《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
第1章 生逢乱世,只想安全的躺平
“咱就说,穿到古代,也还是个上班的牛马,真是没谁了!”
林阳心中叹气,只觉得鼻腔里满是竹简腐朽和廉价墨锭混合的霉味,几乎要窒息过去。
建安四年五月,许昌,司空府文书院。
林阳,字澹之,邺城人士,年方二十。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三个月,林阳从最初的惊恐,到如今只剩下麻木。
他没能成为呼风唤雨的王侯将相,也没能当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反而成了一个最底层的文书吏,每天的工作就是和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竹简打交道。
不过说实话,吐槽归吐槽。
生逢乱世,穿越过来没被卷入战乱,林阳已经知足了。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毕竟一没有什么系统得以颠覆天下,二来没什么超级记忆能让他轻松做那文抄公名动四方。
因知晓这几年袁曹大战一触即发,所以林阳提前从邺城辗转到了许昌,凭借着略有几分才学,谋了个文书吏的位置。
只求能够远离战事,安安稳稳寻个栖身之所,不用顾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好。
其他的,能摸鱼就摸鱼,能躺平就躺平。
天下大事,咱也没资本掺和!
只不过,今日这竹简,着实太多了些。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个山羊胡的老头,用一根竹尺“啪”地敲在桌案上,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此人正是文书院的主官,自然是林阳这群文书吏的顶头上司。
“前线战事吃紧,司空大人有令,今夜之前,必须将这批公文分拣归档!谁要是误了事,拖出去打二十军棍,再发去前线当个运粮的苦役!”
军棍?
苦役?
林阳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这小身板,别说二十军棍,五棍下去就得去了半条命。
而去前线运粮,在这个乱世,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阳看着眼前那半人高的竹简堆,每一卷都沉重无比,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隶书写满了各种信息。
军情、民政、屯田、赋税……
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锅史前时代的黏稠乱粥。
下班,躺平……
这些属于二十一世纪社畜的卑微梦想,此刻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就在林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堆竹简活埋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躺平意愿达到顶峰……】
【恭喜宿主,最强躺平系统正式激活!】
【本系统意在响应宿主的躺平愿望,配合宿主努力躺平!】
【只要宿主不断努力躺平,就能获得奖励!】
系统?
林阳猛地一怔,差点以为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获得奖励:高效分类整理术!】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林染的脑海。
那并非什么神功秘法,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项目管理、档案分类、四象限法则、杜威十进制……
前世上班的时候,也不是没接触过,奈何这些玩意儿分门别类,哪里记得住!
更别说读书时代学过的东西,出了校门早就还给了老师!
而此刻,这些现代办公室的入门级知识,却如同神谕般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中。
“原来……还能这么玩?”林阳的眼睛亮了。
扫了几眼,林阳不再像其他人那样,一卷一卷地展开竹简,逐字逐句地阅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竹简的标签和开头几个字。
“山阳郡屯田事宜……嗯,这是‘屯田’类。”
“急报!袁军先锋已至黎阳!加急!——这是‘军情’,而且是‘十万火急’!”
“兖州户籍清查……‘民政’类,不急。”
林阳的大脑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他将那些现代管理学知识,转化成了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逻辑。
他把地面清出一片空地,用几块碎木片做了简单的标记:
【军国大事】、【屯田农桑】、【州郡民政】、【杂项备考】。
然后,又在【军国大事】这个大类下,分出了【急】和【缓】两个小类。
林阳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原本需要费力展开、通读一遍才能明白内容的竹简,在他手里,只需瞥一眼,便被准确地丢进了相应的分类区。
“嗖——”一卷。
“啪嗒——”又一卷。
林阳一个人,仿佛一条高效的流水线,身边的竹简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这奇异的景象,很快引起了周围同僚的注意。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林阳像个杂耍艺人一样,将沉重的竹简丢来丢去,却又丢得井井有条。
“林、林澹之,你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同僚忍不住小声问道,“胡乱丢弃公文,被主官看到,可是要加倍责罚的!”
“子规兄放心,我并非乱丢。”林阳虽然没抬头,但他听得出关切之人是谁,随口应了一句。
说实话,今天的工作繁重,此刻的他只想赶紧弄完这一切,然后回家好好研究一下系统,再美美睡上一觉。
人群一围,山羊胡主官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稍微看了片刻,见林阳将竹简抛来抛去,主官眉头一拧,提着竹尺呵斥:
“林阳!不好好誊抄归档,在这里玩闹,莫不是现在就想尝尝军棍的滋味?”
林阳停下动作,推了推自己脚下那几堆分门别类的竹简,站起身施礼解释:“大人,我只是先把同类的事情放在一起,再处理,会快一些。”
“一派胡言!”山羊胡主官哪会相信。
如此迅速,岂不是随意分类?
主官也不考证,只当林阳偷懒耍滑,举起竹尺就要打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温和的声音从文书院门口传来。
“何事喧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月白深衣的文士。
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双目却深邃如星辰,仿佛能洞察人心。
这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让整个嘈杂的文书院瞬间落针可闻。
山羊胡主官一看到来人,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谄媚的惊恐,连滚带爬地躬身行礼:“下、下官参见荀令君!”
荀令君!
尚书令荀彧?!
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抽。
林阳不由自主看去。
这可是曹老板麾下首席内政天花板,后勤总管,顶级“卷王”之一!
他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荀彧没有理会主官,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文书院,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看过一圈后,荀彧淡淡开口:“我来取一份关于兖州各郡粮储的汇总文书,半个时辰后,司空大人军议要用。”
山羊胡主官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兖州粮储的文书?令君还亲自来取?
这几天清点竹简,早就混的一团糟。
天知道混在哪一堆竹简里!
半个时辰!
要是找不到,耽误了军国大事,他项上人头都不够砍的!
“快!快找!都给我找!”主官冲着所有文书吏嘶吼。
整个文书院顿时人仰马翻,竹简碰撞的声音、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乱作一团。
荀彧默默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林阳呆呆的站在原地,显得格格不入。
他脚下的竹简已经分拣完毕。
犹豫了片刻,林阳最终还是在那股想要早点下班回家的强烈欲望驱使下,弯下腰,从自己划分的【屯田农桑】那一小堆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抽出了一卷竹简。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上前去,将竹简递给了山羊胡主官。
“主官,是此物否?”
主官颤抖着手接过,展开一看,正是《兖州各郡官仓粮储考计》!
他长出一口气,如蒙大赦,连忙恭恭敬敬地呈给荀彧。
荀彧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扫了扫林阳,看向主官。
“此乃何人?”
主官赶忙作答:“林阳,字澹之。”
荀彧点点头,目光缓缓移到林阳脚下那几堆看似随意,却逻辑分明的竹简堆上。
【军国大事·急】、【军国大事·缓】、【屯田农桑】……
荀彧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懂了。
在这片混沌之中,唯有这个角落,自成一方天地,井然有序。
这绝非巧合!
这种化繁为简、提纲挈领的本事,根本不是一个底层文书吏应该具备的!
“此法,是何人教你的?”荀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啊?”林阳脑子一懵。
思索了一瞬,林阳故作深沉地胡诌:“回令君,小吏只是觉得,万物皆有其理,大道至简,分门别类,或可窥其一二。”
“大道至简……”荀彧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卷关于粮储的竹简收入袖中,然后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剑。
林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了,貌似装过头了!
我只想当个小透明,可不想被这种大人物盯上!
荀彧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
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林阳耳边炸响。
“传我之令,明日起,调林澹之入我幕府,任主簿一职,随我参赞军机。”
第2章 主簿的第一天,从摸鱼开始
荀彧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文书院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阳身上。
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嫉妒、茫然,还有几分看疯子似的难以置信。
主簿?
还是荀令君的幕府主簿?
随他参赞军机?
这……这是何等的一步登天!
要知道,在场的文书吏,哪个不是苦熬资历,盼着有朝一日能被上官看中,挪个好点的坑位。
最好的念想,无非是外放为一县主簿,或是升任文书院主官。
可林阳呢?
一个来了才三个月,平日里默不作声,只想着卡着点下值的家伙,竟然直接被荀令君看中,要带在身边!
那可是荀彧,荀文若!
曹操集团的首席文臣,权力中枢的核心人物!
做他的主簿,虽然仍旧是属于吏职范畴,但通俗点,用现代话讲那就是一个“打杂办事的最基层的吏员”,一跃成了“核心领导的助理”!
山羊胡主官的竹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前一刻,他还想着用军棍教训这个“偷懒耍滑”的下属;
下一刻,人家已被荀令君看中,地位变的高过自己。
世事之荒诞,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阳,此刻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寄。
林阳脑子里嗡嗡作响,荀彧那张俊雅的脸就在眼前,他却高兴不起半点。
参赞军机?
大哥,别开玩笑了!
我对军机唯一的了解,就是“孙子兵法”。
要问最熟的,那就记得个36计走为上!
但凡真的涉及军情,胡乱出谋划策,岂不是招惹是非?
仕途仕途,得兜得住才叫仕途,不然那就纯纯的变成“逝途”!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当个文书吏也没什么不好,许昌还算太平,虽然辛苦些,但每天对着竹简发完霉,还可以准时回家吃饭睡觉。
安稳的留着小命。
我可不想跟着你们这群卷王之王去搞什么统一大业!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成的是谁?
枯的又是谁?
林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几乎是本能地躬身一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令君谬赞!学生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实难当此大任!方才之举,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拙劣伎俩,侥幸而已!求令君收回成命!”
林阳这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躺平”生活的无限眷恋,透露着远离政治漩涡的迫切渴求。
然而,这番话落在荀彧耳中,味道却全然变了。
荀彧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在他看来,林阳此举,非但不是怯懦,反而是不骄不躁、谦逊有礼的表现。
有大才而不自傲,居功而不自矜,这恰恰是君子之风。
“大道至简,是为拙劣伎俩?”荀彧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化繁为简,是为投机取巧?澹之,过谦了。”
他没有给林阳任何拒绝的机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辰时,至我府上。”
“此地,已非尔所宜居也!”
说完,荀彧不再看林阳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转身带着随从,飘然而去。
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屋子呆若木鸡的吏员,以及一个感觉天塌下来的林阳。
“完了……”林阳心中一片冰凉。
自己这是摸鱼摸出了事故,躺平躺上了风口。
……
翌日,天还未亮,林阳就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
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衣——
这是荀令君府上连夜送来的,说是主簿的制式官服。
料子是好料子,穿在身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被一辆马车接到了司空府的核心区域,荀彧的府邸就在这里。
与文书院的破败嘈杂不同,荀府之内,安静肃穆。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却悄无声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我很忙,别惹我”的精英气息。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竹简的霉味,而是浓郁的墨香和一股无形的、名为“效率”的压迫感。
林阳被一名小吏领着,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前。
“林主簿,令君在里面等您。”小吏躬身后退走。
林阳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只见荀彧正伏在案前,批阅着一堆比昨日文书院那座山还要高的公文。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既神圣,又……卷得可怕。
“来了?”
荀彧没有抬头,手中的笔毫不停,指了一下:“坐,案上的文书,今日之内整理完毕,夜间我会翻阅,明日一早便要用到。”
林阳顺着他的笔尖看去,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张稍小的书案,上面堆着的竹简,虽然不及荀彧那堆夸张,但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望而生畏。
“是……”林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施了一礼,挪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愧是荀令君。
这工作量,简单一放,就比在文书院翻了三倍不止。
而且看这架势,荀彧这位顶头上司,就是个标准的工作狂魔,别说准时下班,今天能不能下班都是个问题。
林阳坐下,眼神闪烁,拼命思考。
昨日夜里足足摸索了有半个时辰,才把系统的基本功能搞的清清楚楚。
简单点说,就是只要摸鱼躺平,系统就会给林阳提供奖励,摸的越巧,奖的越好。
但如今这阵仗,怎么摸鱼?怎么躺平?
到底该如何应对?!
向荀彧直接说明不想跟他干,想要回去摸鱼做文书吏?
呸!不行!
这是砸自己饭碗!
想了想。
有了!
林阳坐下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开始“磨洋工”。
先是整理桌面。
他把笔、墨、砚台、镇纸摆放得整整齐齐,角度精确到仿佛用尺子量过。
然后是整理竹简。
林阳没有像昨天那样大刀阔斧地分类,而是慢悠悠地拿起一卷,吹吹上面的灰,再慢悠悠地放下,换一卷,继续吹灰。
荀彧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小动作,依旧在奋笔疾书。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荀彧批完了半人高的文书,站起身,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阳这边。
林阳心中一紧,假装正在认真研究一卷竹简,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千古难题。
荀彧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那几乎没动过的竹简堆,又看了看他那干净得能当镜子用的书案,眉头微微一挑。
“澹之,可是遇到了难处?”
来了来了,他终于要质问我为什么效率这么低了!
林阳连忙摆出一副苦恼又惭愧的样子,站起身道:
“回令君,是学生愚钝。这些公文……涉及军、政、农、工,千头万绪,彼此关联。学生不知该从何下手,生怕分错一类,误了大事,故而不敢擅动。”
这套说辞,林阳刚刚就想好了。
突出一个“我能力不行,但我态度很好,我很谨慎”的现代体制摸鱼理念。
既不打脸领导,又表明态度,让人没法发火。
如果顺利,荀令君觉得他能力不够,安排点无足轻重之事,让他偶尔露脸出个无关紧要的主意,剩下的时间平平稳稳混日子就好。
然而,荀彧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荀彧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他拿起林阳面前的一卷竹简,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卷,沉吟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林阳:“啊?!!!”
第3章 澹之,你乃旷世奇才
“啊?”
林阳懵了。
不是?
我胡诌的!
真的,我说的没道理,就是能力不够,给我个闲差,混吃混喝混日子就好!
林阳心中疯狂吐槽。
但,荀彧确实点了点头:“军政农工,看似分立,实则一体。”
接着荀彧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譬如这卷‘河内郡铁官上缴兵甲数目’,看似是工,实则是军;这卷‘颍川流民安置屯田疏’,看似是农,实则是政。若强行以昨日之法划分,确有割裂之嫌,易使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林阳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大哥,我就是想偷个懒,这上升到哲学高度让我怎么接?
我真没想那么多!
荀彧却像是被林阳“谨慎”的态度打开了新思路。
踱了踱步,荀彧眼中光芒闪烁:“是我疏忽了。昨日见你之法,只觉其快,却未思其弊。你今日之‘慢’,反倒是让我看到了更深一层。澹之,你很好。”
林阳:“……”
我很好?
我哪里好?
我好个锤子啊好!
我只想让你看见我不好,或者没那么好!
将我放到一个闲差上,给口饭吃,这才是真的好!
荀彧似乎来了兴致,指着那堆竹简道:“那你觉得,当如何处置,方为万全?”
他这是在考我了!
答还是不答?
不答显得太过刻意!
答的话......
又要如何答?
林阳头皮发麻,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再用现代管理学了,那玩意儿一用就停不下来,后患无穷。
必须想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操作起来巨麻烦,巨耗时,足以让他顺理成章地摸鱼,早点回去躺平的办法!
最好是让荀彧以为自己乃是一个好高骛远,满脑子全是理论,而没有实际操作可能性的“赵括”才行!
有了!
林阳灵光一闪,想到了前世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项目关联性分析”和“多维度数据交叉”的破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令君,学生愚见……或可效仿织网。以一事为中枢,凡与其相关者,皆引线相连,注其关联。
譬如屯田,既关乎农事,又关乎民政,更关乎军粮。
我们便可以‘屯田’为一纲,将其下所涉之人口、土地、粮产、运输等文书,皆归于此纲之下,再注明其与‘军略’‘财政’之关联。
如此,虽耗时繁复,却能纲举目张,一目了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利弊可一望而知。”
林阳说完,心中暗自得意。
这法子,听起来牛逼吧?
“织网法”!
实际上呢?
就是要给每一份文件打上无数个标签,再画出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图。
这工作量,比单纯分类要大上十倍不止!
等把这张“网”织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荀彧肯定会觉得这方法不切实际,断了这念头。
荀彧听完,久久不语。
他站在原地,双目微闭,仿佛在脑海中构建那张复杂无比的“信息之网”。
林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许久,荀彧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欣赏”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瑰宝的震撼与激动。
“纲举目张,牵一发而动全身……”
荀彧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手掌,大赞道:“妙!绝妙!此法若成,我等处理政务,何异于坐观掌纹,洞若观火!司空府之政令效率,将提升十倍不止!”
林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
你不应该说我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吗?
“只是……”荀彧话锋一转。
有转机!
林阳心中燃起希望。
“只是此法工程浩大,非一人一日之功。”荀彧看着林阳,目光灼灼,“澹之,你既能想出此等经纬之法,想必心中已有章程。此事,便由你来主持。我即刻上书司空,为你请调人手,拨付钱粮,务必将此‘织网之法’,在全司空府推行开来!”
“噗——”
林阳是真的懵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
“令君……”林阳的声音不正常了,“此事干系重大,学生恐难胜任啊!”
“无妨。”荀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鼓励,“有此想法,足以证明你乃旷世奇才,也证明我昨日未曾看走眼,待人手钱粮拨付下来,你便全力主持此事!”
说完,荀彧竟是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案前,铺开一卷新的竹简,开始给曹操写奏疏,汇报此项工作。
林阳坐到位置上,开始新一轮的思考。
怎么办?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了。
这已经属于间接的命令了。
思索再三......
既然不能混到摸鱼岗位,如今就只能改变策略,让这个新的岗位变成摸鱼的岗位。
也就是从执行层面,把这个所谓的“织网法”,搞的旷日持久、流程繁琐些。
而且,多招募些人手。
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分工统筹!
林阳感觉此刻摸鱼之神附体,前世在各种领导身上学到的摸鱼甩锅、拖延敷衍的屠龙之术,此刻在脑海里无比的清晰。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荀彧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一副“受君之托,必竭忠智”的凝重神情。
“令君信重,下官敢不效力!”林阳算是正式应下了此事。
顿了顿,林阳又道:“只是……‘织网法’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工之前,须得先立其规,固其本。否则,大网未成,反倒先乱了阵脚。”
“哦?”荀彧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笔,饶有兴致,“立规?固本?如此说来,计将安出?”
来了!
林阳略一沉吟。
“回令君,欲织其网,先利其器,更需先正其名。”林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在阐述什么至理名言,“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何谓三急?”见林阳如此说,荀彧兴致盎然,赶忙相问。
第4章 何谓三急?
“三急者,”林阳干脆拿出一副竹简,提笔先写了个“壹”。
“其一,是‘统一名物’。
如今各曹、各部、各郡县上报公文,对同一事物的称谓,往往多有不同。
譬如农事,或称‘屯田’,或称‘民垦’,或称‘官耕’。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若要织网,这每一根‘丝’的名称必须是唯一、明确。否则,纲目不清,必生错漏。
此事,需召集各部主事,共同商议,编撰一部《公文名物考》,以为定制。”
说白了,这一招,如放到前世,那可以叫“会前会”。
看似谨慎,实则浪费时间,也经常被人私下称作“搅浑水”。
你想啊。
让一群官僚去为名词定义吵架,这帮人斗起嘴皮子来,没个几天,能吵出结果来算他输。
而且有的人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恨不得所有名称都用自己想的来定,也有的人,为了不想改自己的名称,全都推脱给别人去干。
一旦有几个这样的人,来来回回足够掰扯。
但荀彧听着,眼睛却是越来越亮:“澹之言之有理。”
见荀彧点头,林阳也不管他,干脆的挥笔,写了个“贰”:“其二,是‘编撰总纲’。”
林阳继续道:“‘织网法’理念虽好,但具体如何操作,如何关联,如何标注,皆需有法可依。”
“下官不才,愿领衔编撰一部《织网法实施总则》,将所有流程、规范、图例尽数纳入其中。待总则修成,再交由吏员学习,方能保证全府上下,一体遵行,不出偏差。”
放到现代。
这一招,叫“制定Sop(标准作业程序)”。
等他把这本旷世巨着写出来,估计曹操和袁绍的官渡之战都打完了。
而且,他是“领衔编撰”,只做领衔的事儿,招募那么多人手,下面的人,自然要干动笔的活儿。
有些破烂地方的破烂领导,这一手使唤的炉火纯青,林阳只是见过几次,就觉得可以学个七七八八。
虽然不齿,但是在此处用,却是深得摸鱼精要!
荀彧再次点头。
林阳继续提笔,画下了一个“叁”。
“其三,是‘选拔人手,先行试之’。”
林阳抛出最后一步:
“此法前所未有,骤然推行,恐有窒碍。当从各部抽调一批聪敏好学的吏员,由下官亲自培训。先择一二曹部,作为试点,将此法推行。待行之有效,再逐步推广至全府。如此,方为稳妥。”
这一招,通俗点讲,就叫“搞试点”。
试点嘛,总会遇到各种问题,慢慢研究,慢慢解决,一个试点搞个一年半载,再正常不过了。
三板斧砍完,林阳自己都佩服自己。
万万没想到,前世的经验,救了现在的急。
主打了一个时间时代差。
这套组合拳,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看起来在拼命干活,实际上一步都没往前走”。
既显得自己考虑周全,深谋远虑,又能把工期无限拉长。
林阳抬起头,作出一幅淡定模样,准备迎接可能的质疑。
如果荀彧质疑,觉得篇幅过大,牵扯太深,而不愿意搞下去,倒也省了一桩事。
然而,荀彧脸上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愈发浓烈的赞赏和震撼。
“正名、立规、试点……”
荀彧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只觉得每一个词都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正名!
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举暗合圣人之道,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立规!
无规矩不成方圆。先制定总则,再行推广,这是何等的稳重!避免了多少可能出现的混乱和错误!
试点!
由点及面,逐步推开。既能检验新法之效,又能及时修正疏漏,将风险降至最低!
这哪里是区区一个整理公文的法子?
这分明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世济民之策!
荀彧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此人并非“奇才”!
不仅能见人所未见,想出“织网”之奇思,更能脚踏实地,规划出如此缜密、稳妥的推行步骤。
其心智之成熟,格局之宏大,远超同辈!
“好!”荀彧猛地一拍书案,声音颤抖,“澹之,昨日我观汝之能,窃以为旷世奇才,然今日方知,汝实有经天纬地之才!”
林阳:“???”
荀彧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哪里还顾得上林阳的错愕。
他当即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思路被林阳的“三步走”策略完全打开。
“此事,不能只在文书院推行!”荀彧断然道,“正名之事,关乎各部权责;立规之事,需集思广益;试点之事,更要选取要害部门!我这就去禀明司空,成立一个‘政务革新司’,由你担任主事,统筹此事!”
政务……
革新司?
不是,咱步子是不是走的太大了点?
他只是想在项目组里当个甩手掌柜,结果荀彧直接给他升格成了一个新部门的一把手?
“至于人手,”荀彧停下脚步,目光炯炯看着林阳,“你说的对,要聪敏好学之辈!我即刻传令,命屯田、度支、军法、工造各曹,各派一名主簿或掾吏,组成你的班底,先从编撰《名物考》开始!”
“澹之,你且回去等候,我自当立即面见司空!”
..........................
荀彧的效率高得吓人。
还不到半日,司空曹操的批复便下来了。
一个字——“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纸正式的任命文书,以及一块崭新的、由上好木料雕刻而成的牌匾,上面刻着五个大字——【政务革新司】。
当这块牌匾被两名小吏恭恭敬敬地挂在荀彧特地为林阳腾出来的一处独立院落门口时,林阳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块牌匾一样,也被高高挂起。
就是挂着的不知道代表的是飞黄腾达,还是公开处刑。
好吧。
他现在是“政务革新司主事,林阳林澹之”了。
一个听起来权力不小,实际上是专门为了他那套“织网法”而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荀彧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以及调拨过来的几个人手。
主打一个快!
第5章 再来三步!
政务革新司。
林阳桌前。
几人恭敬的站着,依此自我介绍。
“林主事,在下杜畿,字伯侯,原为度支曹掾吏,奉令君之命,前来听调。”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中时刻闪烁着算计光芒的中年文士,对着林阳一揖到底。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上还残留着长期拨弄算筹的薄茧。
林阳眼皮一跳。
杜畿?
怎么这位此时就已经跑到了曹老板手底下,还任起了度支曹掾吏?
历史不符了啊!
而且,干这些活儿。
屈才,妥妥的屈才。
这位未来的河东太守,魏国顶级的治世能臣,以善于计算和规划闻名。
来帮我搞名词定义?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宰牛刀了,这是拿宰牛刀去切豆腐!
这更是屈才!
罢了罢了,林阳看向第二人。
“林主事,在下满宠,字伯宁,原为军法曹掾吏,奉令君之命,前来听调。”
随着林阳的眼神飘过,另一人声如洪钟,身形挺拔,站姿如松,锐利如鹰。
他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仿佛随时准备把犯错的同僚拖出去打军棍。
林阳点头。
满宠?
这位更是重量级,曹魏的酷吏兼名将,执法如山,铁面无私。
让他来搞试点?
荀彧的确有识人之能。
若有人不配合,此人倒也压的住人!
除了这两位,还有工造曹的一位技术型官僚,名叫刘晔,字子扬,是个眼神里充满好奇与创造欲的年轻人。
屯田曹则派来了一位对农事了如指掌的主簿,姓枣名渊,字元谋。此人看起来老持承重,但实则年纪不大。
林阳脑袋有点乱。
这四个人,除了枣渊没有听说过之外,其他三人确有其人,但是生平却有些对不上。
譬如杜畿、满宠此刻应已受重用,而刘晔应该还未投靠曹操才对。
或许是穿越导致的缘故,产生了蝴蝶效应,让时间线哪里不对了?
不过这些人,林阳在历史上也是只闻其名,再具体的信息实在不知,比如年龄、出身。
此刻看四人,杜畿、满宠约莫三四十岁,刘晔、枣渊却是年纪不算太大,二十上下。
四人一来,自己的这个草台班子的确是实打实的搭了起来。
杜满刘三人,随便拎一个出去,应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
枣渊虽没听说过,但能被荀彧选中,自然也不会太差。
现在,他们齐刷刷地站在林阳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个新上任的“主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诸位同僚,无须多礼,且坐。”林阳装出沉稳模样,挥了挥手。
四人行礼谢过后落座。
“主事,”精打细算的杜畿率先开口,他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功课。
“昨日令君已将主事的‘织网’高论与我等分说。在下以为,此事当从‘正名’开始。”
“名物不一,则账目混乱,钱粮调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度支曹深受其害久矣!还请主事示下,我等该如何着手,编撰那部《公文名物考》?”
“是啊主事!”满宠也跟着附和,“军令之中,器械名称、部队番号若有含糊,战时足以致命!此事刻不容缓,还请主事定下章程!”
刘晔和枣渊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等着他这位提出“经天纬地之才”的领导,下达第一道指令。
林阳面对这四双求知若渴、恨不得立刻投身工作的眼睛,陷入沉思。
章程?
我哪有什么章程!
之前人没来,我心里唯一的章程就是“拖”字诀!
但现在。
他要是说“大家先回去休息几天,容我三思”,恐怕今天这草台班子就塌了。
而且,如今有此四人相助,倒也不妨试试将此事真正的落实下去!
虽说只是一时兴起提出的点子,但万一做成呢?
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前世那些被领导支配的恐惧,和应付领导的屠龙之术,化作了源源不断的灵感。
有了!
林阳清了清嗓子,脸上故作高深,站起身来缓缓踱了两步,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诸位稍安勿躁。”林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正名’之事,看似简单,实则乃我‘政务革新司’的开山之基,基石不稳,大厦必倾。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皆躬身聆听。
林阳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空白竹简,慢条斯理地铺开,却没有动笔。
“编撰《公文名物考》,非一日之功。我等五人,智慧终究有限。若闭门造车,编出来的东西,未必能为各部所接受。届时推行受阻,岂非前功尽弃?”
杜畿眉头微皱:“主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阳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变得异常凝重,“此事,当分三步走。”
三步,三点,三条,三方面。
此乃林阳前世写报告、写总结、写讲话稿的精髓所在。
一点太少,两点不全,三点才叫完美!
这招实在是好用!
见林阳如此成竹在胸,四人不免有些激动,目光灼灼盯着林阳。
“第一步,‘广纳众言’。”林阳伸出一根手指,“我司当向司空府下辖各曹、各部,下发公文,征询其日常公文中所用名物之称谓,以及其对名物统一的意见与建议。无论巨细,皆要记录在案。此举,是为‘集思广益,以纳百川’。”
杜畿听了,眼神一亮,抚掌道:“主事高见!如此一来,既能摸清现状,又能让各部有参与感,日后推行,阻力必将大减!”
但林阳自己其实挺没底。
司空府有多少个部门?
等这些意见和建议雪片一样飞回来,光是整理和阅读,就至少够忙活几个月了!
不过,见杜畿如此认同,林阳反倒不那么愁了。
下属认同好啊,认同就代表着肯干!
只要肯干,事情做实,那么......
败了是躺,成了是赢。
加起来,那就是躺赢!
可以!
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表情愈发深沉:“第二步,‘格物致知’。”
“名物之争,非口舌之辩。我等不能只坐在书房里空想。“
“比如,工造曹上报的‘新式弩机’,究竟新在何处?”
“与旧式有何区别?我们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摸,甚至要请教工匠,了解其构造原理。”
“又如屯田曹的‘区田法’,究竟如何划分,如何增产?”
“我们也要亲自去田间地头,向老农请教。唯有如此,方能真正理解每一件‘物’的本质,从而为其取一个最恰当的‘名’。”
“此举,是为‘实践出真知,以正其本’。”
刘晔一听,顿时兴奋:“主事所言,深得我心!器械之名,当由其功用与构造而定,岂能凭空臆造!我愿为先驱,遍访工坊!”
枣渊也连连点头:“正是此理!不到田间,不知农事之艰辛与精妙。主事此言,乃务实之举!”
林阳略微一笑,算是应了两人夸赞。
“第三步,”林阳伸出第三根手指,做最后总结,语气带上了一丝哲学意味,
“‘辩明其理’。待收集完众言,考察完实物,我等便可召开内部的‘辩论会’。对每一个名物的定义,进行反复的、深入的探讨。为何以此为名?其理何在?其义何申?务必让每一个定义,都经得起推敲,都蕴含至理。此举,是为‘穷理尽性,以成其道’。”
满宠听得是热血沸腾,他最重法理,林阳这套“辩明其理”,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主事思虑之周全,远见卓识,宠,拜服!唯有如此严谨,方能立万世之法!”
林阳看着眼前这四人,心中长舒一口气。
算不算第一步:蒙混过关?
第6章 分工协作
凡事有两面性。
如果司空府所管辖各部门上下一心,遇到这种理想的状态,林阳说的这三点,则不失为至理之言。
所有人同心协力、积极主动,如此安排可快速将基础打好,后续工作亦可事半功倍。
但如果各部门互相牵扯,做事之人惯于推诿,则——
广纳众言,会让人淹没在文山会海里。
格物致知,会让人奔波在万里长征上。
辩明其理,会让人迷失在头脑风暴中。
已然走到这一步,编撰《公文名物考》一事,林阳自然不会主动拖延。
反正任务布置下去,作为“主事”,自然是负责“统筹全局”。
说直白点,主意我出了,事情我也布置了,最后能不能办成,要看大环境,要看办事人。
只要关键时刻提醒两句,主要问题上指挥几下,不让事情跑偏,偶尔听听汇报,说上几句“嗯,不错,继续努力”的废话,也算的上是完美躺平。
而且万一。
嗯,说的是万一。
万一事成,衣食无忧矣。
什么?
你说事情都是别人干,我林阳坐收功劳?
非也!
前世受够了这种不要脸的领导,林阳自不会像他们一样将所有功劳全部据为己有!
只是提出方案一条功劳,待做成之后,也是大功一件。
至于其他人,自然论功行赏。
何况,头顶上,还有荀令君坐镇。
能快速调配人员,后续保障资金,皆为令君之故。
不然,只凭借他林阳小小一吏,谁会在意?
就在林阳为机智自喜之时,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成功将一项繁重工作,转化为无需亲自动手的长期规划,并成功将责任分摊给多个部门,完美达成“高级摸鱼”成就!】
【躺平精神评估: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齐民要术(改良版)】
奖励?
齐民要术,还是改良版?
林阳微微闭眼,稍作查看。
系统这是依据齐民要术为核心,结合现代农业作了调整,灌输到了林阳的脑海。
严格来说,已经可以说成是一套现代基础农业技术的浓缩精华。
什么垄作法、代田法,听着古老,但配上的图解分明就是现代农业的条播和间作套种。
还有什么“精耕细作”,要求深翻土地,增加土壤透气性,给植物更好的呼吸空间。
什么“防虫病害”,讲解了对于各种病虫害该如何防范,出现了该如何进行治疗,保证农作物的健康茁壮成长。
“水利兴修”,画着简易的水车和灌溉渠道图,皆是人力即可为之之事,一旦成功,能十分方便于浇水灌溉。
还有“堆肥积肥”,需要搞发酵,把人畜粪便、枯枝烂叶变成有机肥,来增加土壤肥力,扩大农作物的收成。
真是好东西。
应对汉末三国时期的农业发展,已然足够。
简单过一遍,林阳甚至有种深入学习的充实感。
但是,下一刻,他反应过来。
说好的躺平呢,给我这玩意儿干嘛?
林阳:“……”
见林阳闭眼,四人以为他在思索更具深意之事,全都一动不动站好。
等林阳轻吐一口气,再次睁眼,看着面前四位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他却摆了摆手。
用一种极其疲惫又欣慰的语气说道:“好了,今日天色已晚,诸位想必也劳累了一天。此事不急于一时,大家先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我们再正式开始第一步。”
说完,林阳竟是一个转身,打着哈欠,朝着院落后方专为他准备的休息室走去,留给四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潇洒背影。
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撼与敬佩。
看看!
什么叫大将之风!
抛出如此宏大周密的计划后,却毫不居功,挥挥手便去休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位林主事,果然是深不可测的旷世奇才!
.........................
翌日,政务革新司。
林阳是掐着点到的。
当他推开主厅大门时,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早已正襟危坐,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放着笔墨和一小堆竹简。
四人非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已经为今天的工作储备了一整夜的能量。
看到林阳进来,四人齐刷刷起身行礼:“参见主事!”
声音洪亮整齐,充满干劲。
林阳嘴角挂出一缕笑意,抽了抽手简单还了一礼,接着挥挥手,坐到主位上:“都坐吧。”
“主事,”杜畿迫不及待地开口,“按照您昨日的方略,我等四人昨夜未敢懈怠,已连夜草拟了‘广纳众言’的公文初稿,以及需要征询意见的各曹名录,还请主事审阅。”
说着,他便呈上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
林阳接过来,扫了一眼。
好家伙。
这四个人,一夜之间就把司空府的组织架构图都给默写出来了,从尚书台到各个曹掾,再到下设的令史、书佐,一个不落。
公文的措辞更是滴水不漏,引经据典,堪称范本。
“嗯……不错。”
林阳应了一声,把竹简放到一边,目光扫过四人,沉声说道:“诸公可以依此分工,即日起,便前往各部考察,征询其日常公文中所用名物之称谓,再作商议。”
四人相视一眼,垂首道:“主事,前往各部,我等当如何分配?”
“诸公皆各署调来的英杰之士,各有谙熟之司,当然可以此为据。”林阳再次十分随意的摆手,“今后数日,诸公不必每日前来,自去各部即可。”
四人再次对视一下,点了点头,主事如此分配,的确十分妥当。
俗话说的好,熟人好办事。
和自己比较熟的部门去对接,自然也会比较顺利。
而且主事要求不用每天都来单位报到,直接去各部忙活,也算的上是十分体恤下属。
四人心怀感恩,飞速将文本都抄写好,又加上印章,拿着文书出门而去,开始了第一轮的奔波。
见四人离开,林阳伸了个懒腰,便往后堂走去。
林阳泡了一壶淡茶,斜靠在软塌上,正盘算着是小憩片刻,还是继续研究一下系统那个《齐民要术》改良版,门就被敲响了。
“林主事,荀令君有请!”
第7章 蝗蝻袭河内
又来?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这“政务革新司”的事情。
莫不是荀彧想要了解一下进度,因此安排人传令前往?
去找领导汇报汇报工作,倒也不是难事,只是可惜了这壶茶!
林阳起身,整理好衣冠,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打着腹稿。
待会儿见了面,就说“正名”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杜畿他们分头走访,发现各部名物混淆之严重,远超预期。
目前正在汇总阶段,困难重重,但前景光明,请令君再给点时间……
一套标准的话术瞬间成型。
然而,当他匆匆赶到荀彧处理公务的书房时,却发现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除了荀彧,还有另外几位官吏,林阳依稀认得,一位是掌管屯田的,另一位似乎是度支曹的主官。
此刻,这几位往日里沉稳干练的官员,个个面色凝重,眉间紧锁,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
荀彧正襟危坐于主案之后,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阳立刻意识到,这事恐怕和自己的“政务革新司”没有半点关系。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末位,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眼观鼻、鼻观心,稳稳坐在角落。
这种场合,一个追求躺平的咸鱼,只需要拼命降低存在感就行了。
“诸位都看看吧。”荀彧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将一卷急报递给下首的度支曹主官,那人小声念道:
“河内郡南部,发现大片蝗蝻!已毁上千顷的麦苗!郡守派人扑打,全无用处,蝗蝻反而越聚越多!若不及时遏制,待其羽翼丰满,恐怕……恐怕要颗粒无收!”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蝗蝻?!”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个词,对于古时任何一个时代的统治者而言,都意味着毁灭。
蝗蝻是蝗虫的幼虫阶段,还不会飞,但已是蝗灾的前兆!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曹操先后击败吕布、袁术,正厉兵秣马,防备着北方霸主袁绍。
这粮草,就是大军的命脉!
一旦开战!
河内郡是重要的产粮区,若此地夏粮绝收,对整个战局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而且一旦蝗蝻成长为成虫,一飞冲天,铺天盖地,只要借助风势,往东南方向发展,那兖州、豫州的其他各郡,都有危险。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荀彧站起身,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烧?
蝗蝻遍布田野,一把火下去,粮食和蝗虫同归于尽。
挖坑埋?
蝗蝻靠人力难以捕捉,一只只去驱赶,需要动用多少民夫?
如今青壮多被征召,剩下的老弱妇孺,根本无力为继。
以往来看,遇到蝗灾的最好办法,在蝗虫大规模成型前就是抢收粮食,然后依靠其他地方的补给,为灾民开仓赈灾。
靠时间何底蕴,将灾害拖过去。
但是现在,夏粮即将成熟,提前抢收,损失巨大。
但若不收,蝗灾起势,那直接真的是会颗粒无收。
这是一个死局!
屯田主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下官已询问过郡守派来的信使。当地官府并非没有作为,组织百姓敲锣打鼓,挖掘沟壑,试图阻挡。但此次蝗灾规模空前,人力有时而穷,那些法子……收效甚微。”
“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也。”一位年长的官员摇头晃脑,满脸悲戚,“蝗灾乃上天示警,怕是德行有亏,这才降下此等灾祸。为今之计,当设坛祭天,祈求上苍宽恕,再由陛下下罪己诏,或可感动神明,使灾祸自退。”
靠!
林阳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罪己诏这一套?
另一位官员则提出一个稍微靠谱些的建议:“不如发动大军,协同民夫,全力捕杀。虽说杯水车薪,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有人立刻反驳:“蝗群动辄蔓延数十里,如何捕杀得尽?且正值农忙,抽调民力去捕蝗,田地谁来收割?岂非顾此失彼?”
一时间,书房内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林阳坐在角落,听着这些讨论,一声没吭。
别人都在忙活,他也不好闲着。
倒也眉头微皱,发散思维,想着应对之策。
一道目光锁定,林阳下意识抬头,四目对视,只见荀彧正看向他。
“澹之。”
林阳身子一僵,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荀彧略微沉吟,缓缓开口:“你一向有惊世之见,对此事,可有何看法?”
唰——
见荀彧开口,其他人暂时抛开吵闹,目光同样聚焦在林阳身上。
有疑惑,有审视,也有的不以为然。
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又能有什么办法?
林阳脑子飞速运转,前世看过的各种纪录片、科普文章,还有刚刚到手的《齐民要术》改良版,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要术之中有治虫篇,结合现代的防治办法,修改一下,应该可以应对!
有了!
面对荀彧期盼的眼神,林阳抬头:“令君,下官斗胆提一法,或可治此蝗灾。”
此言一出,所有人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荀彧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来了精神:“你确有办法?说来听听。”
他并没有立刻相信,毕竟蝗灾自古以来便被认为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
林阳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面对一群敢直接张口就要祭天罪己的老顽固,林阳没有直接抛出石破天惊的方案,而是用一种“我只是道听途说”的语气,缓缓铺垫。
“令君,我年幼时,曾听乡间一老农戏言。他说,这蝗虫虽恶,却非无物不克。天上飞鸟,地上鸡鸭,皆以其为食。尤其是那鸡鸭,最喜啄食蝗蝻,一口一个,从不落空。”
“鸡鸭食蝗?”荀彧愣了一下,旁边的几名吏员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这算什么办法?
听起来倒像是孩童的玩笑话。
蝗灾如潮水,几只鸡鸭,能济何事?
这个方法听起来足够“民间”,足够“不靠谱”。
林阳没理他们古怪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当时也觉是戏言。但后来想,若是一只鸡鸭不成,那百只,千只,万只呢?蝗蝻虽多,终究不会飞翔,行动迟缓。若能征集河内郡周边各村落的鸡鸭,组成一支‘大军’,开赴田间,岂不是……能收奇效?”
书房里一片寂静。
第8章 三管齐下治蝗灾
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鸡鸭治蝗法”给震住了。
听起来荒诞不经,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
有那么一丝道理?
荀彧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这个方法的内核是什么?
不是鸡,也不是鸭,而是“以天敌制之”。
这与兵法中的“以夷制夷”何其相似!
而且,此法的成本极低!
不需要消耗宝贵的兵力,不需要征用大量的民夫,只需要给农户付与银钱,将家中都有的家禽组织起来。
事成之后,鸡鸭吃了蝗虫,长得肥壮,甚至可以作为肉食补充军需。
这哪里是拙劣的戏言,这分明是一条成本低廉、一举多得、可持续发展的绝妙之策!
荀彧再次想起了林阳之前说的那四个字——“大道至简”。
是了,越是看似复杂无解的难题,其破解之法,或许就越是简单朴实。
不过......
还是有疏漏!
荀彧忽然开口:“我尚有一问。”
林阳示意:“令君请讲。”
荀彧看了下众人,想必不少人都有疑问,便继续道:“鸡鸭本是禽畜,不似猎犬,如何听人命令,追赶捕食蝗虫?若放其自由之后,四散而逃,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果然不少人纷纷点头。
鸡鸭这种东西,和猎犬不同。
猎人捕猎所带猎犬,经过训养,听的懂指令,知晓如何追击、如何驱赶、如何围剿,和人形成配合。
而且一呼即应,听话的很。
猎犬和人合作,不亚于一支合作小队。
而鸡鸭这种禽类,不能完全说不通人性,但其实也差不太多。
略微与人相熟的那一点,只能说因长期被人类所豢养,懂得乞食,大部分都是天性使然。
用现代话讲,就是单纯的条件反射。
林阳丝毫不慌,点头道:“令君所虑,我已想到。”
“鸡鸭不似猎犬般容易操控,但是却有捕食的天性。只需将它们饿上一两日,鸡鸭个个都饥肠辘辘,看到可以捕食的蝗蝻,自然是犹如猛虎下山。”
“有道理!”
“饥肠辘辘之时,自然会捕食蝗蝻!”
没等荀彧开口,有几人便已经附和。
不过荀彧不语,却是依旧在思考此法的可行性。
稍稍过了片刻,荀彧抬头,又道:“但仍有一问,澹之可否赐教!”
林阳赶忙抬手:“不敢!令君请讲!”
荀彧走至桌前,将面前的竹简摆出一个方形,划了划范围,接着道:“蝗蝻行动虽缓,但田亩广阔,若四散而逃,鸡鸭追之不及,亦是枉然。此法,是否尚有疏漏?”
林阳点头,继续道:“不错,令君明见。不过我这里还有两点尚未言明,加上前面所说,或可以三管齐下!”
此言一出,一老者闻言来了兴趣。
“何谓三管齐下?”
几双眼,都眼巴巴的看着林阳,等待他叙述下文。
“可在田垄之间,挖掘数尺深沟,蝗蝻不善攀爬,一旦落入,便难以逃脱。可在上风口,夜间燃起湿柴,以浓烟驱赶。蝗蝻畏烟,必会朝着下风口聚集,届时,再驱赶鸡鸭大军围而歼之,或可事半功倍。”
哦?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挖沟!
烟熏!
如果说刚才的“鸡鸭食蝗”还只是一个新奇的点子,那么加上这两条,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的、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立体战术!
先用烟熏,将分散的“敌人”驱赶、聚集。
再用壕沟,阻断“敌人”的退路,形成包围圈。
最后,放出“主力部队”——饥肠辘辘的鸡鸭大军,进行最后的清剿。
荀彧眼神亮了。
这哪里是在治蝗,这分明就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兵法!
此时,所有人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完全变成了震撼。
“此为一条,另一法呢?还有呢?”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追问。
林阳继续道:“还有一法,且可顺其天性,诱而歼之。”
“顺其天性?”荀彧眼神一动,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林阳点头:“然也。蝗蝻白日随风而动,势不可挡。然其夜间畏寒,且有趋光之性。夜间在田埂长沟内堆满干柴枯草,待夜幕降临,点燃火沟,火光冲天,四周的蝗蝻见光而来,便会如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林阳将这个方法称为“火沟诱杀法”。
一沟两用。
白日鸡鸭捕食,夜间堆柴草点火诱捕。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挖沟烧火?
林阳见状,稍微给他们一点思索的机会,接着再补一句:“若有河流,可在四周另挖一沟,引河流之水,蝗蝻趋光,追寻火光攀爬时落入水中,也可淹死不少。”
还要再引河水?
水火无情!
听起来……
不只是确实有几分道理的事情了。
有人沉吟道:“此法听来倒也周全。”
林阳倒是一幅淡然模样:“成与不成,在下不敢断言,是否推行,还需令君决定。”
荀彧,此时却是一言不发。
林阳提出的治理蝗虫的几点,看似简单,说的像是从老农那里听来般随意,但却蕴含着大道理。
关键是,时间!
从进了门,听到急报,到拿出治理的方案,不足半个时辰!
无论是天敌法,还是趋光性,能短时间想通并且构建成一个合理的方案,这足以证明林阳的应变能力!
此子,绝非偶然!
他先前提出的“织网法”,是从宏观上构建政务体系的经纬之才。
而此刻的“治蝗三策”,则是从微观上解决实际问题的鬼神之谋!
能宏观,能微观,能理论,能实践!
大才!
荀彧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拍桌:“好!此法可行!”
“此事刻不容缓!”
荀彧雷厉风行,当场提笔,将林阳提的几点方法,变成了一套逻辑缜密、分工明确的公文。
“传我令,即刻八百里加急,行文河内郡守魏种!”荀彧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命其可用免税之法征调组织民夫,夜掘火沟,备足柴草,焚烧蝗蝻!”
“再传令,命其以官府之名,出价征调郡内所有鸡、鸭、鹅等家禽!聚沙成塔,编组成军,由专人驱赶,分区清剿残蝗!!”
“蝗蝻成长迅速,此计行之当快!我自当前去报与司空!”
第9章 缺粮,缺粮,还是缺粮!
自荀彧的书房出来,林阳只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方才在里面,舌灿莲花,将一套后世总结出的治蝗经验,拆解成乡间老农的智慧,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是道听途说、灵机一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把这套理论包装得足够“接地气”,又不能显得自己太妖孽,他耗费了多少脑细胞。
说得太深,怕被当成妖怪;说得太浅,又怕这群人精不信。
幸好,结果是好的。
荀彧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且立刻付诸实施。
至于效果如何,林阳一点都不担心。
有荀彧在,一旦点通了思路,后续的安排绝对一环接一环。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点能耐,纯粹是吃了时代的红利。
靠着领先一千多年的信息差,才能在荀彧这种顶级大佬面前“指点江山”。
这就像一个拿着标准答案的学生,去给一个正在苦苦钻研的宗师讲题。
答案是对的,可解题的思路、其中的千百种变化,自己真能比得过人家?
林阳很有自知之明。
真要抛开这些现成的知识,让他和荀彧、郭嘉这群人掰掰手腕,玩玩权谋,自己怕是被人卖了还得乐呵呵地帮着数钱。
这些人,才是真正用脑子在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狠人。
不过嘛,此刻,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躺平躺平,不躺下怎么平?
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那个挂着“政务革新司”牌匾的独立小院。
院内空无一人。
杜畿、满宠他们四个,各自奔赴熟悉的曹、部,去搞那“广纳众言”的浩大工程去了。
这正合林阳的心意。
领导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就是手下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而自己却能优哉游哉地喝茶看报,最后活儿还干完干好。
从这个角度看,他林阳,已经初步具备了成为一个优秀“躺平”领导的潜质。
林阳走进主厅,之前沏的一壶清茶已凉,他也不嫌弃,倒了一杯灌了一半。
斜靠在软塌上,闭上眼睛,林阳开始盘点今天的“收获”。
……
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肃杀,亲近之人皆在,个个正襟端坐。
曹操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黄河以北的区域,被用朱砂圈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圆心直指邺城。
那是袁绍的地盘。
如同一头盘踞在北方的猛虎,随时可能南下,择人而噬。
帐下诸谋士,如郭嘉、程昱等人,神情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袁绍兵精粮足,谋士如云,河北之地,尽为其有。我军新定徐州,根基未稳,若与之决战,胜负只在五五之数。”程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说是五五开,实则给自己人脸上贴金了。
不少人心里想的都是如此。
郭嘉则轻摇着酒葫芦,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仲德公此言差矣。袁绍貌似强大,实则外宽内忌,谋多无断。我军虽弱,但主公明见万里,法令严明。几年前我曾断言,我军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如今之势,依旧如此!”
“奉孝之言,深得我心。”曹操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地图,“但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十胜十败,终究是谋略之争。”
说实话,与袁绍的决战,其实主动权一直都不在曹操手中!
帐下所有人,都很明白。
主导者,自然一直都是那外宽内忌的袁绍!
众人都还记得,几年前,袁绍势力就已十分鼎盛,曾写信羞辱曹操!
当时就连曹操自己内心也相当纠结,对与袁绍能否抗衡充满了疑虑!
主公如此,可想而知下面的人又会是何想法?
畏惧袁绍的情绪不免会四散开来,于是,郭奉孝为了稳定军心,才有当初那十败十胜的言论!
不仅稳定了军心,也安下了曹操那颗想战却又不能战的动荡之心!
战,一定是要战。
但!
唯有继续隐忍,才能真的有实力在将来与袁绍真正的决一雌雄!
今天迫于形式,旧事重提,曹操盯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若无粮草为基,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我且问诸君,我军粮草,可支大军用度几何?”
帐下众人一阵沉默。
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曹操一直都采用各种方式囤积粮草。
无论是在豫州试着推行屯田制,还是厉行节约,统一粮草的调度。
但根本上的问题,一直都没能解决。
缺粮,缺粮,还是缺粮!
所以大战如果要打,第一头疼的依旧是粮草!
众人不言,曹操也不语,站在地图前独自思索,气氛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荀彧迈步而入。
荀彧先是对曹操躬身一礼,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主公,方才接到河内郡加急军报,郡内突发蝗灾,已有上千顷麦苗被毁。”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曹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蝗灾!”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场大蝗灾意味着什么。
打仗讲究的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蝗灾一来,便代表着天灾,乃是天时不合!
蝗灾之后,百姓没了收成,缺了口粮,自然又会流离失所,这是人祸!
如若真的决定开战,蝗灾来了那不仅是粮食的损失,更是对军心、民心的致命打击。
看了看地图,曹操感觉胸口是闷的。
“可有对策?”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曹操声音调整的尽量沉稳,反倒是坐了下来,摆摆手示意众人自己无碍。
为帅者,自不能先乱!
“主公可记得前日我曾提及林阳林澹之?”荀彧没回答,却是先问了一句。
“哦?”曹操略一沉吟,立刻回忆起来,“林,澹之?”
前日?
林澹之。
前日荀文若兴高采烈前来,似乎提到此人,还有什么“织网法”“政务革新司”。
因有其他事务正在处理,两人也没多讲,曹操也就随手批了奏单。
所以只有个印象,并没有听到太过详细的介绍。
见曹操似乎想了起来。
“全仗此人,此事已有解决之法!”
曹操眼神一亮!
第10章 曹操大笑,妙妙妙!
荀彧平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那份刚刚发往河内郡的公文内容,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等荀彧一五一十全都讲完。
曹操先是一愣,旋即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迸发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
对什么鸡鸭治虫,挖沟引水,点火趋光......
曹操没有觉得荒诞,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妙计,忍不住来回踱步。
“以天敌制之……妙!”
“掘沟为陷,以烟驱之……妙!”
“夜间举火,诱其自投罗网……妙!妙!妙啊!”
曹操连道三声“妙”,最后竟是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鸡鸭大军!好一个治蝗如治军!此计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暗合兵法至理!”
“将蝗蝻视为敌军,以壕沟、烟火为手段,以鸡鸭为奇兵,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又是出其不意的奇策!”
郭嘉和程昱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曹操的笑声中,听出了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激动。
虽说只是提议,但若能真正解决此次蝗蝻之灾,的确是大功一件!
“文若,”曹操止住笑声,走回主位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林澹之,此人到底是何出身?前日我公务繁忙,未曾细问,今日不妨在诸公面前,讲来我听。”
荀彧躬身,接着环视一周,与其他谋臣互视打了个招呼后,接着道:“此人名阳,字澹之,为邺城人士。我曾听闻他人所讲,因其早早看出袁绍所据之地恐有战乱,故而离了邺城,投奔至许昌。”
“来许昌后,原为文书院一小吏,因其有化繁为简之才,被我调入幕府。”
“之后才有这织网法之事。今日我接到急报,河内蝗蝻成灾,本欲向主公言明,但想来应先寻其对策,却不曾想,林澹之真有解决之法!”
“林阳……林澹之……”曹操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兴趣愈发浓厚,“传我令,明日,邀此人来我府中,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林澹之!”
传令兵进来,刚一行礼,曹操头一扭,抬手,急切的打了个手势,止住来人。
“慢!且退下吧!”
传令兵又一脸茫然的退走,其他人却是淡定无比。
几谋士相视一笑,曹老板的习惯,他们是再熟悉不过了。
一准是有了新主意。
果然。
曹操捋了捋胡子,大笑:“不必通传,三日后吾当亲自前往试之!”
其他谋士点头间,郭嘉却是往前探了一步:“主公,我愿同往试之!”
曹操又是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奉孝愿往,我自准矣!”
............
三日后,政务革新司。
院中的大槐树枝繁叶茂,筛下的阳光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林阳靠在躺椅上,正享受着穿越以来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杜畿他们四个“卷王”已经领了任务,分头下到各部门去“广纳众言”,据说已经为了某个名词的定义,跟户曹的主簿吵得面红耳赤,没个几天根本回不来。
整个小院,清净得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阳眯着眼睛,手里捧着一卷无关紧要的闲书,旁边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刚泡好的香茗。
朝九晚五?
不,这已经是“上班等于放假”的最高境界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政务革新司主事”的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名头好听,权力不大,责任全无,手下有人干活,自己乐得清闲。
俸禄也不缺。
人生若能一直如此,夫复何求?
就在他快要舒服得睡着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林阳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眼缝,只见两道人影已经不疾不徐的走进院子。
为首的中年,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面容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
他身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深衣,料子不错,却没什么纹饰,显得朴素而干练,就是一把胡子配上有些微黑的肤色,让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
跟在他身旁半步的,则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林阳大不了几岁。
那人面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态,身形也有些单薄,腰间还挎着一只葫芦。
这两人,气质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林阳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衫,装出一副刚刚从工作中抬头的样子,迎了上去。
“二位是?”林阳拱手为礼,语气不咸不淡。
那中年文士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躺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拱手还礼:
“在下孟良字子德,这位是郭睿字奉廉,我二人皆在荀令君幕下任事。听闻林主事在此成立‘政务革新司’,推行‘织网’奇法,我等对其中一些关节颇为不解,今日特来请教。”
荀令君的手下?
林阳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摸鱼被顶头上司的同事抓包了?
不过心里虽然想着,林阳脸上不动声色。
盘算着怎么把这两个瘟神赶紧送走。
请教是假,探查虚实是真吧?
荀彧这个大佬,按理说不应该啊,对自己已经深信不疑,如何还会派人来监督?
再或者,是荀令君在同僚和手下面前夸奖自己太多,导致别人不服,前来试探?
有可能。
很有可能。
自觉想清楚了事情的关键,林阳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将两人引至院中的石桌旁。
“二位客气了。不过是些浅薄的见解,难登大雅之堂。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自称孟良的中年人坐下后,目光如炬,开门见山,
“我听闻,林主事的‘织网法’,旨在将所有政务关联成网,纲举目张。眼下司空大人厉兵秣马,北拒袁绍,军务繁杂,粮草、兵械、军士调度,千头万绪。敢问主事,若依你的‘织网法’,该如何统筹,方能确保大军出征,万无一失?”
这个问题又大又空,却又直指核心。
林阳心里无语。
你跟我谈什么军国大事?
我那套“织网法”的初衷,是为了把工作流程搞复杂,好名正言顺地拖延工期啊!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露怯。
林阳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做项目管理时被甲方逼着画的那些流程图和数据表。
第11章 树下论道
“子德兄此问,切中要害。”
林阳故作深沉地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也给了自己一个缓冲思考的时间,“军务之网,重在时效与精准。依我之见,当立一‘总览卷’。”
“总览卷?”孟良和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郭睿,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然也。”林阳放下茶壶,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敲打着一个无形的键盘,“此卷,需分列数项。”
“其一,‘物资’。自何处出,出几何,运往何处,由谁押运,用何种方式运输,预计何时抵达。”
“其二,‘兵员’。何部兵马,人数几何,将校为谁,自何处开拔,沿途路线,粮草补给点在何处,预计何时抵达战区。”
“其三,‘时日’。将整个出征计划,以日为单位,详细标注每日何部抵达何处,何批物资运抵何处。”
林阳说着,顺手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现代ExcEL类似的表格。
“如此一来,所有信息汇于一处。司空大人只需观此一卷,便可知全局之貌。”
“而各部主官,只需对照自己负责的那一栏,便知自己何时该做什么,何时能得到什么。”
“信息互通,彼此配合,便可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此为‘横向关联’。”
孟良看着地上那简陋却逻辑清晰的图表,眼神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
兵法有云:“令行禁止”,可命令传达下去,往往因为各部门信息不通,配合不畅,导致效率大打折扣。
而林阳这个“总览卷”,用一种极其简单直观的方式,似乎真的可以解决了这个核心难题。
一旁的郭睿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但思索片刻,郭睿觉得其中有问题,忍不住插话道:“此法虽妙,但战场瞬息万变。若一路粮草被劫,或一部兵马因故延误,岂非牵一发而动全身,整张‘大网’都要错乱?”
来了,压力测试。
林阳心中暗道。
这个问题,他想到了。
林阳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奉廉兄所虑极是。故而,在每一项之后,还需增设一栏,名为‘备考’。”
这玩意儿就是备注。
“备考?”
“正是。”林阳用树枝在表格的末尾又画了一列,“此栏,专司应对变数。”
“譬如,甲路粮队,其‘备考’一栏便可注明:若遭劫,则由最近的乙屯田点紧急调拨,同时丙路预备队需在半日内赶到接应。”
“又如,丁部兵马,其‘备考’可注明:若因大雨延误,则后续的戊部需在原地待命,不可冒进,以免造成补给线混乱。”
“所有可预见的意外,都需提前制定预案。如此,即便一处有变,其余各部也可依照预案自行应对,不至手足无措,导致全盘皆乱。此为‘纵向预备’。”
横向关联,纵向预备。
一个完整的、具备高度容错性的动态指挥系统,就这样被林阳用最通俗的语言,清晰地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树下,暂时只听得到虫鸣。
孟良和郭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信息互通,不是没想过要制定预案。
但他们从未想过,可以用如此简单明了的“表格”形式,将这一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已经不是什么“奇思妙想”了,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降维打击!
是一种全新的、高效到可怕的管理哲学!
孟良抚着自己的胡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连胡子被揪下来几根都未曾察觉。
他看着林阳,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以为荀彧口中所说的林阳不过是一个擅长整理文书的清吏,今日一见,方知其胸中,竟藏着一座沙盘!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决定再探一探此人的深浅。
“林主事此法,确实精妙。”孟良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指着地上的图表,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但纸上谈兵终觉浅。军令传递,需耗费时日。若前方战事紧急,主帅一道军令,传至后方粮草官手中,或许已是半日之后。这‘总览卷’虽好,怕也难以应对瞬息万变之战局。”
孟良死死地盯着林阳,想要看他如何化解这个难题。
这是所有统帅都会面临的终极困境——信息延迟。
这是冷兵器时代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死穴。
一道命令从许昌发出,快马加鞭送到前线,最快也要数日。
等前线根据命令做出反应,后方的局势可能又变了。
所以战场上极其考验将帅本身的战斗指挥水平。
孟良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在他看来,林阳的“总览卷”再精妙,也只是一个静态的计划表。
一旦战局进入白热化,这个计划表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然而,林阳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良见林阳如此,更加好奇。
只见林阳先是肯定了一句:“子德兄所言,确实是军国大事之根本。”
接着又道:“计划固然重要,但一成不变的计划,便是自取灭亡之道。所以,光有‘总览卷’是不够的。”
先是肯定了对方的提问,再来回答真正的问题,这是前世开会时学来的基本礼仪。
孟良两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主帅大营。
然后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小圈,分别代表前锋、左翼、右翼、后勤等不同部门。
“要解决这个问题,关键不在于如何让命令传得更快,而在于,如何让下面的人,在没有命令的时候,也知道该做什么。”
“没有命令,也知道该做什么?”年轻文士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他似乎抓到了什么。
“正是。”林阳点头,“这就需要‘授权’与‘规范’。”
“授权?”孟良的眉毛猛地一挑,这个词触动了他最为敏感的神经。
虽未听说过这个词,但不难从字面上理解。
但高位者,最忌讳的就是大权旁落!
林阳见他有所疑虑,以为他没能听懂授权的含义,于是又解释起来。
“子德兄莫急,我所言之‘授权’,并非是将帅之权,而是‘处置之权’。”
“且听我讲来。”
第12章 古之先贤,也不过如此
林阳解释:“我们可事先制定《军务应对手册》。手册中,凡可能遇到突发状况,皆分门别类,一一列出,给出明确应对标准。”
他指着地上的小圈,开始举例说明。
“譬如,手册中规定:前锋部队遇敌,若敌军数量少于我军三成,可自行决断,或击之,或驱之,事后上报即可。”
“若敌军与我军相当,则需立刻派出斥候,通知两翼友军,成合围之势,同时向中军请示。”
“若敌军数倍于我,则不可恋战,需立刻交替掩护,向预定地点回撤,并以三支狼烟为号,示警全军。”
“再譬如,粮草官。手册规定:若前线急需某种物资,而中军命令尚未抵达,只要接到前线将领持信物派来的传令兵,核对无误后,便可在规定额度内,先行调拨。”
“这个‘额度’,就是我说的‘处置之权’。”
“如此一来,每一位将领,每一位主官,手中都有一本清晰的行动指南。”
“如遇此类情况,皆无需事事请示,可以依照手册,自行处置。如此,便能大大节省反应时间,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主帅也得以从繁琐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于大的战略方向。”
林阳侃侃而谈,他所描述的,正是现代军队管理中的“标准化作业程序(Sop)”和“任务式指挥”的核心理念。
让一线单位在明确的框架和授权下,拥有高度的自主权。
这玩意儿能记下来,纯粹是林阳在现代社会时候身为一名社畜的闲散爱好。
这是现代理论实践过的,当然可行!
但他林阳,那纯纯理论家!
说说可以,要真的去做,可没半点把握。
不过在这里应付一下两个前来考察自己的“古人”,已经绰绰有余。
林阳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技巧。
可听在面前两人耳中,却不亚于一道道天雷滚过!
他们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一直以来,他们解决信息延迟的思路,都是如何提升通讯效率,比如建立更多的驿站,豢养更快的信鸽。
但林阳,却直接跳出了这个框架,从“管理”的根源上,给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何等可怕的思维方式!
孟良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仿佛看到了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即便在没有统帅命令的情况下,也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各个部件协同运转、自行应对危机的恐怖军队!
“咳咳……林主事……”郭睿连着咳了几声,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接着才声音嘶哑地问道,“若……若有将领滥用‘处置之权’,或故意曲解手册条文,又该如何?”
这是在问责和监督机制。
林阳摊了摊手,一副“这不是很简单吗”的表情。
“奉廉兄,这便需要我们的‘政务革新司’发挥作用了。”
他巧妙地将问题绕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如真要如此谋划,我司必然需负责制定手册,此外,还需上奏司空,另立一处,名为‘军法督查处’。此处的督查官,不参与任何军事指挥,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巡视各部,核查军令执行情况,以及战后复盘。”
“每一场战斗结束后,督查处都要收集所有相关的军令、报告、物资调拨单,与《军务应对手册》上的条文一一比对。处置得当的,要记录在功劳簿上;处置失当,或违反规定的,无论胜败,都要提交军法处论处。赏罚分明,有法可依,自然无人敢乱来。”
完美。
一个集计划、执行、授权、监督、反馈于一体的闭环管理系统,就这样被林阳轻描淡写地构建完成了。
孟良彻底沉默了,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林阳。
眼神里有震撼,有狂喜,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疑惑。
此人,若为友,则可为定国安邦之柱石。
若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孟良走上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林阳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孟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阳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子德兄言重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不,并非胡言乱语。”孟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林主事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为何只屈居于此,而不向荀令君自荐,求一个能直达天听,为司空大人分忧的职位呢?以司空大人的求贤若渴,必会重用与你。”
重用?
算了算了。
林阳心中顿时一通拒绝。
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探讨一下理论,用现代的知识体系唬唬人还可以,真要上手实操,那怕不是要比“赵括”“马谡”死的还惨!
而且曹操东征西战,除了荀彧一般留着镇守后方,统筹后勤,其他谋士几乎轮班的跟在身旁!
一个不好,小命都要丢掉。
这个苦,不吃也罢!
林阳淡淡一笑,露出一幅诚恳的表情。
“子德兄,实在太过高看于我。”
林阳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自我否定。
“我本无甚大才。”
林阳抬起头,迎着两人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粗鄙之人,性情疏懒,闲暇时间,便经常思考如何尽量省力来将事情做完,今日之论,平日恰好想过,故而适才二位兄长相问,方能对答如流。”
“且此法见解浅薄,不能实用。”
林阳表情诚恳,脸上的几乎要把:我只吹吹牛皮,你们别信这些话彻彻底底的写上。
见孟郭二人依旧没说什么话,林阳继续:
“能在此‘政务革新司’,为令君分担些许文书之劳,已经是托了司空大人和令君洪福,心中万分满足,实在不敢再有他想了。”
“且我年少时于四处奔波,身体孱弱,每日事毕,则需静养。”
说完,他又是一揖,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发自林阳的肺腑。
他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大才,靠的纯粹是信息差。
林阳真的觉得自己的初衷就是为了偷懒。
也真的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而且也说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四处奔波,身体不行,忙活完就得静养,也提前堵住不能随军的路。
同时也是为自己刚刚躺着被两人看见找了个台阶。
所以,林阳一整套说辞说得无比自然,无比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然而,这番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落在眼前两人的耳朵里,却被解读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的震撼,已经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激赏。
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年轻人,在说自己“本无大才”。
这是何等的谦逊!
古之先贤,也不过如此吧?
不慕名利,不贪权位,甘于寂寞,安于本分。
在如今这个人人追名逐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乱世,这种品性,比黄金还要珍贵!
一个有旷世之才,又有君子之德的完人形象,在两人脑海中,瞬间构建起来。
第13章 此人,必为我所用
孟、郭二人见他神色坚决,知是徒劳,便不再多言。
闲聊了一会儿,又坐着饮尽了杯中茶汤,只觉得收获满满,两人这才起身告辞。
林阳懒懒地倚在躺椅上,只抬了抬手,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那略显急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而斑驳的光影,暖意融融。
林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一旁的书册盖在脸上,正准备合眼小憩,那熟悉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坚定躺平信念,扛得住诱惑,成功拒绝求贤者,完美达成“高级躺平”成就!】
【躺平精神评估: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身强体壮(良好的心态配上健康的体魄,才是躺平咸鱼的标配!)】
身强体壮?
林阳拿开脸上的书,微微一怔。
话音刚落,一股温润的热流便从心口散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林染赶忙从躺椅上坐起,试着握了握拳,掌心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实感,随意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松快和力道。
这个穿越而来的身体,底子本就虚浮,在这乱世许昌能混个温饱已是侥幸,谈何滋补。
殊不知这汉末年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穷人易子而食。
但此刻,林阳感觉到自己的身形虽然没什么变化,内里却像是被重新夯实了一般。
重新躺回吱呀作响的椅子里,林阳十分满意。
他算是品出点味道了,这系统的奖励机制,和之前想的不完全相同,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无所事事,而是在于心境。
琢磨着系统奖励的触发机制,林阳重新陷入沉思。
......
院墙之外。
曹操和郭嘉并肩而行,两人脸上的伪装早已褪去。
曹操的脚步沉稳有力,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气概,再也无法掩饰。
出门之后,他的心中就已经感慨万千。
他见过太多有才无德的狂士,也见过太多有德无才的庸人。
像林阳这样,才与德都臻于化境的,生平未见!
此人,必须为我所用!
“奉孝,此人如何?”曹操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到曹操站定了身形,郭嘉急忙停下脚步。
刚想说话,却是咳嗽不止。
他知好摘下酒壶抿了一口,压了压咳嗽,直到胸口起伏平稳下来,这才略微施了一礼。
“主公。”郭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此人确非池中之物。其才,可安天下;其德,可定人心。藏于此地,实乃明珠蒙尘。”
“其才比之奉孝如何?”曹操点头,随口而问。
“胜我十倍!”郭嘉岂能不知曹老板的用意,这是对林阳已经相当的眼馋。
能走在曹操身边,成为关系几乎是最近的谋士,这点情商自然是有的。
顺着老板说话!
不管心中是不是真的服气。
你喜欢,你想要,那我就会承认,他的才华胜过于我!
而且林阳之才,郭嘉也的确承认。
至于是不是真的胜过十倍,那不要紧,只要都在老板手下做事,能给老板出谋划策,就足够了!
不得不说,曹操作为主公,还是有着十分厉害的人格魅力。
曹营谋臣的氛围,就是如此融洽!
不像袁绍那边,谋士多,但是互相掐架,相互拆台。
袁绍本就优柔寡断,遇上谋士意见又各不统一,自然每逢大事都是一团乱麻。
果然,曹操听到郭嘉对林阳如此肯定,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奉孝过谦了。汝之才,世间罕见,我得奉孝,已谢上苍待我不薄。不必过谦!”
“主公过奖。”郭嘉行礼以示感谢后,两人一前一后,相随远去。
............
一晃过了十日。
这几天没有外来的闲事,林阳过的倒也安稳。
不过今天,林阳日常的在躺椅上小憩了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吵醒了。
睁开眼,只见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院中。
这才过去多久?
林阳心中暗自嘀咕,这几位的工作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他还指望着这第一步“广纳众言”能拖上个把月,好让他清净清净。
看起来,四人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杜畿一向精明的眼神里,此刻竟带着几分血丝,仿佛几日未曾合眼。
满宠挺拔的身姿也有些佝偻,脸上的肃杀之气被一股浓浓的疲惫所取代。
刘晔这位技术宅男,衣衫上还沾着些许墨迹,而一向对农事了如指掌、沉稳务实的枣渊,裤腿上则满是泥泞,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主事……”
杜畿一开口,声音沙哑,他将一卷沉重的竹简放到林阳面前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等幸不辱命,已将司空府下辖各曹、部、院、司,共计三十七处,尽数走访完毕。”
林阳眼皮一跳。
三十七处?
到处扯皮。
十几天的功夫就跑完了?
不得不说,自己这四个手下,真的是效率高的出奇。
不过看几人的模样,显然是遇到了麻烦。
果不其然。
“只是……”杜畿开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情况……比我等预想的,要复杂百倍。”
“何止是复杂!”性如烈火的满宠忍不住插话。
满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发出“砰”的一声:“简直是一团乱麻!”
见林阳的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满宠继续道:
“主事,如户曹掌管民户、田宅,所管之地称为‘田畴’,征收‘租赋’。可到了屯田曹,土地他们叫‘军屯’,收粮叫作‘课米’!我问他们为何不统一,他们竟说‘叫法不同岂会耽误收成?有何关系?’!”
林阳点头:“户曹对民,屯田曹却只针对屯田士兵及佃农,各自为政,叫法统不统一,他们自是不受影响。但受影响的是哪些整理资料,盘点库存之人。”
刘晔也跟着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满了各种零件的图纸,指着上面一个类似齿轮的东西:
“主事且看,此物,工造曹称之为‘转轮’。可到了军械司,他们为了讨个吉利,管它叫‘风火轮’!还有这个,弩机上的‘望山’,兵曹的人叫它‘虎眼’!若战事起,军械需要维修,名字却乱七八糟,调配配件之时,岂不是贻误军机!”
枣渊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农事上也是如此。同一种轮作之法,河南的农官称之为‘歇耕’,颍川的则叫‘易田’。虽略有区别,但本质大致相同,就是让地歇一年再种,但若不知此法的人听去,却是云里雾里。”
“而且我等提出,可以让各部将名称统一,各部官员皆是互相推拖,让其他部门按自己的叫法来。”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天的遭遇和盘托出。
林阳听明白了。
他那招“广纳众言”,本意是想让这帮人去扯皮,拖延时间。
扯皮扯皮,互相掰扯,推来推去那不正是常态?
结果这四位实诚人,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儿”,把扯不下来的皮,最后都扯了回来,堆在了他这个主事面前。
合着转悠一圈,又成了自己的坑不成?
第14章 三曹对案
四人所说的局面,林阳瞬间就明白。
简单点形容,就是让A和b两个部门统一叫法。
两部门都表示愿意配合,只不过要改的时候,A说你让b跟我叫就行,找到了b,b又说让A跟我叫即可。
互相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改。
看着眼前的四人,林阳又看了看那堆竹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皮球又踢回来了。
四人带回来的,不是意见,而是矛盾。
是这个时代造成的内部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部门壁垒和本位主义。
杜畿最后做了总结,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面色凝重:
“主事,各部意见,尽在于此。然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若要强行统一,必将引来所有部门的抵触。若不统一,我等的《公文名物考》,便无从下笔。此事……我等四人,已是束手无策,还请主事定夺!”
说完,四人齐刷刷地对着林阳躬身一揖,目光灼灼,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在他们看来,既然林主事能想出“织网法”这等经天纬地之策,那么眼前这点部门间的矛盾,定然也难不倒他。
怎么办?
直接说“这事太难,我们不干了”?不行,此事没有回头箭。
亲自下场,一个一个去跟那些老油条辩论?
更不行,他哪有那个闲工夫。
林阳的大脑飞速运转。
有了!
对付形式主义,就要用形式主义。
对付官僚主义,就用更复杂的官僚主义去解决它!
林阳清了清嗓子,先喊人来重新沏了一壶茶水,给四人慢悠悠的倒上。
这才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姿态。
“诸位,辛苦了。”林阳的声音很轻,却让原本焦躁的四人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我已知晓。”林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诸位可知,为何会出现此等状况?”
四人面面相觑,杜畿试探着答道:“各部主官,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非也。”林阳摇了摇头,语气悠然,“此乃人之常情。名者,利之所系也。一个名号,背后可能关联着一个部门的权责、一项工作的功过。谁也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熟悉的那一套。我等若是强行为之,便是与所有人为敌。此乃下策。”
四人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主事果然看得透彻!
“还请主事示下!”四人齐声道,目光炯炯,洗耳恭听。
“诸位方才所言,各部固执己见,互不相让,其根源在于,我等‘政务革新司’乃是裁判,是裁决者。而且我司新建,无名无权,由我等来定对错,他们自然不服。”
林阳踱了两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睿智。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换个法子?我们不做裁判,我们只做……看客。”
“看客?”四人皆是一愣,没明白其中深意。
“不错。”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将此法,称为‘三曹对案’。”
“三曹对案?”这个词听着颇为新颖,四人精神一振。
林阳解释道:“譬如,户曹与屯田曹,为‘公田’与‘军屯’之名相争不下。我等便不必费心去评判谁是谁非。我等只需再寻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部门,譬如……工造曹,来做这个‘听证’。”
“届时,我等便设下一席。户曹主簿为一方,屯田曹主簿为一方,工造曹主簿居中而坐。由户曹与屯田曹,各自陈述其理由,引经据典,互相辩驳。而工造曹的主簿,只需听着便可。”
“待双方辩论结束,由工造曹这位‘局外人’,来给出他的看法——他觉得哪个名字更贴切,更易于理解。而我等‘政务革新司’的人,只负责在一旁记录,将辩论过程和最终的‘听证’结果,原原本本地录入卷宗。”
林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留给四人思考的时间。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起初还只是觉得此法新奇,可越是琢磨,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就越是璀璨。
妙!
简直是妙!
此法之妙,至少有三!
又能责任转移。将裁决权,从“政务革新司”这个矛盾焦点,转移到了一个中立的第三方。
如此一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与革新司无关,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攻讦他们偏袒或外行。
其二,以理服人。
它逼迫争论的双方,不能再用“祖宗之法”这种空话来搪塞,而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道理,去说服一个完全不懂他们业务的“外行”。
这就能最大限度地挤掉名词中的水分,让其回归本质。
其三,制衡之术。
引入第三方,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权力制衡结构。
这使得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施压,只能依靠逻辑和道理取胜。
这简直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
最关键的是,正如林主事所言,他们“政务革新司”真的只需要在旁边泡壶茶,当个安静的会议记录员就行了!
高明!
高明的政治智慧!
“此法……此法若能推行,何愁‘正名’之事不成!我等只需制定好‘对案’的章程,便可坐观其成!届时,所有名词皆是各部自行辩论、互相认可的结果,再无人能有异议!”
林阳心中暗笑。
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那群人,怎么会简单的让我们坐观其成?
林阳等四人感叹完,却是慢慢摇摇头:“如我所言,我司新建,人轻言微,调度其他曹部恐有难处。”
说白了,往外泼水,那得别人愿意接。
让别人接,除了官大压得住对方之外,没什么别的办法。
四人对视一眼,从喜悦中惊醒,不免觉得林阳说的有理。
正当林阳准备想个办法宽慰四人几句,院门口,却传来一阵喧哗。
第15章 无为而治
“敢问林主事可在此处?”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名文士在一队甲士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吏,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这阵仗,让院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文士目光一扫,便锁定了气质与众不同的林阳,几步上前作揖:“我奉司空大人之命,特来送赏!”
司空?
赏赐?
“赏从何来?”林阳客气的还了一礼,赶忙问起来。
“主事献策治蝗,解河内之危,有大功于社稷!司空大人特赐: 三万钱,锦缎五匹,以彰其功!”
随着文士的言语,身后的小吏配合的将箱子一一打开。
这时代,用的大部分为五铢钱。
换算一下,3万钱,就是自己原来6年的俸禄。
铜钱在阳光下散发着内敛厚重的光芒,五彩的锦缎流光溢彩。
很快,自是有人过来帮忙收拾,把赏赐收入堂内。
杜畿、满宠四人,已经完全看傻了眼。
出去的几天,发生了什么?
治蝗之策又是什么鬼?
但光听到蝗灾,几个人面色还是变了一变。
没办法,这玩意儿足够对这个时代的人造成心理阴影。
而自家的主事,竟然能提出对策治理了蝗灾?!!
没管四个手下如何脑补,就连林阳也没想到,蝗灾按自己的办法真的解决了。
文士显然想要套个近乎:“林主事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不敢!”林阳微微一笑,“此乃司空洪福,令君调度有方,河内郡官民用命之功。下官不过是拾人牙慧,偶发戏言,实不敢居功!”
“林主事着实过谦。”
客套完,文士却又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
“听闻林主事推行‘织网法’一事,需与各部相商,司空大人恐各部难于交涉,特命我送来一幅手书,行事之时可以此为令。”
“哦?”没等林阳回答,杜畿四人已经眼前一亮。
好东西!
司空大人的手书,有了这个东西,那调度其他各部不再是问题。
林阳接过后,文士带人离开。
见手下四人一脸的崇拜,林阳摆了摆手,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指了指那堆被冷落在一旁的竹简:
“些许小功,不足挂齿。眼下,‘正名’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见林主事在如此荣耀加身之后,依旧不骄不躁,心心念念着本职工作,四人更是肃然起敬。
“既然诸位都觉得此法可行,”林阳露出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淡然表情,“那此事,便由伯侯牵头,伯宁协助,尽快拟定一份《三曹对案章程》,务必做到流程清晰,权责分明。”
“遵命!”杜畿和满宠精神百倍地领了任务。
林阳又看向刘晔和枣渊:“二位则负责整理一份‘争议名录’,将所有存在分歧的名词分门别类,排好‘对案’的次序。”
“遵命!”刘晔和枣渊也干劲十足。
吩咐完,林阳掏出曹操的手书:“司空大人的手书,伯侯代为保管,若行事之中遇到难事,自可使用。”
杜畿接过,四个人像打了鸡血,立刻就围在一起,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起章程的细节,林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重新坐回了他心爱的躺椅上,拿起一本闲书,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
.................
“三曹对案”的法子,就像一剂猛药,又像一瓢清泉,精准地注入了司空府这个庞大而略显僵化的官僚体系之中。
一时间,政务革新司的小院,成了许昌最热闹,也最“文雅”的角斗场。
林阳原本设想中,需要自己时不时出面弹压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杜畿和满宠这两个人,一个精于算计,一个严于法度,两人联手制定的《三曹对案章程》,简直是一部滴水不漏的“辩论赛规则大全”。
从辩论时长,到引证规范,再到第三方“听证官”的权力与义务,甚至连辩论双方发言时不得进行人身攻击这种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于是,每天清晨,小院里便会上演一幕幕堪称经典的“文斗”。
户曹的主簿为了“租赋”二字,能引经据典,从《周礼》一直辩到《汉律》,唾沫横飞。
屯田曹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声称“课米”之名,乃太祖皇帝定下的军中旧例,更关乎军心士气,寸步不让。
而坐在中间的,可能是工造曹一脸懵懂的技术官僚,也可能是太仆寺负责养马的官员。
他们被强行拉来,听着这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业务术语,从最初的云里雾里,到后来竟也听出了几分门道,时不时还能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外行”问题,让那两位辩得面红耳赤的“内行”哑口无言。
刘晔和枣渊则带着几个小吏,将这些辩论过程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形成了一份份厚厚的卷宗。
整个“正名”工作,就在这种看似吵闹,实则高效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政务革新司的最高领导,林阳林主事,则彻底实现了他的人生理想。
手下四员大将,将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这个主事,除了偶尔在章程上签个字,或者在杜畿他们遇到实在无法决断的流程问题时,轻描淡写地提点一两句之外,再无他事。
他每日的生活,便是掐着点儿来到小院,先是检查一下新送来的茶叶品质如何,然后便躺在躺椅,或看书,或假寐,听着不远处主厅里传来的阵阵激辩声,权当是催眠的白噪音。
偶尔有其他部门的官员前来办事,看到这位传说中“才高八斗、算无遗策”的林主事,正如此悠闲地躺着,非但没有觉得他怠慢,反而会自行脑补出一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高人形象,愈发敬畏。
林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套“无为而治”的摸鱼心法,已经修炼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这日午后,林阳正看一卷《山海经》,看得津津有味,琢磨着这书里提到的那些奇珍异兽,哪些能吃,哪些好吃。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6章 那刘备,称得上英雄
“林主事,别来无恙啊。”一个沉稳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林阳抬头,又是那个自称“孟良”的中年谋士,和他那个病恹恹的同伴“郭睿”。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坐起身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今日怎地有空又来我这清净地?”
孟良自然是曹操,跟着的依旧是化名郭睿的郭嘉。
曹操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着远处主厅里人影晃动,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争辩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林阳的这个“政务革新司”,搞得还真是有声有色。
“我二人前些时日出外办了些事,今日回许昌,便想着来看看主事。”曹操笑着,从郭嘉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到了石桌上。
“这是?”林阳瞥了一眼。
“上次见面听闻主事身体孱弱,需时时静养。”曹操打开木盒,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此乃我偶然得来的一支百年山参,虽非什么稀世奇珍,但想来对主事调养身体,或有些许用处。”
林阳看着那支须根完整、形态饱满的老山参,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不曾想上回随口提的一个推脱的理由,两人竟然还记得,而且还带了个山参过来。
上次来,问的是军国大事,这次还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不知道又是......
“子德兄太客气了。”林阳嘴上应付,“此物贵重,我……”
“哎,主事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孟良了。”曹操不由分说地将木盒推到他面前,态度坚决,“我与主事一见如故,区区一支草药,何足挂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阳也只能收下。
林阳将木盒放到一旁,给两人倒上茶,喊人移来座椅,开门见山:“说吧,子德兄。这次又有什么难题,想来考校我这个闲人?”
快人快语!
曹操哈哈大笑:“主事真乃妙人也!”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曹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出来意。
“林主事,”曹操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闲聊的轻松语调,“我二人此来,除了探望,确有一事,心中困惑,想听听主事的真知灼见。”
林阳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他就知道,这价值不菲的百年山参不是白拿的。
免费的午餐,往往是世上最昂贵的。
不过,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哈欠,将那股子慵懒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子德兄但说无妨。我不过一介闲人,若能解惑,自当言之。若不能,也请子德兄莫要见笑。”林阳摆了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曹操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这才缓缓开口:“不瞒主事,前些时日,司空大人做了一件令我等幕僚百思不得其解之事。那刘备,本是客居许都,司空待之甚厚。前不久,袁术欲北上投奔其兄袁绍,司空大人竟拨付兵马,放那刘备出许都,前往截击袁术。”
说到这里,曹操故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林阳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与奉廉,还有荀令君帐下的几位同僚,都曾力谏,言刘备乃人中之龙,有枭雄之姿,此去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可司空大人力排众议,执意为之。此事,我等至今仍是如鲠在喉。敢问主事,此事背后,可有我等未曾看透的深意?”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林阳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历史上,要说起来,曹操放走刘备,确实是他生平一大失策。
郭嘉和程昱等人当时就看出了刘备的危险,苦劝曹操杀之,就算不杀,也得软禁,不能放他离开!
但曹操最终却一时糊涂,不知道是因为爱才、也或许是顾及名声,选择了放虎归山。
可这些,林阳他能说吗?
他要是直接说“司空大人此举确有不妥,刘备日后必成心腹大患”,那不成神棍了?
而且,他一个新晋的“政务革新司主事”,去非议当朝司空、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决策,还是军事决策,那不是嫌自己命长吗?
可若是顺着曹操的话说,分析司空大人此举如何高明,如何深谋远虑……
那更不行。
一来这事本就是个坑,没法硬洗;二来,不管他再怎么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听者有自己的主观判断,这玩意儿从客观上来讲,怎么会有正确答案?
所以,此题无解。
至少,从“对”或“错”的角度去回答,是无解的。
既然无解,那...
林阳眼珠转了转。
不如引到曹操的头上。
想到这里,林阳心中安定下来。
他端起茶杯,学着曹操的样子,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茶水在舌尖打了个转,才缓缓咽下。
这份从容,让对面一直观察他的曹操和郭嘉都有些意外。
面对如此尖锐的政治问题,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比他们这两个提问者还要镇定。
“子德兄,”林阳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我皆为幕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事,我们想不明白,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站得不够高。”
曹操眉毛一挑:“哦?主事此话何意?”
林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通透,也带着几分社畜应对领导的圆滑:“子德兄,做谋士的,最要紧的是揣摩上意,但最忌讳的,也是太过揣摩上意。”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曹操和郭嘉却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林阳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等以为刘玄德是虎,欲除之而后快。这自然是为司空大人着想,是忠心。可我们想到的,司空大人会想不到吗?能于乱世之中,削平群雄,奉天子以令不臣,这等人物的眼界与胸襟,岂是我等能够轻易揣度的?”
虽然不经意间被戴上一顶高帽,但曹操听着极为受用,脸上的凝重之色也稍稍缓和。
“那依主事之见,司空大人此举,究竟是何用意?”郭嘉在一旁轻咳两声,适时地追问了一句,将话题拉了回来。
林阳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司空大人真正的用意。”林阳坦然,这个回答让曹操略感意外。
但林阳的下一句话,却让曹操和郭嘉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我知道,在司空大人的眼里,那刘备刘玄德,称得上‘英雄’二字。”
第17章 哭笑不得
英雄!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曹操的心上!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
就在不久之前,青梅尚熟,细雨微蒙。
自己在后园小亭,与刘备对坐煮酒。
当时自己酒酣耳热,一时兴起,问刘备天下英雄谁属。
刘备列举袁术、袁绍、刘表、孙策等一众诸侯,皆被自己一一否定。
最后,自己用筷子指着刘备,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那番对话,是何等的私密!
当时在场的,除了自己便是刘备,此事,绝无可能外泄!
自己也从未对任何人,包括荀彧、郭嘉在内,提起过自己对刘备的这番评价!
可眼前这个林阳,这个每日在院中躺着晒太阳的年轻人,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一语道破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看法!
他不是在猜测,不是在分析,他的语气,笃定得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这一刻,曹操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林阳面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城府,都被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看了个通透。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之人,究竟是经天纬地之才,还是洞悉人心的鬼魅?
郭嘉也是一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操的心思,也知道曹操对刘备那种“既欣赏又忌惮”的复杂情感。
他曾多次劝谏曹操早除刘备,但曹操始终未下决心。
他原以为是曹操爱惜名声,不愿担上“残害贤良”的恶名。
直到此刻,听到林阳说出“英雄”二字,郭嘉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主公心中,刘备的分量,竟是如此之重!
重到可以与自己并列!
而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这个秘密,这个连他这位最受信任的谋主都不知道的秘密,却被一个外人一口道破。
郭嘉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好奇和探究,而是深深的忌惮和敬畏。
院子里,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只有远处主厅里传来的辩论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回响,与此处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两人内心的惊涛骇浪,说完那句话,便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喝了几口茶汤,林阳语气依旧平淡:
“既然司空大人视之为英雄,那便不会用常理待之。放他出去,或许是想看看这刘备究竟是龙是虎,究竟能翻起多大的浪;或许是觉得,天下虽大,能做自己对手的,寥寥无几,即便是放虎归山,又何惧之有?”
“英雄惜英雄,本就是常事。我等谋士,只需尽好本分,为主公扫清障碍,让他可以了无牵挂地去与天下英雄争锋,便足够了。至于主公的胸襟与气魄,我等学不来,也不必学。”
这番话,如同一剂恰到好处的良药,瞬间抚平了曹操心中的惊骇。
是啊!
自己是何等人物?
林阳的这番解读,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此刻曹操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叫知己?
这就是知己!
他放走刘备,固然有郭嘉等人所说的风险,但他内心深处,确实存着几分“棋逢对手”的自负与期待。
他曹操,纵然在此事上决断错了,不......
我怎么会错?
没有错!
我曹操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对手,一个能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英雄。
杀了刘备,固然能免去一个心腹大患,但天下之大,岂不也寂寞了许多?
对,是如此道理!
这种枭雄的孤独与骄傲,谁又能知?
今天,被林阳三言两语,剖析得淋漓尽致。
实在畅快!
“哈哈……哈哈哈……”曹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驱散了院中所有的沉闷和压抑。
“林主事!真乃神人也!”
他站起身,走到林阳面前,竟是亲自为他续上了茶水,态度亲近得让一旁的郭嘉都为之侧目。
林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笑着应付:“子德兄谬赞,我不过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不,当得真!句句都当得真!”曹操拍了拍林阳的肩膀,力道不小,“听君一席话,我心中疑惑,一扫而空!”
曹操不再提刘备之事,但却又猛的一叹。
“子德兄为何叹气?”林阳给眼前的孟良续上茶水。
曹操勉强露出笑容:“澹之如此大才,却甘居于此,岂不如明珠蒙尘!”
“哈哈哈,子德兄,此事上次相见时,我已言明,我非大才,”林阳摇了摇头,“若二位兄长有不解之事,自是可以来探讨,我虽不才,也愿胡乱言语一番。”
“但司空大人身边,我着实不愿前往。”
“这又是为何?”曹操往前探了探身子,不免皱眉询问。
他曹操一向打着招贤纳士的旗号,不少人都慕名而来愿意投靠。
唯独这个林阳,几番暗示,他都有着远大前程不要,偏偏只愿意做个小官。
实在让人不解。
“我实无才,在二位兄长面前胡言乱语尚可,二位不会怪罪于我。若真到了司空大人身边,出谋划策之时,若是胡乱猜测,必遭怪罪,届时岂不自寻死路?”
林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曹操无奈只能叹气。
听林阳的语气,是铁了心想宅在这间小院。
曹操不是没有想过表明身份,让林阳离开这里跟上自己火速提拔,但在这间小院之中,他找到了许久未见的感觉。
融洽!
帐下幕僚皆视自己为主公,日常接触都十分尊敬,尊敬之外,自然包含了几分畏惧。
而与林阳闲聊之时,此人因为不知道自己身份,所以风轻云淡,有什么说什么。
林阳说自己无才,在曹操看来绝对是推脱,他所说的胡言乱语,也是掩饰。
但是有一点,曹操是认同的。
一旦进了军营,入了大帐,林阳必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可以随心而论,说的不再是最为中肯的建议!
也罢!
让他在这里在“隐居”一段时日。
不过,此地虽然在荀彧的令君府内算是僻静,奈何近日前因“织网法”一事来官员太多。
也没个书房、静室用来接待来客。
今天来之前,曹操都实在是怕被熟人撞见,揭破自己的身份,于是和郭嘉在门外观望了许久。
如此......
“澹之,我有一处宅院,环境颇为雅致,无人居住已久,最适宜休养,愿赠于你,还望收下。”
只是几句话的事情,换别人一座宅院?
“子德兄,不可不可!”林阳赶忙摆手推辞。
曹操却是用手压在林阳摇摆的手上:“今日高论,实在佩服,他日主公若是问起,我自能应答,也少不了封赏。用一处小宅换主公褒奖,实在是物超所值。”
见林阳还要推辞,曹操沉吟了一瞬,哈哈大笑:“而且有此宅院,我与奉廉前来拜访,更无忧矣!”
林阳顿时哭笑不得。
好家伙,合着搞个院子,给我养起来,方便你俩来串门儿是吧?
第18章 公文名物考,编撰完成!
怕被闲人撞破,曹操与郭嘉匆匆离去。
而院墙之外,两人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曹操转过身,望着那院墙,久久不语。
“奉孝,林澹之真乃一妙人也!可传我令,以孟良之名,赠其宅院一座,备侍女仆从各十人,加派人手,十二时辰,暗中护卫!”
郭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主公!”
................
且不说那两人离去,院中的林阳倒是已经舒服的躺下。
脑海里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坚定躺平信念,扛得住诱惑,再次成功拒绝求贤者,完美达成“躺平贤者”成就!】
【躺平精神评估: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美食专家(健康的体魄需要得到美食的滋养,人生可以躺平,但舌尖不行!)】
“躺平贤者?这名头听着倒挺别致。”
林阳暗自嘀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只是……
再次拒绝求贤者?
这又是什么鬼?
他有些纳闷地咂了咂嘴,回想刚才的情景。
孟良和郭睿那俩人,不就是来串门喝茶,顺便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吗?
虽然说过几次让林阳找荀彧举荐,但不也是随口一提?
怎么就成“求贤”了?
系统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管他呢,误会就误会吧。
林阳翻看着涌入脑海的各种信息。
煎、炒、烹、炸、焖、溜、熬、炖……
无数种菜肴的烹饪技巧、香料的搭配秘诀、火候的精妙掌控,仿佛成了他与生俱来的记忆。
“好家伙,这下有口福了。”林阳舔了舔嘴唇。
穿越过来这段时日,吃食上确实亏待了自己,如今总算能犒劳一下这张挑剔的嘴。
就是食材以及配料,怕是得有一阵子筹备了。
这年代,收集点吃食不容易,不光得有钱,还得看运气。
话说起来,孟良和郭睿这两个人真是福星。
每次来闲聊几句,又是送礼,又是系统跟着发奖励。
至于系统发的奖励,林阳是看出来了,跟抽盲盒似的,全凭运气。
无所谓,光阴虽似箭,于我何干?
我又不必争朝夕。
只要这么安安稳稳地躺下去,奖励总有一天能把各项技能都给点满。
舒舒服服地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份悠然自得的轨道上,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孟良和郭睿这阵子没有出现,林阳搬进了孟良送的那座小院。
只不过,这宅子可不像闲聊时所说的那样,僻静是僻静,却是十分宽敞。
院中一棵老槐树,得四五人合抱。
树下,石桌躺椅一应俱全,下人们为林阳备好茶水,林阳拿着一本从集市上淘来的《风俗通》,看得津津有味。
书里记载各地风俗,千奇百怪,什么“见旋风,跪拜,以为是鬼车”,什么“正月旦,不杀鸡”,让他看得啧啧称奇,权当是看一本汉代版的《走进伪科学》。
至于政务革新司那边,林阳完全当了甩手掌柜。
一切事务已步入正轨,杜畿等人不愧为真正的人才,在感激林阳放权的同时,个个干劲十足。
“三曹对案”的机制,在杜畿和满宠的强力推行下,已经成了司空府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各部门的官吏们,从最初的抵触和不屑,到后来的被迫参与,再到如今,竟有几分乐在其中。
以往部门间扯皮推诿,公文旅行个十天半月是常事。
如今,有什么分歧,直接到政务革新司的小院里摆开阵仗,当着第三方“听证官”的面,引经据典,吵个天翻地覆。
吵赢了,名正言顺,规定就按你的来;吵输了,也无话可说,谁让你技不如人?
一来二去,许多积压多年的名词定义问题,竟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得到了解决。
整个司空府的公文流转效率,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杜畿等人,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官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工作风格。
他们只觉得,林主事这是真正做到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至高境界,愈发对其敬佩得五体投地。
偶尔有不长眼的官吏想来探望一下这位新晋的红人,还没走到巷口,就会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便衣校事不动声色地“劝退”。
林阳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最近耳根子是越来越清净了,连带着躺椅上打盹的时间都长了不少。
就在林阳看书看得入神时,一阵急促而兴奋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杜畿、满宠、刘晔、枣祗四人,联袂而来,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打了什么大胜仗一般。
“主事!主事!大功告成!”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就先响了起来。
“何事如此喧哗?”林阳慢悠悠地放下书,坐起身,故作平静地问道。
“主事!”杜畿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他与满宠合力,将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有半人高的竹简,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公文名物考》,初稿,编撰完成了!”
完成了?
林阳一愣。
这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吧?
他原本的计划里,这第一步“正名”,靠着“三曹对案”这种互相扯皮的法子,怎么着也得拖上个一年半载。
到时候,自己再以“工程浩大,仍需时日”为由,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平。
可现在,这帮人竟然真的已经把这块最硬的骨头给啃下来了?!
“主事,您快请看!”刘晔献宝似的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在林阳面前,
“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二个常用名物,如今尽数统一!我等按照您的‘织网’理念,不仅统一了名称,还为其标注了所属类别、关联部门,以及使用范畴。此书一出,再无因名物混淆而致的错漏!”
满宠也一脸肃然地补充道:“三曹对案之时,我等依照主事所言,将‘格物致知’‘辩明其理’讲与众人,各部主事均以为然!故而进展迅速!”
“我等四人,连同各部主事,已在此初稿上联名画押,认可此书之权威。待主事审阅之后,便可上呈荀令君与司空大人,颁行全府,以为定制!”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林阳心里不由感叹。
这四个人,当真是人才!
不过让林阳没想到的是,各部主事竟然会这么配合?
罢了。
莫不是荀彧在背后推波助澜?
或许吧。
无论是否。
那接下来,就要真正开始构建那个“信息之网”了?!
又要动脑子了,略微有点头疼。
林阳沉默片刻,抬头看着四人略显疲惫的面容,有些动容。
第19章 赏功劳,再定总纲
“诸位,这段时日,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发自肺腑。
杜畿、满宠这四个铁打的汉子,顿时听出了主事的真诚。
他们这一个多月,确实是辛苦。
每日奔波于各曹部之间,白天要组织“三曹对案”,在唇枪舌剑中维持秩序;晚上要整理卷宗,将辩论结果归纳总结。
其中的繁琐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但四人从未有过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足以改变整个政务面貌的大事。
“为主事分忧,为司空效力,我等不敢言苦!”杜畿躬身一揖,声音铿锵。
辛苦归辛苦,情商也得高。
林阳自是习惯这种套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
走到那堆竹简前,林阳随手拿起一卷,摩挲着上面还带着余温的竹片,发出一声感慨:“此书之成,非我之功,实乃诸位同僚沥尽心血之果。”
林阳说得情真意切,因为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番肺腑之言,落在杜畿四人耳中,却成了谦逊到极致的高尚品德。
这就叫高人风范!
明明是“织网法”的开创者,是“三曹对案”的设计者,事成之后,却将功劳都推给了下属。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谁人能及?
林阳没理会他们那愈发崇拜的眼神,他放下竹简,转身走回堂中,指了指角落里那几个还未曾动过的箱子。
“伯侯,去将那些箱子抬过来。”
杜畿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与满宠合力将那几个沉重的木箱抬到了院中。
林阳走上前,亲手打开了箱盖。
“哗啦——”
四人一愣。
铜钱以及锦缎?!
这不正是前些时日,司空大人为表彰主事治蝗之功所赐下的赏赐?
“主事,这是……”满宠等人面露不解。
林阳微微一笑,指着那些钱帛,对四人说道:
“功必赏,过必罚,此乃军中之法,亦是为政之道。《公文名物考》能在一个月内编撰完成,诸位当居首功。这些铜钱,每人领一万,便是我赏与诸位的。”
“什么?!”四人闻言,大惊失色,齐齐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杜畿反应最快,急忙躬身道,“主事,此乃司空大人赏赐与您的治蝗之功,我等岂可受之?我等万万不敢受此重赏!”
“主事!”满宠也急了,“我等食君之禄,分内之事,岂能再贪主事之赏?传扬出去,我等的颜面何存!”
刘晔和枣渊也是一脸惶恐,头摇得像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
拿上司的赏赐,这在官场上可是大忌!
林阳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环视四人,缓缓说道:“治蝗之策,乃是我偶闻于乡野的戏言,侥幸成功,算不得什么大功。而这《公文名物考》,却是实实在在,足以利国利民的基石。孰轻孰重,我心中有数。”
“再者说,我林阳孤身一人,无家无室,孑然于世。要这许多黄白之物、绫罗绸缎,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烦恼,惹人觊觎罢了。”
“诸位不同。”林阳的目光逐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你们皆有家小,有高堂奉养,有妻儿照顾。将之拿去,或可为父母添件新衣,或可为膝下孩儿置办些许笔墨。如此,也算不负我的一番美意。”
“这……”四人被林阳这番话说的,彻底愣住了。
一股暖流,在四人心中激荡。
杜畿这位一向精于算计、凡事讲求利益的度支曹干吏,此刻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酸涩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林阳,深深拜了下去。
“主事高义,我等拜服!”
满宠、刘晔、枣渊三人,亦是满脸动容,齐刷刷地躬身行了大礼。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是肝脑涂地。
“好了,莫要如此。”林阳笑着将他们扶起,“拿去吧。”
话已至此,四人再无推辞之理。
赏赐之事已了,林阳见时机成熟,便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工作上。
“《公文名物考》既已完成,接下来,便是我等‘政务革新司’的第二步了。”林阳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编撰《织网法实施总则》。”
听到“总则”二字,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四人,立刻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看着林阳,洗耳恭听。
林阳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缓缓说道:
“编撰总则,比之正名,其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名,是为织网备‘丝’;而总则,则是要定下这织网的‘经纬’。经纬不定,网不成形。此事,同样急不得,需稳扎稳打。”
“依我之见,此事还是当分三步。”
四人精神高度集中,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步,‘溯源归宗’。”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我等之前‘三曹对案’,留下了大量的卷宗。这些卷宗,记录了每一个名词争论的始末、各方引用的典故、最终裁定的理由。此乃我等编撰总则的根基。你们需将这些卷宗,重新通读、整理、归纳。务必做到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唯有如此,方能为下一步打下坚实的基础。”
杜畿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是稳妥之举。
光是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就不是个小工程。
“第二步,‘化繁为简’。”
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待摸清了所有名物的来龙去脉,便要开始提炼其核心。何为‘纲’?何为‘目’?军、政、农、工,看似分立,其内在关联何在?譬如,一份兵曹的军械申领文书,它与工造曹的生产计划、度支曹的预算、户曹的徭役征发,是如何关联起来的?你们要将这些复杂的关联,提炼成一条条清晰的、可以遵循的原则。”
刘晔听得是两眼放光,这简直就是为他这种技术宅量身定做的课题,充满了逻辑与创造的魅力。
“第三步,”林阳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立法定则’。待原则确立,方可动笔,编撰总则。这本总则,需如律法一般,字字珠玑,条条清晰。大到跨部门协作的流程,小到一个标注符号的用法,都必须有明确的规定。务求让任何一个吏员拿到此书,都能按图索骥,不出差错。”
三步走战略一出,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织网法”,瞬间被分解成了一个逻辑严密、步骤清晰、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庞大工程。
四人听得是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通往全新政务体系的康庄大道,正在缓缓铺开。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林阳这三步,每一步都是一个巨大的时间黑洞。
溯源归宗?
那得把所有辩论赛的录像带看一遍。
化繁为简?
那得开无数个头脑风暴会。
立法定则?
那更是字斟句酌,没完没了的修改。
“此事,依旧由你们四人主持。我不日将上书令君,再为你们请调些人手来。诸位,我司空府的未来,乃至天下政务的革新,就都系于此书了。拜托了!”
说完,林阳对着四人,郑重地一揖。
杜畿四人见状,连忙还礼,激动得无以复加,齐声应道:“我等,定不负主事所托!”
第20章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最近林阳的日子愈发舒坦。
仆从侍女倒是省了林阳不少事,院子每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茶水点心也总是恰到好处地备着。
林阳对此极为受用,往藤椅上一瘫,眯着眼晒着七月的太阳,觉得自己提前过上了梦想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退休生活。
不过,身子可以懒散,口腹之欲却怠慢不得。
这一个月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躺平、看书、打盹三件套,林阳也没全然闲着。
他将系统奖励的“美食专家”技能,付诸了实践。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乱世之中,食材匮乏,调味品更是单调得可怜,无非就是盐、醋、蜜、花椒之类。
就连那辣味,也只能暂时用茱萸代替。
但这对拥有后世烹饪知识的林阳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
林阳命人寻来黄豆,用系统提供的简化古法,在院子角落里辟出一块地方,做起了酱。
又用黍米和谷物,尝试酿造更醇厚的醋。
最让他惊喜的,是寻来了一种类似甘蔗的植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提炼出了比饴糖纯净不少的粗糖。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酣畅淋漓的开火。
今日,他亲手照看的第一缸酱油,终于到了启封的时候。
揭开那层厚实的油布,一股远比醋更浓郁、更复杂的香气猛地撞入鼻腔,那是豆子在阳光下发酵后,沉淀出的独属于时间的芬芳。
林阳捻起一根干净的竹箸,小心翼翼地探入乌黑粘稠的液体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舌尖先是一涩,随即,一股醇厚霸道的咸鲜之味轰然炸开。
“来人,把我前日吩咐打造的铁锅抬出来!”
不做一顿炒菜,如何对得起这一个多月的匠心独运?
这个时代,烹饪手法单调得可怜,肉食不是烤便是煮,成品腥膻味重,口感更是干柴。
但有了酱油,有了趁手的铁锅,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至于珍贵的油脂,他林阳如今也算小有家底,这点挥霍还是经得起的。
人生至此,当浮一大白!
将鲜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又从后院的菜圃里信手拔了几根青葱。
刺啦——
一勺凝白的猪油滑入烧得滚烫的铁锅,瞬间消融,化作一片滋滋作响的油花,浓烈的油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葱段下锅,被热油一激,更强烈的辛香登时爆开。
紧接着,腌制好的羊肉片滑入锅中,高温下肉片边缘迅速卷曲焦黄,肉中的油脂被逼出,与葱香交融。
林阳手腕一抖,铁锅顺势颠起,羊肉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锅中,受热均匀。
待到肉片八分熟,他舀起一勺新成的酱油,沿着锅边淋入。
“嗤——”
酱油遇热,瞬间雾化,一股难以言喻的焦香与酱香混合着肉香,冲天而起。
一盘色泽酱红油亮,香气四溢的葱爆羊肉,大功告成。
又快手炒了一盘五花,添了一份青菜,林阳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命人端至院中石桌。
正准备转身去取一壶小酒,好好犒劳一番自己的五脏庙,院门口,那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竟是闻着味儿一般,不请自来了。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来,这二位也算是自己的福星。
若非他们,自己哪能得此宅院,安逸地捣鼓出这一手美食?
只是今日这鼻子,未免也太灵了些。
“澹之,你这院中……是何物,竟能如此香醇?”
曹操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早已被石桌上那几盘色泽从未见过的菜肴牢牢锁住。
他戎马半生,宫廷盛宴、山珍野味,何曾少见?
可这股味道,辛、鲜、焦、香,种种气息交织,却又层次分明,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他腹中馋虫几欲造反。
郭嘉虽未言语,却也捏着酒葫芦,压了压滚动的喉头。
“胡乱做的下酒菜罢了。”林阳笑着摆摆手,示意仆从添座,“二位来得正好,今日便共饮几杯,也算谢过孟兄的赠宅之情!”
几番来往,林阳与二人早已不见外。
“那为兄便不客气了!”曹操大笑一声,毫不扭捏地在石桌旁坐下。
仆从添上碗筷,温上好酒。
“二位,请!”林阳抬手示意。
曹操盯着那盘油光锃亮的葱爆羊肉,筷子伸出去,却又顿了顿。
身为当今司空,饮食何其讲究。
可眼前这菜肴的形色,与他平日所见,实在是大相径庭。
他终是夹起一片,只见肉片边缘微焦酥脆,内里却似还饱含肉汁,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油亮的酱色,引人食指大动。
放入口中,轻轻一嚼。
下一瞬,曹操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如山洪决堤,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味觉防线!
首先是羊肉的鲜嫩,几乎没有一丝腥膻,只有纯粹的肉香在唇齿间化开。
紧接着,那股浓郁的咸鲜酱香汹涌而至,将肉的鲜美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细细品味,其间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咸度,让整个味道变得无比醇厚圆融。
最后,是青葱的微辛与爽脆,又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完美地化解了油脂的丰腴。
郭嘉亦是同感,他夹菜的动作没停,一杯酒下肚,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这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能瞬间征服人心的味道!
曹操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吃的那些所谓佳肴,在这盘菜面前,简直味同嚼蜡!
但他毕竟是曹操,心中波澜壮阔,面上却已恢复如常,只是夹菜的频率快了些。
他端起酒杯,满怀感慨:“澹之,真乃神人也!不仅胸藏韬略,连这庖厨之艺,竟也到了如此境地!我今日方知,羊肉竟可如此美味!”
“子德兄谬赞,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法子。”林阳谦逊地举杯回敬。
三人就着浊酒,风卷残云,桌上菜肴很快见了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忽然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尝到如此美食,我心中却愈发沉重了。”
林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子德兄何出此言?”
“我忧的是天下万民。”
曹操的表情瞬间变得肃穆,眼神里透出一丝悲悯:“澹之有所不知,我中原物产丰饶,地力深厚。可如今,我军中将士却依旧食不果腹!
黄河两岸,依旧有百姓饿殍遍地!
我军暂与袁绍在黎阳对峙,兵力已处劣势,如今粮草更是日渐紧缺,将士们终日操练,吃的却是掺了糠的粟米。
长此以往,军心民心,如何维系?司空大人的统一大业,又从何谈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之情几乎要从眼中溢出。
郭嘉在一旁轻咳一声,适时地补了一句:“子德兄所言极是。如今已是七月,降水颇少,如此下去,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容乐观。”
两人一唱一和。
林阳捏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心中已是雪亮。
第21章 龙骨水车
好家伙,图穷匕见。
这次是来求灌溉的方法。
见林阳不语,曹操目光如炬,露出一副诚恳之色:“澹之曾以奇计解蝗蝻之灾,足见对农事有非凡之能。如今大旱,可有高见?”
林阳依旧沉默。
他的脑中,正翻过《齐民要术》的治田卷。
曹操与郭嘉并不催促,只是静坐,两道视线犹如实质,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尽数落在他身上。
良久,林阳终于泄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好吧。
就是这声叹息,让曹操与郭嘉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皆从对方瞳中看到一丝压抑的喜色。
要来了。
这位“高人”的“胡言乱语”,又要开始了。
命人撤去碗筷,林阳提起茶壶,先为二人续水,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也给了自己一个整理说辞的间隙。
既然躲不过,只能再用老办法。
一个听来简单,细究却又深藏道理的方案,足以将他们糊弄过去。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放下茶壶,面露几分无可奈何,“既然二位执意要问,我便胡说几句。若有错漏,切莫当真,更不要传扬出去,免得旁人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他先把话堵死,立于不败之地。
“澹之但说无妨。”曹操手掌一引,做了个“请”的姿势,姿态放得极低,“我等洗耳恭听。”
“旱灾,根源在缺水。”林阳开口,声音平直,“有水,旱灾自解。”
这是废话!
“此言三岁小童亦知,澹之何意?”曹操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郭嘉亦是神色微凝。
“没错。”林阳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公理,“庄稼活命,离不开水。此理,三岁小童都懂。可如今的农人,如何浇灌?全凭天意。天降甘霖,庄稼便活。天若大旱,便只能看着禾苗枯死,束手无策。”
“这,自古皆是如此。”郭嘉忍不住出声,“天时难测,非人力可为。”
“天时确是难测,人力却非全然无为。”林阳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郭兄,我问你,若是你家后院菜圃缺水,你当如何?”
“自然是去井边或河边,提水来浇。”郭嘉不假思索。
“正是此理。”林阳手掌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自家一小片菜地,尚知提水浇灌。为何换作千里良田,就只会望天兴叹?”
“此言差矣。”曹操沉声开口,打断了他,“非不愿,实不能。田亩广阔,动辄成百上千顷,若全靠人力挑水,需耗费几何?如今青壮多已从军,何处去寻这许多人手?”
人手不够!
这才是症结所在。
人力挑水,耗时耗力,成本高昂,不切实际。
“子德兄所言极是。”林阳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但话锋陡然一转,“所以,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
“巧?”这一个字,让笃信“天道酬勤”的曹操,听来有些刺耳。
“对。”林阳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我这个懒人,时常思的如何偷懒!所以在此处,也是得想个法子,让水自己‘走’到田里去。”
让水自己走?
曹操与郭嘉的注意力被这个说法彻底攫住。
林阳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就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没有复杂的图纸,只有一条弯曲的线。
“这是河。”他又在河边画了个方块,“这是田。”
“现在,要让河水入田,如何?”他抬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郭嘉略一思索,答:“可于河岸与田间,开挖沟渠,引水而入。”
“不错,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但若田地地势高于河岸呢?水往低处流,这沟渠,怕是引不进水去。”林阳又抛出一个难题。
这的确是死结。
无数良田,只因地势稍高,便只能望河兴叹,靠天吃饭。
郭嘉沉吟道:“我曾闻灵帝时,毕岚造翻车,以洒南北郊路,或可一用。”
翻车这玩意儿,是水车的雏形。
当初在灵帝在位时期,毕岚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先洒水,后扫地。
这翻车为的是把河沟里的水引上来,方便让百姓舀着去洒扫道路。
出发点,也是节约人力。
如果拿它来灌溉,那还是显然不够的。
效率太低。
提及翻车,林阳点头:“奉廉兄有见识,不过那翻车需得改进,方堪大用。”
他说着,手中枯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奇异的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轮子,轮缘装着一排木板,轮轴穿过,下半部浸入代表河流的线条,上方则连着一条长长的、倾斜的木槽,直通代表田地的方块。
“此为何物?”曹操身体前倾,紧盯着地上的图形。
“子德兄不知,我惯于偷懒。这便是因‘懒’而在闲暇时琢磨出的。”林阳的语气轻描淡写,“姑且称之为‘龙骨水车’。二位请看,只要让这大轮转动,这些木板便如龙骨,一节一节将水从河中刮起,送入高处的木槽。水顺槽而下,无水之难便就此解决?”
图画简陋,原理却清晰得可怕。
曹操和郭嘉的视线,如同被钉子钉死在地上那粗糙的图形上,连呼吸都忘了。
在汉代,翻车、筒车之类的器物,的确已经初见雏形。
并且构造繁复,效率低下,难以普及。
可林阳画出的这个“龙骨水车”,结构一目了然,逻辑无比清晰,其核心,是“连续不断”地提水!
效率,比当今任何提水之物,高出何止十倍!
这是因为偷懒所以“闲暇时琢磨”的东西?
开玩笑!
这分明是一件足以改变天下农事的国之神器!
有了它,无数因地势而抛荒的旱地,皆可化为良田!
“如何……令其转动?”郭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阳摊开手,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用脚踩。”他理所当然地道,“轮轴两侧装上踏板,寻两人上去,如登楼梯,轮子自然转动?总好过一担一担挑水。若建在水流湍急之处,甚至可于轮上再装叶片,借水流之力驱动,连人力都省了。”
那就是水车的简易版本了。
人力、水力……
一个完整的、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水利灌溉体系,就这么被林阳用一种“我因为偷懒而闲暇时随便琢磨琢磨”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曹操看着地上的图,再抬头看看林阳那张懒散的脸,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林阳只是政略上的奇才,未曾想,在这利国利民的农桑大道上,此人同样有鬼神莫测之能!
“澹之……”曹操一时激动,恨不得当场表明身份,下令丢个任命给林阳,让他掌管司农。
“子德兄,我曾言明,我所说皆是胡言,当不得真。”林阳看出曹操激动,连忙摆了摆手。
曹操一时语塞,话终究没说出口,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澹之可否将此龙骨水车之图,画于绢布,我替兄台择日献于司空大人,少不了封赏!”
“哎,这有何难,不过,子德兄莫说是我所作,只当是偶遇山乡之人所得。封赏我也不要,有兄送我此处小院足以!切记切记!”林阳唤人拿来笔墨,重新仔细绘制交予曹操。
见林阳又是如此嘱咐自己,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再次叹息一声。
只能无奈告辞离去。
第22章 庙堂之上
次日。
许都,朝堂之上。
气氛沉闷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司农郑玄颤巍巍出列,老头子今天已经72高龄,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旱地里的沙砾磨过。
“禀陛下,陈留、东郡、济阴等郡数月大旱,长此以往,兖州各郡将赤地千里,秋收在即,若不能解,则恐颗粒无收!”
他话音一落,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官交头接耳,愁云惨淡。
这事儿,其实不少人心中早有耳闻。
他们这些朝官,好听点拿的是朝廷俸禄,说个不好听的,吃的喝的离不了曹操。
如今这朝堂,虽说是汉家天下,但是听命的,不过是曹操牢牢攥在手里的豫、兖、徐三州。
兖州农业基础雄厚,向来是产粮的主要供应地。
可偏偏此地农事,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风调雨顺,则仓廪充实;天降大旱,则饿殍遍地。
而今年,接连数月都未曾降雨。
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曹操亲自命人督办的屯田试点,也只能靠着人力一桶桶挑水,勉强维持着田里的几分绿意。
徐州还是刚刚夺来的,根基不稳。
更别说其余诸侯的地盘,纵使米粮堆积如山,也与殿上这群人的生死无关。
兖州若是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御座上,年仅十八的汉献帝,龙袍下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
刘协打小就十分聪颖,董卓当年也是因为看中了他那股伶俐劲儿,废了少帝刘辩,推他上位。
在曹操这呆了几年,哪会不知道现在处在什么境地?
他清楚,这殿中坐的是他刘协,可真正能让这满朝文武俯首听命的,唯有那位司空。
听到郑玄的奏报,献帝刘协下意识地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阶下的曹操。
曹操仿佛未曾察觉殿内山雨欲来的气氛,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直到天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迎着那道视线,不疾不徐地起身,自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卷绢布。
“陛下勿忧。”曹操声音不高,但此言一出,立刻压下了所有杂音。
身旁的谒者接过绢布,小心翼翼地展开,先是递给陛下。
不过刘协看了两眼,佯作已懂的点头状,将绢布还给谒者。
谒者看了眼曹操,见司空大人点头,忙把绢布传给大臣们。
几位离得近的大臣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只一眼,便齐齐僵在了原地。
只见绢布上画着之物,造型奇特,略显复杂,但拆解结构却十分清晰,让人一眼能识得其中厉害。
此图是林阳专为孟良(曹操)所画,比昨日闲聊在地上画的那幅仔细不少。
好就好在!
其中精妙,认真一看,一眼就能看懂!
“这……这何其精妙!”
“以踏板驱动,如龙骨汲水……天工!巧夺天工之物啊!”
“若此物功成,何愁天下无良田!”
惊叹与议论声瞬间炸开,方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
曹操面色平静,心中却颇为自得。
待众人传阅完毕,曹操转身,对着御座上的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此物名为‘龙骨水车’。有此车,可解旱情!”
“可速召能工巧匠,依图制之!”
“使用之法......”
曹操朗声一笑,先是看了眼龙椅上的献帝,随即目光扫过群臣:“只需于河畔开渠,引水至田垄之侧,再设此车,人力驱动,便可日夜不休,灌溉千里!”
“司空奇思,解万民于倒悬,真乃国之栋梁!”献帝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血色,连忙送上一句赞誉。
“非臣之功。”曹操却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诚恳。
“乃是当今圣上仁德感于天地,故有此等神器现世,以解万民之危困。”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显了功,又全了君臣体面。
汉献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爱卿寻得此物,献于朝堂,亦是大功一件!”
“曹爱卿,上前着赏!”
曹操闻言,立刻肃立,往前踏出半步。
“爱卿大功,赏三百金!”
三百金,指的不是黄金三百两。
而是三百万铜钱,五铢钱。
“谢陛下!”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殿中气氛愈发融洽。
曹操抚着胡子,含笑接受着百官敬佩的目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阳那张睡眼惺忪、总带着几分懒散的脸。
............
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的曹操双眼微眯。
不多时,程昱、荀攸、郭嘉等几位心腹谋士联袂而至。
献帝赏赐已命人送来,司空府上下,都知晓司空大人又立了大功。
“恭喜主公!”荀攸率先拱手,脸上满是真诚的喜悦,“闻主公献上奇物‘龙骨水车’,有此物在,我兖、豫之地,何愁大旱?只需数月,便可将无数旱地变为良田,我军粮草之忧,可解大半!”
程昱亦是抚须点头:“此物之妙,不在于其巧,而在于其简。结构一目了然,寻常木匠便可仿制,极易推广。主公大才,令人叹服。”
满堂的赞誉之声,若是旁人,怕是早已飘飘然。
曹操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脸上非但没有得意之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最倚重的谋士脸上一一扫过,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此物,非我所想。”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郭嘉端着酒葫芦,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未发一言。
老板要表演,就任由他去,自己不必掺和。
而程昱、荀攸,则是齐齐一愣。
不是主公所想?
那还能是谁?
这等经天纬地、利国利民的奇思,放眼整个司空府,乃至整个天下,除了主公,谁又能想得出来?
“主公,这……”荀攸有些不解,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哪位隐世的高人,献图于您?”
曹操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他似乎是想起了昨日在林阳那小院中的情景,想起了那盘滋味无穷的葱爆羊肉,想起了那个青年懒洋洋躺在椅子上,却三言两语便为他解开困局的模样。
“此人,算不得隐世高人。”曹操的语气有些玩味,“他就在许都,还是我司空府的官吏。”
“什么?!”
这一次,程昱和荀攸是真的被惊到了。
司空府的官吏?
第23章 程仲,字公正
司空府的官吏?
他们自问对府内有才之士了如指掌,何曾听说过有这等人物?
“敢问主公,此人是……”程昱满脸疑惑的盯着曹操。
曹操也不再卖关子,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政务革新司主事,林阳,林澹之。”
“林阳林澹之?”荀攸皱眉思索,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可是前番献策治蝗,解了河内之危的那位林主事?”
“正是此人。”曹操点头。
“嘶——”
议事厅内,几人皆是一惊。
如果说,一次是侥幸,是拾人牙慧,那么两次呢?
治蝗之策,解决了燃眉之急,已是奇功一件。
如今这“龙骨水车”,更是从根本上改变农桑格局的国之重器!
这两件泼天大功,竟然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程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为人刚戾,不避嫌怨,但也最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
在他看来,这林阳之才,已经不能用“奇才”来形容了,这分明就是上天赐予主公,以用来安邦定国的栋梁之材!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此等大才,为何至今仍屈居于一司主事之位?昱请主公,即刻下令,召此人入我等中枢,参赞军国大事!”
“是啊主公,”荀攸也附和道,“林澹之有此经天纬地之才,若能为我等所用,何愁袁绍不破,天下不定!”
看着群情激奋的两人,曹操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程昱稍安勿躁,自己则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好笑。
“如此贤才,我岂能不欲用之?”曹操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先前,我已亲自去见了他三次。每次,都只能化名微服,托词请教,与他闲聊。”
“什么?”众人大惊。
主公竟然亲自去了三次,还用的是化名?
“此人……”曹操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
“性情疏懒,平生所愿,似乎就是在那院中晒太阳。”
“我每每暗示,想引荐他为我效力,他都以‘才疏学浅’‘体弱多病’为由,推辞得干干净净。”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让你找不出一丝破绽。仿佛让他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都是要了他的命。”
“主公所言不假,此人虽胸有韬略,但却性格疏懒,不贪钱财,不好官职。”郭嘉也是一口叹息。
程昱和荀攸则是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这种人?
有旷世奇才,却只想躺平,不要钱财,也不当高官!
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主公,”程昱眉头紧锁,“既如此,何不直接撤去他那‘政务革新司’的职位?断其俸禄,使其衣食无着。到那时,他腹中饥饿,自然会主动前来求见主公,为主公效力。这等人才,岂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程昱的提议,直接、粗暴,却也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为达目的,的确有些不择手段!
在他看来,对付这种“不识抬举”的人,就该用雷霆手段。
正的不行,咱就来反的。
“不可!”曹操想都没想,便断然否决,“此人屡立奇功,岂可如此待之?”
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仲德。”停下脚步,曹操目光锐利地扫过程昱,“此间还有缘由,我与他之间,如今尚能以‘孟良’‘子德兄’的身份,平等论交。因他不知我是谁,故而敢于畅所欲言,那些看似‘胡言乱语’的奇思妙想,才能毫无保留地脱口而出。”
“可若其知我身份,或用手段逼迫于他。”曹操的声音变得低沉,“到那时,他会如何看我?是会感激我的‘知遇之恩’,还是会怨恨我的‘强人所难’?我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心怀怨怼、缄默不语的下属,却永远失去了一个能为我指点迷津、带来无限惊喜的‘朋友’。”
“因此,我宁愿让他安稳待在那小院之中,只要我需要时,便能去听听他的‘胡言乱语’。这比把他绑在我身边,却让他紧闭其口,要强得多。”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这才明白,主公考虑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用”与“不用”。
而是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最长久地获取这位奇人的智慧。
程昱站在原地,眉头依旧紧锁。
他虽然明白了主公的顾虑,但以他的性格,依旧觉得如此“放任”一个人才,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
夜色渐深,司空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办理公事。
“主公。”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将曹操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曹操抬头,见是程昱,便指了指对面的坐席:“仲德,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程昱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对着曹操,郑重地行了一礼。
“主公,昱思虑一日,仍觉将林澹之这等国之利器闲置于庭院之中,实乃我等辅臣之失职,亦是对主公大业的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曹操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图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白日里,你的法子,已被我否了。”
“昱自然不敢再提那等粗暴之法。”程昱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昱以为,林澹之不愿出仕,并非真的生性疏懒,或许是他心有顾虑,又或许是我等未能以诚动之。”
“心有顾虑?以诚动之?”曹操眉毛一挑。
“然也。”程昱分析道,“此人自邺城而来,想必是看透了袁绍外宽内忌、非成大事之主。他选择投身许都,足见其有识人之明。但他为何只愿为一小吏?或许是想在入仕之前,先观主公之为人,察我军之气象。”
这番分析,倒也说得通。
曹操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至于‘未能以诚动之’,”程昱的语气愈发恳切,“昱不才,愿为主公做这说客,亲往一行,说服此人!”
程昱一生,劝人无数,无论是说降黄巾,还是力主抗袁,他都坚信,只要道理在手,便没有说不服的人。
曹操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也有些动容。
“好!”曹操一拍大腿,“仲德既有此心,我便允你一试!”
“谢主公!”程昱大喜。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你既要去,需用化名,不可暴露身份。”
程昱一愣,随即点头:“但凭主公安排。”
“嗯……”曹操摸着胡子,上下打量着程昱,程昱为人刚正,面相严肃。
“你便也自称是我的幕僚同僚吧。至于名字,仲德你自己取一个便是。”
程昱闻言,略一思索,便沉声道:“昱便化名程仲,字公正。”
“程仲……字公正?”曹操念叨了一遍,差点没笑出声来。
“如此甚好。”曹操心情大好,当即拍板,“明日午后,我与奉孝,便带你一同前往。我倒要看看,你程公正如何劝那林澹之!”
第24章 公正之辩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阳的新宅院内,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旁边的小泥炉上,正用文火温着一壶新制的果酒,丝丝缕缕的甜香混着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石桌上,摆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小鱼干,金黄酥脆,是林阳昨夜研究出的下酒绝配。
而林阳,这次可没闲着,正在着手鼓捣一些新玩意儿。
自打前日孟郭二人离去,他又莫名其妙的获得了系统的躺平奖励。
一个【百步穿杨】的神技!
这系统奖励,真就主打一个随机!
前有身强体壮,现有百步穿杨。
这么一搭配,就和得了新玩具一般,林阳已经命人在院中架起木靶,买了长弓。
“昔日吕温侯辕门射戟,今日看我林阳百步穿杨!”
林阳戴好仆从递过来的韘(she),戴在大拇指上。
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个扳指,保护拉弓的那根手指头。
“嗖!”
长弓拉满,三十步开外,正中靶心!
“好!”
侍女仆从还没来得及叫好,就听的门口传来一声喝彩!
林阳回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人。
除了“孟良”和“郭睿”,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此人年岁与孟良相仿,面容刚毅,法令纹深重,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身姿挺拔,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气息,与这院中悠闲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阳的目光在这人脸上一扫而过,却是挂上了笑脸。
福星又来了。
“澹之,今日又来叨扰。”曹操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笑着走上前来,“我来为你引荐,这位是程仲,字公正,亦是我的同僚好友。听闻澹之高才,特来拜会。”
林阳脸上却挂起了职业化的微笑,对着程昱拱了拱手:“原来是公正兄,失敬失敬。”
程昱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看着正中靶心的羽箭,曹操不动声色的夸赞一句:“澹之好箭法!”
不过显然是客套。
常在军中之人,三十步一箭命中靶心的将领,太多了。
林阳也是随意的摆摆手:“不足一提。三位快快请座。”
石桌前,四人围坐,仆从奉上茶水。
程昱看了一眼那泥炉上的温酒和小碟里的炸鱼,眉心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什么贤士的居所,分明就是一个不思进取的富家翁消磨时光的安乐窝。
曹操和郭嘉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坐下,拿起小鱼干就往嘴里送,吃得嘎嘣脆。
唯有程昱,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既不动茶,也不碰点心。
林阳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这位“公正兄”,看来是个硬茬。
“澹之啊,”曹操嚼着鱼干,含糊不清地开口,主动为程昱打开话题,“我这位公正兄,为人最是严谨,尤其精通法度。他听闻你那‘政务革新司’所推行的‘三曹对案’之法,心中有些许不解,今日便是特来请教的。”
林阳心中顿时了然。
必然是孟郭二人在此人面前称赞自己,这位公正兄要么不信,要么不满,于是前来讨教。
林阳放下手中的书,看向程昱,一脸诚恳地笑道:“公正兄有何指教,但说无妨。我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的野路子,若有谬误之处,还望公正兄不吝赐教。”
程昱见他态度谦和,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
“林主事客气了。”
程昱还是比较生疏的唤了一声主事。
微微停顿,接着沉声开口,一上来,便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我听闻,‘三曹对案’,乃是引入第三方,以作公断。此法看似公允,却有一处疏漏。倘若,有那争执之曹部,暗中与那‘听证’之曹部私下串通,互为奥援,届时黑白颠倒,是非混淆,又当如何处置?律法之上,此等行为,该当何罪?”
讲人话就是:甲乙两人辩论,请了丙当第三方。要是甲和丙很熟,私下串通,你怎么搞?
这个问题,又刁钻,又现实。
它直指这套制度最核心的漏洞——人情与腐败。
郭嘉在一旁听着,捏着酒葫芦的手都顿了顿。
曹操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阳,想看他如何应对程昱这开门见山的第一击。
然而,林阳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阳先转头看了一眼程昱那紧绷的脸,然后慢悠悠地提起茶壶,为他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茶水,又续上了一些。
“公正兄,”林阳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为何如此暴躁?”
“什么?”程昱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哪里暴躁了?
我这是在与你探讨法度!
林阳却像是没看到他那错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你看这茶,水若太急,茶叶便会翻滚不休,冲出来的茶汤,必定苦涩。人心同样如此。公正兄你心中似乎憋着一团火,这火气不散,看问题,自然就容易只见其“弊”,难见其“利”了。”
林阳这话,看似是在说茶,实则句句都在点程昱。
程昱被他这番话抢白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常常与人辩论,都是以法理、以大义压人,何曾被人说过“暴躁”?
“我并非暴躁!”程昱强自辩解。
“是吗?”林阳微微一笑,那笑容纯良无害,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程昱的痛处。
“可公正兄你一开口,便是‘串通’‘舞弊’‘该当何罪’。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心怀叵测,随时准备钻营取巧。这,便是心中有火气的表现。”
“你!”程昱语塞。
林阳这才将话题绕了回来,不紧不慢地解答他最初的问题。
“至于公正兄所虑之事,其实,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为何不是问题?”程昱下意识地追问。
林阳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我那‘三曹对案’,压根就不是律法,它也不是为了裁决‘是非对错’而设的。”
“不是为了裁决是非?”程昱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当然不是。”林阳笑道,“它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效率’。是让两件扯皮的事情,尽快得出一个‘结果’,无论这个结果是什么。至于这个结果是否绝对‘公正’,是否绝对‘正确’,那根本不重要。”
“什么?!”程昱霍然起身,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要此结果,又有何用?!”
“公正兄,你又急了。”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问你,户曹的田地,是叫‘田畴’,还是叫‘公田’,很重要吗?军械司的弩机,是叫‘望山’,还是叫‘虎眼’,很重要吗?这些事情,争论上一年,也分不出个绝对的对错。但这一年里,因此而耽误的公文流转,造成的效率低下,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所以,‘三曹对案’的本质,就是一场‘有规则的争吵’。它提供一个平台,让大家把矛盾摆在明面上,尽快吵完,尽快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然后所有人照此执行。至于方案本身是叫‘张三’还是‘李四’,真的无所谓。只要统一了,效率就上来了。这,就是它最大的‘公正’。”
“至于你说的串通舞弊……”林阳笑笑,摇头继续道,“那就更简单了。这次你户曹和工造曹关系好,联手让屯田曹吃了亏。那下次,轮到工造曹和兵曹争执时,屯田曹和兵曹难道就不会联起手来,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吗?这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你今天多占一块,我明天就多挖一角。一来二去,大家自然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做得太过火。这,便是人性。何须律法来强行干涉?”
一番话,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程昱呆呆地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带着满脑子的律法条文、刚正不阿前来,准备与对方来一场关于制度与人性的激烈辩论。
结果,对方却告诉他,我这套东西,玩的就不是“公正”,而是“效率”。
靠的也不是“法理”,而是“人性”。
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思考方式。
程昱一时无语,思索片刻,只能默默点头。
第25章 要问为何?我只想活着
“林主事之论,闻所未闻。却发人深省。”
程昱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了火苗。
他看着林阳,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受教了。”
最后,还是他先低了头。
不是辩不过,而是他发现,自己和对方,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上说话。
林阳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笑着给程昱续上茶,顺手把那碟子炸小鱼又往人跟前推了推。
“公正兄太客气了,我那都是些歪理,上不得台面的。来来,吃鱼,喝酒。”
气氛这才真正松快下来。
曹操在旁边打着圆场,程昱半推半就地,也动了筷子。
一条小鱼干入口,又酥又脆,咸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那张千年不变的严肃脸庞,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几杯酒下肚,程昱的脸色彻底缓和了。
他默默喝着酒,听曹操和林阳闲聊,从今年的雨水多寡,聊到许都的米价涨跌,再到街头巷尾的奇闻怪谈。
他发现,这林阳真是个奇人。
不管什么话题,他总能说出点新鲜玩意儿。
听着像是随口胡扯,可你一琢磨,嘿,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这人,绝不是个安分的主。
程昱心里这个念头,越发清晰。
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他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放下酒杯,他整了整衣襟,重新坐得笔直,目光再次投向林阳。
“林主事。”
他一开口,曹操和郭嘉就知道,下半场来了。
林阳正跟曹操吹嘘一种叫“斗地主”的纸牌游戏有多好玩,闻言一顿,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容:“公正兄有话请讲。”
程昱这次的语气,诚恳了不少。
“主事之才,经天纬地。无论是‘治蝗三策’,还是‘龙骨水车’,亦或是这‘三曹对案’之法,皆为安邦定国,利在千秋的大智慧!某实不解,主事既有如此大才,为何偏要屈居于这方寸庭院,每日只与书卷、弓箭为伴,而不愿至司空帐下,为扫平天下,匡扶汉室,出一份力?”
这番话,问得是情真意切,又占着家国大义。
在他想来,天底下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扛不住这样的问题。
曹操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一动。
不愧是程仲德,这一问,直接问到了根子上。
他也想听听,林阳到底怎么说。
林阳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放下酒杯,没急着回答,反而摆出固定的老套路——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神飘得很远。
貌似一副高人模样。
“公正兄,”林阳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可知,我为何从邺城,千里迢迢来到这许都?”
程昱愣了一下,这事他听曹操说过:“听闻主事是看出了袁绍外宽内忌,并非明主,故而弃之。”
“是,也不是。”林阳摇了摇头,自嘲一笑,“看透袁绍,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只是因为我知道,那片地方,战事将起,祸端将至。”
他转过头,迎着程昱那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这个人,没有大志向。”林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所求,无非一处安稳地。一间屋,一张床,一日三餐,有饭有酒。足矣。”
“天下大势,英雄辈出,那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我只是个小人物,想离战火远些,离着那些勾心斗角也远一点。活着,就比什么都要紧。”
“至于你说的那些个什么经天纬地之才……”林阳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那都是我为了能活得更省力、更安稳,瞎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治蝗?我是怕蝗灾闹大了,没粮食,我得饿肚子。造水车?我是怕天太旱,没收成,我还是得饿肚子。至于那个什么‘三曹对案’,纯粹是我嫌天天去衙门里跟人扯皮太烦,耽误我回家躺着。所以干脆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好让我有更多时间,在这院子里发呆。”
“所以啊,我的所有‘才华’,根子都在一个‘懒’字上。这,便是答案。公正兄,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程昱的头上。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大道理,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林阳这番朴素到近乎无赖的“生存哲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斥责对方胸无大志,自甘堕落。
可对方那清澈的眼神,那坦然的态度,却又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他能感觉到,林阳说的,是真话。
是那种发自肺腑,不带一丝伪装的真话。
一个人的才华,竟然可以全部源于“懒”?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数十年来的认知。
程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彻底失语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谋士对话,而是在跟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活法对话。
曹操在一旁,心中却是掀起了另一番惊涛骇浪。
活着。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两个字。
他曹操,何尝不也是在为了“活着”而挣扎?
为了让曹氏一族活着,为了让跟随自己的这帮兄弟们活着,为了让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能活着。
天下不平,自然祸乱纷出。
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拿起刀,去战斗,去扫平一切障碍。
而林阳,选择的方式,是避开。
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其最底层的逻辑,竟是如此的相似。
这一刻,曹操看着林阳的眼神,愈发复杂。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嫉妒这个年轻人。
嫉妒他的通透,嫉妒他的坦然,嫉妒他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追求着一份最简单的“活着”。
郭嘉则是轻叹一声,将酒葫芦里的最后一滴酒饮尽。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泥炉上的果酒,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仿佛在嘲笑着这世间所有的宏图霸业,都不如这一刻的安逸来得实在。
第26章 推动改革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敲在程昱的心上。
他端坐着,双手置于膝上,目不斜视,那张素来刚毅如铁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茫然。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反复回响着林阳说的那些话。
“活着,就比什么都要紧。”
“我的所有‘才华’,根子都在一个‘懒’字上。”
这些话,甚至可以说是对一个士人风骨的公然践踏。
可偏偏,当这些话从那个青年口中说出,配上他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你又觉得,它竟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你无法反驳。
身居高位者,考虑的是天下,那我一个普通百姓,自然是要活着。
程昱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欲望,有才能者,当思大展宏图;居高位者,当谋天下。
可林阳,却像是从一块完全不同的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承认自己的欲望,就是“活着”,就是“懒”。
他所有的“才能”,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满足这个欲望而衍生出的工具。
他甚至不屑于用任何宏大的词汇去包装它。
这种极致的坦诚,反而成了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它绕开了所有关于“大义”的辩论,直接釜底抽薪,让你所有的道理都失去了根基。
程昱感觉自己像是铆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棉花至少还能让你感觉到一丝阻力,而林阳的逻辑,却像是一片虚空,你用尽全力,却连它的边界都触摸不到。
“咳……咳咳……”
郭嘉的咳嗽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他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葫芦,瞥了一眼身旁如同石雕般的程昱,嘴角一撇。
“公正兄,如何?今日这酒,滋味可还醇厚?”
程昱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转过头,看着郭嘉那张带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昱,辩不过他。”
“非是辩不过。”郭嘉轻笑一声,“而是你与他,根本就没站在一处说话。你与他谈的是江山社稷,他与你聊的是柴米油盐。你欲以泰山压之,他却身在东海之外,你的山,再重,也落不到他身上。”
曹操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思。
“奉孝此言,一语中的。”曹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我等皆是这世间的博弈者,总想着如何落子,如何布局,如何才能赢。而这林澹之……他压根就不在棋盘上。他想的,是如何把这棋盘,变成一张舒舒服服的床。”
这个比喻,让程昱和郭嘉都愣了一下,随即,郭嘉抚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主公此喻,绝妙!绝妙啊!”郭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棋盘当床睡!哈哈,也只有他林澹之,能干出这等事,想出这等道理!”
程昱的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虽然笑不出来,但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实在是贴切得过分。
曹操的目光变得悠远,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院中悠然射箭的青年。
“仲德,你今日所言,有一处错了。”
程昱立刻正襟危坐:“请主公示下。”
“你言他之才,为安邦定国。我看,不止于此。”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他那套‘效率为先,不必苛求绝对公正’的歪理,看似荒唐,实则乃是真正的为政之道!”
程昱的瞳孔骤然一缩。
曹操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律法森严,固然能震慑宵小。但若事事都求一个绝对的黑白分明,那这天下,便只剩下无休无止的争讼与扯皮。政务,也就成了空谈。”
“林澹之的法子,妙就妙在,他看透了这一点。他不去管那些虚无缥缈的‘对错’,他只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事情往前走的结果。这,便是真正的‘务实’!”
“我等治理天下,不也正是如此吗?先要让百姓有饭吃,能活下去,这是‘结果’。至于这碗饭,是粟米还是麦饭,是先分给张家还是李家,在活下去这个大前提面前,皆是细枝末节。”
一番话,掷地有声。
程昱浑身剧震,他感觉自己脑中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曹操这番话,硬生生给撞开了一道缝。
是啊……
自己那套辩理,说的是极致的“公正”。
可主公治理天下,追求的,却是极致的“效率”。
归根结底,是让更多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林阳的“懒人哲学”,与主公的“霸王之道”,竟在最深处,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想通了这一层,程昱只觉得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向曹操,眼神中也更是充满了敬畏。
能从那看似荒诞的“歪理”中,提炼出如此深刻的为政之道,并且能容忍这样一个“异类”的存在。
主公的胸襟与眼界,当真是深不可测。
“主公英明,昱,受教了。”程昱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躬身行礼。
曹操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他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想通了,那便好办了。”
..................
回到司空府,曹操甚至没换身衣服,直接召来了荀彧。
“文若,传我之令。”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政务革新司的‘织网法’,不必再搞什么试点了。”
荀彧正在汇报屯田的事务,闻言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战事将起,此法有益于政务,待政务革新司《织网法实施总则》编撰完毕,即刻起,下辖所有曹、部、院、司,全面推行!”
“这……”荀彧大惊。
全面推行?
“此事必会引来巨大的阻力,各部官吏,怕是……”
“有阻力,我来平!”曹操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只需告诉杜畿、满宠他们,钱粮、人手,任他们调配!律法、军法,为他们开道!谁敢阳奉阴违,拖延怠工,一律严惩不贷!”
“借着此事,平一平内患,也是好事!”
一股霸道无匹的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荀彧看着杀气腾腾的曹操,心中虽有万千疑虑,却也知道,主公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彧,遵命!”
他不知道主公为何突然做出如此激进的决定,但他能感觉到,一场席卷整个朝廷的巨大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刻,风暴的源头,林阳,正躺在新宅的院子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27章 快了十倍!
八月中旬,秋老虎的余威尚在,但清晨与傍晚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通透的凉意。
许都城内,最近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往,各曹府的官吏们,走路多是慢悠悠的,手里捧着一卷公文,能从街头晃到街尾。
见了同僚,还得停下来寒暄几句,问问“吃了没”,再抱怨两句“今日的差事,又是桩麻烦”。
可现在,街上官吏们的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他们手里捧着的,不再是一卷,而是一摞用统一规格的细绳捆扎好的竹简,竹简的标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着【急】、【缓】、【军】、【民】等字样。
行色匆匆,碰见熟人,也只是拱拱手,道一声“公务在身,改日再叙”,便擦肩而过。
一股名为“效率”的无形之风,从许都的核心地带吹起,如今已然席卷了整个官僚体系。
风暴的中心,自然是那个挂着“政务革新司”牌匾的小院。
不过,如今这院子,早已不复当初“三曹对案”时的热闹。
随着《公文名物考》的颁行,各部门的名词之争尘埃落定,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正领着新调拨来的十几个吏员,在主厅里埋首于故纸堆,呕心沥血地编撰着那部旷世奇书——《织网法实施总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阳,林澹之,此刻正优哉游哉地躺在自己新宅院的老槐树下,指挥着一场别开生面的“战斗”。
“王炸!要不起!过!”
“一对三!跟上跟上!”
“嘿,就剩一张牌了啊!!”
石桌旁,三个穿着侍女服饰的丫鬟,正各自捏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纸牌,玩得不亦乐乎。
这些纸牌,是林阳闲来无事,凭着记忆画出来的,还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斗官主。
他自己则充当裁判兼技术指导,时不时指点两句,偶尔抓到谁偷看牌了,便用手里的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一下脑袋,惹来一阵娇嗔。
这小日子,过得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正玩得兴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阳头都懒得抬,只听声音,便知是杜畿他们四个。
“主事!”
人未到,杜畿那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林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先把牌收起来,这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伯侯,何事如此惊慌?莫不是天塌下来了?”
“主事!”杜畿快步走到石桌前,他身后跟着的满宠三人,也都是一脸的激动与敬佩。
杜畿从怀中掏出一卷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账目,双手呈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主事,成了!全成了!”
“什么成了?”林阳接过账目,眼皮都没抬一下。
“织网法!成了!”杜畿激动地解释道,“自司空下令,全力推行‘织网法’以来,不过月余,成效之显着,简直匪夷所思!”
他指着账目上的一行字:“主事请看,以往,我度支曹核算一笔军粮从征收到入库,再到拨付往前的流程,文书往来,至少需要七日。如今,所有环节信息互通,权责分明,只需一日!整整快了七倍!”
“还有我工造曹!”
刘晔也忍不住插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结构图,“前日,前线急需一批加固营寨的铁钉,以往需要军法曹下令,兵曹转文,我们才能备料生产。如今,军情通过‘总览卷’直达我曹,我们一边生产,户曹那边已经同步开始征调相应的铁匠民夫。等铁钉造好,民夫也已到位,直接运往前线。整个过程,无缝衔接,比以往快了何止十倍!”
满宠亦是满脸肃然:“各部权责明晰,赏罚有据。以往那些互相推诿、拖延塞责的现象,如今已是绝迹。有敢犯者,我军法曹依《总则》办事,亦无人敢有怨言。府内风气,焕然一新!”
“主事之名,已传遍许都!”
“各曹各部,皆言主事为大才!”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汇报着这一个月来的惊人变化。
他们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近乎于看待神明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林主事根本不是在制定什么政务流程,他是在“创造规则”,是在“定义秩序”!
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却偏偏每日躲在这院子里斗什么叫纸牌的玩意儿,实在是……高人风范,我辈凡人无法揣度!
林阳听着这些汇报,也是一愣。
快了七倍?
快了十倍?
无缝衔接?
他当初设计这套东西的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把流程搞复杂,环节搞繁琐,好名正言顺地拖延工期,安安稳稳地摸鱼躺平。
他设计的是一条蜿蜒曲折、处处需要打卡盖章的十八里山路。
结果,这帮人,硬是把这条山路,给修成了一条八车道、无红绿灯、全程监控的高速公路!
原因是什么?
有这些人的不懈努力,也有曹操的推波助澜。
听说司空亲自主导,下令进行改革!
有一说一,当今这许都,坐着龙椅的是献帝刘协,但真正有话语权的只有曹操。
顶头上司发话,怎么可能还有磕磕碰碰?
你说改,就改!
你说要怎么改,那咱就怎么改!
吃的俸禄都是你发的,你给的,那咱还作什么死?
所以,一番操作下来,扯皮的事情瞬间没了,有的只有效率,怎么能快速完成,那就怎么搞!
瞬息之间,林阳就想通了。
罢了。
只要不影响自己在小院里安逸的呆着,随他们去吧。
事情成了,也自然是好事,最起码曹老板感念功劳,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自打上次老孟三人来过之后,系统又发了个奖励——【养生经】。
顾名思义,养生之道。
林阳又多掌握了一门“老干部”技能。
近日林阳鼓捣美食,练习箭法,还鼓捣养生,花了不少钱。
以曹老板的为人,虽然没见过面,但是肯定少不了奖赏。
看着几人崇拜的眼神,林阳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些许微末之功,何足挂齿。此皆诸位同僚用命之果,与我何干?”
“主事过谦了!”杜畿等人齐声道,“主事,此事已成,我们下一步将作何打算?”
几人前来,不光是贺喜,也有担忧。
革新司革新司。
如今革新已成,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28章 封赏与新愁
“下一步?”林阳看着眼前四人,立刻猜到他们的担忧。
革新已成,这“政务革新司”岂不就成了个空架子?
我等,是就此调任,还是落个清闲衙门的闲职?
林阳轻咳一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捡起一片刚落的枯叶,在指间缓缓捻动,又摆出一副高人思索的架势。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悠远,仿佛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织网法’的根基,乃是‘正名’与‘总则’。如今,这两块基石已然奠定。大厦的框架已经搭好,剩下的,便是让它自行运转,在运转中发现问题,再行修补。”
林阳转过身,目光在杜畿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等‘政务革新司’,其使命是‘革新’,而非‘执掌’。如今新法已成,若我等还事事插手,岂不又成了另一个凌驾于各部之上的衙门?那便与我创立此司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杜畿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是啊,他们只顾着眼前的功绩,却忘了这权力本身就是一头猛兽。
革新司若不知进退,迟早会成为新的绊脚石。
主事看得,竟比他们远了这么多!
他们只看到了新法推行的成功,却未曾想到,这成功背后,还隐藏着权力僭越的风险。
是啊,革新司若一直存在,一直指手画脚,久而久之,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反倒成了新的阻碍。
“那……我等接下来?”满宠性子最直,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歇着。”林阳把碎叶抛下,吐出两个字,理所当然。
“歇……歇着?”四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林阳微微颔首,“这段日子,诸位连轴转,辛苦了,也该松快松快。新法推行,总得给各部一个磨合的功夫。咱们就这么看着,等着,一个月后,再把各处碰到的钉子汇总起来,查漏补缺,才是正理。”
“至于眼下,”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顶要紧的事,只有一件——论功行赏。”
“伯侯,你即刻去拟一份表功的奏疏,将所有参与此事、建言献策之人,无论职位高低,一一列上,注明其功。待我审阅之后,便呈交荀令君,向司空大人为诸位请功!”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是给手下放了假,又画了个“请功”的大饼,还顺手把写报告这种麻烦事派了出去。
杜畿四人哪里还想得到自家主事那点“摸鱼”的小心思,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看看!
什么叫功成不居!
天大的功劳,主事想的却是他们这些底下人!
他们只觉得一股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我等,定不负主事所托!”四人齐刷刷躬身一拜,眼中的敬意几乎要溢出来。
打发走四位劳苦功高的属下,林阳满意地伸了个懒腰,一个眼色下,几个婢女开始打牌,还有几个过来捏要捶腿。
舒服啊!
林阳感慨一声。
……
司空府,议事厅。
荀彧手持一卷汇总文书,正向高坐主位的曹操汇报着“织网法”推行月余来的惊人成效。
“主公,新法推行,成效斐然。”荀彧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激动,“据各曹汇总,如今政令流转,文书归档,比之以往,其速不止十倍!”
“以往,自兖州调拨一批粮草送往黎阳前线,从户曹清点,度支曹核算,兵曹出具军令,再到地方官府执行,整个流程走完,最快也需一旬。如今,各部信息互通,权责明晰,只需两日,粮草便可出仓!”
“又如军械修补,以往是前线报损,层层上报,待命令传至工造曹。如今,前线军情通过‘总览卷’直达中枢,工造曹可提前备料,兵曹可预先征调工匠,效率之高,不可同日而语!”
荀彧每说一句,堂下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臣的脸上,便多一分惊容。
快了十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放到战场上,曹军的后勤补给、兵员调度、指挥反应速度,将全面碾压对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务革新了,这是一件足以改变战争走向的国之神器!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听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与畅快。
有此一笑,实在是因为近日军务繁忙,压得曹老板有些喘不上气。
袁绍南下之意越来越明确。
为了抢占先机,8月初,曹老板已经派了臧霸率精兵入青州,牵制袁绍左翼,派于禁屯守延津,刘延镇守白马。
三支部队在黎阳一带形成了防御体系,抵抗袁绍。
但形式依旧不容乐观。
所以今日有此等好消息传来,曹操自然是开怀大笑,一扫近日烦闷。
“好!好一个林澹之!好一个‘织网法’!”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得此人,如高祖得张良,光武得邓禹!何愁天下不定!”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赞叹之声。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林阳林澹之,创立新法,利国利军,功在社稷!吾将上表朝廷,封其为尚书郎!赏钱三万!”
“主公,且慢!“荀彧忙出言。
“哦?文若何意?此等大功,莫非赏不得?”曹操话语一顿。
“非是不赏。”荀彧呈上一卷奏疏,“主公,林澹之遣人送来一份表功的奏疏,奏疏中将所有参与此事、建言献策之人,无论职位高低,尊卑与否,一一列上,交予我手。”
“他托人言道,功在众人,非他一人。若只赏他,是为不公,恐寒众心。请主公明断。”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程昱缓缓点头:“此子,胸襟非凡。”
荀攸亦道:“能者不居其功,此为大智。”
曹操接过奏疏,一目十行,看完再次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欣赏:“好!好一个不居其功!”
“有功者,皆赏!按此疏,一一封赏!”
“至于林澹之,”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知人善任,不贪首功,此为大功!赏钱可再加两万,共计五万!”
“尚书郎之职不变。但闻其性疏懒,不喜朝会,吾将上表天子,便允他便宜行事,可不朝!”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赞道。
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兵已疾步入厅,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单膝跪地,声线急促:“主公,振威中郎将李通传来急报!”
曹操接过信报,只看了一眼,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第29章 汝南之乱
来信者,李通。
李通字文达,乃是曹操麾下的一员悍将。
此人早年在家乡江夏平春,便以侠义闻名,后聚众起兵,建安元年投奔曹操,算的上是曹操最早的一批坚定支持者。
曹操命他镇守汝南一方,一来是看重其忠勇,二来,也是因为汝南这个地方,实在太过特殊。
汝南,正是那袁绍的故乡。
袁氏一门,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根基之深厚,远非寻常士族可比。
尤其是在汝南,袁家的影响力更是盘根错节,深入到了每一个乡亭里社。
曹操与袁绍决战在即,汝南就像一根插在曹操腹地的尖刺,随时可能发作,让他后院起火。
李通遣人送来的急报,说的便是此事。
“袁绍遣使,暗通郡中豪强葛胜、周洪等人,言我军与袁军决战,必败无疑。许以高官厚禄,煽动其反叛。如今,周洪等人已在郡西的朗山聚众数千,筑起营垒,截断粮道,周边县令,多有被其胁迫者。通虽数次率兵击之,奈何贼势浩大,此消彼长,疲于奔命。恳请主公速派大军,以定汝南,否则,大祸将至!”
信报的内容在议事厅内传阅了一圈,方才还洋溢着喜悦与振奋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来信说的很明白,袁绍利用在汝南的门生故吏,暗中培养势力,煽动叛乱,有人已经造反,甚至连粮道都截断了。
李通虽然带兵攻打平定了数次,但是奈何叛乱实在太多,一时之间难以彻底平乱。
程昱不免担忧:“袁本初尚未南下,其爪牙竟敢先动!此乃心腹之患,若不雷霆剪除,必成燎原之火!”
“仲德公所言极是。”荀攸的脸色也无比凝重,“汝南乃我军后方要地,连接许都与荆州,一旦有失,我军南下之军心必受影响。更何况,朗山营垒已然截断粮道,此事,刻不容缓!”
郭嘉也补充一句:“汝南若失,那荆州刘表若有歹意,可沿汝水直逼许昌!不可不防!”
几人一来一回,都是在分析局势,说的是汝南的重要。
道理,谁都懂。
曹操更懂,不然不会前几年就派李通入了汝南。
可问题是,怎么解决?
曹操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汝南”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派大军?
开什么玩笑!
如今,他的主力部队,已悉数集结于官渡、黎阳一线,防备着袁绍大军突然南下。
夏侯惇、曹仁、于禁、乐进……
这些能征善战的大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防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哪里去抽调一支能平定汝南的大军?
就算能勉强凑出一支偏师,由谁来统领?
派一个庸才去,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派一员大将去,又会削弱正面战场的实力。
这就像一个棋手,正与毕生大敌在中腹决一死战,棋盘的角落里,却突然冒出了一颗要命的劫。
你不去应,这块棋就要死;你去应,中腹的大龙可能就要被对方屠掉。
两难,两难,又是两难。
“主公,”荀彧沉吟片刻,出列道,“汝南之乱,乱在人心,而非兵事。贼军虽众,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依彧之见,当以安抚为主,征讨为辅。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持节前往,晓以利害,或可使其内部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
“文若之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但如今火烧眉毛,贼人已然筑垒断道,安抚之策,恐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程昱立刻反驳,他的意见向来直接又带着狠辣,“主公,昱以为,如今之计,当效仿淮阴侯‘背水一战’,行险棋,出奇兵!从许都精锐中抽调三千精骑,昼夜兼程,奔袭朗山!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破之!虽有风险,却能快刀斩乱麻!”
“三千精骑?”荀攸闻言,连连摇头,“精骑兵专司冲阵陷坚,岂能轻动?更何况,汝南地势复杂,多是丘陵水网,非骑兵驰骋之地。若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几人各谋己见,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论。
但是,曹营之中的谋士之争,好就好在非是派别之争,而是对策之辩。
每一个谋士,都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了看似有理的方案,但每一个方案,又都有着致命的缺陷。
曹操听着耳边嗡嗡的争吵声,脑袋越想越痛,竟然忍不住口中吸起了凉气。
不得已,曹老板挥了挥手,止住了众人的辩论,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此事,容我再思。都退下吧。”
众人先是一愣,看曹操表情,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郭嘉却是顿了顿脚步,留了下来。
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曹操和郭嘉二人。
曹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坐倒在主位上,平日里思绪清晰的头脑,此刻却像是瓮了一坛浆糊,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见郭嘉没走,曹操揉了片刻后,还是开口。
“奉孝,诸君之策,皆有纰漏,你可有万全之策?”
郭嘉踱着步子,想了想,终于轻声道:“主公,此事本就无万全之策。棋盘之上,总有几步,皆为死棋。此时,比的便不是谁者棋艺更高,而是谁的心,更静。”
“哦?更静?”曹操微微抬头,却是感觉脑袋越来越疼,“罢了罢了,我头痛欲裂,今日不议此事,明日再召众人商议。”
郭嘉看着曹操那紧锁的眉头,关切道:“主公头风既犯,我自当退下。不过,依我之见,明日暂且不必召集众人。”
“哦?奉孝何意?”曹操微微抬头,面容看的出头疼的紧。
“明日不妨去寻个清净地,待主公头风退去,再议不迟!”
郭嘉这么一说。
曹操眼神一闪,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说出最匪夷所思的“歪理”,却又偏偏能一针见血解决问题的年轻人。
再者,他那间悠闲得近乎奢侈的小院,与这间充满了杀伐之气的议事厅,简直是两个世界。
去他那里,或许真的能让这颗快要炸开的脑袋,清净清净。
“也罢,明日你我去听听林澹之的‘胡言乱语’,或许有解此事之法!”
第30章 举荐一人
林阳今日确实很忙。
忙着备酒,忙着做菜。
昨日司空大人派人送来赏钱五万,封自己为尚书郎,林阳当时就懵了。
尚书台是协助皇帝处理天下文书,发布政令的中枢机构。
尚书郎一职,虽品秩不高,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是无数寒门士子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去的要职。
从一个临时部门的“主事”,一跃成为中枢的“尚书郎”,这步子,迈得不可谓不大。
“便宜行事,可不朝”,这七个字更是点睛之笔。
意思就是,官你当着,俸禄你领着,但活儿你可以不干,班你也可以不上。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带薪躺平”岗位吗?
当时林阳就觉得,曹老板这个人,是真的懂我啊!
他不由的在心中暗自给这位未曾谋面的顶头上司点了个赞。
不过,那送赏的官吏刚走,又来一人送来孟良的拜帖。
孟良消息灵通,帖中写明:林阳受了封赏,名声大振,孟郭二人欲登门拜访,以示道贺。
时间嘛,就是中午之前。
仔细咂摸,感觉两人有骗吃骗喝的嫌疑。
不过这两个福星,又算的上是聊得来的朋友要来,林阳自然是不会拒绝。
这二人这次搞的十分正式,让林阳不得不也端正起来。
于是,便有了此刻这一番忙活。
一盘是红白相间的“蒜泥白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得恰到好处,切成薄片,码放整齐,上面浇着一层用新制的酱油、蒜蓉、粗糖和茱萸末调成的酱汁,引人食指大动。
还有一盘,则是金黄酥脆的“椒盐鹿肉排”,用花椒和新磨的粗盐腌制过的鹿排,裹上一层薄薄的蛋液和黍米粉,炸至外酥里嫩,香气霸道。
据说这新鲜的鹿肉排,还是达官贵人们围猎打来送给司空的,只不过司空赏赐给了帐下官员,还着人给林阳送了一点来。
还有一盘是碧绿青翠的“开水青菜”,汤色清澈见底,几片菜叶如翡翠般悬浮其中,看似寡淡,一股极致的鲜香却直往鼻子里钻。
这道菜,林阳用鸡、鸭以及自制的熏肉等物,吊了足足一个上午的高汤,又反复撇去浮油,才得了这么一锅清亮如水的“开水”。
还有一坛酒,是他用系统奖励的“美食专家”技能,结合这个时代的谷物和果子,耗费了两个多月的光景,才精心酿造出来的。
今日,正好用它来招待贵客。
临近晌午,曹操和郭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澹之,恭喜恭喜啊!”曹操人未至,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进来,“年纪轻轻,便已是尚书郎,前途不可限量!”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色深衣,但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浓重了不少。
说话间,还略微带着几分不自然。
“子德兄说笑了。”林阳笑着迎了上去,“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哪比得上在自家院里喝杯小酒来得实在。二位来得正好,我新琢磨了几个下酒的小菜,快请入座。”
石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菜肴。
曹操和郭嘉二人,何曾见过这等烹饪之法?
一时间,竟是看得有些发愣。
“来,尝尝我亲手酿的薄酒。”林阳提起酒坛,为二人面前的陶杯斟满。
东汉时期,因没有蒸馏工艺,酒液大部分都是简单发酵制作,类似米酒,十分浑浊。
即便贵族和祭祀时用的清酒,也只是多番过滤,度数并不高。
但林阳这酒液一出坛口,却如琥珀色。
特别是一股混合着果香与谷物发酵的复合香气,便瞬间占据了曹郭二人的鼻腔。
这香气,清冽纯净,沁人心脾。
曹操头风未愈,本欲推脱,但闻到这味道,却是觉得因军务而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他那因头风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接过杯子,一个没忍住,把酒液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辛辣,而是一种极致的醇厚与顺滑,如同一匹最上等的丝绸,从舌尖滑入喉咙。
酒液入腹,一股暖意缓缓升起,不燥不烈,恰到好处。
“好酒!”曹操忍不住脱口赞道,眼中满是惊艳。
“澹之,你这酒,当真是人间绝品!”郭嘉也是一脸的陶醉,他放下了自己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郑重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哈哈哈,喜欢便多喝几杯。奉廉兄灌满你的葫芦也未尝不可。”林阳心情大好,举杯示意,“来,尝尝这菜。”
三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曹操只觉得,一踏进这个院子,一闻到这酒菜的香气,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便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头风带来的阵痛,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与这院中的安逸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林阳正啃着一块鹿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曹操:“子德兄,佳肴美酒当前,为何无故叹气?”
曹操放下酒杯:“澹之有所不知。昨日荀令君遇到难题,我等皆无对策。”
他这话头一起,郭嘉便在一旁默契地接了下去:“子德兄所言不虚,我等皆为此事头疼。”
“哦?”听到荀彧被难到,林阳心中的好奇也被这两人吊了起来,“是何事?”
见林阳上钩,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曹操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我且长话短说。”
林阳赶忙抬手示意,曹操接着道:
“昨日令君至司空帐下议事,振威中郎将李通于汝南送来急报!”
“汝南?”林阳眉头一抽,这地方他自然知道,袁绍的老家。
曹操点头,接着道:
“急报曰,汝南之人受袁绍指使,多生叛乱。李通围剿不成,束手无策,特来请援!”
“司空向众谋士问策,令君谏言,以安抚为主,征讨为辅,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持节前往,晓以利害,或可使其内部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其余谋士皆言此计不妥,力主派兵。司空一时之间难以决策,令君回来后与我等商议,但是也无对策。”
“故而长叹。澹之,可有高见?可告我与奉廉,好向令君交差!”说罢,曹老板期待的眼神死死盯住林阳,生怕他摇头拒绝。
想了片刻,林阳缓缓点头。
“高见谈不上。”林阳抿了一口酒,笑容如沐春风,“不过,我倒是可以为子德兄,举荐一人。此人一去,汝南之乱,必可迎刃而解。”
第31章 文吏,也是酷吏!
举荐一人?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
这与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当他们提出一个棘手的难题,林阳总会用一种清奇思路,给出一个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无论是“鸡鸭治蝗”,还是“龙骨水车”,亦或是那“三曹对案”,莫不如此。
他们今天来,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想听的,是林阳那石破天惊的“奇谋”。
可现在,他竟然说,要举荐一个人?
这算什么?
“澹之,”曹操试探道,“依你之言,你只需举荐一人,只派此人前往,汝南之事,便可自解?”
“然也。”林阳一脸的理所当然,“子德兄,你想想。出谋划策,何其伤神?我得先了解汝南的地形,分析敌我双方的兵力,还要去猜那几个叛军头目的心思。这一套下来,我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他摊了摊手,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有现成的刀可以用,何必非要自己再去铸一把剑呢?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好用。”
现成的刀?
这个比喻,让曹操和郭嘉精神一振。
“敢问澹之,你所说的这把‘刀’,是何人?”郭嘉忍不住追问道。
他实在是好奇,在林阳的眼中,谁能担得起这“利刃”之名。
林阳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水,慢悠悠地写下了两个字。
满宠。
看到这两个字,曹操和郭嘉再次愣住了。
曹操和郭嘉自然知晓此人。
满宠乃是山阳郡人,早年在郡中为督邮,以执法严明,不畏豪强而闻名。
后来被举为高平县令,因政绩卓着,被曹操征辟,后在军法曹任掾吏。
所以,曹操是对他很有印象的。
前段时间,因林阳的“政务革新司”成立,满宠被荀彧调拨过去,林阳对他“委以重任”,干得是有声有色。
曹操的功劳簿上,还记着此人一笔,尚未封赏。
今天林阳提起此人,这是在举荐亲信?
这个念头一起,曹操心中的笃定便散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伯宁此人,长于治政,精于法度。此事,众所周知。可领兵平叛,似乎并非其所长。”
“是啊,澹之。”郭嘉也附和道,“汝南之乱,虽是乌合之众,却也牵涉到军事攻伐。满伯宁一介文吏,骤然委以军事重任,怕是有些勉强。”
他们二人的疑虑,合情合理。
在他们的认知里,文臣与武将,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让一个文吏法官去带兵打仗,这听起来,就像是让一个木匠去做绣活,专业不对口。
林阳听罢,非但没有动摇,反而笑了。
“子德兄,奉廉兄,你们都把这件事,想复杂了。”
林阳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两个酒水写成的名字,语气悠然。
“我问你们,汝南之乱,其根源何在?”
“自然是袁绍煽动,地方豪强利欲熏心,起兵作乱。”曹操不假思索地答道。
“然也。”林阳点头,“那么,周洪、葛胜等,这些豪强,为何能迅速聚起人马?”
这问题太过浅显,曹操与郭嘉皆是一怔。
想了一下,曹操试着回答:“自然是有钱粮支持,百姓及兵丁愿意跟随。”
乱世便是如此,谁给饭吃,就为谁卖命。
所谓招兵买马,来的就是这么直接!
“所以,”林阳接过话头,“周洪、葛胜这些豪强,作乱之心坚定。但他们手下的百姓兵丁,未必如此!”
“此言有理,”曹操点头,“那又与满宠何干?”
“子德兄,且听我说完。”林阳摇了摇手指。
曹操便闭上嘴,静待下文。
林阳道:“荀令君之计,欲不动刀兵,分化叛贼,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操点头。
林阳又道:“其余谋士之计,欲派军镇压,杀干杀尽,以绝后患。”
曹操继续点头。
“一者太软,一者太硬,都偏了!”
“主杀者,未曾想过。大军一至,玉石俱焚。豪强死,百姓亦亡。汝南元气大伤,数年无人耕种。况且,前线军情吃紧,何处抽调大军?若因此致使前线有失,岂非因小失大?”
“令君之计,则太过理想。豪强盘根错节,只凭口舌,如何能让他们内部分化?”
“那澹之之意?”曹操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依我之见,双方之计,各取一半!”
“豪强可杀,胁从之兵可杀,但无辜百姓,不能杀。”
“不必分化豪强,要分的,是那些为了一口饭吃,被迫跟从的百姓与兵丁!”
“你的意思是?”曹操的呼吸骤然急促,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很简单。”林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汝南之乱,无需大将,也无需精兵。它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动刀杀豪强,又能用计安抚百姓的人!”
“而满宠满伯宁,正是不二人选!”
林阳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你们想,汝南是什么地方?袁氏故里!地方豪强关系盘根错节。”
“若派大将领兵,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可满宠不同!”林阳眼中闪着光,“世人皆以为他是文吏,却不知他胸有丘壑,身负杀伐之气。他不止是文吏,更是‘酷吏’!”
“他无需大军,只需司空的一纸文书,配上数百精锐的军法吏士,足矣!”
“他去汝南,不是去‘打仗’,是去‘执法’!以雷霆之势,将为首的周洪、葛胜捉拿归案,明正典刑,昭告全郡!至于那些被胁迫的从犯,当场宣布,既往不咎。如此,叛军之心,必然惶惶,不攻自破!”
“此所谓,以法为兵,以理为刃!杀鸡,焉用宰牛之刀?对付一群泥腿子乱匪,一个铁面无私的酷吏,远比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管用得多!”
一番话,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平叛方案,就这样被林阳清晰地展现在了曹操和郭嘉面前。
曹操和郭嘉彻底被震撼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这才明白,林阳举荐满宠,并非是心血来潮,更不是胡乱点将。
林阳是在看透了汝南之乱的本质之后,为这场“病症”,开出的一剂最对症、最精准的“猛药”!
第32章 你虽不懂,但不必多想,司空必然懂我!
林阳开出的是一剂最对症、最精准的“猛药”!
而且他不仅给出了“药方”,甚至连“服药”的方法和步骤,都一并想好了。
这种洞察力,这种思维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双方之计,各取一半!
这个一半,却是从人性的角度,将整个叛贼一分为二!
将整个处事的方式一分为二!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曹操看着林阳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此人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仍旧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年轻人,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匪夷所思,却又直指核心的“歪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林阳所说的道理,一旦点透,其实颇为简单。
但若没人提及,还真想不到这上面!
因为,要找这么一个“能文能武”的文官酷吏,还真是挺难!
曹操还在沉思,郭嘉先回过神来。
“澹之,此法确是石破天惊。”郭嘉斟酌着词句,“但,仍有一处,我心存疑虑。”
“奉廉兄请讲。”林阳的态度依旧谦和,仿佛刚才说出那番话的,并不是他。
“我闻满伯宁此人,性情刚直,执法如山,他若到了汝南,未能理会司空派其前去的用意,只知一味强硬执法,激起那些地方豪强顽抗,使得叛乱的规模不降反升,又该如何是好?”
郭嘉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
酷吏,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斩断沉疴;用得不好,也可能会伤到自己。
历史上,因执法过严而导致官逼民反的例子,数不胜数。
曹操也立刻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
林阳的方案听起来很美,但执行起来的风险,同样巨大。
然而,林阳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奉廉兄,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你似乎忘了,我举荐的,虽然是满宠。而真正下命令,决定汝南命运的,是谁?”
曹操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林阳的意思。
是啊!
满宠,只是一把刀。
而握着这把刀,决定它何时出鞘,斩向何方,用多大力气的,是自己!
“你的意思是……”曹操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当今司空啊!”林阳不紧不慢地说道,
“子德兄,你可以让司空给满宠最大的执法之权,让他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情,放手去干。这是‘授权’,是为了保证他这把刀,足够锋利。”
“但同时,你也要给他套上一道‘缰绳’。这道缰绳,就是明确的‘行动准则’。”
林阳拿起一根小树枝,又开始在地上画起了示意图。
“可以给满宠下达三条明确的指令。”
“其一,‘自募忠勇’。此次前去平乱,满宠不便带太多兵丁,因此,要给他备足钱粮,允许其自己招募忠勇之士,这是他平乱的底气。”
“其二,‘首恶必究’。明确告诉他,此行的唯一目标,就是周洪、葛胜等几个叛乱的头目。只要抓到这几个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胁从不问’。对于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不仅不能追究,还要当场宣布赦免,并发放粮食安抚。如此,可迅速瓦解叛军的根基,让那几位首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林阳用树枝在地上重重一点,“你要明确规定,满宠的执法范围,仅限于朗山营寨的叛军。对于郡中其他有牵连,但尚未公开反叛的豪强,若已无反叛之意,便不得再行杀伐。”
“如此一来,满宠便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在笼子里,他可以肆意咆哮,无人敢惹。但他也绝无可能跳出笼子,去伤及无辜。”
“就算他去时尚未想明白,但如此一说,他必然会明白司空的用意。奉廉兄所虑之事,还会发生吗?”
林阳说完,丢下树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操和郭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哪里是在讨论一个平叛方案?
这分明是在上一堂帝王心术的课!
如何用人?
如何控人?
如何让一个人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同时又将他的风险降到最低?
林阳用最简单的语言,最清晰的逻辑,将这其中最核心的奥秘,剖析得淋漓尽致。
曹操看着林阳,眼神里越来越复杂。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的才华,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你以为已经看到了底,可再往下探,却发现下面还有更深、更广阔的世界。
他今天来,本是想从林阳这里,散散心,试试看能不能求一个“术”。
结果,林阳却给了他一个“道”。
一个驭下之“道”,一个为政之“道”。
“澹之言之有理。但,我仍有未名之处。”曹操端着的酒杯几乎没动,刚想再论点什么。
林阳听到曹操的话,反而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呀,子德兄,你怎么还没明白?”
“其实就是一个授权和制衡的道理!”
他一副“教你这么久还不会,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这些东西,不都是最基本的道理吗?就像你用一根绳子去牵牛,你总得给牛一定的活动空间,让它能自己找草吃,这是‘授权’。但你手里的绳子得抓紧了,不能让它跑到别人家的田里去,这是‘制衡’。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吗?”
授权?
制衡!
对,该放的放,该抓的抓!
曹操自然已经想明白,可他刚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
林阳已经收起了不耐烦,反倒是嘿嘿一笑,向外指了指司空府大致的位置。
“罢了,你不必多想,你将此人举荐给司空,依司空之智,必然懂我用意!”
曹操无语:???
司空懂你?我不懂你》?
不过话已至此,曹操也不再多言,端起酒杯,饮了起来。
第33章 汝南定,满堂惊
九月底,秋意已浓。
天气转凉,林阳的院子里却依旧暖意融融。
倒不是因为日头有多好,而是院子正中,新砌了一座小巧的砖窑。
此刻,窑肚子里正烧着通红的果木炭,窑顶上架着一只肥硕的乳猪,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已呈诱人的金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焦香、蜂蜜的甜香,以及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霸道气息。
这便是林阳耗费了半个月光景,才琢磨出来的“广式脆皮烤乳猪”的简化版。
自打得了“尚书郎,可不朝”的圣旨,林阳的日子便愈发没了王法。
他心安理得地将那方小小的官印往箱底一扔,每日的生活,便只剩下三件事——研究菜谱,练习箭术,以及打打“五禽戏”追求追求养生。
没错。
自打上次跟孟良举荐了满宠,孟郭二人离开,系统又以“拒绝求贤、甩锅下属”为名,奖励了一套“五禽戏”。
打了之后,神清气爽,林阳也是抽空就练习几遍,再配上老孟送来的人参煲一锅汤,日子过的十分惬意。
那“百步穿杨”的神技,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已是炉火纯青。
如今百步之内,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这让他平添了几分乱世求生的底气,连带着躺在椅子上打盹,都觉得安稳了不少。
只是今日,又一道身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来人是杜畿。
“大人!大人!”杜畿人还没到,声音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先飘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看到了林阳,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烤乳猪上,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何事?”林阳见是自己人,语气稍缓。
“大喜!天大的喜事!”杜畿顾不上擦汗,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汝南大捷!”
“哦?”林阳这才来了点兴趣,放下手中的刷子,接过文书。
……
与此同时,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肃杀,堂中站满了文武要员。
曹操高坐主位,面色沉静,但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锐利光芒。
一个多月前,汝南之乱如一根尖刺,扎得他寝食难安。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却无一人能拿出万全之策。
最终,他力排众议,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拜文吏满宠为汝南太守,假节钺,许其便宜行事,前往平叛。
这个任命,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满宠是谁?
一个在军法曹任职的“酷吏”罢了。
让他去治理一郡,已是破格提拔;让他去平定一场牵涉数千人的叛乱,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是儿戏。
这一个多月里,朝野上下的质疑之声,从未断绝。
不少对曹操有怨言的“汉臣”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他曹操如何为这个荒唐的决定收场。
然而,今日,结果来了。
一名信使,正跪在堂下,声音洪亮地汇报着战果。
“禀司空!满太守至汝南,已于三日前,彻底荡平郡中叛乱!贼首周洪、葛胜等二十余人,尽数授首!其党羽或降或散,纳百姓两万余人,汝南全境,已然安泰!”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给震懵了。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一个文官,一个酷吏,竟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平定了一场连宿将都感到棘手的叛乱?
“如何做到的?”程昱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抛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那信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崇敬,开始详细叙述。
“满太守到任之后,并未急于进兵。他先是开府库,以司空大人拨付的钱粮,于城中招募忠勇之士五百人,号为‘执法队’,日夜操练。”
“而后,太守修书一封,遣使前往朗山,劝降贼首周洪。书中言辞恳切,只言祸福,不提兵事。周洪自恃兵强马壮,又得袁绍之援,当场撕毁书信,斩了来使。”
听到这里,堂下众人皆是眉头一皱。
这贼首周洪,实在可恶!
满宠这是劝降不成,反被折辱,丢失了脸面,于后续事情不利。
然而,信使没理会众人反应,继续道:
“太守闻讯,不怒反笑。言道:‘先礼后兵,礼数已尽。周洪自绝生路,天意也。’当夜,太守亲率五百执法队,衔枚疾走,趁着夜色,直扑朗山大营!”
“什么?!”有人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五百人,去冲击数千人的营寨?岂非以卵击石?”
信使稍微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说话之人。
“将军有所不知。满太守所部,虽只五百人,却非是去攻坚,而是去‘拿人’!”
“太守命执法队于营外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又命人擂鼓呐喊,虚张声势,号称‘司空大军已至’。贼营之中,顿时大乱。而太守,则率人趁乱从一处防备松懈的偏门,直冲周洪中军大帐!”
“那周洪正在帐中与部将饮酒,听闻营中大乱,惊慌失措,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太守当场擒获!”
“太守将周洪绑于高杆之上,绕营示众。又命人高喊:‘首恶已擒,胁从不问!降者免死,顽抗者,诛!’贼军见主帅被擒,又闻此言,顿时军心崩溃,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次日天明,太守当着所有降卒之面,将周洪斩首示众。而后开仓放粮,安抚降卒,言明只究首恶,余者皆可回家务农。不愿归者,可留下共同操练。”
“朗山一战,五百破数千,斩贼首,定人心。其势,如雷霆万钧!”
信使说到此处,已是满脸潮红,激动不已。
而议事厅内,却已是落针可闻。
所有的文臣武将,都被满宠这套行云流水,狠辣精准的操作给彻底镇住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斩首行动”!
不与你纠缠兵力多寡,不与你硬碰硬地攻城拔寨,直指核心,擒贼擒王!
其后,更是以雷霆手段震慑,以怀柔之策安抚,打拉结合,一战而定乾坤!
这等手段,这等魄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文吏”的认知。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那轻轻敲击着扶手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信使继续说道:“朗山之战后,郡中震动。其余各处壁垒的叛贼,闻风丧胆。太守趁势出击,一月之内,连破二十余座壁垒,军队日益壮大。每到一处,皆先擒主帅,再抚从众。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至九月中,郡中大部分叛乱,皆已平息。唯有葛胜等十余名豪强,拥兵自重,盘踞于各处坞堡,首鼠两端,既不投降,也不敢再战。”
第34章 棋盘之外,名为林阳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心口又被揪了起来。
这些坞堡,都是那些个地方豪强经营多年的巢穴,易守难攻。
若是强攻,必然会损失惨重。
满宠,面对如此局面,有该如何应对?
那些坞堡,可不是朗山那种临时搭建的营寨。
它们是地方豪强耗费数代人的心血,修筑起来的军事堡垒。
墙高沟深,储备着足够的粮食和兵器,是他们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强攻,无异于啃硬骨头,即便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满宠手中,除了那五百“执法队”,即便再吸纳新的力量,又如何能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信使的身上,等待着下文。
信使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子崇敬之色,变得愈发浓厚。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面对那些坚守坞堡的豪强,满太守并未选择攻打。”
不攻打?
那要怎么办?
难道就任由他们盘踞在那里?
那如何能说汝南已定?
只要坞堡在,豪强未除,就是汝南郡内的一个个毒瘤!
“太守广发请柬,以汝南太守府的名义,宴请葛胜等十余位‘尚未归顺’的豪强,于郡府赴宴。”
“请柬上言明,此宴,只为‘共商汝南安定大计,申明朝廷宽仁之策’,不问过往,只论将来。且允诺,赴宴者,可携带百名护卫随行。”
“什么?!”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满伯宁竟如此大胆?!这岂不是在引狼入室!那葛胜等人,个个都是心怀鬼胎的豺狼,将他们请入郡府,岂不是自寻死路?!”
“各位稍安勿躁。”荀彧不为所动,“事既已定,无需担忧!”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是啊!
事情都已经安定下来了,还操个什么心?
都怪听故事听的太投入!
见众人清醒,荀彧朝信使说道:“你且将来,满伯宁是如何定下此计,那葛胜等人,若在宴会上突然发难,以郡府之兵力,伯宁又是如何能挡的?”
曹操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了然的微光。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林阳口中那把名为“满宠”的刀,将要如何出鞘了。
信使继续娓娓道来。
“那葛胜等人,接到请柬,亦是疑虑重重。他们既怕是陷阱,又贪图太守许诺的‘既往不咎’。商议数日后,终是决定抱团前来,一探虚实。赴宴之日,十余名豪强,各带百名精锐护卫,共计千余人,浩浩荡荡,开赴郡府。”
“郡府之内,早已张灯结彩,备下盛宴。满太守身着寻常官服,立于府门亲迎,笑脸相待,仿佛真是要与众人推心置腹。”
“众人见太守如此,豪强便只带随从,让护卫立于府外等候。”
“宴席之上,太守频频举杯,言笑晏晏,绝口不提招降之事,只与众人谈论风月,追忆乡情。葛胜等人见状,戒心渐去,也开始推杯换盏,气氛一时间竟是无比融洽。”
听到这里,厅中众人仿佛已经看到,那看似和谐的宴席之下,涌动着何等致命的暗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信使的声音,陡然一寒。
“满太守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只听一声号令,数十甲士瞬间将整个宴会厅包围得水泄不通!”
“葛胜等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剑而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满太守缓缓起身,他看也不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豪强,只是端起一杯酒,走至堂中,朗声说道:‘诸君,我本欲与尔等共保境安民,奈何尔等心怀反意,冥顽不灵。今日,我请诸君喝的,是断头酒!’”
“话音未落,他将酒杯猛掷于地上!”
“此乃摔杯为号!”
信使说完。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满宠!
好一个“断头酒”!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狠辣!
“后来如何?”荀攸忍不住问道。
“葛胜等十一路豪强,及其心腹,尽数被斩杀于宴席之上。余者,尽皆跪地请降。”
“次日,太守命人将那十一颗人头,高悬于郡府门前,又派人持太守令,前往各处坞堡,传下命令:‘开门投降者,家产子女,一概保全;负隅顽抗者,鸡犬不留!’”
“那些坞堡之中,本就人心惶惶,如今主心骨已死,再见此等雷霆手段,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意?三日之内,所有坞堡,尽数开门归降。”
“至此,汝南之乱,彻底平定。”
而整个议事厅,已经彻底失语了。
所有人都被满宠这套“请君入瓮,一网打尽”的血腥手段,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平叛?
这简直是一场艺术!
一场充满了暴力与权谋的血腥艺术!
信使说完,重重地叩首于地。
曹操缓缓地从主位上站起,边走边笑。
“哈哈哈!好一个满伯宁!”
“好一个摔杯为号!”
笑声充满了赞许与快意。
“来人,赐酒!”
信使恭敬接过,一饮而尽。
“传我之令!”曹操环视众人,声音如雷,“满宠平定汝南,智勇兼备,功勋卓着!明日吾将上表天子,封其为奋威将军,汝南军政之权,尽数委之!”
“主公英明!”
满堂文武,齐声拜服。
所有人都被曹操的决断与气魄所折服,皆认为主公用人如神,眼光毒辣,竟能从一介文吏之中,发掘出如此一位将才。
然而,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声中,曹操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诸君,你们可知,汝南此事,我为何独用满伯宁?”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曹操顿了顿,缓缓道来。
“那日议事之后,我实不知如何应对,故而前去散心。”
“因长叹一声而被人问起,我便将缘由一一相告。”
“岂不知那人听罢,哈哈大笑,并言:‘我向你举荐一人,此人一去,汝南之乱,必可迎刃而解。’”
“哦?”众人被曹老板一番话说的一愣,顿时好奇心大起,唯有郭嘉默默不语。
只见曹操环视众人后,轻轻感慨:
“此人,便是那新封的尚书郎——林阳,林澹之。”
第35章 想要什么,不如问他!
林阳。
林澹之。
当这个名字从曹操口中,以一种混杂着欣赏、感慨,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出时,整个议事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程昱那张黑漆漆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荀攸,这位被誉为曹营“智囊”的谋主,此刻也微张着嘴,手中的简牍险些滑落在地。
他那颗一向能洞察人心、推演万物的脑袋,第一次感觉到了“短路”的滋味。
其余的文臣武将,更是个个如同被雷劈中的木雕,表情精彩纷呈。
林阳?
那个新晋的尚书郎?
又是此人!
听闻此人不爱官爵,不喜交际,只喜欢独居一座小院之中,门都不出,朝也不上。
之前解蝗灾、献水车,推动改革,本以为是个政务大才!
万万没想到,这平定汝南之乱,这套“擒贼擒王、分化瓦解、请君入瓮、一网打尽”的连环奇谋,竟然也是出自此人之口?
还精通用人之道?!
怎么可能?!
曹操知道众人可能不信,轻声说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林阳的小院。
“那日,我与奉孝问计于他。他只是听罢,便言无需多费心神,只需举荐一人即可。”
“他举荐满宠,并断言,此人一去,汝南必平。”
“我以为他因与满宠私交甚厚,故而举荐。”
“所以我当时亦有疑虑,问他,满宠一介文吏,如何能当此军事重任?”
“他便为我剖析了汝南之乱的根源,不在兵事,而在人心。他说,对付一群被煽动的乱民和利欲熏心的豪强,一个铁面无私的‘酷吏’,远比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管用得多。”
“他又为我定下了‘自募忠勇,首恶必究,胁从不问’这三条准则。他说,这叫‘授权’与‘制衡’,是把刀磨利,同时也要给刀套上鞘。”
授权……制衡……
这两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们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无穷的至理。
是啊!
满宠在汝南的所有行动,看似是他临机决断,实则,每一步都未曾跳出这些字所画下的圈子!
先招募500勇士,这是“自募忠勇”。
再以雷霆之势擒杀首恶,这是“首恶必究”。
而后开仓放粮,安抚降卒,这是“胁从不问”。
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那个叫林阳的年轻人,他根本就不是在“出谋划策”,他是在“制定规则”!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甚至懒得亲自下场与你对弈。
他只是坐在棋盘之外,为你选好了一枚最合适的棋子,又为你规定好了这枚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方式。
然后,他就端起酒杯,告诉你:去吧,你赢定了。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洞察力与掌控力!
程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那日,自己信誓旦旦地与林阳辩论“法度”与“公正”。
何其可笑。
此人既然能看透人心,那争论,岂不是在随便的糊弄你?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勤奋可以弥补的了。
这是天赋。
唯有郭嘉,依旧是那副低调却又自信的模样。
别人看到的是林阳的“神”,而他,似乎还看到了林阳那“神”性背后,深深的“懒”。
正因为懒得去想那些繁琐的细节,所以才要直击核心。
正因为懒得亲自下场,所以才要找一个最省心、最“好用”的人去代劳。
这种极致的“懒”,在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升华成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荒谬,却又真实。
“主公,”荀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躬身一拜,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林澹之,有经天纬地之才,王佐之姿!主公得此人,乃是天佑大汉,社稷之福!”
“不错!”
“主公慧眼识珠!”
其余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附和。
一时间,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曹操,也涌向那个从未在此地露过面的年轻人。
曹操听着这些赞誉,心中畅快无比。
他享受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率先发掘出绝世瑰宝的成就感。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能有今日之功,多亏文若。”
“如不是文若识他才华,此刻,林澹之还是一员小吏,埋没在那文书院之中!”
“林澹之有功,自然要赏。”曹操沉吟,“只是,寻常的金银财帛,怕是入不了他的眼。我等,还需为他想一个别出心裁的赏赐才好。”
别出心裁的赏赐?
众人面面相觑,不免苦思冥想起来。
对啊,像林阳这等视功名富贵如浮云的“高人”,该赏他什么,才能送到他的心坎里去呢?
见众人又陷入沉思,片刻后,曹操反倒率先清醒了过来。
“哈哈哈!”
“我等何必烦忧!”
“想要什么,不如直接问他!”
“奉孝,与我前去,问那林澹之,究竟想要何物!”
……
而此刻,那被众人议论纷纷的“高人”,林阳,正满头大汗地守在砖窑边。
他小心翼翼地给烤乳猪翻了个面,又刷上了一层晶莹的蜜糖,嘴里还念念有词。
“火候差不多了,皮应该脆了……再烤一会儿,肉就老了……”
“阿嚏!”
林阳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
“怪了,天冷是冷了,可这烤着火炉呢!怎么还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莫不是有人在算计我?”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那只香气四溢的烤乳猪上。
“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匕首,熟练地片下一块带着焦脆外皮的猪肉,顾不得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
外皮酥脆,肉汁丰腴,满口生香。
“嗯!就是这个味儿,可惜缺了点什么,要不再开一坛好酒?!”
前些时日,林阳又酿了一坛好酒,本想等孟郭二人一起对饮。
只是今日,这烤肉的香实在勾起了馋虫。
罢了罢了,喝上他半坛再说!
第36章 他要的竟是这天下太平!
“澹之!澹之啊!”人未至,洪亮的笑声已在院中回荡。
林阳手一抖,差点把刚倒满的酒给洒了。
声音一到,林阳立刻就听出这是孟良的嗓门。
这酒,真就这么香?这两位闻着味儿就来了!
下意识的抽了抽嘴角,林阳也乐了。
喊人拿来碗筷,又备好酒樽,三人围坐一团。
“哈——痛快!”接过满杯,一饮而尽之后,曹操伸手拍拍林阳的肩膀:“澹之,你可知!为兄这次,结结实实地沾了你的大光!”
“子德兄,何事如此?”林阳把酒满上,切了一块猪肉,细细品味。
“你有所不知!你上次让我举荐满宠之事,我思来想去,觉得此计大妙,便斗胆修书一封,托人呈给了司空大人!”曹操十分入戏。
见主公如此,郭嘉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我与孟兄,当时心中也是忐忑。毕竟满伯宁一介文吏,担此重任,前所未有。谁曾想……”
“谁曾想,司空大人竟是英雄所见略同,当即便采纳了我的建言!”
曹操接过话头,脸上泛着红光,“如今汝南大定,满伯宁一战成名!司空大人论功行赏,说我举荐有方,赏了我好大一笔钱财田产!哈哈哈哈!”
他这番话说得眉飞色舞,情真意切,好像他真就是个走了大运的中间人。
林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上下打量着曹操这副“我发财了”的激动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孟良兄,瞧着也不像缺钱的主儿啊,怎么为这点赏赐就乐成这样?
不过,人家高兴总归是好事。
再说了,主意是自己出的,人家得了好处还专程跑来道谢,这人处得不亏。
“那可得恭喜子德兄了。”林阳笑着拱了拱手,“区区小事,哪里值得一提。你能得司空赏识,还是靠你自己的眼光和魄力。”
“哎!话虽如此!”曹操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表情也郑重了许多,“澹之,这头功,得是你的!我孟良并非那不知好歹之人,承了你偌大一个人情,怎可没有表示?”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阳,眼神里那股子真诚劲儿,几乎要化成实质。
“我与奉廉思前想后,皆以为,金银财帛,田产美女,这些俗物,想必你都看不上。最后,我等竟不知该赠你何物!”
曹操目光灼灼,盯着林阳,眼神真诚得能拧出水。
“为兄今日前来,就是想问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但说无妨,只要我孟良办得到,绝无二话!”
这个问题,问得石破天惊。
林阳被问住了。
他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穿越以来,从未深思。
在邺城,他想的是吃饱穿暖,躲开战火,尽量活下去。
来了许昌,做了个文书吏,衣食无忧后,他想的是安稳。
如今,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
他琢磨美食,捣鼓新奇物件,一切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件事。
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得更舒服,活得更像一个现代人。
可现在,孟良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将他所有的安逸与满足,击得粉碎。
林阳第一次发现,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目标后,自己竟没了方向。
当孟良如此郑重地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时,他迟疑了。
穿越之后,未曾太多的去想过前世,那些被他刻意按在心底的记忆,决堤了。
林阳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夜晚。
并非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虫鸣犬吠的死寂。
而是一种被无数灯火照亮的,不眠的夜晚。
高楼是光的森林,车流是光的江河。夜市里的人们,围炉吃着烤串,大声谈笑。
广场上的人们,随乐起舞,酣畅淋漓。影院里的人们,为虚构的故事或喜或悲。
那种无需戒备的安全感,那种喧嚣里的安宁,是这个时代无法给予的奢望。
念头一闪而过。
他抬起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里,是向往,也是无从说起的苦涩。
“我想要的啊……”
林阳总算是开口了,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语。
“说来十分简单,可现在细想,却又难如登天。”
曹操与郭嘉的动作,停了,院内瞬时一静。
两道目光,尽数落在林阳脸上。
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看孟郭二人,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要一个,无论昼夜,都灯火通明的世界。街上没有巡逻的兵卒,只有闲逛的百姓。大家聚在一起,有听不完的曲,看不完的戏,说不完的闲话。”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
郭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灯火通明?
那要耗费多少膏脂?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想要一个,千里之遥,一日即达的地方。路上没有占山为王的贼寇,也没有层层盘剥的关卡。你想去哪,抬脚便走,不必担忧生死。”
曹操端着茶杯的手,指节猛然收紧。
千里一日?
他想到的不是便利,而是兵贵神速。
若有此法,天下何愁不定!
“我想要一个,天下所有奇珍,都能随时摆上餐桌的世界。东海的鱼,西域的瓜,南疆的菌,北地的酪。只要想吃,便能吃到。”
这个愿望,听来寻常,倒像个饕客的妄想。
曹操二人紧绷的心神,微不可察地一松。
可林阳收回目光,看向已然听得入神的二人,缓缓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
“其实,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一条。”
“我想要一个,寻常百姓,从生到死,都没见过刀枪,只知战争残酷却未曾相见。人人都能安稳地生,安稳地老,安稳地死。不必担心一觉醒来家园尽毁,不必担心地里的粮食,刚熟,就成了别人的军粮。”
“这就是是我想要的,普普通通的活着。”
话音落下。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以为,这番疯话,最多换来二人一句“痴人说梦”的失笑。
然而,院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阳疑惑抬头,却只见
郭睿,他嘴唇微张,平日里慵懒洞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那孟良,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林阳,那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伪装,只剩下被点醒的顿悟。
他戎马半生,所思所想,不过是扫平群雄,一统天下。
虽口口声声称道:要立那不世功勋,要成那天下太平!
可那“天下太平”,是什么?
今日,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用最朴素的语言,为他描绘了一幅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真正“太平盛世”的画卷!
这年轻人,他所求的,哪里是什么个人的安逸?
他所求的,分明是这整个天下真正的太平!
第37章 一言惊天,王佐之图
林阳的话音,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轻,却在曹操与郭嘉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更非纵横捭阖的谋略。
那只是一个慵懒的年轻人,在酒后,用最平实的语言,描绘着他心中最舒服、最安逸的活法。
可这活法,却是一个连曹操这等雄主,都从未敢去细想的终极图景。
一个灯火不熄的夜晚,意味着商业繁荣,百姓富足,膏脂充足到可以肆意挥霍。
一个千里一日的坦途,意味着政令通达,法度森严,天下再无宵小贼寇的立足之地。
一个万物汇集于餐桌的盛景,意味着四海归一,物流通畅,疆域之内,再无隔阂。
而最后那句“从生到死,都没见过刀枪”,更是如同一道天雷,直直劈在曹操的天灵盖上。
他戎马半生,刀口舔血,所见所闻,皆是杀伐、权谋、饥荒、离乱。
他的人生,就是一部由刀与枪写成的史书。
他毕生追求的“一统天下”,其目的,不正是为了终结这一切吗?
可他从未想过,终结之后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
他以为的“太平”,是狼烟散尽,是四境臣服,是他高坐庙堂之上,俯瞰一个不再有敌手的江山。
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宏大的、却又冰冷的寂静。
然而,林阳描绘的“太平”,却是热气腾腾的。
是有着人间烟火气的,是街头巷尾的谈笑,是小儿无忧的奔跑,是百姓脸上安然的睡容。
一个,是为了权力,一个,是为了生活。
你可以说他朴素,但是就是那么真实。
高下立判。
曹操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林阳,这个在他眼中本是“奇谋百出”的鬼才,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位真正的圣贤。
他不是在出谋划策,他是在为这个混乱的时代,指明一个终极的方向。
他不是在索取什么赏赐,他是在告诉自己,这天下,到底该为何而战!
郭嘉也失神了。
他手中的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在林阳这番话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智谋,都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上不了台面。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林澹之之所以如此懒散,如此不屑于功名,是不是因为,在他眼中,我等汲汲营营所追求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所站立的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等的想象?
院子里,只有那烤乳猪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
林阳被这诡异的寂静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对面两个跟被点了穴一样的好友,心里直犯嘀咕。
我说错什么了?
不就是回忆了一下前世社会的美好生活吗?
至于这么大反应?
也对,这个时代的人,哪见过我所说的平凡世界。
说多了,说多了,估计他们正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想到这,林阳感觉脖子后面有点发凉。
“二位兄长,猪肉快凉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林阳干笑着,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子德兄,奉廉兄,你们别当真,别当真。”
他这一开口,反倒像是一句咒语,解开了曹操和郭嘉身上的定身法。
曹操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再看向林阳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激动、以及找到毕生目标的狂热。
“不!”曹操的声音,低沉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澹之,你没有胡说。”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林阳面前。
林阳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我孟良,跟随司空,戎马多年,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直到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
曹操的目光灼灼,仿佛有两团火在燃烧,“我才知晓,过往,我多么的浅薄。”
“啊?”林阳彻底懵了。
“澹之,你想要的这个世界……”曹操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若能建成,这天下百姓该何其幸运!”
“今日我方知何为天下,天下又该为何!”
曹操说完,竟对着林阳,郑重其事地长长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朋友,不是谋士。
而是黑暗中看到的那盏灯。
林阳僵在原地,手里的烤肉“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位孟良兄,莫不是有什么癔症?
我就是吹个牛、回个忆,他怎么还当真了?
郭嘉看着眼前这堪称魔幻的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
主公这是……
真的从这渴望中,看到了自己毕生事业的终极意义。
一个无心,一个有意。
这阴差阳错,简直是天意。
“子德兄,你快起来。”林阳手忙脚乱地去扶曹操,“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咱们还是先吃肉,吃肉。”
曹操直起身,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仿佛卸下了多年的枷锁。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摇了摇头。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饮十年酒。这酒肉,已经无味了。”他转身,对着郭嘉道,“奉廉,我们走吧。”
郭嘉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阳心里发毛。
“澹之,今日叨扰了。”曹操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那双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你想要的赏赐,便是司空也未必能给。我自然是给不了了。”
“不过,你所述的世间,我会原封不动转达给司空,这天下,当是如此。”
“当是如此啊!”
“哈哈哈!”
曹操笑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留下林阳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院中,看着满桌的酒菜和地上那块沾了灰的烤肉,风中凌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那番关于“躺平”的终极幻想,已经化作一颗种子,在一位乱世枭雄的心中,生根发芽。
从今天起,曹操的征途,将不再仅仅是为了扫平群雄,更为了一个名为“林阳的理想国”的宏伟蓝图。
而作为“总设计师”的林阳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烤乳猪,算是白瞎了。
第38章 假币风波
司空府,议事厅。
天色已暗。
曹操捧着一卷竹简,借着火光,正思索着用兵之道。
见荀彧等谋士前来,曹操放下手中竹简,挥手示意:“诸君且坐,何事前来?”
看了一眼曹操,荀彧率先开口:“今日闻主公与奉孝前往林澹之府上,我等皆甚是好奇,那林澹之,所求何物?”
此言一出,程昱、荀攸等人的耳朵,立刻都竖了起来。
他们也实在是好奇。
像林阳那样的“世外高人”,会提出什么样的赏赐要求?
是要千金,还是要高官?
亦或是,索要什么绝版的孤本典籍?
曹操环视众人,没有立刻回答。
放下手中竹简,曹操站起,踱步负手立于那副巨大的九州地图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的每一寸山河,从北地的荒漠,到江南的水乡,从西凉的戈壁,到东海的波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想要的,是这天下。”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众人皆是骇然变色。
这天下?
竟敢如此!
大逆不道!
程昱的眉毛瞬间倒竖起来:“什么!!!”
“主公!澹之,不,此子竟敢如此狂悖!他这是要……”
“仲德,勿惊!你误会了。”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程昱的话。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十分感慨。
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满脸震惊的谋臣,曹操将林阳那番关于“太平盛世”的描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灯火通明”,到“千里一日”,再到那最终的“百姓不知刀兵”。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荀彧、程昱、荀攸……这些曹魏阵营最顶尖的智囊,此刻,都陷入了与曹操之前一般的巨大震撼之中。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他们的智谋,他们的眼界,都远远超出了常人。
可他们穷尽一生去思考的“天下”,也从未触及到如此具体、如此生动、如此温暖的层面。
“原来太平盛世,是这个样子的……”荀攸喃喃自语,这位一向以沉静着称的谋主,眼中竟也泛起了波澜。
荀彧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躬身一拜:“林澹之此人,胸中所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主公,彧之前以为他有王佐之才,如今看来,还是小看他了。”
“不错。我大汉已历四百余年,何曾有人想过如此之天下?”
曹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此等胸襟,此等抱负,我若再以金银官爵赏之,岂非是对他的羞辱?”
“我曹孟德,当以此为志,扫平乱党,扶社稷,安黎民!”
厅中众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主公能有此等决心,何愁大业不成!
就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报——”
一名负责府中财计的文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大人!大事不好了!”
曹操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文吏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大人,许都城内,近来出现了大量的劣币!这些钱币,以铅锡所铸,外形粗劣,与官造五铢钱混杂流通。如今城中市集,已有多家商铺拒收钱币,百姓们辛苦积攒的钱财,转眼间便成了无用的废铁!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啊!”
劣币?
刚刚还沉浸在“太平盛世”宏大叙事中的众人,瞬间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程昱立刻反应过来,面色一沉:“此乃乱国之举!必是袁绍奸细,或是不法奸商所为,意图扰乱我军后方经济!主公,当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凡私铸钱币者,一律处死,以儆效尤!”
“仲德公所言虽是,但治标不治本。”荀攸摇了摇头,“劣币已然流入市面,与真钱混杂,如何分辨?若强行搜捕,恐会伤及无辜,反而激起民变。依攸之见,不如暂废五铢钱,重新铸造新币,以新换旧,方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公达此计,耗费巨大!”荀彧立刻反驳,“如今我军正与袁绍对峙,军费开支如流水。若此时重铸钱币,如何能够支撑?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
“那又当如何?”
“此举甚是不妥!”
议事厅内,瞬间又陷入了熟悉的争吵之中。
杀戮,会激起民怨。
换币,会掏空国库。
曹操听着耳边的争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刚刚才在林阳那里找到了“道”,立下了宏愿,转眼间,就被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劣币问题给难住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拍桌案,止住了众人的争论。
“都别吵了!”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尔等之策,或失之于酷,或失之于耗。不妥!”
“此事,我自有计较。”曹操挥了挥手,“尔等都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解,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告退。
唯有郭嘉,又一次留了下来。
他看着曹操脸上那副若有所思又带着几分头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主公,您莫不是又要去找林澹之?”
曹操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等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于他而言,或许,只是随口一言便可解之的小事。”他长叹一声,“奉孝,明日一同前去,我们再去听一听他的‘高见’。”
……
而此刻,那位即将被“求教”的林先生,正对着手里的几枚铜钱发愁。
“老板,你这香料,我买了。但是你这找的钱,不对劲啊。”林阳捏着一枚轻飘飘、字迹模糊的铜钱,对着面前的胡商,一脸的嫌弃。
“这位爷,这都是市面上流通的钱啊。”胡商一脸为难。
林阳叹了口气,把那枚劣币丢回给胡商。
“算了算了,这钱我不要了,就当送你了。”
他不是大方,他是真的嫌麻烦。
收了这破钱,回头花不出去,还得跟下一个人扯皮。
“唉,假币害人啊。”林阳摇着头,往自家小院走去,“这叫什么事儿啊,连买包调料都这么费劲。这日子,还能不能好好过了?”
他只想过个安稳日子,可这劣币,却成了他安稳日子里,一粒硌脚的沙子。
让他,很不爽。
第39章 良币驱劣币
第二日,清晨。
林阳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游珠算板(算盘)。
他在算一笔账。
自打假币泛滥,他这小院的开销,莫名其妙就涨了两成。
买同样的东西,要花更多的钱,尤其是那些个小商贩,宁愿多要几个钱,也不愿意找零,生怕收到一堆没用的废铁。
“这日子没法过了。”林阳叹了口气,把算盘一推,往躺椅上一瘫,准备继续他的躺平大业。
刚闭上眼,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笑声。
“澹之,我与奉廉又来叨扰了。”
林阳眼皮都没抬一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子德兄,来就来吧,院里有茶水,自己倒。”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位,还是这个样子。
两人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曹操提起茶壶,给自己和郭嘉都倒了一杯,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澹之,看你这模样,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别提了。”
林阳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满脸的怨气,“还不是那些个破钱闹的!如今这市面上,十个钱里有八个是假的,又轻又薄,做工粗糙,仿佛泥捏一般。买根葱都要跟人掰扯半天,你说烦不烦人?”
他拿起桌上那枚昨日收到的劣币,丢给曹操:“子德兄,你瞧瞧,这玩意儿也能叫钱?我估摸着连买它的那点铜都不值。”
曹操接过那枚劣币,捏在手里,心中一动。
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林阳的话头说道:
“唉,正是如此!不瞒澹之,为兄今日前来,也正是为此事烦恼。我有一位故友,在许都做些粮食生意,家底颇丰。可近来,受这劣币所害,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收来的钱,大半是废铜烂铁,可卖出去的粮食,却是实打实的。长此以往,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他一脸的忧心忡忡,仿佛真在为那位“故友”担忧。
“哦?还有这事?”林阳来了兴趣。
他自己的小日子受影响也就罢了,听孟良这意思,这劣币已经开始动摇整个许都的经济根基了。
这可不是小事,真要崩了,自己这安稳日子也到头了。
看孟良这愁眉苦脸,看来得帮他和他这位“故友”想想办法。
“这事儿啊,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林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曹操和郭嘉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难在什么地方呢?难在你若想把那些造假币的、用假币的,一个个都揪出来,那得费多大功夫?全城的百姓都得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官府累死,百姓也怨声载道,得不偿失。”林阳摇了摇头,这正是程昱那套严刑峻法的弊端,太蠢。
“那简单又在何处?”郭嘉忍不住追问。
“简单就简单在,你根本不用去管那些假币。”林阳懒洋洋地说道。
不用管?
曹操和郭嘉都愣住了。
不用管,那岂不是任由它泛滥成灾?
林阳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撇了撇嘴,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想啊,为什么大家伙儿会用假币?还不是因为它能当真钱花。那为什么假币能当真钱花?还不是因为它跟真钱长得差不多,分不出来嘛。”
“所以,问题根本,并非在于有多少假币,而在于官府所造的真钱,极易被模仿!”
“你朋友的生意,之所以做不下去,是因为他收到的钱,真假难辨。他害怕收到假钱,所以干脆连生意都不想做了。市面上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道理。长此以往,大家都不敢用钱了,只能以物易物,那便真的要天下大乱!”
林阳深入浅出地解释着,这些在他看来都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但在曹操和郭嘉听来,却不亚于纶音天语。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抓捕奸商”和“销毁劣币”上,却从未有人想过,问题出在“良币”本身!
“那依澹之之见,该当如何?”曹操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笨啊。”林阳脱口而出,随即觉得不妥,清了清嗓子,“子德兄,我并非说你。我的意思是,只是说这法子极为简单。既然旧币不行,那便造一版新币。”
“造新的?”曹操心中一凛,这和荀攸的计策不谋而合,但荀彧已经指出了其中的要害——耗费巨大,国库空虚,根本支撑不起。
林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我知道,众人皆会觉得造新钱费钱费力。此事却是你们想法太死板了。”
“你且听我说。让你那位朋友,别去想着怎么禁绝假币,那是官府的事,他一个商贾操心不来。他要做的是,发行一种他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曹操和郭嘉同时失声,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
“对,自己的钱。”林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不是让他私自铸币造反。我说的,是一种信物,一种凭证。比如说,他不是卖粮食的吗?他可以打造一批精美的铜牌,上面刻上他家的独门记号,一个铜牌,就代表能在他家粮店里兑换一石米。他把这铜牌卖出去,别人拿着铜牌,随时可以来换粮食。这不就结了?”
“这……”曹操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不就是古代的“券”和“契”吗?
但将它如此大规模地应用于流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只是个比方。”林阳摆了摆手,“用在整个市面上,道理是一样的。官府想要解决劣币问题,最好的法子,不是去堵,而是去疏。”
“昔日大禹治水,便是此理!”
“官府应该立刻下令,铸造一种全新的钱币。这种钱,一定要用最好的铜料,工艺要精湛,图案要复杂,让那些私铸作坊望尘莫及,想仿都仿不出来。这叫‘良币’。”
“然后呢?”曹操追问。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林阳伸出一根手指,“官府要主动去‘收购’市面上所有的旧钱,不管是真是假。”
“收购?”曹操一愣。
第40章 熔鼎铸币,国之重器
看着明显怔住的孟良,林阳点点头。
“对!官府在城中设点,明码标价。比如说,三枚劣币,可以兑换一枚新币。一枚旧的官造五铢钱,可以兑换一枚新币。百姓们又不傻,手里攥着一堆随时可能变成废铁的劣币,现在有机会换成崭新坚挺的‘硬通货’,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会把家里所有的旧钱都翻出来,跑到官府那里去兑换!”郭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没错!”林阳手指轻扣,
“如此一来,官府无需派兵丁挨家挨户去搜。百姓自己就会把市面流通的旧钱,包括那些劣币,主动上交。官府收上来的劣币,回炉亦是铅锡。收上来的旧五铢,更是铸新钱的原料。这一进一出,官府非但未亏,反而将天下之铜,尽数掌握在手!”
“这法子,就叫‘良币驱逐劣币’。”
林阳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舒坦了。
总算是把这套现代央行的基本操作,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给说明白了。
石桌另一边,曹操与郭嘉已然石化。
他们的脑海中,只回荡着那六个字。
良币……驱逐……劣币。
六个字,如蕴天地至理,像一把钥匙,瞬间洞开了他们认知里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以雷霆手段去惩处,而是以市场规律去引导。
不以强权去禁绝,而是以利益去置换。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这仍旧是“道”!
是驭民之“道”,是理财之“道”,是治国平天下之“道”!
那个叫林阳的年轻人,只为解决自己买调料不便的“小问题”,随口数言,便为他们描绘出一幅足以改易天下经济格局的宏图。
曹操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劣币,指节用力到发白。
妙!
可是?
“子德兄,还有何疑虑?”林阳见曹操神情凝滞,追问一句。
曹操点头:“澹之,铸币之铜,从何而来?”
“没钱找钱,没铜找铜。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不成?”林阳挠了挠头。
“去何处找?”曹操再次虚心求教。
“你那位朋友,家里肯定有不少摆设吧?”林阳撇嘴,“祭祀用的大鼎,编钟,还有各种铜器摆件。死沉死沉,除了占地方,有何用?全都融了,不就有铜了?”
“融掉祭器?”
曹操与郭嘉的心脏,同时漏跳一拍。
鼎、钟,那是礼器!
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自周朝以来,九鼎更是天下的象征。
熔毁礼器来铸钱,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舍不得?”林阳看穿了他们的表情,“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那些破铜烂铁当宝贝?是吃饭要紧,还是看那些东西要紧?再说,把代表旧规矩的玩意儿,熔成让百姓买米买盐的新钱,岂非大善?这叫‘取之于庙堂,用之于百姓’。待天下安定,百姓富庶,重铸铜器,又有何难?”
取之于庙堂,用之于百姓!
曹操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铜料来源的问题,这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宣言!
熔毁旧的礼器,铸造新的钱币,这本身就是在告诉天下人——旧的时代过去了,我曹孟德,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以民为本的秩序!
这等魄力,这等胸襟!
“那新钱的样式……”曹操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思考了。
“样式?”林阳被问得烦了,索性一劳永逸。
他走到桌边,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起来。
“圆的,中间方孔,此为‘天圆地方’,寓意好。其次,钱币边缘,不能光滑,得有齿轮状的花纹。”
他一边说,一边在圆圈的边缘画上了一圈细密的锯齿。
“为什么?”郭嘉好奇地问。
“防盗!”林阳理所当然,“奸猾小人,不是喜欢在钱币边缘刮铜粉吗?有了这圈花纹,他一刮,旁人立时便知。谁还敢?”
防盗!
曹操和郭嘉恍然大悟!
如此简单的设计,竟能解决流传百年的“盗铸”难题!
“至于钱上的字,一面刻上年号或者‘新币’之类的字样,另一面嘛……”林阳想了想,为了让这钱看起来更“官方”,更有价值,得加个有意义的图案。
画什么好呢?
龙凤太俗,山川太复杂……
有了!
他信手在方孔旁边,画了一株饱满的麦穗。
“就画麦穗。告诉大家,有此钱,就能吃饱饭。实在。”
林阳画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觉得自己的设计简直完美。
简单、实用、寓意还好。
然而,他这随手一画,落在曹操和郭嘉眼中,却不啻于一幅神谕图。
天圆地方,是为规矩。
锯齿边缘,是为法度。
而那株麦穗,更是直指核心——
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
这与他正在推行的屯田制,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哪里是钱币图样?
这分明是一件即将横空出世,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国之重器!
......
出了院门,曹操和郭嘉仍旧带着几分兴奋。
曹操捋着胡须笑道:“此次我与澹之说,‘我有一故友’,他出计策之时,看似轻松许多,看来日后找他询问,可使用此法!”
想到林阳当时的模样,郭嘉也呵呵直乐:“主公高明!”
这种“我有一个朋友”的说法,貌似还真是不错!
......
归途的马车上,曹操与郭嘉相对无言,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思考再三之后,郭嘉的声音带着颤抖的亢奋:“主公,澹之所言,非一时之策,乃万世之基。”
曹操闭着眼,紧攥的拳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烈火般的决然。
“澹之之计甚好!但他因为只是听我之言,而真以为我有这么一个商户朋友,故而想出熔鼎来铸币一事!此法,小商小户可用!”
“但若要解决劣币一事,非朝廷出新币不可,仅凭熔鼎,铜器定然不够!”
“那主公的意思?”郭嘉抬手求教。
曹操目光定了许久,缓缓开口:
“奉孝,可于军中设一专司,名为发丘曹!”
“命心腹之人任发丘中良将、摸金校尉。”
“发丘曹?摸金校尉?该司将要如何安排,所做何事?”郭嘉疑惑道。
“盗陵!”
......
司空府的议事厅。
曹操端坐主位,面沉似水。他面前的案几上,只放着一枚丑陋的劣币。
荀彧、程昱、荀攸等一干心腹重臣,分列左右。
“劣币之事,我已有定计。”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他将从林阳处听来的方略,换成自己的语言,然后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从铸造精良新币,到设立官府兑换点,再到明码标价,主动收回所有旧币。
逻辑顺畅,思路清晰。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各个谋士面面相觑,瞬间都被曹操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给震住了。
第41章 摸金
半晌,还是身为尚书令,总管财政的荀彧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脸上满是忧虑。
“主公,此计听来确有石破天惊之效。然,彧有一问,铸造‘良币’所需的大量精铜,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热情上。
荀彧躬身一拜,语气沉重:“我军府库之中,铜料皆为军械之用,轻易动用不得。若要从民间收购,则需耗费大量钱粮,而眼下我军正与袁绍对峙,军费浩繁,每一分钱都需用在刀刃上。若将钱粮用于收铜铸币,前线将士的粮草军饷,又该如何为继?此计,恐会掏空国库,动摇我军根本啊!”
荀彧的话,字字诛心。
这是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没有启动资金,再好的计划也是空中楼阁。
程昱也紧跟着出列,他那张黑脸上满是煞气:“主公!此策过于怀柔!那些私铸劣币的奸商,乃是动摇国本的蟊贼,不施以雷霆手段,严刑峻法,如何能震慑宵小?若只是兑换钱币,岂非是变相地赦免了他们的罪行?长此以往,国法何在?人心何在?”
一个愁钱,一个主杀。
两人的顾虑,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曹操的计策虽好,却像是一个画在天上的饼,好看,但吃不着,甚至还有毒。
议事厅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曹操看着众人脸上的疑虑和反对,心中却并无波澜。
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因为昨日,他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困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九州地图前,目光落在许都的位置,仿佛穿透了府邸的墙壁,看到了那个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慵懒身影。
“文若之忧,在钱。仲德之虑,在法。”曹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然,尔等所见,皆是枝节。未见其本。”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此计之本,不在铸币,而在收心!不在惩奸,而在立信!”
“钱粮,诚然重要。但民心与信义,更是我军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一旦功成,我等不仅能得到一个安稳的后方,更能将天下钱财之源,尽数收归府库!此乃一本万利之举!”
曹操言语铿锵,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让荀彧和程昱一时语塞。
但他知道,光有说辞是不够的。
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启动资金,必须解决。
“至于铸币之铜……”曹操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林阳那副“笨啊”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此事,我自有办法。”
曹操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争论,“尔等各司其职,静待我令。”
……
孟良和郭睿二人的脚步声一消失,林阳的脑海中便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在躺平状态下,将划时代的金融改革方案抛给求问者,并完美解决了核心矛盾。】
【“最强躺平系统”激活特殊奖励称谓:君子动口不动手。】
【奖励:体质强化(初级),祛除宿主体内沉疴,百病不侵。】
一股清冽的激流瞬间冲刷过林阳的四肢百骸,并非温吞的暖意,而是一种彻底的涤荡,让他通体舒泰。
至于这个特殊奖励的称谓,倒也契合。
以前系统总是说什么求贤者,到现在林阳都还没搞清楚到底求的什么贤。
不就来问几个随便能忽悠过去的问题嘛!
不过现在倒好,干脆已经成了求问者。
“求问者就求问者吧。”林阳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通泰,神清气爽,“看来这孟良老兄,还真是我的福星啊。”
每次孟良来问个问题,动动嘴皮子可以,他都可以获得一份不错的奖励。
这么久,林阳也重新又总结出几点规律。
问题给的越大,奖励似乎越好。
随口问问,敷衍一下,给的是个食谱或者加点体力什么的奖励。
可一旦涉及改变格局的大问题,哪怕只是胡扯一番,只要听起来可行,奖励便强悍得惊人。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
数日后,许都城内,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朝廷颁下了一道正式的政令,措辞严厉地斥责了劣币泛滥对民生造成的巨大危害,并宣布将发行一种全新的制式钱币,以取代市面上流通的所有旧钱。
这道政令一出,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反应却大多是观望和疑虑。
毕竟,换钱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是官府变着法子盘剥的新花样。
谁知道这新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动作,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城东的一处官办大仓被迅速清空,改造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铸币厂。
上百名技艺精湛的工匠被征调入内,日夜赶工,厂区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百姓们只知道,里面炉火冲天,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却无人知晓其内里乾坤。
与此同时,城中最大的几家世家大族,竟一反常态地主动响应司空府的号召。
以颍川陈家为首,几家豪门带头,将府中用以祭祀和装点的青铜鼎、编钟、甚至是一些珍藏的铜器,都用大车拉着,浩浩荡荡地送往了城东的铸币厂。
这一幕,让整个许都都炸开了锅。
“看见没?陈家的铜鼎都给融了!那可是御赐的宝贝!”
“何止啊!我听说韩家把他们祖传的那套编钟都献出去了,那可是能奏雅乐的国之重器!”
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经济大略,但他们看得懂这些世家大族肉痛的表情。
连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豪门都愿意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来支持铸造新币,这新钱的分量,恐怕非同小可。
这自然是曹操的手笔。
他深知,要让百姓信服,光靠政令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表率”。
他亲自“拜访”了这几家与自己关系盘根错节的世族,一番“情真意切”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这些家族的家主们,便“自愿”地做出了表率。
当然,无人知晓的是,真正支撑起这庞大铸币计划的铜料,并非来自这些面子工程。
夜深人静之时,一队队精悍的士卒,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许都,在郭嘉亲自圈定的舆图指引下,前往那些早已荒废的王侯陵寝。
这些人,便是曹操新设的“发丘曹”中的“发丘中郎将”与那“摸金校尉”。
他们沉默地进入幽深的墓道,带出的不只是金银珠宝,还有一箱箱沉重的青铜器皿。
这些见不得光的“无主之物”,才是新币真正的原料来源。
第42章 麦穗惊风雨,新钱动许都
在这样明暗两条线的共同作用下,短短半月,第一批崭新的钱币便铸造完成。
当新币正式公布于众的那一天,整个许都城都为之沸腾。
新钱被命名为“许都通宝”。
它比市面上所有的钱币都要厚重,手感温润扎实。
钱币外圆内方,边缘带着一圈细密均匀的齿状花纹,任何刮削的痕迹都将在上面无所遁形。
钱币的一面,是苍劲有力的“许都通宝”四个篆字,另一面,则是一株栩栩如生、颗粒饱满的麦穗图案。
这设计,简直是颠覆性的。
“天圆地方,这是规矩啊!”有识字的读书人惊叹。
“这麦穗,是说咱们能吃饱饭!”更多的百姓,则被这直白而美好的寓意所打动。
“你们瞧这花边,哪个不开眼的还敢在上面刮铜沫子?”精明的小商贩,则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奥妙。
刮了别人便不收!
紧接着,官府在城中设立了十个兑换点,由荀彧亲自监督。
每个兑换点都张贴着巨大的布告,上面用最简单的图画和文字,标明了兑换比例:
一枚旧的官造五铢钱,可兑换一枚“许都通宝”;三枚劣币,不论成色,同样可兑换一枚“许都通宝”。
第一天,前来兑换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些走投无路,想把手里的劣币处理掉的穷苦百姓。
但当他们真的用三枚轻飘飘的劣币,换回了一枚沉甸甸、亮闪闪的新钱,并且当场就能在旁边的粮店里买到足额的粟米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第二天,所有的兑换点前都排起了不见首尾的长龙。
人们扛着布袋,提着瓦罐,将家里积攒的所有旧钱,无论真假,都搬了出来。
队伍里,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满脸精明的小贩,甚至还有一些大家族的管事,也混在人群中,悄悄地将府库中积压的成色不足的旧钱拿来兑换。
没有人再去计较官府是否赦免了奸商,人们只关心自己手里的钱,能不能变成那人见人爱的“麦穗钱”。
荀彧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条由百姓汇聚成的洪流,看着一筐筐劣币被运走,一箱箱新钱被分发下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掏空国库的豪赌,却没想到,主公竟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将整个许都的货币体系,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阳,对此却有些后知后觉。
他是在去买香料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这种新钱的。
自从得了系统新的奖励,林阳感觉是躺不住了。
浑身有劲儿,闲暇时间总喜欢到处走走。
于是,采买这种事情,他也懒得交给下人们去做,有空了便亲力亲为。
“老板,你这茱萸怎么卖?”
“这位爷,承惠五钱。”胡商笑呵呵地回答。
林阳习惯性地掏出一小把五铢钱,准备数五个给他。
胡商却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本店只收许都通宝。”
“许都通宝?”林阳一愣,这才注意到,来往的客人,递给胡商的,都是一种崭新的、带着麦穗图案的铜钱。
胡商见他面生,热情地解释道:“爷,您还不知道?现在全城都用这个了。您要没带,那边街口就有兑换点,方便得很!”
林阳捏着手里的旧钱,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走到街口,果然看到了那人山人海的兑换队伍。
他随便找了个队尾排着,听着前面的人兴奋地讨论着新钱的好处。
“这钱好啊,沉甸甸的,拿着心里踏实。”
“是啊,再也不怕收到假钱了。昨儿我卖了半车菜,收了一串新钱,睡得都香了。”
林阳听着这些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因系统奖励而变得干净光滑的手掌,心情有些复杂。
他只是因为买调料被坑,随口抱怨了几句,吹了个牛,怎么……
怎么就真的把整个许都的钱都给换了?
而且,那钱币的样子,天圆地方,边缘锯齿,麦穗图案……
这不就是他那天在地上随手画的草图吗?
连细节都一模一样!
“这位孟良兄,真是有效率!看来在司空面前,孟老兄的话语权是越来越重了!”
“说什么做生意的朋友,真当我听不出来?”
我有一个朋友......
玩这套,岂不知后世都已经做成表情包了!
“肯定是拿了我的主意去找曹老板献策!”
林阳暗自一笑,心里得意的很。
管他呢!
对老孟是好事儿,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儿!
有事情就用“我有一个朋友”的借口来问一问,自己也能随口答一答。
最起码不用天天想着把他挖出去,到那军中帐下听令。
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种默契,还是不错的!
眼下看起来。
这子德兄能将换钱的事情干成,许昌最起码是稳下来了。
轮到他时,他将一把五铢钱和几枚劣币倒在柜台上。
负责兑换的吏员手脚麻利地清点完毕,拨给他一小串崭新的“许都通宝”。
林阳拿起一枚,那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图案,让他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他仿佛不是在东汉末年,而是在某个历史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欣赏一件自己亲手设计的展品。
他拿着新钱,重新回到香料铺,顺利地买到了自己想要的茱萸。
胡商给别人找零时,给他的也是几枚崭新的通宝,整个过程顺畅无比,再无之前那种互相猜忌、反复查验的麻烦。
“嘿,别说,这日子是好过点了。”
林阳掂了掂手里的香料包,心情舒畅了不少。
哼着小曲,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觉得,解决了假币这个大麻烦,自己安稳躺平的日子,应该是指日可待了。
回去,搞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才行!
第43章 新的烦恼
日子,确实是好过了起来。
至少林阳是这么觉得的。
自从那“许都通宝”成了市面上的唯一硬通货,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清爽了。
去东市买一匹上好的蜀锦,给院里添置几样竹器,甚至只是在街角买一块刚出炉的麦饼,都不再需要经历一场堪比谍战的心理博弈。
递出钱,收下货,找回的零钱叮当作响,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带着麦穗的踏实感。
这天午后,林阳正躺在院中新买的摇椅上,盖着薄毯,悠哉悠哉地晃着。
天气已转凉,只有中午时分才能好好晒晒。
旁边的小泥炉上,新买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茶香四溢,让人昏昏欲睡。
“这才是生活啊。”林阳眯着眼,惬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解决了假币问题,系统奖励的“体质强化”让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连带着精神头都好了许多,躺平也躺得更安稳,更舒心。
他甚至这几天开始期待,那个叫孟良的老兄,再过来带点麻烦,继续充当“工具人”。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是不是该托这位孟良兄想办法搞点西域的葡萄籽,明年来种种。
院门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澹之,好雅兴啊。”
孟良和郭睿,也就是曹操和郭嘉,一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林阳起身,随手拱了两下,算是致意,然后着人搬来竹椅。
曹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听闻澹之喜好美食,我那‘朋友’特地从樊城请来的名厨,做了这道‘逍遥鸡’,还有这坛‘杜康酒’,聊表心意。若非澹之高见,他那生意,怕是早已关门大吉了。”
曹操的语气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这次的货币改革,效果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不仅一举解决了劣币危机,稳固了许都经济,更是通过“良币驱逐劣币”的法则,让“许都通宝”的信誉,开始悄然渗透到周边的郡县。
那些行商往来,宁愿多费些周折,也要将货物换成“许都通宝”再带回去。
这无形之中,等于是在为曹操吸纳天下财富。
更重要的是,通过熔毁礼器和“发丘”得来的铜料,不仅铸造了足够的新币,府库还因此充盈了不少。
荀彧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已经好几天都合不拢嘴了。
可以说,林阳那看似随口的一番话,为曹操的霸业,打下了一块前所未有之坚实的经济基石。
这份功劳,无论怎么赏赐,都显得微不足道。
林阳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瞥了一眼那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烧鸡,又看了看那古朴的酒坛,毫不客气。
林阳拿起筷子:“子德兄,你那朋友的事,不过是我随口胡诌几句,当不得真。这礼,太重了。”
“哎,澹之此言差矣。”郭嘉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于你,是随口之言。于子德兄的朋友,却是救命之恩。这一饭一酒,再是寻常不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阳也不好再矫情。
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虽然比不得自己的厨艺,但在这时代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上品。
再喝一口酒,绵柔醇厚,一线入喉。
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林阳也认了,反正就当是上次胡说八道的报酬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操见时机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新的愁容。
林阳抬头。
来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孟良兄,看你这模样,莫不是你那位多灾多难的朋友,又遇上什么坎儿了?”林阳没好气地问道。
“澹之真乃神人也,一言中的。”曹操一脸的“钦佩”,随即又化为苦恼,“唉,说来也是怪事。自打用了那新钱,生意是好做了。可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郭嘉在一旁适时地接过话头,为这桩“烦恼”添上注脚:
“不错。如今这许都通宝,因其信誉卓着,工艺精良,反倒成了众人争相收藏之物。市井小民,得了新钱,宁可省吃俭用,也要将钱藏于罐中、埋于床下。富商大贾,更是将成箱的通宝锁在库房,视若珍宝。如此一来,市面上流通的钱,反而越来越少。”
林阳听明白了。这不就是现代人说的,货币的价值储藏功能过强,导致了流动性紧缩么?
“藏钱就藏钱呗,只要别再用假币糊弄我就行。”林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算什么烦恼?钱嘛,不就是用来藏的?”
曹操苦笑着摇了摇头,神情愈发沉重:“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近来北方战事将起的消息,已是满城风雨。”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桩秘密:
“袁绍于河北集结大军,兵锋直指官渡,一场大战,迫在眉睫。百姓们得了信,心中惶恐,更是将手里的钱攥得死死的。不止如此,他们如今连粮食都开始囤积。城中米铺,但凡开门,便被抢购一空。粮价一日三涨,许多粮商见有利可图,干脆闭门歇业,囤积居奇。如今市面上,已然是有价无市,百姓们抱着钱,却买不到一粒米。长此以往,不等袁绍打过来,许都自己就要先乱了。”
曹操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
这一次,他没有问“该当如何”,而是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了林阳面前。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话语,变得凝重起来。
林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什么货币流通,也可以无视什么北方战事。
反正按照历史线来说,袁绍打不进来这许都。
但“买不到米”这四个字,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的要害上。
开什么玩笑?
买不到米,意味着他府上的大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意味着他桌上的菜肴会从三荤两素变成两荤一素,最后变成野菜清粥。
意味着他躺平大业的物质基础,即将被釜底抽薪。
这还了得?
他安稳的小日子,又要被搅乱了!
第44章 兴汉粮券,画饼充饥
“当”的一声放下酒杯,林阳脸上的慵懒闲适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
“买不到米,此事倒是确实严重了!”林阳的语气里满是埋怨,“若真是如此,那有钱也没用啊,钱也不能直接下锅煮了不是?”
曹操心中暗笑。
果然,天塌下来澹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饭碗要是被动了,他比谁都急。
他连忙摆手,苦笑道:“澹之息怒,息怒。先说说,你可有办法?”
林阳毫不客气地评价:
“这些商户真以为百姓都是傻子?战事一起,什么最保值?不是那亮闪闪的铜疙瘩,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道理。如今战乱的消息传开,百姓拿到手的钱,第一反应当然是换成粮食藏起来,粮食够了,剩下的钱便也会藏起来,等着天下太平了再拿出来花。这下好了吧?市面上既没钱,也没粮,大家伙儿大眼瞪小眼,等着一起饿死?”
林阳越说越气,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抱着一堆“许都通宝”啃树皮的悲惨景象。
郭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同时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阳三言两语,就将这盘根错节的困局背后的百姓心理,剖析得淋漓尽致,比他们这些谋士关在屋里想上十天半个月还要透彻。
“那……依澹之之见,此事可有解法?”曹操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虚心。
林阳烦躁地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踢飞了一颗石子。
“解法?”他站定,皱眉看着曹操,“解法就是让你得顺着百姓的心思来!他们爱囤粮,对吧?”
曹操和郭嘉不明所以,齐齐点头。
“他们怕打仗,怕粮价涨,所以才囤,对吧?”
两人再次点头,呼吸都屏住了。
“那你就给他们一个比囤粮更好的选择!”
“什么选择?”二人再次期待的眼神看向林阳。
“子德兄,你那朋友,不是做粮食生意的吗?”林阳话题一转,主动提起了老孟口中所说的朋友。
“对!”曹操赶紧点头。
“那就好办了,你可以想办法让那些囤粮的百姓们觉得,现在把粮食卖给你那朋友,比烂在自己家地窖里更划算、更安心的选择!”
林阳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那位朋友,官府里应该很有门路吧?”林阳想了想,问道。
曹操点点头,含糊其辞道:“略有几分薄面。”
“那就好办了。”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个暴躁的人不是他一样。
“既然是官府要买粮,那就别搞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让你那朋友,甚至你可以去跟司空建议,要买,就光明正大地买!还要敲锣打鼓地买!”
“咱们,来玩个大的。”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期待。
玩个大的?
在如今这粮尽库竭,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他们实在想不出,除了强征之外,还能怎么“玩”。
林阳没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从屋里拿了纸笔出来,这是他上次为了方便记录菜谱,特地让下人备好的。
他在石桌上铺开纸,随手拿起一根炭笔,那架势,仿佛不是在筹谋国之大计,而是在给饭馆写菜单。
“你们想,百姓为何囤粮?无非两点。一,怕将来没得吃。二,怕将来粮价飞涨,现在卖了会亏。”林阳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流程图,“所以,你得把这两个问题都给他解决了。”
“如何解决?”郭嘉忍不住问,身体前倾,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画饼。”林阳吐出两个字。
“画饼?”曹操一愣,这算什么计策?
画饼充饥,不是自欺欺人吗?
“对,就是画饼。”林阳笑了,“但这个饼,你得画得又大又圆,还得画得让人相信,这饼将来一定能吃到,而且比他们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好吃一百倍。”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
“你干脆去找司空大人,以朝廷的名义,发行一种东西,不叫钱,叫‘券’。粮食的券,就叫‘粮券’好了。”林阳说得轻描淡写。
“粮券?”这个词,对曹操和郭嘉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古代虽有“券契”之说,但大多用于借贷或大宗交易的凭证,从未想过能如此大规模地发行。
而且社会动荡之下,这玩意儿大多都没人相信。
“对,粮券。”林阳的手指在长方形的框里点了点,“这东西,不能直接买东西,它只有一个用处——兑换粮食。但是,不是现在兑换,是将来兑换。”
他抬眼,看着已经完全被吸引的两人,解释道:
“官府昭告全城,甚至以朝廷名义昭告天下。从今日起,官府敞开收购粮食。百姓可以用粮食来换两种东西,一是‘许都通宝’,按市价。二,就是这‘粮券’。”
“关键就在这兑换的比例上。”林阳加重了语气,“比如说,现在一石米,市价三百钱。百姓如果现在把一石米卖给官府,他可以选择拿走三百个‘许都通宝’,也可以选择不要钱,而是要一张‘一石粮券’。”
“这有何区别?”曹操追问,他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核心,但还隔着一层窗户纸。
“区别可太大了。”林阳用炭笔在“粮券”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另一边,写下“一年后”三个字。
“你得告诉所有人,这粮券,平日里就是一张纸。但是,一年之后,无论战事如何,无论届时粮价是涨到了一千钱还是一万钱一石,只要拿着这张‘一石粮券’,就能在任何一个官府粮仓,无条件兑换回‘一石二斗’的上等新米!”
“一石……换一石二斗?”郭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
这等于说,只要把粮食存到官府一年,就能凭空多出两成的利息!
这利息,不是虚无缥缈的钱,而是实打实的粮食!
曹操的脑子“嗡”的一声,那层窗户纸瞬间被捅破了!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画饼?
这分明是给全天下的囤粮者,下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套!
第45章 一纸风行,万家粮动
那些囤粮的富商、地主,他们为什么囤?
不就是为了等粮价暴涨,赚取暴利吗?
可这暴利,需要承担风险。
万一战事顺利,粮价平稳,他们囤的粮食不仅会生虫发霉,还占着地方,白白耗费心力。
可林阳这个“粮券”一出,情况就完全变了。
朝廷直接给了他们一个毫无风险,却能稳定赚取两成纯利的选项!
他们只需要把粮食从自家的地窖,搬到官府的粮仓,就能拿到一张信誉堪比“许都通宝”的凭证。
一年之后,无论风云变幻,都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更多的粮食。
这对于那些精明的商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当然,有人会想,万一朝廷说话不算呢?
真要遇到朝廷都已经崩离瓦解的时候,就算你不换粮券,粮食也会被兵匪们抢夺走。
“如此一来,”曹操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为了这两成的纯利,必然会抢着将粮食卖给朝廷!市面上的粮价,非但不会再涨,反而会因为他们争相抛售而回落!百姓见粮价平稳,粮食易得,自然也就不再恐慌囤积。这一招,釜底抽薪,何其毒也!”
“毒?”林阳撇撇嘴,“这叫双赢。官府得到了急需的军粮,百姓得到了未来的保障,粮商得到了稳定的利润。皆大欢喜,多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光这样还不够,得加点料。”
林阳用炭笔在纸上又画了几笔,给那长方形的“粮券”加上了精美的花纹。
“这粮券,做得一定要精美,要用最好的料,最复杂的图案,跟‘许都通宝’一样,要有麦穗,要有官府的大印,让人一看就觉得这玩意儿值钱,不敢伪造。”
“另外,还得搞点噱头。”
林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比如,发行一种特殊的粮券,上面烫金描银,就叫‘兴汉粮券’。谁家一次性上交的粮食超过一千石,就奖励一张。这玩意儿不能多换粮食,但拿着它,就是身份的象征。以后见了官,都能挺直腰杆。你信不信,那些个有钱没地方花的豪商,为了这张脸面,能把家里地窖挖穿?”
“兴汉粮券……以利诱之,再以名动之……”郭嘉喃喃自语。
以利诱商,以名动民,虚实结合,恩威并施。
将一场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官府主导,全民参与的财富盛宴。
依旧是在玩弄人心!
曹操长身而起,对着林阳,作了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澹之之才,为兄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十分志诚。
林阳被他这大礼搞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
“子德兄何必如此,我无非就是不想以后没饭吃,瞎琢磨的。兄长速速去办,若是办成了,记得给我送几石新米过来,要最好的那种。”
他心里想的是,这套“国债”的玩法,总算给你们说明白了。
这下,我的安稳日子应该能保住了吧?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瞎琢磨”,即将在许都,乃至整个北方,掀起一场何等惊人的风暴。
……
归途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曹操和郭嘉一言不发,但车厢里激荡的,却是足以焚天的烈焰。
许久,郭嘉才嘶哑着开口:“主公,此计大善。”
曹操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但紧握的双拳,青筋毕露。
“不错!”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奉孝,且是在借‘势’!是阳谋!澹之将一个弥天大谎,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但他却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个‘谎言’,并为之疯狂。因为他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贪婪与恐惧。”
“此计一出,我等不止能收拢天下之粮,更能将那些富商豪族,与我军的战车,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曹操的声音变得激昂,“他们买了粮券,就等于将身家性命,押在了我曹孟德的身上!他们会比我们更希望打赢这一仗!因为我们若是败了,他们手里的粮券,便真成了废纸一张!”
“可那些豪绅世家,真的会拿出粮食,来换粮券?”
“朝廷尚在许都,换不换,就由不得他们了。”
郭嘉默默点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仅仅是解决粮食问题,这更是一次政治上的绑架!
是一次经济上的豪赌!
曹操看向窗外,许都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奉孝,回去后传令荀彧、程昱等人,连夜来司空府议事!”
“今夜,我要让这‘兴汉粮券’,名动许都!”
......
司空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荀彧、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臣武将,尽皆在座。
所有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由曹操亲手绘制的“兴汉粮券”草图。
图纸简陋,甚至有些可笑,但上面“凭券取粮,一石兑一石二斗”、“朝廷信誉,见券即兑”的字样,以及那个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兴汉”名头,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曹操将从林阳那里听来的计策,用自己的语言,沉稳而有力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提林阳,只说是自己苦思冥想所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落针可闻。
良久,还是荀彧第一个站了出来。
作为曹操的“萧何”,他掌管着后方的一切钱粮调度,对其中的艰难体会最深。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
“主公,此策彧以为,太过凶险,无异于饮鸩止渴!”
荀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让议事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主公欲以两成之利,换取民间之粮。听来似乎划算。然,我军府库之中,尚存多少余粮,主公心中有数。如今收粮一万石,一年之后,便要还出一万二千石!收粮十万石,便要还出十二万石!这凭空多出来的两万石粮食,从何而来?”
荀彧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沉重:“袁绍大军压境,胜负尚在五五之数。若此战功成,一切好说。可万一……万一战事不利,迁延日久,或是……我军败了。届时,我等拿什么去兑付这如山一般的粮券?一旦失信于民,‘许都通宝’辛苦建立的信誉将毁于一旦,民心尽失,我军根基,亦将土崩瓦解!”
“主公,这是在用我军的存亡,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啊!”
第46章 事若成,河北之粮,足以补我亏空!
荀彧言罢,深深一拜,厅中诸人,大多面露赞同之色。
程昱那张黑脸上,也满是煞气,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主公,文若先生所言极是!与其如此行险,不如效仿昔日秦皇,行雷霆手段!下令城中大户,按家产捐输军粮!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抄没家产!如此,既能得粮,又能震慑宵小,一举两得!”
一个主稳,一个主杀。
两人的意见,代表了在场所有务实派的想法。
曹操得自林阳的计策,在他们听来,太过天马行空,太过依赖于虚无缥缈的“信誉”和不确定的“未来”,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议事厅内,反对之声四起。
曹操端坐不动,面沉似水。
他看着众人脸上的忧虑、质疑,甚至恐惧,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甚至他自己,在初闻此计时,也有过和荀彧一样的担忧。
但他想起了林阳。
想起了那个躺在摇椅上,满不在乎地说出“画饼”二字的年轻人。
他为何能那般笃定?
为何能将这等经天纬地的阳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因为在林阳眼中,这根本不是一场赌博。
曹操缓缓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
“文若之忧,在‘将来’。仲德之虑,在‘当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然,尔等都错了一件事。”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没有‘将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曹操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袁绍携四州之众,带甲几十万,粮草充足,猛将如云!而我等,兵不过三万,粮不过数月。此战,若无奇计,若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便是死路一条!何来将来?”
“与其坐等粮尽,士卒离心,被袁绍大军活活困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此计,非饮鸩止渴,而是向死而生!它赌的不是胜负,而是人心!赌的是这许都、是朝廷所占几州百姓对我曹孟德的信任!赌的是那些富商豪族对财富的贪婪!”
“至于文若所虑,多出来的两成粮食……”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待我军击破袁绍,整个河北的粮仓,难道还填不上这点亏空?”
一句话,霸气外露,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为之一滞。
是啊,打赢了,整个河北都是战利品,区区两成利息算得了什么?
曹操见火候已到,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用上等蜀锦制成的“粮券”样品,由府中最巧的工匠连夜赶制。
与林阳的草图不同,这张样品精美绝伦。
锦缎质地细腻,边缘织着一圈防伪的云纹。
正中,是两个用金线绣成的篆字——“兴汉”。
下方,则是一株同样用金线绣出的饱满麦穗,与“许都通宝”上的图案遥相呼应。
左侧写着“壹石”字样,右侧盖着鲜红的朝廷官印。
整张粮券,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华贵与威严。
“诸位请看。”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此物,名为‘兴汉粮券’。它代表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我曹孟德,对天下人的承诺。我意已决,明日一早,便在许都四门张贴告示,设兑换点,正式发行此券!”
看着那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的粮券,看着曹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荀彧等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曹操心意已决。
这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已经拉开了序幕。
……
第二天,天还未亮,整个许都城便被惊动了。
四门城墙上,官府的告示前,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识字的书生在高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巨浪。
“……凡上交粮食者,可凭一石之粮,兑‘兴汉粮券’一张。一年之后,凭券可于官府粮仓,兑取上等新米一石二斗……”
“……凡上交粮食逾千石者,赏‘鎏金兴汉券’一张,以彰其功,其名将载于府册,流芳后世……”
人群炸开了锅。
“一石换一石二斗?真的假的?官府这么好心?”
“你看那粮券的样本,用金线绣的!比我家的传家宝还气派!”
“不止啊,你们看,颍川陈家的大管家,带着车队往城东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城东的方向。
只见一队长长的车队,正从城中最大的豪族之一,陈家的府邸中驶出。
每一辆大车上,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车队的最前方,陈家的管家陈福,高高地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响应司空号令,献粮以兴汉室”。
这自然又是曹操的安排。
陈家,作为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世家,还是第一个站出来做了“表率”。
有了陈家的带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富商、地主,瞬间就坐不住了。
他们派人飞奔到城东的兑换点,只见那里已经搭起了高台,仍旧是荀彧亲自坐镇。
陈家的粮食过秤之后,荀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叠厚厚的,崭新精美的“兴汉粮券”交到了陈福手中。
而其中一张,更是用一个精致的木盒装着,通体鎏金,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这一幕,通过无数人的眼睛,迅速传遍了许都的每一个角落。
疯了。
整个许都都疯了。
那些前几日还在囤积居奇,等着发战争财的粮商们,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官府会来这么一手。
再囤下去?
等官府收足了粮食,粮价必然大跌,他们手里的粮食就真的要烂在仓库里了。
卖!
必须卖!
而且要抢在别人前面卖!
一时间,许都城内,上演了蔚为壮观的一幕。
无数满载粮食的牛车、马车、甚至手推车,从城中各处的豪宅、米铺、仓库中涌出,汇成一股股洪流,争先恐后地涌向四大兑换点。
原本门可罗雀的米铺,纷纷开门,将之前高不可攀的粮价,一降再降,只求能尽快将粮食出手,换成那能生利息的“粮券”。
市面上的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
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前几天还捧着钱买不到米,今天,那些粮商们就差跪下来求他们买了。
恐慌的气氛,一扫而空。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粮食危机,就在这一张张小小的“兴汉粮券”面前,冰消瓦解。
而始作俑者林阳,正躺在院子里,听着下人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外面的盛况。
第47章 猛虎出笼
“……大人,您是没瞧见!那粮价,跟跳水似的!昨天还要五百钱一石的米,今天一早就降到三百了!我估摸着,下午还得降!”
“哦。”林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还有啊!街上到处都是拉粮食的车,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都说司空大人神机妙算,一张纸就让那些奸商把粮食全吐出来了!”
“嗯。”林阳打了个哈欠。
下人见他兴致缺缺,也不敢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林阳眯着眼,晒着太阳,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孟良老兄,办事效率就是高啊。”他美滋滋地想,“这下好了,米价降了,生活成本也下来了。许昌想必又安稳下来了,躺平大业,稳如泰山!”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为了“有饭吃”而随口提出的一个主意,在曹操和郭嘉眼中,是何等改天换地的神来之笔。
他更不知道,随着这一车车的粮食入库,一架恐怖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隆隆作响。
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甚至比之前还要惬意。
米价稳定在了寻常年景的水平,甚至因为市面上粮食太多,还略有下降。
林阳府上的采买,每日都能用更少的钱,买回更多更新鲜的食材。
他每日不是在院中躺着看云,就是在房里琢磨新的菜式。
偶尔兴致来了,射上两箭,或者去城里新开的几家茶馆听听传闻,听的还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司空智解劣币案”、“神券安天下”的段子。
每当听到别人唾沫横飞地吹嘘司空如何“夜观天象,心忧万民,苦思七日,终得良策”,林阳就在旁边直乐,心里暗道:“明明是那子德兄听我吹了半个时辰的牛。”
不过,他也乐得如此。
那个叫孟良的兄台,真是个妙人。
每次来找他解决完烦心事,总能准确地将功劳安在最合适的人头上,而自己则能继续隐藏在这座大城里,当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
十一月底,寒意已经入骨。
许都,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肃穆,帐下文武分列两侧,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报。
“哼!刘备,胆敢违我军令!”曹操将手中竹简重重拍在桌前,目光阴沉。
几个月前,刘备借口截杀袁术,曹操一时考虑不慎,放他出了许都。
如今袁术呕血而亡已久,曹操便曾遣使,召截击有功的刘备回许都封赏。
名义上是封赏,实则是要将这头猛虎重新关回笼中。
可这算盘打得太响,刘备又岂是甘心入笼之人?
所以今日军报传来,跟在刘备身边的朱灵、路昭二将被遣回。
曹操大怒,本想杀了二将,被荀彧劝住。
刘备拒绝封赏,不愿再来许昌,带兵滞留在徐州,那心思就很明显了。
说的是铲除袁术残部,但实则是收拢这些部队人马,意图不断发展。
郭嘉与身旁的程昱对视一眼,见主公抬了抬下巴,便上前一步,从案几上拾起那卷竹简,从容展开,念与众人:
“刘备回书,言袁术虽亡,其党羽尚在徐州为祸,需费时日清剿,以安百姓。故,暂时无法回都受封。”
好一个“暂时无法”!
好一个“党羽未除”!
这借口,找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砰!”
曹操终是没忍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众人皆是一惊,待曹操缓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帐下众人。
“刘备抗命不归,我欲命车胄领兵,即刻征讨!诸君以为如何?”
沉默。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伐人,需有“名”。
无论当初十八路诸侯讨董,喊出的口号就是“奉诏讨贼”!
而曹操当初强攻徐州,便是其父曹嵩被陶谦部将张闿所杀,喊着的口号是“报仇”!
那报仇当然是一方面,但谁说曹老板不是想吞并徐州?
但奉天子诏、为父报仇,皆是名正言顺。
可刘备奉命出征,如今以清剿余孽为由暂不归还,这理由摆在台面上,无懈可击。
你曹操若因此动兵,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卸磨杀驴,气量狭小,容不下有功之臣?
这“理”字,刘备占得稳稳当当。
这个“说法”就是理由,就是大势!
此间道理,无人不懂。
而且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曹老板自己真的想不想动刀兵?
前线还在牵制,哪来的兵将抽出来围剿刘备?
只能让目前在徐州的车胄动一动。
但效果嘛,曹老板心里其实没底!
程昱抚着长髯,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
他当初就和郭嘉一起,力劝主公除掉刘备,可主公不听,怕落的害贤的名声。
如今果然养虎为患,可再想动手,时机却已不对,如若此时出兵,还不是依旧有“害贤”之嫌?
谋士们互相对视,考虑到此间缘由,皆是眉头紧锁。
荀彧见曹操眼中杀意渐浓,心知不妙,跨出一步,躬身劝道:
“主公,刘备麾下关、张二将,皆是万夫不当之勇,车胄将军若带兵前去攻之,恐非其敌手。”
他不敢直言不可伐,只得以实力悬殊为由,给主公一个台阶下。
毕竟昔日三英战吕布,关羽张飞二人的勇武,历历在目。
“我岂会不知!”曹操烦躁地一甩袖袍,“我所虑者,非车胄一人之胜败!倘若刘备占据城池,与袁绍交好,我等岂非又多一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众谋士皆是心头一沉。
荀彧微微抬起头,迎上曹操探究的目光,语气不带丝毫波澜:“主公只需修书一封,以密信送达。信中不必明言,只消令其相机行事,寻机剪除刘备羽翼,乃至其人。”
“哦?”曹操转身,侧脸看向荀彧。
荀彧继续道:“事成,则主公除去心腹大患。即便事不成,让车胄牵制住刘备,防止其与袁绍勾结。”
一番话,如同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曹操心中那团狂怒与烦躁交织的乱麻,将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
此计一出,众人点头称是。
众人看的出曹老板所想,顺着他的思路说一说,的确比较合适。
“也罢,只可如此。”曹操应下计谋,书写密信暂且不表。
第48章 闲人一语,道破天机
林阳的院子里,最近多了一个新玩意儿。
那是一个用泥砖和石板砌成的古怪东西,贴着东厢房的墙根,一头连着屋里的地面,另一头则在屋外立起一根高高的陶土烟囱。
此刻,林阳正蹲在这东西旁边,指挥着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石板盖上。
“对对对,就是这儿,缝隙用泥巴糊严实了,一点都不能漏气。”他一边指挥,一边用手比划着,“屋里那个口,记得留大点,回头我还要砌个灶台。”
这是他琢磨了半个多月的“过冬神器”——火炕。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晚上睡觉全靠多盖几床被子硬抗,跟裹粽子似的,翻个身都费劲。
至于那小小的炭盆,取暖效果约等于无,还老得担心一氧化碳中毒。
作为一名资深躺平人士,睡眠质量是生活幸福指数的核心指标。
为了能舒舒服服地睡个暖和觉,林阳把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建筑学知识全给榨了出来,连说带比划,总算让工匠明白了七七八八,搞出了这么个土炕的雏形。
“大人,这东西,真能让屋里暖和起来?”一个下人满脸怀疑地问。
“那必须的。”林阳拍了拍手上的土,得意洋洋,“等这玩意儿烧起来,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温暖如春了。到时候在炕上摆个小桌,温上一壶酒,外面大雪纷飞,咱们在屋里吃着火锅唱着歌,美滋滋。”
他正沉浸在自己描绘的美好未来里,嘴里秃噜着前世惯用的小词儿,也丝毫不管下人们听不听得懂。
院门口,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了。
“澹之,又在捣鼓什么新奇玩意儿?”
孟良和郭睿走了进来,两人今日都穿着厚实的裘衣,但脸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烦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阳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说二位兄长,你们是不是掐着点来的?我这刚有点新玩意,你们就上门了。”
曹操看着那古怪的土台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勉强笑了笑:“见澹之精神,我这心里也舒坦些。”
郭嘉则绕着土炕走了两圈,啧啧称奇:“此物构造奇特,不知有何妙用?”
“取暖用的。”林阳随口答道,领着两人到石桌边坐下,让下人上了热茶,“冬天冷,睡个安稳觉都难。”
“取暖?”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解。
“然也!此物名为炕!”林阳脸上颇有得意的神色。
火炕这玩意儿,在后世的北方,再寻常不过。
但是放在东汉时期,那的确还是很新鲜的。
“也罢,二位仁兄光凭看上两眼,自然是不懂此物奇妙。等几日,二位再来,我们在炕上吃饭喝酒!”林阳也懒得解释了。
炕这个东西,说起来道理十分简单,但林阳实在懒得说了。
比较方便的就是直接到时候让他们试试!
一试便知!
“行了。”林阳给二人倒了杯热茶,暖了暖手,“看子德兄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吧,又出了何事?”
曹操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
“澹之可曾记得,你我二人曾聊起过那刘备刘玄德?”
“自然记得!”林阳点头,抿了口茶水,“子德兄曾经问过我,我当初还说那刘备当的上是英雄。”
“此次前来,正是因为此人!”曹操也喝了口热茶,继续道,“昔日司空大人派他前去截杀袁术,如今消息传来,袁术在江亭呕血而亡。”
“司空大人便传信于那刘备,召他回许都受赏!此人竟然抗命不归!”
“哈哈哈!”听到这句话,林阳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澹之为何发笑?”曹操一愣。
“我笑司空大人用意太过明显,此种计策三岁小孩都看的明白,那刘玄德岂能回来受缚?”
刘备从许昌出去,说好听点,是受了曹操的命令去打袁术。
说难听点,就是一时之间蒙骗了曹操,让他放自己赶紧跑路!
刘备跑都嫌六条腿慢,还会巴巴的听到一个封赏,再次赶回来?
回来能受到什么封赏?
赏你一口鎏金的棺材,厚葬了不成?
“正是如此!”曹操放下茶杯,双手啪的一声合在一处,“此人拒命不归,司空大人无可奈何,便又问计于谋士。”
“众人商议过后,令君思得一计。”
“命那徐州刺史车胄见机行事,除掉刘备。”
说完,曹操端起茶杯,看着林阳。
林阳听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子德兄,这种事情,我本不因多说。”
“兵家大事,我哪里会懂。不过我倒是可以借你那‘朋友’一用!”林阳嘿嘿一笑。
“借我朋友一用?”曹操一愣,“如何借?”
“你不是有那个做生意的朋友嘛,兵家的事情我不懂,做生意的事情我却是略懂的。”林阳换了个说法,接着道,
“事情不就是这样。若是从生意场上来看,也就是你的朋友,派了个得力手下(刘备)去外地(徐州)处理烂账(袁术残部),结果那手下处理完烂账,一去不复返。不仅不回来,还把带走的伙计(兵马)、账本(户籍)、库存(钱粮)全给吞了,赖在那儿不走了。”
曹操想了想,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这个例子举得倒是十分形象!
“你那朋友自然气不过,可又不好直接派人去砸店,毕竟那手下当初是他派出去的,并且在外的名声还很不错。所以,他就给那个店里另一个忠心耿的老伙计(车胄)递了个话,让他看着办,找机会把那不听话的手下给处理了。”
说完,曹操端起茶杯,看着林阳,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问:“你看,我这朋友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很高明?”
“子德兄,这车胄是不是很不招咱司空大人的喜爱?所以司空大人派他去送死?”林阳反问。
“噗——”郭嘉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曹操也是一愣,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一脸的错愕:“澹之,此话何意?”
“何意?”林阳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且问你,那徐州,刘备刘玄德声望如何?”
曹操想了想,刘备在徐州素有仁德之名,颇得民心,便点了点头。
“刘玄德颇有声望,素得民心,岂不是说那徐州早就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
“再说他那手下,关羽张飞可是等闲之辈?”
曹操脸色一僵,开始摇头。
“那,司空大人派车胄,去处理一个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刘玄德?这岂不是让他去送死?”林阳简直无语了。
“此等方法,并非叫做‘看着办’,而是叫做‘你去死’。那车胄要真听了司空大人的话,按密信从事,我敢跟你打赌,不出十日,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第49章 双赢,双赢,司空赢了两次!
林阳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曹操和郭嘉的头顶,瞬间浇到了脚底。
两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见两人陷入沉思。
“此乃当局者迷!”林阳一语中的。
“当局者迷?”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这个词虽然头一次听说,但是却清晰无比的反应了他们的状态。
林阳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那刘备既为英雄,岂能屈居他人帐下?如今有了机会,必然是日思夜想,对那徐州虎视眈眈!”
“司空大人不好动手,刘备他素来以仁义为名,自然也不好动手!”
“所以,车胄若不动则已,动手,那结果只有一个——激反!”
林阳一番话,将荀彧那个看似滴水不漏的计策,给批驳了。
林阳说完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心里觉得舒坦多了。
他是轻松了,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扎在曹操心头最不安的那个点上。
“激反……”曹操喃喃自语。
“没错!激反!”
“车胄无论是否动手,刘备若是知晓司空大人下了密令,那必然会提前下手!”
“徐州危矣!”
林阳这又一连串的话,说的曹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一套言论不仅指出了计策的问题所在,还精准地预言了其最坏、也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
徐州危矣!
这句话,如同一道魔咒,在曹操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车胄血淋淋的人头,看到了徐州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
见眼前两人一声不吭,林阳也是说上瘾了,还是没管他们。
“不过,二位兄台不必惊慌。”
曹操和郭嘉再次对视,等着林阳接下来的话语。
“想必司空大人当日采纳令君之计时,也已想明白这其中奥妙,所以我刚才才会提起一句戏言。”
“才会问二位,司空大人是否不喜那车胄。”
“这里,就是司空的远见所在!”林阳眯了眯眼,故作玄虚。
看的曹操和郭嘉面面相觑。
特别是曹操,此刻脑海里把当初的想法转了八百遍!
奥妙!
远见?
自己当时想到这一层了吗?
还有林阳所说的,自己难不成讨厌那车胄?
肯定不可能,不然他如何会派车胄前去任那徐州刺史!
但是,与除掉刘备来比较,车胄的死活,似乎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至于密令已下,现在追回也已经晚了。
刘备要是真如林澹之所说,要有防备也早已有了,也就只能将错就错!
所以成或败,这一层......
呃,当时自己可能想到了吧。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袋里一阵飘过。
曹操续了杯茶,抬头看着林阳。
且听他来替自己想一想,不,说一说!
见孟良清醒过来,林阳才继续道:“事成,刘玄德死,车胄背下骂名。”
“事不成,车胄死,司空大人随时可名正言顺出兵攻伐刘备,至于何时攻伐,那就全凭司空一句话了。”
“所以二位兄台不必惊慌,此事司空早已料到,正所谓双赢、双赢,司空大人他赢两次罢了!”
林阳说完,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曹操:“......”
双赢。
好一个双赢!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嗯,对!
就是这么想的!
想通了林阳说的话,曹操不由哈哈大笑。
“哈哈哈,澹之所言有理!你真乃司空大人之知己!”
“司空大人自是有如此想法,才会纳令君之计!”
“如今袁绍大军集结,前线防备甚是紧张,兵将不宜调动,若车胄能将刘玄德除去,自然极好,若不能,牵制一二即可。待司空解决袁绍,那刘玄德必然束手就擒!”
林阳看着大笑的孟良笑而不语。
一顿天聊下来,曹操既然已经想的通透,自是去了一道心病。
林阳见他面色已经变的正常,便将那花头引到了“正经事”上。
“子德兄,此事,你我三人自己心中有数即可。司空大人的心思,可并非你我等人可以揣度的!切不可在司空面前说什么知己!”林阳点点桌子。
曹操看了眼郭嘉,两人连忙一起点头:“澹之放心,先前你曾说过,揣度上意乃是大忌,我与奉廉依旧记得!”
“那就好!”林阳长舒了一口气,“反正天塌下来有司空大人顶着,咱们关心好自家院里的事就得了。我跟你们说,我这炕,可是个大学问,等烧起来,热气顺着这烟道一走……”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解起火炕的原理,什么热空气上升,什么烟道设计,听得曹操和郭嘉云里雾里,却也让两人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看着林阳那张因为谈论“火炕”而神采飞扬的脸,心中同时涌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此人,究竟是真的不通世事,还是早已看透一切,所以才选择将智慧用在这些“奇技淫巧”之上?
......
司空府议事厅内,气氛冰冷得如同地窖。
一卷从徐州加急送回的竹简,正静静地躺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
“……关羽乘夜扮作我军所部,前往下邳,以文远将军之名将车刺史诈至城外,遂斩之,刘备后据徐州,招兵买马,与袁绍暗通款曲……”
荀彧念完军报,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曹操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紧张。
完了!
这种关键时刻,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备这头猛虎,不仅挣脱了牢笼,还反口咬了主人一口,占据了徐州这块战略要地。
如今他若与北方的袁绍连成一线,那主公将面临两面夹击的绝境!
这,这可如何是好?
程昱想了想,便踏前一步,声如闷雷:“主公!当速分兵,踏平徐州,生擒刘备,为车胄将军报仇!”
“不可!”荀彧立刻出言反对,“主公,如今袁绍大军压境,我军主力皆在官渡前线,不可轻动。若此时分兵攻打徐州,一旦战事不利,官渡有失,则我军危矣!”
“难道就任由那刘备坐大不成?”
“文若先生所言甚是,但仲德公之忧亦不可不察……”
一时间,议事厅内尽是谋士之间的商议之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从始至终,曹操都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平静地听着众人争吵,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终于,他抬了抬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
第50章 司空妙算,未卜先知
只见曹操缓缓站起身。
“诸君,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这番表现,又和前些日子接到刘备抗命不归消息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见曹操发话稳住局面,荀彧着实没想明白主公此举的意思是什么。
但考虑到如今面临的局面,想到主公极有可能是在硬撑,为的是稳定人心。
荀彧便跨前半步,行了一礼,想要扛上一扛:“主公,计策不成,乃我之过,还请主公责罚。”
却没想到,曹操淡定摆摆手,吐出一言。
“文若此言差矣。先前得此计策,我心中便有计较!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车胄之死,刘备反叛,皆在吾之料算之内。不必惊慌!”
荀彧一愣:“???”
什么?
不光荀彧,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料算之内?
未卜先知?
这怎么可能?
果然,曹操顿了一顿,便开始解释。
“我在密信中曾言,让那车胄以牵制刘备为主,小心行事,若有机会再将刘备除去。却不料他走漏风声,被那刘备提前知晓!如此才招来此祸。”
“不过,当时纳此计之时,我便已有决断!”
“此计可成可败,成则除一心腹大患,败则得一出兵之名。只需稍派兵马,便可让那刘备心中惶惶,不敢妄动!”
原理如此。
曹老板说的通透,下面人听的明白。
虽然有马后炮之嫌,但配上曹老板此刻无比淡定的姿态,众人还是立刻信了。
看着曹操那高深莫测的背影,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主公真乃神人也!”
“我等只看到一步,主公却已算到十步之外!”
“有主公在,何愁大业不成!”
一时间,马屁如潮,整个议事厅的氛围,从之前的忧虑紧张,瞬间转为对曹操神机妙算的无限崇拜。
曹操心中暗爽,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风轻云淡的高人风范。
他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吹捧。
心中却在感慨:“知我者,澹之也!若非他一语点醒,我此刻恐怕也和你们一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
曹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刘备虽反,但根基未稳,不足为虑。如今我军之大敌,仍在北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官渡”二字上。
“传我将令,命王忠、刘岱领兵五千,东征徐州。不必急于攻城,只需做出大军压境之势,牵制刘备,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即可。”
“我军主力,继续集结于官渡,严阵以待!”
“诺!”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一场足以动摇军心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曹操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他虽然失了徐州,损了车胄,但却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军中的无上威望。
......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林阳的那座被他寄予厚望的土炕,终于砌好了。
泥巴已经风干,烟囱也牢牢地立在那里。
此刻,他正蹲在炕灶前,一脸兴奋地塞进第一把干柴,然后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
“呼——”
一股青烟从灶口冒了出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大人,您小心点!”一旁的下人连忙递上水囊。
“没事没事,这叫‘燎炕’,新炕都得来这么一下,把里面的潮气给烘干了。”
林阳挥了挥手,脸上却沾了好几道黑灰,配上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看上去颇为滑稽。
自从上次孟郭二人离开,系统又莫名其妙的奖励了一通什么【推理能力】。
林阳已经习惯了,反正来奖励,就接着。
管他是什么!
现在林阳也是技多不压身。
话说回来。
如今天气冷了。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冬天里,能窝在温暖的被窝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他可以不辞辛劳,亲自动手。
柴火渐渐燃旺,灶膛里透出红光。
林阳将手凑到炕面上,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热气传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躺在热炕上,吃着烤红薯喝着小酒的幸福生活。
......
隔日,孟良和郭睿再次踏入了林阳的小院。
一进门,两人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气给惊呆了。
“好家伙!澹之,你这屋里是生了火龙不成?怎的如此暖和?”郭嘉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惊奇地打量着那铺火炕。
曹操也是满脸赞叹,他试着在炕边坐下,那股温热的感觉让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烦闷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来来来,二位兄长,快请上炕。”林阳热情地招呼着,炕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方桌,桌上一锅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温着一壶酒。
三人盘腿坐下,林阳给他们满上酒,笑道:“如何?我这‘过冬神物’,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就是神物!”曹操由衷地赞叹。
他看着林阳那张懒洋洋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能想出“兴汉粮券”这等经天纬地之策,又能随口预言徐州之变的人,却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让自己睡得更暖和,吃得更舒服上。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啊!
“澹之,今日我来,是特地来感谢你的。”曹操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若非你那日一席话,我等身为谋士,怕是都难以明白司空之意。”
林阳正夹起一片羊肉,轻轻一笑。
“不必不必。”他将羊肉在料碗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此事太过直白,何须如此。对了,子德兄,徐州那边若打起来,咱们许都的粮价米价,不会又要闻风而涨吧?我这羊肉可刚降价没两天。”
“噗——”
郭嘉一口酒没咽下去,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曹操也是哭笑不得。
此人,是真的只在乎他的一亩三分地和一日三餐。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眼光,才能跳出所有的权谋争斗,直指人心和事物的本质。
“澹之放心。”曹操强忍着笑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有司空大人在,许都乱不了。你这羊肉,管够!”
三人推杯换盏,吃得不亦乐乎。
......
冬月,许都。
自那场“兴汉粮券”的风波平息之后,城中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安稳。
粮价稳定,市井繁荣,仿佛官渡前线的紧张对峙,只是遥远北方的另一场风雪,与这座歌舞升平的都城毫不相干。
林阳如往日一样,亲自外出买了点菜和肉,溜达着往回走,却见街上一队队官兵急匆匆的来回奔波。
“又出什么事了?”
第51章 大火烧粮仓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又出事了?
林阳侧着身子,贴着墙根,想溜达回自己的小院。
可没走几步,就听见旁边茶馆里的人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南的大粮仓,昨夜起火了!”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情却满是藏不住那八卦之心的兴奋。
“什么?哪个粮仓?”
“还能是哪个?就是前阵子拿‘兴汉粮券’收粮,堆得跟山一样的那个官仓!听说烧了一天一夜,火光把南边的天都给映红了!”
“我的天爷!那得烧掉多少粮食啊?我前几天还琢磨着,等年关近了,粮价会不会再降点,这下可好……”
“谁说不是呢!这火烧的,真是要命!”
粮仓烧了?
林阳的脚步瞬间就定住了。
他感觉自己手里刚买到的羊排,一下子就不香了。
前段时间,因为他那个“兴汉粮券”的主意,许都的粮价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他才过了几天羊肉想吃就买的舒坦日子。
这官仓一烧,市面上的粮食必然又要紧缺,那粮价……
林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端着饭碗,眼巴巴地看着碗里那几粒米,欲哭无泪的悲惨景象。
想到这里,他再也站不住了,提着羊排,脚步匆匆地就往自家小院赶。
得赶紧吩咐下人们去囤点米才行。
……
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比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
曹操端坐于主位,面沉似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怒火。
堂下,一众官员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负责仓储的度支曹主官,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大人,大人息怒!昨夜三更,南仓突然起火,火势……火势实在太大,发现之时,已然无法控制。当值的吏卒拼死救火,可……可还是……”
“还是如何?”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还是……烧毁了近一万石粮食……”
一万石!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要知道,官渡前线,数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曹操费尽心机,搞出“兴汉粮券”,才勉强凑足了支撑大军的粮草。
如今,一把火,就烧掉了一万石!
这不仅仅是粮食的损失,这更是对军心士气的沉重打击!
“查!”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给我查!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查出是有人暗中捣鬼,我必将其碎尸万段,诛其三族!”
“喏!”
很快,许都的城门被暂时封锁,一队队精锐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开始对全城进行排查。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调查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所有当值的守卫都声称,当夜并无任何异常,火是从粮仓内部烧起来的。
而粮仓的账目,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每一笔粮食的入库记录都清清楚楚,与“兴汉粮券”发行的数量完全对得上。
最后,廷尉府给出的结论是:天气干燥,草料堆积,偶有火星,引燃大火,实乃意外。
意外?
曹操看着这份报告,气得当场就扔在了地上。
他戎马半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这么巧,就在这大战将起的节骨眼上,最重要的粮仓“意外”失火?
这话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
可偏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意外”。
这让他一拳打出,却落在了空处,憋屈得几欲吐血。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鬼。
可这鬼,藏得太深,他抓不住。
一时间,整个司空府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曹操更是接连几日都宿在书房,召集荀彧、郭嘉、程昱等人,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天夜里,曹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股烦躁,已经积压到了顶点。
“主公,夜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吧。”郭嘉在一旁劝道,他自己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歇息?”曹操苦笑一声,“奉孝,我如何能睡得着?一万石粮,就此没了。前线将士还在等着粮草,许都的百姓也因为此事人心惶惶。若不能给一个交代,这仗,还如何打?”
郭嘉沉默了。
他知道,曹操说的都是事实。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火灾,它正在演变成一场巨大的信任危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郭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总是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歪理”,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核心的年轻人。
“主公,”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或许……该去......”
曹操猛地抬头,他瞬间就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澹之之处?”
“正是。”郭嘉点头,“此事实在太过蹊跷,我等深陷局中,正如澹之所言,已是当局者迷。不如去听听他这个局外人,有何高见。”
曹操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啊,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个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解决最棘手问题的人。
“明日!”曹操当机立断,“你我同去!”
......
许都的冬日,寒风刺骨。
窗外飘着雪花。
林阳的小屋里,却温暖如春。
那铺新砌的火炕,灶膛里燃着文火,一股股热气顺着烟道,均匀地散布在整个炕面,再缓缓弥漫至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林阳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温着一壶浊酒,放着一碟风干的肉条。
“这才是人生啊……”
自打粮仓失火的消息传来,他这两天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生怕粮价一夜回到解放前。
不过,今天下午他特地去米铺瞧了瞧,发现粮价虽有小涨,但还算平稳。
想来是曹操应对及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林阳便立刻回归了他躺平的本色。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操那么多心干嘛?
还是自家这热炕头、小酒盅来得实在。
就在他吃喝的不亦乐乎时,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这天寒地冻的。”
林阳嘀咕了一句,下人已经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两道熟悉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愣了一下,连忙从炕上坐直了身子,“这大雪天的,二位怎的突然到访?”
第52章 这忙,我非帮不可!
听到林阳问起。
“为兄心情烦闷,便想来你这幽静之处散散闲心。”曹操脸上难得露出几日不见的笑容。
这几天他可真是愁的够呛。
林阳笑着招呼:“那二位兄长快上来坐,外面天寒,暖暖身子。”
曹操和郭嘉也不客气,脱了鞋履,学着林阳的样子盘腿坐上炕。
林阳给他们倒上温酒,这才看清两人脸上的神色。
孟良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根本掩饰不住。
郭睿更是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看二位兄长的模样,何事竟然让人如此烦心?”林阳问道。
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不瞒澹之,这次,我那朋友怕是真的要栽个大跟头了。”
“哦?那位朋友又遇到了难处?”林阳嚼着肉干,脑子飞速转动,随口问道,“难不成是因为城南仓库起火之事?”
“不错!”郭嘉接过话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孟良朋友的角度,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子德兄的那位朋友响应司空号令,用‘兴汉粮券’收了不少粮食,都存于城南的官仓。结果前几日那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万石粮食,化为乌有!”
“派出的抚军都尉一连查了几日,最后说是意外失火。可子德兄的那位朋友心里清楚,这事绝不简单!但他又拿不出证据。”
“如今,外面风言风语,都说他监守自盗,故意放火烧仓,为的是掩盖他私吞粮食的罪证。现在,不仅那些拿着粮券的百姓天天堵在他家门口,就连朝廷也开始怀疑他了。”
郭嘉口中的抚军都尉,属于校事官,最初主要负责监视军队将领,后来也会监视内外百官和百姓,充当耳目,客串办案。
这些人都已经动用,竟然还查不出来?
林阳皱眉,但没有言语,继续听眼前的郭兄谈论。
“子德兄的那位朋友,现在实在是难以辩解,长此以往,别说生意做不下去,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全啊!”
郭嘉说得声情并茂,曹操一脸的忧心忡忡。
林阳听完,愣了片刻。
这一听,这城南火起,竟然如此严重。
一万石粮!
真要像孟良和郭睿所说。
问题可就严重了。
这简直是在砸我林阳的饭碗!
想到这里,林阳“啪”的一声把手里酒杯放在小几上,脸上的慵懒闲适一扫而空。
“岂有此理!”林阳愤愤地说道,“这不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栽赃陷害?负责查案的抚军都尉为何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明白?”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
鱼儿,又上钩了。
“正是如此!”曹操顺着他的话头,一脸的愤慨,“可光明白道理又有何用?拿不出证据,一切都是空谈。我那朋友,如此境地之下,已经愁的茶饭不思。”
林阳在热炕上坐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这帮搞阴谋诡计的,真是太可恶了!
就不能让老百姓安安生生过几天好日子吗?
躺平什么的得先放放。
这烧的是一个粮仓,如果不把人揪出来,过几天再烧一个呢?
等个个粮仓都烧了,马上就要没吃没喝了!
前几日得到的奖励,林阳还正愁没地方实践。
如此这般,这事他管定了!
“子德兄,你让你那朋友且放宽心。”林阳坐定,看着曹操,前所未有的认真,“此事,不能如此算了。这忙,我非帮不可!”
曹操心中狂喜,脸上却故作感动:“澹之,你真愿出手相助?”
“二位兄长既来,我岂有不救你那朋友之理?”林阳一摆手,豪气干云,“无非就是查案,又有何难?他们抚军都尉查不出来,那是他们蠢!!”
“如何查?”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
抚军都尉,算的上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侦查力量,查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
林阳如此肯定,又该如何查,又能查出什么来呢?
“澹之,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郭嘉斟酌着开口,“廷尉府已经将所有相关的卷宗、人证都查了个底朝天,若真有线索,应当早已发现。”
郭嘉口中的廷尉府,是负责审理重大或者疑难案件的机构。
听郭嘉这么一说,林阳眉头一挑:“此案如此清晰,他们都未能查出蛛丝马迹,足以证明查的方向不对!”
“蛛丝马迹?”曹操和郭嘉忍不住再次对视。
这个词听来又是十分新鲜。
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相当的恰当。
林阳没管他俩的小动作,他盘腿坐回炕上,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用一种“我来给你们这些外行好好上一课”的语气说道:“查案,得讲究方法,得有条理。并非将人抓来严刑拷打,或者翻翻账本。”
曹操和郭嘉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首先,当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林阳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任何事情发生,背后都一定有它的动机。这把火,烧掉了一万石粮食,谁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
“谁能得利?”曹操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
“这又何必多想?”林阳撇了撇嘴,“第一,自然是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官仓的粮没了,市面上的粮食会少,粮价必然就要大涨,他们手中之粮食便能卖出高价。第二,就是北边那位袁绍了。许都粮仓被烧,军心动荡,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第三嘛,就是监守自盗的官吏。”
这番分析,虽然浅显,但在曹操和郭嘉听来,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们之前一直纠结于是“意外”还是“人祸”,却从未从“动机”这个角度,去锁定嫌疑人的范围。
“可是,”郭嘉皱眉道,“无论是粮商还是袁绍的奸细,再或是你口中的官吏,他们做事必然极为隐秘,如何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所以,这就需要第二步了。”林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寻找证据。但是,不能像廷尉府那般瞎找,得有重点地找。”
“何谓重点?”曹操连忙追问。
第53章 重查此案!
“重点就是,那些看起来最没有问题的地方。”林阳微微一笑。
“看起来最没有问题的地方?”曹操和郭嘉有点糊涂了。
“对。”林阳解释道,“二位兄长,你们想,廷尉府调查之后,说那账目没有问题,对吧?”
“没错,账目与粮券发行的数量,记录清晰,甚至分毫不差。”郭嘉点头。
“这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林阳一拍大腿:“一个涉及几万石粮食的大仓库,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的粮食,账目竟然能做到分毫不差?”
“这如何可能?但凡是人记的账,就必然会有错漏,会有涂改。这账本越是干净,就越说明它是被人精心伪造过的,是做给别人看的!”
曹操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水至清则无鱼!
账本太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林阳继续道,“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查账本上的数字是否正确,而是要去查那些记账笔迹,查墨之颜色,查竹简的新旧。一本频繁使用的竹简,和一本被人一次性伪造出来的账本,绝对不一样!”
“再去找几个经验老到的计吏,让其将所有的账目重新仔细的核对一遍,并非是对总数,而是去看来往的细目,看有没有不合常理的进出。我就不信,他们能把这天衣无缝的假账做出来!”(注:计吏,可以简单的当做类似现在的会计)
郭嘉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查案的方法,他闻所未闻!
“还有,”林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些当值的守卫,廷尉府的人肯定是挨个审问过了,对吧?”
“审了,用刑的都有,但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曹操沉声道。
“蠢!”林阳毫不留情地评价,“用刑又有何用?若真是奸细,早已有了必死的准备,怎会轻易招供?而且皮肉之苦在无实质证据面前,并非关键所在,往往能够扛下。对付这些人,不能硬来,要用脑子。”
“何谓用脑子?”曹操虚心求教。
“这更简单!”林阳斩钉截铁。
“可让你那朋友,找一些心腹之人,必须机灵一些,就装作是寻常百姓,去跟那些守卫的家属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可说‘哎呀,你家男人真是倒霉,摊上如此差事,现在外面都传言纷纷,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等等,看看那些家属是什么反应。”
“再或者,派人暗中观察,看那些守卫最近开销,是不是突然变大?有没有添置什么贵重的东西?有没有参与赌博?一个人如果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他必然藏不住,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露出来。”
“这,这也能查?”郭嘉彻底被林阳的思路给惊呆了。
“当然能查!”林阳理所当然地说道,“人,才是最大的破绽。只要是人做的案子,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关键在于,你有没有一双能发现这些痕迹的眼睛。”
一番话,行云流水,逻辑清晰。
一个完整的以人性为突破口的侦查方案,就这样被林阳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曹操和郭嘉坐在炕上,呆呆地看着林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家伙!
这林澹之一天天在家里窝着,怎么会对人心,对这些阴暗角落里的勾当,了解得如此透彻?
“好了,”林阳不管他们震惊不震惊,重新拿起一根肉干,“二位兄长,这办法我已经说明。你们便可让你那朋友,就照着这两条线去查。查账,查人。不出几日,保管水落石出!”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两人,自顾自地喝酒吃肉,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澹之,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大恩不言谢,我替我那朋友,多谢你了!”
“不必不必,子德兄你前几日代你那朋友送来的美酒和粟粮尚存,就当时我对这位仁兄的回报罢了!”
“那便如此!”曹操哈哈大笑,手中的酒杯顿时举起。
......
马车的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冬日,格外刺耳。
曹操靠在车壁上,脑海里,还在反复回荡着林阳说的那些话。
查账,不查数,查笔迹,查竹简。
查人,不审本人,审家属,查用度。
这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偏偏又十分合理。
当真奇妙。
……
司空府。
曹操端坐在主位,一众谋士立于厅前。
“主公,召我等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荀彧试探着问道。
“文若,你立刻去廷尉府,派人将南仓所有的账目,全部封存,带回来。”曹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全部?”荀彧一惊,“主公,账目早已核查过,并无问题。”
“没错,前番所查并无问题。”曹操摇头,“但正因并无问题,才要再查、深查!另外,再从各曹抽调十名最精于算学的计吏,我要重审此案!”
荀彧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但见曹操如此,也不再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仲德。”曹操的目光又转向程昱。
“在!”程昱踏前一步。
“你立刻挑选五十名校事。记住,不要穿官服,全部换上寻常百姓的衣物。”
“主公,如何行事?”程昱赶忙问。
曹操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装作闲人,去城南,去那些当值守卫的家附近。去酒馆,去茶肆,去他们的邻居家。去听,去看。我要知道,那些守卫的家属,最近都在议论什么。他们的家中,最近有没有添置什么新东西。他们本人,最近有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记住,只听,只看,不许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程昱听得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查案法子?
不去审犯人,跑去听墙角?
但他对主公的命令,自然无条件听从。
“是,主公!”
随着曹操一道道看似古怪的命令下达,所有人组成的查案大部队,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很快,一车车的竹简被从廷尉府运到了司空府的书房。
第54章 蛀虫掏粮仓
十名经验最老到的计吏,被连夜请到了府内。
当他们得知,自己要重审的,是廷尉府已经定论“无误”的南仓账目时,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
就在这时,曹操走了进来。
“诸位,今夜辛苦。你们不必去管这账目上的数字,是否与粮券相符。我只要你们看,这些竹简的新旧是否一致,上面的墨迹,是否出自一人之手,每一笔流水,是否合乎常理。”
“若能查出端倪,每人赏钱一万,官升一级。若查不出……”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说后半句。
这番话一出口,十名计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司空大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要是再查不出问题,那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还能不懂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再有丝毫顾虑,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扑向了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书房内,只剩下竹简翻动的“哗哗”声,和算筹敲击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子时,丑时,寅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有了!”
一个年长的计吏,突然激动地大喊一声,他指着一卷竹简,声音都在颤抖。
“大人请看!这份入库单,记录的是十月初三,从颍川运来的一批军粮,共计五千石。但是,颍川的屯田曹记的却是,那日大雨,道路泥泞,运粮车队根本未能出城!两份记录,前后差了整整三天!”
“还有这里!”另一个计吏也发现了问题,“这份出库记录,笔迹与前后几份,明显不同!虽然模仿得极像,但收笔之处的力道,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后来添上去的!”
一个缺口被打开,问题便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越来越多的漏洞被发现。
有的是时间对不上,有的是数量有出入,有的甚至是竹简的材质,都与正常的官方用简有所不同。
一张弥天大网,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中,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曹操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冷,眼神里的杀气,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程昱也快步走了进来,他对着曹操行了一礼,声音压抑着兴奋。
“主公!查到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
“仲德,说吧!”
“南仓守卫队率李二,昨日在城西茶铺与人约赌弹棋,一夜输了三千钱!据那茶铺伙计说,他出手极为阔绰,还扬言说,这点小钱,不过是他一月的嚼用。”(注:弹棋,三国时期一种棋牌类小游戏,经常被当时的人用来赌博)
“还有,仓吏赵五之妻,前日刚从东市买了一匹上等的蜀锦,价值五千钱!”
“一个队率,一月俸禄不过八百钱。一个仓吏,一月俸禄不过千钱。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人证,物证,在这一刻,完美地对上了。
“好……好啊……”曹操怒极反笑,“真是好一群朝廷的忠臣良吏!”
“仲德!”
“命人将李二、赵五,以及所有与账目相关的官吏,全部拿下!押入廷尉大牢!”
“我要亲自审问!”
......
廷尉府大牢,向来是许都城里最阴森、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腐朽的味道。
然而,今日的廷尉大牢,没有哀嚎,没有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亲自坐镇审讯的,是当朝司空,曹操。
南仓守卫队率李二和仓吏赵五,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昨天还是人人羡慕的“肥差”,今天就成了阶下之囚。
更想不到,审问他们的,竟然会是司空大人本人。
曹操没有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的一卷卷证词。
“李二。”曹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小……小人在!”李二的声音都在打颤。
“你一月俸禄八百钱,昨日,却一口气输了三千钱。我很好奇,你这钱,是从何而来啊?”
“我……我……”李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不出来?”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关系,本司空帮你回忆回忆。”
他将一份账目扔在李二面前。
“这是南仓十月初三的入库单,上面,有你的画押。你可认得?”
李二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份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是如何被看出来的。
“不说话?”曹操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来人,将他手指一根根斩断!”
“不!大人,不要!大人,我说!我说!”
还没等狱卒动手,李二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他只是个贪图小利的小人物,哪里经得住这等阵仗。
“是……是度支曹的陈主簿!是他找到我们,说可以带着我们发大财!”
“他让我们平日里,在粮食进出的时候,做些手脚,每次偷运出去一些。然后再做假账,把亏空补上。他说天衣无缝,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那场大火呢?”曹操追问。
“也是陈主簿的主意!”李二既然已经说明,直接口无遮拦,“他说,‘兴汉粮券’发行之后,账目太大,早晚会露出马脚。不如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他还给了我们每人五万钱的封口费。”
“好一个陈主簿!”曹操的眼中,杀机暴涨。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群仓鼠在偷粮。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出了一个主管钱粮调度的部门主官!
顺着李二和赵五这条线,曹操下令彻查。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一张以度支曹主簿陈和为中心,牵连了仓储、运输、地方豪强,甚至还有军中负责押运的校尉在内的巨大贪腐网络,被血淋淋地揭开。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做假账、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从官仓中盗取了数量惊人的粮食。
这些粮食,一部分被他们高价卖给城中的粮商,另一部分,甚至卖往外地!
出了曹操的地盘,那就不光是买卖钱财这么简单!
战事将起,那就是——
资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通敌叛国!
当最终的调查结果,那份长达数十卷,牵涉了几十人,盗卖粮食总计超过十万石的卷宗,摆在曹操面前时。
整个司空府,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地狱般的寒意。
十万石!
这几乎是曹操大军两个月的用度!
他辛辛苦苦,推行屯田,发行粮券,从百姓和豪族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粮食,竟然就这么被一群自己无比信任的蛀虫,给卖给了自己的死敌!
“传令!”曹操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眉宇之间的狠厉,再也压抑不住。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处斩!”
“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军资!”
“将那人头,悬于东门!”
第55章 尘埃落定,暗流涌动
一颗颗曾经在许都官场上颇有分量的人头,滚落在地。
一车车抄没的家产,被运往军资库,堆积如山。
涉案的几十名官吏,从上到下,被连根拔起,无一幸免。
整个许都的官场,都为之震动。
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然而,与官场上的压抑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许都百姓的欢欣鼓舞。
当南仓贪腐大案的始末,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十万石粮食被公布于众时,整个许都都炸开了锅。
“十万石啊!我的天爷!这帮天杀的蛀虫,竟然偷了这么多粮食!”
“怪不得前阵子粮价涨得那么离谱,原来是这帮狗官在捣鬼!”
“还是司空大人英明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挖出这么大一条毒蛇!”
“杀得好!就该把这些害政虐民的家伙,全都砍了!”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对曹操雷霆手段的赞誉之声。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权谋斗争,但他们心里有杆秤。
谁让他们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谁就是好官。
曹操这一番狠辣的清洗,虽然不能追回损耗的粮食,但赢得了不少民心。
……
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早已不复前几日的紧张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曹操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从证物中找出的假账竹简,脸上看不出喜怒。
堂下,荀彧、程昱、郭嘉,一众心腹分列左右。
曹操将那枚光滑的假账竹简,轻轻丢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议事厅内所有人的心神,都从那场血腥的清洗中,回到了眼前。
“天衣无缝的假账,胆大包天的蛀虫。”曹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人都杀了,家也抄了。此事,在诸公看来,是否已经了结?”
堂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程昱踏前一步,声如洪钟:“主公,首恶已诛,党羽尽除,足以震慑宵小。许都官场风气,必将为之一清!昱以为,此事已然功成。”
这话,说出了多数人的心声。
杀了这么多人,抄了这么多家,这贪腐大案办得如此雷厉风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荀彧却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他等程昱说完,才缓缓出列,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人虽已诛,祸患未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厅中温度骤降。
“甚至可以说,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众人皆是一愣。
程昱不解地看向荀彧:“文若此言何意?莫非还有余孽未清?”
“余孽?”荀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仲德,如今的麻烦,非人太多,而是……人太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给曹操。
“主公请看。这是今日各曹府汇总上来的简报。度支曹,主簿陈和伏法,其下属佐吏、计吏,牵连甚广,被一同处斩者,多达七人。如今整个度支曹,职位虚悬。”
“仓储司,自仓吏赵五以下,凡与南仓账目往来有关的官吏,也已尽数拿下。如今,许都各大官仓的账目交接,已然陷入停滞。”
荀彧的语气,愈发沉重。
“更要紧的是,主公雷霆手段,固然大快人心,却也让剩下的人,人人自危。今日,一份从城东屯田所调拨三百石粮草至军营的文书,本是寻常调度,却在各部之间转了一整日。文书流转如此之慢,这还是自‘织网法’推行后,首次出现!主公以及诸君可知道为何如此?”
一群人面面相觑。
荀彧见无人说话,他顿了顿,接着吐出四个字。
“无人画押。”
“哦?这又是为何?”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怕。”荀彧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们怕文书里藏着陷阱。怕今日落笔,明日人头落地。他们宁可不做事,也绝不犯错。长此以往,政令不通,钱粮不动,不等袁绍打来,我军后勤,便会自行崩溃!”
荀彧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一场看似完美的清洗,其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致命的后患。
杀人,简单。
可杀了人之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又该如何收拾?
“一群废物!”程昱怒哼,“食君之禄,不思分忧!主公,依我之见,当立刻下令,凡拖延政务者,严惩!再从各处提拔忠心之人,填补空缺,何愁无人做事?”
“仲德公,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郭嘉在一旁轻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了口。
“提拔新人,自然要提。可你又如何保证,新人就一定可靠?此案牵连度支、仓储、运输,乃至军中校尉,盘根错节。你今日提拔一个张三,焉知他不是李四的同党?”
“再者说,”郭嘉的目光扫过众人,“就算新人可靠,可他们用的,还是那套旧的规矩,账目不清,权责不明。今日杀了陈和,明日便可能会有李和、王和,用同样的法子,继续蛀空我们的粮仓。这病根,不在人,而在法。”
病根在法!
郭嘉这句话,让曹操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想起了那个躺在院子里,随口就说出“查账不如查人”的年轻人。
想起了那个将复杂的官僚体系,比作一张需要重新编织的“大网”的年轻人。
是啊。
自己手下这群顶尖的谋士,荀彧善于理政,程昱精于军法,荀攸长于谋略,郭嘉善于洞察人心。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
可他们的聪明,都是在现有的规则下,把事情做到极致。
他们身为一颗将帅旁边的棋子,能用谋略将阵前的兵卒马炮之棋子使得出神入化,但却也很局限于这棋盘本身。
而那个林阳……
不知为何!
他似乎总能跳出棋盘,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局外人视角,告诉你,这棋盘该换了。
见曹操陷入沉思,荀彧和程昱还在互相试图说服对方。
一个主张先稳住人心,慢慢恢复秩序。
一个主张快刀斩乱麻,以铁腕重塑规矩。
两人当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呵呵……”
就在此时,主位上的曹操,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让正在争论的荀彧和程昱,都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他。
“文若,仲德,你们说的,皆有道理。”曹操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看不懂的笑意,“但二位,都只看到了眼前。”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扫过几位心腹。
“眼下困局,非是一个‘缺人’的问题,也并非是‘人心’的问题。”
“此事,光靠提拔新人,或是严刑峻法,都无法根治。”
看着众人那副冥思苦想却又毫无头绪的模样,曹操淡定出言:“无妨!此事,我心中已有想法。”
“待我思索一日,再来商议不迟!”
第56章 他又如何知道?
次日,清晨。
林阳的小院里,一片安宁。
自打南仓贪腐大案事发,许都城内风声鹤唳,不知多少官吏夜不能寐,生怕一觉醒来,廷尉府的士卒就堵在了家门口。
但这股紧张的空气,似乎绕过了林阳的小院。
他依旧过着他那雷打不动的躺平生活。
此刻,他正盘坐在炕上,捧着一本杂卷看的津津有味。
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下人前去开门,不多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自然又是孟良和郭睿。
“子德兄,奉廉兄,今日怎的有空前来?”林阳下炕,笑脸相迎。
“哈哈哈,自然是馋了你的酒肉,过来吃喝一顿,再听听你那惊世之言!”曹操一边大笑,一边调侃。
自打进了屋子,他心情似乎立刻就好了很多。
三人习惯性的盘腿上炕,林阳吩咐下人们送来酒菜,在火炉上将酒温上。
举杯一碰,这才真正开口:“看二位兄长眉宇之间又有凝色,难不成你那朋友又有什么难处?”
曹操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倒并非我那朋友有难。”
“哦?”林阳颇感意外。
竟然不是老孟兄的朋友有难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子德兄,但说无妨。”
曹操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整理着思绪。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这次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旁敲侧击,必须把问题说得严重些,说得透彻些。
否则,林阳不接茬可就麻烦了。
昨天自己自信满满和满堂心腹吹下的牛,还得想办法解决掉。
不然,那副波澜不惊的高人形象,岂不就此崩塌?
“澹之,有所不知。”曹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次,乃是司空大人,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我等众谋士一筹莫展!不能替司空分忧,故而万分忧愁!”
司空大人?
曹老板?
林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能让曹老板本人都觉得是“天大的麻烦”,那这事,恐怕已经不是死几个人,丢几万石粮食那么简单了。
林阳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什么官场斗争,但曹老板要是倒了,这许都的天,也就塌了。
天塌了,他这安稳的小日子,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虽说曹老板的轨迹自己心里明白的很,但是,谁知道会不会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扇起的歪风,给历史的车轮带歪?
不行。
这可不行。
“子德兄,究竟是何事,竟严重到了如此地步?”林阳放下酒杯,连忙追问。
曹操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会意,将南仓贪腐大案之后,许都官场所面临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向林阳一一道来。
从各曹府陷入停滞,到剩下的官吏人人自危,宁可不做事,也绝不敢画押签字。
再到一份寻常的粮草调拨文书,竟在各部之间转了一整日,效率比“织网法”推行前还要低下。
不过,对于曹老板在堂前的淡定,胸有成竹的模样,郭嘉自然是只字未提。
郭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林阳的心头。
林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终于明白,曹操为何会说这是“天大的麻烦”了。
杀人,确实痛快。
可杀了人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彻底瘫痪的官僚体系,和一个因恐惧而凝固的人心。
政令不通,钱粮不动。
这就像一个人的血脉被堵死了,任你身躯再强壮,也离死不远了。
“蠢货!”林阳听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解。
但看林阳的样子,不像是在骂你我二人。
目光中顿时带着疑问,看向林阳。
骂谁?
“我骂的,是那帮被杀了头的贪官污吏!”林阳一瞥,就知道他们在猜测,没好气地说道,“为官者,贪便贪,自古以来多是如此。”
“这也就罢了,若是只贪些蝇头小利,便是被抓,司空也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贪的却是动摇社稷的根本,便是杀了头,也得留下如此大一个烂摊子,坑了朝堂,祸害百姓,这岂不是大大的蠢货??”
曹操:“……”
郭嘉:“……”
他们本以为林阳会感慨此事棘手,或是痛斥官场黑暗。
却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在埋怨那些死掉的贪官……说他们——
贪得没水平?
这思路,果然还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澹之,事已至此,说这些似也无用。”曹操苦笑道,“如今之局面,司空大人帐下的谋士们,也是束手无策。有人主张用铁腕,严惩拖延政务之人,再提拔新人。但你也知晓,这新人哪里是那么好提拔的?谁又能保证新人就一定干净?”
“有人主张先安抚人心,慢慢恢复秩序。可眼下战事在即,袁绍大军虎视眈眈,哪里有时间让我们去慢慢恢复?”
曹操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奈,“所以,我今日才来寻你。你可有高见,不妨说与为兄!”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眉头紧锁。
脑海里前些日子新得的推理能力,反复运转。
林阳的手轻轻的摇着,看着那杯中酒不断碰壁,他在极速的思考。
“子德兄,我问你,司空大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曹操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尽快让许都的政务恢复正常,保证大军的后勤无虞。”
“不。”林阳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想要的,这是他眼下必须做的。”
林阳习惯性伸出手指,轻叩小桌,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套全新的规矩!”
“一套,能让新上任的官吏,哪怕是个蠢材,也能照着条条框框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不出差错的规矩!”
“一套,能让那些心怀贪念的家伙,即便想伸手,也找不到地方下手的规矩!”
“甚至,是一套能让整个钱粮调度的效率,比之前还要快上数倍的规矩!”
曹操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错!
曹老板昨日思前想后,想要和众谋士们说的潜台词,正是这三点!
但他见众人思索之间均是面露难色,便未曾开口。
可是问题也在此处,这三点他尚未出口,林澹之又如何会知道?
他呆呆地看着林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57章 还是那套“织网法”
曹操的余光,下意识地扫向身旁的郭嘉。
郭嘉此刻也是一脸的疑惑,正在凝神思考,那模样,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曹操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阳——
他自己想到了!
他仅仅是听了郭嘉对当前困局的描述,便能瞬间洞悉问题的本质,并且,提出了一个与自己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精准的终极目标!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子德兄?你怎么了?”林阳见曹操脸色不对,有些奇怪地问道。
“无妨。”曹操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是觉得澹之所言甚是有理。你说得对,司空大人想要的,确是一套新规矩。”
“可是,澹之,这新规矩,又谈何容易?让新人快速上手,让他们不敢贪,还要比以前效率更高……这三者,本就互相矛盾。如何能同时做到?”
这既是他的问题,也是他想给帐下所有谋士解开的困惑。
然而,林阳听到这个问题,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习惯性轻轻摇头。
“子德兄,你又将事情想复杂了。”
林阳提起酒壶,给三人面前的杯子都添上温酒。
“此事,难吗?不,一点都不难。”
林阳抬手示意,曹操和郭嘉两人急忙端起酒杯,三人轻轻一碰,林阳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子德兄之所以觉得难,只因你总想着去‘创造’一套全新的东西。又是提拔新人,又是严刑峻法,又是安抚人心,又是重塑体系。如此之多事情搅和在一起,自然是剪不断,理还乱。”
“剪不断,理还乱?”曹操和郭嘉再次对视,林阳说的这句话,虽然新奇,倒是十分形象。
林阳也没管这话是不是有些超前,只是把酒杯一放,再次轻叩桌面。
“依我之见,根本就不必如此麻烦,不用创造新规矩。”
“不用?”郭嘉忍不住插话,“那此事如何解决?”
“用已有的东西便是。”林阳理所当然地说道。
“已有的?”曹操满脸的茫然。
哪里有现成的规矩可以用?
如果有,这事情不就根本不会发生了么?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困惑的模样,伸出手指“当当”的敲了两声。
“子德兄,奉廉兄,如今‘织网法’已行数月,二位难不成忘了此事?”
织网法!
曹老板摇摇头,他和郭嘉自然记得。
这怎么会忘?
正是这个“织网法”,才有了那部《公文名物考》,才有了“三曹对案”,才有了他力主全面推行,才有了如今整个许都官场效率的极大提升!
但是,换个角度想。
现在的问题,因为人员的变动,人手的变少,“织网法”的运转也被卡住了!
一个被卡住的方法,你还要用它来解决再次遇到的问题?
“澹之,你之意……”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阳笑道,“解决眼下这个烂摊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谋。我们只需要,把当初那套‘织网法’,继续往下做,做得更深,做得更细,就足够了。”
“还请澹之详说。”曹操立刻坐直了身子,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端正。
林阳拿手在酒杯中蘸了蘸,在桌上开启写写画画的“教学模式”。
“你们想,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人手不够,人心惶惶,无人敢办事,是也不是?”
两人齐齐点头。
“那为何会如此?只因原来的那套规矩,账目杂乱,权责不清。一本账,从头到尾可能就只有那一两人看得懂。现在这几个人脑袋掉了,剩下的人自然无从下手。一本公文,从头到尾要经过好几个部门,可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也说不清。所以出了事,大家就互相推诿,现在更是不敢沾手,生怕沾上就掉脑袋。”
林阳画了几个圈,代表不同的部门,然后用几条杂乱无章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这就是以前的状况,一团乱麻。”
“而我当初的‘织网法’,第一步,叫‘正名’。就是把所有东西的名字都统一了。这是在为织网,准备好‘丝线’。”
“第二步,叫‘立总则’。就是把各部门之间的权责和流程,都用条文规定清楚。这是在为织网,定下‘经纬’。”
“前阵子司空大人下令,全面推行了这‘织网法’,各曹府的效率,提升了不止十倍,可有此事?”林阳明知故问道。
“确有此事!”曹操连忙点头。
“那就对了。”林阳一笑,“效率为什么会提升?因为‘织网法’让信息变得透明,让流程变得清晰,让责任变得明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所以,事情就快了。”
“可这,还只是第一层。”林阳用树枝,在那些代表部门的圈子之上,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将‘织网法’更进一步。”
“我可以称之为——”林阳思索了片刻,抛出一个新词,“‘格式化’。”
“格式化?”曹操和郭嘉顿时感到来了兴趣。
这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似乎听起来就有点道理。
“对,格式化。”林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现代管理学”的光芒。
“二位兄长可还记得你我初次在那间小院之中见面时的情境?”说到这里,林阳遥遥一指。
顺着他手的方向,曹老板和郭嘉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某天。
他俩到那“政务革新司”找林澹之,用军务之事来探讨“织网法”的可行性。
林阳当时似乎还提出过一个好像叫《军务应对手册》的东西。
然后在地上一通乱画......
“咳......”林阳轻咳一声,把两个人的思绪强行扯了回来,“当日,我曾做过一图。”
林阳一边说,手一抹,把桌面抹干净后,又在桌上以酒水画出了一张简陋的表格。
郭嘉瞳孔一缩。
没错!
当日林澹之就是在地上这么一划,让他和曹老板惊为天人。
那一个个框框,将事情分的十分清晰。
见他们似乎想了起来,林阳手上的酒水再次蘸了蘸。
“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需要人来判断、需要人来担责的环节,全部变成无需多思考就能填补的空缺!”
“‘织网法’先前已将名目统一,各部各曹权责区分已是相当清晰,今后,在钱粮调度的文书上,只需加上一项!”
“比如,这是一份调粮文书。上面有固定的栏目:‘申请部门’‘申请人’‘申请日期’‘申请事由’‘所需粮草种类’‘数量’‘调出仓库’‘接收地点’‘押运人’……”
“每一个栏目,都必须填写清楚,不得有任何遗漏。写错了,划掉重写,旁边还得有修改人的画押。”
“这份文书,从申请人开始,流转到他的上官,上官要做的,不是去思考这笔粮食该不该调,而是只核对一件事——他手下这个人的申请,是否符合‘总则’里规定的调粮标准。符合,就画押,转到下一个环节。不符合,就打回去,注明理由。”
“文书到了度支曹,计吏要做的,不是去算这笔账怎么做,而是只核对一件事——文书上的数量,与府库的账目,是否对得上。对得上,画押,转到下一个环节。”
“到了仓储司,仓吏要做的,也只是核对文书,然后按文书上的数量,把粮食交给押运负责人。”
“你们看,”林阳的表格越画越细,桌面几乎已经被酒水连城一片,“在整个流程里,每一个人,无需明白所有事项,需要承担的责任,是否都变得非常小,非常明确?”
“他们无需做任何复杂的判断,只需要像个机器一样,核对、签字、转交。他们怕什么?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司空大人只需派心腹之人定期查验!”
“一旦查出哪笔账出了问题,要追查,也是一目了然。到底是哪个环节、哪个人未按‘格式’办事,把他揪出即可。其他人,一概无责。”
“如此一来,‘无人画押’的困局,是不是就解了?”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曹操和郭嘉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酒渍汇成的简陋表格,只觉得脑海中那团乱麻,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瞬间斩断了。
是啊!
怕,是因为责任太大,边界太模糊。
如果把责任,切分成无数个小块,让每个人只承担其中一小块,那恐惧,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格式化”?
好一个格式!
好一个分化!
第58章 比部!
曹操盯着简陋表格,眼神里,却仿佛看到了一张覆盖整个许都官僚体系的、无形而又精密的大网。
这张网,将每一个官吏,都变成了一个个功能明确的节点。
他们不再需要拥有多么高深的智慧,也不再需要承担多么重大的责任。
他们只需要像林阳说的那样,按照格式,核对信息,然后画押。
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环节一个人。
简单,清晰,甚至可以说……
不动脑子。
可就是这种操作,却恰恰是解决眼下困局的最优解!
“妙!实在是妙!”曹操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
林阳此次用到“织网法”的地方,其核心,根本就不是为了提高效率。
提高效率,只是它带来的一个另外的效果。
它真正的目的,是“分权”与“卸责”!
是将原本集中在少数几个关键人物手中的巨大权力,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进行无数倍的稀释,分解到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之中。
如此一来,官员们心中的恐惧,自然就消失了。
没有了恐惧,政令自然就能通达。
“如此,‘无人画押’之困,可解。”郭嘉在一旁,一脸的叹服,他顺着林阳的思路往下想,“新人上手,亦非难事。只需将这套‘格式文书’与《织网法实施总则》一并交予他们,让他们照本宣科即可。即便是个从未接触过钱粮账目的生手,不出三日,也能将流程摸得一清二楚。”
“不错。”林阳赞许地点了点头,“奉廉兄一点就透。”
曹操的心,却还在为另一个问题而激荡。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澹之,此法,固然能让新人快速上手,也能打消众人顾虑。如何能让他们,不敢心生贪念?”
权力被分解了,责任被稀释了,官员们固然不怕犯错了。
可贪念这座大山,才是最难的一座。
“子德兄,你这个问题,恰恰问到了这套新规矩的精髓所在。”林阳叹了口气。
仿佛想起了什么有关前世里不太好的回忆。
他用手把酒渍抹干,又伸手蘸了蘸,画了一张十分类似的表格。
“你们以为,想出这套规矩,只是为了让下面之人好办事吗?”
林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不,它更是为了让上面的人,更好查事!”
“想一想,如今所有的钱粮调度,都必须通过这种‘格式文书’。每一份文书,从申请到最终执行,都留下了每一个经手人清晰的画押记录。这就等于,为每一笔钱粮的流动,都建立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户籍’。”
“这份‘户籍’,一式两份。一份,跟着文书流转。另一份,则直接送到一个全新的,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机构。”
“要让司空大人新建一部!”
“这个机构,我们可以称之为‘比部’。”
“比部?”曹操和郭嘉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比部。”林阳解释道,“此部之人,多余之事一概不论。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核对账目。而且,他们不是等出了事再去查,而是随时随地,想查哪笔,就查哪笔。”
“比如,今日,他们可以随机抽查一份十天前,从城东屯田所调拨三百石粮草至军营的文书。他们拿着文书的副本,去城东屯田所的仓库查账,看那一日,是否真的有三百石粮食出库。再去军营的仓库查账,看那一日,是否真的有三百石粮食入库。”
“出库记录,入库记录,两相对照。数字吻合,则调度无误。”
“可一旦数字对不上,比如,屯田所出了三百石,军营却只收到二百五十石。那这五十石,去了哪里?”
林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比部的人,便可拿着这份对不上的账目,顺着文书上的画押记录,一个一个地往下查。从申请人,到度支曹,到仓储司,再到押运的校尉……每一个人,都得给我说清楚,这五十石粮食,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丢的!”
“如此天罗地网般的核查之下,谁还敢伸手?谁又能把手伸到哪里去?”
“你今天贪了一斗米,或许能做得天衣无缝。可你不知道,明日比部的人,会不会就正好抽查到你这笔账。一旦被查出来,那你丢的,可并非官职,而是项上的脑袋!”
“这,就叫‘制衡’!”
“用一个独立的监督机构,去制衡所有掌握着钱粮权力的执行机构。用一套随时可能降临的审查,去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贪婪之心!”
一番话,说得曹操和郭嘉,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林阳这套“织网法”的恐怖之处。
它表面上,是通过“格式化”来分权、卸责,安抚人心,提高效率。
但它骨子里,却是通过“信息透明”与“独立审计”,建立起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严密到令人发指的监督体系!
在这套体系下,贪腐的风险,被无限地放大了。
而贪腐的收益,却被极大地压缩了。
当风险远远大于收益时,即便再贪婪的人,在伸手之前,恐怕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可……”曹操的脑子飞速运转,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比部’,权力如此之大,又该如何保证他们自己,不与下面的人串通一气,监守自盗呢?”
这个问题,可谓是直指核心。
监督者,又由谁来监督?
“简单。”林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答道。
“首先,比部的人,要精,不要多。薪俸可以给的高,让他们在贪腐前要想想值不值得。其次,下面的人员要定期轮换,绝不能让他们在同一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以免形成利益勾结。”
“最重要的一点,”林阳加重了语气,“比部,只负责查账,发现问题。他们没有处置任何人的权力。他们查出问题后,需要将证据,直接上报司空大人。”
“由司空大人来管,来看,他总不至于自己贪自己的钱,自己收自己的粮吧!”
“最后,由司空大人来决定如何处置。如此,查账的权,与执法的权,便分开了。他们想串通,都找不到门路。”
曹操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分权,制衡,监督,再分权,再制衡……
林阳用一套环环相扣的逻辑,构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人性的贪婪与恐惧,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都成了这台巨大器械上的一个部件。
他们能做的,只有按照规定,一丝不苟地运转。
任何试图偏离轨道的行为,都会被立刻发现,然后被无情地剔除。
“至于效率……”林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当所有人都抛开了恐惧,抛开了私心,只用想着如何最快地完成自己手头那件简单的工作时,子德兄,你觉得,这效率,会比以前快上多少倍?”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阳,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三座大山,在林阳面前,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一一夷为了平地。
第59章 再举荐一人!
那三座压在心头的大山,就这么被林阳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推平了。
曹操端着酒杯,久久没有言语。
他还在全力消化着刚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格式化”、“比部”、“权责分离”……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构建出了一幅让他感到震撼的蓝图。
在这幅蓝图里,整个官僚体系,不再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而是变成了一台冰冷、精密、高效可怕的器械。
而林阳,这台器械的规划者。
他甚至懒得去关心各个器械里的构件和部位姓甚名谁,是忠是奸。
他只关心,这台器械,能否按照他设定的程序,分毫不差地运转下去。
“澹之……”曹操想了片刻,总算把杯中酒喝下,继续道,“你这办法,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哪里哪里。”林阳谦虚地摆了摆手。
这不就是后世最基础的流水线作业加上KpI考核和内部审计制度吗?
只是把名词换成了你们能听懂的说法而已。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想法虽好,可要真正推行起来,怕是难如登天啊。”
“哦?子德兄有何顾虑?”林阳问道。
“人。”曹操只说了一个字。
“如今,度支曹、仓储司等要害部门,皆是缺人。就算我们按照此法,制定出了天衣无缝的‘格式’和‘制度’,可又要何人来执行?总不能让那些文书和竹简,自己跑起来吧?”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问题。
没人,一切都是空谈。
程昱之前也提过,要提拔新人。
可郭嘉也反驳了,新人不可靠,而且就算可靠,他们也不懂这套新规矩。
这是一个死循环。
“哈哈,我当子德兄你又是为何事为难。”林阳听完,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子德兄,你又不知变通了。”
“我问你,按照我刚才说的那套‘格式化’的法子,一个计吏,他需要会什么?”
曹操想了想,答道:“他需识字,会简单算学,能看懂文书上的条目,然后画押签字。”
“然也!”林阳一拍大腿,“他需懂治财?需懂权谋算计?需有足够丰富的为官经验?”
曹操摇了摇头。
“都不需要!”林阳斩钉截铁地肯定道,“他只需要像个孩童一般,认认真真地把摆在他面前的格子按要求填满,然后署名即可!”
“所以,司空大人何须费力地提拔什么‘可靠’的‘新人’?”
“只需从军中,从各地,甚至是从那些薄有家产的平民之中,挑选一批识字且还算机灵的年轻人,将其集中起来,短暂培训!”
“培训?”又是一个新词。
“就是教他们怎么用这套新规矩办事。”林阳解释道,“把那些‘格式文书’的用法,一遍一遍地教给他们。告诉他们,拿到这份文书,第一步该看哪里,第二步该核对什么,第三步该在哪里签字。就像教小孩子写字一样,手把手地教。”
“等他们把此间做法背得滚瓜烂熟,再把他们分派到各个空缺的职位上去。”
林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子德兄,试想。一群乳臭未干之人,他们唯一的凭仗,便是手里这套司空大人亲自颁布的新规矩。他们会如何去做?”
“他们定会不折不扣,甚至可以说是死板地去执行这套规矩!因为除了这套规矩,他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如此一来,新人是否可靠,还重要吗?他们用的,还是那套旧的规矩吗?”
郭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林阳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他根本就没打算在原有的官僚体系里修修补补,他是要另起炉灶,培养一批只懂新规矩、只认新规矩的“新人”!
这些“新人”,或许没有经验,没有资历,甚至没有野心。
但他们就像一张张白纸,正好可以在上面,画出最标准、最统一的图案。
他们会成为新规矩最忠实的执行者和扞卫者!
而那些还抱着旧思想、旧习惯不放的老家伙,在这股新生的、庞大的、整齐划一的力量面前,要么被同化,要么,就只能被淘汰!
“高!实在是高!”郭嘉忍不住抚掌赞叹,“如此一来,不仅解了‘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更是借着此般机会,将那顽疾之人逐渐剔除!”
潜台词就是,日后,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套规矩,说的都是同一套话语,整个司空府,也就很方便地真正地拧成了一股绳!
曹操也是心潮澎湃。
他看着林阳,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他原以为,林阳的计策,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困局。
却没想到,在这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深远的政治意图。
杀人,立威,换血,立制。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可是……”曹操还是有些顾虑,“如此大规模地提拔寒门子弟,恐怕会引来那些世家大族的不满。他们……”
“子德兄。”林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觉得,这次南仓贪腐大案,倒下去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出身?”
曹操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次被连根拔起的,大多是盘踞在钱粮要害部门的世家子弟和他们的门生故吏。
是他们,蛀空了曹操的粮仓。
“世家大族,人才辈出,固然要用。但若让他们盘踞在钱粮这等命脉之上,互相勾结,沆瀣一气,那司空大人的粮仓,就永远也别想安稳。”
林阳淡淡地说道:“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顽疾清理一顿!”
见孟良开始默默点头。
林阳知道这一通话没有白讲。
喝了几杯,待到老孟兄思量了片刻,林阳见他还有头疼之意,便想了想,干脆送佛送到西。
“子德兄,这‘比部’若要建立,需合适之人执掌。你可有想法?”
“哦?”曹操眼神一亮,兴奋起来,显然会错了意,“澹之可是有意为之?”
林阳连忙摆手:“我一介闲人,怎可担此重任!若司空那里无合适之人,我这里倒有一人选,你可向司空大人举荐。”
听他这么一说,曹老板和郭嘉都来了兴趣,异口同声。
“哦?是谁?”
第60章 杜畿杜伯侯
“此人二位必然听过。杜畿杜伯侯!”
当这个名字从林阳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曹操和郭嘉又一次愣住了。
他们刚刚还在为林阳那套环环相扣、堪称完美的制度设计而心神激荡,脑子里全是“格式化”、“比部”、“另起炉灶”这些颠覆性的概念。
他们以为,林阳已经将这盘大棋的棋盘和规则都设定好了,至于棋子该用谁,他这个“懒人”是断然不会费心去想的。
却没想到,他连这最关键的一颗棋子,都早已准备好了。
“杜畿杜伯侯……”曹操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对杜畿当然有印象。
政务革新司里给林阳当了那么久的副手,做人做事曹老板也是有所了解的。
这个杜畿,做事确实是滴水不漏,为人也颇为方正,是个能吏。
可要说让他来执掌“比部”这么一个权力滔天、足以震慑百官的要害部门,曹操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这“比部”,按照林阳的规划,就是悬在所有钱粮官吏头顶的一把利剑。
执掌此部之人,必须具备几样极其重要的特质。
首先,要绝对忠心。
其次,要铁面无私,不畏强权。
再次,要精于算学,能从那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揪出隐藏的猫腻。
杜畿,他能行吗?
“澹之,你为何举荐此人?”曹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伯侯此人,我知其才,可这‘比部’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他能担此重任?”
郭嘉也看向林阳,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也想听听,林阳的用人逻辑,是否也像他的计策一般,与众不同。
“子德兄,你又想岔了。”林阳放下酒杯,一副“我来给你好好上一课”的模样,“你觉得,这‘比部’的主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曹操想了想,答道:“自然是忠心与能力。”
“错!”林阳毫不客气地否定了,“这两样,固然重要,但并非最要紧的。”
“那何为最要紧?”曹操虚心求教。
“是‘无根’。”林阳吐出两个字。
“无根?”曹操和郭嘉再次对视,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刺耳。
“然也,就是无根。”林阳解释道,“子德兄,你想想。这许都的官场,是不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各家世族,各个派系,哪个不是某某相为旧识?”
“就算如司空那般,以求贤纳士之名,引天下才俊来投,也不免会受这世家之名所累。”
“若是今日提拔一个颍川人,明日可能就要顾及陈留人的脸面。你用一个本家的亲信,别人又会说你任人唯亲,难以服众。”
“你让一个根基深厚之人去执掌‘比部’,他查这个,是他的同乡;查那个,是他恩师的门生。你且说说,他手中这刀,如何举得起来?就算他能铁面无私,下面的人,又岂会没有顾虑?这差事,如何干得下去?”
一番话,说得曹操哑口无言。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头疼的问题。
世家大族,人才辈出,不得不用。
可一旦用了,他们便会迅速抱团,即便是他,都偶感掣肘。
“可杜伯侯不同。”林阳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乃京兆人士,在此地,是个外乡人。他无派无根,除了这朝廷,除了司空大人给他差事,他便什么都没有。”
“他若想在许都站稳脚跟,唯一的倚仗,便是司空大人的信任。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将这‘比部’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办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如此一人,他不去依靠司空大人,还能依靠谁?他不去死死抱住‘比部’这套新规矩,他还能抱住什么?”
“而且此人之才,非子德兄眼前所见!”
“我知,他定是大才!”
曹操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林阳选人的标准,根本就不是看这个人的能力有多强,品德有多高尚。
他看的,是这个人的“弱点”。
正因为杜畿是外乡人,没有根基,所以他才最“可靠”。
这乱世之中,正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才最需要紧紧抓住曹操这棵大树。
将一个人的处境、欲望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然后将他放在一个最合适,也最能为己所用的位置上。
“妙极!”郭嘉在一旁,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林阳这一套套的“歪理”给冲击得转不过弯了。
杀人立威,是为了震慑。
另起炉灶,是为了换血。
推举杜畿,是为了立下一个无根基而只能依靠自己的“标杆”。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曹操端起酒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中的那团烈火。
“澹之,”曹操的声音,郑重,“每每听你长谈,都如饮美酒。今日之事,我必向司空大人进谏,为兄先行谢过。”
说完,他对着林阳,郑重一揖。
“哎哎哎,子德兄,你这又是如何!”林阳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
曹操却是不管不顾,行完了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澹之,你放心。你今日所言,我必一字不漏,转达给司空大人。至于那杜畿,我也会亲自向司空大人举荐。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
林阳头摇得像拨浪鼓:“千万别提我!子德兄,你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或者说是你访遍了天下贤才,集思广益得来的。功劳都是你的,跟我可没半点关系。我这人,就喜欢清静,最怕出名。”
他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开什么玩笑,搞出这么大一套改革方案,这得得罪多少人?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旧官僚,还不把自己恨得牙痒痒?
自己来这许都,本也是个“无根”之人!
曹操看着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还是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也罢。
既然他想做那藏于云中的神龙,自己又何必非要将他拉到这凡尘俗世之中呢?
只要自己知道,这天下,有这么一位真正的“高人”在,便足够了。
“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曹操理了理衣袍,对着林阳拱了拱手,“澹之,好生歇着。改日,我再带好酒来寻你。”
郭嘉也站起身,一揖道别。
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出门。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瘫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心累。
跟这些古人聊天,真是比干一天活还累。
不过,一想到自己这番“胡说八道”,或许真的能帮曹老板解决眼下的困境,让这许都安稳下来,别影响舒服的日子。
这么一想,好像……
也不算太亏。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酒一饮而尽,砸了咂嘴。
第61章 何为格式?
司空府,议事厅。
天色尚早,但厅内的气氛却比深夜的寒霜还要凝重几分。
荀彧、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臣,皆已到齐。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眉头紧锁,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昨日,曹操那句“我心中已有想法”,给这场几乎要将许都官场拖入泥潭的危机,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可想法是什么?
没人知道。
这一夜,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怎么睡好。
他们翻来覆去地想,把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过了一遍,却依然觉得每一个方案都有着致命的缺陷。
程昱主张的铁腕手段,看似解气,实则后患无穷。
杀了旧人,提拔新人,可新人从哪来?
如何保证新人的忠诚与能力?
这套旧的官僚规矩不改,提拔再多新人,也不过是换一批人来贪,换一批人来烂。
荀彧主张的怀柔安抚,看似稳妥,却耗时耗力。
眼下袁绍大军压境,战事一触即发,哪有时间让你去慢慢理顺这团乱麻?
等你好不容易把人心安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想了一夜,最终发现,这似乎又把人卡住了。
“唉,不知主公究竟有何高见。”荀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叹道。
他素来以计谋深远着称,可面对眼下这等局面,也感到了一阵无力。
“无论主公有何决策,我等尽力辅佐便是。”荀彧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中的疲惫却掩饰不住。
“文若此言甚是,我等待主公来后便知!”郭嘉微微一笑,多的一句没说,只是附和着说了一句。
几人各自点头。
程昱则是一言不发,他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总觉得,昨日主公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似作伪。
可这破局之法,到底藏在何处?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起身,朝着门口躬身行礼。
“参见主公!”
曹操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与众人脸上的愁云惨淡不同,他今日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都坐吧。”曹操走到主位,袍袖一甩,大马金刀地坐下。
曹操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了程昱和荀彧的脸上。
“昨日,仲德主张严刑峻法,以铁腕重塑秩序。文若主张安抚人心,徐图恢复。二位之言,皆有道理。”
这番话昨日已经说过,平淡无奇。
程昱和荀彧对视一眼,皆是躬身道:“我等愚钝,请主公示下。”
曹老板点头,等的就是这句了。
“但,二位之法,都无法根治此‘疾’!”
“无法根治?”程昱一怔。
“然也!”曹操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镇定的让人觉得可怕。
“我且问你们,眼下之困,困在何处?”
“困在无人可用,人心惶惶。”荀彧立刻答道。
“错!”曹操毫不客气地否定,“无人可用,只是表象!人心惶惶,亦是浮萍!真正的病根,在于这套规矩,已经不能胜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规矩不能胜任?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大汉多少年?
这套规矩它是延续下来的。
看见众人色变,曹操清了清嗓子。
“一本账目,权责不清,一旦出事,谁也说不明白。一份公文,层层转手,误了事,便互相推诿。”
“杀了陈和,还会有王和、李和!他们用的,依旧如是!你们提拔再多的新人,把他们扔进此等泥潭之中,便是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不与良者为伍,要么,就像如今,被吓得不敢动弹!”
“所以,光靠杀人,光靠安抚,又有何用?古人云,治病必求于本!”
曹操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昨日所想,便是想要以此为鉴,立一套新的规矩!”
“一套,能让新上任的官吏,哪怕是个蠢材,也能照着条条框框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不出差错的规矩!”
“一套,能让那些心怀贪念的家伙,即便想伸手,也找不到地方下手的规矩!”
“甚至,是一套能让整个钱粮调度的效率,比之前还要快上数倍的规矩!”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气无双!
荀彧、程昱、荀攸等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主公的野心,根本就不在于解决眼前的困局。
他这是要借着这次南仓贪腐大案的契机,对整个司空府的官僚体系,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伤筋动骨的大改变!
何等魄力!
何等的雄心!
可是……
这可能吗?
让蠢材也能办事?让贪官无从下手?效率还要快上数倍?
这三者,本就互相矛盾,如何能同时做到?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荀彧施了一礼:“主公,此等规矩,前所未有,闻所未闻。敢问主公,计将安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曹操的身上。
曹操抚须哈哈一笑。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将会给这些人带来何等巨大的冲击。
待到情绪酝酿的已经足够,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格式化。”
“格式化?”
当这个陌生的词汇从曹操口中吐出时,议事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荀彧、程昱、荀攸,这些当世顶尖的智者,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绞尽脑汁,也无法从自己那浩如烟海的知识储备中,找到与这两个字相匹配的概念。
曹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份独掌天机的快感,愈发强烈。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走到一张空置的案几前,拿起一支笔,沾了沾墨,在一方竹简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简陋的表格。
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框子,被几条横竖的线条清晰地分割开来。
“诸位请看。”曹操将竹简展示给众人,“如今,一份调粮的文书,是如何写的?”
荀彧作为总揽后方政务的尚书令,对此最为熟悉,立刻出列答道:“回主公,寻常调粮文书,需由申请之人写明事由、所需粮草数目,而后层层上报,由各部主官画押即可。”
“说得不错。”曹操点了点头,“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事由,写得是否详尽?数目,核算得是否准确?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谁来担责?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用手指点了点竹简上的表格。
“而我所谓的‘格式’,便是要将这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今往后,所有钱粮调度,都必须使用这种‘格式文书’!”
曹操三言两语,将得自林阳的办法,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第62章 雷厉风行
曹操没有提林阳,只说是自己连日苦思所得。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胸膛里一个一个地砸出来。
从“格式文书”如何分权卸责,让新人也能快速上手。
到“比部”如何独立监督,随时抽查,让贪腐无所遁形。
再到如何另起炉灶,大规模提拔只懂新规矩的“白纸”新人,彻底架空那些抱着旧思想不放的老油条。
整个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荀彧、程昱、荀攸等等,这些当世顶尖的聪明人,此刻全都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的脑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又一颗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格式化”?
将复杂的政务,变成小孩子填格子一样的简单工作?
“比部”?
一个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只负责查账,随时可以像一把利剑一样斩下来的监督机构?
提拔一群毫无经验的“白纸”新人,去取代那些经验丰富的旧吏?
这是对整个官场规则的彻底颠覆!
这套东西,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可……
这真的可行吗?
“主公……”程昱面露茫然之色,“此法太过惊世骇俗。长此以往,官吏便只是画押办事的工具,失了判断与德行。这与朝廷重德义、尊门第的准则,岂非相悖?”
“仲德,我且问你。”曹操的目光直视着他,“我要的,是满腹经纶,却勾结营私,蛀空我粮仓的‘才士’?还是要一群令行禁止,能让我钱粮无忧,军士饱食的‘工具’?”
程昱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荀彧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那才是真正足以动摇根基的危险。
“主公,若如此行事,大规模提拔寒门,必然会引来世家大族的反弹。他们在朝中盘踞日久,党羽众多,其势,绝不可小觑。”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这套新规,动的不是几个贪官,而是整个世家阶层的根基。
曹操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当今天子在许都,朝廷就在许都,我与袁绍一战,若胜,天下大势在我,何惧几个世家?若败,则大汉倾颓,他们所谓的世家,亦不过是覆巢之卵。”
顿了片刻,曹操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顿地问道:“文若,我再问你。南仓贪腐一案,伏法之人,又是何等出身?”
荀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彻底明白了。
杀人,是立威。
换血,是根基。
立制,是集权!
他原以为主公只是要解决眼前的钱粮困局,却不料,主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场危机,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干净的粮仓。
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只服务于他、再无任何掣肘的,崭新的权力核心!
这等魄力,这等手腕!
荀彧看着眼前的曹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有一股热血,不受控制地涌上头顶。
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英明,彧无异议。”
荀彧的表态,如同一块镇石落下,瞬间压住了厅内所有摇摆不定的心思。
连一向最重人和最求稳妥的荀令君都已臣服,旁人,还能再说什么?
程昱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虽仍对那套将人变成“工具”的法子心存疑虑,但曹操那句“才士”与“工具”的质问,却让他无法反驳。
乱世用重典,这套新规里透出的铁血与决绝,正合他意。
至于荀攸,他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曹操见众人都已默认,心中大定。
推行这等改革,核心团队的思想,必须绝对统一。
只要这几人不再动摇,那外面的任何阻力,他都有信心将其碾碎。
“既然诸君都无异议,那此事,便就此定下!”曹操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肃然而立。
“其一,自即日起,我会面呈陛下,新设‘比部’!独立于各曹、各司之外,直接对我负责!”
“其二,任命杜畿为首任比部主事,总领比部事务。另,从军中选忠诚可靠且通算学之士卒百人,为比部校吏,薪俸加倍!”
“其三,命杜畿即刻着手,联合度支、仓储等曹府,依‘织网法’之意,立‘格式文书’。凡涉钱粮调度、仓储出入、军需申领,一律采用新式文书,务求权责清晰,一目了然!”
“其四,”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废黜旧吏,提拔新人!即日起,于许都内外张榜,广招贤才!凡年满十六,二十五以下,身家清白,粗通文墨,略懂算学者,不论门第,皆可应募!录用后,集中‘培训’,待其熟稔新规,即刻分派至各要害部门!”
一道道命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新设一个前所未有的部门。
任命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为主官。
全面推行一套闻所未闻的文书。
最大规模地提拔一群毫无经验的寒门子弟。
每一条,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而现在,曹操要将它们,同时推行!
“主公……”荀彧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此事太过激进,是否可以先择一二部门试行,徐徐图之。
但当他看到曹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便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主公心意已决。
“我等,领命!”众人齐声。
......
朝堂那股曹老板刮起的风,终是吹进了林阳的小院。
杜畿得到任命的第一时间,就来找自己这位原先的顶头上司。
林阳看着站在堂中,显得有些拘束的杜畿,用手里的竹简拍了拍身旁的热炕。
“坐下说话。”
“谢大人。”杜畿依言施礼,在炕沿上坐下,姿势端正。
下人送上茶水,他双手接过,却只是捧着,静静等着林阳的示下。
林阳却没有丝毫指点的意思,反倒像是闲聊。
“司空大人,真是雷厉风行。”
“我那子德兄昨日刚与我提起,今日已成朝堂之令。”
他看向杜畿,话锋一转。
“伯侯,此番举荐,非我之功,乃汝之才。司空大人看中的,是你的才能,足以担此重任。”
“但你要明白,比部主事这个位子,是靠你的才能让你坐了上去,但想坐稳,光有才能,还不够。”
杜畿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的求教之色。
林阳放下竹简,语气平淡。
“你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被你查出贪腐的蠹(du)虫。而是那些,你永远也查不到他们账上的人。”
杜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了,谢大人!”
第63章 正旦将至,怪事又生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许都官场,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曹操的四道命令,如四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台运转了数百年的老旧机器上。
比部的成立,如平地惊雷。
杜畿带着百名从军中选拔出来的校吏,就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蛮牛,不讲情面,不认关系,只认账本和规矩。
格式文书的推行,更是让无数老油条叫苦不迭。
以往那些可以上下其手的模糊地带,如今被一个个清晰的格子框死,权责分明,再无推诿的可能。
而最大规模的招募新人,则彻底搅动了死水。
一时间,许都城内,无数寒门子弟,奔走相告。
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名师的举荐,但他们年轻,他们像一张白纸,他们只懂司空府颁布的新规矩。
旧的官僚体系,在内外夹击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反弹,自然是有的。
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或明或暗地抵制新政。
有的称病不上朝,有的故意在交接时制造麻烦,有的甚至联合起来,想要上书弹劾杜畿这个“外乡酷吏”。
至于弹劾曹操?
没人敢。
上一个弹劾曹操不奉帝旨、擅自收押大臣的人,还是赵彦。
可结果呢,当月就被曹老板派人捉拿,然后砍了!
所以,他们也只能做点小动作。
但在曹操的铁腕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称病?
曹操直接派军医上门“探望”,病得不重就抬到衙门里继续干活,病得重就直接送你回家养老,位子有的是年轻人等着。
制造麻烦?
比部随时抽查,一旦发现问题,不管是谁,一撸到底,绝不姑息。
上书弹劾杜畿?
曹操直接将奏章扔在地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只问了一句:“南仓十万石军粮,是谁蛀空的?”
一句话,献帝噤若寒蝉。
也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杀人立威的余悸,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
在这场剧烈的变革中,有人被碾碎,有人被淘汰,也有人,抓住了机会,一飞冲天。
整个许都的政务效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提升。
钱粮的调度,军需的转运,一切都变得清晰、高效。
曹操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只为他服务的,崭新的权力核心。
时间,就在这破与立的交替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到了岁末。
许都城内,渐渐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氛。
......
这一日,雪后初晴。
林阳的小院里,下人正在清扫积雪。
林阳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这一个月,他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自从杜畿上任,仿佛许都所有的事情都在围着那档子事情转,老孟似乎都忙的抽不开身,再没过来。
林阳前次又得了一个【望闻问切】的奖励,最近他正琢磨的兴起。
除了看书练字、琢磨新菜式,或者偶尔去靶场射上几箭,打几套养生拳法。
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开方子上。
闲来无事,便扯过几个侍女,号一番脉,配上几幅养生的方子,让他们找个药肆抓点药材摆弄摆弄。
着实有趣!
......
司空府,议事厅。
暖意十足。
数个巨大的铜制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
曹操端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眉头却是又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堂下,荀彧、程昱、郭嘉等一众心腹谋臣,皆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自打推行新政,清查南仓,建立比部以来,这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凝重过了。
从上个月以来,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钱粮无忧,政令通达,后方稳固得如同一块铁板。
这让曹操能够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与袁绍的对峙之中。
可就在这岁末年终,正旦将至的节骨眼上,许都城里,却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幺蛾子”。
“诸君且看。”曹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他问的,是最近在许都民间,突然流传起来的一桩怪事。
不知从何处起,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说这旧岁将尽,新年来临,乃是天地更替,阴阳交接之时。
旧岁一整年的晦气、病气、穷气,都会附着在旧物之上。
尤其是那人手辗转,流通最广的钱币,更是晦气聚集之所。
若是在正旦之后,还持有旧岁铸造的钱币,便会将旧年的所有霉运,都带到新的一年里来。
要想新年有好运,就必须在正旦之前,将手里所有的旧钱,都花出去,或是换成新物。
这说法,听起来荒诞不经,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它就像长了脚一样,在短短数日之内,传遍了许都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本就对鬼神之说宁信其有,又赶上年关,谁不图个吉利?
于是,一场诡异的消费狂潮,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人们疯了一样地涌向市集,将手里积攒的“许都通宝”,拼命地往外花。
买米,买布,买油,买盐……
但凡是能用钱换来的东西,都成了抢购的对象。
一时间,城中物价飞涨,许多商铺的存货,在短短两三天内,就被抢购一空。
更要命的是,这场风波,已经开始动摇“许都通宝”的信誉。
当初为了推行新币,官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百姓相信,这枚小小的铜钱,是信誉的保证,是价值的象征。
可现在,在百姓眼中,它却成了“晦气”的载体,成了必须在年前甩掉的烫手山芋。
长此以往,刚刚建立起来的货币体系,就要面临崩溃的风险。
“主公,”荀彧率先出列,“此事看似民间流言,实则用心险恶。它动摇的,是我军的经济根基。若不及时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彧以为,当立刻颁下政令,明正典刑,言明此乃妖言惑众,严禁百姓听信传播。同时,命官府出面,强行稳定物价,打击囤积居奇之商贩。双管齐下,或可平息此乱。”
荀彧的法子,很稳,很正统。
官方辟谣,加上行政干预,是处理此类事件的标准流程。
然而,程昱却又是摇了摇头。
“文若此法,过于温和。”程昱开口依旧凌冽,“对付这等妖言,就得用重典!昱以为,当立刻下令,命校事府全城搜捕,将那最先散播流言之人,抓来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而后,将其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百姓愚昧,畏威而不怀德。只要杀了几个领头的,这股歪风邪气,自然就散了!”
程昱的法子,还是他一贯的风格,简单,粗暴,直接。
厅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官方出面,说这是谣言?
百姓们未必会信。
很多时候,你越是辟谣,他们反而传得越起劲。
抓人杀人?
可这流言,如今已是满城风雨,法不责众。
你抓谁?杀谁?
抓得少了,震慑不住。
抓得多了,又会激起民怨。
曹操揉了揉眉心,这两个方案,还都不能让他满意。
他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没那么简单。
这不像是袁绍的奸细能搞出来的手笔。
可如果不是袁绍,又会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郭嘉身上。
“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轻咳一声,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主公,嘉有一问。大水来时,是筑堤堵截更为有效,还是开渠疏导,更为省力?”
曹操一愣,随即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堵不如疏?”
“然也。”郭嘉点了点头,“民心如水。如今这股‘花钱消灾’的念头,已在百姓心中汇成大势。文若先生的政令,是筑堤。仲德公的刀,也是筑堤。可这堤坝,筑得再高,也挡不住滔滔洪水。一旦决堤,反噬更烈。”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疏’?”曹操追问。
郭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主公,嘉只能看出‘堵’之不妥,却也想不出‘疏’之良策。此事,已非寻常谋略可解。”
他顿了顿,缓缓坐下。
一时之间,厅内所有人都开始想他所说的“堵”和“疏”,鸦雀无声。
片刻,曹操端起的茶杯,再次放下:“罢了,罢了,既然想不通其中道理,诸位先行歇息,待我独自思虑一番。”
第64章 新年开运钱
林阳的小院里,一派祥和。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林阳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
几上,是一碟刚出锅的油炸胡豆(即蚕豆),一小盘卤好的猪耳朵,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米酒。
这几日,他对新得的医术技能已过了头脑发热的阶段。
侍女们总算松了口气,不必再被主家摁住号脉,然后灌下一碗苦得咂舌的药汤。
林阳现在最大的乐趣,又回归到了饮食之上。
每天就是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把前世那些家常小菜,一样一样地在这个时代复刻出来。
虽然调料不全,但那种创造的乐趣,足以弥补一切。
“这小日子,比前世不知舒爽了多少倍。”
林阳夹起一粒胡豆丢进嘴里,嘎嘣脆,满口香。
再咪一口小酒,暖意从胃里一直窜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笃,笃,笃。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林阳眉头一挑,不惊反喜。
“来的可是子德兄?”
声音刚传出去,就听到外面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
下人开了门,果然,又是孟良那张熟悉的脸。
“澹之,好生惬意!”曹操一进屋,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这才落在林阳身上。
他毫不客气,自顾自脱了鞋便上了炕。
手里拎着的一坛酒,“砰”一声放在了小几上。
“子德兄,奉廉兄今日为何没来?”林阳笑着询问,招了招手,示意下人添一副碗筷。
“今日我独身路过,并未与奉廉相约。”曹操随口找了个由头,接过了下人递来的竹箸。
他夹起一片卤猪耳,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好!澹之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来,尝尝我这酒,专程为你寻的!”
“好!”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林阳看他虽在笑,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忍不住问道:“看兄长这模样,又是满面愁容。不知是司空大人,还是子德兄那位朋友,又遇上麻烦了?”
这话本是调侃。
没想到,孟良真的重重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啊!”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曹操开始了他熟练的表演。
他将城中流言四起,百姓疯狂抛售“许都通宝”,导致物价飞涨,市场混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又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如此。我那朋友,本以为新政推行,生意能安稳做下去。谁曾想,临近年关,出了这等怪事。如今他手下商铺,收来的钱,百姓都嫌晦气,转手便花不出去。可若不收,生意便做不成。当真是进退两难,愁得几日都合不上眼。”
“而且如今城中人心惶惶,都说这是不是什么不祥之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大乱子。”
一番话下来,林阳一开始还听得挺乐呵。
觉得这古人也太过迷信了,钱还有晦气不晦气的?
只听过嫌钱少的,没听过嫌钱旧的。
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物价飞涨?市场混乱?
这不对劲啊!
许都的市场若是乱了,这个年,谁都别想好过!
林阳“啪”的一声,把酒杯往小几上一顿,脸上的悠闲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岂有此理!”
曹操心中一喜,但脸上却是仍旧挂着愁容。
“澹之,此事可有解法?”
“解法?”林阳在热炕上烦躁地挪了挪身子,“这事,司空大人那边如何说?子德兄没帮你朋友去求一条出路?”
“唉,司空大人亦是无计可施。”曹操苦笑,“大人命人张贴告示,言明此乃妖言,让百姓切莫听信。可告示贴出去,毫无用处。百姓们想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触了霉头,谁担待得起?”
“愚蠢!”林阳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等事情,只靠一张告示澄清,如何能行?”
曹操在一旁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愚蠢之人,说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但他只能不动声色应了下来,还摆出一副虚心的样子。
“那依澹之之见?”
林阳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火气顶着酒气,让他脑子转得飞快。
“此事,根子不在钱,在人心!”林阳一针见血,
“百姓们怕的,不是钱,是‘晦气’。他们想要的,不是把钱花出去,而是想求个‘吉利’。你们光想着堵住他们花钱的路,却不想着给他们一个求吉利的门路,这不就是南辕北辙吗?”
求吉利的门路?
曹操的脑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他和那群谋士一直以来的思路,想的都是如何“禁止”,如何“平息”。
郭奉孝虽提“堵不如疏”,但却是没有“疏”的办法。
被林阳这么一说,他好像还真摸到了点门道。
“澹之,还请详说。”曹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
林阳往前凑了凑,开始上课:“简单!”
百姓不是觉得旧钱晦气吗?好!那你那位朋友,不,干脆让官府出面,就顺着他们的话说!”
“在城中设几个点,名字要起得响亮,就叫‘迎新纳福处’!再发个告示,告诉全城百姓,大家不必急着乱花钱。手中旧钱,带着旧岁的晦气,朝廷心善,帮你们收了!”
“啊?”曹操顿时听傻了。
官府主动承认钱晦气?还要帮着收?这是什么操作?
“兄长勿急,且听我说完。”林阳白了他一眼,“光收了有什么用?关键是,收了之后,得给他们换东西!”
“换什么?”
“换‘福气’!”林阳一拍大腿,“换崭新的,刚从铸币厂里出来,还带着炉火气,一个铜板都没流通过的‘新年开运钱’!”
“新年开运钱?”
当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喜庆和玄乎味道的词,从林阳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一次不够用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阳。
这是要把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货币危机,变成一个……听起来像是庙里道士搞祈福的活动?
这思路的转变,也太快了点吧!
“对,就叫新年开运钱!”林阳看孟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暗爽,嘴上说得更起劲了。
第65章 顺势而为
新年开运钱!
曹操还在愣着。
林阳却说的起劲儿。
“你想,百姓为何抢着花钱?图个辞旧迎新,讨个彩头,这是人心。你越是阻拦,他们越觉得你断了他们的念想。”
“所以,要顺势而为。”
林阳拿起一颗胡豆,在桌上画着圈圈。
“官府要出面,姿态要放低。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担忧,官府都懂。旧钱晦气,留着过年,确实不吉利。”
“但是,大家也切勿慌张。不能去便宜了那趁机抬价的奸商!”
“官府体恤民情,特在正旦之前,开仓放‘福’!将你们手里带着晦气的旧钱,都送到‘迎新纳福处’来。”
“我们,给你们换全新的‘许都通宝’!”
“这些新钱,专为新年赶制。每一枚,都光可鉴人,从未流通过市面。这叫什么?头彩!开门红!”
“子德兄你想想,百姓拿着这种被官府赋予了‘开运’名头的崭新钱币回家,心里是不是比拿着旧钱踏实?舒坦?”
曹操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执杯的手,悬在半空。
眼前已然浮现出那番景象。
百姓们不再恐慌地涌向米铺布店,而是喜气洋洋地排着队,去官府的兑换点,用手里的“旧钱”,换取那能带来好运的“新钱”。
一场恐慌,就这么被消弭于无形,甚至,还变成了一件官民同乐的喜事?
“妙……”曹操喉结滚动,“当真妙绝……”
林阳这一把,又是将百姓心中最朴素,也最顽固的愿望,信手拈来,为己所用。
“如此还不够。”林阳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得加上一加。让此事变得更热闹,也让司空顺便捞上一笔。”
“捞一笔?”曹操一愣。
这不就是个简单的以旧换新吗?
怎么还能捞钱?
“当然能!”林阳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子德兄,我问你,换钱,是不是得有个章程?”
“自然是一枚旧钱,换一枚新钱。”曹操理所当然地答道。
“错!”林阳毫不客气地否定了,“那太无趣。如此下来,怎么赚钱?要玩,就玩出花样。”
他伸出手指。
“第一种,普通换法。一百枚旧钱,换九十九枚‘开运新钱’。少的那一枚,叫‘去晦钱’。官府帮你们把晦气带走,收个辛苦费。百姓为图吉利,会在乎这一文钱?绝不会!”
曹操的眼睛,猛地亮了。
一百换九十九!
这一个点的差价,看似微不足道。
可如今许都城内流通的钱币,何止千万?
这要是都换一遍,官府凭空就能多出来多少钱?
这简直是坐收渔利!
“开胃小菜罢了。”林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笑意更深。
“还要推出‘升级版’。除了‘开运钱’,再铸一批特殊的‘祝福钱’。”
“升级版?”曹操听着这词顿时疑惑。
林阳挠挠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进阶一词,子德兄总懂吧。”
见曹操思考一番后总算点头,林阳这才继续:
“此祝福钱,要用上好的精铜,铸造得格外精美。再请城中大儒、高道,为其‘加持’,做一场祷祝。”
“然后告诉众人,此钱,不仅开运,更能保平安,旺财运,多子多孙!但兑换的规矩不同。需一百零五枚旧钱,才能换一百枚‘祝福钱’。多出的五文,叫‘香火钱’。”
“子德兄你信不信,城中富商大户,为求来年生意兴隆,为求家族安泰,会抢着来换?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这份心安,这份体面!”
“如此,穷苦百姓,花一文钱,去了晦气,换了新钱,高高兴兴回家过这正旦。”
“富商大户,多花几文钱,换了‘祝福’,买了心安,也觉得物有所值。”
“而官府而朝廷呢?”林阳摊了摊手,“平息风波,稳固货币,还充实了国库。你说,是不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
一番话说完,林阳端起酒杯,润了润有些干渴的喉咙。
他觉得,自己这套“新年限定款纪念币”加上“智商税”的组合拳,已经把事情说得够明白了。
然而,他一抬头,却发现对面那个人,已经彻底傻了。
曹操,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张,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出了窍。
此刻曹老板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万颗天雷,炸得晕头转向,一片空白。
去晦钱……
香火钱……
开运钱……
祝福钱……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幅让他感到无比震撼,又无比荒谬的画卷。
“咳……咳咳……”
良久,曹操反应过来,佯作咳嗽,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澹之,此计简直精妙!”
“哪里哪里!”林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就是后世商家最常用的“节日限定款”和“智商税”套餐吗?
烂大街的手段而已!
“我这是胡说八道,子德兄,千万别当真。这法子听着有趣,真办起来,怕是要贻笑大方。”
他这是真心话。
毕竟,这套东西,太依赖于“营销”和“包装”。
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得通,他心里也没底。
可他这话,落在曹操耳朵里,又成了高人故作谦逊的托词。
贻笑大方?
开什么玩笑!
这法子要是能推行下去,何止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这简直是在给官府,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可以光明正大从富商豪族口袋里掏钱,而且他们还心甘情愿的康庄大道!
曹操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澹之高见,为兄茅塞顿开。”曹操站起身,对着林阳,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日席间一番话,不光我那朋友的烦恼,连司空眼前的困境,想必,都已有解法了。”
“有解法了就好。”林阳也跟着站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酒足饭饱,我便不多叨扰了。”曹操理了理衣袍,“改日,再带好酒,来与澹之畅饮。”
“好说,好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瘫坐回热炕上,只觉得心累。
跟这些古人聊天,真是比干一天活还累。
不过,一想到自己这番胡说八道,要是真能帮到老孟,也不算太亏。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已经有些凉了的猪耳朵,砸了咂嘴。
嗯,还是自己的小日子,来得实在。
第66章 司空自有定计!
司空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寒意,但厅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些。
荀彧、郭嘉、程昱三人正襟危坐,皆是面色沉肃,眉头紧锁。
自议事不欢而散,曹老板言明要“自己去想想”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这一天里,许都城中的“晦气钱”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物价一日三涨,百姓的恐慌情绪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们三个人,连同司空府内所有其他谋士,几乎是绞尽了脑汁,却依旧没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堵,如何堵?
法不责众,满城百姓都在疯抢物资,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而且传出谣言的源头,谁能知道?
疏,又如何疏?
郭嘉虽提出了方向,可具体的法子,却始终是镜花水月,无从下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起身,朝着门口躬身行礼。
“参见主公!”
曹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意的摆摆手。
与昨天那副眉宇间凝着愁绪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曹操,精神矍铄,双目之中精光闪烁,脸上甚至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三位心腹。
“诸君皆坐。”
荀彧等三个人赶紧坐下,心中却是愈发好奇。
看主公这模样,难道是想出解法了?
可这怎么可能?
这事情现在看真的就是陷入两难之地,纵使主公智谋通天,又岂能在一日之间,想出破局之法?
“主公,”荀彧率先开口,不由自主的开始有询问的口气,“城中流言之事,愈演愈烈,我等……”
“无妨。”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显得无比从容,“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心头一震。
真的想出来了?
“还请主公示下。”荀彧躬身道。
曹操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摆足了高人风范。
他脑海中,还在回味着昨日林阳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去晦钱、香火钱、开运钱、祝福钱……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套闻所未闻的拳法,打得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有些晕头转向。
但他强行将这些匪夷所思的概念消化和吸收,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了起来。
“奉孝昨日曾言,民心如水,堵不如疏。此言,深得我心。”曹操缓缓开口,先是肯定了郭嘉的思路,给足了面子。
郭嘉微微一笑,抬手谢过主公,但眼中好奇之色更加浓郁。
“百姓为何疯狂抛售钱币?非为钱,而是为‘送故迎新’,求一个‘吉利’。此乃人心所向,不可强逆。”
曹操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阐述着天地至理。
荀彧和程昱对视一眼,这话听着有道理,可光有道理,解决不了问题啊。
“所以,我等,便要顺势而为。”曹操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官府不仅不能将此事定位谣言,反而要承认此事!”
“什么?!”
程昱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主公!万万不可!官府若承认钱币晦气,那‘许都通宝’的信誉岂不毁于一旦?这无异于自乱阵脚!”
“仲德,稍安勿躁。”曹操抬手,示意他冷静,“我话还未说完。”
他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心中畅快不已。
这叫什么来着?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我等要告诉全城百姓,官府体恤民情,知晓大家对旧钱的担忧。所以,特设‘迎新纳福处’,帮百姓,将这带着旧岁晦气的钱,都收上来。”
荀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主公,收上来之后呢?国库之中,已无多余钱粮,如何与百姓兑换?”
“谁说要用钱粮兑换?”曹操反问一句,随即抛出了那个从林阳那里学来的新词汇。
“我们,给他们换‘新年开运钱’!”
新年开运钱?
当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喜庆和玄学意味的词,从曹操口中郑重地吐出来时,议事厅内的三位顶级谋士,有点傻眼。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茫然。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已命人连夜赶制一批全新的‘许都通宝’。”
曹操解释道,他将林阳的说辞,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这些新钱,用料上乘,铸造精美,从未流通过市面。每一枚,都光可鉴人。我们将此钱,赋予‘开运’之名,告诉百姓,此乃新年头彩,能为来年带来好运。”
“试想,百姓们用手里那‘晦气’的旧钱,换回一枚被官府加持过的‘开运’新钱,他们心中,是何感受?此事岂不是便被我等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讲此难变成了一场官民同乐的喜事。诸君以为,此计如何?”
一番话说完,厅内落针可闻。
荀彧的嘴巴微张,他那颗掌管着整个钱粮运转的大脑,此刻有些宕机。
他穷尽智谋,想的都是如何从“经济”、“律法”的角度去解决问题,却万万没想到,主公竟然另辟蹊径,从“人心”、“彩头”这种虚无缥缈的地方入手。
可仔细一想,这法子,竟是该死的挺有道理!
程昱那张黑脸上,也满是震撼。
他一直主张用重典,用杀戮来震慑人心。
可曹操这一手,却是用“吉利”和“好运”,来安抚人心,引导人心。
高下立判!
唯有郭嘉,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反应过来。
“妙!妙绝!”他抚掌赞叹,“主公此计,已非寻常谋略,而是驭心之术!嘉,拜服!”
听到郭嘉的赞叹,曹操心中那份得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然而,曹老板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如此,只乃小计耳。”曹操学着林阳的语气,伸出了一根手指,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神秘的笑容。
“此番换钱,我不仅要平息风波,还要借此机会,充实国库!”
什么?
还要充实国库?
荀彧和程昱的脑子,又一次不够用了。
这不就是个以旧换新吗?
怎么还能赚钱?
第67章 主公真乃神人也!
就一个以旧换新,能顺利消弭谣言,稳住市场就已经不错了。
还想要借这个办法,来充实国库?
这又是什么道理?
要怎么玩?
荀彧和程昱二人,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两个勤勤恳恳的计吏,正在为一笔即将亏空的烂账愁眉不展。
结果主家走进来,不仅说有办法让账平了,还说能顺便大赚一笔。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主公,此事,如何还能盈利?”荀彧忍不住开口问道。
作为曹操这边的大管家,经常在后方镇守,管着钱粮,他自然对这玩意儿最为敏感。
在他看来,铸造新币本身就需要耗费大量铜料和人工,朝廷能不亏本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还会赚钱?
“文若,此计的精髓,不在铸币,而在换钱。”曹操的笑容愈发高深莫测,他享受着吊众人胃口的感觉,踱了两步,才缓缓开口。
“换钱,自然要有章程。但这个章程,不能是一枚旧钱,换一枚新钱。那太过平淡,也无利可图。”
他学着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第一种换法,我称之为‘去晦’。”
“去晦?”三人皆是不解。
“然也。”曹操点头,将林阳那套说辞娓娓道来,“我等可明文规定,凡来兑换‘开运新钱’者,需以一百枚旧钱,兑换九十九枚新钱。少的那一枚,不叫克扣,而叫‘去晦钱’。”
“我等要告诉百姓,官府帮你们将旧钱上的晦气一并带走,这是积德行善之举,只收取一文钱的辛苦费,合情合理。试问,为了来年的好兆头,为了这份心安,寻常百姓,谁会在乎这一文钱的得失?”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荀彧脑中的迷雾!
一百换九十九!
一个点的差价!
他那颗对数字无比敏感的大脑,瞬间开始飞速运转。
许都城内,加上周边屯田区,流通的“许都通宝”何止千万枚?
这还不算那些早已被淘汰,但仍在民间留存的旧五铢钱。
若是将这些钱币,全部换上一遍……
那官府,将凭空多出来多少钱?十万?二十万?
这凭空搞来的财富,简直绝了!
而且,获取这笔财富的方式,是如此的光明正大!
也让人相当的叫一个心甘情愿!
荀彧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已经充满了骇然。
他原以为主公只是想出了一个化解危机的妙计,却没想到,这计策的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敛财之术!
程昱也是目瞪口呆,原来用“吉利”这两个字,也能从百姓的口袋里掏钱,而且掏得如此轻松,如此巧妙。
郭嘉则是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
“高!实在是高!主公此计,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百姓花一文钱,买个心安理得,官府得百万之利,解燃眉之急。此乃阳谋,堂堂正正,让人无话可说!”
看着三位顶级谋士被自己镇住的模样,曹操心中的快意,简直要溢了出来。
曹老板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又学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此法,尚且不够。”
还不够?
这都还不够?
荀彧三人的心脏,又是一抽。
光是这“去晦钱”,就已经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了,难道还有后招?
“光有‘开运钱’,只能满足寻常百姓的需求。可我许都城内,还有大量的富商大户,世家豪族。”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类人,不缺钱,他们缺的,是体面,是更进一步的心安。”
“所以,我等还要推出一种‘进阶之选’。”曹操想起了林阳说的那个词,觉得十分贴切。
“除了‘开运钱’,还要另外铸造一批,更为精美的钱币。此钱,要用上好的精铜,铸造得更加精美。我们可称之为——‘祝福钱’!”
祝福钱?
又是一个新词。
“此钱,不仅要精美,我等还要为其造势。”曹操稳了稳声音,继续,
“可请来城中德高望重的大儒,为其题字;再请来名家,为其祷祝。然后昭告全城,此‘祝福钱’,不仅能开运,更能保佑家宅平安,生意兴隆,多子多孙,福泽绵长!”
“当然,兑换的规矩,自然也不同。”曹操的嘴角,自信一笑。
“兑换‘祝福钱’,需一百零五枚旧钱,方能换得一百枚‘祝福钱’。多出来的那五文钱,便叫‘香火钱’!”
“诸君且想一想,那些富商巨贾,为了求一个来年生意兴隆的彩头,会不会抢着来换?那些世家大族,为了求一个家族人丁兴旺的念想,会不会趋之若鹜?”
“他们多花了五文钱,买到的不只是几枚铜钱,更是身份的象征,是家族的体面,是一份万金难买的心安理得!”
“如此一来,穷苦百姓,花一文‘去晦钱’,换得新钱,高高兴兴,辞旧迎新。”
“富商大户,多花五文‘香火钱’,换得祝福,买了体面,也觉得物超所值。”
“而我等朝廷,官府,”曹操摊开双手,声音陡然拔高,“平息了市场动荡,稳固了‘许都通宝’的信誉,还兵不血刃地充实了国库。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之策?!”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议事厅,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荀彧、程昱、郭嘉三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无数惊雷反复轰炸,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去晦钱……
香火钱……
开运钱……
祝福钱……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幅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撼,又无比荒谬,却又偏偏觉得可行性极高的画卷。
这……
这哪里还是什么政令?
这分明是在用神鬼之道,行敛财之实!
主公真有神鬼莫测之术!
而且,这办法一开,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钱送进你的口袋!
良久,荀彧才颤抖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行惊叹:
“主公真乃神人也!”
“我等拜服!”
第68章 民之所忧,政之所向
“主公真乃神人也!”
荀彧的这句评价,发自肺腑,没带着吹捧和恭维。
曹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份独掌天机的快感,简直强烈的要从脑门子上溢出来。
看来用此等计策,已经彻底征服了这几位当世顶尖的智者。
曹老板得意非常,等想到小院里的那个身影,又不免心中感慨。
澹之啊澹之,你可知你随口一番胡言,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威?
可惜啊可惜,你这家伙只想在院子里躺着。
曹操强行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脸上恢复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诸君都无异议,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文若!”
“在!”荀彧立刻出列,神情肃穆。
“此事,由你总领!我给你五日时间,必须将一切准备妥当!”曹操的声音铿锵有力。
“其一,立刻行文至城东铸币厂,命其暂缓铸造寻常‘许都通宝’,改铸两种新钱。一种,为‘开运钱’,样式与旧币相仿,但铜色要新,做工要更精细。另一种,为‘祝福钱’,必须用上等精铜,样式要华贵,要与开运钱有明显区别!”
“是!”
“其二,你立刻去草拟一份告示,将‘迎新纳福,以旧换新’之事,昭告全城。记住,措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要让百姓感觉到,官府是在为他们办好事,解忧愁!‘去晦钱’与‘香火钱’的说法,要写得明明白白,但也要充满吉庆之意,不可让人生出被盘剥之感。”
“在下明白!”荀彧重重点头。
曹老板刚刚讲完,荀彧就知道这份告示的措辞,将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自然是不敢怠慢。
“其三,在城中东南西北四处,各设一处‘迎新纳福处’。场地要开阔,人手要充足,务必保证兑换流程顺畅,不可出现拥堵踩踏之事。此事,可让杜畿去安排,他做事稳妥,我可放心。”
“仲德!”曹操的目光又转向程昱。
“在!”
“你且传令许褚,让其派人带校事府与城中卫戍部队,加强戒备。此事一旦推行,城中必然人流涌动,钱币往来频繁,难免有宵小之辈欲趁乱作祟。无论是谁,但凡有趁机哄抬物价、造谣生事、乃至抢掠钱财者,一律从重从严,格杀勿论!”
“是!”程昱拱手接下。
“奉孝!”
“在。”
“那‘祝福钱’的造势之事,便交与你了。务必将此事办得热热闹闹,人尽皆知。要让全城的富商豪族,都觉得若是不换上几枚‘祝福钱’,这正旦都过得不体面!”
“主公放心。”郭嘉一笑,抬手一礼应下。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都城内的百姓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准备开始一天的生计。
然而,当他们走到街上时,却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城中四个大门以及各大市集的告示栏前,都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比平时压着犯人斩首示众还要闹腾。
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官兵,在各处要道往来巡逻,神情肃穆,让空气中都带上了紧张的味道。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袁绍打过来了?”
“休要胡说!你看那些人的表情,不像。估计是有大事要告诉众人。”
在米铺门口排了一大早的队,却依旧没买到一粒米的张老三,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凑了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识字的年轻书生,正扯着嗓子,高声念着那张刚刚张贴出来还带着墨味的告示。
“……正旦将至,万象更新。然,近闻城中流言四起,言旧钱晦气,致人心惶惶,物价飞涨。官府闻之,忧心如焚……”
这开头的几句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一下子就引起了百姓们的共鸣。
“是啊!官府总算管这事了!”
“可不是嘛,再这么涨下去,这年都没法过了!”
张老三听着,心里也觉得熨帖。
官府总算没把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当傻子,知道大家心里在怕什么。
那书生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民之所忧,政之所向。旧岁之钱,承一年之辗转,或染病气,或带穷气,留之过年,确有不祥之兆。此非妖言,乃人之常情也!”
“哗——”
这一句念出来,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官府也说钱晦气?”
“我的天,连官府都承认了,那这事还能有假?”
“完了完了,我家里还藏着两贯钱呢,这可怎么办?”
张老三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昨晚刚把卖菜得来的几十个铜板,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板底下,准备过年给孙子扯块新布。
这下好了,藏的不是钱,是晦气!
就在众人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之际,书生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父老乡亲,切勿慌张!切勿将钱财贱卖与私下兑换,便宜了那囤积居奇之奸商!司空大人仁德,朝廷体恤民情,特开仓放‘福’,解尔等之忧!”
“自即日起,至正旦前夕,官府于城中四处,特设‘迎新纳福处’!尔等可将手中带有旧岁晦气之钱,尽数送来!”
“官府,将为尔等兑换专为新年赶制的‘开运新钱’!此钱乃全新铸造,从未流通,寓意新年头彩,开门大红!”
“为除旧岁晦气,迎新年福运,每百枚旧钱,兑九十九枚新钱。所少一文,官府代为‘去晦’,以求万象更新,福泽万家!”
整篇告示念完,人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操作给搞懵了。
官府主动承认钱晦气?
还要帮大家收走晦气?
收走了,还给你换崭新的,还能带来好运的“开运钱”?
唯一的代价,就是一百个旧钱,只能换九十九个新钱。
张老三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他有五十文旧钱,要是拿去换,就只能换回来四十九文……
不对,官府肯定不会这么算,估计是凑够一百文才能换。
可……
花一文钱,就能把“晦气”送走,换回亮闪闪的“福气”,这笔买卖好像不亏啊!
比起把钱都花在那些涨了价的米和布上,这个选择,似乎更划算,也更安心。
和张老三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一百换九十九个,倒也还行,就当是给添香火了。”
“是啊,关键是能换成新钱!你们想,大过年的,谁家兜里揣着一把崭新的‘开运钱’,那多踏实!”
“走走走,去看看!告示上说城东就有一个,离这不远!”
人群开始涌动,原本围在告示栏前的人,开始朝着告示上标注的“迎新纳福处”的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从店铺里,从恐慌的抢购队伍里走了出来,加入了这股探寻“福气”的人流。
第69章 两个妙人!
……
城东,原先的一处官办货场,此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棚,上面挂着“迎新纳福”四个大字,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彩棚下,十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案后坐着数十名身穿崭新吏服的官吏,他们面前,摆放着一箱箱打开的木盒。
木盒之内,金光闪闪,一枚枚崭新的“许都通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杜畿身着一身官服,亲自坐镇在此。
背后不远处隐约带着一些用来准备控制场面的甲士。
杜畿看着远处渐渐汇聚而来的人群,手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司空大人之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这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一阵车马的喧嚣声传来。
只见一队长长的车队,在数十名家丁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了过来。
车队的最前方,颍川陈家的家承,命人高高地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颍川陈氏,响应司空号令,迎新纳福”。
“是陈家的人!”
“天呐,他们拉了这么多车钱来?”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为车队让开了一条路。
来人走到杜畿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杜大人,奉宗主之命,特送来府库旧钱十万枚,兑换‘开运新钱’,以求来年家族兴旺,万事顺遂!”
十万枚!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畿心中大定,知道这是主公安排的“自己人”到了。
他强行压下激动,朗声道:“陈家之愿,必定应验,请!”
十几个吏员立刻上前,将一箱箱旧钱抬到案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清点。
清点完毕后,杜畿亲自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早已经备好的九万九千枚崭新的“开运钱”,又装模作样清点一番,然后用崭新的麻绳串好,交到了陈家人手中。
“务必收好,此乃九万九千枚开运钱。”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
“余下一千枚,是为陈家‘去晦’之用。此钱,官府将择吉日,用于修缮城墙、河堤等处,为陈氏一族积福!”
陈家来人接过那沉甸甸的新钱,脸上笑意真切:“谢杜大人!谢司空大人!”
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连陈家这样的豪门大族,都心甘情愿地花一千文钱来“去晦”,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换!我也换!”
“快排队!晚了怕是就换不到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陈家的车队,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整个许都城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情绪。
恐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以及从众和对美好未来期盼的狂热。
“快回家拿钱!晚了就没了!”
“别挤!都排好队!”
“我这里有三百文,谁有七百文,咱们凑一千文一起换啊!”
城东的“迎新纳福处”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人们扛着钱袋,抱着瓦罐,甚至有的人直接用衣服兜着钱,争先恐后地涌向兑换点。
原本还在米铺前排队的张老三,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跑了,也坐不住了。
他一咬牙,放弃了那遥遥无期的米,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晦气!
必须把晦气换掉!
有了新钱,还怕买不到米吗?
说不定到时候粮价就降下来了,不用被嫌弃钱有晦气而被抬价!
同样的一幕,在城南、城西、城北的另外三处兑换点,也同时上演。
整个许都,仿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节日狂欢。
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哪家米铺又涨价了,而是谁换到了最新最亮的“开运钱”。
那些前几日还在闭门谢客、囤积居奇的粮商们,此刻彻底傻眼了。
他们坐在堆积如山的粮仓里,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前几天还打算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大搞一笔,今天官府会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
百姓们不抢购粮食了,他们都跑去换钱了!
手里的粮食,瞬间从奇货可居的宝贝,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因为当初趁着谣言,他们收来的粮食,价格可也不怎么低!
“主君,这该如何是好?如此下去,咱们的粮食真要烂在库里了!”一个帮工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和店主请示。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粮铺店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降价卖?
收来的陈米,本来质量就不行,现在别人不着急出“晦气”,谁还买你的陈米?
大家换了新钱,没了“晦气”的担忧,谁又还着急把钱花出去?
等着买平价粮也行啊!
至于拿粮食去换“开运钱”?
那更不可能!
官府只收钱,不收粮!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把粮食换成钱,再去换新钱。
可现在,谁还愿意用宝贵的“许都通宝”来买你涨了价的粮食?
“降价!立刻降价!”店主的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把粮价降回到原来的价钱!不!比原来还低一成!快!能卖出去多少是多少!”
一时间,城中各大米铺纷纷开门,将之前高高在上的粮价,一降再降。
然而,收效甚微。
百姓们的热情,已经完全被那亮闪闪的“开运钱”给点燃了。
……
小院里。
张灯结彩。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新春一说,但是所谓的“正旦”也是这么个意思。
进了腊月就算过年。
反正林阳是这么想的。
闲来无事,他命人好好的把院子装扮了一番。
也花钱给所有人都添了两件新意。
过年嘛,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
这几天,林阳也听下人们议论过许都换钱的事情,他是万万没想到,动作能够开展的如此之快!
而且似乎开展的还真的很不错!
不愧是子德兄,这人每次闲谈时,看起来反应不快,没想到转述能力倒是极强!
能把自己的想法完全吃透,分毫不差的转达给曹老板!
也不愧是那曹老板,这种偏门的计策,孟良敢献,他也敢信!
一番操作,全无顾忌!
硬生生把自己随口谈的一个畅想,真的搞的是有板有眼!
这两个人,绝!
站在屋内地上,林阳此刻看着的,是三个满满当当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喜庆。
这是孟良派人送来的三箱新钱,正是那所谓的“开运钱”!
“这钱造的,果真好看!”
捏着几枚,放在手掌心中,林阳仔细端详了片刻,抓了几大把丢给下人们。
看着这群仆从侍女喜笑颜开的模样,林阳只觉得这即将到来的新年更有意思了几分。
第70章 旧恨
司空府,议事厅内。
数个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通红,将凛冬的寒气牢牢挡在门外,可这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厅中那凝如实质的冰冷。
曹操端坐于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静静地躺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加急密报。
堂下,荀彧、郭嘉、程昱等一众心腹谋士,皆是神情肃穆。
与往日不同,而在另一侧,昂然站着一员大将。
此人身形魁梧,一身玄甲,即便在温暖如春的厅内,依旧披挂整齐。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饱经风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左眼眶空荡荡,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划过,像是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脸上,仅剩的右眼,如鹰隼一般。
他便是曹操的族弟,亦是曹军中战功最盛的大将之一,夏侯惇。
昨日,他奉曹操之命,自兖州驻防处回许都,商议豫州防务要事,恰好赶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事。
“诸位。”
许久,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卷竹简。
“来信言道,袁绍许以厚礼,欲招降张绣。如今张绣犹豫不决,遣使前来,明为归附,实为试探。诸君,有何见解?”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平静之下,另有别样的情绪在其中。
话音刚落,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主公!”他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寂静的议事厅内轰然响起,“张绣此人,反复无常,猪狗不如!宛城之叛,致使我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此事,我等不敢或忘!”
夏侯惇独眼死死地盯着曹操,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主公长子子修、侄子安民,皆丧其手!更有那古之恶来典韦将军,为护主公,力战而亡!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注:曹老板大儿子曹昂字子修)
夏侯惇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宛城之痛!
这是曹操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所有跟随他从兖州起家的老部下心中,一根永远拔不掉的毒刺。
曹操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收紧。
他何尝不想杀了张绣,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也不止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浮现出那个为自己挡下无数刀枪,最后战死的魁梧身影。
他也会想起那个聪慧孝顺,本该有大好前程的儿子,是如何为了把坐骑让给自己而葬身火海。
这仇,如何能忘?
这恨,如何能消?
“末将请命!愿提本部兵马,即日前往宛城,破其城池,将那张绣、贾诩二人就地斩杀!为主公,为子修公子,为典韦将军报此血仇!”
他重重一抱拳,单膝跪地,厅中地板都被他膝甲磕得发出一声闷响。
厅内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荀彧,缓缓出列,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请息雷霆之怒。”
荀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犹如一股清泉,试图浇熄厅中那熊熊的怒火。
荀彧说完,又等了等,等到所有人的情绪稳定了一点才继续道。
“元让将军忠勇之心,天地可鉴。宛城之仇,亦是我等所有人的切肤之痛。”他先是肯定了夏侯惇的情感,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曹操。
“然,张绣之罪,虽罄竹难书。但主公如今正与袁绍对峙于官渡,此乃决定天下归属之战,而非一人一城之得失。此时此刻,我军最需要的,是人心。”
“依文若先生之见,难道前仇便不该报?”夏侯惇抬头,独目通红,替曹操问出这么一句话。
荀彧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没有去看夏侯惇,而是继续对曹操说道:
“主公若杀张绣,固然能泄一时之愤,快意恩仇。但天下人会如何看主公?他们会说,主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不能容人。日后,还有谁敢前来归附?那些在袁绍帐下摇摆不定之人,那些对前途感到迷茫的诸侯,见此情形,岂不更加坚定了与主公为敌之心?”
“反之,”荀彧的声音微微拔高,“主公若能不计前嫌,赦免张绣之罪,并委以官职。天下人便会看到主公海纳百川的胸襟,视主公为明主,届时,天下英雄,必将争相来投!此消彼长之下,我军声势必将大振!袁绍看似强大,实则外宽内忌,其帐下不知多少有才之士正自危不安,我等正可借此事,瓦解其心!”
一番话,说得是鞭辟入里,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
是啊,跟天下比起来,个人的仇恨,又算得了什么?
厅中人大多面露赞同之色,程昱和荀攸也是微微点头。
他们虽然也恨张绣,但作为谋士,理智永远压在情感之上。
“更何况,”荀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抛出了他最后的筹码,“那贾诩,有经天纬地之才,攻长安之计,天下闻名。此人智谋,不在我等之下。若他可随张绣同来,我等便如虎添翼。主公若得此人,不啻于得十万精兵!”
“主公,为天下大业,为长远计,这杀子之仇,还请暂且放下。”
荀彧说完,再次深深一拜,不再言语。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曹操沉默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理智告诉他,该选后者。
可情感,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他胸中疯狂咆哮,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嘶!”
“啊——”
曹操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那撕裂般的头痛,再次如期而至。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
“主公!”
眼见曹老板头风又犯了,众人大惊失色,赶紧齐刷刷的往前冲。
曹老板撑着抬起手,摆了摆。
“罢了罢了,我头风已犯,诸君且退!”
“文若,先命人善待来使。”
“来日我等再议!”
第71章 能治!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拍在马车车壁上“簌簌”轻响。
车厢内,曹操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上几分。
“主公,”一旁的郭嘉轻咳了两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既已决定善待来使,想必此事已有转圜余地。主公又何必苦思,以致头风复发?”
曹操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唉,奉孝,文若所言,实乃良策,我自是知晓。”
“奈何元让所说,也让我颇感神伤。”
“我不痛惜子修之死,但却难释典韦将军之亡。”
“主公重情,在下佩服!”郭嘉默然。
无论曹老板这话是真是假,脸上的痛苦表情,足以证明这头疼不似做戏。
两人陷入无言,只剩下曹操头疼吸气的嘶嘶声。
片刻后,曹操揉了揉脑袋,似乎缓了一些过来,这才继续说道:“况且,那张绣反复无常,若此次纳降后再反,岂不坏了我等大事!”
郭嘉点了点头。
这担忧,不是没道理。
跟曹老板是否多疑无关,毕竟张绣这人,实打实地让他吃过一次天大的亏。
谁敢打包票,他不会再来一次?
……
林阳的小院里,老槐树上,银装素裹。
祈福的桃符和苇索也早已安排。
林阳盘腿坐在新砌的热炕上,炕上的小桌倒是没放什么酒菜,丢着一串新钱。
他捏着几枚新钱,在手里抛来抛去,听着那清脆的碰撞声,心里畅快无比。
“大人,孟大人和郭大人来了!”
“哦?快快有请!”把手里的铜钱抛到桌上,林阳下炕迎客。
“二位兄长,今日为何前来?”林阳笑着打招呼,示意下人赶紧关上门,别让寒风灌进来。
可他一抬头,看见孟良那副样子,顿时愣住。
这位孟良兄,今天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嘴唇发白,虽然挤出一副笑容,但比哭相还难看,再看他那眉头紧锁,额角上的青筋还一跳一跳。
“子德兄,你何故如此?”林阳有些诧异。
“唉,一言难尽。”曹操摆了摆手,强撑着蹦出一句话,任由郭嘉扶着他进屋坐到炕上。
可刚一坐下,曹老板身子就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嘶——”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的人头皮发麻。
见林阳目光关切,郭嘉叹了口气,替曹操解释:“今日司空召见议事,众人争执不下,一时难断。子德兄忧心忡忡,这头风的老毛病就犯了。”
林阳点点头,也没多问。
他看着孟良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这可真不是装的。
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白得像纸的脸,还有那抽气的声音,哪一样都做不了假。
他本来还想听听郭睿讲讲司空那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可现在,他是一点听故事的心思都没有了。
“子德兄这头风之症,多久了?”林阳忍不住开口问道。
郭嘉见曹操依旧疼得说不出话,便代为回答:“时日已久,每逢心力交瘁,或是天气骤变,便会发作。名医请了许多,皆说是顽疾,只能静养。司空大人派来的太医,也无甚良方。”
林阳点点头,心里却活络开了。
顽疾?
那可不一定。
前阵子那个奖励【望闻问切】,还附赠了一堆基础的中医理论知识,正愁没地方实践!
当时兴头起时,拉着侍女过来一通摸索。
结果,他府上的那些人,一个个身体好得很,除了只能开几幅补补气血的方子,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不出来。
此刻逮到一个看起来病的不轻的现成“病人”,林阳竟感觉手上有些痒痒!
走到炕边,林阳扯了扯郭嘉胳膊:“奉廉兄,你且一让,我略通医术,或许能为子德兄缓解一二。”
“啊?”郭嘉顿时一怔。
这位林澹之,在他和曹老板眼里,是奇谋百出的鬼才,是经天纬地的人才,是能做出绝世佳肴的饕客,这些都不假!
但,他什么时候,又跟医术扯上关系了?
曹操此刻也疼得迷迷糊糊,但听到林阳说话,还是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看了过去。
只见林阳的眼睛,清澈坦然,好像这世上就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不知为何,曹操心中那股因为剧痛而生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
“既如此,澹之你......且试......试......”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郭嘉见听到曹操发话,虽然心中有疑虑,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林阳也不客气,直接在炕沿上坐下,伸手便搭向曹操的手腕。
这一个动作,就让曹操和郭嘉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太熟练了,这架势。
只见他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曹操的寸口上,双目微闭,神情专注,那模样,比之前给曹操看诊的几个太医还要像那么回事。
林阳的心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曹操手腕的瞬间,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生涩的医学知识,一下子全活了。
脉象弦紧而数。
这是肝阳上亢,风阳上扰。
再看面色,虽苍白,但眉心隐隐泛青,呼吸间带着浊气。
这是内有郁火,又感风寒,导致气血瘀滞,清窍不通。
“肝郁化火,风寒束表,气血逆乱,直冲脑络……”林阳心里念叨,“病因是思虑过度,情志不遂,诱因是外感风寒。这不就是典型的偏头痛急性发作么?”
这病,在后世也麻烦,根治不容易,但对症下药,缓解症状,解一解疼却不是难事。
他松开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如何?”郭嘉见他收回了手,连忙问道,声音里听着都紧张。
曹操也强撑着精神,望向林阳。
林阳看着两人那副样子,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孟的肩膀,轻松非常:“无甚大事。”
“此症乃是忧思伤肝,急气攻心,怒气化火,又被那冷风一激,浊气堵塞,自然就头疼了。”
这话听得曹操和郭嘉一愣一愣的,虽然半懂不懂,但感觉很是专业。
“此症,可有解法?”曹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希望。
林阳嘴角一扬,脸上是那副熟悉的懒散笑容。
“虽不能根除,但此痛可治!”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颗定心丸,狠狠定进了曹操和郭嘉的心里。
此痛可治?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
见两人呆住,林阳觉得似乎还不够,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架势,又补了一句。
“不仅可治,且,立竿见影!”
第72章 这是治病,还是下毒?
立竿见影?
这四个字,让曹操和郭嘉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
词是个没听说过的新词,但词意明了,一听就懂!
他们惊的不是这词本身。
他们惊的是林澹之这话出口时候的斩钉截铁,语气笃定!
“澹……”曹操疼得嘴唇都在哆嗦,一个字刚出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曹操为治这头风之症,这些年来,请过的名医岂止数十人?
下到市井小巷,上到皇室侍医......
开的方子,用的药材,珍品哪里还少?
可结果呢?
最多也只是稍稍缓解,服药静养,全靠休息一阵子然后死撑!
每次发作,曹老板依旧是痛不欲生。
从未有人敢夸下海口,说什么去痛可以“立竿见影”!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却用平淡到极致的语气,说出了这耸人听闻的四个字。
换做别人,他们只会觉得此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林澹之!
一个屡次三番,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解决了他们眼中“死局”的奇人。
“澹之,你……此话当真?”忍到极限,曹操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治不治得好无所谓,关键是这痛!
只要头风来时能及时去痛,和治好又有什么区别?
林阳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曹操燃起希望。
“自然当真。”林阳看他疼得满头大汗,也懒得再卖关子,“不过是疏肝理气,活血祛风罢了,算不得什么疑难杂症。”
挥挥手,下人很快取来笔墨。
林阳也不客气,当着两人的面,提笔就在竹简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曹操咬着牙,和郭嘉一左一右地凑过去。
只见竹简上,一个个药名清晰地列了出来:
“天麻,一两。”
“川芎,一两。”
“白芷,半两。”
“细辛,三钱。”
“防风,半两。”
“甘草,三钱。”
……(注:有病去医院,各位千万别瞎试,我是真怕你们瞎吃啊!!!)
一连写了十几味药材,最后,林阳还在末尾添上了一句:“加生姜三片,清水三碗,煎至一碗,趁热服下。”
曹操不懂医理,只觉得这些药材的名字,有几个听着耳熟,似乎寻常药铺里都能买到。
郭嘉却看得眼皮直跳。
他自己有些体弱,用的方子不少,久病成医,算的上是半个郎中,对药理略知一二。
这方子里的药材,天麻、川芎、白芷,确实都是治头痛的常用药,可这细辛……
此物性烈,有大毒,寻常医者用之,无不慎之又慎,用量不过一钱。
林阳这方子倒好,一上来就是三钱!
这剂量,是不是太猛了点?
这是治病......
还是下毒?
郭嘉的嘴唇动了动,刚想出声,就见林阳已经吹干了竹简,顺手抓起桌上的串钱,连着竹简一起塞给了喊来的下人。
“按此方去药肆抓药,快去快回!”林阳吩咐道。
下人领命,匆匆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三人。
曹操又躺到炕上,剧痛让他无力多言,只能用夹杂着期待和信赖的眼神默默看着林阳。
郭嘉则是欲言又止,他看着林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
主公既然信他,自己又何必多言。
再者说,林澹之此人,行事素来天马行空,不能以常理度之。
或许,他这用药之法,也与常人不同。
林阳可没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等治好了孟良这头疼,一定要好好问问,司空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刚才郭睿的只言片语中,他听出了“众人争执不下”、“难以决断”这些词。
这可不是小事。
官渡之战在即,内部不稳,可是兵家大忌。
这要是影响了战局,万一曹老板输了,自己这好不容易混来的安稳日子,岂不是也要跟着玩完?
不行,这事儿,自己得管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下人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
林阳二话不说,亲自拎着药包去了厨房。
很快,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味,便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当那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被林阳端到曹操面前时,郭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太冲了!
这药,光是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子德兄,趁热喝。”林阳一只手将药碗递上,自己用另一只手捏着鼻子,但是语气不容置疑,“良药苦口。”
曹操爬起,看着那碗黑不见底的药汁,倒是真的敢信,一咬牙,接过药碗。
“咕咚,咕咚……”
他仰起脖子,竟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整张脸都苦得皱成了一团,连连咋舌。
“好了。”林阳松开捏着鼻子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躺好,闭眼,什么都别想,静静等上一刻。”
曹操依言,在郭嘉的搀扶下,重新躺回那温暖的火炕上,闭上了双眼。
屋子里,安静非常。
郭嘉和林阳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躺在炕上的曹操。
时间,渐渐过去。
就在郭嘉已经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只见曹操那原本因为剧痛而紧锁的眉头,竟然……
缓缓地舒展开了。
那粗重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脸上那层因痛苦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也慢慢干涸。
又过了一会儿,曹操的眼皮动了动,睁开双眼。
他撑着炕坐了起来,试着转了转脖子,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
“嗯?不……好像不疼了?”
曹老板喃喃自语,声音恍惚。
“真的……嗯,一点都不疼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阳,那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郭嘉面露喜色:“子德兄!感觉如何?”
“好了!”曹操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甚好!”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郭嘉呆呆地看着曹操,又猛地回头去看林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小半辈子对医理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砸得稀碎。
这还能叫医术?
第73章 曹老板认了!
此刻,林阳也轻松了许多。
毕竟在这头痛脑热都能要人命的时代,即便是有系统奖励的医术,林阳心里还是抱着三分怀疑。
刚刚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还是有点虚的。
见孟良头痛缓解,他总算是放下心,扯着二人上炕。
下人备好茶水,倒好热茶,林阳这才劝道:“子德兄,你这头风,源自思虑过度。”
“兄虽为谋臣,但真正用计之人乃是司空。凡事,还需以保重身体为上!”
这两句,确是林阳的真心话。
奈何曹操却只能苦笑:“澹之有所不知。主公于我有知遇之恩,身为谋士,为主公竭股肱之力,乃是本分。”
听他言语恳切,林阳也只能点头,不再多劝。
眼前的老孟兄,是个实在人啊!
曹操见他沉默,便叹了口气,继续道:
“就如此次,司空大人召我等议事,便是为了一桩天大的难事。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司空大人也难以决断。我正是因此事而心力交瘁,才引得这头风发作。”
“哦?”林阳的兴趣,终于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提起茶壶,为三人续上滚烫的茶水,身子微微前倾,一幅看热闹的架势。
“是何等难事,竟让司空大人也束手无策?说来听听。”
郭嘉看了一眼曹操,见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清了清嗓子。
他将那日议事厅内的争执,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郭嘉言辞精炼,将荀彧那番“为收天下之心,当不计前嫌,应受之”的阳谋大略,与夏侯惇那“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必杀之”的激愤之词,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说到最后,郭嘉自己也是一声长叹:
“……事情便是如此。司空大人既感念文若先生的良策,又难释将士们的旧恨。更担忧那张绣反复无常,若再次背叛,则我军危矣。”
“所以,此事便僵持在此处。杀,有失人心,于大局不利。不杀,则心有不甘,且有后患之忧。”
郭嘉说完,看着林阳,眼中带着期待。
他想看看,面对这等情与理、公与私交织在一起的局面下,这位开始给人看病的林先生,又能拿出什么样的“高见”。
经孟良和郭睿这么一介绍,林阳算是听明白了。
朝堂那边,曹老板现在的状态,就是典型的“选择困难症”晚期。
情感上,他想杀。
理智上,他想留。
风险上,他怕被坑。
“原来如此。”林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没有立刻给出什么“奇谋妙计”,反而端起茶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
“子德兄,奉廉兄,我且问你们一件事。”
“这宛城之叛,固然是张绣之过。可当初,张绣为何先降后叛?这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林阳这话一出口。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郭睿的脸色一变,眼神下意识地飘向曹操。
孟良的身子,更是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都有些发白。
曹老板如何会兵败宛城?
还不是因为他色令智昏,看上了人家张绣的婶婶邹氏,强行纳了,这才激起了张绣的兵变。
这件丑事,是他现如今最大的污点之一,也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没想到,林阳竟然会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压抑。
曹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阳还以为他头风又要犯了。
正要开口询问,却不了曹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此事细节不提也罢,不过张绣反叛,确乃司空之过也!”
“啪嗒。”
郭嘉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曹操。
主公竟然当面认错了!
虽然假借了孟良之口,可他竟然真的认了!
林阳见曹操这么说,也不追问,反正发生了什么自己心里也都清楚,只不过是好奇心作祟,想要确认确认。
放下茶杯,林阳缓缓开口:“子德兄,我且问你,你觉得,司空大人是何等人物?”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但两人之间,早前已经有过谈论。
曹操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司空大人,自然是......雄才大略,志在天下的英雄。”
但即便有过谈论,这话,他说得有些心虚。
毕竟,听人夸赞和自己夸自己,终究是两回事。
没想到,林阳想也不想,果断的点头:“不错。昔日许子将曾言,司空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无论是能臣还是奸雄,皆是志在天下的英雄。”
“那么,他的眼中,看到的便不该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不该是与某一人的私怨。”
“他眼中所见的,应当是整个天下。”
林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曹操的心坎上。
“夏侯将军之言,站在‘仇恨’的角度,没有错。杀子之仇,夺将之恨,不共戴天。若司空大人只是一个寻常的诸侯,快意恩仇,杀了张绣,天下人也只会赞他一句‘真性情’。”
“可他不是。”林阳摇了摇头,“所以,他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是仇恨。”
郭嘉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林阳这番话,明显是支持荀彧的观点了,也说得更直接,更透彻。
曹操沉默片刻。
“澹之,话虽如此……”
“但宛城之事,前车之鉴。谁能保证,张绣此次投降,不是故技重施?万一他我军与那袁绍交战之时,再遭反叛,那后果……”
林阳闻言,却是摇头一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二位兄长,你们的目光,又为何只盯着一个张绣?”
“嗯?”郭嘉和曹操同时一愣,相视一眼,“不盯他,又去盯谁?”
两人脑海里同时闪过一排排身影。
是要看那北方的袁绍,还是那镇守荆州的刘表?
见两人眼神疑惑,林阳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你们当真以为,此次投降,是张绣自己的主意?”
“哦?”郭嘉经他这么一说,顿时眼前一亮,脑子转的飞快,“澹之之意,莫不是那贾诩贾文和?”
“然也!”林阳面露微笑,“那张绣一介武夫,怎能有如此大智!”
“所以,此事之关键,根本不在于张绣是否真心!”
“而在于,贾诩贾文和,为何要让张绣现在来降!”
此言一出,曹操和郭嘉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绣这个“仇人”身上,反复分析他的人品,他的动机,他的可信度。
却忽略了,在张绣背后,那个出谋划策的贾诩!
虽说那贾诩是张绣的谋士,但以他的才能来看,张绣要做什么绝对会受他影响!
所以,这真正要降的,是那贾诩贾文和!
第74章 那贾诩,算的是司空之心!
贾诩,字文和,武威郡人。
早年曾是董卓部下,董卓死后,李傕、郭汜等人本欲作鸟兽散,正是贾诩,劝他们召集兵马,反攻长安。
此计一出,天下大乱,后世称“乱武之计”,贾诩也因此名动天下。
李傕郭汜攻下长安后,积攒的矛盾逐渐激化,贾诩看出两个人难成大事,为求自保主动抽身,辗转投靠了段煨,最后才到了张绣麾下。
“此人,智谋奇高,算无遗策。但其为人,却极为低调,从不居功自傲,也从不拉帮结派。他一生所求,似乎只有一个字——”
曹操和郭嘉好奇的目光甩过来,林阳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字。
“安。”
“安?”曹老板的眉毛立刻挑了一下。
“没错,就是安身立命的‘安’。”林阳接过话头,补充道,“他当初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是为了自保。后来离开李傕,也是为求自保。他投靠张绣,也是因为张绣对他言听计从,能让他安稳度日,同样是方便自保!”
“此人,极善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最安稳的容身之所。”
描述完贾诩,林阳又习惯性的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叩。
“一个将‘安’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一个算计了半生,从未失手之人。二位兄长,你们觉得,他会把自己,置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杀的险地吗?”
林阳这句反问,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曹操和郭嘉脑中的一扇大门。
是啊!
一个把“安稳”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一个为了自保可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谋士,他会带着自己的主公,去投靠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仇家,玩什么“诈降”的把戏吗?
这风险也太大了!
一旦失败,那可是身首分离的结局。
这完全不符合贾诩的行为习惯!
“如此,澹之之意,贾诩此次劝张绣来降,乃真心实意?”曹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味。
“必然!”林阳白了他一眼,“子德兄以为,他为何不劝张绣去投靠北边的袁绍?”
“若说起来,那袁绍之强闻名天下,且对张绣许以厚礼。投袁绍,岂不比投司空这个‘仇家’要安全百倍?”
曹操和郭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们之前也想不通的地方。
张绣和袁绍,无冤无仇。
张绣和曹操,血海深仇。
更不要说此事,袁曹两方有交战之意。
袁绍号称七十万大军!
曹操呢?说是三十万。
虽然大家都喜欢夸张一下,懂的都懂。
但按常理来说,两军对敌,光论兵力来看,孰胜孰负,这道选择题,看起来一点都不难。
可为什么,贾诩这个聪明人,却偏偏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危险的路?
“二位兄长,不妨一想。”林阳想了想,决定开始“胡说八道”。
“二位只看到了表面的仇怨,却未看透内里的利害。”
林阳再次伸出标志性的手指。
“其一,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帐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张绣去投,于他而言,只能算是如虎添翼,最大的用处,也只是在南面牵制司空,埋下一根骨刺!”
“一旦官渡战平,或者司空败了,张绣这颗棋子,于袁绍而言,还有何用?”
“更何况,”林阳突然泛起笑意,“袁绍外宽内忌,他麾下冀州、颍川两派谋士,内斗不休。贾诩是何等人物?他若前去,无根无派,不出主意还好,若出对策,必成众矢之的。以他的智慧,岂能不知?”
这番话,直戳曹操与郭嘉的肺腑。
袁本初,就是这么个货色!
郭嘉更是感同身受,他当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弃袁而去,有了好的时机转投了曹老板。
“所以,在贾诩看来,投袁绍,看似安全,实则自寻死路。”
林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再来说,他为何非要选择司空大人。”
“首先,是价值。司空与袁绍对峙官渡,胜负未分。此时,张绣这支兵马,至关重要。他若来投,能壮大我军声势,更能解除我军后顾之忧!此乃解燃眉之急,司空大人岂能不感激?”
“其次,从个人前途来说。司空大人帐下,虽然也是人才济济。但司空大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天下闻名。只要有真本事,必能得到重用。贾诩的才能,天下共知。他若来投,司空大人岂有不用之理?”
“最重要的一点,”林阳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也正是你们最担心的那点——仇恨。”
“在你们看来,仇恨是投降最大的阻碍。但在贾诩看来,这恰恰是投降最大的‘保障’!”
“保障?何意?”这词一出,曹操和郭嘉彻底糊涂了。
“保障,便是‘依恃’”。林阳换了个说法。
两人懂了词义,但是逻辑上还是没明白。
这又是什么歪理?
“你们想!”林阳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因有血海深仇,司空若能不计前嫌,毅然接纳,并且委以重任。这会向天下透出何等信号?”
“天下人会说,曹司空有吞吐天下之志,有容纳四海之量!连杀子之仇都能放下,这天下,还有谁是他不能容的?”
“如此一来,那些在袁绍帐下摇摆不定的人,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会怎么想?他们会看到,跟着袁绍,前途未卜。而跟着曹司空,才是真正的出路!”
“他知道,司空为成就霸业,为收拢天下人心,一定会接纳他们!非但不会加害,反而会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胸襟,而厚待他们!”
“贾诩算的,是司空的胸襟,和他对这天下逐鹿的决心!”
林阳说完,静静地看着曹操。
“子德兄,现在,贾诩将那赌注押在了司空大人的身上。”
“如此一来,你说,这一场豪赌,司空大人岂会让他输?”
曹老板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
脑袋里仿佛塞进了无数道的霹雳惊雷,把先前所有的疑虑都炸得粉碎。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贾诩真正的算盘!
他不是在冒险,他是在压宝!
他将自己和张绣,当成了一份“功业”献上!
当成一份献给曹操,助他成就霸业,收拢人心的“功名”!
而这份功名的价值,足以抵消掉所有的仇恨!
高!
实在是高!
一番话下来。
曹操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这番话而舒张开来。
通透了!
实在是太通透了!
一个将“安”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必然是为了这个“安”字服务。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所有的疑团,便迎刃而解!
喝光杯中的茶水,曹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今日得了澹之金玉良言,我等心中再无困惑。此事事关重大,我与奉廉需即刻回去,将此高见转告司空大人,不能再耽搁了。”
“如此也好。”起来送到门口,看孟良精神十足,林阳突然出言,“子德兄,且慢!”
曹操一愣。
只见林阳拿出那片写了方子的书简,塞到他手中叮嘱:“若头风再犯,可按此方抓药服用,虽不能根除,但可止痛!”
“哈哈哈,好!”曹操哈哈大笑,“为兄,多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作揖拜别,与郭嘉一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院。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有历史可以借鉴,但一番倒推,还是挺费心神。
“今天搞点什么东西补补?”
林阳哼着小曲,开始琢磨一会儿是吃炖羊肉,还是吃烤鹿排。
第75章 除夕守岁,闲话家常
日子离年底越来越近。
上次孟良和郭睿的到访,让林阳又得了个耳聪目明的能力。
至于作用,除了听闲话远了,看东西更清楚之外,没什么其他效果。
不过本着有能力不用是浪费的心理原则,林阳跑到靶场折腾了几日,发现这能力结合百步穿杨倒确实不错。
但那股兴奋劲儿一过,他又回到小屋,看起了杂书。
而许都之中,随时时间推移,那“迎新纳福”的换钱盛事,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场由“晦气”流言引发的货币危机,最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官民同乐的盛大庆典。
谣言从哪里来的,已经变的不重要。
许都城,仿佛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那些因为收到劣币而愁眉苦脸的百姓,也听不到商贩们因为收钱而发生的争执。
粮价,更是应声而落。
那些之前囤积居奇的粮商们,在官府这手釜底抽薪的阳谋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为了不让粮食烂在库里,他们只能哭着喊着降价抛售,甚至比风波之前的价格还要低上一成。
百姓们揣着换来的“开运钱”,看着米铺门口那低得喜人的粮价,一个个喜笑颜开。
今日难得的大太阳,给院里的摇椅加了一床毯子,林阳靠在上面,听着下人们从外面采买回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城中的新气象,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大人,您是没瞧见!现在去东市买米,那些米铺的人,客气着呢!生怕咱们不买他家的米。”一个侍女眉飞色舞地说道。
“是啊是啊,西市的布庄,也降价了!我今天给大人扯的新衣布匹,比上个月便宜了足足三十钱!”
“我还听说啊,前两天,有个叫什么张绣的将军,带着兵马来投降了司空大人呢!司空非但没杀他,还封了他一个扬武将军呢!”
“我也听说了!那张绣身边,还跟着一个叫贾诩的谋士,听说厉害得很,也被司空大人奉为上宾了,封了什么冀州牧!”
“冀州?冀州不是袁绍的地盘?他去了冀州岂不是送死?”
“谁知道呢,好像封是封了,但是留在司空大人这边了,没去上任。”
“还有还有,我还听说,宴会之上,司空大人还当众为他儿子娶了张绣将军的女儿呢!”
一通叽里呱啦,林阳听着侍女下人们议论,不禁感慨着老孟兄的效率。
这么看来,曹老板不仅是纳降了张绣,还结了亲家,两方算是泯了前仇,稳稳的绑到了一辆战车之上。
“我这位子德兄......”
虽然才智不及曹老板身边那些颇有名气的谋士,但看来还是很受曹老板的重用。
或许,和那群算计来算计去的谋士相比,曹老板反而更喜欢老孟兄这种老实人吧!
......
转眼年关,寒风愈发凛冽。
许都城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热闹之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桃符,洒扫庭除,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林阳的小院,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与别家不同,他这院里,更多了几分闲适安逸。
火炕早已烧得滚烫,进了屋子,即便只穿着一件单衣,也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下人们得了林阳赏赐的新衣和钱财,一个个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准备着晚上的吃食。
至于厨子的厨艺,虽然没有林阳那么强,但是在林阳的指导下,早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林阳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坐在院子中央的火盆旁,聚精会神地盯着火盆里一节节正在燃烧的青竹。
“大人,这竹子,真能驱邪纳福?”一个新来的侍女好奇地探过头,小声问道。
“噼啪——”
话音未落,一节被烧得滚烫的竹子猛地爆裂开来,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炸响,吓得那侍女一哆嗦,引得旁边几个下人一阵轻笑。
“听见没?就这动静,什么邪祟鬼怪听了,不得吓得跑的远远的?”林阳头也不回,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爆竹”。
简单,质朴,却也充满了对来年的美好期盼。
林阳很喜欢这种感觉,真实而又鲜活。
夜色渐深,院中的年夜饭早已吃过。
屋内灯火通明。
林阳让人搬了张小几到热炕上,温了一壶新酿的果酒,又摆上几碟风干的肉脯和油炸的胡豆,准备安安静静地守个岁。
刚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
“笃,笃,笃。”
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林阳一愣,这大晚上的,谁会来?
值夜的下人前去开门,不一会儿,院里的火堆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裹着一身风雪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有些意外,“这除夕之夜,二位兄长不在家中守岁,怎的跑到我这清冷小院来了?”
来人,正是孟良和郭睿。
“哈哈哈,府中俗务繁多,吵闹得紧,远不如澹之这里清净。”曹操一边大笑着,一边解下身上那件沾了雪花的黑色大氅,“我与奉廉一合计,与其在府中应付那些繁文缛节,不如来寻你,讨杯热酒喝,岂不快哉?”
“澹之这屋里,当真是温暖如春。我这一路行来,骨头都快冻僵了。”等郭睿进来,林阳才看见,他背上还背着一方木盒。
曹操帮郭嘉把木盒取下,稳稳放到炕上,当面打开其中包裹的锦缎,一把烈弓呈现眼前,旁边的箭囊中还插着三支羽箭。
林阳顿时诧异。
孟良将弓取出,轻轻横置于矮几上,弓身玄黑,隐有流光。
为保护弓臂,弓弦已经松开。
但林阳再不识货,也知道这玩意儿光卖相看着就极其宝贵。
见林阳愣住,曹操哈哈大笑。
“此物乃司空所赐,我与奉廉皆为谋士,这等利器在我等手中,岂不可惜?”
“前日你解为兄头风之症,此恩需报。又见澹之常常搭弓射箭,便觉此物更该赠与澹之!”
“莫要推辞!”眼见林阳要摆手,曹操一把按住,将他话堵了回去。
“也罢,多谢子德兄。”林阳笑着行了一礼,算是接下。
曹操又是一通笑,和郭嘉再不客气,脱了鞋履,盘腿坐上炕。
林阳命人把弓箭收好,又喊人添了碗筷,加了些肉食,顺手提起温在炕边小炉上的酒壶,为二人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一股清冽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尝尝我这新酿的酒。”
曹操端起酒杯,只觉得那酒香入鼻,连日来因思虑朝堂之事而有些发胀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一口入喉。
“好酒!”曹操由衷赞叹。
“澹之这手艺,怕是连宫中那膳夫,都要自愧不如了。”
三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对了,”林阳夹起一粒胡豆丢进嘴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前些日子,听下人说,那宛城的张绣将军,带着兵马前来归降了?”
“确有此事。”曹操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在许都传得沸沸扬扬,林阳不可能不知道。
“我听说,司空非但没计较旧怨,还与那张绣结了亲家?”林阳又问。
“然也。”郭嘉在一旁接口道,“司空胸襟广阔,有容纳四海之量。为了安抚张绣,也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胸襟,便做主为公子娶了张绣之女。”
林阳听着,心里暗笑。
这说辞,怎么跟我那天忽悠你们的差不多?
看来我那位子德兄,真是个合格的传声筒,一点都没走样。
林阳心里开心,嘴上便道:“司空此举,当真是高明。如此一来,张绣这支兵马,便算是彻底归心了。官渡前线,我军又多了一大助力,后顾之忧也解了。可喜可贺,来,为此事,可尽饮此觞!”
“可尽饮此觞!”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飘落。
屋内,火炕温热,酒香四溢。
三人聊着天,说着一些许都城内的趣闻。
比如东市的米铺降了价,西市的布庄又来了新货。
比如前几日那场“迎新纳福”的盛会,是如何的万人空巷,官民同乐。
曹操和郭嘉,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任何军国大事,只是扮演着“孟良”和“郭睿”的角色,与林阳这位“尚书郎”闲话家常。
曹操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需要权衡利害算计人心的司空。
他只是一个来朋友家串门,蹭吃蹭喝的“孟良”。
他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不用去思考对方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只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放松。
郭嘉也是如此。
他看着林阳那张因为喝了点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眉眼间那份发自内心的懒散与满足,心中感慨万千。
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纯粹的人面前,主公才能真正地卸下那身沉重的铠甲吧。
“噼啪!”
院中的火盆里,不知哪个下人丢进去的一节青竹猛然炸裂,发出一声巨响。
林阳被这声音惊得一激灵。
他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兆头!好兆头啊!”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却丝毫吹不散屋内的暖意。
瑞雪兆丰年。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和更远处守夜人的打更声。
除此之外,整个许都,都沉浸在除夕夜的静谧之中。
......
梆!梆!梆!——
更夫的报点声传来。
卯时已到。
“一夜就要过了。”曹操也站起身,走到林阳身边,看着窗外即将淡去的夜色。
“是啊,又长了一岁。”林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曹操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了笑,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理了理衣袍,那份属于“孟良”的闲适,正在悄然褪去。
“澹之,我与奉廉,也该告辞了。”
“这就走了?”林阳有些意外,“不睡上一会儿?”
“不了。”曹操摇了摇头,“今日是正旦,按例,百官朝贺,司空必有安排,我等身为谋士,岂可缺席。”
郭嘉也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厚实的大氅。
林阳点点头,也不强留。
他知道,孟良和郭睿,终究不属于他这个小院。
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有他们的责任。
“那二位兄长,慢走。”
林阳将两人送到院门口。
寒风扑面,曹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温暖的小院,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廊下,睡眼惺忪,还打着哈欠的年轻人。
“澹之,改日,我再带好酒来看你。”
“好说,好说。”
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渐行渐远。
林阳关上院门,转身回到屋里,一头栽倒在温暖的火炕上,瞬间便进入了梦乡。
第76章 终是君臣,难叙闲情
宫殿之内,早已是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通红,将殿外的寒气牢牢隔绝。
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身着崭新的朝服,神情肃穆。
整个大殿,庄严、华美,却也冰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曹操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丹陛。
他每走一步,两侧的官员便会齐齐躬身,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到百官之首,那个离龙椅最近,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的位置,站定。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尖锐的唱喏,一个身着龙袍的年轻身影,从后殿缓缓走出。
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献帝看起来比之前更消瘦了些,脸色略显苍白,眼神里带着浓重的郁色。
他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身体仿佛要被那宽大的龙袍给吞没。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谢陛下!”百官齐声应和,山呼万岁。
接下来,便是一套繁琐而冗长的朝贺礼仪。
从百官叩拜,再到天子赐下节礼。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木偶戏,精准却毫无生气。
曹操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名为“天子”的年轻人,心中毫无波澜。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也是在这座宫殿里,自己入宫面圣。
那一次,没有百官,只有他和天子两人。
年轻的天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
“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
你若能好好辅佐我,就请好好的待我;要是不能,那就请你开恩,放过我吧(让我脱离你的控制)。
这话说得可怜,就像是在乞求。
可曹操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
那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一种以退为进的威胁。
他知道,这君臣二人之间,早已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他曹孟德的铁腕与雄心;墙那边,是汉室四百年的余晖和不甘。
今日这正旦朝贺,看似君臣和睦,一派祥和。
可曹操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天子在扮演他的仁君,自己,在扮演他的忠臣。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领兵打仗后的力竭,也不是通宵谋划后的心累。
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刻的孤独。
在这座权力的顶峰,他看似拥有一切,却找不到一个能像林阳那样,与他盘腿坐在热炕上,喝酒吃肉,胡说八道的人。
在这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人反复揣摩、解读。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他甚至不如林阳院里的那个厨子活得自在。
至少,那厨子还能在林阳的指导下,学个一招半式,得到一句真心的夸赞。
而他,得到的只有山呼海啸的“司空英明”,和那龙椅之上,越来越沉的目光。
冗长的朝贺终于结束了。
百官退朝,曹操也转身,准备离开这让人窒气的地方。
“司空留步。”
身后,传来了天子的声音。
曹操脚步一顿,转过身,重新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下丹陛,脸上强行带上温和笑意:“今日正旦,朕已在后殿备下薄宴,想与司空对饮几杯,不知司空可否赏光?”
曹操沉默了片刻:“臣,政务繁忙,无暇,望陛下恕罪。”
话音落地,曹操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留下献帝有些哆嗦的身影。
终是君臣,难叙闲情。
......
与那庙堂不同。
司空府内,其乐融融。
宴会大厅之中,早已是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荀彧、郭嘉、程昱、荀攸、贾诩、夏侯惇、曹洪……
但凡在许都的曹营核心文武,皆已齐聚一堂。
他们特意换上崭新的官服或铠甲,脸上带着节日的喜庆,互相举杯,高声谈笑。
悠扬的雅乐在厅中回荡,舞女们舒展着长袖,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最为隆重的玄色朝服,头戴进贤三梁冠,面容沉静。
但即便脸上挂着笑容,他坐在那里,只要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便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大厅。
此刻的他,不再是林阳小院里那个会为了一杯好酒而开怀大笑的“孟良”。
而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手握天下权柄的司空,曹操。
“诸君。”
曹操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丝竹管乐之声。
厅中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酒杯,起身肃立,躬身行礼。
“今日正旦,万象更新。过去一年,我等同心,内安黎庶,外御强敌,许都方有今日之安稳。此皆诸君之功也。”
“主公英明!”堂下众人齐声应道,声如洪钟。
“满饮此杯!”
“谢主公!”
众人一饮而尽,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宴席继续,曹操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起了献帝的那一手挽留,想起了林阳那个温馨的小院。
摇摇头,把脑袋里的思绪统统赶走。
曹操放下酒爵,目光落在了夏侯惇的身上。
“元让。”
夏侯惇正与曹洪拼酒,闻言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大步出列:“主公,末将在!”
“汝镇守兖州,劳苦功高。如今官渡前线,我军兵马钱粮,皆需汝多多费心。”曹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主公放心!”夏侯惇重重一抱拳,独目精光四射,“有末将在一日,我军粮道,稳如泰山!”
“好。”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荀彧。
“文若。”
“在。”荀彧起身,姿态儒雅。
“去岁,劣币、粮价、流言,接踵而至,许都几度风雨飘摇。皆赖先生坐镇后方,调度有方,方能化险为夷。此首功,当属先生。”
荀彧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躬身道:“主公谬赞。若非主公神机妙算,连出奇计,彧早已束手无策,愧对主公信重。”
他这话,说的是真心话。
无论是“良币驱逐劣币”,还是“开运钱”的阳谋,亦或是那石破天惊的“兴汉粮券”,主公出的这些计策,至今想来,仍让他感到心神激荡,自愧不如。
“哈哈哈!文若过谦了!”曹操看着荀彧那副样子,心中还是有些小得意,却也不点破。
“文和。”曹操的声音响起。
贾诩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箸,起身,对着曹操微微一拜,动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主公。”
“先生初来许都,可还习惯?”曹操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劳主公挂心,许都繁华,远胜宛城。在下一切安好。”贾诩的回答,也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捧了许都一句。
曹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爵,看着满堂的文武,心中却怎么也提不起那份君临天下的豪情。
这些,都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是他霸业的基石。
他们忠诚,能干,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
可曹操的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孤独感。
他知道,这些人,尊敬他,畏惧他,忠于他。但他们,却不懂他。
他们不懂,他为何要在接受张绣投降时,宁可背负天下人的不解,也要将杀子之仇放下。
他们不懂,他为何会为一个看似荒诞的“晦气钱”流言,而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国库,也要办一场“迎新纳福”的盛会。
他们更不懂,他如今心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击败袁绍?
是一统天下?
曹操摇摇头,
唯有那个躺在小院里的年轻人,才能与他,在这件事上,达到真正的共鸣。
想到这里,曹操一饮而尽。
也罢。
这世上,能得一知己,足矣。
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脸上恢复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君!”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建安五年元日已至,年内,我等与袁绍,必有一战!此战,关乎天下归属,关乎汉室存亡!”
“望诸君,能与我同心戮力,共平乱世,以安社稷!”
“愿为主公效死!”满堂文武,再次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第77章 与那董卓又有何异?
正月十三。
寒风呼啸。
许都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上一场雪还没来得及化掉,寒风裹着雪花又盖了一层。
前一日还车水马龙,一片祥和的都城,次日清晨,便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
城门紧闭,街道上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甲士,一队队的校事闯入一间间高门大宅,哭喊声和抓捕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惊恐地向外窥探,只言片语间还是听到了些许风声。
“听说了吗?车骑将军董国舅,谋反了!”
“我的天!怎么可能?他可是皇亲国戚啊!”
“何止是他,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还有好几位大人,全家都被抓起来了,府邸也被抄了!”
“完了完了,这许都,又要不太平了。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要不要把粮券卖了换成米?”
恐慌,蔓延的极其迅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开始侵蚀。
刚刚建立起来的稳定与信心,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林阳是被院子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耳聪目明的过分了,也有坏处。
寻思着,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林阳就看到下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个个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吵什么呢?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林阳没好气地问道。
“大人,出事了!国舅董承谋反了!外面已经闭了城门,严禁出入!”下人连忙将打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向他汇报了一遍。
林阳听完,眉头紧锁。
董承谋反?
脑子一转。
对上号了,“衣带诏”这事儿。
不过,这个严禁出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还怎么出门?我昨天还和东街的胡商约好,今天去买点他新来的香料!”
下人们面面相觑,再一次为自家大人的关注点感到绝望。
外面都要翻天了,您怎么还惦记着香料啊!
林阳确实很烦。
“衣带诏”这个环节,他自然是听过的。
不就是献帝以血为书,写了密信,藏于衣带之中,给了董承,让他去联络一些“忠勇之士”,想要搞死曹老板,从曹操手里把他献帝“救”下来,重振大汉威仪。
但是,怎么说呢?
就献帝现在这个局面,就东汉这个状态。
假如挟天子的不是曹操,而是那袁绍......
或许献帝,或许这许都的百姓,日子过的还未必有这么好!
换其他诸侯,这献帝的处境也不好说。
所以,对林阳来说,董承谋反还是李承谋反,都跟他没半点关系,这种事情完全是属于政治上的争斗。
但是......
换个角度想。
这整个许都都得听曹操的,没了曹操,朝堂都得完蛋!
那李傕、郭汜打着“扶天子”的旗号,当初入了长安是怎么搞的?
民不聊生!
苦的终究是那被战火淹没的百姓!
你献帝说曹操是反贼,但他维持着东汉最基础的运作,搭建着名义上的朝堂。
谁能保证曹老板要是真的没了,他手里的那些人,不会变成下一个李傕、郭汜?
但话说回来,如今这局面,就算曹操看着献帝找人要除灭他,他也不能说献帝想要谋反吧?
“陛下何故谋反”这话讲出来就不像人话!
所以,最后倒霉的就是那些被拉拢到一起的“忠君”之人。
除了刘备,都没个好结果。
罢了罢了,这些不是自己要操心的东西。
不参与斗争,火暂时就烧不到身上。
愿这许都安稳吧。
去哪里溜达中午吃什么这些才是当紧的事儿。
此刻,林阳只关心的是全城封锁,这意味着他不能去茶肆,不能去酒铺,不能上街溜达,不能去看看新出炉的蒸饼是不是又大了半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林阳为自己失去的娱乐活动而唉声叹气时,司空府的议事厅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
曹操又是一夜未眠。
面前,摆着那份血诏,以及一长串审讯过后得到的同谋名单。
“主公,董承、王子服、种辑等人已全部下狱,其家眷亲信,也尽数收押。”
荀彧躬身禀报,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名单之上,朝中公卿竟有十数人之多。若尽数诛杀,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于我军不利。且恐有人言主公暴虐,让天下贤士不敢来投。”
程昱则持不同意见,他杀气腾呈地说道:
“主公,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雷霆手段!这些乱臣贼子,竟敢谋害主公。若不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将来必有效仿之人!依昱之见,凡名单上有名者,无论亲疏,皆当斩,夷三族,一个不留!”
依旧一个主“抚”,一个主“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让厅中的谋士们也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郭嘉今日因病未至。
贾诩则捏着胡子,看着两边的人,一言不发。
曹操沉默地听着,心中同样在天人交战。
杀,很简单。
但荀彧的担忧不无道理,袁绍在北,虎视眈眈。
若此时在许都大开杀戒,搞得人人自危,那些本就心怀汉室的世家大族,难保不会倒向袁绍。
可若不杀,又如何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如何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曹孟德的权威,不容挑衅?
这把刀,该如何落下,才能既快又准,既能清除毒瘤,又不会伤及自身元气?
今日被这事情一冲,头风都犯了。
若不是有林阳的药方备着,解了头痛,怕是此刻早得回床躺下。
想到药方,曹老板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林阳那张懒洋洋的脸。
他忽然很想去小院之中坐坐。
倒不是想从林阳那里得到什么具体的计策。
他只是想去听听那个家伙的抱怨。
或许,能让这颗被愤怒和杀意填满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再去认真思考。
曹操挥手止住了众人的争吵,沉声道:“此事,容我再思量一番。今日暂且议到此处。”
说罢,他换上一身便服,在一队校事的暗中护卫下,再次驶向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
“子德兄,今日怎么只有你自己来了?”林阳看到曹操,有些意外,“今天街上可不太平,你也敢出门?”
“唉,奉廉微恙,于府中歇息,”曹操叹了可气,熟门熟路地在客厅的桌边坐下,“为兄也正是因这外面不太平,才来你这清净之地,躲一躲烦心事。”
他的脸色很差,眼中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让林阳都看出来了。
“看子德兄这模样,是又遇到大麻烦了?”林阳给他倒了杯热茶。
“嗯。”曹操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眉心,用一种极为疲惫的语气,将衣带诏之事,简要给林阳说了一遍。
期间,曹操以孟良的身份,对董承等人极尽的鄙夷,对当今司空曹操更是夸赞的“日月可鉴”,竟遭此等人谋害。
期间还表现出了无比的愤慨。
虽然对此事很是熟悉,林阳还是耐心的听眼前的孟良讲完,这才微笑着摇头。
“子德兄,此事着实不必动怒,不妨易位而谋。”
易位而谋,也就是换个角度来看问题。
“哦?”曹操见林阳要发表高见,不由的摆出习惯了的动作,身子往前一凑。
但林阳下一句话,让他呆立当场。
“你若是那当今陛下,在你眼中,司空与那昔日董卓,又有何异?”
第78章 是“奉”,还是“挟”
曹操端着茶杯的手,直接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全是错愕。
董卓?
他曹操怎么会是那董贼?
他,曹孟德。
为报朝廷,不惜被人误解,屈身侍奉董卓,得了那董贼的信任,而后凭着一腔热血和一柄七星刀,孤身刺董,名扬天下。
他讨伐黄巾,匡扶汉室,在李傕郭汜祸乱天下时,将颠沛流离的天子迎回许都,败吕布,破袁术,给了大汉一个体面。
他自问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为了天下太平,殚精竭虑,整顿吏治,发展农桑,甚至不惜背负骂名,用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
而董卓呢?
废立皇帝,残害忠良,秽乱宫闱,焚毁洛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国贼,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徒!
与那董卓何异?
拿他和董卓相提并论,这不是在侮辱人吗?
曹老板感觉自己都被气的有点哆嗦。
本想来散散心,没想到林阳这一句话,直扎他心窝子。
还是那种让你站好,我刀先瞄准了的扎!
看着淡定的林阳,曹操深吸两口气,端着茶水猛灌了两口,压下胸口的急火,这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唉!”
不能发火,不能生气。
换个场合,如果是在司空府,有谋士敢说这些,怕是曹老板当场就得炸毛。
但在这个地方,他不应该是司空“曹操”,而应该是那个能听林阳胡说八道的“孟良”。
曹老板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想了想,曹操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强行替自己辩解:
“澹之,司空大人迎天子,安社稷,在天子眼中,怎会和那国贼董卓一样?”
“是吗?”林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抬起眼皮瞟了下曹操。
“子德兄,我们不谈本心,只看结果。”
“董卓,是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说‘不听话,便死’。而司空大人,是给陛下修了一座金殿,锦衣玉食地供着,说‘陛下,你且安坐,汉室的风雨,我来扛’。”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子德兄,说辞不同,结果如何?于陛下而言,又有何区别?”
“那陛下的诏书,没有司空大人的点头,是否出得了宫门?”
“朝堂上的封赏,是陛下说了算,还是司空说了算?”
“陛下想去何处,见何人,他自己是否能够做主?”
林阳一连三问,像三记重锤,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在曹操的心上。
砸的他刚还没捋顺的气,全憋进了肚子里。
“这......”
曹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他可以辩解,说这是为了保护陛下,是为了稳定大局,是为了防止宵小之辈蛊惑圣听。
他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已经林阳直接用最简单最直白的逻辑,指出了一个他曹操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实。
“所以啊,子德兄。”林阳摊了摊手,
“在百姓眼里,司空乃是定国安邦的英雄。在那些盼着天下太平的官员看来,他是个能臣。可在陛下眼里,在董承那些自诩为‘汉室忠臣’的人眼里,他是什么?”
“是另一个董卓。”
“一个打着匡扶汉室旗号,将天子困于掌中的国贼。”
“只不过,董卓那困住陛下的笼子是明晃晃的刀斧,司空大人的笼子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司空说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落在别人眼中,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曹老板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是啊。
是“奉”,还是“挟”?
他自以为在支撑这摇摇欲坠的朝堂,天子看到的,却是他把持朝政,只手遮天。
天子与他,自那天的单独会面说出那番惊人之言,其实两人就已经撕破了脸面。
他“不敢轻易觐见”,名为自保,实则不也是在向天子展示,这朝堂,离了他曹孟德,便会立刻崩塌么?
这和董卓的跋扈,在本质上,确无分别。
见孟良陷入死寂,林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所以,天子视司空如董卓,才会有董承等人密谋‘救驾’。想通了此节,子德兄也就不必为此动怒了。”
“何况,司空大人安然无恙。你又何必过于担忧?”
“澹之,言之有理。”
话是这么说,但曹操越想越感觉心下憋闷,端起茶杯,也不管还烫不烫,一饮而尽,把茶杯放下。
林阳也没再给他添水,也把茶杯一放,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不过,即便天子视司空如董卓,我却不这么看。”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午后刺目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刚好将曹操笼罩。
曹操抬头静静地看着林阳的声音,等着他下句话。
“董卓,为一己私欲,毁了天下。”
“司空,为这天下,才背负了这私欲之名。”
“董承等人一心救驾,可曾想过,救出去的天子,去往何方?这天下,除了许都,何处还有天子的容身之地?”
“这世间,还会不会有第二个曹孟德,肯在危难之时,迎奉天子,重建社稷?”
“困住天子的,从来不是曹司空。”
“是这乱世!”
“没有平定乱世的实力,天子去到哪里,都是笼中之雀,不过是换个养雀人罢了。”
林阳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曹操。
“而且。”
“此间天下,若无曹孟德,必将更乱!”
一字一句,震得曹操耳中嗡嗡作响。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被重新点燃,越来越亮。
是啊!
这天下,没了他曹孟德,只会更乱!
袁绍、袁术、刘表、孙策……
换个人又如何?
那一个个虎狼之辈,谁会真心尊奉汉室?
怕是早已将这汉家天下,撕扯得尸骨无存!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笑声中的憋闷与阴霾一扫而空。
“澹之所言,也深得我心!若无司空,若无那曹孟德,这天下,早已不是刘家的天下了!”
笑声落定,他目光一凛:“依澹之之见,若司空向我等询问,此事当如何处置?”
“该杀的,便杀。该放的,也未尝不能放。”林阳重新坐下,悠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司空大人心中自有乾坤,何须你我这般闲人在此饶舌?不提了,喝茶,喝茶。”
曹操听林阳这么说了,也不再多问,心中已然一片清明。
重新端起茶杯,和林阳对视一眼,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第79章 心腹之人
司空府,议事厅。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曹操端坐于主位,眼中的血丝已褪。
他平静地看着帐下的心腹谋臣,那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悸。
荀彧、程昱等人皆是心头一凛,不知道为何在一夜之间,主公心境表现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刚想重申昨日“斩草除根”的建议,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仲德之意,我已知晓。”曹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凡谋逆者,当诛。此乃国法,不容置疑。”
程昱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以为主公采纳了自己的意见。
然而,曹操话锋一转:“然,文若之忧,亦不无道理。若将名单上之人尽数屠戮,株连甚广,朝野震动,人心离散。此非智者所为,更会让那袁本初,平白得了攻讦我的口实。”
这一下,荀彧也有些迷惑了。
主公既要杀,又怕动荡,这又究竟是何意?
只见曹操缓缓站起,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
“此事,当分而处之。”
他从案几上拿起那份血诏和同谋名单,手指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
“文若替我拟一文。”
“其一,车骑将军董承,身为国戚,不思报国,反与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等人,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此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其二,董承等人,名为‘忠汉’,实为乱贼。他们欲效仿董卓旧事,在许都制造动乱,颠覆朝纲,陷陛下于危难,陷百姓于水火。此等名为忠君,实为祸国之人,乃国之大贼!”
“其三,我曹孟德,奉天子以讨不臣,内安社稷,外御强敌,方有今日许都之安稳。今有乱臣贼子,欲毁此太平之局,我必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以安汉室!”
荀彧听得心头一震,他瞬间就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主公这几句话,直接占住了大义名分!
“主公英明!”荀彧赶忙应下。
“仲德。”曹操的目光又转向程昱。
“在!”
“传令许褚,凡名单之上,董承、种辑、吴子兰等为首之人,全部处死!”曹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他拿起那份写满了名字的竹简,走到厅中的火盆前,“……多为一时糊涂,受人蛊惑。罪不至死。”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亲手将那份足以让许都血流成河的名单,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竹简遇火,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很快便卷曲焦黑,燃烧起来。
“传令下去,召集公卿官员,来司空府。”曹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我要当着他们的面,告诉所有人,往事已矣,既往不咎。只要他们今后忠心王事,依旧是我大汉的栋梁之才。”
“什么?!”
这一次,连荀彧都惊呆了。
这一手,又是萝卜,又是大棒。
既显露了雷霆手段,又展现了所谓的“宽仁”。
这分化瓦解,不至于将所有人都逼上绝路。
“主公,那宫中……”荀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份血诏,毕竟是出自天子之手。
这件事,绕不开皇帝。
曹操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林阳说的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低沉但却有力。
“陛下年幼,为奸人所蒙蔽。此事,到董承为止。”
“传我之令,自今日起,宫中护卫,加派一倍。任何人,无我手令,不得擅入宫禁,不得面见陛下。”
“陛下之饮食起居,需加倍用心。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都听懂了曹操的潜台词。
这是要将那座金色的笼子,彻底封死。
贾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但当他听到最后这几句话时,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杀,只杀首恶,用最酷烈的手段,将反抗的旗帜彻底撕碎,让所有人看到谋逆的下场。
抚,却抚从众,用最宽大的姿态,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重新拉拢回来,赐予他们新生。
一杀一抚,一恩一威,如臂使指,精准无比。
贾诩默默点头。
这便是这位新的主公。
此举,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场叛乱。
他是在向全天下宣告:我曹孟德,依旧是想匡扶汉室的那个曹孟德!
我杀人,是为了“安”,而非为了“乱”。
……
消息传到林阳的院子里时,他正端着茶杯,指挥着下人,将新买来的几只肥羊赶进建在后院的羊圈。
“……大人,您是没见着啊!那些逆贼,全都被砍了头!”下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白日的血腥场面。
林阳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太意外。
曹老板嘛,狠起来是真狠。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啊,最神的来了!”下人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司空大人把剩下那些个参与谋反的大官,全都叫到了府里。所有人都以为要一起杀头了,吓得尿裤子的都有!结果您猜怎么着?司空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罪证名单给烧了!说‘此事到此为止,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大家以后好好干’!”
“噗——”
林阳一口茶全喷了。
什么叫吓到尿裤子的都有。
这些人啊,逮着一些个传闻啊,谣言啊,就乱吹!
造谣是真是可怕!
“大人,外面现在都传疯了!都说司空大人是大汉忠良!那些被放过的大官,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哭着喊着说要对司空大人效忠,为我大汉尽心!”
下人还在那儿眉飞色舞,林阳无语之至。
他昨天是怎么跟孟良说的?
他说,在皇帝眼里,曹操跟董卓没区别。
那些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说当初的那个匡扶汉室的有志青年,敢于嘲笑满朝公卿,而单刀刺董的英杰曹孟德,如今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如果可以,老孟兄还是向司空建议建议,别那么残暴,别把事情做绝,别真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
结果呢?
结果这个孟良,回去之后,还真的劝住了司空大人,想出了这么个绝妙的解决方案?
杀人诛心,恩威并施。
把一场天大的政治危机,硬生生变成了一场个人威望的盛大秀典!
老孟兄,你还真是曹老板的心腹啊!
第80章 煮酒再论
许都。
外面的年味随着一场清洗,早已去的干干净净。
又是一场大雪席卷了整座都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银白。
林阳的小院,也彻底被大雪覆盖。
唯有那座火炕,将突如其来的春寒死死挡在门外。
屋外滴水成冰,屋内才真的是温暖如春。
一门之隔,两个天地。
林阳只穿了身单薄的麻布长衫,盘腿坐在暖炕上,浑身舒泰。
矮桌上,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肥羊,已经被片成羊肉。
羊肉汤锅“咕嘟”作响,白气升腾,旁边还放着两盘干菜,炉上温着一壶果酒。
这便是他近日的标配。
日子,过得不算差。
“大人,外面雪下得好大,孟先生和郭先生来了,正在门口掸雪呢。”一个下人躬身进来禀报。
“快请进来!”林阳眼睛一亮。
他正愁这羊肉汤一个人吃着没劲呢,这两个“福星”就上门了。
片刻之后,曹操和郭嘉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还拎着一坛酒。
郭嘉把酒放下,冻得通红的双手在胸前搓了搓,长舒一口气。
越是天冷,越觉得林阳这屋子独到。
那股暖意,能从脚底一直钻进心里。
曹操还是半点不客气,目光扫过屋内,径直走到桌边,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呼——”
一口热酒下肚,暖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舒服!
自从上次“衣带诏”事件之后,他虽然成功地化解了危机,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北方的袁绍虎视眈眈,徐州的刘备也是个不安定因素,桩桩件件,都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一踏进林阳这个温暖的小院,闻到那诱人的肉香,一口酒下肚,暖融融的感觉让他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都莫名地轻了许多。
“来来来,二位兄长。”林阳热情地招呼着,“这天寒地冻,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二人熟络地脱靴上炕,盘腿坐定。
林阳给他们各自盛了一大碗羊肉汤。
汤色奶白,上面撒着风干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曹操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喝了一大口。
羊肉炖得软烂,汤汁鲜美无比,没有半点膻味,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全身的寒意。
“痛快!痛快!”曹操放下碗,由衷地赞叹道,“澹之这手艺,许都城内无人能及。你这肉汤,简直是人间至味!”
“何止手艺。”郭嘉已是吃得额头见汗,又灌下一大口酒,“这酒酿的也是格外醇厚!”
林阳笑了笑,只道:“乡野之物,当不得夸。喝酒,喝酒!”
三人推杯换盏,吃喝的稀里哗啦。
闲聊了片刻,曹操端着的酒杯,轻轻一放,林阳习惯性的把头一抬。
“子德兄,可是司空府又遇上了什么难事?”
曹操闻言,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上了笑意。
“哈哈哈,澹之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
“此次前来,是为道别。我与奉廉,不日将随司空出征。”
“哦?随军出征?”林阳一听,来了兴趣,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悠悠地蘸着料,洗耳恭听。
曹老板要带兵出去,这可是大事儿。
喝了一口酒,曹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瞒澹之,年前你曾料到那刘备匹夫,会先下手为强,杀了车胄占据徐州。果不其然!”
曹操的语气沉重起来。
“但因袁绍势大,司空本欲隐忍。可此人......!”
“啪”的一声,曹操将酒杯放在桌上,露出十分生气的模样。
“委实可恨!那‘衣带诏’上,竟也有他的名字!此人受司空大恩,却狼子野心,一至于此!”
“司空大人帐下,众说纷纭。有人主张,当立刻发兵,以为车胄报仇为名,讨伐刘备,夺回徐州。可也有人担忧,如今袁绍大军压境,官渡一线兵力紧张,若此时分兵东征,万一袁绍趁虚而入,则许都危矣!”
“进,怕两线作战,顾此失彼。退,又心有不甘,等于坐视刘备壮大,养虎为患。”
“司空两难之际,唯贾文和与郭奉孝二人,力排众议,献策曰:‘刘备初得徐州,人心未附,当以雷霆之势击之,则一战可定!’”
曹操说到这里,身子前倾,双目灼灼地盯着林阳。
“澹之,司空已然决断!”
“明日,便要亲率二十万大军,东征刘备!曹仁、曹洪、张辽、许褚等将皆在军中!”
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原来如此!”
林阳点点头,拿起酒壶,不急不缓地为三人斟满。
孟良端起杯子,却不喝,眼神里透出几分伪装出来的忧虑。
“此战,司空虽已决断,但我这心里,终究不踏实。”
“澹之,还请为为兄一论。”
说罢,曹老板静静地看着林阳,等着下文。
郭嘉也停下筷子,看向林阳。
林阳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这事情,历史的剧本早就写好了。
曹操东征刘备,闪击徐州,快去快回,刘备还没真正反应过来,曹操已经兵临城下。
结果显而易见,曹老板打得刘备丢盔弃甲,老婆孩子都丢了。
二弟关云长为保嫂嫂,也被迫受降,曹老板为了拉拢关羽,还答应了三件事。
而北边的袁绍呢?
他手下谋士田丰、沮授急得跳脚,劝他赶紧抄曹操后路,结果袁绍因为儿子生了点小病,心情不好,硬是按兵不动,错失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简直是天命所归,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给曹老板吃。
可这话,他能直接说吗?
不能。
看着孟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林阳心里还在感慨。
自己这个老孟兄,真是实在人。
曹老板主意都已经定了,你还闲操什么心?
不过,转念一想。
孟良兄身为一个谋士,还是一个十分心腹的谋士,替主公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曹老板都已经定了出征,孟良兄即便是来问计也没什么大用,无非想求个心安。
算了,安慰安慰他。
“子德兄,”林阳放下筷子,眼神平静,“这等大事,司空既能决断,必是已有十足的把握。何须我们在此胡思乱想?”
“哦?司空已有十足的把握?”曹操一下疑惑了,“此话怎讲?”
“司空之智,深不可测,何须我一介闲人妄言。”林阳摇摇头,还是抬了抬酒杯,“喝酒,喝酒!”
“哎!”
曹操伸手,一把按住林阳的酒杯,力道不轻。
“澹之若不言明,我这心里,如百爪挠心,这酒,如何喝得下!”
林阳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
他挣开曹操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罢。”
林阳放下酒杯,喊来下人,将孟良和郭睿带来的美酒温上。
目光扫过曹操和郭嘉,缓缓开口。
“今日,便陪二位兄长,煮一回酒,论一论司空为何必胜!”
第81章 逐小利而轻根本,图大业却重己身
林阳这酒,看上去喝的是信心十足。
话一出口,曹操精神都不自觉地为之一振。
“好!”曹操当下也是沉声应道,跑到炉边亲自舀酒,把三个人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满,“今日,我与奉廉,洗耳恭听!”
林阳嘿嘿一笑,一点儿都不急。
先是给对面的两人分别夹了羊肉,吊足了胃口,这才抬头一本正紧的开口。
“二位兄长,欲论此战,当先论人。欲论人,当先论其品性!”
林阳的声音不疾不徐,说的也是格外清晰。
“敢问澹之,如何论之?”郭嘉顺势问道,他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先说那袁绍!”
林阳目光清澈,直视曹操:“子德兄方才所忧,无非是怕司空大人亲率大军东征,那北方的袁绍会趁虚而入,直扑许都,是也不是?”
曹操重重点头:“正是。袁绍兵强马壮,雄踞四州,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万一那刘备向袁绍求援,袁绍发兵南下,直扑许都。届时,天子危矣,我等皆成罪人!”
“哈哈哈!”林阳听到孟良这么一说,却是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曹操和郭嘉顿时被他笑得有些发懵,面面相觑,不知道林阳突然发了什么神经。
“子德兄啊子德兄,”林阳笑过之后,指了指曹操,“你久在司空身边,纵然不懂司空的心思,也该学到几分魄力,怎能也犯了这般见识浅薄的毛病?”
“呃......”曹操被他说的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默默拿起酒杯举了举,一口闷了。
旁边的郭嘉倒是有了闲心,嘴角微翘。
见孟良被自己说的好似哑口无言,林阳便放了他一马,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道:
“那袁本初,连英雄二字都当不得,难道也值得司空大人如此忌惮?”
“你我先前便有过言辞,曾说此人,外宽内忌!今日,既然论之,我便再加上一些!”
“此人外宽内忌,势盛胆弱,逐小利而轻根本,图大业却重己身!”
曹操和郭嘉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话,曹老板听的可太熟了!
昔日,他和刘备青梅煮酒,给了袁绍一个评价: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
而今,林阳给的评价,何其相似!
“势盛胆弱”,说的是他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心怯懦,不敢行险一搏。
“外宽内忌”,是说他看似礼贤下士,实则多疑善妒,总在几个方案间摇摆,最终错失良机。
而最后那句“逐小利而轻根本,图大业却重己身”,更是将袁绍那世家子弟出身,看重自家一亩三分地,却无真正雄主魄力的弱点,揭露得体无完肤!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压下心中的波澜。
“澹之,此话何解?”曹操心里已经认同,却还是装着追问。
“何解?”林阳撇了撇嘴,一副“这还用解释”的表情,
“如今司空东征,许都空虚,对袁绍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麾下的田丰、沮授等众多谋士,哪个看不清楚?此刻,他们怕是无比急切,劝谏袁绍让他发兵南下,与刘备合力,断了司空的后路。”
曹操和郭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以田丰等人的智谋,必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袁绍会听吗?”林阳摇头,语气笃定,“他不会!”
“为何?”
“因为他胆小,他害怕。他怕此乃司空的诱敌之计,他怕自己大军一动,反被司空退而复击。此人一直视司空为大敌,时时刻刻都想击败司空,却又不想承担任何风险。”
“难以决断之下,他宁愿当个聋子,也不愿做出那个让他担忧的决定!”
林阳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我甚至可以跟二位兄长打赌。那袁绍,犹豫之下,甚至可能会找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理由,来按兵不动,拒绝刘备的求援。”
说罢,林阳拿起筷子,又开始夹肉。
但曹老板是彻底不淡定了。
林阳对袁绍的一番分析,将袁绍说的何其荒诞,何其可笑!
可不知为何,当这个理由从林阳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时,曹操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对!就是这样!
袁绍那个家伙,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至于那刘备……”林阳话锋一转,看向曹操,“年前我便说过,此人是英雄。但英雄,也分时运。如今的他,不过是刚跳出池塘,未及入海的蛟龙。”
“他初得徐州,虽有人心,但兵马未足,粮草未丰。何况他以为司空被袁绍牵制,便不敢动他。”
“可惜他算不到,司空竟有如此魄力,敢于在两线作战的风险之下,以雷霆之势,先铲除他这个心腹之患!”
“司空用兵,神出鬼没,一个‘快’字,足以让他反应不及。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他如何抵挡?”
“更何况,”林阳的目光,最后落在曹操和郭嘉脸上,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刘备帐下关羽、张飞虽勇,却无出谋划策之人。”
“司空麾下,武有张辽、许褚等善战之将,文有荀彧、郭嘉等经天纬地之才。这仗,还未打,其实就已经赢了。”
一番话,先是将袁绍贬低得一文不值,彻底打消了曹操的后顾之忧。
再是分析刘备的虚实,指出了他如今的致命弱点。
最后,又恰到好处地捧了一番曹操的决断,帐下将领的勇武和谋士的智慧。
贬、析、捧,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曹操听的十分舒服。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曹操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的无比痛快!
“来,喝酒!吃肉!”
心结一去,曹操胃口大开,三人不再谈论军国大事,只是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曹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抬手告辞。
“澹之,今日听你一席话,为兄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我与奉廉,这便要回去复命,准备随军出征。”
“好。”林阳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
屋外,风雪已经小了许多。
曹操站在门前,回头看着林阳,脸上是自信的笑容。
“澹之,此战,我军必胜!待我归来之时,你温好美酒,与为兄痛饮!”
说罢,他不再停留,与郭嘉一同,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片茫茫的雪白之中。
第82章 贾诩献策
时间一晃而过。
正月眼瞅着就要过完。
徐州前线捷报频传。
曹操用兵如神,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下邳。
刘备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而更让许都百官瞠目结舌的是,北方的袁绍,果真如一尊泥塑木雕般,毫无动静。
小道消息从河北传来,说是袁绍的幼子生了点小病,这位雄踞四州之主心烦意乱,竟以此为由,拒绝了刘备求援,无视了田丰等谋士出兵袭扰许都的建议。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幼子微恙,不宜兴兵”的理由,如今已成了许都街头巷尾最大的笑谈。
连街上的商贩都会乐呵呵的笑话几句,将那位河北雄主嘲讽得一无是处。
一时间,曹操在许都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许都的百姓愈发觉得,跟着司空大人,这日子才有盼头,这天下,才有太平的希望。
许都的百姓如此想,外地逃难的人也差不多。
许都城外,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不知从何时起,多出了一道黑压压的洪流。
那是从冀州、青州,乃至兖州东郡等地,拖家带口辗转逃难而来的流民。
官渡前线,虽未爆发大战,但袁绍与曹操双方的大军早已陈兵对峙。
颜良、文丑等袁军大将,频频派遣斥候骚扰曹军的防线,小规模的冲突与日俱增。
劫掠、强征,那更是时有发生。
夹在这一带的百姓,真是遭了罪,真叫一个苦不堪言!
没办法,乱世之中,百姓就这境遇。
忍不了,活不下去了,那就只能举家迁徙,往还算安全的地方躲。
许昌,成了选择。
起初,对于这些流民,负责留守许都的荀彧还应付得来。
按照早已定下的规矩,在城外设立卡哨,盘查身份,甄别青壮,而后分批安置,编入屯田队伍。
这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
以前零零散散来一些逃难的人,都是这么处理的,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可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流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从最初的每天上百人,到后来的每天快有上千人,到了一月下旬,官道上汇聚的流民,竟然过万了!
这是什么概念?
黑压压的人群,要是光站在那地方,就能把通往许都的道路给堵得水泄不通!
对于荀彧而言,现在优先保障前线的许昌,已经超过了接纳流民的极限!
城外负责盘查的哨卡,更是早已不堪重负。
盘查盘查,你得有盘有查!
起码得问一问来路,核一核身份,还好继续分配!
但是现在把所有具备经验的士卒派来,也不到百人。
面对着上万名风尘仆仆的流民,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即便荀彧紧急安排人手增设关卡,可盘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流民涌来的速度。
更可怕的是,人一多,各种问题便接踵而至。
粮食的消耗,成了无底洞。
为了防止流民饿死生乱,荀彧不得不下令在城外四处设棚施粥。
可近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有“兴汉粮券”收上来的储备,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就算你往粥里兑再多的水,也总得放点米不是?
其次,是治安的败坏。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
有真正的良善百姓,自然也有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甚至还可能混杂着袁绍派来的奸细。
这些人就算刺探不到什么军情,拱个火那可没问题。
偷盗、抢掠、斗殴这些破事开始到处出现,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卒跑来跑去疲于奔命,依旧是防不胜防。
还有一个让荀彧头疼的,就是得防着流民们得病。
上万人聚集在城外,食不果腹不说,卫生状况更是无从谈起。
而且路途奔波,不少流民一路冻饿而来,没等安置就倒下去不少。
要是天气稍稍回暖,疫病爆发,死尸再得不到及时处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尚书台。
荀彧彻夜未眠,眼眶中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面前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令君,城外流民鼓噪,言官府施粥掺水,稀可照人,已有带头闹事之人,被我部将士强行弹压。”
“令君,昨日又查出三名形迹可疑之人,疑为袁军奸细,已下狱审问。”
“令君,府库粮草告急!若再不想办法,恐影响前方战线补给!”
一条条坏消息,接连不断,砸的荀彧眉头狠皱。
曹操亲率大军在外,临行前,将整个许都的军政后勤,都托付给了他。
这是何等的信任!
可如今,他却要被这群凭空冒出来的流民,给活活拖垮了。
“诸位,可有良策?”荀彧目光扫过自己堂下的几位谋士。
为了应对这个大麻烦,一大早的,他还派人将贾诩贾文和请了过来。
这位刚来没多久,此次曹操出征,并没有带到前线。
只不过,此刻贾诩坐在角落里,半眯着眼睛,仿佛还在犯困,一言不发。
荀彧手下的几个谋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束手无策。
“令君,”实在忍不住了,一位谋士出列,躬身道,“依在下之见,当立刻关闭哨卡,紧闭城门,派军士将流民驱散。我等府库有限,许都安危为重,实无力再接纳更多流民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令君,可提前派弓弩手于城头,若有人不听号令强行入城,可射而防之,以免细作混入!”
“是啊,令君,如今许都城内安稳不易,万不可因这些流民,自乱阵脚。”
“不可。”荀彧闻言,却是缓缓摇了头。
“大战在即,司空当以仁德安抚天下,城可不入,但人不能拒!更何况,流民之中,多有青壮。若能妥善安置,皆是我军屯田、兵员之补充。若将他们强行驱离,他们走投无路,不是落草为寇,便是转投袁绍,反成我军大患。”
“诸位可忘了当初那逆贼黄巾?”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别说流民,逼急了兔子都会咬人。
所有人再次沉默。
寻常谋士可以不顾大局。
荀彧思考的就要比其他人多多了。
除了那嘴上说的什么顾忌曹老板的名声,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人口。
自古以来攻城略地,打城池的目的是什么?
除了那城那地那粮,更重要的就是人口!
这平白无故送来了近万人,怎么可能不要?
但是,想要把人留下留好,以作将来之用,那就要先解决他们眼下带来的麻烦。
就在荀彧还埋头苦思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忽然睁开了眼,声音古井无波:
“令君所忧,无非三事。一是人多难安,二是钱粮难继,三是疫病难防。此三事环环相扣,成一死结。若用常法,确是无解。”
贾诩顿了顿,见荀彧的目光对过来了,才继续说道:
“然,诩虽来许都未久,但闻他人言之,曾有一人,解蝗灾、破旱情,其智之奇特,令我叹服。令君何不往其处,问计于他?”
贾诩这一手。
既不提对策,免出了问题自己要担责,又很好的给了荀彧提醒,让他最起码有个方向。
若是林阳在此,高低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这明哲保身的功夫,堪称一绝!
贾诩的话一出口,荀彧下意识的抬手拍了拍脑门。
是啊!
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当初蝗灾正为难的时候,不也正是林阳试探性的出了个点子,就意外的解了危急?
对,问计于他!
即便没有方法,两人商议一番,也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这就去!
“文和先生所言有理。多谢了。”
贾诩只是微微颔首,便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荀彧不再迟疑,立刻吩咐道:“备车!我要去一趟城西。”
第83章 荀令君问计
马车一路向西,渐渐驶离了繁华的街市。
周围的景象,也从高门大宅,变成了寻常的里坊。
当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时,荀彧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下马车。
“烦请通报,便说荀彧前来拜访。”他对着上前来的门房,客气地说道。
门房见来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数名精悍的护卫,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转身便跑进院内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阳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里面穿着单薄麻衣,外面随意的披了件鹿裘,头发只拿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之色。
若是孟良、郭睿那样的熟客,门房通常只需传一声,甚至传都不用通传。
但来者是荀彧,林阳听到通报,可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来亲自迎接。
“令君?今日怎的起得如此之早,还屈尊来我这陋室?”林阳看到荀彧,也是有些意外。
自从他当了这个挂名的尚书郎后,两人便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了。
荀彧是大忙人,尚书台的事情堆积如山,哪有功夫来他这里闲逛。
荀彧看着林阳这副模样,心中苦笑。
何止起的早,自己是一夜没睡啊!
“澹之,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林阳摆了摆手,侧过身,“令君快请进,外面风大。”
将荀彧迎进屋内,下人很快奉上了热茶。
荀彧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林阳那张懒洋洋明显还没睡醒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令君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还是林阳先开了口。
他可不信荀彧真是来找他叙旧的。
荀彧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其来。
“澹之,此次前来,确是有一桩天大的麻烦,想向你问计。”
“哦?”林阳的眉毛挑了一下,心里却咯噔一下。
天大的麻烦?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是老孟兄讲一讲,他或许还能心里嘲笑一番。
但这话是从荀彧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荀彧是谁?
那可是曹老板的大管家,执掌整个后方军政钱粮的尚书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
能让他都觉得是“天大的麻烦”,那这事,恐怕是真的小不了。
“令君说笑了。”
林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先生乃国之栋梁,司空的左膀右臂,有何等难事,是先生解决不了,反倒要来问我这个无用之人的?”
听得林阳客套,荀彧摇摇头:“澹之,你可知,如今许都城外,是何等景象?”
“城外?”林阳想了想,“不就是些田地和村庄么?莫不是又闹了什么灾?可这还未到播种时节,又降了大雪,蝗虫和旱情都不应有啊!”
“澹之有所不知,此次非是天灾,乃是人祸,”荀彧眼中满是疲惫,“自打入冬以来,从冀州、青州等地,逃难而来的流民,便络绎不绝。”
“有流民来投,难道不是好事?”林阳被荀彧说的一愣。
乱世之中,人口是根本,流民则意味着人口。
无论是屯田还是充作兵源,青壮的流民都是宝贵的资源。
这高兴还应该来不及!
怎么会成了人祸?
“与往日不同!”荀彧补充道,“流民出现,起初不过百人,按例盘问登记后,或入屯田,或安置于坞堡,我等尚能应付自如。”
“数日后,人数渐多,我增设哨卡,亦能勉强应对。”
“可万没料到,正月将尽,城外的流民竟如长河汇聚,现已达万人之数!”
“万人?”林阳端着茶杯的手,一个哆嗦。
这个数字,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一万人,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小县城,怕也就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怎么来的?
而且,他们都跑到许都城外,吃什么?喝什么?
“每日还在不断增加。”荀彧十分无奈,“这些人,扶老携幼,虽带有资装,但路途遥远,至此已是食不果腹,如今就聚集在城外,几乎将东北方向的官道堵死。”
“司空正在徐州与刘备交战,我之优先,自然要保障大军补给。”
他看着林阳,有些无奈:“值此关键时刻,流民汇聚,寻常手段已然失效。我思虑良久,竟是束手无策,整个尚书台,亦是一筹莫展。”
林阳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事,确实棘手。
“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流民?”林阳抛出心里疑问。
“原因有三。”荀彧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我军与袁绍大军虽未开战,但两军斥候已多有拼杀,百姓也早已不堪其扰。其二,袁绍治下,横征暴敛,百姓困苦。其三……”
他顿了顿,看着林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其三,便是我许都,如今太过安稳富庶了。尤其去年,自推行‘许都通宝’,发行‘兴汉粮券’,让我许都‘乐土’之名,传遍了中原。两相比较之下,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自然便将此处,视作希望。”
林阳听完,理解的同时还有些无语。
他理解百姓求生的本能。
的确,战乱时候,谁都想往个好地方跑。
但也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奈。
这根因果线,绕了一圈,竟是牵回了自己手上。
回旋镖啊!
合着这事,绕来绕去,还有自己的锅?
自己当初出给老孟兄的那些个主意,谁知道竟然会让曹老板真的搞了,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别的地方的人都给招来了。
“唉……”林阳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如今,这上万流民,给我带来了三大难题。”荀彧见林阳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
“其一,是流民难安。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偷盗、斗殴之事时有发生,昨日,便有流民鼓噪闹事,险些酿成大乱。”
“其二,是钱粮难继。上万张嘴,每日光是施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大窟窿。府库的储备,本是为前线大军准备的,如今被这般消耗,已是捉襟见肘。”
“其三,也是最让我忧心的一点,便是疫病之难。如今天气寒冷,可一旦回暖,只需一场小小的疫病,便可能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届时,尸横遍野,瘟疫入城,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荀彧的担忧,每一点都说在了要害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理问题了,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危机。
粮食、治安、防疫,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整个局面的彻底崩溃。
“尚书台的诸位同僚,是如何看的?”林阳问道。
“唉,”荀彧叹了口气,“无非是两种意见。一种,是派兵出城,将所有流民强行驱离。但此法,有损司空之名,后患无穷,我已否决。”
“另一种,便是如现在这般,设棚施粥,勉力维持。但这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荀彧说完,一动不动的看着林阳,眼神里的期盼呼之欲出。
“澹之,此事,已非寻常谋略可解。贾文和先生提醒我,他言,唯有你这等不拘一格的奇才,或许,才能想出破局之法。”
林阳听着,眉头一挑。
怎么这档子事儿里还有贾诩?
好家伙,这家伙是自己不出主意,把皮球踢到我这里来了?
林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荀彧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利害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了。
流民问题要是爆了,许都城内必然大乱,特别是影响了前线征战的曹老板,那才是真的完蛋!
自己这个蝴蝶扇了几下翅膀,万万没想到,竟然扇的这许都名声在外,引来了无数流民!
这算不算改变历史?
这要是真的改变了历史,许都城一乱,他这日子也真就到头了。
不行,得自救啊!
可这忙,又该怎么帮?
林阳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他又开始用自己那套现代人的思维逻辑,来解构这个古代的管理难题。
第84章 以工代赈,先分三等
管理上万人的大型群体,核心是什么?
是秩序。
如何建立秩序?
第一步,就是不能让他们闲着。
人一闲下来,吃饱了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就容易被煽动,就容易闹事。
更别说这么多人中,还混着袁绍的细作!
这帮人巴不得搞点事情出来!
所以,绝对不能再这么简单的靠施粥养着了。
“令君,”林阳放下茶杯,缓缓开了口,“此事,看似死结,实则不然。”
听到这句话,荀彧顿时来了精神,耳朵跟兔子似的都要竖起来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哦?澹之已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林阳摆手,“只是些不入流的思路,与令君闲聊。敢问令君,如今城外施粥,可有章程?”
“章程?”荀彧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
“自然。我已命人搭设粥棚,流民依次序领粥,每人每日两碗,果腹而已。并派军士维持,以防混乱。”
“问题,就出在此处。”林阳摇了摇头。
“问题?”荀彧一怔。
稳定流民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流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说的难听点,那叫活着累赘,死了浪费。
但你又不能真让他们去死!
得养着啊!
荀彧更加不解了。
想了想,荀彧实在想不出林阳为什么要这么说,只能接着问:“施粥赈灾,自古皆然。若不如此,任由他们饿死,岂非更易生乱?”
“令君,请想。”林阳伸出指头在桌上点了点,“如今之流民,与寻常灾民不同。他们非是遭了天灾,而是避人祸而来。他们为何来许都?是因为听闻此处乃是乐土,跟着司空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
“他们是怀着希望来的。可到了城外,却只能如乞丐般,等着官府施舍两碗清粥。希望,如何能不破灭?”
“日久,希望便成怨气。届时,只需一点火星,便可引燃上万人的干柴,酿成大祸。”
荀彧点头,林阳说的在理。
“再者,”林阳继续道,“上万流民,成分复杂。令君也说,其中有拖家带口的良善百姓,也有游手好闲的无赖。这般施粥,勤者和惰者,待遇并无二致。”
“如此一来,勤者何以自勉?惰者更是心安理得。长此以往,秩序何在?人心何存?”
荀彧思维顺着林阳走,只能继续点头。
“那依澹之之见,当如何处置?”
“简单。”林阳吐出两个字,差点让荀彧一口气没上来。
这么天大的难题,到你嘴里就成了“简单”?
“第一,停了这施粥。”林阳没管荀彧表情,语出惊人。
“停了施粥?”荀彧几乎吓了一跳,“澹之,万万不可!上万张嘴,一旦断了吃食,届时若是哗变,那便不得不派兵镇之,岂不血流成河,悔之晚矣!”
若真杀得血流成河,前面还搞什么安抚,还谈什么司空的声望?
那到头来,还不如现在就派人把他们赶走!
“令君莫急,且听我慢慢说。”林阳赶紧抬手,示意荀彧坐下,“我说的停,并非不给他们饭吃,而是换一种给法。在给之前,可将城外流民,先行甄别,大致分为三等!”
荀彧听了这话,果然老老实实重新坐下,再次竖起耳朵:“哪三等?”
林阳开始扳指头:
“其一,青壮。凡年满十六,未过五十,身无残疾之男子,皆为此列。此乃最重要的人力。”
“其二,妇孺。女子与半大孩童,皆在此列。他们力气虽弱,却也能做些缝补、浆洗、采摘之类的轻便活。”
“其三,老弱。年过五十,或身有残疾,以及尚在襁褓的婴孩,皆属此列。他们无法劳作,需真正供养。”
“分出这三等之后,便可对症下药。”林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青壮之人,可安排他们修缮城墙,疏通沟渠,开垦荒地。妇孺之人,可让她们纺纱织布,为军士缝补冬衣。我等按其劳作多少,分发不同的吃食。我将此法称为‘以工代赈’。”
“比如,做满一个时辰的重活,可得一碗稠粥,两个时辰,便可得一个麦饼。若是肯下力气,干满一日,吃食更多!”
“而那些不能劳作的老弱,依旧按旧例,每日供给稀粥,保其不死便可。”
“如此一来,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那些真正想凭力气吃饭的青壮,自然会拼命干活。而那些只想混吃等死之人,没了白食,要么干活,要么挨饿。”
林阳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悠然地吹了吹热气。
“以工代赈?”荀彧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此举与屯田之法倒颇为相似。”
曹老板的屯田法,也是给流民安排各种工作,让他们筑堤、垦田等等,最后再分地务农,和林阳提出的方式十分契合。
所以林阳一讲,荀彧就懂了。
但懂,不代表可行。
“不过,”荀彧话锋一转,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想法虽好,可要真正施行起来,却有两大难题。”
“哦?还请令君赐教。”林阳放下茶杯。
没错,提出概念简单,但要让它落地,还是需要解决无数实际问题。
他也想看看荀彧能提出什么问题。
“其一,是甄别之难。”荀彧沉声道,
“城外流民,数以万计,而且每日还在不断增加。我等手中吏员有限,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上万人一一甄别,分出青壮、妇孺、老弱三等?这其中耗费的人力、时间,不可估量。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万多人,不是一两百人。
光是排队点个人头都得花上半天,更别提挨个去问询、查看、甄别了。
“其二,是计功之难。”荀彧继续说道,
“澹之所言,按劳取食,多劳多得。想法极好。可如何计算他们的‘劳’?谁干的多,谁干的少,谁该领稠粥,谁又该得麦饼?”
“这其中的账目,繁琐至极。若无一套清晰明确的规矩,官吏上下其手,极易滋生贪腐。届时,干活的没拿到好处,不干活的反而从中得利,岂非比单纯施粥,为祸更甚?”
荀彧不愧是曹操的大管家,看问题的眼光毒辣无比。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套方案的两个核心症结。
如何管理“人”,以及如何管理“账”。
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那“以工代赈”就是一句空话。
林阳点点头,神色不变:“嗯,令君所虑我已料到。”
“先前所言‘停了施粥’乃第一步,这第二步,便是用来解决此事!”
第85章 分而治之
“澹之但讲无妨!”荀彧连忙追问。
“令君,许都如今有多少兵力留守?”林阳没答,反而是反问了一句。
荀彧虽然满脑子疑惑,但也不瞒着林阳:
“司空率军二十万奔赴徐州,其余各地皆需布防,延津、白马等地皆派重兵驻守,仲德带千余人去守鄄(Juan)城,故许都留兵不足一万。”
不管曹老板带了多少兵,夹着多少虚张声势的水分,但城里还有兵就好办。
林阳一拍手:“足矣!第二步,便是‘分而治之’,可解此两难!”
“分而治之?”荀彧低吟,“如何分法?”
林阳看他似乎听进去了,便继续往下说:
“可调三千士卒,开赴城外。以百人为一队,摆开阵势,将流民分割。告诉他们,切勿惊慌,此举是为防止细作祸乱,更是为及时发粮。”
“如今城外哨卡的盘查,不堪重负,便是因为人口过于集中。现将流民分成十多区域,便可在每个区里,各设一个临时登记之处,至于缺人之事,我稍后再讲。”
“首先,如令君所言,甄别之事较难。因此,我等要做的,不是去‘甄别’,而是去‘登记’。”
“甄别与登记,又有何不同?”荀彧问道。
“区别很大。”林阳笑道,
“甄别,是我等去查,耗时耗力。而登记,是让他们自己来报。令君安排人等设立临时登记处后,昭告所有流民,凡愿听从安排将来愿入许都者,皆需前来登记造册,领取凭证。”
“不来登记者,一概视为细作流寇,官府将不再提供任何吃食,甚至会派兵驱离。”
“如此一来,求生之欲会驱使他们自主前来。”
“其次,这登记,也需有法。”林阳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简陋的框框。
“我等可将流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凡一家人,便登为一户。登记之时,只需问明户主姓名、原籍、家有几口,男女老幼各几人。然后,为每一户,发放一个独一无二的木牌,也可用竹简代之。”
“这便是他们在此处的‘户籍’。上面只需刻上一个编号,比如‘甲字一号’、‘乙字三号’。然后,我等再准备一本总的册子,将编号与户主信息一一对应。如此,账目便清晰了。”
“此后,待时局稳定,将其编入屯田,或入城内,皆有记录。”
荀彧看着桌上那几个水渍画出的框,脑子飞速运转。
以户为单位,编号管理。
这法子,倒是与朝廷的户籍制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又简化了许多。
临时处理来说,的确挺合适。
“至于令君所言的缺人,如吏员不足,”林阳话锋一转,“这上万流民之中,难道就没有识字之人?就没一个当过里正、亭长之人?”
荀彧的思路一下就畅通了!
是啊!
怎么就没想到!
这些流民,并非都是目不识丁的愚夫愚妇。
其中必然有各种各样的人才。
如果把这些人用起来,简单的管理自然是行得通的!
“所以,以民管民!”
林阳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等只需从流民中,挑选出百余名可靠之人,授予他们‘队长’之职。‘队长’之下再设‘小队长’一职。队长负责管理十名小队长,小队长则负责十人的登记与管理。我等只需管好这百十个队长,便等于暂时管住了这上万人!”
“为了让他们尽心办事,可许诺他们,每日的吃食,比寻常流民高上一等。若管得好,将来安置屯田,亦可多分几亩薄田。有此等好处,何愁他们不尽心竭力?”
化被动为主动,让他们自己来登记。
化繁为简,以户为单位,编号管理。
化整为零,以民管民,层层分包。
林阳是觉得自己说的够清楚了。
看着荀彧眼神越来越亮,林阳也知道这位荀令君也已经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
“妙极!”荀彧抚掌赞叹,不过思绪也转的很快,趁热打铁,“那计功之难,又当如何破解?”
管理人的问题解决了,管理账的问题,也是重中之重。
这关系到整个“以工代赈”体系的公平与稳定,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林阳笑了笑,将桌上的水渍抹去,重新蘸了茶水,接着开始比划。
“令君,这计功之法,其实更为简单。”
“我等,只需再造一种新东西,不叫钱,也不叫粮。我称之为——‘工分’。”
说完之后,林阳想了片刻,又赶忙摇摇手。
“罢了,还是叫‘积分’更合适。”
工分?
积分?
当这俩全新的古怪的词汇从林阳口中吐出时,荀彧再次愣住了。
“澹之,何为积分?”荀彧赶紧问。
“所谓积分,顾名思义,便是‘劳工积攒的分数’之简称。”林阳耐心地解释道。
荀彧稍微思索,就开始点头。
林阳是觉得跟荀彧这种顶级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虽然是古人,但很多概念一点就透,不需要费太多口舌。
“我等可提前制定好规矩,将流民们所做的不同活计,都明码标价,换算成不同的‘积分’。”
林阳用手指蘸着茶水,开始在桌上演示起来。
“譬如,一个青壮,去城墙上搬运一筐土石,计为一分。疏通一尺沟渠,计为两分。开垦一分荒地,计为五分。”
“一个妇人,纺一两纱,计为一分。缝补一件军服,计为三分。”
“我等将这些积分标准,如告示般用大字写出,张贴在所有流民聚居之处,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此,标准便统一了。”
“当然,该如何定,令君可按需安排。”
荀彧听着,不住地点头。
这个法子,确实将评判标准给量化了,避免了官吏随口断定、赏罚不明的弊病。
“标准有了,那又如何记录?”荀彧追问,“总不能让每个流民都背着个算筹,自己记自己干了多少活吧?那岂不更乱?”
“这便是我方才所言,‘以民管民’的用处了。”林阳笑道,“我等不是选出了队长与小队长吗?这记录流民所得积分的差事,便交给他们。”
“比如城墙需运送土石,令君安排吏员,计好土石筐数即可。”
“至于哪个流民运了几筐,便由其所管的小队长记录,及时与吏员对上总数。”
“劳作完毕,由各小队长为自己手下的十户人上报积分,与吏员记录数目一致即可。”
荀彧连连点头。
吏员只管好总数,让流民头目自己去记账分配,这又是一个化繁为简,减轻自身压力的妙招!
“那记录之后,这积分,又有何用?”
分账是没问题了,但是积分该怎么花?
荀彧想到这个,赶紧接着问。
林阳知道关键问题来了,轻轻一笑,又把桌子抹了个干净。
“令君,且听我说!”
第86章 积分兑换
“令君,且听我说!”
荀彧这个问题,直接问到林阳心坎上。
林阳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这积分,便是我等发给他们的‘凭证’。他们可以用这凭证,来兑换想要的东西!”
“我等可设立‘兑换处’。这兑换处里,摆放着不同的东西,也全都明码标价。”
林阳的语速开始加快,一个完整的激励体系在他脑中成型,然后通过他的嘴,清晰地展现在荀彧面前。
“譬如,一分,可换一碗稀粥。五分,可换一个麦饼。十分,便能换一碗加了菜叶和肉末的稠粥!二十分,甚至能换到一块风干的肉干!”
“不止是吃食!”林阳补充道,“五十分,可换一件干净的旧衣。一百分,换一小块皂角,用以浆洗衣物。若是有家人不幸染病,三百分,便可去营中医棚,换取一次诊治和一帖汤药!”
“令君不妨试想,若你为其中一个流民,你看着兑换处里的东西,看着别人用积分换来了热腾腾的肉粥,而你只能喝清汤寡水,你当如何?”
荀彧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抢?!
不行,周围有士兵把守,抢直接那就是送命题。
想要这些,他只能拼了命地去干活!
这办法,简直了!
一下就把人的欲望给激发出来了!
不管是对食物的渴望,对衣物的需求,还是对家人健康的担忧,全都变成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这个叫“积分”的东西,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在后面狠狠地抽打着每一个人,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这积分的凭证,又该是何物?总不能每日都给他们发一堆竹筹吧?那也太易丢失和伪造了。”荀彧脑子一转,就又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此事更简单。”林阳笑道,“令君可知晓,司空去年推行的‘兴汉粮券’?”
“自然知晓。”荀彧点头,那石破天惊的计策,他可是真忘不了。
“我等只需依样,绘制一种专门的‘积分券’便可。此券无需像粮券那般精美,只需麻纸绘好后加盖印章即可,上面只绘面额,如‘壹分’、‘伍分’、‘拾分’。”
“每日结算积分时,直接将对应的积分券发与他们。他们再拿着这券,去兑换处换取所需之物。兑换处收回积分券,每日上交,如此,便可循环往复,账目清晰!”
荀彧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灌进来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一套点子折腾下来,构思巧妙,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偏偏挺好用!
“令君,此事,还需解决最后一个问题。”林阳见他情绪激动,不得不提醒道。
“哦?还有何问题?”荀彧连忙问道。
“疫病之难,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一旦爆发,我等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林阳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患病,传染......
疫病之难,这才是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
林阳这四个字一出口,荀彧脸上刚刚浮现的激动与喜悦,瞬间便冷却了下来。
是啊,他让林阳这一通说,思维差点飞到九天之外,竟然忘了这个问题。
这更是个要人命的东西!
一旦瘟疫爆发,那真是神仙难救!
别说是荀彧,就是在林阳这个现代人眼里,瘟疫也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一场“伤寒”,便能让一座繁华的城池,在短短数月之内,变成十室九空的鬼域。
(这时候的伤寒和现代可不太一样,是很多病的综合叫法,威力不可小视。)
如今许都城外,上万人聚集,那简直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瘟疫培养皿。
荀彧眉头又皱上了:“此事,亦是我最忧心之处。我已命人在营中设了几个医棚,备了些汤药。但面对上万流民,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的办法,还是传统的路子。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令君,对待疫病,我等不能只想着如何去‘治’,更要想办法如何去‘防’。”林阳缓缓说道。
“此言不假,可如何防法?”荀彧听林阳口气,显然是有招的,连忙追着问。
“正所谓,病从口入,秽从乱出。”林阳开始抛出后世那些最基础的公共卫生常识,只不过用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说法。
“疫病之源,无非是两处。其一,是饮水不洁。其二,是污秽遍地。”
“令君你想,上万流民聚集,那污秽之物,恐怕早已堆积如山。一旦混入饮水之源,疫病便会随之而生,四处传播。”
荀彧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未有人像林阳这样,将其总结得如此清晰,如此条理分明。
“先前所言,我们已命军士将流民分割开来,并选有队长、小队长进行登记。”林阳说道,“登记之后,便要挪个地方!”
“挪个地方?”
“对。”林阳解释道,“我等可于城外,寻一处地势开阔,远离水源之地,另设营地。将所有登记在册的流民,都迁往新营。”
“这营地,也需有规划。要分出居住、劳作、以及入厕等区域。”
“既易隔开,又易管理,此法甚好!”荀彧连忙点头。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安置流民,没想到这么细致,要对他们的生活区域进行规划和管理。
“其二,便是饮水。”林阳继续道,“必须严令,所有饮水,皆需烧开之后,方能饮用。绝不可饮用生水。若无足够柴薪,也需从井中取水,而非河中。”
“烧开饮用?”荀彧有些不解,“此法虽好,但上万人之饮水,皆要烧开,所需柴薪,亦是海量,我等恐怕……”
“流民可自行拾柴,也算积分。且若无足够柴薪,需从井中取水。”林阳打断了他的话,“若是污秽之物流入河中,又被人喝下,那岂能不病?”
“此时挖井虽难,但总有办法。譬如那点燃柴薪的地方,冻土已化,若是挖井,自然比其他地方省力。而且,人力充沛,这便是我之前所言,‘以工代赈’的用处了。”
荀彧的脑子“嗡”的再次被点通。
是啊!
水源要是脏了,那生病的人自然会变多!
而且,这“以工代赈”的办法,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这样,让流民干活,就不是冷冰冰的命令,而变成了一种官府引导下的“自救”。
挖井难,但是为了解决他们自己的生计!
而且还有积分拿,能换东西!
这和直接下命令让他们挖井,其中的人心向背,天差地别!
高!
实在是高!
“除了这些,还有一桩小事。”
林阳补充道,
“可让那些妇孺,收集生火后的木灰。此物虽粗劣,但用以洗手,亦能去除部分污垢。如此,多管齐下,当可将疫病爆发的可能,降至最低。”
荀彧点头,日常清洁,的确也重要。
虽然没有皂角,但烧了的草木,产生的灰烬灰勉强可用。
要是再加上点油脂,那效果会更好!
荀彧将林阳说的这些话,一字不差都记住,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但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上了。
“澹之,可这钱粮消耗,应会极大!又该如何筹措?”
第87章 借力打力,“公私合营”
一套点子转完,转到了最根本的问题上。
林阳那一整套方案,环环相扣,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无论是建设新的流民营地,还是挖井、建厕,乃至发放“积分券”兑换的那些吃食、衣物、药材。
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钱粮?
这就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说的再好,没钱,没物,也得是白搭。
为了支撑前线的庞大军费开支,曹老板一直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没办法,战争很大程度上打的是消耗,打的是对峙。
有袁绍的家底在那里放着作对比,曹老板的钱粮永远显得不够。
所以,如今每天光是施粥,额外的开销,就已经让荀彧愁得不行。
所说的府库告急,不是没钱,是得省钱!
府库的钱粮留存,有着不能触碰的底线。
特别此时司空征战徐州,牵一发而动全身,钱粮流转,荀彧更是小心翼翼。
为了维持经济上的稳定,他连许都周边砖瓦制造、纺织生产的官营作坊,甚至部分盐铁专卖收入都作了截留。
这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应急,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战局有变,兵马调动时钱粮难继,那后果不堪设想!
荀彧看着林阳,等着下文。
若有解决之法,便可推行,若是没有......
那这安置之法再好,也得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去做了。
“令君,无需忧虑。”林阳总算是抽空又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就这一声,让荀彧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听得出来,林阳果然还有后手。
目光交汇,林阳却不急着说,来了一句:“令君,此事虽为朝廷之事,却不应全由朝廷一力承担。”
“不由朝廷,那又该由何人来担?”荀彧听林阳话里有话,赶忙追问。
“令君,我且问你。”林阳话锋一转,“如今这许都城内,谁人会与司空、与朝廷,真正同心?”
荀彧念头一转,认真作答:“自然是城中百姓,还有各大世族。”
自古以来,百姓都只图一个安稳。
只要曹操不败,这许都的日子就会安稳。
有饭吃,有日子过,即便辛劳一些,再苦再累也看的到明天。
百姓的心思,一直就是如此简单。
所以,支持曹老板的必然有这城中百姓一份。
更别说此时粮券在手,多少人等着明年换粮。
世家大族呢?
若是换做以前,这许昌城换个主人,他们依旧是世家,新来的权臣为收买人心,总要善待他们。
但如今,却不一样了。
年前,曹老板的的几番敲打与拉拢,等于是已经强行让世家站了队。
那一次次作秀,早已将他们的身家性命,与曹氏的战车牢牢绑在了一处。
如今成了利益共同体,胜则两利,败则皆亡。
曹操安稳,朝廷安稳,他们的富贵才能安稳。
倘若战事有失,让那袁绍入主了许昌,以那个人的心胸,就算世家大族投靠,他会不会翻旧账,谁也说不准。
就算不翻脸,家族的损失也势必巨大!
因为投在曹老板身上的价码,全然没了。
“既然如此,世家便该出力!”
既然荀彧领会到了意思,林阳手掌在桌上一拍,定了调子,
“世家人才济济,钱粮富足,若是流民引起动荡,必损其利!如此境地,他们比谁都希望许都能安安稳稳的。”
“那又该如何出力?”荀彧皱眉,“强令开仓,无异于动其根本,恐怕会逼得他们另生他想,反倒不妙。”
强征,募捐。
荀彧并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些做法,司空若在许都,自然可做,以他之势,强压得住所有人。
但如今,司空带兵在外,许都当以稳为先,要如此行事,却是十分不妥。
“令君,谁说要他们开仓放粮了?”林阳摇了摇头,“那无异于要断人后路,他们自然不愿。我等要做的,不是去‘求’,而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之机。”
“合作?”又是一个新词。
荀彧琢磨了一下,就轻轻的点头。
这个词,很好理解。
“对,合作。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公私合营’。”林阳见他想通,又抛出了一个更贴切的词。
“朝廷自然是公,世家大族便是那私!两方相合,共渡难关,一同获利!”
“朝廷出什么?出政策,出名分,出这上万整编待命的劳力。”
“世家出什么?出钱粮,出物资,出他们手中闲置的田地与管理的人手。”
“我等可昭告全城,官府欲于城外兴建‘安民新村’,安置流民,以工代赈。然府库有限,独木难支。故而,诚邀城中望族,共襄盛举。”
“如何共襄?”荀彧已完全被引了进去。
“很简单。”林阳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譬如,建营之初的口粮物资,官府只出一部分。余下的,让他们各家按实力‘认捐’。谁家认捐得多,将来在这新村的产业里,谁家的份额便占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合作了,里面包含着红果果的利益交换!
“如此,”林阳的笑意更深了,“令君便可以把一部分‘工坊’之事,分包给他们。”
“分包?”
一个接一个的新词,虽然有点古怪,但是却十分形象,以荀彧之智,光从字面上依旧不难理解。
“对。”林阳的思路愈发清晰。
“譬如,陈家认捐了一千石粮。好,官府便可将营中‘纺织工坊’的差事,交由陈家来管。陈家出原料,出人传授纺织之法,流民妇孺可为其纺纱织布。”
“产出的布匹,三成上缴官府充作军用,余下七成,皆归陈家所有,由其自行发卖。此等买卖,他们要是不要?”
“再譬如,钟氏献出田地百亩。好,官府便可将营地中‘砖瓦窑’的差事,交由钟氏来管。烧出来的砖瓦,一部分用于新村建设,剩下的,归钟家所有。此等好处,他们要是不要?”
“令君你看。”
林阳摊开双手,仿佛将一幅宏大的画卷展现在荀彧面前。
“如此一来,那些世家大族,得了名声,得了朝廷与司空的人情,更能借此良机,用最廉价的劳力为自己大赚一笔。他们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进而成为受益者。他们是否还会不情不愿?”
“反倒是只怕会为了名额争破了头!”
“这样,不用担心府库动摇,便解了土地、物资、钱粮三大难题。而世家大族,也与我等捆绑得更紧。
他们参与越深,便越希望‘安民新村’安稳,越希望许都安稳。他们会主动替我等维持秩序,监督流民。这,岂非借力打力,一举数得?”
荀彧听的豁然开朗。
借力打力!
公私合营!
真如林阳所说,如此一来,世家大族绝对会积极参与!
就问你为了这泼天的利益,愿不愿入局?
这不是算计,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
茶也喝光了,话也说完了。
林阳把荀彧送走,只觉得嘴皮子都磨薄了。
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得了一个【霸王之力】的奖励!
“我一介文官,又是射箭,又是怪力,系统你怕不是搞错了什么?”
吐槽了一句,林阳也没太在意,反正能力多一个是一个,总有用到的一天。
至于这群流民。
点子已经给了,棋盘也已画好。
这盘棋究竟能下成什么样,便要看荀彧这位真正的“王佐之才”如何落子了。
第88章 恩威并施
翌日,天还未亮透。
许都城外,流民们聚集的官道上,死气沉沉。
雪倒是早就停了,但是大风一刮,冷飕飕的。
虽然不少人动手搭了简单的窝棚,但挡个雪还行,挡风那是挡不住的。
流民们把带着的资装都拆开,下面垫了些找来的枯枝稻草,挤在一起依偎取暖。
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可今天,那往日里总会准时运来的木桶,却迟迟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今天不施粥了吗?”
“不会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吧?”
“我就说,这许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还不如去袁绍那边,好歹四世三公家大业大!”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几名面色不善的汉子在人群里游走,低声与人交谈,三言两语便勾起一团火气。
就在此刻,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从许都城的方向,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甲士!是甲士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流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甲士!
施粥的没来,甲士反倒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流民们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有的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朝廷要杀人了!”
“他们不给我们饭吃,现在要来杀我们了!”
“快跑啊!”
几声哀嚎响起,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哭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闹哄哄的。
人们下意识地就想四散奔逃,可又舍不得大老远带来的那点家当,一时之间不少人愣在原地。
更何况,他们之中不少人是拖家带口而来,老的小的,就算跑也根本跑不快。
再说了,这人这么多,往哪里跑?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混乱的喧嚣。
“呜——”
声音悠长肃穆,一下就压住了闹哄哄的吵闹声。
流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望向官道的尽头。
只见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列成了十几个整齐的方阵,如同十几堵黑色的高墙,缓缓地向前推进。
士卒们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矛,面容冷峻,那股子铁血之气,给人的压迫十足!
但流民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些甲士,虽然气势骇人,但他们的长矛,矛尖都是朝下的。
而且,那推进的速度很慢,更像在驱赶羊群,不是在冲锋陷阵。
很快,三千士卒从流民中划出一道,不紧不慢地分割包围,清理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区域。
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一个个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周围那些如同铁桶一般的军阵,连哭喊都忘了。
一个骑着高大战马的将领,缓缓走到了阵前。
和士卒不同,这个将领的手中并未拿着武器,反倒是拿着一卷竹简。
“诸位乡亲,切勿惊慌!”
将领话一出口,流民们的心情似乎松了几分。
将领声如洪钟,几名亲卫立刻纵马散开,帮他把话传遍整个军阵。
“在下夏侯平,奉尚书令荀彧大人之命,来安抚诸位!”
夏侯平?
荀彧?
尚书令?
这些名号太过遥远,流民听不明白。
但他们能听懂“安抚”两个字。
不是来杀人的?
那就行!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诸位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投许都,皆因信任司空,信任朝廷!”夏侯平声音诚恳,“然,人多事杂,难免有奸细混入,欲图不轨。为保诸位安全,也为日后能更好地安置诸位,朝廷今日,派我等将诸位暂时分隔开来。”
“今日停粥,非是朝廷吝啬,而是要改换章程!”
“乃能让所有勤勉之人,皆能吃饱穿暖的章程!”
“从今日起,朝廷不再施粥,但会安排劳作!修城墙,挖沟渠,开荒地!凡出力者,可得麦饼,乃至肉食!”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食!待日后时局安稳,便可分田分屋,纳尔等入城!”
话音一落,顿时在人群中炸响。
不施粥了?
要让我们干活?
干活换麦饼,换肉吃?
流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有的也在想,有便宜的粥不喝,谁愿意去干那苦哈哈的活儿?
人群中,那几个之前煽风点火的汉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别听他的!这是奸计!不给吃食,却要干活,莫不是想把我们活活累死!”
“就是!说这许都兴盛,却不许我们进城,便是想要冻死我们,如今又断了吃食,居心不良!”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落。
“唰!唰!唰!”
几道黑影从军阵中电射而出,动作快如鬼魅。
早已锁定目标的士卒,瞬间便将那几个鼓噪的汉子死死按在地上。
“此数人乃袁绍派来细作,意图生乱,当斩!”
夏侯平声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噗嗤!”
士卒手中的长矛干净利落地刺下,贯穿身体,毫不拖泥带水。
鲜血喷涌,将肮脏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这精准而血腥的镇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干脆了些!
根本不给几个人辩驳的机会!
人群中的惊呼声都在一瞬间压到了喉咙里,生怕引来那些身边士卒的注意。
夏侯平表情淡漠,目光扫过全场,见这一手已将所有躁动彻底镇住,缓缓点头。
荀彧大人的计策,果然没错。
制乱必用重典,不管是不是细作,凡在此刻煽动人心者,便必须是细作!
“此几人,乃袁军细作,煽动祸乱,罪不容诛!”
亲卫将这句话,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尔等放心,凡真心来投者,朝廷必善待之。但若有趁机作乱,蛊惑人心者,这,便是下场!”
所有流民的心,都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明白了。
来的人,可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现在,各区域设立一处登记点。”夏侯平的声音再次清晰响起,“所有愿为朝廷效力者,以户为单位,前去登记造册,领取凭证。”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凡主动登记者,今日,每户便可凭证,领取麦饼两个!”
“若有不愿登记者,朝廷也不强求。但从即刻起,将不再提供吃食。三日之后,若还未登记,便一律按奸细流寇处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一边,是登记之后,立刻就能到手的两个麦饼。
另一边,是不登记,就要按流寇处置。
而且,没有第三个选择,但看着阵仗,分明没有让人离开的意思。
这该怎么选,还用犹豫?
地上的尸体,就是前车之鉴!
“将军,我来登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所有区域的流民,都像是被驯服的绵羊,开始在士卒的引导下,缓缓地走向那些临时搭建起来的登记点。
第89章 新安
二月初。
自那日夏侯平率兵出城将上万流民整编之后,不过半月光景,许都城外,东北方向的那片荒地,已是换了人间。
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很快便有了个新的名字——“新安营”。
取“新来者,安其居”之意。
一座座窝棚虽简陋,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一片灰色的棋盘,铺展在春日的大地上。
窝棚之间,是新开辟出来的道路,虽然泥泞,却也宽阔,足以让运送物资的牛马通行。
营地以田字为格,每处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几座高大的彩棚格外显眼。
这便是整个营地的核心——积分兑换处。
每日劳作结束,这里便会变得人声鼎沸。
流民们揣着一天辛苦劳作换来的“积分券”,三五成群地涌到这里,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今日我跟着队长去挖沟渠,累得腰都快断了,总算攒够了十五分!今晚能给我儿换一顿肉粥喝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麻纸券,对着同伴炫耀着。
“你那算什么!”旁边的同伴一脸得意。
“我今日在砖瓦窑那边扛了一天的土坯,挣了足足二十分!我打算多换点麦饼,剩下的留着,我见那兑换处有带着毛皮的旧衣,攒够了给家中小子换一件!”
“还是你们青壮好啊,干的都是硬活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只能在工坊里纺纱,一天下来,手都快摇断了,也才挣个十来分,将将够换几碗稠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叹了口气,但脸上根本没有多少怨色。
因为她知道,即便只是纺纱,也比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眼巴巴等着官府施舍的日子,要强上百倍。
在这里,只要你肯动手,就饿不死。
只要你肯下力气,就能吃得饱,穿得暖。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却像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安下心来。
因为安稳了,才有将来。
不用担心被人劫掠,不用担心成了别人的“口粮”。
兑换处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最显眼的,自然是几个木桶盛放的吃食。
从最基础的一分一碗的稀粥,到麦饼,再到飘着油花和肉末的肉粥,应有尽有。
除了吃食,还有衣物。
大多是从府库中清点出来的旧服,还有一些,则是城中世家大族“捐献”出来的旧物。
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足以御寒。
更有那皂角、草药,乃至给孩子换的饴糖(tang嘿嘿),虽然价格不菲,但也给了所有人一个实实在在的盼头。
整个营地,还是那个熟悉的比喻,就像一台刚刚开始运转的器械。
虽然还有些磕磕绊绊,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成了这上面的一个部件。
青壮们在官吏和世家管事的指挥下,或修缮城防,或开挖水利,或在砖瓦窑、木工房里挥汗如雨。
妇孺们则聚集在专门的纺织工坊里,嗡嗡的纺车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她们纺出的纱,织出的布,一部分会充实府库。
另一部分,则会出现在许都城内的货架上,为那些“投资”的世家,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
孩子们也不再是四处乱跑,他们被组织起来,做一些拾柴、挑水、打扫卫生的轻便活儿。
同样也能换取微薄的积分,为家里减轻负担。
而那些真正老弱病残,无法劳作之人,虽大多有家人照顾,但还是能每日领上一碗稀粥。
至于治安,更是好得惊人。
“以民管民”的办法,效果出奇地好。
那些被选拔出来的队长、小队长,为了保住自己那份“高人一等”的吃食,为了将来能多分几亩田,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把自己管辖的那些人看得死死的。
谁家吵架了,谁家偷懒了,谁家说了怪话了,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就会传到负责监管的官吏耳朵里。
偷盗?
抢掠?
根本不需要官府动手。
一旦发现,那犯事的人,立刻就会被周围愤怒的邻居们扭送到队长那里。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人的过错,可能会连累整个小队,断了大家的生计。
在生存的压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面前,道德和秩序重新建立了起来。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一个人的身影。
荀彧。
这些日子,荀令君可没少关注这边儿。
经常天还没亮,他会命人驾车前来,亲自巡视各处。
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一天天变得生动。
看着流民那萎靡不振神色,一天天有了精气神。
看着那些原本瘦骨嶙峋的身体,一天天变得结实。
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座简易的工坊拔地而起,一条条沟渠纵横交错。
荀彧心中,无以言表。
竟然真的稳住了。
“令君,这是昨日各工坊的产出,以及积分兑换的总账,请您过目。”一名新提拔上来的年轻计吏,恭敬地将一卷竹简呈上。
荀彧接过,仔细地翻看着。
上面用的是新的“格式”。
左边是产出,右边是消耗,各种物资、积分的流动,一目了然。
“嗯,做得不错。”荀彧点了点头,满意问道,“医棚如何?”
“回令君,昨日又收治了十几名风寒的病人,都已服了汤药。令君吩咐熬煮的姜汤,也已分发下去。如今营中虽偶有小病,却无大疫之兆。”
“好。”荀彧终于松了口气。
防疫,是他最看重的一环。
林阳当初说的那些法子,什么分设入厕、饮水烧开、勤用草木灰洗手,他都命人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了下去。
起初,还有些人不理解,觉得麻烦。
但在强力推行和积分奖惩之下,这些在后世看来最基础的卫生习惯,也渐渐地,成了这里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铁律。
“令君,请看。”
那年轻计吏指着远处,一片正在热火朝天开垦的荒地,
“钟家昨日又送来了一批农具,还说开春之后,愿意再出三百石粮,向朝廷租种此田。”
荀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尘土飞扬,不少青壮正喊着号子,奋力地挥着镐头。
现在虽不能耕种,除了清理旧的田垄之外,冻土已经不厚,还能适当做做开垦。
而在他们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衣的世家之人,正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公私合营”,这四个字,已经让世家大族尝到了甜头。
他们纷纷响应“号召”,或捐钱粮,或出土地,或提供传授经验的人手,争先恐后地想要在这场名为“安民”的盛举中,分一杯羹。
他们建工坊,开砖窑,垦荒地,将这上万名劳动力,利用到了极致。
荀彧这边,自然乐见其成。
世家的加入,不仅解决了钱粮物资的难题,更是将他们与曹老板,更紧密地捆在了一起。
一场可能会由流民引发的动荡,硬生生的被掐灭,转头就变成了一场官、民、商三方共赢的盛宴。
荀彧看着眼前的一切,脑袋里的念头转来转去,始终转不出小院里的那个身影。
......
而此刻林阳的小院里。
也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对对对,往这边放!”
“此处还需打磨!”
“这铁箍却是能用!就以此为样,让那铁匠再打三个!”
林阳身披一件长袍,在后院和下人们鼓捣着他的新玩意儿。
第90章 班师
前几日,林阳派人从东市的官商买了一些河东池盐。
却没想到入口苦涩不堪。
能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晾晒提纯的功夫未到,要么,就是把晒盐余下的卤硷错当成了盐。
不过,林阳却是灵机一动,决定用这玩意儿做点豆腐。
卤硷(不是碱,是晒盐的副产物,里面含氯化镁、氯化钙)兑水,掌握好比例,那就是卤水。
林阳有【齐民要术】改良版在脑子里,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主要的材料黄豆,那更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五谷之一。
但是这磨豆腐的石磨,却和平时磨面的不同,所以得现做。
青石打底,硬木做轴,铁箍防裂。
下磨盘的贴合面,林阳也画了图纸,让石匠去凿“斜纹齿”。
有这玩意儿,才能保证上磨盘转动时,磨齿相互咬合,将黄豆碾碎。
同时那刻出来的斜纹还能把碎豆推向边缘。
除了斜纹,还要凿出几条凹槽,磨豆子的时候,那豆浆就要从这地方往后流。
中间嘛,还得留孔。
前前后后好几日,眼瞅着下人们都已经用细砂把下磨盘凿好的沟槽都打磨的十分光滑,那上磨盘还没送来。
“快去催催,看那磨盘何时能来?”
下人应声而去,林阳已经在脑海里构建着葱烧豆腐的菜谱即将上桌。
..........
许都东方的官道,旌旗蔽日。
凯旋的曹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绵延数里,缓缓向着许都开进。
中军位置,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曹操身着一身玄色铠甲,虽然面带风尘,但眉宇之间意气风发。
此战,赢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快!
准!
狠!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徐州拿下,只可惜没能杀了那刘备。
但收服了关羽这员绝世猛将,已经让曹老板志得意满。
虽说和关羽约了三事,但他觉得只要用心对待,总能将关羽折服。
关羽此刻倒是没跟着中军,而是在后军的位置以保护家眷为名,跟随两位嫂嫂。
“哈哈哈……”
念及此处,曹操这打心眼儿里的高兴。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骑着马的郭嘉,笑道:
“奉孝,此战功成,皆赖你与文和当初力排众议,劝我出兵。待回到许都,我必为你们二人,重重请功!”
郭嘉的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精神却很好。
他轻咳了两声,拱手笑道:“主公谬赞。若非主公有此魄力,当机立断,嘉之谋,亦是空谈。”
他嘴上谦虚,心里却是对林阳佩服的很。
当初,要不是林阳那番对袁绍和刘备鞭辟入里的分析,主公就算是出征,那此战也不会打的如此坚决!
但此时,该夸的那自然还得是自家主公。
这就叫情商!
听着郭嘉的奉承,曹操心情愈发畅快,想起袁绍那拙劣的借口,更是痛快。
果真如林澹之所料!
那袁绍按兵不动,错失了突袭许都的最好时机。
而且用的借口,啧啧,真叫人意外!
竟然是幼子生病!
要是此言为假,则太过拙劣,尽在澹之算中!
若此言为真,一介连天下与孺子都分不清轻重的匹夫,也配与他曹孟德争这天下?
兵马前行,斥候飞奔而来,打断曹操思绪。
“主公,荀令君与夏侯将军已在前方十里相迎。”
“嗯。”曹操勒住马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身为司空的威严,“传令,全军整肃仪容,入城!”
“喏!”
......
大军缓缓前行。
荀彧身着崭新的朝服,在外同样赶回来的夏侯惇也是一身铠甲擦得锃亮,一文一武两人搭配,早已率一众留守文武,静候道旁。
就连被派出去守城的程昱,也已经回来,跟在荀彧身后。
见到曹操的帅旗,荀彧等人立刻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主公凯旋!”
“恭迎司空凯旋!”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振奋。
“诸位辛苦。”曹操翻身下马,扶起荀彧,目光扫过众人。
见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许都城内一派安稳气象,心中更是满意。
一番寒暄过后,大军入城。
……
司空府。
庆功的酒宴早已备下,但曹操并未急着开宴,而是先召集了荀彧、贾诩等核心幕僚,听取这段时日许都的政务。
“主公,此乃出征期间,府库钱粮调度、各郡屯田农桑之一应账目,请主公过目。”荀彧将一卷厚厚的竹简呈上。
曹操接过,随手翻了翻。
见上面用那熟悉的“格式”记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文若坐镇后方,我心甚安。”
荀彧躬身谢过,却没有回位置坐下。
“嗯?文若还有何事?”曹操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荀彧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主公,确有一事。”
“哦?何事?文若不妨讲来。”
“主公可还记得,征战之中,我曾上书,言及许都城外流民汇聚,已达万人之数,恐生祸乱一事?”
“自然记得。”曹操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事他印象深刻,当时军情紧急,他只下令让荀彧便宜行事,务必保证许都安稳,之后便再未过问。
如今战事已了,这上万流民,怕是成了个大麻烦。
不知道是驱赶了还是接纳了。
“那些流民,如今何在?可曾生乱?”曹操沉声问道。
“回主公,”荀彧的表情愈发古怪,“流民非但未曾生乱,反而……”
他顿了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
“反而,已于城外东北二十里处,建起一座新营,名为‘新安’。”
“建营?”曹操一愣,“我拨给你的钱粮,难道还有富余,竟能支撑上万流民建营?”
“主公,府库钱粮,非但未曾亏空,反而略有盈余。”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曹操,连一旁只听话不吭声的程昱和郭嘉都惊得差点站了起来。
上万流民,不耗钱粮,反有盈余?
这说的是什么话?
荀彧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又取出另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主公,此乃‘新安营’一月以来,各项产出与消耗之总账。营中现有流民,已逾一万五千之数!”
一万五!
这个数字,把曹老板砸的一懵。
往常来看,数千流民就已超出预料,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
荀彧的声音不带波澜,继续道:
“其中青壮九千,妇孺四千,老弱一千。”
“营中设纺织、砖瓦、木工、农具等工坊七座,由城中世家‘认捐’钱粮,与官府‘合营’。流民于其中劳作,以‘积分’换取食宿。”
“所得产出,三成入库,七成归世家。”
“如今,各工坊产出之布匹、砖瓦,已在市面发卖。世家按价先上缴三成,折算钱粮,除去营中一应开销,尚有七千石粮,钱七十万的结余。”
“另,营中青壮,开垦荒地一千余亩,修缮东城墙三十丈。”
荀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可他每说一个字,曹操眼睛就瞪大一分。
听到最后,曹操连同身边的几人已经彻底呆立当场,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还是流民营吗?
“合营”、“积分”、“认捐”……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从荀彧口中吐出。
曹老板满脑子的疑惑,不知不觉的汇聚成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文若,”曹操看着竹简,微一抬头,语气带着疑惑,“此事乃何人谋划?”
荀彧沉默了一刹那,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
“主公,彧不敢居功。此策,非我所出。”
“乃是林澹之所言!”
第1章 生逢乱世,只想安全的躺平
“咱就说,穿到古代,也还是个上班的牛马,真是没谁了!”
林阳心中叹气,只觉得鼻腔里满是竹简腐朽和廉价墨锭混合的霉味,几乎要窒息过去。
建安四年五月,许昌,司空府文书院。
林阳,字澹之,邺城人士,年方二十。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三个月,林阳从最初的惊恐,到如今只剩下麻木。
他没能成为呼风唤雨的王侯将相,也没能当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反而成了一个最底层的文书吏,每天的工作就是和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竹简打交道。
不过说实话,吐槽归吐槽。
生逢乱世,穿越过来没被卷入战乱,林阳已经知足了。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毕竟一没有什么系统得以颠覆天下,二来没什么超级记忆能让他轻松做那文抄公名动四方。
因知晓这几年袁曹大战一触即发,所以林阳提前从邺城辗转到了许昌,凭借着略有几分才学,谋了个文书吏的位置。
只求能够远离战事,安安稳稳寻个栖身之所,不用顾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好。
其他的,能摸鱼就摸鱼,能躺平就躺平。
天下大事,咱也没资本掺和!
只不过,今日这竹简,着实太多了些。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个山羊胡的老头,用一根竹尺“啪”地敲在桌案上,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此人正是文书院的主官,自然是林阳这群文书吏的顶头上司。
“前线战事吃紧,司空大人有令,今夜之前,必须将这批公文分拣归档!谁要是误了事,拖出去打二十军棍,再发去前线当个运粮的苦役!”
军棍?
苦役?
林阳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这小身板,别说二十军棍,五棍下去就得去了半条命。
而去前线运粮,在这个乱世,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阳看着眼前那半人高的竹简堆,每一卷都沉重无比,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隶书写满了各种信息。
军情、民政、屯田、赋税……
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锅史前时代的黏稠乱粥。
下班,躺平……
这些属于二十一世纪社畜的卑微梦想,此刻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就在林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堆竹简活埋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躺平意愿达到顶峰……】
【恭喜宿主,最强躺平系统正式激活!】
【本系统意在响应宿主的躺平愿望,配合宿主努力躺平!】
【只要宿主不断努力躺平,就能获得奖励!】
系统?
林阳猛地一怔,差点以为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获得奖励:高效分类整理术!】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林染的脑海。
那并非什么神功秘法,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项目管理、档案分类、四象限法则、杜威十进制……
前世上班的时候,也不是没接触过,奈何这些玩意儿分门别类,哪里记得住!
更别说读书时代学过的东西,出了校门早就还给了老师!
而此刻,这些现代办公室的入门级知识,却如同神谕般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中。
“原来……还能这么玩?”林阳的眼睛亮了。
扫了几眼,林阳不再像其他人那样,一卷一卷地展开竹简,逐字逐句地阅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竹简的标签和开头几个字。
“山阳郡屯田事宜……嗯,这是‘屯田’类。”
“急报!袁军先锋已至黎阳!加急!——这是‘军情’,而且是‘十万火急’!”
“兖州户籍清查……‘民政’类,不急。”
林阳的大脑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他将那些现代管理学知识,转化成了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逻辑。
他把地面清出一片空地,用几块碎木片做了简单的标记:
【军国大事】、【屯田农桑】、【州郡民政】、【杂项备考】。
然后,又在【军国大事】这个大类下,分出了【急】和【缓】两个小类。
林阳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原本需要费力展开、通读一遍才能明白内容的竹简,在他手里,只需瞥一眼,便被准确地丢进了相应的分类区。
“嗖——”一卷。
“啪嗒——”又一卷。
林阳一个人,仿佛一条高效的流水线,身边的竹简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这奇异的景象,很快引起了周围同僚的注意。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林阳像个杂耍艺人一样,将沉重的竹简丢来丢去,却又丢得井井有条。
“林、林澹之,你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同僚忍不住小声问道,“胡乱丢弃公文,被主官看到,可是要加倍责罚的!”
“子规兄放心,我并非乱丢。”林阳虽然没抬头,但他听得出关切之人是谁,随口应了一句。
说实话,今天的工作繁重,此刻的他只想赶紧弄完这一切,然后回家好好研究一下系统,再美美睡上一觉。
人群一围,山羊胡主官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稍微看了片刻,见林阳将竹简抛来抛去,主官眉头一拧,提着竹尺呵斥:
“林阳!不好好誊抄归档,在这里玩闹,莫不是现在就想尝尝军棍的滋味?”
林阳停下动作,推了推自己脚下那几堆分门别类的竹简,站起身施礼解释:“大人,我只是先把同类的事情放在一起,再处理,会快一些。”
“一派胡言!”山羊胡主官哪会相信。
如此迅速,岂不是随意分类?
主官也不考证,只当林阳偷懒耍滑,举起竹尺就要打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温和的声音从文书院门口传来。
“何事喧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月白深衣的文士。
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双目却深邃如星辰,仿佛能洞察人心。
这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让整个嘈杂的文书院瞬间落针可闻。
山羊胡主官一看到来人,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谄媚的惊恐,连滚带爬地躬身行礼:“下、下官参见荀令君!”
荀令君!
尚书令荀彧?!
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抽。
林阳不由自主看去。
这可是曹老板麾下首席内政天花板,后勤总管,顶级“卷王”之一!
他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荀彧没有理会主官,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文书院,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看过一圈后,荀彧淡淡开口:“我来取一份关于兖州各郡粮储的汇总文书,半个时辰后,司空大人军议要用。”
山羊胡主官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兖州粮储的文书?令君还亲自来取?
这几天清点竹简,早就混的一团糟。
天知道混在哪一堆竹简里!
半个时辰!
要是找不到,耽误了军国大事,他项上人头都不够砍的!
“快!快找!都给我找!”主官冲着所有文书吏嘶吼。
整个文书院顿时人仰马翻,竹简碰撞的声音、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乱作一团。
荀彧默默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林阳呆呆的站在原地,显得格格不入。
他脚下的竹简已经分拣完毕。
犹豫了片刻,林阳最终还是在那股想要早点下班回家的强烈欲望驱使下,弯下腰,从自己划分的【屯田农桑】那一小堆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抽出了一卷竹简。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上前去,将竹简递给了山羊胡主官。
“主官,是此物否?”
主官颤抖着手接过,展开一看,正是《兖州各郡官仓粮储考计》!
他长出一口气,如蒙大赦,连忙恭恭敬敬地呈给荀彧。
荀彧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扫了扫林阳,看向主官。
“此乃何人?”
主官赶忙作答:“林阳,字澹之。”
荀彧点点头,目光缓缓移到林阳脚下那几堆看似随意,却逻辑分明的竹简堆上。
【军国大事·急】、【军国大事·缓】、【屯田农桑】……
荀彧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懂了。
在这片混沌之中,唯有这个角落,自成一方天地,井然有序。
这绝非巧合!
这种化繁为简、提纲挈领的本事,根本不是一个底层文书吏应该具备的!
“此法,是何人教你的?”荀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啊?”林阳脑子一懵。
思索了一瞬,林阳故作深沉地胡诌:“回令君,小吏只是觉得,万物皆有其理,大道至简,分门别类,或可窥其一二。”
“大道至简……”荀彧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卷关于粮储的竹简收入袖中,然后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剑。
林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了,貌似装过头了!
我只想当个小透明,可不想被这种大人物盯上!
荀彧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
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林阳耳边炸响。
“传我之令,明日起,调林澹之入我幕府,任主簿一职,随我参赞军机。”
第2章 主簿的第一天,从摸鱼开始
荀彧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文书院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阳身上。
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嫉妒、茫然,还有几分看疯子似的难以置信。
主簿?
还是荀令君的幕府主簿?
随他参赞军机?
这……这是何等的一步登天!
要知道,在场的文书吏,哪个不是苦熬资历,盼着有朝一日能被上官看中,挪个好点的坑位。
最好的念想,无非是外放为一县主簿,或是升任文书院主官。
可林阳呢?
一个来了才三个月,平日里默不作声,只想着卡着点下值的家伙,竟然直接被荀令君看中,要带在身边!
那可是荀彧,荀文若!
曹操集团的首席文臣,权力中枢的核心人物!
做他的主簿,虽然仍旧是属于吏职范畴,但通俗点,用现代话讲那就是一个“打杂办事的最基层的吏员”,一跃成了“核心领导的助理”!
山羊胡主官的竹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前一刻,他还想着用军棍教训这个“偷懒耍滑”的下属;
下一刻,人家已被荀令君看中,地位变的高过自己。
世事之荒诞,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阳,此刻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寄。
林阳脑子里嗡嗡作响,荀彧那张俊雅的脸就在眼前,他却高兴不起半点。
参赞军机?
大哥,别开玩笑了!
我对军机唯一的了解,就是“孙子兵法”。
要问最熟的,那就记得个36计走为上!
但凡真的涉及军情,胡乱出谋划策,岂不是招惹是非?
仕途仕途,得兜得住才叫仕途,不然那就纯纯的变成“逝途”!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当个文书吏也没什么不好,许昌还算太平,虽然辛苦些,但每天对着竹简发完霉,还可以准时回家吃饭睡觉。
安稳的留着小命。
我可不想跟着你们这群卷王之王去搞什么统一大业!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成的是谁?
枯的又是谁?
林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几乎是本能地躬身一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令君谬赞!学生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实难当此大任!方才之举,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拙劣伎俩,侥幸而已!求令君收回成命!”
林阳这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躺平”生活的无限眷恋,透露着远离政治漩涡的迫切渴求。
然而,这番话落在荀彧耳中,味道却全然变了。
荀彧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在他看来,林阳此举,非但不是怯懦,反而是不骄不躁、谦逊有礼的表现。
有大才而不自傲,居功而不自矜,这恰恰是君子之风。
“大道至简,是为拙劣伎俩?”荀彧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化繁为简,是为投机取巧?澹之,过谦了。”
他没有给林阳任何拒绝的机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辰时,至我府上。”
“此地,已非尔所宜居也!”
说完,荀彧不再看林阳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转身带着随从,飘然而去。
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屋子呆若木鸡的吏员,以及一个感觉天塌下来的林阳。
“完了……”林阳心中一片冰凉。
自己这是摸鱼摸出了事故,躺平躺上了风口。
……
翌日,天还未亮,林阳就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
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衣——
这是荀令君府上连夜送来的,说是主簿的制式官服。
料子是好料子,穿在身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被一辆马车接到了司空府的核心区域,荀彧的府邸就在这里。
与文书院的破败嘈杂不同,荀府之内,安静肃穆。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却悄无声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我很忙,别惹我”的精英气息。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竹简的霉味,而是浓郁的墨香和一股无形的、名为“效率”的压迫感。
林阳被一名小吏领着,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前。
“林主簿,令君在里面等您。”小吏躬身后退走。
林阳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只见荀彧正伏在案前,批阅着一堆比昨日文书院那座山还要高的公文。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既神圣,又……卷得可怕。
“来了?”
荀彧没有抬头,手中的笔毫不停,指了一下:“坐,案上的文书,今日之内整理完毕,夜间我会翻阅,明日一早便要用到。”
林阳顺着他的笔尖看去,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张稍小的书案,上面堆着的竹简,虽然不及荀彧那堆夸张,但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望而生畏。
“是……”林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施了一礼,挪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愧是荀令君。
这工作量,简单一放,就比在文书院翻了三倍不止。
而且看这架势,荀彧这位顶头上司,就是个标准的工作狂魔,别说准时下班,今天能不能下班都是个问题。
林阳坐下,眼神闪烁,拼命思考。
昨日夜里足足摸索了有半个时辰,才把系统的基本功能搞的清清楚楚。
简单点说,就是只要摸鱼躺平,系统就会给林阳提供奖励,摸的越巧,奖的越好。
但如今这阵仗,怎么摸鱼?怎么躺平?
到底该如何应对?!
向荀彧直接说明不想跟他干,想要回去摸鱼做文书吏?
呸!不行!
这是砸自己饭碗!
想了想。
有了!
林阳坐下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开始“磨洋工”。
先是整理桌面。
他把笔、墨、砚台、镇纸摆放得整整齐齐,角度精确到仿佛用尺子量过。
然后是整理竹简。
林阳没有像昨天那样大刀阔斧地分类,而是慢悠悠地拿起一卷,吹吹上面的灰,再慢悠悠地放下,换一卷,继续吹灰。
荀彧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小动作,依旧在奋笔疾书。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荀彧批完了半人高的文书,站起身,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阳这边。
林阳心中一紧,假装正在认真研究一卷竹简,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千古难题。
荀彧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那几乎没动过的竹简堆,又看了看他那干净得能当镜子用的书案,眉头微微一挑。
“澹之,可是遇到了难处?”
来了来了,他终于要质问我为什么效率这么低了!
林阳连忙摆出一副苦恼又惭愧的样子,站起身道:
“回令君,是学生愚钝。这些公文……涉及军、政、农、工,千头万绪,彼此关联。学生不知该从何下手,生怕分错一类,误了大事,故而不敢擅动。”
这套说辞,林阳刚刚就想好了。
突出一个“我能力不行,但我态度很好,我很谨慎”的现代体制摸鱼理念。
既不打脸领导,又表明态度,让人没法发火。
如果顺利,荀令君觉得他能力不够,安排点无足轻重之事,让他偶尔露脸出个无关紧要的主意,剩下的时间平平稳稳混日子就好。
然而,荀彧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荀彧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他拿起林阳面前的一卷竹简,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卷,沉吟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林阳:“啊?!!!”
第3章 澹之,你乃旷世奇才
“啊?”
林阳懵了。
不是?
我胡诌的!
真的,我说的没道理,就是能力不够,给我个闲差,混吃混喝混日子就好!
林阳心中疯狂吐槽。
但,荀彧确实点了点头:“军政农工,看似分立,实则一体。”
接着荀彧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譬如这卷‘河内郡铁官上缴兵甲数目’,看似是工,实则是军;这卷‘颍川流民安置屯田疏’,看似是农,实则是政。若强行以昨日之法划分,确有割裂之嫌,易使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林阳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大哥,我就是想偷个懒,这上升到哲学高度让我怎么接?
我真没想那么多!
荀彧却像是被林阳“谨慎”的态度打开了新思路。
踱了踱步,荀彧眼中光芒闪烁:“是我疏忽了。昨日见你之法,只觉其快,却未思其弊。你今日之‘慢’,反倒是让我看到了更深一层。澹之,你很好。”
林阳:“……”
我很好?
我哪里好?
我好个锤子啊好!
我只想让你看见我不好,或者没那么好!
将我放到一个闲差上,给口饭吃,这才是真的好!
荀彧似乎来了兴致,指着那堆竹简道:“那你觉得,当如何处置,方为万全?”
他这是在考我了!
答还是不答?
不答显得太过刻意!
答的话......
又要如何答?
林阳头皮发麻,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再用现代管理学了,那玩意儿一用就停不下来,后患无穷。
必须想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操作起来巨麻烦,巨耗时,足以让他顺理成章地摸鱼,早点回去躺平的办法!
最好是让荀彧以为自己乃是一个好高骛远,满脑子全是理论,而没有实际操作可能性的“赵括”才行!
有了!
林阳灵光一闪,想到了前世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项目关联性分析”和“多维度数据交叉”的破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令君,学生愚见……或可效仿织网。以一事为中枢,凡与其相关者,皆引线相连,注其关联。
譬如屯田,既关乎农事,又关乎民政,更关乎军粮。
我们便可以‘屯田’为一纲,将其下所涉之人口、土地、粮产、运输等文书,皆归于此纲之下,再注明其与‘军略’‘财政’之关联。
如此,虽耗时繁复,却能纲举目张,一目了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利弊可一望而知。”
林阳说完,心中暗自得意。
这法子,听起来牛逼吧?
“织网法”!
实际上呢?
就是要给每一份文件打上无数个标签,再画出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图。
这工作量,比单纯分类要大上十倍不止!
等把这张“网”织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荀彧肯定会觉得这方法不切实际,断了这念头。
荀彧听完,久久不语。
他站在原地,双目微闭,仿佛在脑海中构建那张复杂无比的“信息之网”。
林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许久,荀彧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欣赏”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瑰宝的震撼与激动。
“纲举目张,牵一发而动全身……”
荀彧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手掌,大赞道:“妙!绝妙!此法若成,我等处理政务,何异于坐观掌纹,洞若观火!司空府之政令效率,将提升十倍不止!”
林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
你不应该说我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吗?
“只是……”荀彧话锋一转。
有转机!
林阳心中燃起希望。
“只是此法工程浩大,非一人一日之功。”荀彧看着林阳,目光灼灼,“澹之,你既能想出此等经纬之法,想必心中已有章程。此事,便由你来主持。我即刻上书司空,为你请调人手,拨付钱粮,务必将此‘织网之法’,在全司空府推行开来!”
“噗——”
林阳是真的懵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
“令君……”林阳的声音不正常了,“此事干系重大,学生恐难胜任啊!”
“无妨。”荀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鼓励,“有此想法,足以证明你乃旷世奇才,也证明我昨日未曾看走眼,待人手钱粮拨付下来,你便全力主持此事!”
说完,荀彧竟是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案前,铺开一卷新的竹简,开始给曹操写奏疏,汇报此项工作。
林阳坐到位置上,开始新一轮的思考。
怎么办?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了。
这已经属于间接的命令了。
思索再三......
既然不能混到摸鱼岗位,如今就只能改变策略,让这个新的岗位变成摸鱼的岗位。
也就是从执行层面,把这个所谓的“织网法”,搞的旷日持久、流程繁琐些。
而且,多招募些人手。
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分工统筹!
林阳感觉此刻摸鱼之神附体,前世在各种领导身上学到的摸鱼甩锅、拖延敷衍的屠龙之术,此刻在脑海里无比的清晰。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荀彧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一副“受君之托,必竭忠智”的凝重神情。
“令君信重,下官敢不效力!”林阳算是正式应下了此事。
顿了顿,林阳又道:“只是……‘织网法’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工之前,须得先立其规,固其本。否则,大网未成,反倒先乱了阵脚。”
“哦?”荀彧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笔,饶有兴致,“立规?固本?如此说来,计将安出?”
来了!
林阳略一沉吟。
“回令君,欲织其网,先利其器,更需先正其名。”林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在阐述什么至理名言,“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何谓三急?”见林阳如此说,荀彧兴致盎然,赶忙相问。
第4章 何谓三急?
“三急者,”林阳干脆拿出一副竹简,提笔先写了个“壹”。
“其一,是‘统一名物’。
如今各曹、各部、各郡县上报公文,对同一事物的称谓,往往多有不同。
譬如农事,或称‘屯田’,或称‘民垦’,或称‘官耕’。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若要织网,这每一根‘丝’的名称必须是唯一、明确。否则,纲目不清,必生错漏。
此事,需召集各部主事,共同商议,编撰一部《公文名物考》,以为定制。”
说白了,这一招,如放到前世,那可以叫“会前会”。
看似谨慎,实则浪费时间,也经常被人私下称作“搅浑水”。
你想啊。
让一群官僚去为名词定义吵架,这帮人斗起嘴皮子来,没个几天,能吵出结果来算他输。
而且有的人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恨不得所有名称都用自己想的来定,也有的人,为了不想改自己的名称,全都推脱给别人去干。
一旦有几个这样的人,来来回回足够掰扯。
但荀彧听着,眼睛却是越来越亮:“澹之言之有理。”
见荀彧点头,林阳也不管他,干脆的挥笔,写了个“贰”:“其二,是‘编撰总纲’。”
林阳继续道:“‘织网法’理念虽好,但具体如何操作,如何关联,如何标注,皆需有法可依。”
“下官不才,愿领衔编撰一部《织网法实施总则》,将所有流程、规范、图例尽数纳入其中。待总则修成,再交由吏员学习,方能保证全府上下,一体遵行,不出偏差。”
放到现代。
这一招,叫“制定Sop(标准作业程序)”。
等他把这本旷世巨着写出来,估计曹操和袁绍的官渡之战都打完了。
而且,他是“领衔编撰”,只做领衔的事儿,招募那么多人手,下面的人,自然要干动笔的活儿。
有些破烂地方的破烂领导,这一手使唤的炉火纯青,林阳只是见过几次,就觉得可以学个七七八八。
虽然不齿,但是在此处用,却是深得摸鱼精要!
荀彧再次点头。
林阳继续提笔,画下了一个“叁”。
“其三,是‘选拔人手,先行试之’。”
林阳抛出最后一步:
“此法前所未有,骤然推行,恐有窒碍。当从各部抽调一批聪敏好学的吏员,由下官亲自培训。先择一二曹部,作为试点,将此法推行。待行之有效,再逐步推广至全府。如此,方为稳妥。”
这一招,通俗点讲,就叫“搞试点”。
试点嘛,总会遇到各种问题,慢慢研究,慢慢解决,一个试点搞个一年半载,再正常不过了。
三板斧砍完,林阳自己都佩服自己。
万万没想到,前世的经验,救了现在的急。
主打了一个时间时代差。
这套组合拳,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看起来在拼命干活,实际上一步都没往前走”。
既显得自己考虑周全,深谋远虑,又能把工期无限拉长。
林阳抬起头,作出一幅淡定模样,准备迎接可能的质疑。
如果荀彧质疑,觉得篇幅过大,牵扯太深,而不愿意搞下去,倒也省了一桩事。
然而,荀彧脸上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愈发浓烈的赞赏和震撼。
“正名、立规、试点……”
荀彧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只觉得每一个词都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正名!
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举暗合圣人之道,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立规!
无规矩不成方圆。先制定总则,再行推广,这是何等的稳重!避免了多少可能出现的混乱和错误!
试点!
由点及面,逐步推开。既能检验新法之效,又能及时修正疏漏,将风险降至最低!
这哪里是区区一个整理公文的法子?
这分明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世济民之策!
荀彧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此人并非“奇才”!
不仅能见人所未见,想出“织网”之奇思,更能脚踏实地,规划出如此缜密、稳妥的推行步骤。
其心智之成熟,格局之宏大,远超同辈!
“好!”荀彧猛地一拍书案,声音颤抖,“澹之,昨日我观汝之能,窃以为旷世奇才,然今日方知,汝实有经天纬地之才!”
林阳:“???”
荀彧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哪里还顾得上林阳的错愕。
他当即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思路被林阳的“三步走”策略完全打开。
“此事,不能只在文书院推行!”荀彧断然道,“正名之事,关乎各部权责;立规之事,需集思广益;试点之事,更要选取要害部门!我这就去禀明司空,成立一个‘政务革新司’,由你担任主事,统筹此事!”
政务……
革新司?
不是,咱步子是不是走的太大了点?
他只是想在项目组里当个甩手掌柜,结果荀彧直接给他升格成了一个新部门的一把手?
“至于人手,”荀彧停下脚步,目光炯炯看着林阳,“你说的对,要聪敏好学之辈!我即刻传令,命屯田、度支、军法、工造各曹,各派一名主簿或掾吏,组成你的班底,先从编撰《名物考》开始!”
“澹之,你且回去等候,我自当立即面见司空!”
..........................
荀彧的效率高得吓人。
还不到半日,司空曹操的批复便下来了。
一个字——“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纸正式的任命文书,以及一块崭新的、由上好木料雕刻而成的牌匾,上面刻着五个大字——【政务革新司】。
当这块牌匾被两名小吏恭恭敬敬地挂在荀彧特地为林阳腾出来的一处独立院落门口时,林阳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块牌匾一样,也被高高挂起。
就是挂着的不知道代表的是飞黄腾达,还是公开处刑。
好吧。
他现在是“政务革新司主事,林阳林澹之”了。
一个听起来权力不小,实际上是专门为了他那套“织网法”而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荀彧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以及调拨过来的几个人手。
主打一个快!
第5章 再来三步!
政务革新司。
林阳桌前。
几人恭敬的站着,依此自我介绍。
“林主事,在下杜畿,字伯侯,原为度支曹掾吏,奉令君之命,前来听调。”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中时刻闪烁着算计光芒的中年文士,对着林阳一揖到底。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上还残留着长期拨弄算筹的薄茧。
林阳眼皮一跳。
杜畿?
怎么这位此时就已经跑到了曹老板手底下,还任起了度支曹掾吏?
历史不符了啊!
而且,干这些活儿。
屈才,妥妥的屈才。
这位未来的河东太守,魏国顶级的治世能臣,以善于计算和规划闻名。
来帮我搞名词定义?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宰牛刀了,这是拿宰牛刀去切豆腐!
这更是屈才!
罢了罢了,林阳看向第二人。
“林主事,在下满宠,字伯宁,原为军法曹掾吏,奉令君之命,前来听调。”
随着林阳的眼神飘过,另一人声如洪钟,身形挺拔,站姿如松,锐利如鹰。
他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仿佛随时准备把犯错的同僚拖出去打军棍。
林阳点头。
满宠?
这位更是重量级,曹魏的酷吏兼名将,执法如山,铁面无私。
让他来搞试点?
荀彧的确有识人之能。
若有人不配合,此人倒也压的住人!
除了这两位,还有工造曹的一位技术型官僚,名叫刘晔,字子扬,是个眼神里充满好奇与创造欲的年轻人。
屯田曹则派来了一位对农事了如指掌的主簿,姓枣名渊,字元谋。此人看起来老持承重,但实则年纪不大。
林阳脑袋有点乱。
这四个人,除了枣渊没有听说过之外,其他三人确有其人,但是生平却有些对不上。
譬如杜畿、满宠此刻应已受重用,而刘晔应该还未投靠曹操才对。
或许是穿越导致的缘故,产生了蝴蝶效应,让时间线哪里不对了?
不过这些人,林阳在历史上也是只闻其名,再具体的信息实在不知,比如年龄、出身。
此刻看四人,杜畿、满宠约莫三四十岁,刘晔、枣渊却是年纪不算太大,二十上下。
四人一来,自己的这个草台班子的确是实打实的搭了起来。
杜满刘三人,随便拎一个出去,应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
枣渊虽没听说过,但能被荀彧选中,自然也不会太差。
现在,他们齐刷刷地站在林阳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个新上任的“主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诸位同僚,无须多礼,且坐。”林阳装出沉稳模样,挥了挥手。
四人行礼谢过后落座。
“主事,”精打细算的杜畿率先开口,他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功课。
“昨日令君已将主事的‘织网’高论与我等分说。在下以为,此事当从‘正名’开始。”
“名物不一,则账目混乱,钱粮调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度支曹深受其害久矣!还请主事示下,我等该如何着手,编撰那部《公文名物考》?”
“是啊主事!”满宠也跟着附和,“军令之中,器械名称、部队番号若有含糊,战时足以致命!此事刻不容缓,还请主事定下章程!”
刘晔和枣渊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等着他这位提出“经天纬地之才”的领导,下达第一道指令。
林阳面对这四双求知若渴、恨不得立刻投身工作的眼睛,陷入沉思。
章程?
我哪有什么章程!
之前人没来,我心里唯一的章程就是“拖”字诀!
但现在。
他要是说“大家先回去休息几天,容我三思”,恐怕今天这草台班子就塌了。
而且,如今有此四人相助,倒也不妨试试将此事真正的落实下去!
虽说只是一时兴起提出的点子,但万一做成呢?
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前世那些被领导支配的恐惧,和应付领导的屠龙之术,化作了源源不断的灵感。
有了!
林阳清了清嗓子,脸上故作高深,站起身来缓缓踱了两步,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诸位稍安勿躁。”林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正名’之事,看似简单,实则乃我‘政务革新司’的开山之基,基石不稳,大厦必倾。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皆躬身聆听。
林阳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空白竹简,慢条斯理地铺开,却没有动笔。
“编撰《公文名物考》,非一日之功。我等五人,智慧终究有限。若闭门造车,编出来的东西,未必能为各部所接受。届时推行受阻,岂非前功尽弃?”
杜畿眉头微皱:“主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阳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变得异常凝重,“此事,当分三步走。”
三步,三点,三条,三方面。
此乃林阳前世写报告、写总结、写讲话稿的精髓所在。
一点太少,两点不全,三点才叫完美!
这招实在是好用!
见林阳如此成竹在胸,四人不免有些激动,目光灼灼盯着林阳。
“第一步,‘广纳众言’。”林阳伸出一根手指,“我司当向司空府下辖各曹、各部,下发公文,征询其日常公文中所用名物之称谓,以及其对名物统一的意见与建议。无论巨细,皆要记录在案。此举,是为‘集思广益,以纳百川’。”
杜畿听了,眼神一亮,抚掌道:“主事高见!如此一来,既能摸清现状,又能让各部有参与感,日后推行,阻力必将大减!”
但林阳自己其实挺没底。
司空府有多少个部门?
等这些意见和建议雪片一样飞回来,光是整理和阅读,就至少够忙活几个月了!
不过,见杜畿如此认同,林阳反倒不那么愁了。
下属认同好啊,认同就代表着肯干!
只要肯干,事情做实,那么......
败了是躺,成了是赢。
加起来,那就是躺赢!
可以!
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表情愈发深沉:“第二步,‘格物致知’。”
“名物之争,非口舌之辩。我等不能只坐在书房里空想。“
“比如,工造曹上报的‘新式弩机’,究竟新在何处?”
“与旧式有何区别?我们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摸,甚至要请教工匠,了解其构造原理。”
“又如屯田曹的‘区田法’,究竟如何划分,如何增产?”
“我们也要亲自去田间地头,向老农请教。唯有如此,方能真正理解每一件‘物’的本质,从而为其取一个最恰当的‘名’。”
“此举,是为‘实践出真知,以正其本’。”
刘晔一听,顿时兴奋:“主事所言,深得我心!器械之名,当由其功用与构造而定,岂能凭空臆造!我愿为先驱,遍访工坊!”
枣渊也连连点头:“正是此理!不到田间,不知农事之艰辛与精妙。主事此言,乃务实之举!”
林阳略微一笑,算是应了两人夸赞。
“第三步,”林阳伸出第三根手指,做最后总结,语气带上了一丝哲学意味,
“‘辩明其理’。待收集完众言,考察完实物,我等便可召开内部的‘辩论会’。对每一个名物的定义,进行反复的、深入的探讨。为何以此为名?其理何在?其义何申?务必让每一个定义,都经得起推敲,都蕴含至理。此举,是为‘穷理尽性,以成其道’。”
满宠听得是热血沸腾,他最重法理,林阳这套“辩明其理”,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主事思虑之周全,远见卓识,宠,拜服!唯有如此严谨,方能立万世之法!”
林阳看着眼前这四人,心中长舒一口气。
算不算第一步:蒙混过关?
第6章 分工协作
凡事有两面性。
如果司空府所管辖各部门上下一心,遇到这种理想的状态,林阳说的这三点,则不失为至理之言。
所有人同心协力、积极主动,如此安排可快速将基础打好,后续工作亦可事半功倍。
但如果各部门互相牵扯,做事之人惯于推诿,则——
广纳众言,会让人淹没在文山会海里。
格物致知,会让人奔波在万里长征上。
辩明其理,会让人迷失在头脑风暴中。
已然走到这一步,编撰《公文名物考》一事,林阳自然不会主动拖延。
反正任务布置下去,作为“主事”,自然是负责“统筹全局”。
说直白点,主意我出了,事情我也布置了,最后能不能办成,要看大环境,要看办事人。
只要关键时刻提醒两句,主要问题上指挥几下,不让事情跑偏,偶尔听听汇报,说上几句“嗯,不错,继续努力”的废话,也算的上是完美躺平。
而且万一。
嗯,说的是万一。
万一事成,衣食无忧矣。
什么?
你说事情都是别人干,我林阳坐收功劳?
非也!
前世受够了这种不要脸的领导,林阳自不会像他们一样将所有功劳全部据为己有!
只是提出方案一条功劳,待做成之后,也是大功一件。
至于其他人,自然论功行赏。
何况,头顶上,还有荀令君坐镇。
能快速调配人员,后续保障资金,皆为令君之故。
不然,只凭借他林阳小小一吏,谁会在意?
就在林阳为机智自喜之时,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成功将一项繁重工作,转化为无需亲自动手的长期规划,并成功将责任分摊给多个部门,完美达成“高级摸鱼”成就!】
【躺平精神评估: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齐民要术(改良版)】
奖励?
齐民要术,还是改良版?
林阳微微闭眼,稍作查看。
系统这是依据齐民要术为核心,结合现代农业作了调整,灌输到了林阳的脑海。
严格来说,已经可以说成是一套现代基础农业技术的浓缩精华。
什么垄作法、代田法,听着古老,但配上的图解分明就是现代农业的条播和间作套种。
还有什么“精耕细作”,要求深翻土地,增加土壤透气性,给植物更好的呼吸空间。
什么“防虫病害”,讲解了对于各种病虫害该如何防范,出现了该如何进行治疗,保证农作物的健康茁壮成长。
“水利兴修”,画着简易的水车和灌溉渠道图,皆是人力即可为之之事,一旦成功,能十分方便于浇水灌溉。
还有“堆肥积肥”,需要搞发酵,把人畜粪便、枯枝烂叶变成有机肥,来增加土壤肥力,扩大农作物的收成。
真是好东西。
应对汉末三国时期的农业发展,已然足够。
简单过一遍,林阳甚至有种深入学习的充实感。
但是,下一刻,他反应过来。
说好的躺平呢,给我这玩意儿干嘛?
林阳:“……”
见林阳闭眼,四人以为他在思索更具深意之事,全都一动不动站好。
等林阳轻吐一口气,再次睁眼,看着面前四位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他却摆了摆手。
用一种极其疲惫又欣慰的语气说道:“好了,今日天色已晚,诸位想必也劳累了一天。此事不急于一时,大家先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我们再正式开始第一步。”
说完,林阳竟是一个转身,打着哈欠,朝着院落后方专为他准备的休息室走去,留给四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潇洒背影。
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撼与敬佩。
看看!
什么叫大将之风!
抛出如此宏大周密的计划后,却毫不居功,挥挥手便去休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位林主事,果然是深不可测的旷世奇才!
.........................
翌日,政务革新司。
林阳是掐着点到的。
当他推开主厅大门时,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早已正襟危坐,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放着笔墨和一小堆竹简。
四人非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已经为今天的工作储备了一整夜的能量。
看到林阳进来,四人齐刷刷起身行礼:“参见主事!”
声音洪亮整齐,充满干劲。
林阳嘴角挂出一缕笑意,抽了抽手简单还了一礼,接着挥挥手,坐到主位上:“都坐吧。”
“主事,”杜畿迫不及待地开口,“按照您昨日的方略,我等四人昨夜未敢懈怠,已连夜草拟了‘广纳众言’的公文初稿,以及需要征询意见的各曹名录,还请主事审阅。”
说着,他便呈上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
林阳接过来,扫了一眼。
好家伙。
这四个人,一夜之间就把司空府的组织架构图都给默写出来了,从尚书台到各个曹掾,再到下设的令史、书佐,一个不落。
公文的措辞更是滴水不漏,引经据典,堪称范本。
“嗯……不错。”
林阳应了一声,把竹简放到一边,目光扫过四人,沉声说道:“诸公可以依此分工,即日起,便前往各部考察,征询其日常公文中所用名物之称谓,再作商议。”
四人相视一眼,垂首道:“主事,前往各部,我等当如何分配?”
“诸公皆各署调来的英杰之士,各有谙熟之司,当然可以此为据。”林阳再次十分随意的摆手,“今后数日,诸公不必每日前来,自去各部即可。”
四人再次对视一下,点了点头,主事如此分配,的确十分妥当。
俗话说的好,熟人好办事。
和自己比较熟的部门去对接,自然也会比较顺利。
而且主事要求不用每天都来单位报到,直接去各部忙活,也算的上是十分体恤下属。
四人心怀感恩,飞速将文本都抄写好,又加上印章,拿着文书出门而去,开始了第一轮的奔波。
见四人离开,林阳伸了个懒腰,便往后堂走去。
林阳泡了一壶淡茶,斜靠在软塌上,正盘算着是小憩片刻,还是继续研究一下系统那个《齐民要术》改良版,门就被敲响了。
“林主事,荀令君有请!”
第7章 蝗蝻袭河内
又来?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这“政务革新司”的事情。
莫不是荀彧想要了解一下进度,因此安排人传令前往?
去找领导汇报汇报工作,倒也不是难事,只是可惜了这壶茶!
林阳起身,整理好衣冠,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打着腹稿。
待会儿见了面,就说“正名”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杜畿他们分头走访,发现各部名物混淆之严重,远超预期。
目前正在汇总阶段,困难重重,但前景光明,请令君再给点时间……
一套标准的话术瞬间成型。
然而,当他匆匆赶到荀彧处理公务的书房时,却发现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除了荀彧,还有另外几位官吏,林阳依稀认得,一位是掌管屯田的,另一位似乎是度支曹的主官。
此刻,这几位往日里沉稳干练的官员,个个面色凝重,眉间紧锁,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
荀彧正襟危坐于主案之后,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阳立刻意识到,这事恐怕和自己的“政务革新司”没有半点关系。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末位,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眼观鼻、鼻观心,稳稳坐在角落。
这种场合,一个追求躺平的咸鱼,只需要拼命降低存在感就行了。
“诸位都看看吧。”荀彧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将一卷急报递给下首的度支曹主官,那人小声念道:
“河内郡南部,发现大片蝗蝻!已毁上千顷的麦苗!郡守派人扑打,全无用处,蝗蝻反而越聚越多!若不及时遏制,待其羽翼丰满,恐怕……恐怕要颗粒无收!”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蝗蝻?!”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个词,对于古时任何一个时代的统治者而言,都意味着毁灭。
蝗蝻是蝗虫的幼虫阶段,还不会飞,但已是蝗灾的前兆!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曹操先后击败吕布、袁术,正厉兵秣马,防备着北方霸主袁绍。
这粮草,就是大军的命脉!
一旦开战!
河内郡是重要的产粮区,若此地夏粮绝收,对整个战局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而且一旦蝗蝻成长为成虫,一飞冲天,铺天盖地,只要借助风势,往东南方向发展,那兖州、豫州的其他各郡,都有危险。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荀彧站起身,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烧?
蝗蝻遍布田野,一把火下去,粮食和蝗虫同归于尽。
挖坑埋?
蝗蝻靠人力难以捕捉,一只只去驱赶,需要动用多少民夫?
如今青壮多被征召,剩下的老弱妇孺,根本无力为继。
以往来看,遇到蝗灾的最好办法,在蝗虫大规模成型前就是抢收粮食,然后依靠其他地方的补给,为灾民开仓赈灾。
靠时间何底蕴,将灾害拖过去。
但是现在,夏粮即将成熟,提前抢收,损失巨大。
但若不收,蝗灾起势,那直接真的是会颗粒无收。
这是一个死局!
屯田主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下官已询问过郡守派来的信使。当地官府并非没有作为,组织百姓敲锣打鼓,挖掘沟壑,试图阻挡。但此次蝗灾规模空前,人力有时而穷,那些法子……收效甚微。”
“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也。”一位年长的官员摇头晃脑,满脸悲戚,“蝗灾乃上天示警,怕是德行有亏,这才降下此等灾祸。为今之计,当设坛祭天,祈求上苍宽恕,再由陛下下罪己诏,或可感动神明,使灾祸自退。”
靠!
林阳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罪己诏这一套?
另一位官员则提出一个稍微靠谱些的建议:“不如发动大军,协同民夫,全力捕杀。虽说杯水车薪,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有人立刻反驳:“蝗群动辄蔓延数十里,如何捕杀得尽?且正值农忙,抽调民力去捕蝗,田地谁来收割?岂非顾此失彼?”
一时间,书房内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林阳坐在角落,听着这些讨论,一声没吭。
别人都在忙活,他也不好闲着。
倒也眉头微皱,发散思维,想着应对之策。
一道目光锁定,林阳下意识抬头,四目对视,只见荀彧正看向他。
“澹之。”
林阳身子一僵,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荀彧略微沉吟,缓缓开口:“你一向有惊世之见,对此事,可有何看法?”
唰——
见荀彧开口,其他人暂时抛开吵闹,目光同样聚焦在林阳身上。
有疑惑,有审视,也有的不以为然。
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又能有什么办法?
林阳脑子飞速运转,前世看过的各种纪录片、科普文章,还有刚刚到手的《齐民要术》改良版,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要术之中有治虫篇,结合现代的防治办法,修改一下,应该可以应对!
有了!
面对荀彧期盼的眼神,林阳抬头:“令君,下官斗胆提一法,或可治此蝗灾。”
此言一出,所有人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荀彧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来了精神:“你确有办法?说来听听。”
他并没有立刻相信,毕竟蝗灾自古以来便被认为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
林阳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面对一群敢直接张口就要祭天罪己的老顽固,林阳没有直接抛出石破天惊的方案,而是用一种“我只是道听途说”的语气,缓缓铺垫。
“令君,我年幼时,曾听乡间一老农戏言。他说,这蝗虫虽恶,却非无物不克。天上飞鸟,地上鸡鸭,皆以其为食。尤其是那鸡鸭,最喜啄食蝗蝻,一口一个,从不落空。”
“鸡鸭食蝗?”荀彧愣了一下,旁边的几名吏员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这算什么办法?
听起来倒像是孩童的玩笑话。
蝗灾如潮水,几只鸡鸭,能济何事?
这个方法听起来足够“民间”,足够“不靠谱”。
林阳没理他们古怪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当时也觉是戏言。但后来想,若是一只鸡鸭不成,那百只,千只,万只呢?蝗蝻虽多,终究不会飞翔,行动迟缓。若能征集河内郡周边各村落的鸡鸭,组成一支‘大军’,开赴田间,岂不是……能收奇效?”
书房里一片寂静。
第8章 三管齐下治蝗灾
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鸡鸭治蝗法”给震住了。
听起来荒诞不经,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
有那么一丝道理?
荀彧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这个方法的内核是什么?
不是鸡,也不是鸭,而是“以天敌制之”。
这与兵法中的“以夷制夷”何其相似!
而且,此法的成本极低!
不需要消耗宝贵的兵力,不需要征用大量的民夫,只需要给农户付与银钱,将家中都有的家禽组织起来。
事成之后,鸡鸭吃了蝗虫,长得肥壮,甚至可以作为肉食补充军需。
这哪里是拙劣的戏言,这分明是一条成本低廉、一举多得、可持续发展的绝妙之策!
荀彧再次想起了林阳之前说的那四个字——“大道至简”。
是了,越是看似复杂无解的难题,其破解之法,或许就越是简单朴实。
不过......
还是有疏漏!
荀彧忽然开口:“我尚有一问。”
林阳示意:“令君请讲。”
荀彧看了下众人,想必不少人都有疑问,便继续道:“鸡鸭本是禽畜,不似猎犬,如何听人命令,追赶捕食蝗虫?若放其自由之后,四散而逃,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果然不少人纷纷点头。
鸡鸭这种东西,和猎犬不同。
猎人捕猎所带猎犬,经过训养,听的懂指令,知晓如何追击、如何驱赶、如何围剿,和人形成配合。
而且一呼即应,听话的很。
猎犬和人合作,不亚于一支合作小队。
而鸡鸭这种禽类,不能完全说不通人性,但其实也差不太多。
略微与人相熟的那一点,只能说因长期被人类所豢养,懂得乞食,大部分都是天性使然。
用现代话讲,就是单纯的条件反射。
林阳丝毫不慌,点头道:“令君所虑,我已想到。”
“鸡鸭不似猎犬般容易操控,但是却有捕食的天性。只需将它们饿上一两日,鸡鸭个个都饥肠辘辘,看到可以捕食的蝗蝻,自然是犹如猛虎下山。”
“有道理!”
“饥肠辘辘之时,自然会捕食蝗蝻!”
没等荀彧开口,有几人便已经附和。
不过荀彧不语,却是依旧在思考此法的可行性。
稍稍过了片刻,荀彧抬头,又道:“但仍有一问,澹之可否赐教!”
林阳赶忙抬手:“不敢!令君请讲!”
荀彧走至桌前,将面前的竹简摆出一个方形,划了划范围,接着道:“蝗蝻行动虽缓,但田亩广阔,若四散而逃,鸡鸭追之不及,亦是枉然。此法,是否尚有疏漏?”
林阳点头,继续道:“不错,令君明见。不过我这里还有两点尚未言明,加上前面所说,或可以三管齐下!”
此言一出,一老者闻言来了兴趣。
“何谓三管齐下?”
几双眼,都眼巴巴的看着林阳,等待他叙述下文。
“可在田垄之间,挖掘数尺深沟,蝗蝻不善攀爬,一旦落入,便难以逃脱。可在上风口,夜间燃起湿柴,以浓烟驱赶。蝗蝻畏烟,必会朝着下风口聚集,届时,再驱赶鸡鸭大军围而歼之,或可事半功倍。”
哦?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挖沟!
烟熏!
如果说刚才的“鸡鸭食蝗”还只是一个新奇的点子,那么加上这两条,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的、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立体战术!
先用烟熏,将分散的“敌人”驱赶、聚集。
再用壕沟,阻断“敌人”的退路,形成包围圈。
最后,放出“主力部队”——饥肠辘辘的鸡鸭大军,进行最后的清剿。
荀彧眼神亮了。
这哪里是在治蝗,这分明就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兵法!
此时,所有人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完全变成了震撼。
“此为一条,另一法呢?还有呢?”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追问。
林阳继续道:“还有一法,且可顺其天性,诱而歼之。”
“顺其天性?”荀彧眼神一动,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林阳点头:“然也。蝗蝻白日随风而动,势不可挡。然其夜间畏寒,且有趋光之性。夜间在田埂长沟内堆满干柴枯草,待夜幕降临,点燃火沟,火光冲天,四周的蝗蝻见光而来,便会如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林阳将这个方法称为“火沟诱杀法”。
一沟两用。
白日鸡鸭捕食,夜间堆柴草点火诱捕。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挖沟烧火?
林阳见状,稍微给他们一点思索的机会,接着再补一句:“若有河流,可在四周另挖一沟,引河流之水,蝗蝻趋光,追寻火光攀爬时落入水中,也可淹死不少。”
还要再引河水?
水火无情!
听起来……
不只是确实有几分道理的事情了。
有人沉吟道:“此法听来倒也周全。”
林阳倒是一幅淡然模样:“成与不成,在下不敢断言,是否推行,还需令君决定。”
荀彧,此时却是一言不发。
林阳提出的治理蝗虫的几点,看似简单,说的像是从老农那里听来般随意,但却蕴含着大道理。
关键是,时间!
从进了门,听到急报,到拿出治理的方案,不足半个时辰!
无论是天敌法,还是趋光性,能短时间想通并且构建成一个合理的方案,这足以证明林阳的应变能力!
此子,绝非偶然!
他先前提出的“织网法”,是从宏观上构建政务体系的经纬之才。
而此刻的“治蝗三策”,则是从微观上解决实际问题的鬼神之谋!
能宏观,能微观,能理论,能实践!
大才!
荀彧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拍桌:“好!此法可行!”
“此事刻不容缓!”
荀彧雷厉风行,当场提笔,将林阳提的几点方法,变成了一套逻辑缜密、分工明确的公文。
“传我令,即刻八百里加急,行文河内郡守魏种!”荀彧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命其可用免税之法征调组织民夫,夜掘火沟,备足柴草,焚烧蝗蝻!”
“再传令,命其以官府之名,出价征调郡内所有鸡、鸭、鹅等家禽!聚沙成塔,编组成军,由专人驱赶,分区清剿残蝗!!”
“蝗蝻成长迅速,此计行之当快!我自当前去报与司空!”
第9章 缺粮,缺粮,还是缺粮!
自荀彧的书房出来,林阳只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方才在里面,舌灿莲花,将一套后世总结出的治蝗经验,拆解成乡间老农的智慧,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是道听途说、灵机一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把这套理论包装得足够“接地气”,又不能显得自己太妖孽,他耗费了多少脑细胞。
说得太深,怕被当成妖怪;说得太浅,又怕这群人精不信。
幸好,结果是好的。
荀彧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且立刻付诸实施。
至于效果如何,林阳一点都不担心。
有荀彧在,一旦点通了思路,后续的安排绝对一环接一环。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点能耐,纯粹是吃了时代的红利。
靠着领先一千多年的信息差,才能在荀彧这种顶级大佬面前“指点江山”。
这就像一个拿着标准答案的学生,去给一个正在苦苦钻研的宗师讲题。
答案是对的,可解题的思路、其中的千百种变化,自己真能比得过人家?
林阳很有自知之明。
真要抛开这些现成的知识,让他和荀彧、郭嘉这群人掰掰手腕,玩玩权谋,自己怕是被人卖了还得乐呵呵地帮着数钱。
这些人,才是真正用脑子在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狠人。
不过嘛,此刻,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躺平躺平,不躺下怎么平?
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那个挂着“政务革新司”牌匾的独立小院。
院内空无一人。
杜畿、满宠他们四个,各自奔赴熟悉的曹、部,去搞那“广纳众言”的浩大工程去了。
这正合林阳的心意。
领导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就是手下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而自己却能优哉游哉地喝茶看报,最后活儿还干完干好。
从这个角度看,他林阳,已经初步具备了成为一个优秀“躺平”领导的潜质。
林阳走进主厅,之前沏的一壶清茶已凉,他也不嫌弃,倒了一杯灌了一半。
斜靠在软塌上,闭上眼睛,林阳开始盘点今天的“收获”。
……
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肃杀,亲近之人皆在,个个正襟端坐。
曹操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黄河以北的区域,被用朱砂圈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圆心直指邺城。
那是袁绍的地盘。
如同一头盘踞在北方的猛虎,随时可能南下,择人而噬。
帐下诸谋士,如郭嘉、程昱等人,神情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袁绍兵精粮足,谋士如云,河北之地,尽为其有。我军新定徐州,根基未稳,若与之决战,胜负只在五五之数。”程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说是五五开,实则给自己人脸上贴金了。
不少人心里想的都是如此。
郭嘉则轻摇着酒葫芦,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仲德公此言差矣。袁绍貌似强大,实则外宽内忌,谋多无断。我军虽弱,但主公明见万里,法令严明。几年前我曾断言,我军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如今之势,依旧如此!”
“奉孝之言,深得我心。”曹操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地图,“但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十胜十败,终究是谋略之争。”
说实话,与袁绍的决战,其实主动权一直都不在曹操手中!
帐下所有人,都很明白。
主导者,自然一直都是那外宽内忌的袁绍!
众人都还记得,几年前,袁绍势力就已十分鼎盛,曾写信羞辱曹操!
当时就连曹操自己内心也相当纠结,对与袁绍能否抗衡充满了疑虑!
主公如此,可想而知下面的人又会是何想法?
畏惧袁绍的情绪不免会四散开来,于是,郭奉孝为了稳定军心,才有当初那十败十胜的言论!
不仅稳定了军心,也安下了曹操那颗想战却又不能战的动荡之心!
战,一定是要战。
但!
唯有继续隐忍,才能真的有实力在将来与袁绍真正的决一雌雄!
今天迫于形式,旧事重提,曹操盯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若无粮草为基,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我且问诸君,我军粮草,可支大军用度几何?”
帐下众人一阵沉默。
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曹操一直都采用各种方式囤积粮草。
无论是在豫州试着推行屯田制,还是厉行节约,统一粮草的调度。
但根本上的问题,一直都没能解决。
缺粮,缺粮,还是缺粮!
所以大战如果要打,第一头疼的依旧是粮草!
众人不言,曹操也不语,站在地图前独自思索,气氛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荀彧迈步而入。
荀彧先是对曹操躬身一礼,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主公,方才接到河内郡加急军报,郡内突发蝗灾,已有上千顷麦苗被毁。”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曹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蝗灾!”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场大蝗灾意味着什么。
打仗讲究的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蝗灾一来,便代表着天灾,乃是天时不合!
蝗灾之后,百姓没了收成,缺了口粮,自然又会流离失所,这是人祸!
如若真的决定开战,蝗灾来了那不仅是粮食的损失,更是对军心、民心的致命打击。
看了看地图,曹操感觉胸口是闷的。
“可有对策?”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曹操声音调整的尽量沉稳,反倒是坐了下来,摆摆手示意众人自己无碍。
为帅者,自不能先乱!
“主公可记得前日我曾提及林阳林澹之?”荀彧没回答,却是先问了一句。
“哦?”曹操略一沉吟,立刻回忆起来,“林,澹之?”
前日?
林澹之。
前日荀文若兴高采烈前来,似乎提到此人,还有什么“织网法”“政务革新司”。
因有其他事务正在处理,两人也没多讲,曹操也就随手批了奏单。
所以只有个印象,并没有听到太过详细的介绍。
见曹操似乎想了起来。
“全仗此人,此事已有解决之法!”
曹操眼神一亮!
第10章 曹操大笑,妙妙妙!
荀彧平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那份刚刚发往河内郡的公文内容,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等荀彧一五一十全都讲完。
曹操先是一愣,旋即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迸发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
对什么鸡鸭治虫,挖沟引水,点火趋光......
曹操没有觉得荒诞,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妙计,忍不住来回踱步。
“以天敌制之……妙!”
“掘沟为陷,以烟驱之……妙!”
“夜间举火,诱其自投罗网……妙!妙!妙啊!”
曹操连道三声“妙”,最后竟是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鸡鸭大军!好一个治蝗如治军!此计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暗合兵法至理!”
“将蝗蝻视为敌军,以壕沟、烟火为手段,以鸡鸭为奇兵,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又是出其不意的奇策!”
郭嘉和程昱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曹操的笑声中,听出了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激动。
虽说只是提议,但若能真正解决此次蝗蝻之灾,的确是大功一件!
“文若,”曹操止住笑声,走回主位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林澹之,此人到底是何出身?前日我公务繁忙,未曾细问,今日不妨在诸公面前,讲来我听。”
荀彧躬身,接着环视一周,与其他谋臣互视打了个招呼后,接着道:“此人名阳,字澹之,为邺城人士。我曾听闻他人所讲,因其早早看出袁绍所据之地恐有战乱,故而离了邺城,投奔至许昌。”
“来许昌后,原为文书院一小吏,因其有化繁为简之才,被我调入幕府。”
“之后才有这织网法之事。今日我接到急报,河内蝗蝻成灾,本欲向主公言明,但想来应先寻其对策,却不曾想,林澹之真有解决之法!”
“林阳……林澹之……”曹操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兴趣愈发浓厚,“传我令,明日,邀此人来我府中,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林澹之!”
传令兵进来,刚一行礼,曹操头一扭,抬手,急切的打了个手势,止住来人。
“慢!且退下吧!”
传令兵又一脸茫然的退走,其他人却是淡定无比。
几谋士相视一笑,曹老板的习惯,他们是再熟悉不过了。
一准是有了新主意。
果然。
曹操捋了捋胡子,大笑:“不必通传,三日后吾当亲自前往试之!”
其他谋士点头间,郭嘉却是往前探了一步:“主公,我愿同往试之!”
曹操又是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奉孝愿往,我自准矣!”
............
三日后,政务革新司。
院中的大槐树枝繁叶茂,筛下的阳光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林阳靠在躺椅上,正享受着穿越以来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杜畿他们四个“卷王”已经领了任务,分头下到各部门去“广纳众言”,据说已经为了某个名词的定义,跟户曹的主簿吵得面红耳赤,没个几天根本回不来。
整个小院,清净得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阳眯着眼睛,手里捧着一卷无关紧要的闲书,旁边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刚泡好的香茗。
朝九晚五?
不,这已经是“上班等于放假”的最高境界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政务革新司主事”的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名头好听,权力不大,责任全无,手下有人干活,自己乐得清闲。
俸禄也不缺。
人生若能一直如此,夫复何求?
就在他快要舒服得睡着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林阳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眼缝,只见两道人影已经不疾不徐的走进院子。
为首的中年,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面容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
他身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深衣,料子不错,却没什么纹饰,显得朴素而干练,就是一把胡子配上有些微黑的肤色,让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
跟在他身旁半步的,则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林阳大不了几岁。
那人面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态,身形也有些单薄,腰间还挎着一只葫芦。
这两人,气质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林阳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衫,装出一副刚刚从工作中抬头的样子,迎了上去。
“二位是?”林阳拱手为礼,语气不咸不淡。
那中年文士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躺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拱手还礼:
“在下孟良字子德,这位是郭睿字奉廉,我二人皆在荀令君幕下任事。听闻林主事在此成立‘政务革新司’,推行‘织网’奇法,我等对其中一些关节颇为不解,今日特来请教。”
荀令君的手下?
林阳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摸鱼被顶头上司的同事抓包了?
不过心里虽然想着,林阳脸上不动声色。
盘算着怎么把这两个瘟神赶紧送走。
请教是假,探查虚实是真吧?
荀彧这个大佬,按理说不应该啊,对自己已经深信不疑,如何还会派人来监督?
再或者,是荀令君在同僚和手下面前夸奖自己太多,导致别人不服,前来试探?
有可能。
很有可能。
自觉想清楚了事情的关键,林阳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将两人引至院中的石桌旁。
“二位客气了。不过是些浅薄的见解,难登大雅之堂。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自称孟良的中年人坐下后,目光如炬,开门见山,
“我听闻,林主事的‘织网法’,旨在将所有政务关联成网,纲举目张。眼下司空大人厉兵秣马,北拒袁绍,军务繁杂,粮草、兵械、军士调度,千头万绪。敢问主事,若依你的‘织网法’,该如何统筹,方能确保大军出征,万无一失?”
这个问题又大又空,却又直指核心。
林阳心里无语。
你跟我谈什么军国大事?
我那套“织网法”的初衷,是为了把工作流程搞复杂,好名正言顺地拖延工期啊!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露怯。
林阳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做项目管理时被甲方逼着画的那些流程图和数据表。
第11章 树下论道
“子德兄此问,切中要害。”
林阳故作深沉地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也给了自己一个缓冲思考的时间,“军务之网,重在时效与精准。依我之见,当立一‘总览卷’。”
“总览卷?”孟良和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郭睿,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然也。”林阳放下茶壶,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敲打着一个无形的键盘,“此卷,需分列数项。”
“其一,‘物资’。自何处出,出几何,运往何处,由谁押运,用何种方式运输,预计何时抵达。”
“其二,‘兵员’。何部兵马,人数几何,将校为谁,自何处开拔,沿途路线,粮草补给点在何处,预计何时抵达战区。”
“其三,‘时日’。将整个出征计划,以日为单位,详细标注每日何部抵达何处,何批物资运抵何处。”
林阳说着,顺手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现代ExcEL类似的表格。
“如此一来,所有信息汇于一处。司空大人只需观此一卷,便可知全局之貌。”
“而各部主官,只需对照自己负责的那一栏,便知自己何时该做什么,何时能得到什么。”
“信息互通,彼此配合,便可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此为‘横向关联’。”
孟良看着地上那简陋却逻辑清晰的图表,眼神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
兵法有云:“令行禁止”,可命令传达下去,往往因为各部门信息不通,配合不畅,导致效率大打折扣。
而林阳这个“总览卷”,用一种极其简单直观的方式,似乎真的可以解决了这个核心难题。
一旁的郭睿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但思索片刻,郭睿觉得其中有问题,忍不住插话道:“此法虽妙,但战场瞬息万变。若一路粮草被劫,或一部兵马因故延误,岂非牵一发而动全身,整张‘大网’都要错乱?”
来了,压力测试。
林阳心中暗道。
这个问题,他想到了。
林阳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奉廉兄所虑极是。故而,在每一项之后,还需增设一栏,名为‘备考’。”
这玩意儿就是备注。
“备考?”
“正是。”林阳用树枝在表格的末尾又画了一列,“此栏,专司应对变数。”
“譬如,甲路粮队,其‘备考’一栏便可注明:若遭劫,则由最近的乙屯田点紧急调拨,同时丙路预备队需在半日内赶到接应。”
“又如,丁部兵马,其‘备考’可注明:若因大雨延误,则后续的戊部需在原地待命,不可冒进,以免造成补给线混乱。”
“所有可预见的意外,都需提前制定预案。如此,即便一处有变,其余各部也可依照预案自行应对,不至手足无措,导致全盘皆乱。此为‘纵向预备’。”
横向关联,纵向预备。
一个完整的、具备高度容错性的动态指挥系统,就这样被林阳用最通俗的语言,清晰地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树下,暂时只听得到虫鸣。
孟良和郭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信息互通,不是没想过要制定预案。
但他们从未想过,可以用如此简单明了的“表格”形式,将这一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已经不是什么“奇思妙想”了,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降维打击!
是一种全新的、高效到可怕的管理哲学!
孟良抚着自己的胡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连胡子被揪下来几根都未曾察觉。
他看着林阳,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以为荀彧口中所说的林阳不过是一个擅长整理文书的清吏,今日一见,方知其胸中,竟藏着一座沙盘!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决定再探一探此人的深浅。
“林主事此法,确实精妙。”孟良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指着地上的图表,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但纸上谈兵终觉浅。军令传递,需耗费时日。若前方战事紧急,主帅一道军令,传至后方粮草官手中,或许已是半日之后。这‘总览卷’虽好,怕也难以应对瞬息万变之战局。”
孟良死死地盯着林阳,想要看他如何化解这个难题。
这是所有统帅都会面临的终极困境——信息延迟。
这是冷兵器时代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死穴。
一道命令从许昌发出,快马加鞭送到前线,最快也要数日。
等前线根据命令做出反应,后方的局势可能又变了。
所以战场上极其考验将帅本身的战斗指挥水平。
孟良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在他看来,林阳的“总览卷”再精妙,也只是一个静态的计划表。
一旦战局进入白热化,这个计划表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然而,林阳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良见林阳如此,更加好奇。
只见林阳先是肯定了一句:“子德兄所言,确实是军国大事之根本。”
接着又道:“计划固然重要,但一成不变的计划,便是自取灭亡之道。所以,光有‘总览卷’是不够的。”
先是肯定了对方的提问,再来回答真正的问题,这是前世开会时学来的基本礼仪。
孟良两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主帅大营。
然后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小圈,分别代表前锋、左翼、右翼、后勤等不同部门。
“要解决这个问题,关键不在于如何让命令传得更快,而在于,如何让下面的人,在没有命令的时候,也知道该做什么。”
“没有命令,也知道该做什么?”年轻文士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他似乎抓到了什么。
“正是。”林阳点头,“这就需要‘授权’与‘规范’。”
“授权?”孟良的眉毛猛地一挑,这个词触动了他最为敏感的神经。
虽未听说过这个词,但不难从字面上理解。
但高位者,最忌讳的就是大权旁落!
林阳见他有所疑虑,以为他没能听懂授权的含义,于是又解释起来。
“子德兄莫急,我所言之‘授权’,并非是将帅之权,而是‘处置之权’。”
“且听我讲来。”
第12章 古之先贤,也不过如此
林阳解释:“我们可事先制定《军务应对手册》。手册中,凡可能遇到突发状况,皆分门别类,一一列出,给出明确应对标准。”
他指着地上的小圈,开始举例说明。
“譬如,手册中规定:前锋部队遇敌,若敌军数量少于我军三成,可自行决断,或击之,或驱之,事后上报即可。”
“若敌军与我军相当,则需立刻派出斥候,通知两翼友军,成合围之势,同时向中军请示。”
“若敌军数倍于我,则不可恋战,需立刻交替掩护,向预定地点回撤,并以三支狼烟为号,示警全军。”
“再譬如,粮草官。手册规定:若前线急需某种物资,而中军命令尚未抵达,只要接到前线将领持信物派来的传令兵,核对无误后,便可在规定额度内,先行调拨。”
“这个‘额度’,就是我说的‘处置之权’。”
“如此一来,每一位将领,每一位主官,手中都有一本清晰的行动指南。”
“如遇此类情况,皆无需事事请示,可以依照手册,自行处置。如此,便能大大节省反应时间,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主帅也得以从繁琐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于大的战略方向。”
林阳侃侃而谈,他所描述的,正是现代军队管理中的“标准化作业程序(Sop)”和“任务式指挥”的核心理念。
让一线单位在明确的框架和授权下,拥有高度的自主权。
这玩意儿能记下来,纯粹是林阳在现代社会时候身为一名社畜的闲散爱好。
这是现代理论实践过的,当然可行!
但他林阳,那纯纯理论家!
说说可以,要真的去做,可没半点把握。
不过在这里应付一下两个前来考察自己的“古人”,已经绰绰有余。
林阳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技巧。
可听在面前两人耳中,却不亚于一道道天雷滚过!
他们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一直以来,他们解决信息延迟的思路,都是如何提升通讯效率,比如建立更多的驿站,豢养更快的信鸽。
但林阳,却直接跳出了这个框架,从“管理”的根源上,给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何等可怕的思维方式!
孟良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仿佛看到了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即便在没有统帅命令的情况下,也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各个部件协同运转、自行应对危机的恐怖军队!
“咳咳……林主事……”郭睿连着咳了几声,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接着才声音嘶哑地问道,“若……若有将领滥用‘处置之权’,或故意曲解手册条文,又该如何?”
这是在问责和监督机制。
林阳摊了摊手,一副“这不是很简单吗”的表情。
“奉廉兄,这便需要我们的‘政务革新司’发挥作用了。”
他巧妙地将问题绕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如真要如此谋划,我司必然需负责制定手册,此外,还需上奏司空,另立一处,名为‘军法督查处’。此处的督查官,不参与任何军事指挥,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巡视各部,核查军令执行情况,以及战后复盘。”
“每一场战斗结束后,督查处都要收集所有相关的军令、报告、物资调拨单,与《军务应对手册》上的条文一一比对。处置得当的,要记录在功劳簿上;处置失当,或违反规定的,无论胜败,都要提交军法处论处。赏罚分明,有法可依,自然无人敢乱来。”
完美。
一个集计划、执行、授权、监督、反馈于一体的闭环管理系统,就这样被林阳轻描淡写地构建完成了。
孟良彻底沉默了,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林阳。
眼神里有震撼,有狂喜,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疑惑。
此人,若为友,则可为定国安邦之柱石。
若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孟良走上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林阳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孟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阳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子德兄言重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不,并非胡言乱语。”孟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林主事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为何只屈居于此,而不向荀令君自荐,求一个能直达天听,为司空大人分忧的职位呢?以司空大人的求贤若渴,必会重用与你。”
重用?
算了算了。
林阳心中顿时一通拒绝。
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探讨一下理论,用现代的知识体系唬唬人还可以,真要上手实操,那怕不是要比“赵括”“马谡”死的还惨!
而且曹操东征西战,除了荀彧一般留着镇守后方,统筹后勤,其他谋士几乎轮班的跟在身旁!
一个不好,小命都要丢掉。
这个苦,不吃也罢!
林阳淡淡一笑,露出一幅诚恳的表情。
“子德兄,实在太过高看于我。”
林阳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自我否定。
“我本无甚大才。”
林阳抬起头,迎着两人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粗鄙之人,性情疏懒,闲暇时间,便经常思考如何尽量省力来将事情做完,今日之论,平日恰好想过,故而适才二位兄长相问,方能对答如流。”
“且此法见解浅薄,不能实用。”
林阳表情诚恳,脸上的几乎要把:我只吹吹牛皮,你们别信这些话彻彻底底的写上。
见孟郭二人依旧没说什么话,林阳继续:
“能在此‘政务革新司’,为令君分担些许文书之劳,已经是托了司空大人和令君洪福,心中万分满足,实在不敢再有他想了。”
“且我年少时于四处奔波,身体孱弱,每日事毕,则需静养。”
说完,他又是一揖,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发自林阳的肺腑。
他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大才,靠的纯粹是信息差。
林阳真的觉得自己的初衷就是为了偷懒。
也真的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而且也说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四处奔波,身体不行,忙活完就得静养,也提前堵住不能随军的路。
同时也是为自己刚刚躺着被两人看见找了个台阶。
所以,林阳一整套说辞说得无比自然,无比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然而,这番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落在眼前两人的耳朵里,却被解读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的震撼,已经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激赏。
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年轻人,在说自己“本无大才”。
这是何等的谦逊!
古之先贤,也不过如此吧?
不慕名利,不贪权位,甘于寂寞,安于本分。
在如今这个人人追名逐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乱世,这种品性,比黄金还要珍贵!
一个有旷世之才,又有君子之德的完人形象,在两人脑海中,瞬间构建起来。
第13章 此人,必为我所用
孟、郭二人见他神色坚决,知是徒劳,便不再多言。
闲聊了一会儿,又坐着饮尽了杯中茶汤,只觉得收获满满,两人这才起身告辞。
林阳懒懒地倚在躺椅上,只抬了抬手,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那略显急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而斑驳的光影,暖意融融。
林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一旁的书册盖在脸上,正准备合眼小憩,那熟悉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坚定躺平信念,扛得住诱惑,成功拒绝求贤者,完美达成“高级躺平”成就!】
【躺平精神评估: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身强体壮(良好的心态配上健康的体魄,才是躺平咸鱼的标配!)】
身强体壮?
林阳拿开脸上的书,微微一怔。
话音刚落,一股温润的热流便从心口散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林染赶忙从躺椅上坐起,试着握了握拳,掌心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实感,随意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松快和力道。
这个穿越而来的身体,底子本就虚浮,在这乱世许昌能混个温饱已是侥幸,谈何滋补。
殊不知这汉末年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穷人易子而食。
但此刻,林阳感觉到自己的身形虽然没什么变化,内里却像是被重新夯实了一般。
重新躺回吱呀作响的椅子里,林阳十分满意。
他算是品出点味道了,这系统的奖励机制,和之前想的不完全相同,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无所事事,而是在于心境。
琢磨着系统奖励的触发机制,林阳重新陷入沉思。
......
院墙之外。
曹操和郭嘉并肩而行,两人脸上的伪装早已褪去。
曹操的脚步沉稳有力,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气概,再也无法掩饰。
出门之后,他的心中就已经感慨万千。
他见过太多有才无德的狂士,也见过太多有德无才的庸人。
像林阳这样,才与德都臻于化境的,生平未见!
此人,必须为我所用!
“奉孝,此人如何?”曹操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到曹操站定了身形,郭嘉急忙停下脚步。
刚想说话,却是咳嗽不止。
他知好摘下酒壶抿了一口,压了压咳嗽,直到胸口起伏平稳下来,这才略微施了一礼。
“主公。”郭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此人确非池中之物。其才,可安天下;其德,可定人心。藏于此地,实乃明珠蒙尘。”
“其才比之奉孝如何?”曹操点头,随口而问。
“胜我十倍!”郭嘉岂能不知曹老板的用意,这是对林阳已经相当的眼馋。
能走在曹操身边,成为关系几乎是最近的谋士,这点情商自然是有的。
顺着老板说话!
不管心中是不是真的服气。
你喜欢,你想要,那我就会承认,他的才华胜过于我!
而且林阳之才,郭嘉也的确承认。
至于是不是真的胜过十倍,那不要紧,只要都在老板手下做事,能给老板出谋划策,就足够了!
不得不说,曹操作为主公,还是有着十分厉害的人格魅力。
曹营谋臣的氛围,就是如此融洽!
不像袁绍那边,谋士多,但是互相掐架,相互拆台。
袁绍本就优柔寡断,遇上谋士意见又各不统一,自然每逢大事都是一团乱麻。
果然,曹操听到郭嘉对林阳如此肯定,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奉孝过谦了。汝之才,世间罕见,我得奉孝,已谢上苍待我不薄。不必过谦!”
“主公过奖。”郭嘉行礼以示感谢后,两人一前一后,相随远去。
............
一晃过了十日。
这几天没有外来的闲事,林阳过的倒也安稳。
不过今天,林阳日常的在躺椅上小憩了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吵醒了。
睁开眼,只见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院中。
这才过去多久?
林阳心中暗自嘀咕,这几位的工作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他还指望着这第一步“广纳众言”能拖上个把月,好让他清净清净。
看起来,四人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杜畿一向精明的眼神里,此刻竟带着几分血丝,仿佛几日未曾合眼。
满宠挺拔的身姿也有些佝偻,脸上的肃杀之气被一股浓浓的疲惫所取代。
刘晔这位技术宅男,衣衫上还沾着些许墨迹,而一向对农事了如指掌、沉稳务实的枣渊,裤腿上则满是泥泞,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主事……”
杜畿一开口,声音沙哑,他将一卷沉重的竹简放到林阳面前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等幸不辱命,已将司空府下辖各曹、部、院、司,共计三十七处,尽数走访完毕。”
林阳眼皮一跳。
三十七处?
到处扯皮。
十几天的功夫就跑完了?
不得不说,自己这四个手下,真的是效率高的出奇。
不过看几人的模样,显然是遇到了麻烦。
果不其然。
“只是……”杜畿开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情况……比我等预想的,要复杂百倍。”
“何止是复杂!”性如烈火的满宠忍不住插话。
满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发出“砰”的一声:“简直是一团乱麻!”
见林阳的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满宠继续道:
“主事,如户曹掌管民户、田宅,所管之地称为‘田畴’,征收‘租赋’。可到了屯田曹,土地他们叫‘军屯’,收粮叫作‘课米’!我问他们为何不统一,他们竟说‘叫法不同岂会耽误收成?有何关系?’!”
林阳点头:“户曹对民,屯田曹却只针对屯田士兵及佃农,各自为政,叫法统不统一,他们自是不受影响。但受影响的是哪些整理资料,盘点库存之人。”
刘晔也跟着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满了各种零件的图纸,指着上面一个类似齿轮的东西:
“主事且看,此物,工造曹称之为‘转轮’。可到了军械司,他们为了讨个吉利,管它叫‘风火轮’!还有这个,弩机上的‘望山’,兵曹的人叫它‘虎眼’!若战事起,军械需要维修,名字却乱七八糟,调配配件之时,岂不是贻误军机!”
枣渊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农事上也是如此。同一种轮作之法,河南的农官称之为‘歇耕’,颍川的则叫‘易田’。虽略有区别,但本质大致相同,就是让地歇一年再种,但若不知此法的人听去,却是云里雾里。”
“而且我等提出,可以让各部将名称统一,各部官员皆是互相推拖,让其他部门按自己的叫法来。”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天的遭遇和盘托出。
林阳听明白了。
他那招“广纳众言”,本意是想让这帮人去扯皮,拖延时间。
扯皮扯皮,互相掰扯,推来推去那不正是常态?
结果这四位实诚人,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儿”,把扯不下来的皮,最后都扯了回来,堆在了他这个主事面前。
合着转悠一圈,又成了自己的坑不成?
第14章 三曹对案
四人所说的局面,林阳瞬间就明白。
简单点形容,就是让A和b两个部门统一叫法。
两部门都表示愿意配合,只不过要改的时候,A说你让b跟我叫就行,找到了b,b又说让A跟我叫即可。
互相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改。
看着眼前的四人,林阳又看了看那堆竹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皮球又踢回来了。
四人带回来的,不是意见,而是矛盾。
是这个时代造成的内部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部门壁垒和本位主义。
杜畿最后做了总结,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面色凝重:
“主事,各部意见,尽在于此。然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若要强行统一,必将引来所有部门的抵触。若不统一,我等的《公文名物考》,便无从下笔。此事……我等四人,已是束手无策,还请主事定夺!”
说完,四人齐刷刷地对着林阳躬身一揖,目光灼灼,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在他们看来,既然林主事能想出“织网法”这等经天纬地之策,那么眼前这点部门间的矛盾,定然也难不倒他。
怎么办?
直接说“这事太难,我们不干了”?不行,此事没有回头箭。
亲自下场,一个一个去跟那些老油条辩论?
更不行,他哪有那个闲工夫。
林阳的大脑飞速运转。
有了!
对付形式主义,就要用形式主义。
对付官僚主义,就用更复杂的官僚主义去解决它!
林阳清了清嗓子,先喊人来重新沏了一壶茶水,给四人慢悠悠的倒上。
这才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姿态。
“诸位,辛苦了。”林阳的声音很轻,却让原本焦躁的四人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我已知晓。”林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诸位可知,为何会出现此等状况?”
四人面面相觑,杜畿试探着答道:“各部主官,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非也。”林阳摇了摇头,语气悠然,“此乃人之常情。名者,利之所系也。一个名号,背后可能关联着一个部门的权责、一项工作的功过。谁也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熟悉的那一套。我等若是强行为之,便是与所有人为敌。此乃下策。”
四人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主事果然看得透彻!
“还请主事示下!”四人齐声道,目光炯炯,洗耳恭听。
“诸位方才所言,各部固执己见,互不相让,其根源在于,我等‘政务革新司’乃是裁判,是裁决者。而且我司新建,无名无权,由我等来定对错,他们自然不服。”
林阳踱了两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睿智。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换个法子?我们不做裁判,我们只做……看客。”
“看客?”四人皆是一愣,没明白其中深意。
“不错。”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将此法,称为‘三曹对案’。”
“三曹对案?”这个词听着颇为新颖,四人精神一振。
林阳解释道:“譬如,户曹与屯田曹,为‘公田’与‘军屯’之名相争不下。我等便不必费心去评判谁是谁非。我等只需再寻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部门,譬如……工造曹,来做这个‘听证’。”
“届时,我等便设下一席。户曹主簿为一方,屯田曹主簿为一方,工造曹主簿居中而坐。由户曹与屯田曹,各自陈述其理由,引经据典,互相辩驳。而工造曹的主簿,只需听着便可。”
“待双方辩论结束,由工造曹这位‘局外人’,来给出他的看法——他觉得哪个名字更贴切,更易于理解。而我等‘政务革新司’的人,只负责在一旁记录,将辩论过程和最终的‘听证’结果,原原本本地录入卷宗。”
林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留给四人思考的时间。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起初还只是觉得此法新奇,可越是琢磨,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就越是璀璨。
妙!
简直是妙!
此法之妙,至少有三!
又能责任转移。将裁决权,从“政务革新司”这个矛盾焦点,转移到了一个中立的第三方。
如此一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与革新司无关,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攻讦他们偏袒或外行。
其二,以理服人。
它逼迫争论的双方,不能再用“祖宗之法”这种空话来搪塞,而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道理,去说服一个完全不懂他们业务的“外行”。
这就能最大限度地挤掉名词中的水分,让其回归本质。
其三,制衡之术。
引入第三方,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权力制衡结构。
这使得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施压,只能依靠逻辑和道理取胜。
这简直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
最关键的是,正如林主事所言,他们“政务革新司”真的只需要在旁边泡壶茶,当个安静的会议记录员就行了!
高明!
高明的政治智慧!
“此法……此法若能推行,何愁‘正名’之事不成!我等只需制定好‘对案’的章程,便可坐观其成!届时,所有名词皆是各部自行辩论、互相认可的结果,再无人能有异议!”
林阳心中暗笑。
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那群人,怎么会简单的让我们坐观其成?
林阳等四人感叹完,却是慢慢摇摇头:“如我所言,我司新建,人轻言微,调度其他曹部恐有难处。”
说白了,往外泼水,那得别人愿意接。
让别人接,除了官大压得住对方之外,没什么别的办法。
四人对视一眼,从喜悦中惊醒,不免觉得林阳说的有理。
正当林阳准备想个办法宽慰四人几句,院门口,却传来一阵喧哗。
第15章 无为而治
“敢问林主事可在此处?”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名文士在一队甲士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吏,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这阵仗,让院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文士目光一扫,便锁定了气质与众不同的林阳,几步上前作揖:“我奉司空大人之命,特来送赏!”
司空?
赏赐?
“赏从何来?”林阳客气的还了一礼,赶忙问起来。
“主事献策治蝗,解河内之危,有大功于社稷!司空大人特赐: 三万钱,锦缎五匹,以彰其功!”
随着文士的言语,身后的小吏配合的将箱子一一打开。
这时代,用的大部分为五铢钱。
换算一下,3万钱,就是自己原来6年的俸禄。
铜钱在阳光下散发着内敛厚重的光芒,五彩的锦缎流光溢彩。
很快,自是有人过来帮忙收拾,把赏赐收入堂内。
杜畿、满宠四人,已经完全看傻了眼。
出去的几天,发生了什么?
治蝗之策又是什么鬼?
但光听到蝗灾,几个人面色还是变了一变。
没办法,这玩意儿足够对这个时代的人造成心理阴影。
而自家的主事,竟然能提出对策治理了蝗灾?!!
没管四个手下如何脑补,就连林阳也没想到,蝗灾按自己的办法真的解决了。
文士显然想要套个近乎:“林主事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不敢!”林阳微微一笑,“此乃司空洪福,令君调度有方,河内郡官民用命之功。下官不过是拾人牙慧,偶发戏言,实不敢居功!”
“林主事着实过谦。”
客套完,文士却又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
“听闻林主事推行‘织网法’一事,需与各部相商,司空大人恐各部难于交涉,特命我送来一幅手书,行事之时可以此为令。”
“哦?”没等林阳回答,杜畿四人已经眼前一亮。
好东西!
司空大人的手书,有了这个东西,那调度其他各部不再是问题。
林阳接过后,文士带人离开。
见手下四人一脸的崇拜,林阳摆了摆手,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指了指那堆被冷落在一旁的竹简:
“些许小功,不足挂齿。眼下,‘正名’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见林主事在如此荣耀加身之后,依旧不骄不躁,心心念念着本职工作,四人更是肃然起敬。
“既然诸位都觉得此法可行,”林阳露出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淡然表情,“那此事,便由伯侯牵头,伯宁协助,尽快拟定一份《三曹对案章程》,务必做到流程清晰,权责分明。”
“遵命!”杜畿和满宠精神百倍地领了任务。
林阳又看向刘晔和枣渊:“二位则负责整理一份‘争议名录’,将所有存在分歧的名词分门别类,排好‘对案’的次序。”
“遵命!”刘晔和枣渊也干劲十足。
吩咐完,林阳掏出曹操的手书:“司空大人的手书,伯侯代为保管,若行事之中遇到难事,自可使用。”
杜畿接过,四个人像打了鸡血,立刻就围在一起,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起章程的细节,林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重新坐回了他心爱的躺椅上,拿起一本闲书,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
.................
“三曹对案”的法子,就像一剂猛药,又像一瓢清泉,精准地注入了司空府这个庞大而略显僵化的官僚体系之中。
一时间,政务革新司的小院,成了许昌最热闹,也最“文雅”的角斗场。
林阳原本设想中,需要自己时不时出面弹压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杜畿和满宠这两个人,一个精于算计,一个严于法度,两人联手制定的《三曹对案章程》,简直是一部滴水不漏的“辩论赛规则大全”。
从辩论时长,到引证规范,再到第三方“听证官”的权力与义务,甚至连辩论双方发言时不得进行人身攻击这种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于是,每天清晨,小院里便会上演一幕幕堪称经典的“文斗”。
户曹的主簿为了“租赋”二字,能引经据典,从《周礼》一直辩到《汉律》,唾沫横飞。
屯田曹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声称“课米”之名,乃太祖皇帝定下的军中旧例,更关乎军心士气,寸步不让。
而坐在中间的,可能是工造曹一脸懵懂的技术官僚,也可能是太仆寺负责养马的官员。
他们被强行拉来,听着这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业务术语,从最初的云里雾里,到后来竟也听出了几分门道,时不时还能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外行”问题,让那两位辩得面红耳赤的“内行”哑口无言。
刘晔和枣渊则带着几个小吏,将这些辩论过程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形成了一份份厚厚的卷宗。
整个“正名”工作,就在这种看似吵闹,实则高效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政务革新司的最高领导,林阳林主事,则彻底实现了他的人生理想。
手下四员大将,将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这个主事,除了偶尔在章程上签个字,或者在杜畿他们遇到实在无法决断的流程问题时,轻描淡写地提点一两句之外,再无他事。
他每日的生活,便是掐着点儿来到小院,先是检查一下新送来的茶叶品质如何,然后便躺在躺椅,或看书,或假寐,听着不远处主厅里传来的阵阵激辩声,权当是催眠的白噪音。
偶尔有其他部门的官员前来办事,看到这位传说中“才高八斗、算无遗策”的林主事,正如此悠闲地躺着,非但没有觉得他怠慢,反而会自行脑补出一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高人形象,愈发敬畏。
林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套“无为而治”的摸鱼心法,已经修炼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这日午后,林阳正看一卷《山海经》,看得津津有味,琢磨着这书里提到的那些奇珍异兽,哪些能吃,哪些好吃。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6章 那刘备,称得上英雄
“林主事,别来无恙啊。”一个沉稳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林阳抬头,又是那个自称“孟良”的中年谋士,和他那个病恹恹的同伴“郭睿”。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坐起身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今日怎地有空又来我这清净地?”
孟良自然是曹操,跟着的依旧是化名郭睿的郭嘉。
曹操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着远处主厅里人影晃动,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争辩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林阳的这个“政务革新司”,搞得还真是有声有色。
“我二人前些时日出外办了些事,今日回许昌,便想着来看看主事。”曹操笑着,从郭嘉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到了石桌上。
“这是?”林阳瞥了一眼。
“上次见面听闻主事身体孱弱,需时时静养。”曹操打开木盒,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此乃我偶然得来的一支百年山参,虽非什么稀世奇珍,但想来对主事调养身体,或有些许用处。”
林阳看着那支须根完整、形态饱满的老山参,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不曾想上回随口提的一个推脱的理由,两人竟然还记得,而且还带了个山参过来。
上次来,问的是军国大事,这次还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不知道又是......
“子德兄太客气了。”林阳嘴上应付,“此物贵重,我……”
“哎,主事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孟良了。”曹操不由分说地将木盒推到他面前,态度坚决,“我与主事一见如故,区区一支草药,何足挂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阳也只能收下。
林阳将木盒放到一旁,给两人倒上茶,喊人移来座椅,开门见山:“说吧,子德兄。这次又有什么难题,想来考校我这个闲人?”
快人快语!
曹操哈哈大笑:“主事真乃妙人也!”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曹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出来意。
“林主事,”曹操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闲聊的轻松语调,“我二人此来,除了探望,确有一事,心中困惑,想听听主事的真知灼见。”
林阳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他就知道,这价值不菲的百年山参不是白拿的。
免费的午餐,往往是世上最昂贵的。
不过,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哈欠,将那股子慵懒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子德兄但说无妨。我不过一介闲人,若能解惑,自当言之。若不能,也请子德兄莫要见笑。”林阳摆了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曹操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这才缓缓开口:“不瞒主事,前些时日,司空大人做了一件令我等幕僚百思不得其解之事。那刘备,本是客居许都,司空待之甚厚。前不久,袁术欲北上投奔其兄袁绍,司空大人竟拨付兵马,放那刘备出许都,前往截击袁术。”
说到这里,曹操故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林阳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与奉廉,还有荀令君帐下的几位同僚,都曾力谏,言刘备乃人中之龙,有枭雄之姿,此去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可司空大人力排众议,执意为之。此事,我等至今仍是如鲠在喉。敢问主事,此事背后,可有我等未曾看透的深意?”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林阳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历史上,要说起来,曹操放走刘备,确实是他生平一大失策。
郭嘉和程昱等人当时就看出了刘备的危险,苦劝曹操杀之,就算不杀,也得软禁,不能放他离开!
但曹操最终却一时糊涂,不知道是因为爱才、也或许是顾及名声,选择了放虎归山。
可这些,林阳他能说吗?
他要是直接说“司空大人此举确有不妥,刘备日后必成心腹大患”,那不成神棍了?
而且,他一个新晋的“政务革新司主事”,去非议当朝司空、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决策,还是军事决策,那不是嫌自己命长吗?
可若是顺着曹操的话说,分析司空大人此举如何高明,如何深谋远虑……
那更不行。
一来这事本就是个坑,没法硬洗;二来,不管他再怎么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听者有自己的主观判断,这玩意儿从客观上来讲,怎么会有正确答案?
所以,此题无解。
至少,从“对”或“错”的角度去回答,是无解的。
既然无解,那...
林阳眼珠转了转。
不如引到曹操的头上。
想到这里,林阳心中安定下来。
他端起茶杯,学着曹操的样子,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茶水在舌尖打了个转,才缓缓咽下。
这份从容,让对面一直观察他的曹操和郭嘉都有些意外。
面对如此尖锐的政治问题,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比他们这两个提问者还要镇定。
“子德兄,”林阳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我皆为幕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事,我们想不明白,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站得不够高。”
曹操眉毛一挑:“哦?主事此话何意?”
林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通透,也带着几分社畜应对领导的圆滑:“子德兄,做谋士的,最要紧的是揣摩上意,但最忌讳的,也是太过揣摩上意。”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曹操和郭嘉却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林阳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等以为刘玄德是虎,欲除之而后快。这自然是为司空大人着想,是忠心。可我们想到的,司空大人会想不到吗?能于乱世之中,削平群雄,奉天子以令不臣,这等人物的眼界与胸襟,岂是我等能够轻易揣度的?”
虽然不经意间被戴上一顶高帽,但曹操听着极为受用,脸上的凝重之色也稍稍缓和。
“那依主事之见,司空大人此举,究竟是何用意?”郭嘉在一旁轻咳两声,适时地追问了一句,将话题拉了回来。
林阳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司空大人真正的用意。”林阳坦然,这个回答让曹操略感意外。
但林阳的下一句话,却让曹操和郭嘉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我知道,在司空大人的眼里,那刘备刘玄德,称得上‘英雄’二字。”
第17章 哭笑不得
英雄!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曹操的心上!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
就在不久之前,青梅尚熟,细雨微蒙。
自己在后园小亭,与刘备对坐煮酒。
当时自己酒酣耳热,一时兴起,问刘备天下英雄谁属。
刘备列举袁术、袁绍、刘表、孙策等一众诸侯,皆被自己一一否定。
最后,自己用筷子指着刘备,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那番对话,是何等的私密!
当时在场的,除了自己便是刘备,此事,绝无可能外泄!
自己也从未对任何人,包括荀彧、郭嘉在内,提起过自己对刘备的这番评价!
可眼前这个林阳,这个每日在院中躺着晒太阳的年轻人,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一语道破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看法!
他不是在猜测,不是在分析,他的语气,笃定得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这一刻,曹操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林阳面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城府,都被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看了个通透。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之人,究竟是经天纬地之才,还是洞悉人心的鬼魅?
郭嘉也是一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操的心思,也知道曹操对刘备那种“既欣赏又忌惮”的复杂情感。
他曾多次劝谏曹操早除刘备,但曹操始终未下决心。
他原以为是曹操爱惜名声,不愿担上“残害贤良”的恶名。
直到此刻,听到林阳说出“英雄”二字,郭嘉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主公心中,刘备的分量,竟是如此之重!
重到可以与自己并列!
而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这个秘密,这个连他这位最受信任的谋主都不知道的秘密,却被一个外人一口道破。
郭嘉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好奇和探究,而是深深的忌惮和敬畏。
院子里,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只有远处主厅里传来的辩论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回响,与此处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两人内心的惊涛骇浪,说完那句话,便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喝了几口茶汤,林阳语气依旧平淡:
“既然司空大人视之为英雄,那便不会用常理待之。放他出去,或许是想看看这刘备究竟是龙是虎,究竟能翻起多大的浪;或许是觉得,天下虽大,能做自己对手的,寥寥无几,即便是放虎归山,又何惧之有?”
“英雄惜英雄,本就是常事。我等谋士,只需尽好本分,为主公扫清障碍,让他可以了无牵挂地去与天下英雄争锋,便足够了。至于主公的胸襟与气魄,我等学不来,也不必学。”
这番话,如同一剂恰到好处的良药,瞬间抚平了曹操心中的惊骇。
是啊!
自己是何等人物?
林阳的这番解读,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此刻曹操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叫知己?
这就是知己!
他放走刘备,固然有郭嘉等人所说的风险,但他内心深处,确实存着几分“棋逢对手”的自负与期待。
他曹操,纵然在此事上决断错了,不......
我怎么会错?
没有错!
我曹操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对手,一个能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英雄。
杀了刘备,固然能免去一个心腹大患,但天下之大,岂不也寂寞了许多?
对,是如此道理!
这种枭雄的孤独与骄傲,谁又能知?
今天,被林阳三言两语,剖析得淋漓尽致。
实在畅快!
“哈哈……哈哈哈……”曹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驱散了院中所有的沉闷和压抑。
“林主事!真乃神人也!”
他站起身,走到林阳面前,竟是亲自为他续上了茶水,态度亲近得让一旁的郭嘉都为之侧目。
林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笑着应付:“子德兄谬赞,我不过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不,当得真!句句都当得真!”曹操拍了拍林阳的肩膀,力道不小,“听君一席话,我心中疑惑,一扫而空!”
曹操不再提刘备之事,但却又猛的一叹。
“子德兄为何叹气?”林阳给眼前的孟良续上茶水。
曹操勉强露出笑容:“澹之如此大才,却甘居于此,岂不如明珠蒙尘!”
“哈哈哈,子德兄,此事上次相见时,我已言明,我非大才,”林阳摇了摇头,“若二位兄长有不解之事,自是可以来探讨,我虽不才,也愿胡乱言语一番。”
“但司空大人身边,我着实不愿前往。”
“这又是为何?”曹操往前探了探身子,不免皱眉询问。
他曹操一向打着招贤纳士的旗号,不少人都慕名而来愿意投靠。
唯独这个林阳,几番暗示,他都有着远大前程不要,偏偏只愿意做个小官。
实在让人不解。
“我实无才,在二位兄长面前胡言乱语尚可,二位不会怪罪于我。若真到了司空大人身边,出谋划策之时,若是胡乱猜测,必遭怪罪,届时岂不自寻死路?”
林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曹操无奈只能叹气。
听林阳的语气,是铁了心想宅在这间小院。
曹操不是没有想过表明身份,让林阳离开这里跟上自己火速提拔,但在这间小院之中,他找到了许久未见的感觉。
融洽!
帐下幕僚皆视自己为主公,日常接触都十分尊敬,尊敬之外,自然包含了几分畏惧。
而与林阳闲聊之时,此人因为不知道自己身份,所以风轻云淡,有什么说什么。
林阳说自己无才,在曹操看来绝对是推脱,他所说的胡言乱语,也是掩饰。
但是有一点,曹操是认同的。
一旦进了军营,入了大帐,林阳必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可以随心而论,说的不再是最为中肯的建议!
也罢!
让他在这里在“隐居”一段时日。
不过,此地虽然在荀彧的令君府内算是僻静,奈何近日前因“织网法”一事来官员太多。
也没个书房、静室用来接待来客。
今天来之前,曹操都实在是怕被熟人撞见,揭破自己的身份,于是和郭嘉在门外观望了许久。
如此......
“澹之,我有一处宅院,环境颇为雅致,无人居住已久,最适宜休养,愿赠于你,还望收下。”
只是几句话的事情,换别人一座宅院?
“子德兄,不可不可!”林阳赶忙摆手推辞。
曹操却是用手压在林阳摇摆的手上:“今日高论,实在佩服,他日主公若是问起,我自能应答,也少不了封赏。用一处小宅换主公褒奖,实在是物超所值。”
见林阳还要推辞,曹操沉吟了一瞬,哈哈大笑:“而且有此宅院,我与奉廉前来拜访,更无忧矣!”
林阳顿时哭笑不得。
好家伙,合着搞个院子,给我养起来,方便你俩来串门儿是吧?
第18章 公文名物考,编撰完成!
怕被闲人撞破,曹操与郭嘉匆匆离去。
而院墙之外,两人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曹操转过身,望着那院墙,久久不语。
“奉孝,林澹之真乃一妙人也!可传我令,以孟良之名,赠其宅院一座,备侍女仆从各十人,加派人手,十二时辰,暗中护卫!”
郭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主公!”
................
且不说那两人离去,院中的林阳倒是已经舒服的躺下。
脑海里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坚定躺平信念,扛得住诱惑,再次成功拒绝求贤者,完美达成“躺平贤者”成就!】
【躺平精神评估:优秀!】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美食专家(健康的体魄需要得到美食的滋养,人生可以躺平,但舌尖不行!)】
“躺平贤者?这名头听着倒挺别致。”
林阳暗自嘀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只是……
再次拒绝求贤者?
这又是什么鬼?
他有些纳闷地咂了咂嘴,回想刚才的情景。
孟良和郭睿那俩人,不就是来串门喝茶,顺便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吗?
虽然说过几次让林阳找荀彧举荐,但不也是随口一提?
怎么就成“求贤”了?
系统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管他呢,误会就误会吧。
林阳翻看着涌入脑海的各种信息。
煎、炒、烹、炸、焖、溜、熬、炖……
无数种菜肴的烹饪技巧、香料的搭配秘诀、火候的精妙掌控,仿佛成了他与生俱来的记忆。
“好家伙,这下有口福了。”林阳舔了舔嘴唇。
穿越过来这段时日,吃食上确实亏待了自己,如今总算能犒劳一下这张挑剔的嘴。
就是食材以及配料,怕是得有一阵子筹备了。
这年代,收集点吃食不容易,不光得有钱,还得看运气。
话说起来,孟良和郭睿这两个人真是福星。
每次来闲聊几句,又是送礼,又是系统跟着发奖励。
至于系统发的奖励,林阳是看出来了,跟抽盲盒似的,全凭运气。
无所谓,光阴虽似箭,于我何干?
我又不必争朝夕。
只要这么安安稳稳地躺下去,奖励总有一天能把各项技能都给点满。
舒舒服服地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份悠然自得的轨道上,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孟良和郭睿这阵子没有出现,林阳搬进了孟良送的那座小院。
只不过,这宅子可不像闲聊时所说的那样,僻静是僻静,却是十分宽敞。
院中一棵老槐树,得四五人合抱。
树下,石桌躺椅一应俱全,下人们为林阳备好茶水,林阳拿着一本从集市上淘来的《风俗通》,看得津津有味。
书里记载各地风俗,千奇百怪,什么“见旋风,跪拜,以为是鬼车”,什么“正月旦,不杀鸡”,让他看得啧啧称奇,权当是看一本汉代版的《走进伪科学》。
至于政务革新司那边,林阳完全当了甩手掌柜。
一切事务已步入正轨,杜畿等人不愧为真正的人才,在感激林阳放权的同时,个个干劲十足。
“三曹对案”的机制,在杜畿和满宠的强力推行下,已经成了司空府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各部门的官吏们,从最初的抵触和不屑,到后来的被迫参与,再到如今,竟有几分乐在其中。
以往部门间扯皮推诿,公文旅行个十天半月是常事。
如今,有什么分歧,直接到政务革新司的小院里摆开阵仗,当着第三方“听证官”的面,引经据典,吵个天翻地覆。
吵赢了,名正言顺,规定就按你的来;吵输了,也无话可说,谁让你技不如人?
一来二去,许多积压多年的名词定义问题,竟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得到了解决。
整个司空府的公文流转效率,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杜畿等人,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官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工作风格。
他们只觉得,林主事这是真正做到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至高境界,愈发对其敬佩得五体投地。
偶尔有不长眼的官吏想来探望一下这位新晋的红人,还没走到巷口,就会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便衣校事不动声色地“劝退”。
林阳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最近耳根子是越来越清净了,连带着躺椅上打盹的时间都长了不少。
就在林阳看书看得入神时,一阵急促而兴奋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杜畿、满宠、刘晔、枣祗四人,联袂而来,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打了什么大胜仗一般。
“主事!主事!大功告成!”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就先响了起来。
“何事如此喧哗?”林阳慢悠悠地放下书,坐起身,故作平静地问道。
“主事!”杜畿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他与满宠合力,将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有半人高的竹简,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公文名物考》,初稿,编撰完成了!”
完成了?
林阳一愣。
这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吧?
他原本的计划里,这第一步“正名”,靠着“三曹对案”这种互相扯皮的法子,怎么着也得拖上个一年半载。
到时候,自己再以“工程浩大,仍需时日”为由,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平。
可现在,这帮人竟然真的已经把这块最硬的骨头给啃下来了?!
“主事,您快请看!”刘晔献宝似的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在林阳面前,
“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二个常用名物,如今尽数统一!我等按照您的‘织网’理念,不仅统一了名称,还为其标注了所属类别、关联部门,以及使用范畴。此书一出,再无因名物混淆而致的错漏!”
满宠也一脸肃然地补充道:“三曹对案之时,我等依照主事所言,将‘格物致知’‘辩明其理’讲与众人,各部主事均以为然!故而进展迅速!”
“我等四人,连同各部主事,已在此初稿上联名画押,认可此书之权威。待主事审阅之后,便可上呈荀令君与司空大人,颁行全府,以为定制!”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林阳心里不由感叹。
这四个人,当真是人才!
不过让林阳没想到的是,各部主事竟然会这么配合?
罢了。
莫不是荀彧在背后推波助澜?
或许吧。
无论是否。
那接下来,就要真正开始构建那个“信息之网”了?!
又要动脑子了,略微有点头疼。
林阳沉默片刻,抬头看着四人略显疲惫的面容,有些动容。
第19章 赏功劳,再定总纲
“诸位,这段时日,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发自肺腑。
杜畿、满宠这四个铁打的汉子,顿时听出了主事的真诚。
他们这一个多月,确实是辛苦。
每日奔波于各曹部之间,白天要组织“三曹对案”,在唇枪舌剑中维持秩序;晚上要整理卷宗,将辩论结果归纳总结。
其中的繁琐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但四人从未有过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足以改变整个政务面貌的大事。
“为主事分忧,为司空效力,我等不敢言苦!”杜畿躬身一揖,声音铿锵。
辛苦归辛苦,情商也得高。
林阳自是习惯这种套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
走到那堆竹简前,林阳随手拿起一卷,摩挲着上面还带着余温的竹片,发出一声感慨:“此书之成,非我之功,实乃诸位同僚沥尽心血之果。”
林阳说得情真意切,因为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番肺腑之言,落在杜畿四人耳中,却成了谦逊到极致的高尚品德。
这就叫高人风范!
明明是“织网法”的开创者,是“三曹对案”的设计者,事成之后,却将功劳都推给了下属。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谁人能及?
林阳没理会他们那愈发崇拜的眼神,他放下竹简,转身走回堂中,指了指角落里那几个还未曾动过的箱子。
“伯侯,去将那些箱子抬过来。”
杜畿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与满宠合力将那几个沉重的木箱抬到了院中。
林阳走上前,亲手打开了箱盖。
“哗啦——”
四人一愣。
铜钱以及锦缎?!
这不正是前些时日,司空大人为表彰主事治蝗之功所赐下的赏赐?
“主事,这是……”满宠等人面露不解。
林阳微微一笑,指着那些钱帛,对四人说道:
“功必赏,过必罚,此乃军中之法,亦是为政之道。《公文名物考》能在一个月内编撰完成,诸位当居首功。这些铜钱,每人领一万,便是我赏与诸位的。”
“什么?!”四人闻言,大惊失色,齐齐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杜畿反应最快,急忙躬身道,“主事,此乃司空大人赏赐与您的治蝗之功,我等岂可受之?我等万万不敢受此重赏!”
“主事!”满宠也急了,“我等食君之禄,分内之事,岂能再贪主事之赏?传扬出去,我等的颜面何存!”
刘晔和枣渊也是一脸惶恐,头摇得像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
拿上司的赏赐,这在官场上可是大忌!
林阳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环视四人,缓缓说道:“治蝗之策,乃是我偶闻于乡野的戏言,侥幸成功,算不得什么大功。而这《公文名物考》,却是实实在在,足以利国利民的基石。孰轻孰重,我心中有数。”
“再者说,我林阳孤身一人,无家无室,孑然于世。要这许多黄白之物、绫罗绸缎,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烦恼,惹人觊觎罢了。”
“诸位不同。”林阳的目光逐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你们皆有家小,有高堂奉养,有妻儿照顾。将之拿去,或可为父母添件新衣,或可为膝下孩儿置办些许笔墨。如此,也算不负我的一番美意。”
“这……”四人被林阳这番话说的,彻底愣住了。
一股暖流,在四人心中激荡。
杜畿这位一向精于算计、凡事讲求利益的度支曹干吏,此刻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酸涩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林阳,深深拜了下去。
“主事高义,我等拜服!”
满宠、刘晔、枣渊三人,亦是满脸动容,齐刷刷地躬身行了大礼。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是肝脑涂地。
“好了,莫要如此。”林阳笑着将他们扶起,“拿去吧。”
话已至此,四人再无推辞之理。
赏赐之事已了,林阳见时机成熟,便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工作上。
“《公文名物考》既已完成,接下来,便是我等‘政务革新司’的第二步了。”林阳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编撰《织网法实施总则》。”
听到“总则”二字,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四人,立刻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看着林阳,洗耳恭听。
林阳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缓缓说道:
“编撰总则,比之正名,其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名,是为织网备‘丝’;而总则,则是要定下这织网的‘经纬’。经纬不定,网不成形。此事,同样急不得,需稳扎稳打。”
“依我之见,此事还是当分三步。”
四人精神高度集中,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步,‘溯源归宗’。”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我等之前‘三曹对案’,留下了大量的卷宗。这些卷宗,记录了每一个名词争论的始末、各方引用的典故、最终裁定的理由。此乃我等编撰总则的根基。你们需将这些卷宗,重新通读、整理、归纳。务必做到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唯有如此,方能为下一步打下坚实的基础。”
杜畿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是稳妥之举。
光是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就不是个小工程。
“第二步,‘化繁为简’。”
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待摸清了所有名物的来龙去脉,便要开始提炼其核心。何为‘纲’?何为‘目’?军、政、农、工,看似分立,其内在关联何在?譬如,一份兵曹的军械申领文书,它与工造曹的生产计划、度支曹的预算、户曹的徭役征发,是如何关联起来的?你们要将这些复杂的关联,提炼成一条条清晰的、可以遵循的原则。”
刘晔听得是两眼放光,这简直就是为他这种技术宅量身定做的课题,充满了逻辑与创造的魅力。
“第三步,”林阳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立法定则’。待原则确立,方可动笔,编撰总则。这本总则,需如律法一般,字字珠玑,条条清晰。大到跨部门协作的流程,小到一个标注符号的用法,都必须有明确的规定。务求让任何一个吏员拿到此书,都能按图索骥,不出差错。”
三步走战略一出,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织网法”,瞬间被分解成了一个逻辑严密、步骤清晰、具备高度可操作性的庞大工程。
四人听得是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通往全新政务体系的康庄大道,正在缓缓铺开。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林阳这三步,每一步都是一个巨大的时间黑洞。
溯源归宗?
那得把所有辩论赛的录像带看一遍。
化繁为简?
那得开无数个头脑风暴会。
立法定则?
那更是字斟句酌,没完没了的修改。
“此事,依旧由你们四人主持。我不日将上书令君,再为你们请调些人手来。诸位,我司空府的未来,乃至天下政务的革新,就都系于此书了。拜托了!”
说完,林阳对着四人,郑重地一揖。
杜畿四人见状,连忙还礼,激动得无以复加,齐声应道:“我等,定不负主事所托!”
第20章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最近林阳的日子愈发舒坦。
仆从侍女倒是省了林阳不少事,院子每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茶水点心也总是恰到好处地备着。
林阳对此极为受用,往藤椅上一瘫,眯着眼晒着七月的太阳,觉得自己提前过上了梦想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退休生活。
不过,身子可以懒散,口腹之欲却怠慢不得。
这一个月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躺平、看书、打盹三件套,林阳也没全然闲着。
他将系统奖励的“美食专家”技能,付诸了实践。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乱世之中,食材匮乏,调味品更是单调得可怜,无非就是盐、醋、蜜、花椒之类。
就连那辣味,也只能暂时用茱萸代替。
但这对拥有后世烹饪知识的林阳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
林阳命人寻来黄豆,用系统提供的简化古法,在院子角落里辟出一块地方,做起了酱。
又用黍米和谷物,尝试酿造更醇厚的醋。
最让他惊喜的,是寻来了一种类似甘蔗的植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提炼出了比饴糖纯净不少的粗糖。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酣畅淋漓的开火。
今日,他亲手照看的第一缸酱油,终于到了启封的时候。
揭开那层厚实的油布,一股远比醋更浓郁、更复杂的香气猛地撞入鼻腔,那是豆子在阳光下发酵后,沉淀出的独属于时间的芬芳。
林阳捻起一根干净的竹箸,小心翼翼地探入乌黑粘稠的液体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舌尖先是一涩,随即,一股醇厚霸道的咸鲜之味轰然炸开。
“来人,把我前日吩咐打造的铁锅抬出来!”
不做一顿炒菜,如何对得起这一个多月的匠心独运?
这个时代,烹饪手法单调得可怜,肉食不是烤便是煮,成品腥膻味重,口感更是干柴。
但有了酱油,有了趁手的铁锅,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至于珍贵的油脂,他林阳如今也算小有家底,这点挥霍还是经得起的。
人生至此,当浮一大白!
将鲜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又从后院的菜圃里信手拔了几根青葱。
刺啦——
一勺凝白的猪油滑入烧得滚烫的铁锅,瞬间消融,化作一片滋滋作响的油花,浓烈的油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葱段下锅,被热油一激,更强烈的辛香登时爆开。
紧接着,腌制好的羊肉片滑入锅中,高温下肉片边缘迅速卷曲焦黄,肉中的油脂被逼出,与葱香交融。
林阳手腕一抖,铁锅顺势颠起,羊肉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锅中,受热均匀。
待到肉片八分熟,他舀起一勺新成的酱油,沿着锅边淋入。
“嗤——”
酱油遇热,瞬间雾化,一股难以言喻的焦香与酱香混合着肉香,冲天而起。
一盘色泽酱红油亮,香气四溢的葱爆羊肉,大功告成。
又快手炒了一盘五花,添了一份青菜,林阳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命人端至院中石桌。
正准备转身去取一壶小酒,好好犒劳一番自己的五脏庙,院门口,那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竟是闻着味儿一般,不请自来了。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来,这二位也算是自己的福星。
若非他们,自己哪能得此宅院,安逸地捣鼓出这一手美食?
只是今日这鼻子,未免也太灵了些。
“澹之,你这院中……是何物,竟能如此香醇?”
曹操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早已被石桌上那几盘色泽从未见过的菜肴牢牢锁住。
他戎马半生,宫廷盛宴、山珍野味,何曾少见?
可这股味道,辛、鲜、焦、香,种种气息交织,却又层次分明,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他腹中馋虫几欲造反。
郭嘉虽未言语,却也捏着酒葫芦,压了压滚动的喉头。
“胡乱做的下酒菜罢了。”林阳笑着摆摆手,示意仆从添座,“二位来得正好,今日便共饮几杯,也算谢过孟兄的赠宅之情!”
几番来往,林阳与二人早已不见外。
“那为兄便不客气了!”曹操大笑一声,毫不扭捏地在石桌旁坐下。
仆从添上碗筷,温上好酒。
“二位,请!”林阳抬手示意。
曹操盯着那盘油光锃亮的葱爆羊肉,筷子伸出去,却又顿了顿。
身为当今司空,饮食何其讲究。
可眼前这菜肴的形色,与他平日所见,实在是大相径庭。
他终是夹起一片,只见肉片边缘微焦酥脆,内里却似还饱含肉汁,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油亮的酱色,引人食指大动。
放入口中,轻轻一嚼。
下一瞬,曹操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如山洪决堤,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味觉防线!
首先是羊肉的鲜嫩,几乎没有一丝腥膻,只有纯粹的肉香在唇齿间化开。
紧接着,那股浓郁的咸鲜酱香汹涌而至,将肉的鲜美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细细品味,其间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咸度,让整个味道变得无比醇厚圆融。
最后,是青葱的微辛与爽脆,又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完美地化解了油脂的丰腴。
郭嘉亦是同感,他夹菜的动作没停,一杯酒下肚,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这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能瞬间征服人心的味道!
曹操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吃的那些所谓佳肴,在这盘菜面前,简直味同嚼蜡!
但他毕竟是曹操,心中波澜壮阔,面上却已恢复如常,只是夹菜的频率快了些。
他端起酒杯,满怀感慨:“澹之,真乃神人也!不仅胸藏韬略,连这庖厨之艺,竟也到了如此境地!我今日方知,羊肉竟可如此美味!”
“子德兄谬赞,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法子。”林阳谦逊地举杯回敬。
三人就着浊酒,风卷残云,桌上菜肴很快见了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忽然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尝到如此美食,我心中却愈发沉重了。”
林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子德兄何出此言?”
“我忧的是天下万民。”
曹操的表情瞬间变得肃穆,眼神里透出一丝悲悯:“澹之有所不知,我中原物产丰饶,地力深厚。可如今,我军中将士却依旧食不果腹!
黄河两岸,依旧有百姓饿殍遍地!
我军暂与袁绍在黎阳对峙,兵力已处劣势,如今粮草更是日渐紧缺,将士们终日操练,吃的却是掺了糠的粟米。
长此以往,军心民心,如何维系?司空大人的统一大业,又从何谈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之情几乎要从眼中溢出。
郭嘉在一旁轻咳一声,适时地补了一句:“子德兄所言极是。如今已是七月,降水颇少,如此下去,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容乐观。”
两人一唱一和。
林阳捏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心中已是雪亮。
第21章 龙骨水车
好家伙,图穷匕见。
这次是来求灌溉的方法。
见林阳不语,曹操目光如炬,露出一副诚恳之色:“澹之曾以奇计解蝗蝻之灾,足见对农事有非凡之能。如今大旱,可有高见?”
林阳依旧沉默。
他的脑中,正翻过《齐民要术》的治田卷。
曹操与郭嘉并不催促,只是静坐,两道视线犹如实质,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尽数落在他身上。
良久,林阳终于泄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好吧。
就是这声叹息,让曹操与郭嘉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皆从对方瞳中看到一丝压抑的喜色。
要来了。
这位“高人”的“胡言乱语”,又要开始了。
命人撤去碗筷,林阳提起茶壶,先为二人续水,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也给了自己一个整理说辞的间隙。
既然躲不过,只能再用老办法。
一个听来简单,细究却又深藏道理的方案,足以将他们糊弄过去。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放下茶壶,面露几分无可奈何,“既然二位执意要问,我便胡说几句。若有错漏,切莫当真,更不要传扬出去,免得旁人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他先把话堵死,立于不败之地。
“澹之但说无妨。”曹操手掌一引,做了个“请”的姿势,姿态放得极低,“我等洗耳恭听。”
“旱灾,根源在缺水。”林阳开口,声音平直,“有水,旱灾自解。”
这是废话!
“此言三岁小童亦知,澹之何意?”曹操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郭嘉亦是神色微凝。
“没错。”林阳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公理,“庄稼活命,离不开水。此理,三岁小童都懂。可如今的农人,如何浇灌?全凭天意。天降甘霖,庄稼便活。天若大旱,便只能看着禾苗枯死,束手无策。”
“这,自古皆是如此。”郭嘉忍不住出声,“天时难测,非人力可为。”
“天时确是难测,人力却非全然无为。”林阳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郭兄,我问你,若是你家后院菜圃缺水,你当如何?”
“自然是去井边或河边,提水来浇。”郭嘉不假思索。
“正是此理。”林阳手掌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自家一小片菜地,尚知提水浇灌。为何换作千里良田,就只会望天兴叹?”
“此言差矣。”曹操沉声开口,打断了他,“非不愿,实不能。田亩广阔,动辄成百上千顷,若全靠人力挑水,需耗费几何?如今青壮多已从军,何处去寻这许多人手?”
人手不够!
这才是症结所在。
人力挑水,耗时耗力,成本高昂,不切实际。
“子德兄所言极是。”林阳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但话锋陡然一转,“所以,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
“巧?”这一个字,让笃信“天道酬勤”的曹操,听来有些刺耳。
“对。”林阳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我这个懒人,时常思的如何偷懒!所以在此处,也是得想个法子,让水自己‘走’到田里去。”
让水自己走?
曹操与郭嘉的注意力被这个说法彻底攫住。
林阳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就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没有复杂的图纸,只有一条弯曲的线。
“这是河。”他又在河边画了个方块,“这是田。”
“现在,要让河水入田,如何?”他抬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郭嘉略一思索,答:“可于河岸与田间,开挖沟渠,引水而入。”
“不错,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但若田地地势高于河岸呢?水往低处流,这沟渠,怕是引不进水去。”林阳又抛出一个难题。
这的确是死结。
无数良田,只因地势稍高,便只能望河兴叹,靠天吃饭。
郭嘉沉吟道:“我曾闻灵帝时,毕岚造翻车,以洒南北郊路,或可一用。”
翻车这玩意儿,是水车的雏形。
当初在灵帝在位时期,毕岚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先洒水,后扫地。
这翻车为的是把河沟里的水引上来,方便让百姓舀着去洒扫道路。
出发点,也是节约人力。
如果拿它来灌溉,那还是显然不够的。
效率太低。
提及翻车,林阳点头:“奉廉兄有见识,不过那翻车需得改进,方堪大用。”
他说着,手中枯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奇异的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轮子,轮缘装着一排木板,轮轴穿过,下半部浸入代表河流的线条,上方则连着一条长长的、倾斜的木槽,直通代表田地的方块。
“此为何物?”曹操身体前倾,紧盯着地上的图形。
“子德兄不知,我惯于偷懒。这便是因‘懒’而在闲暇时琢磨出的。”林阳的语气轻描淡写,“姑且称之为‘龙骨水车’。二位请看,只要让这大轮转动,这些木板便如龙骨,一节一节将水从河中刮起,送入高处的木槽。水顺槽而下,无水之难便就此解决?”
图画简陋,原理却清晰得可怕。
曹操和郭嘉的视线,如同被钉子钉死在地上那粗糙的图形上,连呼吸都忘了。
在汉代,翻车、筒车之类的器物,的确已经初见雏形。
并且构造繁复,效率低下,难以普及。
可林阳画出的这个“龙骨水车”,结构一目了然,逻辑无比清晰,其核心,是“连续不断”地提水!
效率,比当今任何提水之物,高出何止十倍!
这是因为偷懒所以“闲暇时琢磨”的东西?
开玩笑!
这分明是一件足以改变天下农事的国之神器!
有了它,无数因地势而抛荒的旱地,皆可化为良田!
“如何……令其转动?”郭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阳摊开手,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用脚踩。”他理所当然地道,“轮轴两侧装上踏板,寻两人上去,如登楼梯,轮子自然转动?总好过一担一担挑水。若建在水流湍急之处,甚至可于轮上再装叶片,借水流之力驱动,连人力都省了。”
那就是水车的简易版本了。
人力、水力……
一个完整的、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水利灌溉体系,就这么被林阳用一种“我因为偷懒而闲暇时随便琢磨琢磨”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曹操看着地上的图,再抬头看看林阳那张懒散的脸,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林阳只是政略上的奇才,未曾想,在这利国利民的农桑大道上,此人同样有鬼神莫测之能!
“澹之……”曹操一时激动,恨不得当场表明身份,下令丢个任命给林阳,让他掌管司农。
“子德兄,我曾言明,我所说皆是胡言,当不得真。”林阳看出曹操激动,连忙摆了摆手。
曹操一时语塞,话终究没说出口,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澹之可否将此龙骨水车之图,画于绢布,我替兄台择日献于司空大人,少不了封赏!”
“哎,这有何难,不过,子德兄莫说是我所作,只当是偶遇山乡之人所得。封赏我也不要,有兄送我此处小院足以!切记切记!”林阳唤人拿来笔墨,重新仔细绘制交予曹操。
见林阳又是如此嘱咐自己,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再次叹息一声。
只能无奈告辞离去。
第22章 庙堂之上
次日。
许都,朝堂之上。
气氛沉闷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司农郑玄颤巍巍出列,老头子今天已经72高龄,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旱地里的沙砾磨过。
“禀陛下,陈留、东郡、济阴等郡数月大旱,长此以往,兖州各郡将赤地千里,秋收在即,若不能解,则恐颗粒无收!”
他话音一落,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官交头接耳,愁云惨淡。
这事儿,其实不少人心中早有耳闻。
他们这些朝官,好听点拿的是朝廷俸禄,说个不好听的,吃的喝的离不了曹操。
如今这朝堂,虽说是汉家天下,但是听命的,不过是曹操牢牢攥在手里的豫、兖、徐三州。
兖州农业基础雄厚,向来是产粮的主要供应地。
可偏偏此地农事,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风调雨顺,则仓廪充实;天降大旱,则饿殍遍地。
而今年,接连数月都未曾降雨。
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曹操亲自命人督办的屯田试点,也只能靠着人力一桶桶挑水,勉强维持着田里的几分绿意。
徐州还是刚刚夺来的,根基不稳。
更别说其余诸侯的地盘,纵使米粮堆积如山,也与殿上这群人的生死无关。
兖州若是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御座上,年仅十八的汉献帝,龙袍下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
刘协打小就十分聪颖,董卓当年也是因为看中了他那股伶俐劲儿,废了少帝刘辩,推他上位。
在曹操这呆了几年,哪会不知道现在处在什么境地?
他清楚,这殿中坐的是他刘协,可真正能让这满朝文武俯首听命的,唯有那位司空。
听到郑玄的奏报,献帝刘协下意识地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阶下的曹操。
曹操仿佛未曾察觉殿内山雨欲来的气氛,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直到天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迎着那道视线,不疾不徐地起身,自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卷绢布。
“陛下勿忧。”曹操声音不高,但此言一出,立刻压下了所有杂音。
身旁的谒者接过绢布,小心翼翼地展开,先是递给陛下。
不过刘协看了两眼,佯作已懂的点头状,将绢布还给谒者。
谒者看了眼曹操,见司空大人点头,忙把绢布传给大臣们。
几位离得近的大臣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只一眼,便齐齐僵在了原地。
只见绢布上画着之物,造型奇特,略显复杂,但拆解结构却十分清晰,让人一眼能识得其中厉害。
此图是林阳专为孟良(曹操)所画,比昨日闲聊在地上画的那幅仔细不少。
好就好在!
其中精妙,认真一看,一眼就能看懂!
“这……这何其精妙!”
“以踏板驱动,如龙骨汲水……天工!巧夺天工之物啊!”
“若此物功成,何愁天下无良田!”
惊叹与议论声瞬间炸开,方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
曹操面色平静,心中却颇为自得。
待众人传阅完毕,曹操转身,对着御座上的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此物名为‘龙骨水车’。有此车,可解旱情!”
“可速召能工巧匠,依图制之!”
“使用之法......”
曹操朗声一笑,先是看了眼龙椅上的献帝,随即目光扫过群臣:“只需于河畔开渠,引水至田垄之侧,再设此车,人力驱动,便可日夜不休,灌溉千里!”
“司空奇思,解万民于倒悬,真乃国之栋梁!”献帝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血色,连忙送上一句赞誉。
“非臣之功。”曹操却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诚恳。
“乃是当今圣上仁德感于天地,故有此等神器现世,以解万民之危困。”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显了功,又全了君臣体面。
汉献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爱卿寻得此物,献于朝堂,亦是大功一件!”
“曹爱卿,上前着赏!”
曹操闻言,立刻肃立,往前踏出半步。
“爱卿大功,赏三百金!”
三百金,指的不是黄金三百两。
而是三百万铜钱,五铢钱。
“谢陛下!”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殿中气氛愈发融洽。
曹操抚着胡子,含笑接受着百官敬佩的目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阳那张睡眼惺忪、总带着几分懒散的脸。
............
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的曹操双眼微眯。
不多时,程昱、荀攸、郭嘉等几位心腹谋士联袂而至。
献帝赏赐已命人送来,司空府上下,都知晓司空大人又立了大功。
“恭喜主公!”荀攸率先拱手,脸上满是真诚的喜悦,“闻主公献上奇物‘龙骨水车’,有此物在,我兖、豫之地,何愁大旱?只需数月,便可将无数旱地变为良田,我军粮草之忧,可解大半!”
程昱亦是抚须点头:“此物之妙,不在于其巧,而在于其简。结构一目了然,寻常木匠便可仿制,极易推广。主公大才,令人叹服。”
满堂的赞誉之声,若是旁人,怕是早已飘飘然。
曹操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脸上非但没有得意之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最倚重的谋士脸上一一扫过,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此物,非我所想。”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郭嘉端着酒葫芦,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未发一言。
老板要表演,就任由他去,自己不必掺和。
而程昱、荀攸,则是齐齐一愣。
不是主公所想?
那还能是谁?
这等经天纬地、利国利民的奇思,放眼整个司空府,乃至整个天下,除了主公,谁又能想得出来?
“主公,这……”荀攸有些不解,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哪位隐世的高人,献图于您?”
曹操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他似乎是想起了昨日在林阳那小院中的情景,想起了那盘滋味无穷的葱爆羊肉,想起了那个青年懒洋洋躺在椅子上,却三言两语便为他解开困局的模样。
“此人,算不得隐世高人。”曹操的语气有些玩味,“他就在许都,还是我司空府的官吏。”
“什么?!”
这一次,程昱和荀攸是真的被惊到了。
司空府的官吏?
第23章 程仲,字公正
司空府的官吏?
他们自问对府内有才之士了如指掌,何曾听说过有这等人物?
“敢问主公,此人是……”程昱满脸疑惑的盯着曹操。
曹操也不再卖关子,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政务革新司主事,林阳,林澹之。”
“林阳林澹之?”荀攸皱眉思索,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可是前番献策治蝗,解了河内之危的那位林主事?”
“正是此人。”曹操点头。
“嘶——”
议事厅内,几人皆是一惊。
如果说,一次是侥幸,是拾人牙慧,那么两次呢?
治蝗之策,解决了燃眉之急,已是奇功一件。
如今这“龙骨水车”,更是从根本上改变农桑格局的国之重器!
这两件泼天大功,竟然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程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为人刚戾,不避嫌怨,但也最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
在他看来,这林阳之才,已经不能用“奇才”来形容了,这分明就是上天赐予主公,以用来安邦定国的栋梁之材!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此等大才,为何至今仍屈居于一司主事之位?昱请主公,即刻下令,召此人入我等中枢,参赞军国大事!”
“是啊主公,”荀攸也附和道,“林澹之有此经天纬地之才,若能为我等所用,何愁袁绍不破,天下不定!”
看着群情激奋的两人,曹操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程昱稍安勿躁,自己则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好笑。
“如此贤才,我岂能不欲用之?”曹操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先前,我已亲自去见了他三次。每次,都只能化名微服,托词请教,与他闲聊。”
“什么?”众人大惊。
主公竟然亲自去了三次,还用的是化名?
“此人……”曹操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
“性情疏懒,平生所愿,似乎就是在那院中晒太阳。”
“我每每暗示,想引荐他为我效力,他都以‘才疏学浅’‘体弱多病’为由,推辞得干干净净。”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让你找不出一丝破绽。仿佛让他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都是要了他的命。”
“主公所言不假,此人虽胸有韬略,但却性格疏懒,不贪钱财,不好官职。”郭嘉也是一口叹息。
程昱和荀攸则是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这种人?
有旷世奇才,却只想躺平,不要钱财,也不当高官!
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主公,”程昱眉头紧锁,“既如此,何不直接撤去他那‘政务革新司’的职位?断其俸禄,使其衣食无着。到那时,他腹中饥饿,自然会主动前来求见主公,为主公效力。这等人才,岂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程昱的提议,直接、粗暴,却也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为达目的,的确有些不择手段!
在他看来,对付这种“不识抬举”的人,就该用雷霆手段。
正的不行,咱就来反的。
“不可!”曹操想都没想,便断然否决,“此人屡立奇功,岂可如此待之?”
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仲德。”停下脚步,曹操目光锐利地扫过程昱,“此间还有缘由,我与他之间,如今尚能以‘孟良’‘子德兄’的身份,平等论交。因他不知我是谁,故而敢于畅所欲言,那些看似‘胡言乱语’的奇思妙想,才能毫无保留地脱口而出。”
“可若其知我身份,或用手段逼迫于他。”曹操的声音变得低沉,“到那时,他会如何看我?是会感激我的‘知遇之恩’,还是会怨恨我的‘强人所难’?我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心怀怨怼、缄默不语的下属,却永远失去了一个能为我指点迷津、带来无限惊喜的‘朋友’。”
“因此,我宁愿让他安稳待在那小院之中,只要我需要时,便能去听听他的‘胡言乱语’。这比把他绑在我身边,却让他紧闭其口,要强得多。”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这才明白,主公考虑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用”与“不用”。
而是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最长久地获取这位奇人的智慧。
程昱站在原地,眉头依旧紧锁。
他虽然明白了主公的顾虑,但以他的性格,依旧觉得如此“放任”一个人才,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
夜色渐深,司空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办理公事。
“主公。”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将曹操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曹操抬头,见是程昱,便指了指对面的坐席:“仲德,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程昱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对着曹操,郑重地行了一礼。
“主公,昱思虑一日,仍觉将林澹之这等国之利器闲置于庭院之中,实乃我等辅臣之失职,亦是对主公大业的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曹操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图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白日里,你的法子,已被我否了。”
“昱自然不敢再提那等粗暴之法。”程昱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昱以为,林澹之不愿出仕,并非真的生性疏懒,或许是他心有顾虑,又或许是我等未能以诚动之。”
“心有顾虑?以诚动之?”曹操眉毛一挑。
“然也。”程昱分析道,“此人自邺城而来,想必是看透了袁绍外宽内忌、非成大事之主。他选择投身许都,足见其有识人之明。但他为何只愿为一小吏?或许是想在入仕之前,先观主公之为人,察我军之气象。”
这番分析,倒也说得通。
曹操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至于‘未能以诚动之’,”程昱的语气愈发恳切,“昱不才,愿为主公做这说客,亲往一行,说服此人!”
程昱一生,劝人无数,无论是说降黄巾,还是力主抗袁,他都坚信,只要道理在手,便没有说不服的人。
曹操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也有些动容。
“好!”曹操一拍大腿,“仲德既有此心,我便允你一试!”
“谢主公!”程昱大喜。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你既要去,需用化名,不可暴露身份。”
程昱一愣,随即点头:“但凭主公安排。”
“嗯……”曹操摸着胡子,上下打量着程昱,程昱为人刚正,面相严肃。
“你便也自称是我的幕僚同僚吧。至于名字,仲德你自己取一个便是。”
程昱闻言,略一思索,便沉声道:“昱便化名程仲,字公正。”
“程仲……字公正?”曹操念叨了一遍,差点没笑出声来。
“如此甚好。”曹操心情大好,当即拍板,“明日午后,我与奉孝,便带你一同前往。我倒要看看,你程公正如何劝那林澹之!”
第24章 公正之辩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阳的新宅院内,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旁边的小泥炉上,正用文火温着一壶新制的果酒,丝丝缕缕的甜香混着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石桌上,摆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小鱼干,金黄酥脆,是林阳昨夜研究出的下酒绝配。
而林阳,这次可没闲着,正在着手鼓捣一些新玩意儿。
自打前日孟郭二人离去,他又莫名其妙的获得了系统的躺平奖励。
一个【百步穿杨】的神技!
这系统奖励,真就主打一个随机!
前有身强体壮,现有百步穿杨。
这么一搭配,就和得了新玩具一般,林阳已经命人在院中架起木靶,买了长弓。
“昔日吕温侯辕门射戟,今日看我林阳百步穿杨!”
林阳戴好仆从递过来的韘(she),戴在大拇指上。
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个扳指,保护拉弓的那根手指头。
“嗖!”
长弓拉满,三十步开外,正中靶心!
“好!”
侍女仆从还没来得及叫好,就听的门口传来一声喝彩!
林阳回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人。
除了“孟良”和“郭睿”,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此人年岁与孟良相仿,面容刚毅,法令纹深重,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身姿挺拔,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气息,与这院中悠闲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阳的目光在这人脸上一扫而过,却是挂上了笑脸。
福星又来了。
“澹之,今日又来叨扰。”曹操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笑着走上前来,“我来为你引荐,这位是程仲,字公正,亦是我的同僚好友。听闻澹之高才,特来拜会。”
林阳脸上却挂起了职业化的微笑,对着程昱拱了拱手:“原来是公正兄,失敬失敬。”
程昱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看着正中靶心的羽箭,曹操不动声色的夸赞一句:“澹之好箭法!”
不过显然是客套。
常在军中之人,三十步一箭命中靶心的将领,太多了。
林阳也是随意的摆摆手:“不足一提。三位快快请座。”
石桌前,四人围坐,仆从奉上茶水。
程昱看了一眼那泥炉上的温酒和小碟里的炸鱼,眉心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什么贤士的居所,分明就是一个不思进取的富家翁消磨时光的安乐窝。
曹操和郭嘉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坐下,拿起小鱼干就往嘴里送,吃得嘎嘣脆。
唯有程昱,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既不动茶,也不碰点心。
林阳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这位“公正兄”,看来是个硬茬。
“澹之啊,”曹操嚼着鱼干,含糊不清地开口,主动为程昱打开话题,“我这位公正兄,为人最是严谨,尤其精通法度。他听闻你那‘政务革新司’所推行的‘三曹对案’之法,心中有些许不解,今日便是特来请教的。”
林阳心中顿时了然。
必然是孟郭二人在此人面前称赞自己,这位公正兄要么不信,要么不满,于是前来讨教。
林阳放下手中的书,看向程昱,一脸诚恳地笑道:“公正兄有何指教,但说无妨。我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的野路子,若有谬误之处,还望公正兄不吝赐教。”
程昱见他态度谦和,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
“林主事客气了。”
程昱还是比较生疏的唤了一声主事。
微微停顿,接着沉声开口,一上来,便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我听闻,‘三曹对案’,乃是引入第三方,以作公断。此法看似公允,却有一处疏漏。倘若,有那争执之曹部,暗中与那‘听证’之曹部私下串通,互为奥援,届时黑白颠倒,是非混淆,又当如何处置?律法之上,此等行为,该当何罪?”
讲人话就是:甲乙两人辩论,请了丙当第三方。要是甲和丙很熟,私下串通,你怎么搞?
这个问题,又刁钻,又现实。
它直指这套制度最核心的漏洞——人情与腐败。
郭嘉在一旁听着,捏着酒葫芦的手都顿了顿。
曹操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阳,想看他如何应对程昱这开门见山的第一击。
然而,林阳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阳先转头看了一眼程昱那紧绷的脸,然后慢悠悠地提起茶壶,为他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茶水,又续上了一些。
“公正兄,”林阳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为何如此暴躁?”
“什么?”程昱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哪里暴躁了?
我这是在与你探讨法度!
林阳却像是没看到他那错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你看这茶,水若太急,茶叶便会翻滚不休,冲出来的茶汤,必定苦涩。人心同样如此。公正兄你心中似乎憋着一团火,这火气不散,看问题,自然就容易只见其“弊”,难见其“利”了。”
林阳这话,看似是在说茶,实则句句都在点程昱。
程昱被他这番话抢白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常常与人辩论,都是以法理、以大义压人,何曾被人说过“暴躁”?
“我并非暴躁!”程昱强自辩解。
“是吗?”林阳微微一笑,那笑容纯良无害,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程昱的痛处。
“可公正兄你一开口,便是‘串通’‘舞弊’‘该当何罪’。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心怀叵测,随时准备钻营取巧。这,便是心中有火气的表现。”
“你!”程昱语塞。
林阳这才将话题绕了回来,不紧不慢地解答他最初的问题。
“至于公正兄所虑之事,其实,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为何不是问题?”程昱下意识地追问。
林阳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我那‘三曹对案’,压根就不是律法,它也不是为了裁决‘是非对错’而设的。”
“不是为了裁决是非?”程昱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当然不是。”林阳笑道,“它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效率’。是让两件扯皮的事情,尽快得出一个‘结果’,无论这个结果是什么。至于这个结果是否绝对‘公正’,是否绝对‘正确’,那根本不重要。”
“什么?!”程昱霍然起身,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要此结果,又有何用?!”
“公正兄,你又急了。”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问你,户曹的田地,是叫‘田畴’,还是叫‘公田’,很重要吗?军械司的弩机,是叫‘望山’,还是叫‘虎眼’,很重要吗?这些事情,争论上一年,也分不出个绝对的对错。但这一年里,因此而耽误的公文流转,造成的效率低下,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所以,‘三曹对案’的本质,就是一场‘有规则的争吵’。它提供一个平台,让大家把矛盾摆在明面上,尽快吵完,尽快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然后所有人照此执行。至于方案本身是叫‘张三’还是‘李四’,真的无所谓。只要统一了,效率就上来了。这,就是它最大的‘公正’。”
“至于你说的串通舞弊……”林阳笑笑,摇头继续道,“那就更简单了。这次你户曹和工造曹关系好,联手让屯田曹吃了亏。那下次,轮到工造曹和兵曹争执时,屯田曹和兵曹难道就不会联起手来,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吗?这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你今天多占一块,我明天就多挖一角。一来二去,大家自然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做得太过火。这,便是人性。何须律法来强行干涉?”
一番话,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程昱呆呆地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带着满脑子的律法条文、刚正不阿前来,准备与对方来一场关于制度与人性的激烈辩论。
结果,对方却告诉他,我这套东西,玩的就不是“公正”,而是“效率”。
靠的也不是“法理”,而是“人性”。
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思考方式。
程昱一时无语,思索片刻,只能默默点头。
第25章 要问为何?我只想活着
“林主事之论,闻所未闻。却发人深省。”
程昱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了火苗。
他看着林阳,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受教了。”
最后,还是他先低了头。
不是辩不过,而是他发现,自己和对方,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上说话。
林阳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笑着给程昱续上茶,顺手把那碟子炸小鱼又往人跟前推了推。
“公正兄太客气了,我那都是些歪理,上不得台面的。来来,吃鱼,喝酒。”
气氛这才真正松快下来。
曹操在旁边打着圆场,程昱半推半就地,也动了筷子。
一条小鱼干入口,又酥又脆,咸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那张千年不变的严肃脸庞,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几杯酒下肚,程昱的脸色彻底缓和了。
他默默喝着酒,听曹操和林阳闲聊,从今年的雨水多寡,聊到许都的米价涨跌,再到街头巷尾的奇闻怪谈。
他发现,这林阳真是个奇人。
不管什么话题,他总能说出点新鲜玩意儿。
听着像是随口胡扯,可你一琢磨,嘿,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这人,绝不是个安分的主。
程昱心里这个念头,越发清晰。
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他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放下酒杯,他整了整衣襟,重新坐得笔直,目光再次投向林阳。
“林主事。”
他一开口,曹操和郭嘉就知道,下半场来了。
林阳正跟曹操吹嘘一种叫“斗地主”的纸牌游戏有多好玩,闻言一顿,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容:“公正兄有话请讲。”
程昱这次的语气,诚恳了不少。
“主事之才,经天纬地。无论是‘治蝗三策’,还是‘龙骨水车’,亦或是这‘三曹对案’之法,皆为安邦定国,利在千秋的大智慧!某实不解,主事既有如此大才,为何偏要屈居于这方寸庭院,每日只与书卷、弓箭为伴,而不愿至司空帐下,为扫平天下,匡扶汉室,出一份力?”
这番话,问得是情真意切,又占着家国大义。
在他想来,天底下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扛不住这样的问题。
曹操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一动。
不愧是程仲德,这一问,直接问到了根子上。
他也想听听,林阳到底怎么说。
林阳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放下酒杯,没急着回答,反而摆出固定的老套路——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神飘得很远。
貌似一副高人模样。
“公正兄,”林阳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可知,我为何从邺城,千里迢迢来到这许都?”
程昱愣了一下,这事他听曹操说过:“听闻主事是看出了袁绍外宽内忌,并非明主,故而弃之。”
“是,也不是。”林阳摇了摇头,自嘲一笑,“看透袁绍,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只是因为我知道,那片地方,战事将起,祸端将至。”
他转过头,迎着程昱那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这个人,没有大志向。”林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所求,无非一处安稳地。一间屋,一张床,一日三餐,有饭有酒。足矣。”
“天下大势,英雄辈出,那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我只是个小人物,想离战火远些,离着那些勾心斗角也远一点。活着,就比什么都要紧。”
“至于你说的那些个什么经天纬地之才……”林阳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那都是我为了能活得更省力、更安稳,瞎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治蝗?我是怕蝗灾闹大了,没粮食,我得饿肚子。造水车?我是怕天太旱,没收成,我还是得饿肚子。至于那个什么‘三曹对案’,纯粹是我嫌天天去衙门里跟人扯皮太烦,耽误我回家躺着。所以干脆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好让我有更多时间,在这院子里发呆。”
“所以啊,我的所有‘才华’,根子都在一个‘懒’字上。这,便是答案。公正兄,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程昱的头上。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大道理,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林阳这番朴素到近乎无赖的“生存哲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斥责对方胸无大志,自甘堕落。
可对方那清澈的眼神,那坦然的态度,却又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他能感觉到,林阳说的,是真话。
是那种发自肺腑,不带一丝伪装的真话。
一个人的才华,竟然可以全部源于“懒”?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数十年来的认知。
程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彻底失语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谋士对话,而是在跟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活法对话。
曹操在一旁,心中却是掀起了另一番惊涛骇浪。
活着。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两个字。
他曹操,何尝不也是在为了“活着”而挣扎?
为了让曹氏一族活着,为了让跟随自己的这帮兄弟们活着,为了让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能活着。
天下不平,自然祸乱纷出。
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拿起刀,去战斗,去扫平一切障碍。
而林阳,选择的方式,是避开。
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其最底层的逻辑,竟是如此的相似。
这一刻,曹操看着林阳的眼神,愈发复杂。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嫉妒这个年轻人。
嫉妒他的通透,嫉妒他的坦然,嫉妒他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追求着一份最简单的“活着”。
郭嘉则是轻叹一声,将酒葫芦里的最后一滴酒饮尽。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泥炉上的果酒,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仿佛在嘲笑着这世间所有的宏图霸业,都不如这一刻的安逸来得实在。
第26章 推动改革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敲在程昱的心上。
他端坐着,双手置于膝上,目不斜视,那张素来刚毅如铁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茫然。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反复回响着林阳说的那些话。
“活着,就比什么都要紧。”
“我的所有‘才华’,根子都在一个‘懒’字上。”
这些话,甚至可以说是对一个士人风骨的公然践踏。
可偏偏,当这些话从那个青年口中说出,配上他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你又觉得,它竟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你无法反驳。
身居高位者,考虑的是天下,那我一个普通百姓,自然是要活着。
程昱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欲望,有才能者,当思大展宏图;居高位者,当谋天下。
可林阳,却像是从一块完全不同的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承认自己的欲望,就是“活着”,就是“懒”。
他所有的“才能”,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满足这个欲望而衍生出的工具。
他甚至不屑于用任何宏大的词汇去包装它。
这种极致的坦诚,反而成了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它绕开了所有关于“大义”的辩论,直接釜底抽薪,让你所有的道理都失去了根基。
程昱感觉自己像是铆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棉花至少还能让你感觉到一丝阻力,而林阳的逻辑,却像是一片虚空,你用尽全力,却连它的边界都触摸不到。
“咳……咳咳……”
郭嘉的咳嗽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他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葫芦,瞥了一眼身旁如同石雕般的程昱,嘴角一撇。
“公正兄,如何?今日这酒,滋味可还醇厚?”
程昱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转过头,看着郭嘉那张带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昱,辩不过他。”
“非是辩不过。”郭嘉轻笑一声,“而是你与他,根本就没站在一处说话。你与他谈的是江山社稷,他与你聊的是柴米油盐。你欲以泰山压之,他却身在东海之外,你的山,再重,也落不到他身上。”
曹操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思。
“奉孝此言,一语中的。”曹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我等皆是这世间的博弈者,总想着如何落子,如何布局,如何才能赢。而这林澹之……他压根就不在棋盘上。他想的,是如何把这棋盘,变成一张舒舒服服的床。”
这个比喻,让程昱和郭嘉都愣了一下,随即,郭嘉抚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主公此喻,绝妙!绝妙啊!”郭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棋盘当床睡!哈哈,也只有他林澹之,能干出这等事,想出这等道理!”
程昱的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虽然笑不出来,但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实在是贴切得过分。
曹操的目光变得悠远,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院中悠然射箭的青年。
“仲德,你今日所言,有一处错了。”
程昱立刻正襟危坐:“请主公示下。”
“你言他之才,为安邦定国。我看,不止于此。”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他那套‘效率为先,不必苛求绝对公正’的歪理,看似荒唐,实则乃是真正的为政之道!”
程昱的瞳孔骤然一缩。
曹操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律法森严,固然能震慑宵小。但若事事都求一个绝对的黑白分明,那这天下,便只剩下无休无止的争讼与扯皮。政务,也就成了空谈。”
“林澹之的法子,妙就妙在,他看透了这一点。他不去管那些虚无缥缈的‘对错’,他只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事情往前走的结果。这,便是真正的‘务实’!”
“我等治理天下,不也正是如此吗?先要让百姓有饭吃,能活下去,这是‘结果’。至于这碗饭,是粟米还是麦饭,是先分给张家还是李家,在活下去这个大前提面前,皆是细枝末节。”
一番话,掷地有声。
程昱浑身剧震,他感觉自己脑中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曹操这番话,硬生生给撞开了一道缝。
是啊……
自己那套辩理,说的是极致的“公正”。
可主公治理天下,追求的,却是极致的“效率”。
归根结底,是让更多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林阳的“懒人哲学”,与主公的“霸王之道”,竟在最深处,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想通了这一层,程昱只觉得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向曹操,眼神中也更是充满了敬畏。
能从那看似荒诞的“歪理”中,提炼出如此深刻的为政之道,并且能容忍这样一个“异类”的存在。
主公的胸襟与眼界,当真是深不可测。
“主公英明,昱,受教了。”程昱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躬身行礼。
曹操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他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想通了,那便好办了。”
..................
回到司空府,曹操甚至没换身衣服,直接召来了荀彧。
“文若,传我之令。”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政务革新司的‘织网法’,不必再搞什么试点了。”
荀彧正在汇报屯田的事务,闻言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战事将起,此法有益于政务,待政务革新司《织网法实施总则》编撰完毕,即刻起,下辖所有曹、部、院、司,全面推行!”
“这……”荀彧大惊。
全面推行?
“此事必会引来巨大的阻力,各部官吏,怕是……”
“有阻力,我来平!”曹操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只需告诉杜畿、满宠他们,钱粮、人手,任他们调配!律法、军法,为他们开道!谁敢阳奉阴违,拖延怠工,一律严惩不贷!”
“借着此事,平一平内患,也是好事!”
一股霸道无匹的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荀彧看着杀气腾腾的曹操,心中虽有万千疑虑,却也知道,主公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彧,遵命!”
他不知道主公为何突然做出如此激进的决定,但他能感觉到,一场席卷整个朝廷的巨大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刻,风暴的源头,林阳,正躺在新宅的院子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27章 快了十倍!
八月中旬,秋老虎的余威尚在,但清晨与傍晚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通透的凉意。
许都城内,最近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往,各曹府的官吏们,走路多是慢悠悠的,手里捧着一卷公文,能从街头晃到街尾。
见了同僚,还得停下来寒暄几句,问问“吃了没”,再抱怨两句“今日的差事,又是桩麻烦”。
可现在,街上官吏们的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他们手里捧着的,不再是一卷,而是一摞用统一规格的细绳捆扎好的竹简,竹简的标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着【急】、【缓】、【军】、【民】等字样。
行色匆匆,碰见熟人,也只是拱拱手,道一声“公务在身,改日再叙”,便擦肩而过。
一股名为“效率”的无形之风,从许都的核心地带吹起,如今已然席卷了整个官僚体系。
风暴的中心,自然是那个挂着“政务革新司”牌匾的小院。
不过,如今这院子,早已不复当初“三曹对案”时的热闹。
随着《公文名物考》的颁行,各部门的名词之争尘埃落定,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杜畿、满宠、刘晔、枣渊四人,正领着新调拨来的十几个吏员,在主厅里埋首于故纸堆,呕心沥血地编撰着那部旷世奇书——《织网法实施总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阳,林澹之,此刻正优哉游哉地躺在自己新宅院的老槐树下,指挥着一场别开生面的“战斗”。
“王炸!要不起!过!”
“一对三!跟上跟上!”
“嘿,就剩一张牌了啊!!”
石桌旁,三个穿着侍女服饰的丫鬟,正各自捏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纸牌,玩得不亦乐乎。
这些纸牌,是林阳闲来无事,凭着记忆画出来的,还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斗官主。
他自己则充当裁判兼技术指导,时不时指点两句,偶尔抓到谁偷看牌了,便用手里的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一下脑袋,惹来一阵娇嗔。
这小日子,过得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正玩得兴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阳头都懒得抬,只听声音,便知是杜畿他们四个。
“主事!”
人未到,杜畿那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林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先把牌收起来,这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伯侯,何事如此惊慌?莫不是天塌下来了?”
“主事!”杜畿快步走到石桌前,他身后跟着的满宠三人,也都是一脸的激动与敬佩。
杜畿从怀中掏出一卷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账目,双手呈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主事,成了!全成了!”
“什么成了?”林阳接过账目,眼皮都没抬一下。
“织网法!成了!”杜畿激动地解释道,“自司空下令,全力推行‘织网法’以来,不过月余,成效之显着,简直匪夷所思!”
他指着账目上的一行字:“主事请看,以往,我度支曹核算一笔军粮从征收到入库,再到拨付往前的流程,文书往来,至少需要七日。如今,所有环节信息互通,权责分明,只需一日!整整快了七倍!”
“还有我工造曹!”
刘晔也忍不住插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结构图,“前日,前线急需一批加固营寨的铁钉,以往需要军法曹下令,兵曹转文,我们才能备料生产。如今,军情通过‘总览卷’直达我曹,我们一边生产,户曹那边已经同步开始征调相应的铁匠民夫。等铁钉造好,民夫也已到位,直接运往前线。整个过程,无缝衔接,比以往快了何止十倍!”
满宠亦是满脸肃然:“各部权责明晰,赏罚有据。以往那些互相推诿、拖延塞责的现象,如今已是绝迹。有敢犯者,我军法曹依《总则》办事,亦无人敢有怨言。府内风气,焕然一新!”
“主事之名,已传遍许都!”
“各曹各部,皆言主事为大才!”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汇报着这一个月来的惊人变化。
他们看向林阳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近乎于看待神明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林主事根本不是在制定什么政务流程,他是在“创造规则”,是在“定义秩序”!
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却偏偏每日躲在这院子里斗什么叫纸牌的玩意儿,实在是……高人风范,我辈凡人无法揣度!
林阳听着这些汇报,也是一愣。
快了七倍?
快了十倍?
无缝衔接?
他当初设计这套东西的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把流程搞复杂,环节搞繁琐,好名正言顺地拖延工期,安安稳稳地摸鱼躺平。
他设计的是一条蜿蜒曲折、处处需要打卡盖章的十八里山路。
结果,这帮人,硬是把这条山路,给修成了一条八车道、无红绿灯、全程监控的高速公路!
原因是什么?
有这些人的不懈努力,也有曹操的推波助澜。
听说司空亲自主导,下令进行改革!
有一说一,当今这许都,坐着龙椅的是献帝刘协,但真正有话语权的只有曹操。
顶头上司发话,怎么可能还有磕磕碰碰?
你说改,就改!
你说要怎么改,那咱就怎么改!
吃的俸禄都是你发的,你给的,那咱还作什么死?
所以,一番操作下来,扯皮的事情瞬间没了,有的只有效率,怎么能快速完成,那就怎么搞!
瞬息之间,林阳就想通了。
罢了。
只要不影响自己在小院里安逸的呆着,随他们去吧。
事情成了,也自然是好事,最起码曹老板感念功劳,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自打上次老孟三人来过之后,系统又发了个奖励——【养生经】。
顾名思义,养生之道。
林阳又多掌握了一门“老干部”技能。
近日林阳鼓捣美食,练习箭法,还鼓捣养生,花了不少钱。
以曹老板的为人,虽然没见过面,但是肯定少不了奖赏。
看着几人崇拜的眼神,林阳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些许微末之功,何足挂齿。此皆诸位同僚用命之果,与我何干?”
“主事过谦了!”杜畿等人齐声道,“主事,此事已成,我们下一步将作何打算?”
几人前来,不光是贺喜,也有担忧。
革新司革新司。
如今革新已成,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28章 封赏与新愁
“下一步?”林阳看着眼前四人,立刻猜到他们的担忧。
革新已成,这“政务革新司”岂不就成了个空架子?
我等,是就此调任,还是落个清闲衙门的闲职?
林阳轻咳一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捡起一片刚落的枯叶,在指间缓缓捻动,又摆出一副高人思索的架势。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悠远,仿佛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织网法’的根基,乃是‘正名’与‘总则’。如今,这两块基石已然奠定。大厦的框架已经搭好,剩下的,便是让它自行运转,在运转中发现问题,再行修补。”
林阳转过身,目光在杜畿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等‘政务革新司’,其使命是‘革新’,而非‘执掌’。如今新法已成,若我等还事事插手,岂不又成了另一个凌驾于各部之上的衙门?那便与我创立此司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杜畿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是啊,他们只顾着眼前的功绩,却忘了这权力本身就是一头猛兽。
革新司若不知进退,迟早会成为新的绊脚石。
主事看得,竟比他们远了这么多!
他们只看到了新法推行的成功,却未曾想到,这成功背后,还隐藏着权力僭越的风险。
是啊,革新司若一直存在,一直指手画脚,久而久之,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反倒成了新的阻碍。
“那……我等接下来?”满宠性子最直,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歇着。”林阳把碎叶抛下,吐出两个字,理所当然。
“歇……歇着?”四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林阳微微颔首,“这段日子,诸位连轴转,辛苦了,也该松快松快。新法推行,总得给各部一个磨合的功夫。咱们就这么看着,等着,一个月后,再把各处碰到的钉子汇总起来,查漏补缺,才是正理。”
“至于眼下,”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顶要紧的事,只有一件——论功行赏。”
“伯侯,你即刻去拟一份表功的奏疏,将所有参与此事、建言献策之人,无论职位高低,一一列上,注明其功。待我审阅之后,便呈交荀令君,向司空大人为诸位请功!”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是给手下放了假,又画了个“请功”的大饼,还顺手把写报告这种麻烦事派了出去。
杜畿四人哪里还想得到自家主事那点“摸鱼”的小心思,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看看!
什么叫功成不居!
天大的功劳,主事想的却是他们这些底下人!
他们只觉得一股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我等,定不负主事所托!”四人齐刷刷躬身一拜,眼中的敬意几乎要溢出来。
打发走四位劳苦功高的属下,林阳满意地伸了个懒腰,一个眼色下,几个婢女开始打牌,还有几个过来捏要捶腿。
舒服啊!
林阳感慨一声。
……
司空府,议事厅。
荀彧手持一卷汇总文书,正向高坐主位的曹操汇报着“织网法”推行月余来的惊人成效。
“主公,新法推行,成效斐然。”荀彧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激动,“据各曹汇总,如今政令流转,文书归档,比之以往,其速不止十倍!”
“以往,自兖州调拨一批粮草送往黎阳前线,从户曹清点,度支曹核算,兵曹出具军令,再到地方官府执行,整个流程走完,最快也需一旬。如今,各部信息互通,权责明晰,只需两日,粮草便可出仓!”
“又如军械修补,以往是前线报损,层层上报,待命令传至工造曹。如今,前线军情通过‘总览卷’直达中枢,工造曹可提前备料,兵曹可预先征调工匠,效率之高,不可同日而语!”
荀彧每说一句,堂下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臣的脸上,便多一分惊容。
快了十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放到战场上,曹军的后勤补给、兵员调度、指挥反应速度,将全面碾压对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务革新了,这是一件足以改变战争走向的国之神器!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听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与畅快。
有此一笑,实在是因为近日军务繁忙,压得曹老板有些喘不上气。
袁绍南下之意越来越明确。
为了抢占先机,8月初,曹老板已经派了臧霸率精兵入青州,牵制袁绍左翼,派于禁屯守延津,刘延镇守白马。
三支部队在黎阳一带形成了防御体系,抵抗袁绍。
但形式依旧不容乐观。
所以今日有此等好消息传来,曹操自然是开怀大笑,一扫近日烦闷。
“好!好一个林澹之!好一个‘织网法’!”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得此人,如高祖得张良,光武得邓禹!何愁天下不定!”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赞叹之声。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林阳林澹之,创立新法,利国利军,功在社稷!吾将上表朝廷,封其为尚书郎!赏钱三万!”
“主公,且慢!“荀彧忙出言。
“哦?文若何意?此等大功,莫非赏不得?”曹操话语一顿。
“非是不赏。”荀彧呈上一卷奏疏,“主公,林澹之遣人送来一份表功的奏疏,奏疏中将所有参与此事、建言献策之人,无论职位高低,尊卑与否,一一列上,交予我手。”
“他托人言道,功在众人,非他一人。若只赏他,是为不公,恐寒众心。请主公明断。”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程昱缓缓点头:“此子,胸襟非凡。”
荀攸亦道:“能者不居其功,此为大智。”
曹操接过奏疏,一目十行,看完再次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欣赏:“好!好一个不居其功!”
“有功者,皆赏!按此疏,一一封赏!”
“至于林澹之,”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知人善任,不贪首功,此为大功!赏钱可再加两万,共计五万!”
“尚书郎之职不变。但闻其性疏懒,不喜朝会,吾将上表天子,便允他便宜行事,可不朝!”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赞道。
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兵已疾步入厅,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单膝跪地,声线急促:“主公,振威中郎将李通传来急报!”
曹操接过信报,只看了一眼,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第29章 汝南之乱
来信者,李通。
李通字文达,乃是曹操麾下的一员悍将。
此人早年在家乡江夏平春,便以侠义闻名,后聚众起兵,建安元年投奔曹操,算的上是曹操最早的一批坚定支持者。
曹操命他镇守汝南一方,一来是看重其忠勇,二来,也是因为汝南这个地方,实在太过特殊。
汝南,正是那袁绍的故乡。
袁氏一门,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根基之深厚,远非寻常士族可比。
尤其是在汝南,袁家的影响力更是盘根错节,深入到了每一个乡亭里社。
曹操与袁绍决战在即,汝南就像一根插在曹操腹地的尖刺,随时可能发作,让他后院起火。
李通遣人送来的急报,说的便是此事。
“袁绍遣使,暗通郡中豪强葛胜、周洪等人,言我军与袁军决战,必败无疑。许以高官厚禄,煽动其反叛。如今,周洪等人已在郡西的朗山聚众数千,筑起营垒,截断粮道,周边县令,多有被其胁迫者。通虽数次率兵击之,奈何贼势浩大,此消彼长,疲于奔命。恳请主公速派大军,以定汝南,否则,大祸将至!”
信报的内容在议事厅内传阅了一圈,方才还洋溢着喜悦与振奋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来信说的很明白,袁绍利用在汝南的门生故吏,暗中培养势力,煽动叛乱,有人已经造反,甚至连粮道都截断了。
李通虽然带兵攻打平定了数次,但是奈何叛乱实在太多,一时之间难以彻底平乱。
程昱不免担忧:“袁本初尚未南下,其爪牙竟敢先动!此乃心腹之患,若不雷霆剪除,必成燎原之火!”
“仲德公所言极是。”荀攸的脸色也无比凝重,“汝南乃我军后方要地,连接许都与荆州,一旦有失,我军南下之军心必受影响。更何况,朗山营垒已然截断粮道,此事,刻不容缓!”
郭嘉也补充一句:“汝南若失,那荆州刘表若有歹意,可沿汝水直逼许昌!不可不防!”
几人一来一回,都是在分析局势,说的是汝南的重要。
道理,谁都懂。
曹操更懂,不然不会前几年就派李通入了汝南。
可问题是,怎么解决?
曹操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汝南”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派大军?
开什么玩笑!
如今,他的主力部队,已悉数集结于官渡、黎阳一线,防备着袁绍大军突然南下。
夏侯惇、曹仁、于禁、乐进……
这些能征善战的大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防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哪里去抽调一支能平定汝南的大军?
就算能勉强凑出一支偏师,由谁来统领?
派一个庸才去,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派一员大将去,又会削弱正面战场的实力。
这就像一个棋手,正与毕生大敌在中腹决一死战,棋盘的角落里,却突然冒出了一颗要命的劫。
你不去应,这块棋就要死;你去应,中腹的大龙可能就要被对方屠掉。
两难,两难,又是两难。
“主公,”荀彧沉吟片刻,出列道,“汝南之乱,乱在人心,而非兵事。贼军虽众,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依彧之见,当以安抚为主,征讨为辅。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持节前往,晓以利害,或可使其内部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
“文若之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但如今火烧眉毛,贼人已然筑垒断道,安抚之策,恐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程昱立刻反驳,他的意见向来直接又带着狠辣,“主公,昱以为,如今之计,当效仿淮阴侯‘背水一战’,行险棋,出奇兵!从许都精锐中抽调三千精骑,昼夜兼程,奔袭朗山!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破之!虽有风险,却能快刀斩乱麻!”
“三千精骑?”荀攸闻言,连连摇头,“精骑兵专司冲阵陷坚,岂能轻动?更何况,汝南地势复杂,多是丘陵水网,非骑兵驰骋之地。若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几人各谋己见,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论。
但是,曹营之中的谋士之争,好就好在非是派别之争,而是对策之辩。
每一个谋士,都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了看似有理的方案,但每一个方案,又都有着致命的缺陷。
曹操听着耳边嗡嗡的争吵声,脑袋越想越痛,竟然忍不住口中吸起了凉气。
不得已,曹老板挥了挥手,止住了众人的辩论,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此事,容我再思。都退下吧。”
众人先是一愣,看曹操表情,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郭嘉却是顿了顿脚步,留了下来。
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曹操和郭嘉二人。
曹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坐倒在主位上,平日里思绪清晰的头脑,此刻却像是瓮了一坛浆糊,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见郭嘉没走,曹操揉了片刻后,还是开口。
“奉孝,诸君之策,皆有纰漏,你可有万全之策?”
郭嘉踱着步子,想了想,终于轻声道:“主公,此事本就无万全之策。棋盘之上,总有几步,皆为死棋。此时,比的便不是谁者棋艺更高,而是谁的心,更静。”
“哦?更静?”曹操微微抬头,却是感觉脑袋越来越疼,“罢了罢了,我头痛欲裂,今日不议此事,明日再召众人商议。”
郭嘉看着曹操那紧锁的眉头,关切道:“主公头风既犯,我自当退下。不过,依我之见,明日暂且不必召集众人。”
“哦?奉孝何意?”曹操微微抬头,面容看的出头疼的紧。
“明日不妨去寻个清净地,待主公头风退去,再议不迟!”
郭嘉这么一说。
曹操眼神一闪,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说出最匪夷所思的“歪理”,却又偏偏能一针见血解决问题的年轻人。
再者,他那间悠闲得近乎奢侈的小院,与这间充满了杀伐之气的议事厅,简直是两个世界。
去他那里,或许真的能让这颗快要炸开的脑袋,清净清净。
“也罢,明日你我去听听林澹之的‘胡言乱语’,或许有解此事之法!”
第30章 举荐一人
林阳今日确实很忙。
忙着备酒,忙着做菜。
昨日司空大人派人送来赏钱五万,封自己为尚书郎,林阳当时就懵了。
尚书台是协助皇帝处理天下文书,发布政令的中枢机构。
尚书郎一职,虽品秩不高,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是无数寒门士子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去的要职。
从一个临时部门的“主事”,一跃成为中枢的“尚书郎”,这步子,迈得不可谓不大。
“便宜行事,可不朝”,这七个字更是点睛之笔。
意思就是,官你当着,俸禄你领着,但活儿你可以不干,班你也可以不上。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带薪躺平”岗位吗?
当时林阳就觉得,曹老板这个人,是真的懂我啊!
他不由的在心中暗自给这位未曾谋面的顶头上司点了个赞。
不过,那送赏的官吏刚走,又来一人送来孟良的拜帖。
孟良消息灵通,帖中写明:林阳受了封赏,名声大振,孟郭二人欲登门拜访,以示道贺。
时间嘛,就是中午之前。
仔细咂摸,感觉两人有骗吃骗喝的嫌疑。
不过这两个福星,又算的上是聊得来的朋友要来,林阳自然是不会拒绝。
这二人这次搞的十分正式,让林阳不得不也端正起来。
于是,便有了此刻这一番忙活。
一盘是红白相间的“蒜泥白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得恰到好处,切成薄片,码放整齐,上面浇着一层用新制的酱油、蒜蓉、粗糖和茱萸末调成的酱汁,引人食指大动。
还有一盘,则是金黄酥脆的“椒盐鹿肉排”,用花椒和新磨的粗盐腌制过的鹿排,裹上一层薄薄的蛋液和黍米粉,炸至外酥里嫩,香气霸道。
据说这新鲜的鹿肉排,还是达官贵人们围猎打来送给司空的,只不过司空赏赐给了帐下官员,还着人给林阳送了一点来。
还有一盘是碧绿青翠的“开水青菜”,汤色清澈见底,几片菜叶如翡翠般悬浮其中,看似寡淡,一股极致的鲜香却直往鼻子里钻。
这道菜,林阳用鸡、鸭以及自制的熏肉等物,吊了足足一个上午的高汤,又反复撇去浮油,才得了这么一锅清亮如水的“开水”。
还有一坛酒,是他用系统奖励的“美食专家”技能,结合这个时代的谷物和果子,耗费了两个多月的光景,才精心酿造出来的。
今日,正好用它来招待贵客。
临近晌午,曹操和郭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澹之,恭喜恭喜啊!”曹操人未至,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进来,“年纪轻轻,便已是尚书郎,前途不可限量!”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色深衣,但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浓重了不少。
说话间,还略微带着几分不自然。
“子德兄说笑了。”林阳笑着迎了上去,“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哪比得上在自家院里喝杯小酒来得实在。二位来得正好,我新琢磨了几个下酒的小菜,快请入座。”
石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菜肴。
曹操和郭嘉二人,何曾见过这等烹饪之法?
一时间,竟是看得有些发愣。
“来,尝尝我亲手酿的薄酒。”林阳提起酒坛,为二人面前的陶杯斟满。
东汉时期,因没有蒸馏工艺,酒液大部分都是简单发酵制作,类似米酒,十分浑浊。
即便贵族和祭祀时用的清酒,也只是多番过滤,度数并不高。
但林阳这酒液一出坛口,却如琥珀色。
特别是一股混合着果香与谷物发酵的复合香气,便瞬间占据了曹郭二人的鼻腔。
这香气,清冽纯净,沁人心脾。
曹操头风未愈,本欲推脱,但闻到这味道,却是觉得因军务而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他那因头风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接过杯子,一个没忍住,把酒液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辛辣,而是一种极致的醇厚与顺滑,如同一匹最上等的丝绸,从舌尖滑入喉咙。
酒液入腹,一股暖意缓缓升起,不燥不烈,恰到好处。
“好酒!”曹操忍不住脱口赞道,眼中满是惊艳。
“澹之,你这酒,当真是人间绝品!”郭嘉也是一脸的陶醉,他放下了自己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郑重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哈哈哈,喜欢便多喝几杯。奉廉兄灌满你的葫芦也未尝不可。”林阳心情大好,举杯示意,“来,尝尝这菜。”
三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曹操只觉得,一踏进这个院子,一闻到这酒菜的香气,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便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头风带来的阵痛,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与这院中的安逸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林阳正啃着一块鹿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曹操:“子德兄,佳肴美酒当前,为何无故叹气?”
曹操放下酒杯:“澹之有所不知。昨日荀令君遇到难题,我等皆无对策。”
他这话头一起,郭嘉便在一旁默契地接了下去:“子德兄所言不虚,我等皆为此事头疼。”
“哦?”听到荀彧被难到,林阳心中的好奇也被这两人吊了起来,“是何事?”
见林阳上钩,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曹操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我且长话短说。”
林阳赶忙抬手示意,曹操接着道:
“昨日令君至司空帐下议事,振威中郎将李通于汝南送来急报!”
“汝南?”林阳眉头一抽,这地方他自然知道,袁绍的老家。
曹操点头,接着道:
“急报曰,汝南之人受袁绍指使,多生叛乱。李通围剿不成,束手无策,特来请援!”
“司空向众谋士问策,令君谏言,以安抚为主,征讨为辅,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持节前往,晓以利害,或可使其内部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其余谋士皆言此计不妥,力主派兵。司空一时之间难以决策,令君回来后与我等商议,但是也无对策。”
“故而长叹。澹之,可有高见?可告我与奉廉,好向令君交差!”说罢,曹老板期待的眼神死死盯住林阳,生怕他摇头拒绝。
想了片刻,林阳缓缓点头。
“高见谈不上。”林阳抿了一口酒,笑容如沐春风,“不过,我倒是可以为子德兄,举荐一人。此人一去,汝南之乱,必可迎刃而解。”
第31章 文吏,也是酷吏!
举荐一人?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
这与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当他们提出一个棘手的难题,林阳总会用一种清奇思路,给出一个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无论是“鸡鸭治蝗”,还是“龙骨水车”,亦或是那“三曹对案”,莫不如此。
他们今天来,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想听的,是林阳那石破天惊的“奇谋”。
可现在,他竟然说,要举荐一个人?
这算什么?
“澹之,”曹操试探道,“依你之言,你只需举荐一人,只派此人前往,汝南之事,便可自解?”
“然也。”林阳一脸的理所当然,“子德兄,你想想。出谋划策,何其伤神?我得先了解汝南的地形,分析敌我双方的兵力,还要去猜那几个叛军头目的心思。这一套下来,我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他摊了摊手,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有现成的刀可以用,何必非要自己再去铸一把剑呢?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好用。”
现成的刀?
这个比喻,让曹操和郭嘉精神一振。
“敢问澹之,你所说的这把‘刀’,是何人?”郭嘉忍不住追问道。
他实在是好奇,在林阳的眼中,谁能担得起这“利刃”之名。
林阳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水,慢悠悠地写下了两个字。
满宠。
看到这两个字,曹操和郭嘉再次愣住了。
曹操和郭嘉自然知晓此人。
满宠乃是山阳郡人,早年在郡中为督邮,以执法严明,不畏豪强而闻名。
后来被举为高平县令,因政绩卓着,被曹操征辟,后在军法曹任掾吏。
所以,曹操是对他很有印象的。
前段时间,因林阳的“政务革新司”成立,满宠被荀彧调拨过去,林阳对他“委以重任”,干得是有声有色。
曹操的功劳簿上,还记着此人一笔,尚未封赏。
今天林阳提起此人,这是在举荐亲信?
这个念头一起,曹操心中的笃定便散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伯宁此人,长于治政,精于法度。此事,众所周知。可领兵平叛,似乎并非其所长。”
“是啊,澹之。”郭嘉也附和道,“汝南之乱,虽是乌合之众,却也牵涉到军事攻伐。满伯宁一介文吏,骤然委以军事重任,怕是有些勉强。”
他们二人的疑虑,合情合理。
在他们的认知里,文臣与武将,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让一个文吏法官去带兵打仗,这听起来,就像是让一个木匠去做绣活,专业不对口。
林阳听罢,非但没有动摇,反而笑了。
“子德兄,奉廉兄,你们都把这件事,想复杂了。”
林阳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两个酒水写成的名字,语气悠然。
“我问你们,汝南之乱,其根源何在?”
“自然是袁绍煽动,地方豪强利欲熏心,起兵作乱。”曹操不假思索地答道。
“然也。”林阳点头,“那么,周洪、葛胜等,这些豪强,为何能迅速聚起人马?”
这问题太过浅显,曹操与郭嘉皆是一怔。
想了一下,曹操试着回答:“自然是有钱粮支持,百姓及兵丁愿意跟随。”
乱世便是如此,谁给饭吃,就为谁卖命。
所谓招兵买马,来的就是这么直接!
“所以,”林阳接过话头,“周洪、葛胜这些豪强,作乱之心坚定。但他们手下的百姓兵丁,未必如此!”
“此言有理,”曹操点头,“那又与满宠何干?”
“子德兄,且听我说完。”林阳摇了摇手指。
曹操便闭上嘴,静待下文。
林阳道:“荀令君之计,欲不动刀兵,分化叛贼,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操点头。
林阳又道:“其余谋士之计,欲派军镇压,杀干杀尽,以绝后患。”
曹操继续点头。
“一者太软,一者太硬,都偏了!”
“主杀者,未曾想过。大军一至,玉石俱焚。豪强死,百姓亦亡。汝南元气大伤,数年无人耕种。况且,前线军情吃紧,何处抽调大军?若因此致使前线有失,岂非因小失大?”
“令君之计,则太过理想。豪强盘根错节,只凭口舌,如何能让他们内部分化?”
“那澹之之意?”曹操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依我之见,双方之计,各取一半!”
“豪强可杀,胁从之兵可杀,但无辜百姓,不能杀。”
“不必分化豪强,要分的,是那些为了一口饭吃,被迫跟从的百姓与兵丁!”
“你的意思是?”曹操的呼吸骤然急促,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很简单。”林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汝南之乱,无需大将,也无需精兵。它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动刀杀豪强,又能用计安抚百姓的人!”
“而满宠满伯宁,正是不二人选!”
林阳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你们想,汝南是什么地方?袁氏故里!地方豪强关系盘根错节。”
“若派大将领兵,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可满宠不同!”林阳眼中闪着光,“世人皆以为他是文吏,却不知他胸有丘壑,身负杀伐之气。他不止是文吏,更是‘酷吏’!”
“他无需大军,只需司空的一纸文书,配上数百精锐的军法吏士,足矣!”
“他去汝南,不是去‘打仗’,是去‘执法’!以雷霆之势,将为首的周洪、葛胜捉拿归案,明正典刑,昭告全郡!至于那些被胁迫的从犯,当场宣布,既往不咎。如此,叛军之心,必然惶惶,不攻自破!”
“此所谓,以法为兵,以理为刃!杀鸡,焉用宰牛之刀?对付一群泥腿子乱匪,一个铁面无私的酷吏,远比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管用得多!”
一番话,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平叛方案,就这样被林阳清晰地展现在了曹操和郭嘉面前。
曹操和郭嘉彻底被震撼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这才明白,林阳举荐满宠,并非是心血来潮,更不是胡乱点将。
林阳是在看透了汝南之乱的本质之后,为这场“病症”,开出的一剂最对症、最精准的“猛药”!
第32章 你虽不懂,但不必多想,司空必然懂我!
林阳开出的是一剂最对症、最精准的“猛药”!
而且他不仅给出了“药方”,甚至连“服药”的方法和步骤,都一并想好了。
这种洞察力,这种思维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双方之计,各取一半!
这个一半,却是从人性的角度,将整个叛贼一分为二!
将整个处事的方式一分为二!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曹操看着林阳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此人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仍旧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年轻人,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匪夷所思,却又直指核心的“歪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林阳所说的道理,一旦点透,其实颇为简单。
但若没人提及,还真想不到这上面!
因为,要找这么一个“能文能武”的文官酷吏,还真是挺难!
曹操还在沉思,郭嘉先回过神来。
“澹之,此法确是石破天惊。”郭嘉斟酌着词句,“但,仍有一处,我心存疑虑。”
“奉廉兄请讲。”林阳的态度依旧谦和,仿佛刚才说出那番话的,并不是他。
“我闻满伯宁此人,性情刚直,执法如山,他若到了汝南,未能理会司空派其前去的用意,只知一味强硬执法,激起那些地方豪强顽抗,使得叛乱的规模不降反升,又该如何是好?”
郭嘉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
酷吏,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斩断沉疴;用得不好,也可能会伤到自己。
历史上,因执法过严而导致官逼民反的例子,数不胜数。
曹操也立刻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
林阳的方案听起来很美,但执行起来的风险,同样巨大。
然而,林阳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奉廉兄,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你似乎忘了,我举荐的,虽然是满宠。而真正下命令,决定汝南命运的,是谁?”
曹操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林阳的意思。
是啊!
满宠,只是一把刀。
而握着这把刀,决定它何时出鞘,斩向何方,用多大力气的,是自己!
“你的意思是……”曹操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当今司空啊!”林阳不紧不慢地说道,
“子德兄,你可以让司空给满宠最大的执法之权,让他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情,放手去干。这是‘授权’,是为了保证他这把刀,足够锋利。”
“但同时,你也要给他套上一道‘缰绳’。这道缰绳,就是明确的‘行动准则’。”
林阳拿起一根小树枝,又开始在地上画起了示意图。
“可以给满宠下达三条明确的指令。”
“其一,‘自募忠勇’。此次前去平乱,满宠不便带太多兵丁,因此,要给他备足钱粮,允许其自己招募忠勇之士,这是他平乱的底气。”
“其二,‘首恶必究’。明确告诉他,此行的唯一目标,就是周洪、葛胜等几个叛乱的头目。只要抓到这几个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胁从不问’。对于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不仅不能追究,还要当场宣布赦免,并发放粮食安抚。如此,可迅速瓦解叛军的根基,让那几位首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林阳用树枝在地上重重一点,“你要明确规定,满宠的执法范围,仅限于朗山营寨的叛军。对于郡中其他有牵连,但尚未公开反叛的豪强,若已无反叛之意,便不得再行杀伐。”
“如此一来,满宠便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在笼子里,他可以肆意咆哮,无人敢惹。但他也绝无可能跳出笼子,去伤及无辜。”
“就算他去时尚未想明白,但如此一说,他必然会明白司空的用意。奉廉兄所虑之事,还会发生吗?”
林阳说完,丢下树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操和郭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哪里是在讨论一个平叛方案?
这分明是在上一堂帝王心术的课!
如何用人?
如何控人?
如何让一个人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同时又将他的风险降到最低?
林阳用最简单的语言,最清晰的逻辑,将这其中最核心的奥秘,剖析得淋漓尽致。
曹操看着林阳,眼神里越来越复杂。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的才华,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你以为已经看到了底,可再往下探,却发现下面还有更深、更广阔的世界。
他今天来,本是想从林阳这里,散散心,试试看能不能求一个“术”。
结果,林阳却给了他一个“道”。
一个驭下之“道”,一个为政之“道”。
“澹之言之有理。但,我仍有未名之处。”曹操端着的酒杯几乎没动,刚想再论点什么。
林阳听到曹操的话,反而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呀,子德兄,你怎么还没明白?”
“其实就是一个授权和制衡的道理!”
他一副“教你这么久还不会,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这些东西,不都是最基本的道理吗?就像你用一根绳子去牵牛,你总得给牛一定的活动空间,让它能自己找草吃,这是‘授权’。但你手里的绳子得抓紧了,不能让它跑到别人家的田里去,这是‘制衡’。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吗?”
授权?
制衡!
对,该放的放,该抓的抓!
曹操自然已经想明白,可他刚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
林阳已经收起了不耐烦,反倒是嘿嘿一笑,向外指了指司空府大致的位置。
“罢了,你不必多想,你将此人举荐给司空,依司空之智,必然懂我用意!”
曹操无语:???
司空懂你?我不懂你》?
不过话已至此,曹操也不再多言,端起酒杯,饮了起来。
第33章 汝南定,满堂惊
九月底,秋意已浓。
天气转凉,林阳的院子里却依旧暖意融融。
倒不是因为日头有多好,而是院子正中,新砌了一座小巧的砖窑。
此刻,窑肚子里正烧着通红的果木炭,窑顶上架着一只肥硕的乳猪,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已呈诱人的金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焦香、蜂蜜的甜香,以及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霸道气息。
这便是林阳耗费了半个月光景,才琢磨出来的“广式脆皮烤乳猪”的简化版。
自打得了“尚书郎,可不朝”的圣旨,林阳的日子便愈发没了王法。
他心安理得地将那方小小的官印往箱底一扔,每日的生活,便只剩下三件事——研究菜谱,练习箭术,以及打打“五禽戏”追求追求养生。
没错。
自打上次跟孟良举荐了满宠,孟郭二人离开,系统又以“拒绝求贤、甩锅下属”为名,奖励了一套“五禽戏”。
打了之后,神清气爽,林阳也是抽空就练习几遍,再配上老孟送来的人参煲一锅汤,日子过的十分惬意。
那“百步穿杨”的神技,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已是炉火纯青。
如今百步之内,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这让他平添了几分乱世求生的底气,连带着躺在椅子上打盹,都觉得安稳了不少。
只是今日,又一道身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来人是杜畿。
“大人!大人!”杜畿人还没到,声音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先飘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看到了林阳,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烤乳猪上,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何事?”林阳见是自己人,语气稍缓。
“大喜!天大的喜事!”杜畿顾不上擦汗,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汝南大捷!”
“哦?”林阳这才来了点兴趣,放下手中的刷子,接过文书。
……
与此同时,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肃杀,堂中站满了文武要员。
曹操高坐主位,面色沉静,但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锐利光芒。
一个多月前,汝南之乱如一根尖刺,扎得他寝食难安。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却无一人能拿出万全之策。
最终,他力排众议,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拜文吏满宠为汝南太守,假节钺,许其便宜行事,前往平叛。
这个任命,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满宠是谁?
一个在军法曹任职的“酷吏”罢了。
让他去治理一郡,已是破格提拔;让他去平定一场牵涉数千人的叛乱,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是儿戏。
这一个多月里,朝野上下的质疑之声,从未断绝。
不少对曹操有怨言的“汉臣”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他曹操如何为这个荒唐的决定收场。
然而,今日,结果来了。
一名信使,正跪在堂下,声音洪亮地汇报着战果。
“禀司空!满太守至汝南,已于三日前,彻底荡平郡中叛乱!贼首周洪、葛胜等二十余人,尽数授首!其党羽或降或散,纳百姓两万余人,汝南全境,已然安泰!”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给震懵了。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一个文官,一个酷吏,竟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平定了一场连宿将都感到棘手的叛乱?
“如何做到的?”程昱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抛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那信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崇敬,开始详细叙述。
“满太守到任之后,并未急于进兵。他先是开府库,以司空大人拨付的钱粮,于城中招募忠勇之士五百人,号为‘执法队’,日夜操练。”
“而后,太守修书一封,遣使前往朗山,劝降贼首周洪。书中言辞恳切,只言祸福,不提兵事。周洪自恃兵强马壮,又得袁绍之援,当场撕毁书信,斩了来使。”
听到这里,堂下众人皆是眉头一皱。
这贼首周洪,实在可恶!
满宠这是劝降不成,反被折辱,丢失了脸面,于后续事情不利。
然而,信使没理会众人反应,继续道:
“太守闻讯,不怒反笑。言道:‘先礼后兵,礼数已尽。周洪自绝生路,天意也。’当夜,太守亲率五百执法队,衔枚疾走,趁着夜色,直扑朗山大营!”
“什么?!”有人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五百人,去冲击数千人的营寨?岂非以卵击石?”
信使稍微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说话之人。
“将军有所不知。满太守所部,虽只五百人,却非是去攻坚,而是去‘拿人’!”
“太守命执法队于营外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又命人擂鼓呐喊,虚张声势,号称‘司空大军已至’。贼营之中,顿时大乱。而太守,则率人趁乱从一处防备松懈的偏门,直冲周洪中军大帐!”
“那周洪正在帐中与部将饮酒,听闻营中大乱,惊慌失措,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太守当场擒获!”
“太守将周洪绑于高杆之上,绕营示众。又命人高喊:‘首恶已擒,胁从不问!降者免死,顽抗者,诛!’贼军见主帅被擒,又闻此言,顿时军心崩溃,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次日天明,太守当着所有降卒之面,将周洪斩首示众。而后开仓放粮,安抚降卒,言明只究首恶,余者皆可回家务农。不愿归者,可留下共同操练。”
“朗山一战,五百破数千,斩贼首,定人心。其势,如雷霆万钧!”
信使说到此处,已是满脸潮红,激动不已。
而议事厅内,却已是落针可闻。
所有的文臣武将,都被满宠这套行云流水,狠辣精准的操作给彻底镇住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斩首行动”!
不与你纠缠兵力多寡,不与你硬碰硬地攻城拔寨,直指核心,擒贼擒王!
其后,更是以雷霆手段震慑,以怀柔之策安抚,打拉结合,一战而定乾坤!
这等手段,这等魄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文吏”的认知。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那轻轻敲击着扶手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信使继续说道:“朗山之战后,郡中震动。其余各处壁垒的叛贼,闻风丧胆。太守趁势出击,一月之内,连破二十余座壁垒,军队日益壮大。每到一处,皆先擒主帅,再抚从众。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至九月中,郡中大部分叛乱,皆已平息。唯有葛胜等十余名豪强,拥兵自重,盘踞于各处坞堡,首鼠两端,既不投降,也不敢再战。”
第34章 棋盘之外,名为林阳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心口又被揪了起来。
这些坞堡,都是那些个地方豪强经营多年的巢穴,易守难攻。
若是强攻,必然会损失惨重。
满宠,面对如此局面,有该如何应对?
那些坞堡,可不是朗山那种临时搭建的营寨。
它们是地方豪强耗费数代人的心血,修筑起来的军事堡垒。
墙高沟深,储备着足够的粮食和兵器,是他们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强攻,无异于啃硬骨头,即便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满宠手中,除了那五百“执法队”,即便再吸纳新的力量,又如何能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信使的身上,等待着下文。
信使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子崇敬之色,变得愈发浓厚。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面对那些坚守坞堡的豪强,满太守并未选择攻打。”
不攻打?
那要怎么办?
难道就任由他们盘踞在那里?
那如何能说汝南已定?
只要坞堡在,豪强未除,就是汝南郡内的一个个毒瘤!
“太守广发请柬,以汝南太守府的名义,宴请葛胜等十余位‘尚未归顺’的豪强,于郡府赴宴。”
“请柬上言明,此宴,只为‘共商汝南安定大计,申明朝廷宽仁之策’,不问过往,只论将来。且允诺,赴宴者,可携带百名护卫随行。”
“什么?!”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满伯宁竟如此大胆?!这岂不是在引狼入室!那葛胜等人,个个都是心怀鬼胎的豺狼,将他们请入郡府,岂不是自寻死路?!”
“各位稍安勿躁。”荀彧不为所动,“事既已定,无需担忧!”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是啊!
事情都已经安定下来了,还操个什么心?
都怪听故事听的太投入!
见众人清醒,荀彧朝信使说道:“你且将来,满伯宁是如何定下此计,那葛胜等人,若在宴会上突然发难,以郡府之兵力,伯宁又是如何能挡的?”
曹操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了然的微光。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林阳口中那把名为“满宠”的刀,将要如何出鞘了。
信使继续娓娓道来。
“那葛胜等人,接到请柬,亦是疑虑重重。他们既怕是陷阱,又贪图太守许诺的‘既往不咎’。商议数日后,终是决定抱团前来,一探虚实。赴宴之日,十余名豪强,各带百名精锐护卫,共计千余人,浩浩荡荡,开赴郡府。”
“郡府之内,早已张灯结彩,备下盛宴。满太守身着寻常官服,立于府门亲迎,笑脸相待,仿佛真是要与众人推心置腹。”
“众人见太守如此,豪强便只带随从,让护卫立于府外等候。”
“宴席之上,太守频频举杯,言笑晏晏,绝口不提招降之事,只与众人谈论风月,追忆乡情。葛胜等人见状,戒心渐去,也开始推杯换盏,气氛一时间竟是无比融洽。”
听到这里,厅中众人仿佛已经看到,那看似和谐的宴席之下,涌动着何等致命的暗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信使的声音,陡然一寒。
“满太守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只听一声号令,数十甲士瞬间将整个宴会厅包围得水泄不通!”
“葛胜等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剑而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满太守缓缓起身,他看也不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豪强,只是端起一杯酒,走至堂中,朗声说道:‘诸君,我本欲与尔等共保境安民,奈何尔等心怀反意,冥顽不灵。今日,我请诸君喝的,是断头酒!’”
“话音未落,他将酒杯猛掷于地上!”
“此乃摔杯为号!”
信使说完。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满宠!
好一个“断头酒”!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狠辣!
“后来如何?”荀攸忍不住问道。
“葛胜等十一路豪强,及其心腹,尽数被斩杀于宴席之上。余者,尽皆跪地请降。”
“次日,太守命人将那十一颗人头,高悬于郡府门前,又派人持太守令,前往各处坞堡,传下命令:‘开门投降者,家产子女,一概保全;负隅顽抗者,鸡犬不留!’”
“那些坞堡之中,本就人心惶惶,如今主心骨已死,再见此等雷霆手段,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意?三日之内,所有坞堡,尽数开门归降。”
“至此,汝南之乱,彻底平定。”
而整个议事厅,已经彻底失语了。
所有人都被满宠这套“请君入瓮,一网打尽”的血腥手段,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平叛?
这简直是一场艺术!
一场充满了暴力与权谋的血腥艺术!
信使说完,重重地叩首于地。
曹操缓缓地从主位上站起,边走边笑。
“哈哈哈!好一个满伯宁!”
“好一个摔杯为号!”
笑声充满了赞许与快意。
“来人,赐酒!”
信使恭敬接过,一饮而尽。
“传我之令!”曹操环视众人,声音如雷,“满宠平定汝南,智勇兼备,功勋卓着!明日吾将上表天子,封其为奋威将军,汝南军政之权,尽数委之!”
“主公英明!”
满堂文武,齐声拜服。
所有人都被曹操的决断与气魄所折服,皆认为主公用人如神,眼光毒辣,竟能从一介文吏之中,发掘出如此一位将才。
然而,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声中,曹操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诸君,你们可知,汝南此事,我为何独用满伯宁?”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曹操顿了顿,缓缓道来。
“那日议事之后,我实不知如何应对,故而前去散心。”
“因长叹一声而被人问起,我便将缘由一一相告。”
“岂不知那人听罢,哈哈大笑,并言:‘我向你举荐一人,此人一去,汝南之乱,必可迎刃而解。’”
“哦?”众人被曹老板一番话说的一愣,顿时好奇心大起,唯有郭嘉默默不语。
只见曹操环视众人后,轻轻感慨:
“此人,便是那新封的尚书郎——林阳,林澹之。”
第35章 想要什么,不如问他!
林阳。
林澹之。
当这个名字从曹操口中,以一种混杂着欣赏、感慨,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出时,整个议事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程昱那张黑漆漆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荀攸,这位被誉为曹营“智囊”的谋主,此刻也微张着嘴,手中的简牍险些滑落在地。
他那颗一向能洞察人心、推演万物的脑袋,第一次感觉到了“短路”的滋味。
其余的文臣武将,更是个个如同被雷劈中的木雕,表情精彩纷呈。
林阳?
那个新晋的尚书郎?
又是此人!
听闻此人不爱官爵,不喜交际,只喜欢独居一座小院之中,门都不出,朝也不上。
之前解蝗灾、献水车,推动改革,本以为是个政务大才!
万万没想到,这平定汝南之乱,这套“擒贼擒王、分化瓦解、请君入瓮、一网打尽”的连环奇谋,竟然也是出自此人之口?
还精通用人之道?!
怎么可能?!
曹操知道众人可能不信,轻声说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林阳的小院。
“那日,我与奉孝问计于他。他只是听罢,便言无需多费心神,只需举荐一人即可。”
“他举荐满宠,并断言,此人一去,汝南必平。”
“我以为他因与满宠私交甚厚,故而举荐。”
“所以我当时亦有疑虑,问他,满宠一介文吏,如何能当此军事重任?”
“他便为我剖析了汝南之乱的根源,不在兵事,而在人心。他说,对付一群被煽动的乱民和利欲熏心的豪强,一个铁面无私的‘酷吏’,远比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管用得多。”
“他又为我定下了‘自募忠勇,首恶必究,胁从不问’这三条准则。他说,这叫‘授权’与‘制衡’,是把刀磨利,同时也要给刀套上鞘。”
授权……制衡……
这两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们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无穷的至理。
是啊!
满宠在汝南的所有行动,看似是他临机决断,实则,每一步都未曾跳出这些字所画下的圈子!
先招募500勇士,这是“自募忠勇”。
再以雷霆之势擒杀首恶,这是“首恶必究”。
而后开仓放粮,安抚降卒,这是“胁从不问”。
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那个叫林阳的年轻人,他根本就不是在“出谋划策”,他是在“制定规则”!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甚至懒得亲自下场与你对弈。
他只是坐在棋盘之外,为你选好了一枚最合适的棋子,又为你规定好了这枚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方式。
然后,他就端起酒杯,告诉你:去吧,你赢定了。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洞察力与掌控力!
程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那日,自己信誓旦旦地与林阳辩论“法度”与“公正”。
何其可笑。
此人既然能看透人心,那争论,岂不是在随便的糊弄你?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勤奋可以弥补的了。
这是天赋。
唯有郭嘉,依旧是那副低调却又自信的模样。
别人看到的是林阳的“神”,而他,似乎还看到了林阳那“神”性背后,深深的“懒”。
正因为懒得去想那些繁琐的细节,所以才要直击核心。
正因为懒得亲自下场,所以才要找一个最省心、最“好用”的人去代劳。
这种极致的“懒”,在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升华成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荒谬,却又真实。
“主公,”荀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躬身一拜,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林澹之,有经天纬地之才,王佐之姿!主公得此人,乃是天佑大汉,社稷之福!”
“不错!”
“主公慧眼识珠!”
其余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附和。
一时间,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曹操,也涌向那个从未在此地露过面的年轻人。
曹操听着这些赞誉,心中畅快无比。
他享受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率先发掘出绝世瑰宝的成就感。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能有今日之功,多亏文若。”
“如不是文若识他才华,此刻,林澹之还是一员小吏,埋没在那文书院之中!”
“林澹之有功,自然要赏。”曹操沉吟,“只是,寻常的金银财帛,怕是入不了他的眼。我等,还需为他想一个别出心裁的赏赐才好。”
别出心裁的赏赐?
众人面面相觑,不免苦思冥想起来。
对啊,像林阳这等视功名富贵如浮云的“高人”,该赏他什么,才能送到他的心坎里去呢?
见众人又陷入沉思,片刻后,曹操反倒率先清醒了过来。
“哈哈哈!”
“我等何必烦忧!”
“想要什么,不如直接问他!”
“奉孝,与我前去,问那林澹之,究竟想要何物!”
……
而此刻,那被众人议论纷纷的“高人”,林阳,正满头大汗地守在砖窑边。
他小心翼翼地给烤乳猪翻了个面,又刷上了一层晶莹的蜜糖,嘴里还念念有词。
“火候差不多了,皮应该脆了……再烤一会儿,肉就老了……”
“阿嚏!”
林阳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
“怪了,天冷是冷了,可这烤着火炉呢!怎么还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莫不是有人在算计我?”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那只香气四溢的烤乳猪上。
“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匕首,熟练地片下一块带着焦脆外皮的猪肉,顾不得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
外皮酥脆,肉汁丰腴,满口生香。
“嗯!就是这个味儿,可惜缺了点什么,要不再开一坛好酒?!”
前些时日,林阳又酿了一坛好酒,本想等孟郭二人一起对饮。
只是今日,这烤肉的香实在勾起了馋虫。
罢了罢了,喝上他半坛再说!
第36章 他要的竟是这天下太平!
“澹之!澹之啊!”人未至,洪亮的笑声已在院中回荡。
林阳手一抖,差点把刚倒满的酒给洒了。
声音一到,林阳立刻就听出这是孟良的嗓门。
这酒,真就这么香?这两位闻着味儿就来了!
下意识的抽了抽嘴角,林阳也乐了。
喊人拿来碗筷,又备好酒樽,三人围坐一团。
“哈——痛快!”接过满杯,一饮而尽之后,曹操伸手拍拍林阳的肩膀:“澹之,你可知!为兄这次,结结实实地沾了你的大光!”
“子德兄,何事如此?”林阳把酒满上,切了一块猪肉,细细品味。
“你有所不知!你上次让我举荐满宠之事,我思来想去,觉得此计大妙,便斗胆修书一封,托人呈给了司空大人!”曹操十分入戏。
见主公如此,郭嘉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我与孟兄,当时心中也是忐忑。毕竟满伯宁一介文吏,担此重任,前所未有。谁曾想……”
“谁曾想,司空大人竟是英雄所见略同,当即便采纳了我的建言!”
曹操接过话头,脸上泛着红光,“如今汝南大定,满伯宁一战成名!司空大人论功行赏,说我举荐有方,赏了我好大一笔钱财田产!哈哈哈哈!”
他这番话说得眉飞色舞,情真意切,好像他真就是个走了大运的中间人。
林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上下打量着曹操这副“我发财了”的激动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孟良兄,瞧着也不像缺钱的主儿啊,怎么为这点赏赐就乐成这样?
不过,人家高兴总归是好事。
再说了,主意是自己出的,人家得了好处还专程跑来道谢,这人处得不亏。
“那可得恭喜子德兄了。”林阳笑着拱了拱手,“区区小事,哪里值得一提。你能得司空赏识,还是靠你自己的眼光和魄力。”
“哎!话虽如此!”曹操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表情也郑重了许多,“澹之,这头功,得是你的!我孟良并非那不知好歹之人,承了你偌大一个人情,怎可没有表示?”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阳,眼神里那股子真诚劲儿,几乎要化成实质。
“我与奉廉思前想后,皆以为,金银财帛,田产美女,这些俗物,想必你都看不上。最后,我等竟不知该赠你何物!”
曹操目光灼灼,盯着林阳,眼神真诚得能拧出水。
“为兄今日前来,就是想问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但说无妨,只要我孟良办得到,绝无二话!”
这个问题,问得石破天惊。
林阳被问住了。
他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穿越以来,从未深思。
在邺城,他想的是吃饱穿暖,躲开战火,尽量活下去。
来了许昌,做了个文书吏,衣食无忧后,他想的是安稳。
如今,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
他琢磨美食,捣鼓新奇物件,一切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件事。
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得更舒服,活得更像一个现代人。
可现在,孟良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将他所有的安逸与满足,击得粉碎。
林阳第一次发现,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目标后,自己竟没了方向。
当孟良如此郑重地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时,他迟疑了。
穿越之后,未曾太多的去想过前世,那些被他刻意按在心底的记忆,决堤了。
林阳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夜晚。
并非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虫鸣犬吠的死寂。
而是一种被无数灯火照亮的,不眠的夜晚。
高楼是光的森林,车流是光的江河。夜市里的人们,围炉吃着烤串,大声谈笑。
广场上的人们,随乐起舞,酣畅淋漓。影院里的人们,为虚构的故事或喜或悲。
那种无需戒备的安全感,那种喧嚣里的安宁,是这个时代无法给予的奢望。
念头一闪而过。
他抬起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里,是向往,也是无从说起的苦涩。
“我想要的啊……”
林阳总算是开口了,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语。
“说来十分简单,可现在细想,却又难如登天。”
曹操与郭嘉的动作,停了,院内瞬时一静。
两道目光,尽数落在林阳脸上。
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看孟郭二人,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要一个,无论昼夜,都灯火通明的世界。街上没有巡逻的兵卒,只有闲逛的百姓。大家聚在一起,有听不完的曲,看不完的戏,说不完的闲话。”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
郭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灯火通明?
那要耗费多少膏脂?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想要一个,千里之遥,一日即达的地方。路上没有占山为王的贼寇,也没有层层盘剥的关卡。你想去哪,抬脚便走,不必担忧生死。”
曹操端着茶杯的手,指节猛然收紧。
千里一日?
他想到的不是便利,而是兵贵神速。
若有此法,天下何愁不定!
“我想要一个,天下所有奇珍,都能随时摆上餐桌的世界。东海的鱼,西域的瓜,南疆的菌,北地的酪。只要想吃,便能吃到。”
这个愿望,听来寻常,倒像个饕客的妄想。
曹操二人紧绷的心神,微不可察地一松。
可林阳收回目光,看向已然听得入神的二人,缓缓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
“其实,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一条。”
“我想要一个,寻常百姓,从生到死,都没见过刀枪,只知战争残酷却未曾相见。人人都能安稳地生,安稳地老,安稳地死。不必担心一觉醒来家园尽毁,不必担心地里的粮食,刚熟,就成了别人的军粮。”
“这就是是我想要的,普普通通的活着。”
话音落下。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以为,这番疯话,最多换来二人一句“痴人说梦”的失笑。
然而,院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阳疑惑抬头,却只见
郭睿,他嘴唇微张,平日里慵懒洞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那孟良,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林阳,那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伪装,只剩下被点醒的顿悟。
他戎马半生,所思所想,不过是扫平群雄,一统天下。
虽口口声声称道:要立那不世功勋,要成那天下太平!
可那“天下太平”,是什么?
今日,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用最朴素的语言,为他描绘了一幅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真正“太平盛世”的画卷!
这年轻人,他所求的,哪里是什么个人的安逸?
他所求的,分明是这整个天下真正的太平!
第37章 一言惊天,王佐之图
林阳的话音,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轻,却在曹操与郭嘉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更非纵横捭阖的谋略。
那只是一个慵懒的年轻人,在酒后,用最平实的语言,描绘着他心中最舒服、最安逸的活法。
可这活法,却是一个连曹操这等雄主,都从未敢去细想的终极图景。
一个灯火不熄的夜晚,意味着商业繁荣,百姓富足,膏脂充足到可以肆意挥霍。
一个千里一日的坦途,意味着政令通达,法度森严,天下再无宵小贼寇的立足之地。
一个万物汇集于餐桌的盛景,意味着四海归一,物流通畅,疆域之内,再无隔阂。
而最后那句“从生到死,都没见过刀枪”,更是如同一道天雷,直直劈在曹操的天灵盖上。
他戎马半生,刀口舔血,所见所闻,皆是杀伐、权谋、饥荒、离乱。
他的人生,就是一部由刀与枪写成的史书。
他毕生追求的“一统天下”,其目的,不正是为了终结这一切吗?
可他从未想过,终结之后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
他以为的“太平”,是狼烟散尽,是四境臣服,是他高坐庙堂之上,俯瞰一个不再有敌手的江山。
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宏大的、却又冰冷的寂静。
然而,林阳描绘的“太平”,却是热气腾腾的。
是有着人间烟火气的,是街头巷尾的谈笑,是小儿无忧的奔跑,是百姓脸上安然的睡容。
一个,是为了权力,一个,是为了生活。
你可以说他朴素,但是就是那么真实。
高下立判。
曹操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林阳,这个在他眼中本是“奇谋百出”的鬼才,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位真正的圣贤。
他不是在出谋划策,他是在为这个混乱的时代,指明一个终极的方向。
他不是在索取什么赏赐,他是在告诉自己,这天下,到底该为何而战!
郭嘉也失神了。
他手中的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在林阳这番话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智谋,都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上不了台面。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林澹之之所以如此懒散,如此不屑于功名,是不是因为,在他眼中,我等汲汲营营所追求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所站立的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等的想象?
院子里,只有那烤乳猪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
林阳被这诡异的寂静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对面两个跟被点了穴一样的好友,心里直犯嘀咕。
我说错什么了?
不就是回忆了一下前世社会的美好生活吗?
至于这么大反应?
也对,这个时代的人,哪见过我所说的平凡世界。
说多了,说多了,估计他们正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想到这,林阳感觉脖子后面有点发凉。
“二位兄长,猪肉快凉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林阳干笑着,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子德兄,奉廉兄,你们别当真,别当真。”
他这一开口,反倒像是一句咒语,解开了曹操和郭嘉身上的定身法。
曹操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再看向林阳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激动、以及找到毕生目标的狂热。
“不!”曹操的声音,低沉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澹之,你没有胡说。”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林阳面前。
林阳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我孟良,跟随司空,戎马多年,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直到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
曹操的目光灼灼,仿佛有两团火在燃烧,“我才知晓,过往,我多么的浅薄。”
“啊?”林阳彻底懵了。
“澹之,你想要的这个世界……”曹操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若能建成,这天下百姓该何其幸运!”
“今日我方知何为天下,天下又该为何!”
曹操说完,竟对着林阳,郑重其事地长长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朋友,不是谋士。
而是黑暗中看到的那盏灯。
林阳僵在原地,手里的烤肉“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位孟良兄,莫不是有什么癔症?
我就是吹个牛、回个忆,他怎么还当真了?
郭嘉看着眼前这堪称魔幻的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
主公这是……
真的从这渴望中,看到了自己毕生事业的终极意义。
一个无心,一个有意。
这阴差阳错,简直是天意。
“子德兄,你快起来。”林阳手忙脚乱地去扶曹操,“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咱们还是先吃肉,吃肉。”
曹操直起身,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仿佛卸下了多年的枷锁。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摇了摇头。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饮十年酒。这酒肉,已经无味了。”他转身,对着郭嘉道,“奉廉,我们走吧。”
郭嘉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阳心里发毛。
“澹之,今日叨扰了。”曹操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那双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你想要的赏赐,便是司空也未必能给。我自然是给不了了。”
“不过,你所述的世间,我会原封不动转达给司空,这天下,当是如此。”
“当是如此啊!”
“哈哈哈!”
曹操笑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留下林阳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院中,看着满桌的酒菜和地上那块沾了灰的烤肉,风中凌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那番关于“躺平”的终极幻想,已经化作一颗种子,在一位乱世枭雄的心中,生根发芽。
从今天起,曹操的征途,将不再仅仅是为了扫平群雄,更为了一个名为“林阳的理想国”的宏伟蓝图。
而作为“总设计师”的林阳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烤乳猪,算是白瞎了。
第38章 假币风波
司空府,议事厅。
天色已暗。
曹操捧着一卷竹简,借着火光,正思索着用兵之道。
见荀彧等谋士前来,曹操放下手中竹简,挥手示意:“诸君且坐,何事前来?”
看了一眼曹操,荀彧率先开口:“今日闻主公与奉孝前往林澹之府上,我等皆甚是好奇,那林澹之,所求何物?”
此言一出,程昱、荀攸等人的耳朵,立刻都竖了起来。
他们也实在是好奇。
像林阳那样的“世外高人”,会提出什么样的赏赐要求?
是要千金,还是要高官?
亦或是,索要什么绝版的孤本典籍?
曹操环视众人,没有立刻回答。
放下手中竹简,曹操站起,踱步负手立于那副巨大的九州地图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的每一寸山河,从北地的荒漠,到江南的水乡,从西凉的戈壁,到东海的波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想要的,是这天下。”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众人皆是骇然变色。
这天下?
竟敢如此!
大逆不道!
程昱的眉毛瞬间倒竖起来:“什么!!!”
“主公!澹之,不,此子竟敢如此狂悖!他这是要……”
“仲德,勿惊!你误会了。”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程昱的话。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十分感慨。
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满脸震惊的谋臣,曹操将林阳那番关于“太平盛世”的描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灯火通明”,到“千里一日”,再到那最终的“百姓不知刀兵”。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荀彧、程昱、荀攸……这些曹魏阵营最顶尖的智囊,此刻,都陷入了与曹操之前一般的巨大震撼之中。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他们的智谋,他们的眼界,都远远超出了常人。
可他们穷尽一生去思考的“天下”,也从未触及到如此具体、如此生动、如此温暖的层面。
“原来太平盛世,是这个样子的……”荀攸喃喃自语,这位一向以沉静着称的谋主,眼中竟也泛起了波澜。
荀彧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躬身一拜:“林澹之此人,胸中所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主公,彧之前以为他有王佐之才,如今看来,还是小看他了。”
“不错。我大汉已历四百余年,何曾有人想过如此之天下?”
曹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此等胸襟,此等抱负,我若再以金银官爵赏之,岂非是对他的羞辱?”
“我曹孟德,当以此为志,扫平乱党,扶社稷,安黎民!”
厅中众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主公能有此等决心,何愁大业不成!
就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报——”
一名负责府中财计的文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大人!大事不好了!”
曹操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文吏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大人,许都城内,近来出现了大量的劣币!这些钱币,以铅锡所铸,外形粗劣,与官造五铢钱混杂流通。如今城中市集,已有多家商铺拒收钱币,百姓们辛苦积攒的钱财,转眼间便成了无用的废铁!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啊!”
劣币?
刚刚还沉浸在“太平盛世”宏大叙事中的众人,瞬间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程昱立刻反应过来,面色一沉:“此乃乱国之举!必是袁绍奸细,或是不法奸商所为,意图扰乱我军后方经济!主公,当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凡私铸钱币者,一律处死,以儆效尤!”
“仲德公所言虽是,但治标不治本。”荀攸摇了摇头,“劣币已然流入市面,与真钱混杂,如何分辨?若强行搜捕,恐会伤及无辜,反而激起民变。依攸之见,不如暂废五铢钱,重新铸造新币,以新换旧,方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公达此计,耗费巨大!”荀彧立刻反驳,“如今我军正与袁绍对峙,军费开支如流水。若此时重铸钱币,如何能够支撑?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
“那又当如何?”
“此举甚是不妥!”
议事厅内,瞬间又陷入了熟悉的争吵之中。
杀戮,会激起民怨。
换币,会掏空国库。
曹操听着耳边的争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刚刚才在林阳那里找到了“道”,立下了宏愿,转眼间,就被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劣币问题给难住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拍桌案,止住了众人的争论。
“都别吵了!”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尔等之策,或失之于酷,或失之于耗。不妥!”
“此事,我自有计较。”曹操挥了挥手,“尔等都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解,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告退。
唯有郭嘉,又一次留了下来。
他看着曹操脸上那副若有所思又带着几分头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主公,您莫不是又要去找林澹之?”
曹操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等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于他而言,或许,只是随口一言便可解之的小事。”他长叹一声,“奉孝,明日一同前去,我们再去听一听他的‘高见’。”
……
而此刻,那位即将被“求教”的林先生,正对着手里的几枚铜钱发愁。
“老板,你这香料,我买了。但是你这找的钱,不对劲啊。”林阳捏着一枚轻飘飘、字迹模糊的铜钱,对着面前的胡商,一脸的嫌弃。
“这位爷,这都是市面上流通的钱啊。”胡商一脸为难。
林阳叹了口气,把那枚劣币丢回给胡商。
“算了算了,这钱我不要了,就当送你了。”
他不是大方,他是真的嫌麻烦。
收了这破钱,回头花不出去,还得跟下一个人扯皮。
“唉,假币害人啊。”林阳摇着头,往自家小院走去,“这叫什么事儿啊,连买包调料都这么费劲。这日子,还能不能好好过了?”
他只想过个安稳日子,可这劣币,却成了他安稳日子里,一粒硌脚的沙子。
让他,很不爽。
第39章 良币驱劣币
第二日,清晨。
林阳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游珠算板(算盘)。
他在算一笔账。
自打假币泛滥,他这小院的开销,莫名其妙就涨了两成。
买同样的东西,要花更多的钱,尤其是那些个小商贩,宁愿多要几个钱,也不愿意找零,生怕收到一堆没用的废铁。
“这日子没法过了。”林阳叹了口气,把算盘一推,往躺椅上一瘫,准备继续他的躺平大业。
刚闭上眼,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笑声。
“澹之,我与奉廉又来叨扰了。”
林阳眼皮都没抬一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子德兄,来就来吧,院里有茶水,自己倒。”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位,还是这个样子。
两人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曹操提起茶壶,给自己和郭嘉都倒了一杯,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澹之,看你这模样,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别提了。”
林阳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满脸的怨气,“还不是那些个破钱闹的!如今这市面上,十个钱里有八个是假的,又轻又薄,做工粗糙,仿佛泥捏一般。买根葱都要跟人掰扯半天,你说烦不烦人?”
他拿起桌上那枚昨日收到的劣币,丢给曹操:“子德兄,你瞧瞧,这玩意儿也能叫钱?我估摸着连买它的那点铜都不值。”
曹操接过那枚劣币,捏在手里,心中一动。
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林阳的话头说道:
“唉,正是如此!不瞒澹之,为兄今日前来,也正是为此事烦恼。我有一位故友,在许都做些粮食生意,家底颇丰。可近来,受这劣币所害,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收来的钱,大半是废铜烂铁,可卖出去的粮食,却是实打实的。长此以往,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他一脸的忧心忡忡,仿佛真在为那位“故友”担忧。
“哦?还有这事?”林阳来了兴趣。
他自己的小日子受影响也就罢了,听孟良这意思,这劣币已经开始动摇整个许都的经济根基了。
这可不是小事,真要崩了,自己这安稳日子也到头了。
看孟良这愁眉苦脸,看来得帮他和他这位“故友”想想办法。
“这事儿啊,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林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曹操和郭嘉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难在什么地方呢?难在你若想把那些造假币的、用假币的,一个个都揪出来,那得费多大功夫?全城的百姓都得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官府累死,百姓也怨声载道,得不偿失。”林阳摇了摇头,这正是程昱那套严刑峻法的弊端,太蠢。
“那简单又在何处?”郭嘉忍不住追问。
“简单就简单在,你根本不用去管那些假币。”林阳懒洋洋地说道。
不用管?
曹操和郭嘉都愣住了。
不用管,那岂不是任由它泛滥成灾?
林阳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撇了撇嘴,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想啊,为什么大家伙儿会用假币?还不是因为它能当真钱花。那为什么假币能当真钱花?还不是因为它跟真钱长得差不多,分不出来嘛。”
“所以,问题根本,并非在于有多少假币,而在于官府所造的真钱,极易被模仿!”
“你朋友的生意,之所以做不下去,是因为他收到的钱,真假难辨。他害怕收到假钱,所以干脆连生意都不想做了。市面上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道理。长此以往,大家都不敢用钱了,只能以物易物,那便真的要天下大乱!”
林阳深入浅出地解释着,这些在他看来都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但在曹操和郭嘉听来,却不亚于纶音天语。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抓捕奸商”和“销毁劣币”上,却从未有人想过,问题出在“良币”本身!
“那依澹之之见,该当如何?”曹操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笨啊。”林阳脱口而出,随即觉得不妥,清了清嗓子,“子德兄,我并非说你。我的意思是,只是说这法子极为简单。既然旧币不行,那便造一版新币。”
“造新的?”曹操心中一凛,这和荀攸的计策不谋而合,但荀彧已经指出了其中的要害——耗费巨大,国库空虚,根本支撑不起。
林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我知道,众人皆会觉得造新钱费钱费力。此事却是你们想法太死板了。”
“你且听我说。让你那位朋友,别去想着怎么禁绝假币,那是官府的事,他一个商贾操心不来。他要做的是,发行一种他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曹操和郭嘉同时失声,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
“对,自己的钱。”林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不是让他私自铸币造反。我说的,是一种信物,一种凭证。比如说,他不是卖粮食的吗?他可以打造一批精美的铜牌,上面刻上他家的独门记号,一个铜牌,就代表能在他家粮店里兑换一石米。他把这铜牌卖出去,别人拿着铜牌,随时可以来换粮食。这不就结了?”
“这……”曹操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不就是古代的“券”和“契”吗?
但将它如此大规模地应用于流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只是个比方。”林阳摆了摆手,“用在整个市面上,道理是一样的。官府想要解决劣币问题,最好的法子,不是去堵,而是去疏。”
“昔日大禹治水,便是此理!”
“官府应该立刻下令,铸造一种全新的钱币。这种钱,一定要用最好的铜料,工艺要精湛,图案要复杂,让那些私铸作坊望尘莫及,想仿都仿不出来。这叫‘良币’。”
“然后呢?”曹操追问。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林阳伸出一根手指,“官府要主动去‘收购’市面上所有的旧钱,不管是真是假。”
“收购?”曹操一愣。
第40章 熔鼎铸币,国之重器
看着明显怔住的孟良,林阳点点头。
“对!官府在城中设点,明码标价。比如说,三枚劣币,可以兑换一枚新币。一枚旧的官造五铢钱,可以兑换一枚新币。百姓们又不傻,手里攥着一堆随时可能变成废铁的劣币,现在有机会换成崭新坚挺的‘硬通货’,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会把家里所有的旧钱都翻出来,跑到官府那里去兑换!”郭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没错!”林阳手指轻扣,
“如此一来,官府无需派兵丁挨家挨户去搜。百姓自己就会把市面流通的旧钱,包括那些劣币,主动上交。官府收上来的劣币,回炉亦是铅锡。收上来的旧五铢,更是铸新钱的原料。这一进一出,官府非但未亏,反而将天下之铜,尽数掌握在手!”
“这法子,就叫‘良币驱逐劣币’。”
林阳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舒坦了。
总算是把这套现代央行的基本操作,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给说明白了。
石桌另一边,曹操与郭嘉已然石化。
他们的脑海中,只回荡着那六个字。
良币……驱逐……劣币。
六个字,如蕴天地至理,像一把钥匙,瞬间洞开了他们认知里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以雷霆手段去惩处,而是以市场规律去引导。
不以强权去禁绝,而是以利益去置换。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这仍旧是“道”!
是驭民之“道”,是理财之“道”,是治国平天下之“道”!
那个叫林阳的年轻人,只为解决自己买调料不便的“小问题”,随口数言,便为他们描绘出一幅足以改易天下经济格局的宏图。
曹操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劣币,指节用力到发白。
妙!
可是?
“子德兄,还有何疑虑?”林阳见曹操神情凝滞,追问一句。
曹操点头:“澹之,铸币之铜,从何而来?”
“没钱找钱,没铜找铜。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不成?”林阳挠了挠头。
“去何处找?”曹操再次虚心求教。
“你那位朋友,家里肯定有不少摆设吧?”林阳撇嘴,“祭祀用的大鼎,编钟,还有各种铜器摆件。死沉死沉,除了占地方,有何用?全都融了,不就有铜了?”
“融掉祭器?”
曹操与郭嘉的心脏,同时漏跳一拍。
鼎、钟,那是礼器!
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自周朝以来,九鼎更是天下的象征。
熔毁礼器来铸钱,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舍不得?”林阳看穿了他们的表情,“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那些破铜烂铁当宝贝?是吃饭要紧,还是看那些东西要紧?再说,把代表旧规矩的玩意儿,熔成让百姓买米买盐的新钱,岂非大善?这叫‘取之于庙堂,用之于百姓’。待天下安定,百姓富庶,重铸铜器,又有何难?”
取之于庙堂,用之于百姓!
曹操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铜料来源的问题,这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宣言!
熔毁旧的礼器,铸造新的钱币,这本身就是在告诉天下人——旧的时代过去了,我曹孟德,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以民为本的秩序!
这等魄力,这等胸襟!
“那新钱的样式……”曹操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思考了。
“样式?”林阳被问得烦了,索性一劳永逸。
他走到桌边,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起来。
“圆的,中间方孔,此为‘天圆地方’,寓意好。其次,钱币边缘,不能光滑,得有齿轮状的花纹。”
他一边说,一边在圆圈的边缘画上了一圈细密的锯齿。
“为什么?”郭嘉好奇地问。
“防盗!”林阳理所当然,“奸猾小人,不是喜欢在钱币边缘刮铜粉吗?有了这圈花纹,他一刮,旁人立时便知。谁还敢?”
防盗!
曹操和郭嘉恍然大悟!
如此简单的设计,竟能解决流传百年的“盗铸”难题!
“至于钱上的字,一面刻上年号或者‘新币’之类的字样,另一面嘛……”林阳想了想,为了让这钱看起来更“官方”,更有价值,得加个有意义的图案。
画什么好呢?
龙凤太俗,山川太复杂……
有了!
他信手在方孔旁边,画了一株饱满的麦穗。
“就画麦穗。告诉大家,有此钱,就能吃饱饭。实在。”
林阳画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觉得自己的设计简直完美。
简单、实用、寓意还好。
然而,他这随手一画,落在曹操和郭嘉眼中,却不啻于一幅神谕图。
天圆地方,是为规矩。
锯齿边缘,是为法度。
而那株麦穗,更是直指核心——
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
这与他正在推行的屯田制,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哪里是钱币图样?
这分明是一件即将横空出世,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国之重器!
......
出了院门,曹操和郭嘉仍旧带着几分兴奋。
曹操捋着胡须笑道:“此次我与澹之说,‘我有一故友’,他出计策之时,看似轻松许多,看来日后找他询问,可使用此法!”
想到林阳当时的模样,郭嘉也呵呵直乐:“主公高明!”
这种“我有一个朋友”的说法,貌似还真是不错!
......
归途的马车上,曹操与郭嘉相对无言,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思考再三之后,郭嘉的声音带着颤抖的亢奋:“主公,澹之所言,非一时之策,乃万世之基。”
曹操闭着眼,紧攥的拳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烈火般的决然。
“澹之之计甚好!但他因为只是听我之言,而真以为我有这么一个商户朋友,故而想出熔鼎来铸币一事!此法,小商小户可用!”
“但若要解决劣币一事,非朝廷出新币不可,仅凭熔鼎,铜器定然不够!”
“那主公的意思?”郭嘉抬手求教。
曹操目光定了许久,缓缓开口:
“奉孝,可于军中设一专司,名为发丘曹!”
“命心腹之人任发丘中良将、摸金校尉。”
“发丘曹?摸金校尉?该司将要如何安排,所做何事?”郭嘉疑惑道。
“盗陵!”
......
司空府的议事厅。
曹操端坐主位,面沉似水。他面前的案几上,只放着一枚丑陋的劣币。
荀彧、程昱、荀攸等一干心腹重臣,分列左右。
“劣币之事,我已有定计。”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他将从林阳处听来的方略,换成自己的语言,然后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从铸造精良新币,到设立官府兑换点,再到明码标价,主动收回所有旧币。
逻辑顺畅,思路清晰。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各个谋士面面相觑,瞬间都被曹操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给震住了。
第41章 摸金
半晌,还是身为尚书令,总管财政的荀彧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脸上满是忧虑。
“主公,此计听来确有石破天惊之效。然,彧有一问,铸造‘良币’所需的大量精铜,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热情上。
荀彧躬身一拜,语气沉重:“我军府库之中,铜料皆为军械之用,轻易动用不得。若要从民间收购,则需耗费大量钱粮,而眼下我军正与袁绍对峙,军费浩繁,每一分钱都需用在刀刃上。若将钱粮用于收铜铸币,前线将士的粮草军饷,又该如何为继?此计,恐会掏空国库,动摇我军根本啊!”
荀彧的话,字字诛心。
这是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没有启动资金,再好的计划也是空中楼阁。
程昱也紧跟着出列,他那张黑脸上满是煞气:“主公!此策过于怀柔!那些私铸劣币的奸商,乃是动摇国本的蟊贼,不施以雷霆手段,严刑峻法,如何能震慑宵小?若只是兑换钱币,岂非是变相地赦免了他们的罪行?长此以往,国法何在?人心何在?”
一个愁钱,一个主杀。
两人的顾虑,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曹操的计策虽好,却像是一个画在天上的饼,好看,但吃不着,甚至还有毒。
议事厅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曹操看着众人脸上的疑虑和反对,心中却并无波澜。
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因为昨日,他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困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九州地图前,目光落在许都的位置,仿佛穿透了府邸的墙壁,看到了那个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慵懒身影。
“文若之忧,在钱。仲德之虑,在法。”曹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然,尔等所见,皆是枝节。未见其本。”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此计之本,不在铸币,而在收心!不在惩奸,而在立信!”
“钱粮,诚然重要。但民心与信义,更是我军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一旦功成,我等不仅能得到一个安稳的后方,更能将天下钱财之源,尽数收归府库!此乃一本万利之举!”
曹操言语铿锵,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让荀彧和程昱一时语塞。
但他知道,光有说辞是不够的。
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启动资金,必须解决。
“至于铸币之铜……”曹操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林阳那副“笨啊”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此事,我自有办法。”
曹操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争论,“尔等各司其职,静待我令。”
……
孟良和郭睿二人的脚步声一消失,林阳的脑海中便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在躺平状态下,将划时代的金融改革方案抛给求问者,并完美解决了核心矛盾。】
【“最强躺平系统”激活特殊奖励称谓:君子动口不动手。】
【奖励:体质强化(初级),祛除宿主体内沉疴,百病不侵。】
一股清冽的激流瞬间冲刷过林阳的四肢百骸,并非温吞的暖意,而是一种彻底的涤荡,让他通体舒泰。
至于这个特殊奖励的称谓,倒也契合。
以前系统总是说什么求贤者,到现在林阳都还没搞清楚到底求的什么贤。
不就来问几个随便能忽悠过去的问题嘛!
不过现在倒好,干脆已经成了求问者。
“求问者就求问者吧。”林阳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通泰,神清气爽,“看来这孟良老兄,还真是我的福星啊。”
每次孟良来问个问题,动动嘴皮子可以,他都可以获得一份不错的奖励。
这么久,林阳也重新又总结出几点规律。
问题给的越大,奖励似乎越好。
随口问问,敷衍一下,给的是个食谱或者加点体力什么的奖励。
可一旦涉及改变格局的大问题,哪怕只是胡扯一番,只要听起来可行,奖励便强悍得惊人。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
数日后,许都城内,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朝廷颁下了一道正式的政令,措辞严厉地斥责了劣币泛滥对民生造成的巨大危害,并宣布将发行一种全新的制式钱币,以取代市面上流通的所有旧钱。
这道政令一出,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反应却大多是观望和疑虑。
毕竟,换钱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是官府变着法子盘剥的新花样。
谁知道这新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动作,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城东的一处官办大仓被迅速清空,改造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铸币厂。
上百名技艺精湛的工匠被征调入内,日夜赶工,厂区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百姓们只知道,里面炉火冲天,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却无人知晓其内里乾坤。
与此同时,城中最大的几家世家大族,竟一反常态地主动响应司空府的号召。
以颍川陈家为首,几家豪门带头,将府中用以祭祀和装点的青铜鼎、编钟、甚至是一些珍藏的铜器,都用大车拉着,浩浩荡荡地送往了城东的铸币厂。
这一幕,让整个许都都炸开了锅。
“看见没?陈家的铜鼎都给融了!那可是御赐的宝贝!”
“何止啊!我听说韩家把他们祖传的那套编钟都献出去了,那可是能奏雅乐的国之重器!”
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经济大略,但他们看得懂这些世家大族肉痛的表情。
连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豪门都愿意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来支持铸造新币,这新钱的分量,恐怕非同小可。
这自然是曹操的手笔。
他深知,要让百姓信服,光靠政令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表率”。
他亲自“拜访”了这几家与自己关系盘根错节的世族,一番“情真意切”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这些家族的家主们,便“自愿”地做出了表率。
当然,无人知晓的是,真正支撑起这庞大铸币计划的铜料,并非来自这些面子工程。
夜深人静之时,一队队精悍的士卒,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许都,在郭嘉亲自圈定的舆图指引下,前往那些早已荒废的王侯陵寝。
这些人,便是曹操新设的“发丘曹”中的“发丘中郎将”与那“摸金校尉”。
他们沉默地进入幽深的墓道,带出的不只是金银珠宝,还有一箱箱沉重的青铜器皿。
这些见不得光的“无主之物”,才是新币真正的原料来源。
第42章 麦穗惊风雨,新钱动许都
在这样明暗两条线的共同作用下,短短半月,第一批崭新的钱币便铸造完成。
当新币正式公布于众的那一天,整个许都城都为之沸腾。
新钱被命名为“许都通宝”。
它比市面上所有的钱币都要厚重,手感温润扎实。
钱币外圆内方,边缘带着一圈细密均匀的齿状花纹,任何刮削的痕迹都将在上面无所遁形。
钱币的一面,是苍劲有力的“许都通宝”四个篆字,另一面,则是一株栩栩如生、颗粒饱满的麦穗图案。
这设计,简直是颠覆性的。
“天圆地方,这是规矩啊!”有识字的读书人惊叹。
“这麦穗,是说咱们能吃饱饭!”更多的百姓,则被这直白而美好的寓意所打动。
“你们瞧这花边,哪个不开眼的还敢在上面刮铜沫子?”精明的小商贩,则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奥妙。
刮了别人便不收!
紧接着,官府在城中设立了十个兑换点,由荀彧亲自监督。
每个兑换点都张贴着巨大的布告,上面用最简单的图画和文字,标明了兑换比例:
一枚旧的官造五铢钱,可兑换一枚“许都通宝”;三枚劣币,不论成色,同样可兑换一枚“许都通宝”。
第一天,前来兑换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些走投无路,想把手里的劣币处理掉的穷苦百姓。
但当他们真的用三枚轻飘飘的劣币,换回了一枚沉甸甸、亮闪闪的新钱,并且当场就能在旁边的粮店里买到足额的粟米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第二天,所有的兑换点前都排起了不见首尾的长龙。
人们扛着布袋,提着瓦罐,将家里积攒的所有旧钱,无论真假,都搬了出来。
队伍里,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满脸精明的小贩,甚至还有一些大家族的管事,也混在人群中,悄悄地将府库中积压的成色不足的旧钱拿来兑换。
没有人再去计较官府是否赦免了奸商,人们只关心自己手里的钱,能不能变成那人见人爱的“麦穗钱”。
荀彧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条由百姓汇聚成的洪流,看着一筐筐劣币被运走,一箱箱新钱被分发下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掏空国库的豪赌,却没想到,主公竟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将整个许都的货币体系,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阳,对此却有些后知后觉。
他是在去买香料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这种新钱的。
自从得了系统新的奖励,林阳感觉是躺不住了。
浑身有劲儿,闲暇时间总喜欢到处走走。
于是,采买这种事情,他也懒得交给下人们去做,有空了便亲力亲为。
“老板,你这茱萸怎么卖?”
“这位爷,承惠五钱。”胡商笑呵呵地回答。
林阳习惯性地掏出一小把五铢钱,准备数五个给他。
胡商却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本店只收许都通宝。”
“许都通宝?”林阳一愣,这才注意到,来往的客人,递给胡商的,都是一种崭新的、带着麦穗图案的铜钱。
胡商见他面生,热情地解释道:“爷,您还不知道?现在全城都用这个了。您要没带,那边街口就有兑换点,方便得很!”
林阳捏着手里的旧钱,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走到街口,果然看到了那人山人海的兑换队伍。
他随便找了个队尾排着,听着前面的人兴奋地讨论着新钱的好处。
“这钱好啊,沉甸甸的,拿着心里踏实。”
“是啊,再也不怕收到假钱了。昨儿我卖了半车菜,收了一串新钱,睡得都香了。”
林阳听着这些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因系统奖励而变得干净光滑的手掌,心情有些复杂。
他只是因为买调料被坑,随口抱怨了几句,吹了个牛,怎么……
怎么就真的把整个许都的钱都给换了?
而且,那钱币的样子,天圆地方,边缘锯齿,麦穗图案……
这不就是他那天在地上随手画的草图吗?
连细节都一模一样!
“这位孟良兄,真是有效率!看来在司空面前,孟老兄的话语权是越来越重了!”
“说什么做生意的朋友,真当我听不出来?”
我有一个朋友......
玩这套,岂不知后世都已经做成表情包了!
“肯定是拿了我的主意去找曹老板献策!”
林阳暗自一笑,心里得意的很。
管他呢!
对老孟是好事儿,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儿!
有事情就用“我有一个朋友”的借口来问一问,自己也能随口答一答。
最起码不用天天想着把他挖出去,到那军中帐下听令。
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种默契,还是不错的!
眼下看起来。
这子德兄能将换钱的事情干成,许昌最起码是稳下来了。
轮到他时,他将一把五铢钱和几枚劣币倒在柜台上。
负责兑换的吏员手脚麻利地清点完毕,拨给他一小串崭新的“许都通宝”。
林阳拿起一枚,那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图案,让他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他仿佛不是在东汉末年,而是在某个历史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欣赏一件自己亲手设计的展品。
他拿着新钱,重新回到香料铺,顺利地买到了自己想要的茱萸。
胡商给别人找零时,给他的也是几枚崭新的通宝,整个过程顺畅无比,再无之前那种互相猜忌、反复查验的麻烦。
“嘿,别说,这日子是好过点了。”
林阳掂了掂手里的香料包,心情舒畅了不少。
哼着小曲,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觉得,解决了假币这个大麻烦,自己安稳躺平的日子,应该是指日可待了。
回去,搞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才行!
第43章 新的烦恼
日子,确实是好过了起来。
至少林阳是这么觉得的。
自从那“许都通宝”成了市面上的唯一硬通货,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清爽了。
去东市买一匹上好的蜀锦,给院里添置几样竹器,甚至只是在街角买一块刚出炉的麦饼,都不再需要经历一场堪比谍战的心理博弈。
递出钱,收下货,找回的零钱叮当作响,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带着麦穗的踏实感。
这天午后,林阳正躺在院中新买的摇椅上,盖着薄毯,悠哉悠哉地晃着。
天气已转凉,只有中午时分才能好好晒晒。
旁边的小泥炉上,新买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茶香四溢,让人昏昏欲睡。
“这才是生活啊。”林阳眯着眼,惬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解决了假币问题,系统奖励的“体质强化”让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连带着精神头都好了许多,躺平也躺得更安稳,更舒心。
他甚至这几天开始期待,那个叫孟良的老兄,再过来带点麻烦,继续充当“工具人”。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是不是该托这位孟良兄想办法搞点西域的葡萄籽,明年来种种。
院门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澹之,好雅兴啊。”
孟良和郭睿,也就是曹操和郭嘉,一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林阳起身,随手拱了两下,算是致意,然后着人搬来竹椅。
曹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听闻澹之喜好美食,我那‘朋友’特地从樊城请来的名厨,做了这道‘逍遥鸡’,还有这坛‘杜康酒’,聊表心意。若非澹之高见,他那生意,怕是早已关门大吉了。”
曹操的语气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这次的货币改革,效果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不仅一举解决了劣币危机,稳固了许都经济,更是通过“良币驱逐劣币”的法则,让“许都通宝”的信誉,开始悄然渗透到周边的郡县。
那些行商往来,宁愿多费些周折,也要将货物换成“许都通宝”再带回去。
这无形之中,等于是在为曹操吸纳天下财富。
更重要的是,通过熔毁礼器和“发丘”得来的铜料,不仅铸造了足够的新币,府库还因此充盈了不少。
荀彧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已经好几天都合不拢嘴了。
可以说,林阳那看似随口的一番话,为曹操的霸业,打下了一块前所未有之坚实的经济基石。
这份功劳,无论怎么赏赐,都显得微不足道。
林阳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瞥了一眼那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烧鸡,又看了看那古朴的酒坛,毫不客气。
林阳拿起筷子:“子德兄,你那朋友的事,不过是我随口胡诌几句,当不得真。这礼,太重了。”
“哎,澹之此言差矣。”郭嘉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于你,是随口之言。于子德兄的朋友,却是救命之恩。这一饭一酒,再是寻常不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阳也不好再矫情。
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虽然比不得自己的厨艺,但在这时代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上品。
再喝一口酒,绵柔醇厚,一线入喉。
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林阳也认了,反正就当是上次胡说八道的报酬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操见时机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新的愁容。
林阳抬头。
来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孟良兄,看你这模样,莫不是你那位多灾多难的朋友,又遇上什么坎儿了?”林阳没好气地问道。
“澹之真乃神人也,一言中的。”曹操一脸的“钦佩”,随即又化为苦恼,“唉,说来也是怪事。自打用了那新钱,生意是好做了。可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郭嘉在一旁适时地接过话头,为这桩“烦恼”添上注脚:
“不错。如今这许都通宝,因其信誉卓着,工艺精良,反倒成了众人争相收藏之物。市井小民,得了新钱,宁可省吃俭用,也要将钱藏于罐中、埋于床下。富商大贾,更是将成箱的通宝锁在库房,视若珍宝。如此一来,市面上流通的钱,反而越来越少。”
林阳听明白了。这不就是现代人说的,货币的价值储藏功能过强,导致了流动性紧缩么?
“藏钱就藏钱呗,只要别再用假币糊弄我就行。”林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算什么烦恼?钱嘛,不就是用来藏的?”
曹操苦笑着摇了摇头,神情愈发沉重:“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近来北方战事将起的消息,已是满城风雨。”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桩秘密:
“袁绍于河北集结大军,兵锋直指官渡,一场大战,迫在眉睫。百姓们得了信,心中惶恐,更是将手里的钱攥得死死的。不止如此,他们如今连粮食都开始囤积。城中米铺,但凡开门,便被抢购一空。粮价一日三涨,许多粮商见有利可图,干脆闭门歇业,囤积居奇。如今市面上,已然是有价无市,百姓们抱着钱,却买不到一粒米。长此以往,不等袁绍打过来,许都自己就要先乱了。”
曹操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
这一次,他没有问“该当如何”,而是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了林阳面前。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话语,变得凝重起来。
林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什么货币流通,也可以无视什么北方战事。
反正按照历史线来说,袁绍打不进来这许都。
但“买不到米”这四个字,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的要害上。
开什么玩笑?
买不到米,意味着他府上的大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意味着他桌上的菜肴会从三荤两素变成两荤一素,最后变成野菜清粥。
意味着他躺平大业的物质基础,即将被釜底抽薪。
这还了得?
他安稳的小日子,又要被搅乱了!
第44章 兴汉粮券,画饼充饥
“当”的一声放下酒杯,林阳脸上的慵懒闲适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
“买不到米,此事倒是确实严重了!”林阳的语气里满是埋怨,“若真是如此,那有钱也没用啊,钱也不能直接下锅煮了不是?”
曹操心中暗笑。
果然,天塌下来澹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饭碗要是被动了,他比谁都急。
他连忙摆手,苦笑道:“澹之息怒,息怒。先说说,你可有办法?”
林阳毫不客气地评价:
“这些商户真以为百姓都是傻子?战事一起,什么最保值?不是那亮闪闪的铜疙瘩,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道理。如今战乱的消息传开,百姓拿到手的钱,第一反应当然是换成粮食藏起来,粮食够了,剩下的钱便也会藏起来,等着天下太平了再拿出来花。这下好了吧?市面上既没钱,也没粮,大家伙儿大眼瞪小眼,等着一起饿死?”
林阳越说越气,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抱着一堆“许都通宝”啃树皮的悲惨景象。
郭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同时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阳三言两语,就将这盘根错节的困局背后的百姓心理,剖析得淋漓尽致,比他们这些谋士关在屋里想上十天半个月还要透彻。
“那……依澹之之见,此事可有解法?”曹操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虚心。
林阳烦躁地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踢飞了一颗石子。
“解法?”他站定,皱眉看着曹操,“解法就是让你得顺着百姓的心思来!他们爱囤粮,对吧?”
曹操和郭嘉不明所以,齐齐点头。
“他们怕打仗,怕粮价涨,所以才囤,对吧?”
两人再次点头,呼吸都屏住了。
“那你就给他们一个比囤粮更好的选择!”
“什么选择?”二人再次期待的眼神看向林阳。
“子德兄,你那朋友,不是做粮食生意的吗?”林阳话题一转,主动提起了老孟口中所说的朋友。
“对!”曹操赶紧点头。
“那就好办了,你可以想办法让那些囤粮的百姓们觉得,现在把粮食卖给你那朋友,比烂在自己家地窖里更划算、更安心的选择!”
林阳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那位朋友,官府里应该很有门路吧?”林阳想了想,问道。
曹操点点头,含糊其辞道:“略有几分薄面。”
“那就好办了。”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个暴躁的人不是他一样。
“既然是官府要买粮,那就别搞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让你那朋友,甚至你可以去跟司空建议,要买,就光明正大地买!还要敲锣打鼓地买!”
“咱们,来玩个大的。”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期待。
玩个大的?
在如今这粮尽库竭,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他们实在想不出,除了强征之外,还能怎么“玩”。
林阳没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从屋里拿了纸笔出来,这是他上次为了方便记录菜谱,特地让下人备好的。
他在石桌上铺开纸,随手拿起一根炭笔,那架势,仿佛不是在筹谋国之大计,而是在给饭馆写菜单。
“你们想,百姓为何囤粮?无非两点。一,怕将来没得吃。二,怕将来粮价飞涨,现在卖了会亏。”林阳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流程图,“所以,你得把这两个问题都给他解决了。”
“如何解决?”郭嘉忍不住问,身体前倾,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画饼。”林阳吐出两个字。
“画饼?”曹操一愣,这算什么计策?
画饼充饥,不是自欺欺人吗?
“对,就是画饼。”林阳笑了,“但这个饼,你得画得又大又圆,还得画得让人相信,这饼将来一定能吃到,而且比他们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好吃一百倍。”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
“你干脆去找司空大人,以朝廷的名义,发行一种东西,不叫钱,叫‘券’。粮食的券,就叫‘粮券’好了。”林阳说得轻描淡写。
“粮券?”这个词,对曹操和郭嘉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古代虽有“券契”之说,但大多用于借贷或大宗交易的凭证,从未想过能如此大规模地发行。
而且社会动荡之下,这玩意儿大多都没人相信。
“对,粮券。”林阳的手指在长方形的框里点了点,“这东西,不能直接买东西,它只有一个用处——兑换粮食。但是,不是现在兑换,是将来兑换。”
他抬眼,看着已经完全被吸引的两人,解释道:
“官府昭告全城,甚至以朝廷名义昭告天下。从今日起,官府敞开收购粮食。百姓可以用粮食来换两种东西,一是‘许都通宝’,按市价。二,就是这‘粮券’。”
“关键就在这兑换的比例上。”林阳加重了语气,“比如说,现在一石米,市价三百钱。百姓如果现在把一石米卖给官府,他可以选择拿走三百个‘许都通宝’,也可以选择不要钱,而是要一张‘一石粮券’。”
“这有何区别?”曹操追问,他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核心,但还隔着一层窗户纸。
“区别可太大了。”林阳用炭笔在“粮券”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另一边,写下“一年后”三个字。
“你得告诉所有人,这粮券,平日里就是一张纸。但是,一年之后,无论战事如何,无论届时粮价是涨到了一千钱还是一万钱一石,只要拿着这张‘一石粮券’,就能在任何一个官府粮仓,无条件兑换回‘一石二斗’的上等新米!”
“一石……换一石二斗?”郭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
这等于说,只要把粮食存到官府一年,就能凭空多出两成的利息!
这利息,不是虚无缥缈的钱,而是实打实的粮食!
曹操的脑子“嗡”的一声,那层窗户纸瞬间被捅破了!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画饼?
这分明是给全天下的囤粮者,下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套!
第45章 一纸风行,万家粮动
那些囤粮的富商、地主,他们为什么囤?
不就是为了等粮价暴涨,赚取暴利吗?
可这暴利,需要承担风险。
万一战事顺利,粮价平稳,他们囤的粮食不仅会生虫发霉,还占着地方,白白耗费心力。
可林阳这个“粮券”一出,情况就完全变了。
朝廷直接给了他们一个毫无风险,却能稳定赚取两成纯利的选项!
他们只需要把粮食从自家的地窖,搬到官府的粮仓,就能拿到一张信誉堪比“许都通宝”的凭证。
一年之后,无论风云变幻,都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更多的粮食。
这对于那些精明的商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当然,有人会想,万一朝廷说话不算呢?
真要遇到朝廷都已经崩离瓦解的时候,就算你不换粮券,粮食也会被兵匪们抢夺走。
“如此一来,”曹操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为了这两成的纯利,必然会抢着将粮食卖给朝廷!市面上的粮价,非但不会再涨,反而会因为他们争相抛售而回落!百姓见粮价平稳,粮食易得,自然也就不再恐慌囤积。这一招,釜底抽薪,何其毒也!”
“毒?”林阳撇撇嘴,“这叫双赢。官府得到了急需的军粮,百姓得到了未来的保障,粮商得到了稳定的利润。皆大欢喜,多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光这样还不够,得加点料。”
林阳用炭笔在纸上又画了几笔,给那长方形的“粮券”加上了精美的花纹。
“这粮券,做得一定要精美,要用最好的料,最复杂的图案,跟‘许都通宝’一样,要有麦穗,要有官府的大印,让人一看就觉得这玩意儿值钱,不敢伪造。”
“另外,还得搞点噱头。”
林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比如,发行一种特殊的粮券,上面烫金描银,就叫‘兴汉粮券’。谁家一次性上交的粮食超过一千石,就奖励一张。这玩意儿不能多换粮食,但拿着它,就是身份的象征。以后见了官,都能挺直腰杆。你信不信,那些个有钱没地方花的豪商,为了这张脸面,能把家里地窖挖穿?”
“兴汉粮券……以利诱之,再以名动之……”郭嘉喃喃自语。
以利诱商,以名动民,虚实结合,恩威并施。
将一场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官府主导,全民参与的财富盛宴。
依旧是在玩弄人心!
曹操长身而起,对着林阳,作了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澹之之才,为兄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十分志诚。
林阳被他这大礼搞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
“子德兄何必如此,我无非就是不想以后没饭吃,瞎琢磨的。兄长速速去办,若是办成了,记得给我送几石新米过来,要最好的那种。”
他心里想的是,这套“国债”的玩法,总算给你们说明白了。
这下,我的安稳日子应该能保住了吧?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瞎琢磨”,即将在许都,乃至整个北方,掀起一场何等惊人的风暴。
……
归途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曹操和郭嘉一言不发,但车厢里激荡的,却是足以焚天的烈焰。
许久,郭嘉才嘶哑着开口:“主公,此计大善。”
曹操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但紧握的双拳,青筋毕露。
“不错!”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奉孝,且是在借‘势’!是阳谋!澹之将一个弥天大谎,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但他却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个‘谎言’,并为之疯狂。因为他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贪婪与恐惧。”
“此计一出,我等不止能收拢天下之粮,更能将那些富商豪族,与我军的战车,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曹操的声音变得激昂,“他们买了粮券,就等于将身家性命,押在了我曹孟德的身上!他们会比我们更希望打赢这一仗!因为我们若是败了,他们手里的粮券,便真成了废纸一张!”
“可那些豪绅世家,真的会拿出粮食,来换粮券?”
“朝廷尚在许都,换不换,就由不得他们了。”
郭嘉默默点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仅仅是解决粮食问题,这更是一次政治上的绑架!
是一次经济上的豪赌!
曹操看向窗外,许都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奉孝,回去后传令荀彧、程昱等人,连夜来司空府议事!”
“今夜,我要让这‘兴汉粮券’,名动许都!”
......
司空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荀彧、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臣武将,尽皆在座。
所有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由曹操亲手绘制的“兴汉粮券”草图。
图纸简陋,甚至有些可笑,但上面“凭券取粮,一石兑一石二斗”、“朝廷信誉,见券即兑”的字样,以及那个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兴汉”名头,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曹操将从林阳那里听来的计策,用自己的语言,沉稳而有力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提林阳,只说是自己苦思冥想所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落针可闻。
良久,还是荀彧第一个站了出来。
作为曹操的“萧何”,他掌管着后方的一切钱粮调度,对其中的艰难体会最深。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
“主公,此策彧以为,太过凶险,无异于饮鸩止渴!”
荀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让议事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主公欲以两成之利,换取民间之粮。听来似乎划算。然,我军府库之中,尚存多少余粮,主公心中有数。如今收粮一万石,一年之后,便要还出一万二千石!收粮十万石,便要还出十二万石!这凭空多出来的两万石粮食,从何而来?”
荀彧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沉重:“袁绍大军压境,胜负尚在五五之数。若此战功成,一切好说。可万一……万一战事不利,迁延日久,或是……我军败了。届时,我等拿什么去兑付这如山一般的粮券?一旦失信于民,‘许都通宝’辛苦建立的信誉将毁于一旦,民心尽失,我军根基,亦将土崩瓦解!”
“主公,这是在用我军的存亡,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啊!”
第46章 事若成,河北之粮,足以补我亏空!
荀彧言罢,深深一拜,厅中诸人,大多面露赞同之色。
程昱那张黑脸上,也满是煞气,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主公,文若先生所言极是!与其如此行险,不如效仿昔日秦皇,行雷霆手段!下令城中大户,按家产捐输军粮!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抄没家产!如此,既能得粮,又能震慑宵小,一举两得!”
一个主稳,一个主杀。
两人的意见,代表了在场所有务实派的想法。
曹操得自林阳的计策,在他们听来,太过天马行空,太过依赖于虚无缥缈的“信誉”和不确定的“未来”,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议事厅内,反对之声四起。
曹操端坐不动,面沉似水。
他看着众人脸上的忧虑、质疑,甚至恐惧,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甚至他自己,在初闻此计时,也有过和荀彧一样的担忧。
但他想起了林阳。
想起了那个躺在摇椅上,满不在乎地说出“画饼”二字的年轻人。
他为何能那般笃定?
为何能将这等经天纬地的阳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因为在林阳眼中,这根本不是一场赌博。
曹操缓缓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
“文若之忧,在‘将来’。仲德之虑,在‘当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然,尔等都错了一件事。”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没有‘将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曹操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袁绍携四州之众,带甲几十万,粮草充足,猛将如云!而我等,兵不过三万,粮不过数月。此战,若无奇计,若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便是死路一条!何来将来?”
“与其坐等粮尽,士卒离心,被袁绍大军活活困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此计,非饮鸩止渴,而是向死而生!它赌的不是胜负,而是人心!赌的是这许都、是朝廷所占几州百姓对我曹孟德的信任!赌的是那些富商豪族对财富的贪婪!”
“至于文若所虑,多出来的两成粮食……”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待我军击破袁绍,整个河北的粮仓,难道还填不上这点亏空?”
一句话,霸气外露,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为之一滞。
是啊,打赢了,整个河北都是战利品,区区两成利息算得了什么?
曹操见火候已到,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用上等蜀锦制成的“粮券”样品,由府中最巧的工匠连夜赶制。
与林阳的草图不同,这张样品精美绝伦。
锦缎质地细腻,边缘织着一圈防伪的云纹。
正中,是两个用金线绣成的篆字——“兴汉”。
下方,则是一株同样用金线绣出的饱满麦穗,与“许都通宝”上的图案遥相呼应。
左侧写着“壹石”字样,右侧盖着鲜红的朝廷官印。
整张粮券,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华贵与威严。
“诸位请看。”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此物,名为‘兴汉粮券’。它代表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我曹孟德,对天下人的承诺。我意已决,明日一早,便在许都四门张贴告示,设兑换点,正式发行此券!”
看着那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的粮券,看着曹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荀彧等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曹操心意已决。
这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已经拉开了序幕。
……
第二天,天还未亮,整个许都城便被惊动了。
四门城墙上,官府的告示前,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识字的书生在高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巨浪。
“……凡上交粮食者,可凭一石之粮,兑‘兴汉粮券’一张。一年之后,凭券可于官府粮仓,兑取上等新米一石二斗……”
“……凡上交粮食逾千石者,赏‘鎏金兴汉券’一张,以彰其功,其名将载于府册,流芳后世……”
人群炸开了锅。
“一石换一石二斗?真的假的?官府这么好心?”
“你看那粮券的样本,用金线绣的!比我家的传家宝还气派!”
“不止啊,你们看,颍川陈家的大管家,带着车队往城东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城东的方向。
只见一队长长的车队,正从城中最大的豪族之一,陈家的府邸中驶出。
每一辆大车上,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车队的最前方,陈家的管家陈福,高高地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响应司空号令,献粮以兴汉室”。
这自然又是曹操的安排。
陈家,作为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世家,还是第一个站出来做了“表率”。
有了陈家的带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富商、地主,瞬间就坐不住了。
他们派人飞奔到城东的兑换点,只见那里已经搭起了高台,仍旧是荀彧亲自坐镇。
陈家的粮食过秤之后,荀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叠厚厚的,崭新精美的“兴汉粮券”交到了陈福手中。
而其中一张,更是用一个精致的木盒装着,通体鎏金,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这一幕,通过无数人的眼睛,迅速传遍了许都的每一个角落。
疯了。
整个许都都疯了。
那些前几日还在囤积居奇,等着发战争财的粮商们,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官府会来这么一手。
再囤下去?
等官府收足了粮食,粮价必然大跌,他们手里的粮食就真的要烂在仓库里了。
卖!
必须卖!
而且要抢在别人前面卖!
一时间,许都城内,上演了蔚为壮观的一幕。
无数满载粮食的牛车、马车、甚至手推车,从城中各处的豪宅、米铺、仓库中涌出,汇成一股股洪流,争先恐后地涌向四大兑换点。
原本门可罗雀的米铺,纷纷开门,将之前高不可攀的粮价,一降再降,只求能尽快将粮食出手,换成那能生利息的“粮券”。
市面上的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
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前几天还捧着钱买不到米,今天,那些粮商们就差跪下来求他们买了。
恐慌的气氛,一扫而空。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粮食危机,就在这一张张小小的“兴汉粮券”面前,冰消瓦解。
而始作俑者林阳,正躺在院子里,听着下人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外面的盛况。
第47章 猛虎出笼
“……大人,您是没瞧见!那粮价,跟跳水似的!昨天还要五百钱一石的米,今天一早就降到三百了!我估摸着,下午还得降!”
“哦。”林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还有啊!街上到处都是拉粮食的车,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都说司空大人神机妙算,一张纸就让那些奸商把粮食全吐出来了!”
“嗯。”林阳打了个哈欠。
下人见他兴致缺缺,也不敢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林阳眯着眼,晒着太阳,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孟良老兄,办事效率就是高啊。”他美滋滋地想,“这下好了,米价降了,生活成本也下来了。许昌想必又安稳下来了,躺平大业,稳如泰山!”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为了“有饭吃”而随口提出的一个主意,在曹操和郭嘉眼中,是何等改天换地的神来之笔。
他更不知道,随着这一车车的粮食入库,一架恐怖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隆隆作响。
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甚至比之前还要惬意。
米价稳定在了寻常年景的水平,甚至因为市面上粮食太多,还略有下降。
林阳府上的采买,每日都能用更少的钱,买回更多更新鲜的食材。
他每日不是在院中躺着看云,就是在房里琢磨新的菜式。
偶尔兴致来了,射上两箭,或者去城里新开的几家茶馆听听传闻,听的还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司空智解劣币案”、“神券安天下”的段子。
每当听到别人唾沫横飞地吹嘘司空如何“夜观天象,心忧万民,苦思七日,终得良策”,林阳就在旁边直乐,心里暗道:“明明是那子德兄听我吹了半个时辰的牛。”
不过,他也乐得如此。
那个叫孟良的兄台,真是个妙人。
每次来找他解决完烦心事,总能准确地将功劳安在最合适的人头上,而自己则能继续隐藏在这座大城里,当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
十一月底,寒意已经入骨。
许都,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肃穆,帐下文武分列两侧,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报。
“哼!刘备,胆敢违我军令!”曹操将手中竹简重重拍在桌前,目光阴沉。
几个月前,刘备借口截杀袁术,曹操一时考虑不慎,放他出了许都。
如今袁术呕血而亡已久,曹操便曾遣使,召截击有功的刘备回许都封赏。
名义上是封赏,实则是要将这头猛虎重新关回笼中。
可这算盘打得太响,刘备又岂是甘心入笼之人?
所以今日军报传来,跟在刘备身边的朱灵、路昭二将被遣回。
曹操大怒,本想杀了二将,被荀彧劝住。
刘备拒绝封赏,不愿再来许昌,带兵滞留在徐州,那心思就很明显了。
说的是铲除袁术残部,但实则是收拢这些部队人马,意图不断发展。
郭嘉与身旁的程昱对视一眼,见主公抬了抬下巴,便上前一步,从案几上拾起那卷竹简,从容展开,念与众人:
“刘备回书,言袁术虽亡,其党羽尚在徐州为祸,需费时日清剿,以安百姓。故,暂时无法回都受封。”
好一个“暂时无法”!
好一个“党羽未除”!
这借口,找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砰!”
曹操终是没忍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众人皆是一惊,待曹操缓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帐下众人。
“刘备抗命不归,我欲命车胄领兵,即刻征讨!诸君以为如何?”
沉默。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伐人,需有“名”。
无论当初十八路诸侯讨董,喊出的口号就是“奉诏讨贼”!
而曹操当初强攻徐州,便是其父曹嵩被陶谦部将张闿所杀,喊着的口号是“报仇”!
那报仇当然是一方面,但谁说曹老板不是想吞并徐州?
但奉天子诏、为父报仇,皆是名正言顺。
可刘备奉命出征,如今以清剿余孽为由暂不归还,这理由摆在台面上,无懈可击。
你曹操若因此动兵,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卸磨杀驴,气量狭小,容不下有功之臣?
这“理”字,刘备占得稳稳当当。
这个“说法”就是理由,就是大势!
此间道理,无人不懂。
而且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曹老板自己真的想不想动刀兵?
前线还在牵制,哪来的兵将抽出来围剿刘备?
只能让目前在徐州的车胄动一动。
但效果嘛,曹老板心里其实没底!
程昱抚着长髯,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
他当初就和郭嘉一起,力劝主公除掉刘备,可主公不听,怕落的害贤的名声。
如今果然养虎为患,可再想动手,时机却已不对,如若此时出兵,还不是依旧有“害贤”之嫌?
谋士们互相对视,考虑到此间缘由,皆是眉头紧锁。
荀彧见曹操眼中杀意渐浓,心知不妙,跨出一步,躬身劝道:
“主公,刘备麾下关、张二将,皆是万夫不当之勇,车胄将军若带兵前去攻之,恐非其敌手。”
他不敢直言不可伐,只得以实力悬殊为由,给主公一个台阶下。
毕竟昔日三英战吕布,关羽张飞二人的勇武,历历在目。
“我岂会不知!”曹操烦躁地一甩袖袍,“我所虑者,非车胄一人之胜败!倘若刘备占据城池,与袁绍交好,我等岂非又多一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众谋士皆是心头一沉。
荀彧微微抬起头,迎上曹操探究的目光,语气不带丝毫波澜:“主公只需修书一封,以密信送达。信中不必明言,只消令其相机行事,寻机剪除刘备羽翼,乃至其人。”
“哦?”曹操转身,侧脸看向荀彧。
荀彧继续道:“事成,则主公除去心腹大患。即便事不成,让车胄牵制住刘备,防止其与袁绍勾结。”
一番话,如同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曹操心中那团狂怒与烦躁交织的乱麻,将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
此计一出,众人点头称是。
众人看的出曹老板所想,顺着他的思路说一说,的确比较合适。
“也罢,只可如此。”曹操应下计谋,书写密信暂且不表。
第48章 闲人一语,道破天机
林阳的院子里,最近多了一个新玩意儿。
那是一个用泥砖和石板砌成的古怪东西,贴着东厢房的墙根,一头连着屋里的地面,另一头则在屋外立起一根高高的陶土烟囱。
此刻,林阳正蹲在这东西旁边,指挥着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石板盖上。
“对对对,就是这儿,缝隙用泥巴糊严实了,一点都不能漏气。”他一边指挥,一边用手比划着,“屋里那个口,记得留大点,回头我还要砌个灶台。”
这是他琢磨了半个多月的“过冬神器”——火炕。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晚上睡觉全靠多盖几床被子硬抗,跟裹粽子似的,翻个身都费劲。
至于那小小的炭盆,取暖效果约等于无,还老得担心一氧化碳中毒。
作为一名资深躺平人士,睡眠质量是生活幸福指数的核心指标。
为了能舒舒服服地睡个暖和觉,林阳把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建筑学知识全给榨了出来,连说带比划,总算让工匠明白了七七八八,搞出了这么个土炕的雏形。
“大人,这东西,真能让屋里暖和起来?”一个下人满脸怀疑地问。
“那必须的。”林阳拍了拍手上的土,得意洋洋,“等这玩意儿烧起来,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温暖如春了。到时候在炕上摆个小桌,温上一壶酒,外面大雪纷飞,咱们在屋里吃着火锅唱着歌,美滋滋。”
他正沉浸在自己描绘的美好未来里,嘴里秃噜着前世惯用的小词儿,也丝毫不管下人们听不听得懂。
院门口,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了。
“澹之,又在捣鼓什么新奇玩意儿?”
孟良和郭睿走了进来,两人今日都穿着厚实的裘衣,但脸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烦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阳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说二位兄长,你们是不是掐着点来的?我这刚有点新玩意,你们就上门了。”
曹操看着那古怪的土台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勉强笑了笑:“见澹之精神,我这心里也舒坦些。”
郭嘉则绕着土炕走了两圈,啧啧称奇:“此物构造奇特,不知有何妙用?”
“取暖用的。”林阳随口答道,领着两人到石桌边坐下,让下人上了热茶,“冬天冷,睡个安稳觉都难。”
“取暖?”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解。
“然也!此物名为炕!”林阳脸上颇有得意的神色。
火炕这玩意儿,在后世的北方,再寻常不过。
但是放在东汉时期,那的确还是很新鲜的。
“也罢,二位仁兄光凭看上两眼,自然是不懂此物奇妙。等几日,二位再来,我们在炕上吃饭喝酒!”林阳也懒得解释了。
炕这个东西,说起来道理十分简单,但林阳实在懒得说了。
比较方便的就是直接到时候让他们试试!
一试便知!
“行了。”林阳给二人倒了杯热茶,暖了暖手,“看子德兄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吧,又出了何事?”
曹操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
“澹之可曾记得,你我二人曾聊起过那刘备刘玄德?”
“自然记得!”林阳点头,抿了口茶水,“子德兄曾经问过我,我当初还说那刘备当的上是英雄。”
“此次前来,正是因为此人!”曹操也喝了口热茶,继续道,“昔日司空大人派他前去截杀袁术,如今消息传来,袁术在江亭呕血而亡。”
“司空大人便传信于那刘备,召他回许都受赏!此人竟然抗命不归!”
“哈哈哈!”听到这句话,林阳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澹之为何发笑?”曹操一愣。
“我笑司空大人用意太过明显,此种计策三岁小孩都看的明白,那刘玄德岂能回来受缚?”
刘备从许昌出去,说好听点,是受了曹操的命令去打袁术。
说难听点,就是一时之间蒙骗了曹操,让他放自己赶紧跑路!
刘备跑都嫌六条腿慢,还会巴巴的听到一个封赏,再次赶回来?
回来能受到什么封赏?
赏你一口鎏金的棺材,厚葬了不成?
“正是如此!”曹操放下茶杯,双手啪的一声合在一处,“此人拒命不归,司空大人无可奈何,便又问计于谋士。”
“众人商议过后,令君思得一计。”
“命那徐州刺史车胄见机行事,除掉刘备。”
说完,曹操端起茶杯,看着林阳。
林阳听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子德兄,这种事情,我本不因多说。”
“兵家大事,我哪里会懂。不过我倒是可以借你那‘朋友’一用!”林阳嘿嘿一笑。
“借我朋友一用?”曹操一愣,“如何借?”
“你不是有那个做生意的朋友嘛,兵家的事情我不懂,做生意的事情我却是略懂的。”林阳换了个说法,接着道,
“事情不就是这样。若是从生意场上来看,也就是你的朋友,派了个得力手下(刘备)去外地(徐州)处理烂账(袁术残部),结果那手下处理完烂账,一去不复返。不仅不回来,还把带走的伙计(兵马)、账本(户籍)、库存(钱粮)全给吞了,赖在那儿不走了。”
曹操想了想,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这个例子举得倒是十分形象!
“你那朋友自然气不过,可又不好直接派人去砸店,毕竟那手下当初是他派出去的,并且在外的名声还很不错。所以,他就给那个店里另一个忠心耿的老伙计(车胄)递了个话,让他看着办,找机会把那不听话的手下给处理了。”
说完,曹操端起茶杯,看着林阳,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问:“你看,我这朋友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很高明?”
“子德兄,这车胄是不是很不招咱司空大人的喜爱?所以司空大人派他去送死?”林阳反问。
“噗——”郭嘉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曹操也是一愣,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一脸的错愕:“澹之,此话何意?”
“何意?”林阳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且问你,那徐州,刘备刘玄德声望如何?”
曹操想了想,刘备在徐州素有仁德之名,颇得民心,便点了点头。
“刘玄德颇有声望,素得民心,岂不是说那徐州早就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
“再说他那手下,关羽张飞可是等闲之辈?”
曹操脸色一僵,开始摇头。
“那,司空大人派车胄,去处理一个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刘玄德?这岂不是让他去送死?”林阳简直无语了。
“此等方法,并非叫做‘看着办’,而是叫做‘你去死’。那车胄要真听了司空大人的话,按密信从事,我敢跟你打赌,不出十日,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第49章 双赢,双赢,司空赢了两次!
林阳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曹操和郭嘉的头顶,瞬间浇到了脚底。
两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见两人陷入沉思。
“此乃当局者迷!”林阳一语中的。
“当局者迷?”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这个词虽然头一次听说,但是却清晰无比的反应了他们的状态。
林阳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那刘备既为英雄,岂能屈居他人帐下?如今有了机会,必然是日思夜想,对那徐州虎视眈眈!”
“司空大人不好动手,刘备他素来以仁义为名,自然也不好动手!”
“所以,车胄若不动则已,动手,那结果只有一个——激反!”
林阳一番话,将荀彧那个看似滴水不漏的计策,给批驳了。
林阳说完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心里觉得舒坦多了。
他是轻松了,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扎在曹操心头最不安的那个点上。
“激反……”曹操喃喃自语。
“没错!激反!”
“车胄无论是否动手,刘备若是知晓司空大人下了密令,那必然会提前下手!”
“徐州危矣!”
林阳这又一连串的话,说的曹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一套言论不仅指出了计策的问题所在,还精准地预言了其最坏、也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
徐州危矣!
这句话,如同一道魔咒,在曹操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车胄血淋淋的人头,看到了徐州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
见眼前两人一声不吭,林阳也是说上瘾了,还是没管他们。
“不过,二位兄台不必惊慌。”
曹操和郭嘉再次对视,等着林阳接下来的话语。
“想必司空大人当日采纳令君之计时,也已想明白这其中奥妙,所以我刚才才会提起一句戏言。”
“才会问二位,司空大人是否不喜那车胄。”
“这里,就是司空的远见所在!”林阳眯了眯眼,故作玄虚。
看的曹操和郭嘉面面相觑。
特别是曹操,此刻脑海里把当初的想法转了八百遍!
奥妙!
远见?
自己当时想到这一层了吗?
还有林阳所说的,自己难不成讨厌那车胄?
肯定不可能,不然他如何会派车胄前去任那徐州刺史!
但是,与除掉刘备来比较,车胄的死活,似乎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至于密令已下,现在追回也已经晚了。
刘备要是真如林澹之所说,要有防备也早已有了,也就只能将错就错!
所以成或败,这一层......
呃,当时自己可能想到了吧。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袋里一阵飘过。
曹操续了杯茶,抬头看着林阳。
且听他来替自己想一想,不,说一说!
见孟良清醒过来,林阳才继续道:“事成,刘玄德死,车胄背下骂名。”
“事不成,车胄死,司空大人随时可名正言顺出兵攻伐刘备,至于何时攻伐,那就全凭司空一句话了。”
“所以二位兄台不必惊慌,此事司空早已料到,正所谓双赢、双赢,司空大人他赢两次罢了!”
林阳说完,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曹操:“......”
双赢。
好一个双赢!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嗯,对!
就是这么想的!
想通了林阳说的话,曹操不由哈哈大笑。
“哈哈哈,澹之所言有理!你真乃司空大人之知己!”
“司空大人自是有如此想法,才会纳令君之计!”
“如今袁绍大军集结,前线防备甚是紧张,兵将不宜调动,若车胄能将刘玄德除去,自然极好,若不能,牵制一二即可。待司空解决袁绍,那刘玄德必然束手就擒!”
林阳看着大笑的孟良笑而不语。
一顿天聊下来,曹操既然已经想的通透,自是去了一道心病。
林阳见他面色已经变的正常,便将那花头引到了“正经事”上。
“子德兄,此事,你我三人自己心中有数即可。司空大人的心思,可并非你我等人可以揣度的!切不可在司空面前说什么知己!”林阳点点桌子。
曹操看了眼郭嘉,两人连忙一起点头:“澹之放心,先前你曾说过,揣度上意乃是大忌,我与奉廉依旧记得!”
“那就好!”林阳长舒了一口气,“反正天塌下来有司空大人顶着,咱们关心好自家院里的事就得了。我跟你们说,我这炕,可是个大学问,等烧起来,热气顺着这烟道一走……”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解起火炕的原理,什么热空气上升,什么烟道设计,听得曹操和郭嘉云里雾里,却也让两人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看着林阳那张因为谈论“火炕”而神采飞扬的脸,心中同时涌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此人,究竟是真的不通世事,还是早已看透一切,所以才选择将智慧用在这些“奇技淫巧”之上?
......
司空府议事厅内,气氛冰冷得如同地窖。
一卷从徐州加急送回的竹简,正静静地躺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
“……关羽乘夜扮作我军所部,前往下邳,以文远将军之名将车刺史诈至城外,遂斩之,刘备后据徐州,招兵买马,与袁绍暗通款曲……”
荀彧念完军报,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曹操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紧张。
完了!
这种关键时刻,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备这头猛虎,不仅挣脱了牢笼,还反口咬了主人一口,占据了徐州这块战略要地。
如今他若与北方的袁绍连成一线,那主公将面临两面夹击的绝境!
这,这可如何是好?
程昱想了想,便踏前一步,声如闷雷:“主公!当速分兵,踏平徐州,生擒刘备,为车胄将军报仇!”
“不可!”荀彧立刻出言反对,“主公,如今袁绍大军压境,我军主力皆在官渡前线,不可轻动。若此时分兵攻打徐州,一旦战事不利,官渡有失,则我军危矣!”
“难道就任由那刘备坐大不成?”
“文若先生所言甚是,但仲德公之忧亦不可不察……”
一时间,议事厅内尽是谋士之间的商议之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从始至终,曹操都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平静地听着众人争吵,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终于,他抬了抬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
第50章 司空妙算,未卜先知
只见曹操缓缓站起身。
“诸君,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这番表现,又和前些日子接到刘备抗命不归消息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见曹操发话稳住局面,荀彧着实没想明白主公此举的意思是什么。
但考虑到如今面临的局面,想到主公极有可能是在硬撑,为的是稳定人心。
荀彧便跨前半步,行了一礼,想要扛上一扛:“主公,计策不成,乃我之过,还请主公责罚。”
却没想到,曹操淡定摆摆手,吐出一言。
“文若此言差矣。先前得此计策,我心中便有计较!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车胄之死,刘备反叛,皆在吾之料算之内。不必惊慌!”
荀彧一愣:“???”
什么?
不光荀彧,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料算之内?
未卜先知?
这怎么可能?
果然,曹操顿了一顿,便开始解释。
“我在密信中曾言,让那车胄以牵制刘备为主,小心行事,若有机会再将刘备除去。却不料他走漏风声,被那刘备提前知晓!如此才招来此祸。”
“不过,当时纳此计之时,我便已有决断!”
“此计可成可败,成则除一心腹大患,败则得一出兵之名。只需稍派兵马,便可让那刘备心中惶惶,不敢妄动!”
原理如此。
曹老板说的通透,下面人听的明白。
虽然有马后炮之嫌,但配上曹老板此刻无比淡定的姿态,众人还是立刻信了。
看着曹操那高深莫测的背影,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主公真乃神人也!”
“我等只看到一步,主公却已算到十步之外!”
“有主公在,何愁大业不成!”
一时间,马屁如潮,整个议事厅的氛围,从之前的忧虑紧张,瞬间转为对曹操神机妙算的无限崇拜。
曹操心中暗爽,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风轻云淡的高人风范。
他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吹捧。
心中却在感慨:“知我者,澹之也!若非他一语点醒,我此刻恐怕也和你们一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
曹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刘备虽反,但根基未稳,不足为虑。如今我军之大敌,仍在北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官渡”二字上。
“传我将令,命王忠、刘岱领兵五千,东征徐州。不必急于攻城,只需做出大军压境之势,牵制刘备,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即可。”
“我军主力,继续集结于官渡,严阵以待!”
“诺!”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一场足以动摇军心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曹操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他虽然失了徐州,损了车胄,但却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军中的无上威望。
......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林阳的那座被他寄予厚望的土炕,终于砌好了。
泥巴已经风干,烟囱也牢牢地立在那里。
此刻,他正蹲在炕灶前,一脸兴奋地塞进第一把干柴,然后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
“呼——”
一股青烟从灶口冒了出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大人,您小心点!”一旁的下人连忙递上水囊。
“没事没事,这叫‘燎炕’,新炕都得来这么一下,把里面的潮气给烘干了。”
林阳挥了挥手,脸上却沾了好几道黑灰,配上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看上去颇为滑稽。
自从上次孟郭二人离开,系统又莫名其妙的奖励了一通什么【推理能力】。
林阳已经习惯了,反正来奖励,就接着。
管他是什么!
现在林阳也是技多不压身。
话说回来。
如今天气冷了。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冬天里,能窝在温暖的被窝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他可以不辞辛劳,亲自动手。
柴火渐渐燃旺,灶膛里透出红光。
林阳将手凑到炕面上,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热气传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躺在热炕上,吃着烤红薯喝着小酒的幸福生活。
......
隔日,孟良和郭睿再次踏入了林阳的小院。
一进门,两人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气给惊呆了。
“好家伙!澹之,你这屋里是生了火龙不成?怎的如此暖和?”郭嘉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惊奇地打量着那铺火炕。
曹操也是满脸赞叹,他试着在炕边坐下,那股温热的感觉让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烦闷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来来来,二位兄长,快请上炕。”林阳热情地招呼着,炕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方桌,桌上一锅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温着一壶酒。
三人盘腿坐下,林阳给他们满上酒,笑道:“如何?我这‘过冬神物’,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就是神物!”曹操由衷地赞叹。
他看着林阳那张懒洋洋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能想出“兴汉粮券”这等经天纬地之策,又能随口预言徐州之变的人,却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让自己睡得更暖和,吃得更舒服上。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啊!
“澹之,今日我来,是特地来感谢你的。”曹操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若非你那日一席话,我等身为谋士,怕是都难以明白司空之意。”
林阳正夹起一片羊肉,轻轻一笑。
“不必不必。”他将羊肉在料碗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此事太过直白,何须如此。对了,子德兄,徐州那边若打起来,咱们许都的粮价米价,不会又要闻风而涨吧?我这羊肉可刚降价没两天。”
“噗——”
郭嘉一口酒没咽下去,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曹操也是哭笑不得。
此人,是真的只在乎他的一亩三分地和一日三餐。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眼光,才能跳出所有的权谋争斗,直指人心和事物的本质。
“澹之放心。”曹操强忍着笑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有司空大人在,许都乱不了。你这羊肉,管够!”
三人推杯换盏,吃得不亦乐乎。
......
冬月,许都。
自那场“兴汉粮券”的风波平息之后,城中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安稳。
粮价稳定,市井繁荣,仿佛官渡前线的紧张对峙,只是遥远北方的另一场风雪,与这座歌舞升平的都城毫不相干。
林阳如往日一样,亲自外出买了点菜和肉,溜达着往回走,却见街上一队队官兵急匆匆的来回奔波。
“又出什么事了?”
第51章 大火烧粮仓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又出事了?
林阳侧着身子,贴着墙根,想溜达回自己的小院。
可没走几步,就听见旁边茶馆里的人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南的大粮仓,昨夜起火了!”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情却满是藏不住那八卦之心的兴奋。
“什么?哪个粮仓?”
“还能是哪个?就是前阵子拿‘兴汉粮券’收粮,堆得跟山一样的那个官仓!听说烧了一天一夜,火光把南边的天都给映红了!”
“我的天爷!那得烧掉多少粮食啊?我前几天还琢磨着,等年关近了,粮价会不会再降点,这下可好……”
“谁说不是呢!这火烧的,真是要命!”
粮仓烧了?
林阳的脚步瞬间就定住了。
他感觉自己手里刚买到的羊排,一下子就不香了。
前段时间,因为他那个“兴汉粮券”的主意,许都的粮价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他才过了几天羊肉想吃就买的舒坦日子。
这官仓一烧,市面上的粮食必然又要紧缺,那粮价……
林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端着饭碗,眼巴巴地看着碗里那几粒米,欲哭无泪的悲惨景象。
想到这里,他再也站不住了,提着羊排,脚步匆匆地就往自家小院赶。
得赶紧吩咐下人们去囤点米才行。
……
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比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
曹操端坐于主位,面沉似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怒火。
堂下,一众官员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负责仓储的度支曹主官,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大人,大人息怒!昨夜三更,南仓突然起火,火势……火势实在太大,发现之时,已然无法控制。当值的吏卒拼死救火,可……可还是……”
“还是如何?”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还是……烧毁了近一万石粮食……”
一万石!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要知道,官渡前线,数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曹操费尽心机,搞出“兴汉粮券”,才勉强凑足了支撑大军的粮草。
如今,一把火,就烧掉了一万石!
这不仅仅是粮食的损失,这更是对军心士气的沉重打击!
“查!”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给我查!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查出是有人暗中捣鬼,我必将其碎尸万段,诛其三族!”
“喏!”
很快,许都的城门被暂时封锁,一队队精锐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开始对全城进行排查。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调查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所有当值的守卫都声称,当夜并无任何异常,火是从粮仓内部烧起来的。
而粮仓的账目,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每一笔粮食的入库记录都清清楚楚,与“兴汉粮券”发行的数量完全对得上。
最后,廷尉府给出的结论是:天气干燥,草料堆积,偶有火星,引燃大火,实乃意外。
意外?
曹操看着这份报告,气得当场就扔在了地上。
他戎马半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这么巧,就在这大战将起的节骨眼上,最重要的粮仓“意外”失火?
这话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
可偏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意外”。
这让他一拳打出,却落在了空处,憋屈得几欲吐血。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鬼。
可这鬼,藏得太深,他抓不住。
一时间,整个司空府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曹操更是接连几日都宿在书房,召集荀彧、郭嘉、程昱等人,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天夜里,曹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股烦躁,已经积压到了顶点。
“主公,夜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吧。”郭嘉在一旁劝道,他自己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歇息?”曹操苦笑一声,“奉孝,我如何能睡得着?一万石粮,就此没了。前线将士还在等着粮草,许都的百姓也因为此事人心惶惶。若不能给一个交代,这仗,还如何打?”
郭嘉沉默了。
他知道,曹操说的都是事实。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火灾,它正在演变成一场巨大的信任危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郭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总是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歪理”,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核心的年轻人。
“主公,”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或许……该去......”
曹操猛地抬头,他瞬间就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澹之之处?”
“正是。”郭嘉点头,“此事实在太过蹊跷,我等深陷局中,正如澹之所言,已是当局者迷。不如去听听他这个局外人,有何高见。”
曹操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啊,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个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解决最棘手问题的人。
“明日!”曹操当机立断,“你我同去!”
......
许都的冬日,寒风刺骨。
窗外飘着雪花。
林阳的小屋里,却温暖如春。
那铺新砌的火炕,灶膛里燃着文火,一股股热气顺着烟道,均匀地散布在整个炕面,再缓缓弥漫至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林阳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温着一壶浊酒,放着一碟风干的肉条。
“这才是人生啊……”
自打粮仓失火的消息传来,他这两天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生怕粮价一夜回到解放前。
不过,今天下午他特地去米铺瞧了瞧,发现粮价虽有小涨,但还算平稳。
想来是曹操应对及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林阳便立刻回归了他躺平的本色。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操那么多心干嘛?
还是自家这热炕头、小酒盅来得实在。
就在他吃喝的不亦乐乎时,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这天寒地冻的。”
林阳嘀咕了一句,下人已经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两道熟悉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愣了一下,连忙从炕上坐直了身子,“这大雪天的,二位怎的突然到访?”
第52章 这忙,我非帮不可!
听到林阳问起。
“为兄心情烦闷,便想来你这幽静之处散散闲心。”曹操脸上难得露出几日不见的笑容。
这几天他可真是愁的够呛。
林阳笑着招呼:“那二位兄长快上来坐,外面天寒,暖暖身子。”
曹操和郭嘉也不客气,脱了鞋履,学着林阳的样子盘腿坐上炕。
林阳给他们倒上温酒,这才看清两人脸上的神色。
孟良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根本掩饰不住。
郭睿更是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看二位兄长的模样,何事竟然让人如此烦心?”林阳问道。
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不瞒澹之,这次,我那朋友怕是真的要栽个大跟头了。”
“哦?那位朋友又遇到了难处?”林阳嚼着肉干,脑子飞速转动,随口问道,“难不成是因为城南仓库起火之事?”
“不错!”郭嘉接过话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孟良朋友的角度,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子德兄的那位朋友响应司空号令,用‘兴汉粮券’收了不少粮食,都存于城南的官仓。结果前几日那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万石粮食,化为乌有!”
“派出的抚军都尉一连查了几日,最后说是意外失火。可子德兄的那位朋友心里清楚,这事绝不简单!但他又拿不出证据。”
“如今,外面风言风语,都说他监守自盗,故意放火烧仓,为的是掩盖他私吞粮食的罪证。现在,不仅那些拿着粮券的百姓天天堵在他家门口,就连朝廷也开始怀疑他了。”
郭嘉口中的抚军都尉,属于校事官,最初主要负责监视军队将领,后来也会监视内外百官和百姓,充当耳目,客串办案。
这些人都已经动用,竟然还查不出来?
林阳皱眉,但没有言语,继续听眼前的郭兄谈论。
“子德兄的那位朋友,现在实在是难以辩解,长此以往,别说生意做不下去,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全啊!”
郭嘉说得声情并茂,曹操一脸的忧心忡忡。
林阳听完,愣了片刻。
这一听,这城南火起,竟然如此严重。
一万石粮!
真要像孟良和郭睿所说。
问题可就严重了。
这简直是在砸我林阳的饭碗!
想到这里,林阳“啪”的一声把手里酒杯放在小几上,脸上的慵懒闲适一扫而空。
“岂有此理!”林阳愤愤地说道,“这不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栽赃陷害?负责查案的抚军都尉为何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明白?”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
鱼儿,又上钩了。
“正是如此!”曹操顺着他的话头,一脸的愤慨,“可光明白道理又有何用?拿不出证据,一切都是空谈。我那朋友,如此境地之下,已经愁的茶饭不思。”
林阳在热炕上坐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这帮搞阴谋诡计的,真是太可恶了!
就不能让老百姓安安生生过几天好日子吗?
躺平什么的得先放放。
这烧的是一个粮仓,如果不把人揪出来,过几天再烧一个呢?
等个个粮仓都烧了,马上就要没吃没喝了!
前几日得到的奖励,林阳还正愁没地方实践。
如此这般,这事他管定了!
“子德兄,你让你那朋友且放宽心。”林阳坐定,看着曹操,前所未有的认真,“此事,不能如此算了。这忙,我非帮不可!”
曹操心中狂喜,脸上却故作感动:“澹之,你真愿出手相助?”
“二位兄长既来,我岂有不救你那朋友之理?”林阳一摆手,豪气干云,“无非就是查案,又有何难?他们抚军都尉查不出来,那是他们蠢!!”
“如何查?”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
抚军都尉,算的上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侦查力量,查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
林阳如此肯定,又该如何查,又能查出什么来呢?
“澹之,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郭嘉斟酌着开口,“廷尉府已经将所有相关的卷宗、人证都查了个底朝天,若真有线索,应当早已发现。”
郭嘉口中的廷尉府,是负责审理重大或者疑难案件的机构。
听郭嘉这么一说,林阳眉头一挑:“此案如此清晰,他们都未能查出蛛丝马迹,足以证明查的方向不对!”
“蛛丝马迹?”曹操和郭嘉忍不住再次对视。
这个词听来又是十分新鲜。
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相当的恰当。
林阳没管他俩的小动作,他盘腿坐回炕上,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用一种“我来给你们这些外行好好上一课”的语气说道:“查案,得讲究方法,得有条理。并非将人抓来严刑拷打,或者翻翻账本。”
曹操和郭嘉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首先,当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林阳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任何事情发生,背后都一定有它的动机。这把火,烧掉了一万石粮食,谁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
“谁能得利?”曹操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
“这又何必多想?”林阳撇了撇嘴,“第一,自然是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官仓的粮没了,市面上的粮食会少,粮价必然就要大涨,他们手中之粮食便能卖出高价。第二,就是北边那位袁绍了。许都粮仓被烧,军心动荡,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第三嘛,就是监守自盗的官吏。”
这番分析,虽然浅显,但在曹操和郭嘉听来,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们之前一直纠结于是“意外”还是“人祸”,却从未从“动机”这个角度,去锁定嫌疑人的范围。
“可是,”郭嘉皱眉道,“无论是粮商还是袁绍的奸细,再或是你口中的官吏,他们做事必然极为隐秘,如何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所以,这就需要第二步了。”林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寻找证据。但是,不能像廷尉府那般瞎找,得有重点地找。”
“何谓重点?”曹操连忙追问。
第53章 重查此案!
“重点就是,那些看起来最没有问题的地方。”林阳微微一笑。
“看起来最没有问题的地方?”曹操和郭嘉有点糊涂了。
“对。”林阳解释道,“二位兄长,你们想,廷尉府调查之后,说那账目没有问题,对吧?”
“没错,账目与粮券发行的数量,记录清晰,甚至分毫不差。”郭嘉点头。
“这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林阳一拍大腿:“一个涉及几万石粮食的大仓库,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的粮食,账目竟然能做到分毫不差?”
“这如何可能?但凡是人记的账,就必然会有错漏,会有涂改。这账本越是干净,就越说明它是被人精心伪造过的,是做给别人看的!”
曹操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水至清则无鱼!
账本太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林阳继续道,“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查账本上的数字是否正确,而是要去查那些记账笔迹,查墨之颜色,查竹简的新旧。一本频繁使用的竹简,和一本被人一次性伪造出来的账本,绝对不一样!”
“再去找几个经验老到的计吏,让其将所有的账目重新仔细的核对一遍,并非是对总数,而是去看来往的细目,看有没有不合常理的进出。我就不信,他们能把这天衣无缝的假账做出来!”(注:计吏,可以简单的当做类似现在的会计)
郭嘉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查案的方法,他闻所未闻!
“还有,”林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些当值的守卫,廷尉府的人肯定是挨个审问过了,对吧?”
“审了,用刑的都有,但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曹操沉声道。
“蠢!”林阳毫不留情地评价,“用刑又有何用?若真是奸细,早已有了必死的准备,怎会轻易招供?而且皮肉之苦在无实质证据面前,并非关键所在,往往能够扛下。对付这些人,不能硬来,要用脑子。”
“何谓用脑子?”曹操虚心求教。
“这更简单!”林阳斩钉截铁。
“可让你那朋友,找一些心腹之人,必须机灵一些,就装作是寻常百姓,去跟那些守卫的家属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可说‘哎呀,你家男人真是倒霉,摊上如此差事,现在外面都传言纷纷,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等等,看看那些家属是什么反应。”
“再或者,派人暗中观察,看那些守卫最近开销,是不是突然变大?有没有添置什么贵重的东西?有没有参与赌博?一个人如果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他必然藏不住,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露出来。”
“这,这也能查?”郭嘉彻底被林阳的思路给惊呆了。
“当然能查!”林阳理所当然地说道,“人,才是最大的破绽。只要是人做的案子,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关键在于,你有没有一双能发现这些痕迹的眼睛。”
一番话,行云流水,逻辑清晰。
一个完整的以人性为突破口的侦查方案,就这样被林阳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曹操和郭嘉坐在炕上,呆呆地看着林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家伙!
这林澹之一天天在家里窝着,怎么会对人心,对这些阴暗角落里的勾当,了解得如此透彻?
“好了,”林阳不管他们震惊不震惊,重新拿起一根肉干,“二位兄长,这办法我已经说明。你们便可让你那朋友,就照着这两条线去查。查账,查人。不出几日,保管水落石出!”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两人,自顾自地喝酒吃肉,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澹之,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大恩不言谢,我替我那朋友,多谢你了!”
“不必不必,子德兄你前几日代你那朋友送来的美酒和粟粮尚存,就当时我对这位仁兄的回报罢了!”
“那便如此!”曹操哈哈大笑,手中的酒杯顿时举起。
......
马车的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冬日,格外刺耳。
曹操靠在车壁上,脑海里,还在反复回荡着林阳说的那些话。
查账,不查数,查笔迹,查竹简。
查人,不审本人,审家属,查用度。
这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偏偏又十分合理。
当真奇妙。
……
司空府。
曹操端坐在主位,一众谋士立于厅前。
“主公,召我等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荀彧试探着问道。
“文若,你立刻去廷尉府,派人将南仓所有的账目,全部封存,带回来。”曹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全部?”荀彧一惊,“主公,账目早已核查过,并无问题。”
“没错,前番所查并无问题。”曹操摇头,“但正因并无问题,才要再查、深查!另外,再从各曹抽调十名最精于算学的计吏,我要重审此案!”
荀彧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但见曹操如此,也不再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仲德。”曹操的目光又转向程昱。
“在!”程昱踏前一步。
“你立刻挑选五十名校事。记住,不要穿官服,全部换上寻常百姓的衣物。”
“主公,如何行事?”程昱赶忙问。
曹操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装作闲人,去城南,去那些当值守卫的家附近。去酒馆,去茶肆,去他们的邻居家。去听,去看。我要知道,那些守卫的家属,最近都在议论什么。他们的家中,最近有没有添置什么新东西。他们本人,最近有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记住,只听,只看,不许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程昱听得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查案法子?
不去审犯人,跑去听墙角?
但他对主公的命令,自然无条件听从。
“是,主公!”
随着曹操一道道看似古怪的命令下达,所有人组成的查案大部队,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很快,一车车的竹简被从廷尉府运到了司空府的书房。
第54章 蛀虫掏粮仓
十名经验最老到的计吏,被连夜请到了府内。
当他们得知,自己要重审的,是廷尉府已经定论“无误”的南仓账目时,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
就在这时,曹操走了进来。
“诸位,今夜辛苦。你们不必去管这账目上的数字,是否与粮券相符。我只要你们看,这些竹简的新旧是否一致,上面的墨迹,是否出自一人之手,每一笔流水,是否合乎常理。”
“若能查出端倪,每人赏钱一万,官升一级。若查不出……”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说后半句。
这番话一出口,十名计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司空大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要是再查不出问题,那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还能不懂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再有丝毫顾虑,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扑向了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书房内,只剩下竹简翻动的“哗哗”声,和算筹敲击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子时,丑时,寅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有了!”
一个年长的计吏,突然激动地大喊一声,他指着一卷竹简,声音都在颤抖。
“大人请看!这份入库单,记录的是十月初三,从颍川运来的一批军粮,共计五千石。但是,颍川的屯田曹记的却是,那日大雨,道路泥泞,运粮车队根本未能出城!两份记录,前后差了整整三天!”
“还有这里!”另一个计吏也发现了问题,“这份出库记录,笔迹与前后几份,明显不同!虽然模仿得极像,但收笔之处的力道,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后来添上去的!”
一个缺口被打开,问题便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越来越多的漏洞被发现。
有的是时间对不上,有的是数量有出入,有的甚至是竹简的材质,都与正常的官方用简有所不同。
一张弥天大网,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中,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曹操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冷,眼神里的杀气,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程昱也快步走了进来,他对着曹操行了一礼,声音压抑着兴奋。
“主公!查到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
“仲德,说吧!”
“南仓守卫队率李二,昨日在城西茶铺与人约赌弹棋,一夜输了三千钱!据那茶铺伙计说,他出手极为阔绰,还扬言说,这点小钱,不过是他一月的嚼用。”(注:弹棋,三国时期一种棋牌类小游戏,经常被当时的人用来赌博)
“还有,仓吏赵五之妻,前日刚从东市买了一匹上等的蜀锦,价值五千钱!”
“一个队率,一月俸禄不过八百钱。一个仓吏,一月俸禄不过千钱。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人证,物证,在这一刻,完美地对上了。
“好……好啊……”曹操怒极反笑,“真是好一群朝廷的忠臣良吏!”
“仲德!”
“命人将李二、赵五,以及所有与账目相关的官吏,全部拿下!押入廷尉大牢!”
“我要亲自审问!”
......
廷尉府大牢,向来是许都城里最阴森、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腐朽的味道。
然而,今日的廷尉大牢,没有哀嚎,没有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亲自坐镇审讯的,是当朝司空,曹操。
南仓守卫队率李二和仓吏赵五,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昨天还是人人羡慕的“肥差”,今天就成了阶下之囚。
更想不到,审问他们的,竟然会是司空大人本人。
曹操没有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的一卷卷证词。
“李二。”曹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小……小人在!”李二的声音都在打颤。
“你一月俸禄八百钱,昨日,却一口气输了三千钱。我很好奇,你这钱,是从何而来啊?”
“我……我……”李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不出来?”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关系,本司空帮你回忆回忆。”
他将一份账目扔在李二面前。
“这是南仓十月初三的入库单,上面,有你的画押。你可认得?”
李二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份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是如何被看出来的。
“不说话?”曹操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来人,将他手指一根根斩断!”
“不!大人,不要!大人,我说!我说!”
还没等狱卒动手,李二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他只是个贪图小利的小人物,哪里经得住这等阵仗。
“是……是度支曹的陈主簿!是他找到我们,说可以带着我们发大财!”
“他让我们平日里,在粮食进出的时候,做些手脚,每次偷运出去一些。然后再做假账,把亏空补上。他说天衣无缝,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那场大火呢?”曹操追问。
“也是陈主簿的主意!”李二既然已经说明,直接口无遮拦,“他说,‘兴汉粮券’发行之后,账目太大,早晚会露出马脚。不如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他还给了我们每人五万钱的封口费。”
“好一个陈主簿!”曹操的眼中,杀机暴涨。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群仓鼠在偷粮。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出了一个主管钱粮调度的部门主官!
顺着李二和赵五这条线,曹操下令彻查。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一张以度支曹主簿陈和为中心,牵连了仓储、运输、地方豪强,甚至还有军中负责押运的校尉在内的巨大贪腐网络,被血淋淋地揭开。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做假账、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从官仓中盗取了数量惊人的粮食。
这些粮食,一部分被他们高价卖给城中的粮商,另一部分,甚至卖往外地!
出了曹操的地盘,那就不光是买卖钱财这么简单!
战事将起,那就是——
资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通敌叛国!
当最终的调查结果,那份长达数十卷,牵涉了几十人,盗卖粮食总计超过十万石的卷宗,摆在曹操面前时。
整个司空府,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地狱般的寒意。
十万石!
这几乎是曹操大军两个月的用度!
他辛辛苦苦,推行屯田,发行粮券,从百姓和豪族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粮食,竟然就这么被一群自己无比信任的蛀虫,给卖给了自己的死敌!
“传令!”曹操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眉宇之间的狠厉,再也压抑不住。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处斩!”
“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军资!”
“将那人头,悬于东门!”
第55章 尘埃落定,暗流涌动
一颗颗曾经在许都官场上颇有分量的人头,滚落在地。
一车车抄没的家产,被运往军资库,堆积如山。
涉案的几十名官吏,从上到下,被连根拔起,无一幸免。
整个许都的官场,都为之震动。
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然而,与官场上的压抑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许都百姓的欢欣鼓舞。
当南仓贪腐大案的始末,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十万石粮食被公布于众时,整个许都都炸开了锅。
“十万石啊!我的天爷!这帮天杀的蛀虫,竟然偷了这么多粮食!”
“怪不得前阵子粮价涨得那么离谱,原来是这帮狗官在捣鬼!”
“还是司空大人英明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挖出这么大一条毒蛇!”
“杀得好!就该把这些害政虐民的家伙,全都砍了!”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对曹操雷霆手段的赞誉之声。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权谋斗争,但他们心里有杆秤。
谁让他们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谁就是好官。
曹操这一番狠辣的清洗,虽然不能追回损耗的粮食,但赢得了不少民心。
……
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早已不复前几日的紧张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曹操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从证物中找出的假账竹简,脸上看不出喜怒。
堂下,荀彧、程昱、郭嘉,一众心腹分列左右。
曹操将那枚光滑的假账竹简,轻轻丢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议事厅内所有人的心神,都从那场血腥的清洗中,回到了眼前。
“天衣无缝的假账,胆大包天的蛀虫。”曹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人都杀了,家也抄了。此事,在诸公看来,是否已经了结?”
堂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程昱踏前一步,声如洪钟:“主公,首恶已诛,党羽尽除,足以震慑宵小。许都官场风气,必将为之一清!昱以为,此事已然功成。”
这话,说出了多数人的心声。
杀了这么多人,抄了这么多家,这贪腐大案办得如此雷厉风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荀彧却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他等程昱说完,才缓缓出列,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人虽已诛,祸患未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厅中温度骤降。
“甚至可以说,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众人皆是一愣。
程昱不解地看向荀彧:“文若此言何意?莫非还有余孽未清?”
“余孽?”荀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仲德,如今的麻烦,非人太多,而是……人太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给曹操。
“主公请看。这是今日各曹府汇总上来的简报。度支曹,主簿陈和伏法,其下属佐吏、计吏,牵连甚广,被一同处斩者,多达七人。如今整个度支曹,职位虚悬。”
“仓储司,自仓吏赵五以下,凡与南仓账目往来有关的官吏,也已尽数拿下。如今,许都各大官仓的账目交接,已然陷入停滞。”
荀彧的语气,愈发沉重。
“更要紧的是,主公雷霆手段,固然大快人心,却也让剩下的人,人人自危。今日,一份从城东屯田所调拨三百石粮草至军营的文书,本是寻常调度,却在各部之间转了一整日。文书流转如此之慢,这还是自‘织网法’推行后,首次出现!主公以及诸君可知道为何如此?”
一群人面面相觑。
荀彧见无人说话,他顿了顿,接着吐出四个字。
“无人画押。”
“哦?这又是为何?”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怕。”荀彧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们怕文书里藏着陷阱。怕今日落笔,明日人头落地。他们宁可不做事,也绝不犯错。长此以往,政令不通,钱粮不动,不等袁绍打来,我军后勤,便会自行崩溃!”
荀彧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一场看似完美的清洗,其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致命的后患。
杀人,简单。
可杀了人之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又该如何收拾?
“一群废物!”程昱怒哼,“食君之禄,不思分忧!主公,依我之见,当立刻下令,凡拖延政务者,严惩!再从各处提拔忠心之人,填补空缺,何愁无人做事?”
“仲德公,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郭嘉在一旁轻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了口。
“提拔新人,自然要提。可你又如何保证,新人就一定可靠?此案牵连度支、仓储、运输,乃至军中校尉,盘根错节。你今日提拔一个张三,焉知他不是李四的同党?”
“再者说,”郭嘉的目光扫过众人,“就算新人可靠,可他们用的,还是那套旧的规矩,账目不清,权责不明。今日杀了陈和,明日便可能会有李和、王和,用同样的法子,继续蛀空我们的粮仓。这病根,不在人,而在法。”
病根在法!
郭嘉这句话,让曹操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想起了那个躺在院子里,随口就说出“查账不如查人”的年轻人。
想起了那个将复杂的官僚体系,比作一张需要重新编织的“大网”的年轻人。
是啊。
自己手下这群顶尖的谋士,荀彧善于理政,程昱精于军法,荀攸长于谋略,郭嘉善于洞察人心。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
可他们的聪明,都是在现有的规则下,把事情做到极致。
他们身为一颗将帅旁边的棋子,能用谋略将阵前的兵卒马炮之棋子使得出神入化,但却也很局限于这棋盘本身。
而那个林阳……
不知为何!
他似乎总能跳出棋盘,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局外人视角,告诉你,这棋盘该换了。
见曹操陷入沉思,荀彧和程昱还在互相试图说服对方。
一个主张先稳住人心,慢慢恢复秩序。
一个主张快刀斩乱麻,以铁腕重塑规矩。
两人当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呵呵……”
就在此时,主位上的曹操,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让正在争论的荀彧和程昱,都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他。
“文若,仲德,你们说的,皆有道理。”曹操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看不懂的笑意,“但二位,都只看到了眼前。”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扫过几位心腹。
“眼下困局,非是一个‘缺人’的问题,也并非是‘人心’的问题。”
“此事,光靠提拔新人,或是严刑峻法,都无法根治。”
看着众人那副冥思苦想却又毫无头绪的模样,曹操淡定出言:“无妨!此事,我心中已有想法。”
“待我思索一日,再来商议不迟!”
第56章 他又如何知道?
次日,清晨。
林阳的小院里,一片安宁。
自打南仓贪腐大案事发,许都城内风声鹤唳,不知多少官吏夜不能寐,生怕一觉醒来,廷尉府的士卒就堵在了家门口。
但这股紧张的空气,似乎绕过了林阳的小院。
他依旧过着他那雷打不动的躺平生活。
此刻,他正盘坐在炕上,捧着一本杂卷看的津津有味。
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下人前去开门,不多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自然又是孟良和郭睿。
“子德兄,奉廉兄,今日怎的有空前来?”林阳下炕,笑脸相迎。
“哈哈哈,自然是馋了你的酒肉,过来吃喝一顿,再听听你那惊世之言!”曹操一边大笑,一边调侃。
自打进了屋子,他心情似乎立刻就好了很多。
三人习惯性的盘腿上炕,林阳吩咐下人们送来酒菜,在火炉上将酒温上。
举杯一碰,这才真正开口:“看二位兄长眉宇之间又有凝色,难不成你那朋友又有什么难处?”
曹操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倒并非我那朋友有难。”
“哦?”林阳颇感意外。
竟然不是老孟兄的朋友有难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子德兄,但说无妨。”
曹操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整理着思绪。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这次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旁敲侧击,必须把问题说得严重些,说得透彻些。
否则,林阳不接茬可就麻烦了。
昨天自己自信满满和满堂心腹吹下的牛,还得想办法解决掉。
不然,那副波澜不惊的高人形象,岂不就此崩塌?
“澹之,有所不知。”曹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次,乃是司空大人,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我等众谋士一筹莫展!不能替司空分忧,故而万分忧愁!”
司空大人?
曹老板?
林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能让曹老板本人都觉得是“天大的麻烦”,那这事,恐怕已经不是死几个人,丢几万石粮食那么简单了。
林阳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什么官场斗争,但曹老板要是倒了,这许都的天,也就塌了。
天塌了,他这安稳的小日子,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虽说曹老板的轨迹自己心里明白的很,但是,谁知道会不会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扇起的歪风,给历史的车轮带歪?
不行。
这可不行。
“子德兄,究竟是何事,竟严重到了如此地步?”林阳放下酒杯,连忙追问。
曹操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会意,将南仓贪腐大案之后,许都官场所面临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向林阳一一道来。
从各曹府陷入停滞,到剩下的官吏人人自危,宁可不做事,也绝不敢画押签字。
再到一份寻常的粮草调拨文书,竟在各部之间转了一整日,效率比“织网法”推行前还要低下。
不过,对于曹老板在堂前的淡定,胸有成竹的模样,郭嘉自然是只字未提。
郭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林阳的心头。
林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终于明白,曹操为何会说这是“天大的麻烦”了。
杀人,确实痛快。
可杀了人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彻底瘫痪的官僚体系,和一个因恐惧而凝固的人心。
政令不通,钱粮不动。
这就像一个人的血脉被堵死了,任你身躯再强壮,也离死不远了。
“蠢货!”林阳听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解。
但看林阳的样子,不像是在骂你我二人。
目光中顿时带着疑问,看向林阳。
骂谁?
“我骂的,是那帮被杀了头的贪官污吏!”林阳一瞥,就知道他们在猜测,没好气地说道,“为官者,贪便贪,自古以来多是如此。”
“这也就罢了,若是只贪些蝇头小利,便是被抓,司空也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贪的却是动摇社稷的根本,便是杀了头,也得留下如此大一个烂摊子,坑了朝堂,祸害百姓,这岂不是大大的蠢货??”
曹操:“……”
郭嘉:“……”
他们本以为林阳会感慨此事棘手,或是痛斥官场黑暗。
却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在埋怨那些死掉的贪官……说他们——
贪得没水平?
这思路,果然还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澹之,事已至此,说这些似也无用。”曹操苦笑道,“如今之局面,司空大人帐下的谋士们,也是束手无策。有人主张用铁腕,严惩拖延政务之人,再提拔新人。但你也知晓,这新人哪里是那么好提拔的?谁又能保证新人就一定干净?”
“有人主张先安抚人心,慢慢恢复秩序。可眼下战事在即,袁绍大军虎视眈眈,哪里有时间让我们去慢慢恢复?”
曹操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奈,“所以,我今日才来寻你。你可有高见,不妨说与为兄!”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眉头紧锁。
脑海里前些日子新得的推理能力,反复运转。
林阳的手轻轻的摇着,看着那杯中酒不断碰壁,他在极速的思考。
“子德兄,我问你,司空大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曹操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尽快让许都的政务恢复正常,保证大军的后勤无虞。”
“不。”林阳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想要的,这是他眼下必须做的。”
林阳习惯性伸出手指,轻叩小桌,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套全新的规矩!”
“一套,能让新上任的官吏,哪怕是个蠢材,也能照着条条框框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不出差错的规矩!”
“一套,能让那些心怀贪念的家伙,即便想伸手,也找不到地方下手的规矩!”
“甚至,是一套能让整个钱粮调度的效率,比之前还要快上数倍的规矩!”
曹操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错!
曹老板昨日思前想后,想要和众谋士们说的潜台词,正是这三点!
但他见众人思索之间均是面露难色,便未曾开口。
可是问题也在此处,这三点他尚未出口,林澹之又如何会知道?
他呆呆地看着林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57章 还是那套“织网法”
曹操的余光,下意识地扫向身旁的郭嘉。
郭嘉此刻也是一脸的疑惑,正在凝神思考,那模样,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曹操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阳——
他自己想到了!
他仅仅是听了郭嘉对当前困局的描述,便能瞬间洞悉问题的本质,并且,提出了一个与自己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精准的终极目标!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子德兄?你怎么了?”林阳见曹操脸色不对,有些奇怪地问道。
“无妨。”曹操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是觉得澹之所言甚是有理。你说得对,司空大人想要的,确是一套新规矩。”
“可是,澹之,这新规矩,又谈何容易?让新人快速上手,让他们不敢贪,还要比以前效率更高……这三者,本就互相矛盾。如何能同时做到?”
这既是他的问题,也是他想给帐下所有谋士解开的困惑。
然而,林阳听到这个问题,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习惯性轻轻摇头。
“子德兄,你又将事情想复杂了。”
林阳提起酒壶,给三人面前的杯子都添上温酒。
“此事,难吗?不,一点都不难。”
林阳抬手示意,曹操和郭嘉两人急忙端起酒杯,三人轻轻一碰,林阳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子德兄之所以觉得难,只因你总想着去‘创造’一套全新的东西。又是提拔新人,又是严刑峻法,又是安抚人心,又是重塑体系。如此之多事情搅和在一起,自然是剪不断,理还乱。”
“剪不断,理还乱?”曹操和郭嘉再次对视,林阳说的这句话,虽然新奇,倒是十分形象。
林阳也没管这话是不是有些超前,只是把酒杯一放,再次轻叩桌面。
“依我之见,根本就不必如此麻烦,不用创造新规矩。”
“不用?”郭嘉忍不住插话,“那此事如何解决?”
“用已有的东西便是。”林阳理所当然地说道。
“已有的?”曹操满脸的茫然。
哪里有现成的规矩可以用?
如果有,这事情不就根本不会发生了么?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困惑的模样,伸出手指“当当”的敲了两声。
“子德兄,奉廉兄,如今‘织网法’已行数月,二位难不成忘了此事?”
织网法!
曹老板摇摇头,他和郭嘉自然记得。
这怎么会忘?
正是这个“织网法”,才有了那部《公文名物考》,才有了“三曹对案”,才有了他力主全面推行,才有了如今整个许都官场效率的极大提升!
但是,换个角度想。
现在的问题,因为人员的变动,人手的变少,“织网法”的运转也被卡住了!
一个被卡住的方法,你还要用它来解决再次遇到的问题?
“澹之,你之意……”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阳笑道,“解决眼下这个烂摊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谋。我们只需要,把当初那套‘织网法’,继续往下做,做得更深,做得更细,就足够了。”
“还请澹之详说。”曹操立刻坐直了身子,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端正。
林阳拿手在酒杯中蘸了蘸,在桌上开启写写画画的“教学模式”。
“你们想,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人手不够,人心惶惶,无人敢办事,是也不是?”
两人齐齐点头。
“那为何会如此?只因原来的那套规矩,账目杂乱,权责不清。一本账,从头到尾可能就只有那一两人看得懂。现在这几个人脑袋掉了,剩下的人自然无从下手。一本公文,从头到尾要经过好几个部门,可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也说不清。所以出了事,大家就互相推诿,现在更是不敢沾手,生怕沾上就掉脑袋。”
林阳画了几个圈,代表不同的部门,然后用几条杂乱无章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这就是以前的状况,一团乱麻。”
“而我当初的‘织网法’,第一步,叫‘正名’。就是把所有东西的名字都统一了。这是在为织网,准备好‘丝线’。”
“第二步,叫‘立总则’。就是把各部门之间的权责和流程,都用条文规定清楚。这是在为织网,定下‘经纬’。”
“前阵子司空大人下令,全面推行了这‘织网法’,各曹府的效率,提升了不止十倍,可有此事?”林阳明知故问道。
“确有此事!”曹操连忙点头。
“那就对了。”林阳一笑,“效率为什么会提升?因为‘织网法’让信息变得透明,让流程变得清晰,让责任变得明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所以,事情就快了。”
“可这,还只是第一层。”林阳用树枝,在那些代表部门的圈子之上,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将‘织网法’更进一步。”
“我可以称之为——”林阳思索了片刻,抛出一个新词,“‘格式化’。”
“格式化?”曹操和郭嘉顿时感到来了兴趣。
这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似乎听起来就有点道理。
“对,格式化。”林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现代管理学”的光芒。
“二位兄长可还记得你我初次在那间小院之中见面时的情境?”说到这里,林阳遥遥一指。
顺着他手的方向,曹老板和郭嘉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某天。
他俩到那“政务革新司”找林澹之,用军务之事来探讨“织网法”的可行性。
林阳当时似乎还提出过一个好像叫《军务应对手册》的东西。
然后在地上一通乱画......
“咳......”林阳轻咳一声,把两个人的思绪强行扯了回来,“当日,我曾做过一图。”
林阳一边说,手一抹,把桌面抹干净后,又在桌上以酒水画出了一张简陋的表格。
郭嘉瞳孔一缩。
没错!
当日林澹之就是在地上这么一划,让他和曹老板惊为天人。
那一个个框框,将事情分的十分清晰。
见他们似乎想了起来,林阳手上的酒水再次蘸了蘸。
“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需要人来判断、需要人来担责的环节,全部变成无需多思考就能填补的空缺!”
“‘织网法’先前已将名目统一,各部各曹权责区分已是相当清晰,今后,在钱粮调度的文书上,只需加上一项!”
“比如,这是一份调粮文书。上面有固定的栏目:‘申请部门’‘申请人’‘申请日期’‘申请事由’‘所需粮草种类’‘数量’‘调出仓库’‘接收地点’‘押运人’……”
“每一个栏目,都必须填写清楚,不得有任何遗漏。写错了,划掉重写,旁边还得有修改人的画押。”
“这份文书,从申请人开始,流转到他的上官,上官要做的,不是去思考这笔粮食该不该调,而是只核对一件事——他手下这个人的申请,是否符合‘总则’里规定的调粮标准。符合,就画押,转到下一个环节。不符合,就打回去,注明理由。”
“文书到了度支曹,计吏要做的,不是去算这笔账怎么做,而是只核对一件事——文书上的数量,与府库的账目,是否对得上。对得上,画押,转到下一个环节。”
“到了仓储司,仓吏要做的,也只是核对文书,然后按文书上的数量,把粮食交给押运负责人。”
“你们看,”林阳的表格越画越细,桌面几乎已经被酒水连城一片,“在整个流程里,每一个人,无需明白所有事项,需要承担的责任,是否都变得非常小,非常明确?”
“他们无需做任何复杂的判断,只需要像个机器一样,核对、签字、转交。他们怕什么?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司空大人只需派心腹之人定期查验!”
“一旦查出哪笔账出了问题,要追查,也是一目了然。到底是哪个环节、哪个人未按‘格式’办事,把他揪出即可。其他人,一概无责。”
“如此一来,‘无人画押’的困局,是不是就解了?”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曹操和郭嘉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酒渍汇成的简陋表格,只觉得脑海中那团乱麻,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瞬间斩断了。
是啊!
怕,是因为责任太大,边界太模糊。
如果把责任,切分成无数个小块,让每个人只承担其中一小块,那恐惧,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格式化”?
好一个格式!
好一个分化!
第58章 比部!
曹操盯着简陋表格,眼神里,却仿佛看到了一张覆盖整个许都官僚体系的、无形而又精密的大网。
这张网,将每一个官吏,都变成了一个个功能明确的节点。
他们不再需要拥有多么高深的智慧,也不再需要承担多么重大的责任。
他们只需要像林阳说的那样,按照格式,核对信息,然后画押。
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环节一个人。
简单,清晰,甚至可以说……
不动脑子。
可就是这种操作,却恰恰是解决眼下困局的最优解!
“妙!实在是妙!”曹操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
林阳此次用到“织网法”的地方,其核心,根本就不是为了提高效率。
提高效率,只是它带来的一个另外的效果。
它真正的目的,是“分权”与“卸责”!
是将原本集中在少数几个关键人物手中的巨大权力,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进行无数倍的稀释,分解到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之中。
如此一来,官员们心中的恐惧,自然就消失了。
没有了恐惧,政令自然就能通达。
“如此,‘无人画押’之困,可解。”郭嘉在一旁,一脸的叹服,他顺着林阳的思路往下想,“新人上手,亦非难事。只需将这套‘格式文书’与《织网法实施总则》一并交予他们,让他们照本宣科即可。即便是个从未接触过钱粮账目的生手,不出三日,也能将流程摸得一清二楚。”
“不错。”林阳赞许地点了点头,“奉廉兄一点就透。”
曹操的心,却还在为另一个问题而激荡。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澹之,此法,固然能让新人快速上手,也能打消众人顾虑。如何能让他们,不敢心生贪念?”
权力被分解了,责任被稀释了,官员们固然不怕犯错了。
可贪念这座大山,才是最难的一座。
“子德兄,你这个问题,恰恰问到了这套新规矩的精髓所在。”林阳叹了口气。
仿佛想起了什么有关前世里不太好的回忆。
他用手把酒渍抹干,又伸手蘸了蘸,画了一张十分类似的表格。
“你们以为,想出这套规矩,只是为了让下面之人好办事吗?”
林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不,它更是为了让上面的人,更好查事!”
“想一想,如今所有的钱粮调度,都必须通过这种‘格式文书’。每一份文书,从申请到最终执行,都留下了每一个经手人清晰的画押记录。这就等于,为每一笔钱粮的流动,都建立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户籍’。”
“这份‘户籍’,一式两份。一份,跟着文书流转。另一份,则直接送到一个全新的,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机构。”
“要让司空大人新建一部!”
“这个机构,我们可以称之为‘比部’。”
“比部?”曹操和郭嘉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比部。”林阳解释道,“此部之人,多余之事一概不论。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核对账目。而且,他们不是等出了事再去查,而是随时随地,想查哪笔,就查哪笔。”
“比如,今日,他们可以随机抽查一份十天前,从城东屯田所调拨三百石粮草至军营的文书。他们拿着文书的副本,去城东屯田所的仓库查账,看那一日,是否真的有三百石粮食出库。再去军营的仓库查账,看那一日,是否真的有三百石粮食入库。”
“出库记录,入库记录,两相对照。数字吻合,则调度无误。”
“可一旦数字对不上,比如,屯田所出了三百石,军营却只收到二百五十石。那这五十石,去了哪里?”
林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比部的人,便可拿着这份对不上的账目,顺着文书上的画押记录,一个一个地往下查。从申请人,到度支曹,到仓储司,再到押运的校尉……每一个人,都得给我说清楚,这五十石粮食,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丢的!”
“如此天罗地网般的核查之下,谁还敢伸手?谁又能把手伸到哪里去?”
“你今天贪了一斗米,或许能做得天衣无缝。可你不知道,明日比部的人,会不会就正好抽查到你这笔账。一旦被查出来,那你丢的,可并非官职,而是项上的脑袋!”
“这,就叫‘制衡’!”
“用一个独立的监督机构,去制衡所有掌握着钱粮权力的执行机构。用一套随时可能降临的审查,去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贪婪之心!”
一番话,说得曹操和郭嘉,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林阳这套“织网法”的恐怖之处。
它表面上,是通过“格式化”来分权、卸责,安抚人心,提高效率。
但它骨子里,却是通过“信息透明”与“独立审计”,建立起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严密到令人发指的监督体系!
在这套体系下,贪腐的风险,被无限地放大了。
而贪腐的收益,却被极大地压缩了。
当风险远远大于收益时,即便再贪婪的人,在伸手之前,恐怕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可……”曹操的脑子飞速运转,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比部’,权力如此之大,又该如何保证他们自己,不与下面的人串通一气,监守自盗呢?”
这个问题,可谓是直指核心。
监督者,又由谁来监督?
“简单。”林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答道。
“首先,比部的人,要精,不要多。薪俸可以给的高,让他们在贪腐前要想想值不值得。其次,下面的人员要定期轮换,绝不能让他们在同一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以免形成利益勾结。”
“最重要的一点,”林阳加重了语气,“比部,只负责查账,发现问题。他们没有处置任何人的权力。他们查出问题后,需要将证据,直接上报司空大人。”
“由司空大人来管,来看,他总不至于自己贪自己的钱,自己收自己的粮吧!”
“最后,由司空大人来决定如何处置。如此,查账的权,与执法的权,便分开了。他们想串通,都找不到门路。”
曹操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分权,制衡,监督,再分权,再制衡……
林阳用一套环环相扣的逻辑,构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人性的贪婪与恐惧,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都成了这台巨大器械上的一个部件。
他们能做的,只有按照规定,一丝不苟地运转。
任何试图偏离轨道的行为,都会被立刻发现,然后被无情地剔除。
“至于效率……”林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当所有人都抛开了恐惧,抛开了私心,只用想着如何最快地完成自己手头那件简单的工作时,子德兄,你觉得,这效率,会比以前快上多少倍?”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阳,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三座大山,在林阳面前,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一一夷为了平地。
第59章 再举荐一人!
那三座压在心头的大山,就这么被林阳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推平了。
曹操端着酒杯,久久没有言语。
他还在全力消化着刚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格式化”、“比部”、“权责分离”……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构建出了一幅让他感到震撼的蓝图。
在这幅蓝图里,整个官僚体系,不再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而是变成了一台冰冷、精密、高效可怕的器械。
而林阳,这台器械的规划者。
他甚至懒得去关心各个器械里的构件和部位姓甚名谁,是忠是奸。
他只关心,这台器械,能否按照他设定的程序,分毫不差地运转下去。
“澹之……”曹操想了片刻,总算把杯中酒喝下,继续道,“你这办法,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哪里哪里。”林阳谦虚地摆了摆手。
这不就是后世最基础的流水线作业加上KpI考核和内部审计制度吗?
只是把名词换成了你们能听懂的说法而已。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想法虽好,可要真正推行起来,怕是难如登天啊。”
“哦?子德兄有何顾虑?”林阳问道。
“人。”曹操只说了一个字。
“如今,度支曹、仓储司等要害部门,皆是缺人。就算我们按照此法,制定出了天衣无缝的‘格式’和‘制度’,可又要何人来执行?总不能让那些文书和竹简,自己跑起来吧?”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问题。
没人,一切都是空谈。
程昱之前也提过,要提拔新人。
可郭嘉也反驳了,新人不可靠,而且就算可靠,他们也不懂这套新规矩。
这是一个死循环。
“哈哈,我当子德兄你又是为何事为难。”林阳听完,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子德兄,你又不知变通了。”
“我问你,按照我刚才说的那套‘格式化’的法子,一个计吏,他需要会什么?”
曹操想了想,答道:“他需识字,会简单算学,能看懂文书上的条目,然后画押签字。”
“然也!”林阳一拍大腿,“他需懂治财?需懂权谋算计?需有足够丰富的为官经验?”
曹操摇了摇头。
“都不需要!”林阳斩钉截铁地肯定道,“他只需要像个孩童一般,认认真真地把摆在他面前的格子按要求填满,然后署名即可!”
“所以,司空大人何须费力地提拔什么‘可靠’的‘新人’?”
“只需从军中,从各地,甚至是从那些薄有家产的平民之中,挑选一批识字且还算机灵的年轻人,将其集中起来,短暂培训!”
“培训?”又是一个新词。
“就是教他们怎么用这套新规矩办事。”林阳解释道,“把那些‘格式文书’的用法,一遍一遍地教给他们。告诉他们,拿到这份文书,第一步该看哪里,第二步该核对什么,第三步该在哪里签字。就像教小孩子写字一样,手把手地教。”
“等他们把此间做法背得滚瓜烂熟,再把他们分派到各个空缺的职位上去。”
林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子德兄,试想。一群乳臭未干之人,他们唯一的凭仗,便是手里这套司空大人亲自颁布的新规矩。他们会如何去做?”
“他们定会不折不扣,甚至可以说是死板地去执行这套规矩!因为除了这套规矩,他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如此一来,新人是否可靠,还重要吗?他们用的,还是那套旧的规矩吗?”
郭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林阳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他根本就没打算在原有的官僚体系里修修补补,他是要另起炉灶,培养一批只懂新规矩、只认新规矩的“新人”!
这些“新人”,或许没有经验,没有资历,甚至没有野心。
但他们就像一张张白纸,正好可以在上面,画出最标准、最统一的图案。
他们会成为新规矩最忠实的执行者和扞卫者!
而那些还抱着旧思想、旧习惯不放的老家伙,在这股新生的、庞大的、整齐划一的力量面前,要么被同化,要么,就只能被淘汰!
“高!实在是高!”郭嘉忍不住抚掌赞叹,“如此一来,不仅解了‘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更是借着此般机会,将那顽疾之人逐渐剔除!”
潜台词就是,日后,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套规矩,说的都是同一套话语,整个司空府,也就很方便地真正地拧成了一股绳!
曹操也是心潮澎湃。
他看着林阳,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他原以为,林阳的计策,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困局。
却没想到,在这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深远的政治意图。
杀人,立威,换血,立制。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可是……”曹操还是有些顾虑,“如此大规模地提拔寒门子弟,恐怕会引来那些世家大族的不满。他们……”
“子德兄。”林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觉得,这次南仓贪腐大案,倒下去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出身?”
曹操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次被连根拔起的,大多是盘踞在钱粮要害部门的世家子弟和他们的门生故吏。
是他们,蛀空了曹操的粮仓。
“世家大族,人才辈出,固然要用。但若让他们盘踞在钱粮这等命脉之上,互相勾结,沆瀣一气,那司空大人的粮仓,就永远也别想安稳。”
林阳淡淡地说道:“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顽疾清理一顿!”
见孟良开始默默点头。
林阳知道这一通话没有白讲。
喝了几杯,待到老孟兄思量了片刻,林阳见他还有头疼之意,便想了想,干脆送佛送到西。
“子德兄,这‘比部’若要建立,需合适之人执掌。你可有想法?”
“哦?”曹操眼神一亮,兴奋起来,显然会错了意,“澹之可是有意为之?”
林阳连忙摆手:“我一介闲人,怎可担此重任!若司空那里无合适之人,我这里倒有一人选,你可向司空大人举荐。”
听他这么一说,曹老板和郭嘉都来了兴趣,异口同声。
“哦?是谁?”
第60章 杜畿杜伯侯
“此人二位必然听过。杜畿杜伯侯!”
当这个名字从林阳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曹操和郭嘉又一次愣住了。
他们刚刚还在为林阳那套环环相扣、堪称完美的制度设计而心神激荡,脑子里全是“格式化”、“比部”、“另起炉灶”这些颠覆性的概念。
他们以为,林阳已经将这盘大棋的棋盘和规则都设定好了,至于棋子该用谁,他这个“懒人”是断然不会费心去想的。
却没想到,他连这最关键的一颗棋子,都早已准备好了。
“杜畿杜伯侯……”曹操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对杜畿当然有印象。
政务革新司里给林阳当了那么久的副手,做人做事曹老板也是有所了解的。
这个杜畿,做事确实是滴水不漏,为人也颇为方正,是个能吏。
可要说让他来执掌“比部”这么一个权力滔天、足以震慑百官的要害部门,曹操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这“比部”,按照林阳的规划,就是悬在所有钱粮官吏头顶的一把利剑。
执掌此部之人,必须具备几样极其重要的特质。
首先,要绝对忠心。
其次,要铁面无私,不畏强权。
再次,要精于算学,能从那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揪出隐藏的猫腻。
杜畿,他能行吗?
“澹之,你为何举荐此人?”曹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伯侯此人,我知其才,可这‘比部’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他能担此重任?”
郭嘉也看向林阳,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也想听听,林阳的用人逻辑,是否也像他的计策一般,与众不同。
“子德兄,你又想岔了。”林阳放下酒杯,一副“我来给你好好上一课”的模样,“你觉得,这‘比部’的主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曹操想了想,答道:“自然是忠心与能力。”
“错!”林阳毫不客气地否定了,“这两样,固然重要,但并非最要紧的。”
“那何为最要紧?”曹操虚心求教。
“是‘无根’。”林阳吐出两个字。
“无根?”曹操和郭嘉再次对视,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刺耳。
“然也,就是无根。”林阳解释道,“子德兄,你想想。这许都的官场,是不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各家世族,各个派系,哪个不是某某相为旧识?”
“就算如司空那般,以求贤纳士之名,引天下才俊来投,也不免会受这世家之名所累。”
“若是今日提拔一个颍川人,明日可能就要顾及陈留人的脸面。你用一个本家的亲信,别人又会说你任人唯亲,难以服众。”
“你让一个根基深厚之人去执掌‘比部’,他查这个,是他的同乡;查那个,是他恩师的门生。你且说说,他手中这刀,如何举得起来?就算他能铁面无私,下面的人,又岂会没有顾虑?这差事,如何干得下去?”
一番话,说得曹操哑口无言。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头疼的问题。
世家大族,人才辈出,不得不用。
可一旦用了,他们便会迅速抱团,即便是他,都偶感掣肘。
“可杜伯侯不同。”林阳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乃京兆人士,在此地,是个外乡人。他无派无根,除了这朝廷,除了司空大人给他差事,他便什么都没有。”
“他若想在许都站稳脚跟,唯一的倚仗,便是司空大人的信任。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将这‘比部’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办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如此一人,他不去依靠司空大人,还能依靠谁?他不去死死抱住‘比部’这套新规矩,他还能抱住什么?”
“而且此人之才,非子德兄眼前所见!”
“我知,他定是大才!”
曹操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林阳选人的标准,根本就不是看这个人的能力有多强,品德有多高尚。
他看的,是这个人的“弱点”。
正因为杜畿是外乡人,没有根基,所以他才最“可靠”。
这乱世之中,正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才最需要紧紧抓住曹操这棵大树。
将一个人的处境、欲望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然后将他放在一个最合适,也最能为己所用的位置上。
“妙极!”郭嘉在一旁,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林阳这一套套的“歪理”给冲击得转不过弯了。
杀人立威,是为了震慑。
另起炉灶,是为了换血。
推举杜畿,是为了立下一个无根基而只能依靠自己的“标杆”。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曹操端起酒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中的那团烈火。
“澹之,”曹操的声音,郑重,“每每听你长谈,都如饮美酒。今日之事,我必向司空大人进谏,为兄先行谢过。”
说完,他对着林阳,郑重一揖。
“哎哎哎,子德兄,你这又是如何!”林阳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
曹操却是不管不顾,行完了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澹之,你放心。你今日所言,我必一字不漏,转达给司空大人。至于那杜畿,我也会亲自向司空大人举荐。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
林阳头摇得像拨浪鼓:“千万别提我!子德兄,你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或者说是你访遍了天下贤才,集思广益得来的。功劳都是你的,跟我可没半点关系。我这人,就喜欢清静,最怕出名。”
他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开什么玩笑,搞出这么大一套改革方案,这得得罪多少人?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旧官僚,还不把自己恨得牙痒痒?
自己来这许都,本也是个“无根”之人!
曹操看着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还是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也罢。
既然他想做那藏于云中的神龙,自己又何必非要将他拉到这凡尘俗世之中呢?
只要自己知道,这天下,有这么一位真正的“高人”在,便足够了。
“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曹操理了理衣袍,对着林阳拱了拱手,“澹之,好生歇着。改日,我再带好酒来寻你。”
郭嘉也站起身,一揖道别。
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出门。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瘫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心累。
跟这些古人聊天,真是比干一天活还累。
不过,一想到自己这番“胡说八道”,或许真的能帮曹老板解决眼下的困境,让这许都安稳下来,别影响舒服的日子。
这么一想,好像……
也不算太亏。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酒一饮而尽,砸了咂嘴。
第61章 何为格式?
司空府,议事厅。
天色尚早,但厅内的气氛却比深夜的寒霜还要凝重几分。
荀彧、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臣,皆已到齐。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眉头紧锁,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昨日,曹操那句“我心中已有想法”,给这场几乎要将许都官场拖入泥潭的危机,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可想法是什么?
没人知道。
这一夜,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怎么睡好。
他们翻来覆去地想,把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过了一遍,却依然觉得每一个方案都有着致命的缺陷。
程昱主张的铁腕手段,看似解气,实则后患无穷。
杀了旧人,提拔新人,可新人从哪来?
如何保证新人的忠诚与能力?
这套旧的官僚规矩不改,提拔再多新人,也不过是换一批人来贪,换一批人来烂。
荀彧主张的怀柔安抚,看似稳妥,却耗时耗力。
眼下袁绍大军压境,战事一触即发,哪有时间让你去慢慢理顺这团乱麻?
等你好不容易把人心安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想了一夜,最终发现,这似乎又把人卡住了。
“唉,不知主公究竟有何高见。”荀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叹道。
他素来以计谋深远着称,可面对眼下这等局面,也感到了一阵无力。
“无论主公有何决策,我等尽力辅佐便是。”荀彧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中的疲惫却掩饰不住。
“文若此言甚是,我等待主公来后便知!”郭嘉微微一笑,多的一句没说,只是附和着说了一句。
几人各自点头。
程昱则是一言不发,他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总觉得,昨日主公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似作伪。
可这破局之法,到底藏在何处?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起身,朝着门口躬身行礼。
“参见主公!”
曹操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与众人脸上的愁云惨淡不同,他今日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都坐吧。”曹操走到主位,袍袖一甩,大马金刀地坐下。
曹操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了程昱和荀彧的脸上。
“昨日,仲德主张严刑峻法,以铁腕重塑秩序。文若主张安抚人心,徐图恢复。二位之言,皆有道理。”
这番话昨日已经说过,平淡无奇。
程昱和荀彧对视一眼,皆是躬身道:“我等愚钝,请主公示下。”
曹老板点头,等的就是这句了。
“但,二位之法,都无法根治此‘疾’!”
“无法根治?”程昱一怔。
“然也!”曹操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镇定的让人觉得可怕。
“我且问你们,眼下之困,困在何处?”
“困在无人可用,人心惶惶。”荀彧立刻答道。
“错!”曹操毫不客气地否定,“无人可用,只是表象!人心惶惶,亦是浮萍!真正的病根,在于这套规矩,已经不能胜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规矩不能胜任?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大汉多少年?
这套规矩它是延续下来的。
看见众人色变,曹操清了清嗓子。
“一本账目,权责不清,一旦出事,谁也说不明白。一份公文,层层转手,误了事,便互相推诿。”
“杀了陈和,还会有王和、李和!他们用的,依旧如是!你们提拔再多的新人,把他们扔进此等泥潭之中,便是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不与良者为伍,要么,就像如今,被吓得不敢动弹!”
“所以,光靠杀人,光靠安抚,又有何用?古人云,治病必求于本!”
曹操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昨日所想,便是想要以此为鉴,立一套新的规矩!”
“一套,能让新上任的官吏,哪怕是个蠢材,也能照着条条框框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不出差错的规矩!”
“一套,能让那些心怀贪念的家伙,即便想伸手,也找不到地方下手的规矩!”
“甚至,是一套能让整个钱粮调度的效率,比之前还要快上数倍的规矩!”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气无双!
荀彧、程昱、荀攸等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主公的野心,根本就不在于解决眼前的困局。
他这是要借着这次南仓贪腐大案的契机,对整个司空府的官僚体系,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伤筋动骨的大改变!
何等魄力!
何等的雄心!
可是……
这可能吗?
让蠢材也能办事?让贪官无从下手?效率还要快上数倍?
这三者,本就互相矛盾,如何能同时做到?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荀彧施了一礼:“主公,此等规矩,前所未有,闻所未闻。敢问主公,计将安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曹操的身上。
曹操抚须哈哈一笑。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将会给这些人带来何等巨大的冲击。
待到情绪酝酿的已经足够,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格式化。”
“格式化?”
当这个陌生的词汇从曹操口中吐出时,议事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荀彧、程昱、荀攸,这些当世顶尖的智者,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绞尽脑汁,也无法从自己那浩如烟海的知识储备中,找到与这两个字相匹配的概念。
曹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份独掌天机的快感,愈发强烈。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走到一张空置的案几前,拿起一支笔,沾了沾墨,在一方竹简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简陋的表格。
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框子,被几条横竖的线条清晰地分割开来。
“诸位请看。”曹操将竹简展示给众人,“如今,一份调粮的文书,是如何写的?”
荀彧作为总揽后方政务的尚书令,对此最为熟悉,立刻出列答道:“回主公,寻常调粮文书,需由申请之人写明事由、所需粮草数目,而后层层上报,由各部主官画押即可。”
“说得不错。”曹操点了点头,“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事由,写得是否详尽?数目,核算得是否准确?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谁来担责?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用手指点了点竹简上的表格。
“而我所谓的‘格式’,便是要将这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今往后,所有钱粮调度,都必须使用这种‘格式文书’!”
曹操三言两语,将得自林阳的办法,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第62章 雷厉风行
曹操没有提林阳,只说是自己连日苦思所得。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胸膛里一个一个地砸出来。
从“格式文书”如何分权卸责,让新人也能快速上手。
到“比部”如何独立监督,随时抽查,让贪腐无所遁形。
再到如何另起炉灶,大规模提拔只懂新规矩的“白纸”新人,彻底架空那些抱着旧思想不放的老油条。
整个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荀彧、程昱、荀攸等等,这些当世顶尖的聪明人,此刻全都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的脑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又一颗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格式化”?
将复杂的政务,变成小孩子填格子一样的简单工作?
“比部”?
一个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只负责查账,随时可以像一把利剑一样斩下来的监督机构?
提拔一群毫无经验的“白纸”新人,去取代那些经验丰富的旧吏?
这是对整个官场规则的彻底颠覆!
这套东西,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可……
这真的可行吗?
“主公……”程昱面露茫然之色,“此法太过惊世骇俗。长此以往,官吏便只是画押办事的工具,失了判断与德行。这与朝廷重德义、尊门第的准则,岂非相悖?”
“仲德,我且问你。”曹操的目光直视着他,“我要的,是满腹经纶,却勾结营私,蛀空我粮仓的‘才士’?还是要一群令行禁止,能让我钱粮无忧,军士饱食的‘工具’?”
程昱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荀彧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那才是真正足以动摇根基的危险。
“主公,若如此行事,大规模提拔寒门,必然会引来世家大族的反弹。他们在朝中盘踞日久,党羽众多,其势,绝不可小觑。”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这套新规,动的不是几个贪官,而是整个世家阶层的根基。
曹操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当今天子在许都,朝廷就在许都,我与袁绍一战,若胜,天下大势在我,何惧几个世家?若败,则大汉倾颓,他们所谓的世家,亦不过是覆巢之卵。”
顿了片刻,曹操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顿地问道:“文若,我再问你。南仓贪腐一案,伏法之人,又是何等出身?”
荀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彻底明白了。
杀人,是立威。
换血,是根基。
立制,是集权!
他原以为主公只是要解决眼前的钱粮困局,却不料,主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场危机,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干净的粮仓。
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只服务于他、再无任何掣肘的,崭新的权力核心!
这等魄力,这等手腕!
荀彧看着眼前的曹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有一股热血,不受控制地涌上头顶。
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英明,彧无异议。”
荀彧的表态,如同一块镇石落下,瞬间压住了厅内所有摇摆不定的心思。
连一向最重人和最求稳妥的荀令君都已臣服,旁人,还能再说什么?
程昱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虽仍对那套将人变成“工具”的法子心存疑虑,但曹操那句“才士”与“工具”的质问,却让他无法反驳。
乱世用重典,这套新规里透出的铁血与决绝,正合他意。
至于荀攸,他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曹操见众人都已默认,心中大定。
推行这等改革,核心团队的思想,必须绝对统一。
只要这几人不再动摇,那外面的任何阻力,他都有信心将其碾碎。
“既然诸君都无异议,那此事,便就此定下!”曹操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肃然而立。
“其一,自即日起,我会面呈陛下,新设‘比部’!独立于各曹、各司之外,直接对我负责!”
“其二,任命杜畿为首任比部主事,总领比部事务。另,从军中选忠诚可靠且通算学之士卒百人,为比部校吏,薪俸加倍!”
“其三,命杜畿即刻着手,联合度支、仓储等曹府,依‘织网法’之意,立‘格式文书’。凡涉钱粮调度、仓储出入、军需申领,一律采用新式文书,务求权责清晰,一目了然!”
“其四,”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废黜旧吏,提拔新人!即日起,于许都内外张榜,广招贤才!凡年满十六,二十五以下,身家清白,粗通文墨,略懂算学者,不论门第,皆可应募!录用后,集中‘培训’,待其熟稔新规,即刻分派至各要害部门!”
一道道命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新设一个前所未有的部门。
任命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为主官。
全面推行一套闻所未闻的文书。
最大规模地提拔一群毫无经验的寒门子弟。
每一条,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而现在,曹操要将它们,同时推行!
“主公……”荀彧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此事太过激进,是否可以先择一二部门试行,徐徐图之。
但当他看到曹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便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主公心意已决。
“我等,领命!”众人齐声。
......
朝堂那股曹老板刮起的风,终是吹进了林阳的小院。
杜畿得到任命的第一时间,就来找自己这位原先的顶头上司。
林阳看着站在堂中,显得有些拘束的杜畿,用手里的竹简拍了拍身旁的热炕。
“坐下说话。”
“谢大人。”杜畿依言施礼,在炕沿上坐下,姿势端正。
下人送上茶水,他双手接过,却只是捧着,静静等着林阳的示下。
林阳却没有丝毫指点的意思,反倒像是闲聊。
“司空大人,真是雷厉风行。”
“我那子德兄昨日刚与我提起,今日已成朝堂之令。”
他看向杜畿,话锋一转。
“伯侯,此番举荐,非我之功,乃汝之才。司空大人看中的,是你的才能,足以担此重任。”
“但你要明白,比部主事这个位子,是靠你的才能让你坐了上去,但想坐稳,光有才能,还不够。”
杜畿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的求教之色。
林阳放下竹简,语气平淡。
“你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被你查出贪腐的蠹(du)虫。而是那些,你永远也查不到他们账上的人。”
杜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了,谢大人!”
第63章 正旦将至,怪事又生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许都官场,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曹操的四道命令,如四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台运转了数百年的老旧机器上。
比部的成立,如平地惊雷。
杜畿带着百名从军中选拔出来的校吏,就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蛮牛,不讲情面,不认关系,只认账本和规矩。
格式文书的推行,更是让无数老油条叫苦不迭。
以往那些可以上下其手的模糊地带,如今被一个个清晰的格子框死,权责分明,再无推诿的可能。
而最大规模的招募新人,则彻底搅动了死水。
一时间,许都城内,无数寒门子弟,奔走相告。
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名师的举荐,但他们年轻,他们像一张白纸,他们只懂司空府颁布的新规矩。
旧的官僚体系,在内外夹击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反弹,自然是有的。
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或明或暗地抵制新政。
有的称病不上朝,有的故意在交接时制造麻烦,有的甚至联合起来,想要上书弹劾杜畿这个“外乡酷吏”。
至于弹劾曹操?
没人敢。
上一个弹劾曹操不奉帝旨、擅自收押大臣的人,还是赵彦。
可结果呢,当月就被曹老板派人捉拿,然后砍了!
所以,他们也只能做点小动作。
但在曹操的铁腕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称病?
曹操直接派军医上门“探望”,病得不重就抬到衙门里继续干活,病得重就直接送你回家养老,位子有的是年轻人等着。
制造麻烦?
比部随时抽查,一旦发现问题,不管是谁,一撸到底,绝不姑息。
上书弹劾杜畿?
曹操直接将奏章扔在地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只问了一句:“南仓十万石军粮,是谁蛀空的?”
一句话,献帝噤若寒蝉。
也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杀人立威的余悸,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
在这场剧烈的变革中,有人被碾碎,有人被淘汰,也有人,抓住了机会,一飞冲天。
整个许都的政务效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提升。
钱粮的调度,军需的转运,一切都变得清晰、高效。
曹操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只为他服务的,崭新的权力核心。
时间,就在这破与立的交替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到了岁末。
许都城内,渐渐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氛。
......
这一日,雪后初晴。
林阳的小院里,下人正在清扫积雪。
林阳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这一个月,他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自从杜畿上任,仿佛许都所有的事情都在围着那档子事情转,老孟似乎都忙的抽不开身,再没过来。
林阳前次又得了一个【望闻问切】的奖励,最近他正琢磨的兴起。
除了看书练字、琢磨新菜式,或者偶尔去靶场射上几箭,打几套养生拳法。
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开方子上。
闲来无事,便扯过几个侍女,号一番脉,配上几幅养生的方子,让他们找个药肆抓点药材摆弄摆弄。
着实有趣!
......
司空府,议事厅。
暖意十足。
数个巨大的铜制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
曹操端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眉头却是又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堂下,荀彧、程昱、郭嘉等一众心腹谋臣,皆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自打推行新政,清查南仓,建立比部以来,这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凝重过了。
从上个月以来,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钱粮无忧,政令通达,后方稳固得如同一块铁板。
这让曹操能够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与袁绍的对峙之中。
可就在这岁末年终,正旦将至的节骨眼上,许都城里,却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幺蛾子”。
“诸君且看。”曹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他问的,是最近在许都民间,突然流传起来的一桩怪事。
不知从何处起,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说这旧岁将尽,新年来临,乃是天地更替,阴阳交接之时。
旧岁一整年的晦气、病气、穷气,都会附着在旧物之上。
尤其是那人手辗转,流通最广的钱币,更是晦气聚集之所。
若是在正旦之后,还持有旧岁铸造的钱币,便会将旧年的所有霉运,都带到新的一年里来。
要想新年有好运,就必须在正旦之前,将手里所有的旧钱,都花出去,或是换成新物。
这说法,听起来荒诞不经,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它就像长了脚一样,在短短数日之内,传遍了许都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本就对鬼神之说宁信其有,又赶上年关,谁不图个吉利?
于是,一场诡异的消费狂潮,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人们疯了一样地涌向市集,将手里积攒的“许都通宝”,拼命地往外花。
买米,买布,买油,买盐……
但凡是能用钱换来的东西,都成了抢购的对象。
一时间,城中物价飞涨,许多商铺的存货,在短短两三天内,就被抢购一空。
更要命的是,这场风波,已经开始动摇“许都通宝”的信誉。
当初为了推行新币,官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百姓相信,这枚小小的铜钱,是信誉的保证,是价值的象征。
可现在,在百姓眼中,它却成了“晦气”的载体,成了必须在年前甩掉的烫手山芋。
长此以往,刚刚建立起来的货币体系,就要面临崩溃的风险。
“主公,”荀彧率先出列,“此事看似民间流言,实则用心险恶。它动摇的,是我军的经济根基。若不及时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彧以为,当立刻颁下政令,明正典刑,言明此乃妖言惑众,严禁百姓听信传播。同时,命官府出面,强行稳定物价,打击囤积居奇之商贩。双管齐下,或可平息此乱。”
荀彧的法子,很稳,很正统。
官方辟谣,加上行政干预,是处理此类事件的标准流程。
然而,程昱却又是摇了摇头。
“文若此法,过于温和。”程昱开口依旧凌冽,“对付这等妖言,就得用重典!昱以为,当立刻下令,命校事府全城搜捕,将那最先散播流言之人,抓来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而后,将其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百姓愚昧,畏威而不怀德。只要杀了几个领头的,这股歪风邪气,自然就散了!”
程昱的法子,还是他一贯的风格,简单,粗暴,直接。
厅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官方出面,说这是谣言?
百姓们未必会信。
很多时候,你越是辟谣,他们反而传得越起劲。
抓人杀人?
可这流言,如今已是满城风雨,法不责众。
你抓谁?杀谁?
抓得少了,震慑不住。
抓得多了,又会激起民怨。
曹操揉了揉眉心,这两个方案,还都不能让他满意。
他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没那么简单。
这不像是袁绍的奸细能搞出来的手笔。
可如果不是袁绍,又会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郭嘉身上。
“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轻咳一声,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主公,嘉有一问。大水来时,是筑堤堵截更为有效,还是开渠疏导,更为省力?”
曹操一愣,随即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堵不如疏?”
“然也。”郭嘉点了点头,“民心如水。如今这股‘花钱消灾’的念头,已在百姓心中汇成大势。文若先生的政令,是筑堤。仲德公的刀,也是筑堤。可这堤坝,筑得再高,也挡不住滔滔洪水。一旦决堤,反噬更烈。”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疏’?”曹操追问。
郭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主公,嘉只能看出‘堵’之不妥,却也想不出‘疏’之良策。此事,已非寻常谋略可解。”
他顿了顿,缓缓坐下。
一时之间,厅内所有人都开始想他所说的“堵”和“疏”,鸦雀无声。
片刻,曹操端起的茶杯,再次放下:“罢了,罢了,既然想不通其中道理,诸位先行歇息,待我独自思虑一番。”
第64章 新年开运钱
林阳的小院里,一派祥和。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林阳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
几上,是一碟刚出锅的油炸胡豆(即蚕豆),一小盘卤好的猪耳朵,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米酒。
这几日,他对新得的医术技能已过了头脑发热的阶段。
侍女们总算松了口气,不必再被主家摁住号脉,然后灌下一碗苦得咂舌的药汤。
林阳现在最大的乐趣,又回归到了饮食之上。
每天就是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把前世那些家常小菜,一样一样地在这个时代复刻出来。
虽然调料不全,但那种创造的乐趣,足以弥补一切。
“这小日子,比前世不知舒爽了多少倍。”
林阳夹起一粒胡豆丢进嘴里,嘎嘣脆,满口香。
再咪一口小酒,暖意从胃里一直窜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笃,笃,笃。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林阳眉头一挑,不惊反喜。
“来的可是子德兄?”
声音刚传出去,就听到外面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
下人开了门,果然,又是孟良那张熟悉的脸。
“澹之,好生惬意!”曹操一进屋,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这才落在林阳身上。
他毫不客气,自顾自脱了鞋便上了炕。
手里拎着的一坛酒,“砰”一声放在了小几上。
“子德兄,奉廉兄今日为何没来?”林阳笑着询问,招了招手,示意下人添一副碗筷。
“今日我独身路过,并未与奉廉相约。”曹操随口找了个由头,接过了下人递来的竹箸。
他夹起一片卤猪耳,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好!澹之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来,尝尝我这酒,专程为你寻的!”
“好!”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林阳看他虽在笑,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忍不住问道:“看兄长这模样,又是满面愁容。不知是司空大人,还是子德兄那位朋友,又遇上麻烦了?”
这话本是调侃。
没想到,孟良真的重重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啊!”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曹操开始了他熟练的表演。
他将城中流言四起,百姓疯狂抛售“许都通宝”,导致物价飞涨,市场混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又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如此。我那朋友,本以为新政推行,生意能安稳做下去。谁曾想,临近年关,出了这等怪事。如今他手下商铺,收来的钱,百姓都嫌晦气,转手便花不出去。可若不收,生意便做不成。当真是进退两难,愁得几日都合不上眼。”
“而且如今城中人心惶惶,都说这是不是什么不祥之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大乱子。”
一番话下来,林阳一开始还听得挺乐呵。
觉得这古人也太过迷信了,钱还有晦气不晦气的?
只听过嫌钱少的,没听过嫌钱旧的。
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物价飞涨?市场混乱?
这不对劲啊!
许都的市场若是乱了,这个年,谁都别想好过!
林阳“啪”的一声,把酒杯往小几上一顿,脸上的悠闲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岂有此理!”
曹操心中一喜,但脸上却是仍旧挂着愁容。
“澹之,此事可有解法?”
“解法?”林阳在热炕上烦躁地挪了挪身子,“这事,司空大人那边如何说?子德兄没帮你朋友去求一条出路?”
“唉,司空大人亦是无计可施。”曹操苦笑,“大人命人张贴告示,言明此乃妖言,让百姓切莫听信。可告示贴出去,毫无用处。百姓们想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触了霉头,谁担待得起?”
“愚蠢!”林阳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等事情,只靠一张告示澄清,如何能行?”
曹操在一旁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愚蠢之人,说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但他只能不动声色应了下来,还摆出一副虚心的样子。
“那依澹之之见?”
林阳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火气顶着酒气,让他脑子转得飞快。
“此事,根子不在钱,在人心!”林阳一针见血,
“百姓们怕的,不是钱,是‘晦气’。他们想要的,不是把钱花出去,而是想求个‘吉利’。你们光想着堵住他们花钱的路,却不想着给他们一个求吉利的门路,这不就是南辕北辙吗?”
求吉利的门路?
曹操的脑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他和那群谋士一直以来的思路,想的都是如何“禁止”,如何“平息”。
郭奉孝虽提“堵不如疏”,但却是没有“疏”的办法。
被林阳这么一说,他好像还真摸到了点门道。
“澹之,还请详说。”曹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
林阳往前凑了凑,开始上课:“简单!”
百姓不是觉得旧钱晦气吗?好!那你那位朋友,不,干脆让官府出面,就顺着他们的话说!”
“在城中设几个点,名字要起得响亮,就叫‘迎新纳福处’!再发个告示,告诉全城百姓,大家不必急着乱花钱。手中旧钱,带着旧岁的晦气,朝廷心善,帮你们收了!”
“啊?”曹操顿时听傻了。
官府主动承认钱晦气?还要帮着收?这是什么操作?
“兄长勿急,且听我说完。”林阳白了他一眼,“光收了有什么用?关键是,收了之后,得给他们换东西!”
“换什么?”
“换‘福气’!”林阳一拍大腿,“换崭新的,刚从铸币厂里出来,还带着炉火气,一个铜板都没流通过的‘新年开运钱’!”
“新年开运钱?”
当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喜庆和玄乎味道的词,从林阳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一次不够用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阳。
这是要把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货币危机,变成一个……听起来像是庙里道士搞祈福的活动?
这思路的转变,也太快了点吧!
“对,就叫新年开运钱!”林阳看孟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暗爽,嘴上说得更起劲了。
第65章 顺势而为
新年开运钱!
曹操还在愣着。
林阳却说的起劲儿。
“你想,百姓为何抢着花钱?图个辞旧迎新,讨个彩头,这是人心。你越是阻拦,他们越觉得你断了他们的念想。”
“所以,要顺势而为。”
林阳拿起一颗胡豆,在桌上画着圈圈。
“官府要出面,姿态要放低。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担忧,官府都懂。旧钱晦气,留着过年,确实不吉利。”
“但是,大家也切勿慌张。不能去便宜了那趁机抬价的奸商!”
“官府体恤民情,特在正旦之前,开仓放‘福’!将你们手里带着晦气的旧钱,都送到‘迎新纳福处’来。”
“我们,给你们换全新的‘许都通宝’!”
“这些新钱,专为新年赶制。每一枚,都光可鉴人,从未流通过市面。这叫什么?头彩!开门红!”
“子德兄你想想,百姓拿着这种被官府赋予了‘开运’名头的崭新钱币回家,心里是不是比拿着旧钱踏实?舒坦?”
曹操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执杯的手,悬在半空。
眼前已然浮现出那番景象。
百姓们不再恐慌地涌向米铺布店,而是喜气洋洋地排着队,去官府的兑换点,用手里的“旧钱”,换取那能带来好运的“新钱”。
一场恐慌,就这么被消弭于无形,甚至,还变成了一件官民同乐的喜事?
“妙……”曹操喉结滚动,“当真妙绝……”
林阳这一把,又是将百姓心中最朴素,也最顽固的愿望,信手拈来,为己所用。
“如此还不够。”林阳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得加上一加。让此事变得更热闹,也让司空顺便捞上一笔。”
“捞一笔?”曹操一愣。
这不就是个简单的以旧换新吗?
怎么还能捞钱?
“当然能!”林阳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子德兄,我问你,换钱,是不是得有个章程?”
“自然是一枚旧钱,换一枚新钱。”曹操理所当然地答道。
“错!”林阳毫不客气地否定了,“那太无趣。如此下来,怎么赚钱?要玩,就玩出花样。”
他伸出手指。
“第一种,普通换法。一百枚旧钱,换九十九枚‘开运新钱’。少的那一枚,叫‘去晦钱’。官府帮你们把晦气带走,收个辛苦费。百姓为图吉利,会在乎这一文钱?绝不会!”
曹操的眼睛,猛地亮了。
一百换九十九!
这一个点的差价,看似微不足道。
可如今许都城内流通的钱币,何止千万?
这要是都换一遍,官府凭空就能多出来多少钱?
这简直是坐收渔利!
“开胃小菜罢了。”林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笑意更深。
“还要推出‘升级版’。除了‘开运钱’,再铸一批特殊的‘祝福钱’。”
“升级版?”曹操听着这词顿时疑惑。
林阳挠挠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进阶一词,子德兄总懂吧。”
见曹操思考一番后总算点头,林阳这才继续:
“此祝福钱,要用上好的精铜,铸造得格外精美。再请城中大儒、高道,为其‘加持’,做一场祷祝。”
“然后告诉众人,此钱,不仅开运,更能保平安,旺财运,多子多孙!但兑换的规矩不同。需一百零五枚旧钱,才能换一百枚‘祝福钱’。多出的五文,叫‘香火钱’。”
“子德兄你信不信,城中富商大户,为求来年生意兴隆,为求家族安泰,会抢着来换?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这份心安,这份体面!”
“如此,穷苦百姓,花一文钱,去了晦气,换了新钱,高高兴兴回家过这正旦。”
“富商大户,多花几文钱,换了‘祝福’,买了心安,也觉得物有所值。”
“而官府而朝廷呢?”林阳摊了摊手,“平息风波,稳固货币,还充实了国库。你说,是不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
一番话说完,林阳端起酒杯,润了润有些干渴的喉咙。
他觉得,自己这套“新年限定款纪念币”加上“智商税”的组合拳,已经把事情说得够明白了。
然而,他一抬头,却发现对面那个人,已经彻底傻了。
曹操,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张,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出了窍。
此刻曹老板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万颗天雷,炸得晕头转向,一片空白。
去晦钱……
香火钱……
开运钱……
祝福钱……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幅让他感到无比震撼,又无比荒谬的画卷。
“咳……咳咳……”
良久,曹操反应过来,佯作咳嗽,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澹之,此计简直精妙!”
“哪里哪里!”林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就是后世商家最常用的“节日限定款”和“智商税”套餐吗?
烂大街的手段而已!
“我这是胡说八道,子德兄,千万别当真。这法子听着有趣,真办起来,怕是要贻笑大方。”
他这是真心话。
毕竟,这套东西,太依赖于“营销”和“包装”。
在这个时代,能不能行得通,他心里也没底。
可他这话,落在曹操耳朵里,又成了高人故作谦逊的托词。
贻笑大方?
开什么玩笑!
这法子要是能推行下去,何止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这简直是在给官府,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可以光明正大从富商豪族口袋里掏钱,而且他们还心甘情愿的康庄大道!
曹操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澹之高见,为兄茅塞顿开。”曹操站起身,对着林阳,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日席间一番话,不光我那朋友的烦恼,连司空眼前的困境,想必,都已有解法了。”
“有解法了就好。”林阳也跟着站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酒足饭饱,我便不多叨扰了。”曹操理了理衣袍,“改日,再带好酒,来与澹之畅饮。”
“好说,好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瘫坐回热炕上,只觉得心累。
跟这些古人聊天,真是比干一天活还累。
不过,一想到自己这番胡说八道,要是真能帮到老孟,也不算太亏。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已经有些凉了的猪耳朵,砸了咂嘴。
嗯,还是自己的小日子,来得实在。
第66章 司空自有定计!
司空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寒意,但厅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些。
荀彧、郭嘉、程昱三人正襟危坐,皆是面色沉肃,眉头紧锁。
自议事不欢而散,曹老板言明要“自己去想想”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这一天里,许都城中的“晦气钱”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物价一日三涨,百姓的恐慌情绪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们三个人,连同司空府内所有其他谋士,几乎是绞尽了脑汁,却依旧没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堵,如何堵?
法不责众,满城百姓都在疯抢物资,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而且传出谣言的源头,谁能知道?
疏,又如何疏?
郭嘉虽提出了方向,可具体的法子,却始终是镜花水月,无从下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起身,朝着门口躬身行礼。
“参见主公!”
曹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意的摆摆手。
与昨天那副眉宇间凝着愁绪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曹操,精神矍铄,双目之中精光闪烁,脸上甚至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三位心腹。
“诸君皆坐。”
荀彧等三个人赶紧坐下,心中却是愈发好奇。
看主公这模样,难道是想出解法了?
可这怎么可能?
这事情现在看真的就是陷入两难之地,纵使主公智谋通天,又岂能在一日之间,想出破局之法?
“主公,”荀彧率先开口,不由自主的开始有询问的口气,“城中流言之事,愈演愈烈,我等……”
“无妨。”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显得无比从容,“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心头一震。
真的想出来了?
“还请主公示下。”荀彧躬身道。
曹操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摆足了高人风范。
他脑海中,还在回味着昨日林阳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去晦钱、香火钱、开运钱、祝福钱……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套闻所未闻的拳法,打得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有些晕头转向。
但他强行将这些匪夷所思的概念消化和吸收,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了起来。
“奉孝昨日曾言,民心如水,堵不如疏。此言,深得我心。”曹操缓缓开口,先是肯定了郭嘉的思路,给足了面子。
郭嘉微微一笑,抬手谢过主公,但眼中好奇之色更加浓郁。
“百姓为何疯狂抛售钱币?非为钱,而是为‘送故迎新’,求一个‘吉利’。此乃人心所向,不可强逆。”
曹操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阐述着天地至理。
荀彧和程昱对视一眼,这话听着有道理,可光有道理,解决不了问题啊。
“所以,我等,便要顺势而为。”曹操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官府不仅不能将此事定位谣言,反而要承认此事!”
“什么?!”
程昱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主公!万万不可!官府若承认钱币晦气,那‘许都通宝’的信誉岂不毁于一旦?这无异于自乱阵脚!”
“仲德,稍安勿躁。”曹操抬手,示意他冷静,“我话还未说完。”
他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心中畅快不已。
这叫什么来着?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我等要告诉全城百姓,官府体恤民情,知晓大家对旧钱的担忧。所以,特设‘迎新纳福处’,帮百姓,将这带着旧岁晦气的钱,都收上来。”
荀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主公,收上来之后呢?国库之中,已无多余钱粮,如何与百姓兑换?”
“谁说要用钱粮兑换?”曹操反问一句,随即抛出了那个从林阳那里学来的新词汇。
“我们,给他们换‘新年开运钱’!”
新年开运钱?
当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喜庆和玄学意味的词,从曹操口中郑重地吐出来时,议事厅内的三位顶级谋士,有点傻眼。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茫然。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已命人连夜赶制一批全新的‘许都通宝’。”
曹操解释道,他将林阳的说辞,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这些新钱,用料上乘,铸造精美,从未流通过市面。每一枚,都光可鉴人。我们将此钱,赋予‘开运’之名,告诉百姓,此乃新年头彩,能为来年带来好运。”
“试想,百姓们用手里那‘晦气’的旧钱,换回一枚被官府加持过的‘开运’新钱,他们心中,是何感受?此事岂不是便被我等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讲此难变成了一场官民同乐的喜事。诸君以为,此计如何?”
一番话说完,厅内落针可闻。
荀彧的嘴巴微张,他那颗掌管着整个钱粮运转的大脑,此刻有些宕机。
他穷尽智谋,想的都是如何从“经济”、“律法”的角度去解决问题,却万万没想到,主公竟然另辟蹊径,从“人心”、“彩头”这种虚无缥缈的地方入手。
可仔细一想,这法子,竟是该死的挺有道理!
程昱那张黑脸上,也满是震撼。
他一直主张用重典,用杀戮来震慑人心。
可曹操这一手,却是用“吉利”和“好运”,来安抚人心,引导人心。
高下立判!
唯有郭嘉,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反应过来。
“妙!妙绝!”他抚掌赞叹,“主公此计,已非寻常谋略,而是驭心之术!嘉,拜服!”
听到郭嘉的赞叹,曹操心中那份得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然而,曹老板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如此,只乃小计耳。”曹操学着林阳的语气,伸出了一根手指,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神秘的笑容。
“此番换钱,我不仅要平息风波,还要借此机会,充实国库!”
什么?
还要充实国库?
荀彧和程昱的脑子,又一次不够用了。
这不就是个以旧换新吗?
怎么还能赚钱?
第67章 主公真乃神人也!
就一个以旧换新,能顺利消弭谣言,稳住市场就已经不错了。
还想要借这个办法,来充实国库?
这又是什么道理?
要怎么玩?
荀彧和程昱二人,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两个勤勤恳恳的计吏,正在为一笔即将亏空的烂账愁眉不展。
结果主家走进来,不仅说有办法让账平了,还说能顺便大赚一笔。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主公,此事,如何还能盈利?”荀彧忍不住开口问道。
作为曹操这边的大管家,经常在后方镇守,管着钱粮,他自然对这玩意儿最为敏感。
在他看来,铸造新币本身就需要耗费大量铜料和人工,朝廷能不亏本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还会赚钱?
“文若,此计的精髓,不在铸币,而在换钱。”曹操的笑容愈发高深莫测,他享受着吊众人胃口的感觉,踱了两步,才缓缓开口。
“换钱,自然要有章程。但这个章程,不能是一枚旧钱,换一枚新钱。那太过平淡,也无利可图。”
他学着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第一种换法,我称之为‘去晦’。”
“去晦?”三人皆是不解。
“然也。”曹操点头,将林阳那套说辞娓娓道来,“我等可明文规定,凡来兑换‘开运新钱’者,需以一百枚旧钱,兑换九十九枚新钱。少的那一枚,不叫克扣,而叫‘去晦钱’。”
“我等要告诉百姓,官府帮你们将旧钱上的晦气一并带走,这是积德行善之举,只收取一文钱的辛苦费,合情合理。试问,为了来年的好兆头,为了这份心安,寻常百姓,谁会在乎这一文钱的得失?”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荀彧脑中的迷雾!
一百换九十九!
一个点的差价!
他那颗对数字无比敏感的大脑,瞬间开始飞速运转。
许都城内,加上周边屯田区,流通的“许都通宝”何止千万枚?
这还不算那些早已被淘汰,但仍在民间留存的旧五铢钱。
若是将这些钱币,全部换上一遍……
那官府,将凭空多出来多少钱?十万?二十万?
这凭空搞来的财富,简直绝了!
而且,获取这笔财富的方式,是如此的光明正大!
也让人相当的叫一个心甘情愿!
荀彧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已经充满了骇然。
他原以为主公只是想出了一个化解危机的妙计,却没想到,这计策的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敛财之术!
程昱也是目瞪口呆,原来用“吉利”这两个字,也能从百姓的口袋里掏钱,而且掏得如此轻松,如此巧妙。
郭嘉则是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
“高!实在是高!主公此计,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百姓花一文钱,买个心安理得,官府得百万之利,解燃眉之急。此乃阳谋,堂堂正正,让人无话可说!”
看着三位顶级谋士被自己镇住的模样,曹操心中的快意,简直要溢了出来。
曹老板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又学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此法,尚且不够。”
还不够?
这都还不够?
荀彧三人的心脏,又是一抽。
光是这“去晦钱”,就已经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了,难道还有后招?
“光有‘开运钱’,只能满足寻常百姓的需求。可我许都城内,还有大量的富商大户,世家豪族。”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类人,不缺钱,他们缺的,是体面,是更进一步的心安。”
“所以,我等还要推出一种‘进阶之选’。”曹操想起了林阳说的那个词,觉得十分贴切。
“除了‘开运钱’,还要另外铸造一批,更为精美的钱币。此钱,要用上好的精铜,铸造得更加精美。我们可称之为——‘祝福钱’!”
祝福钱?
又是一个新词。
“此钱,不仅要精美,我等还要为其造势。”曹操稳了稳声音,继续,
“可请来城中德高望重的大儒,为其题字;再请来名家,为其祷祝。然后昭告全城,此‘祝福钱’,不仅能开运,更能保佑家宅平安,生意兴隆,多子多孙,福泽绵长!”
“当然,兑换的规矩,自然也不同。”曹操的嘴角,自信一笑。
“兑换‘祝福钱’,需一百零五枚旧钱,方能换得一百枚‘祝福钱’。多出来的那五文钱,便叫‘香火钱’!”
“诸君且想一想,那些富商巨贾,为了求一个来年生意兴隆的彩头,会不会抢着来换?那些世家大族,为了求一个家族人丁兴旺的念想,会不会趋之若鹜?”
“他们多花了五文钱,买到的不只是几枚铜钱,更是身份的象征,是家族的体面,是一份万金难买的心安理得!”
“如此一来,穷苦百姓,花一文‘去晦钱’,换得新钱,高高兴兴,辞旧迎新。”
“富商大户,多花五文‘香火钱’,换得祝福,买了体面,也觉得物超所值。”
“而我等朝廷,官府,”曹操摊开双手,声音陡然拔高,“平息了市场动荡,稳固了‘许都通宝’的信誉,还兵不血刃地充实了国库。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之策?!”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议事厅,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荀彧、程昱、郭嘉三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无数惊雷反复轰炸,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去晦钱……
香火钱……
开运钱……
祝福钱……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幅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撼,又无比荒谬,却又偏偏觉得可行性极高的画卷。
这……
这哪里还是什么政令?
这分明是在用神鬼之道,行敛财之实!
主公真有神鬼莫测之术!
而且,这办法一开,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钱送进你的口袋!
良久,荀彧才颤抖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行惊叹:
“主公真乃神人也!”
“我等拜服!”
第68章 民之所忧,政之所向
“主公真乃神人也!”
荀彧的这句评价,发自肺腑,没带着吹捧和恭维。
曹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份独掌天机的快感,简直强烈的要从脑门子上溢出来。
看来用此等计策,已经彻底征服了这几位当世顶尖的智者。
曹老板得意非常,等想到小院里的那个身影,又不免心中感慨。
澹之啊澹之,你可知你随口一番胡言,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威?
可惜啊可惜,你这家伙只想在院子里躺着。
曹操强行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脸上恢复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诸君都无异议,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文若!”
“在!”荀彧立刻出列,神情肃穆。
“此事,由你总领!我给你五日时间,必须将一切准备妥当!”曹操的声音铿锵有力。
“其一,立刻行文至城东铸币厂,命其暂缓铸造寻常‘许都通宝’,改铸两种新钱。一种,为‘开运钱’,样式与旧币相仿,但铜色要新,做工要更精细。另一种,为‘祝福钱’,必须用上等精铜,样式要华贵,要与开运钱有明显区别!”
“是!”
“其二,你立刻去草拟一份告示,将‘迎新纳福,以旧换新’之事,昭告全城。记住,措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要让百姓感觉到,官府是在为他们办好事,解忧愁!‘去晦钱’与‘香火钱’的说法,要写得明明白白,但也要充满吉庆之意,不可让人生出被盘剥之感。”
“在下明白!”荀彧重重点头。
曹老板刚刚讲完,荀彧就知道这份告示的措辞,将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自然是不敢怠慢。
“其三,在城中东南西北四处,各设一处‘迎新纳福处’。场地要开阔,人手要充足,务必保证兑换流程顺畅,不可出现拥堵踩踏之事。此事,可让杜畿去安排,他做事稳妥,我可放心。”
“仲德!”曹操的目光又转向程昱。
“在!”
“你且传令许褚,让其派人带校事府与城中卫戍部队,加强戒备。此事一旦推行,城中必然人流涌动,钱币往来频繁,难免有宵小之辈欲趁乱作祟。无论是谁,但凡有趁机哄抬物价、造谣生事、乃至抢掠钱财者,一律从重从严,格杀勿论!”
“是!”程昱拱手接下。
“奉孝!”
“在。”
“那‘祝福钱’的造势之事,便交与你了。务必将此事办得热热闹闹,人尽皆知。要让全城的富商豪族,都觉得若是不换上几枚‘祝福钱’,这正旦都过得不体面!”
“主公放心。”郭嘉一笑,抬手一礼应下。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都城内的百姓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准备开始一天的生计。
然而,当他们走到街上时,却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城中四个大门以及各大市集的告示栏前,都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比平时压着犯人斩首示众还要闹腾。
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官兵,在各处要道往来巡逻,神情肃穆,让空气中都带上了紧张的味道。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袁绍打过来了?”
“休要胡说!你看那些人的表情,不像。估计是有大事要告诉众人。”
在米铺门口排了一大早的队,却依旧没买到一粒米的张老三,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凑了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识字的年轻书生,正扯着嗓子,高声念着那张刚刚张贴出来还带着墨味的告示。
“……正旦将至,万象更新。然,近闻城中流言四起,言旧钱晦气,致人心惶惶,物价飞涨。官府闻之,忧心如焚……”
这开头的几句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一下子就引起了百姓们的共鸣。
“是啊!官府总算管这事了!”
“可不是嘛,再这么涨下去,这年都没法过了!”
张老三听着,心里也觉得熨帖。
官府总算没把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当傻子,知道大家心里在怕什么。
那书生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民之所忧,政之所向。旧岁之钱,承一年之辗转,或染病气,或带穷气,留之过年,确有不祥之兆。此非妖言,乃人之常情也!”
“哗——”
这一句念出来,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官府也说钱晦气?”
“我的天,连官府都承认了,那这事还能有假?”
“完了完了,我家里还藏着两贯钱呢,这可怎么办?”
张老三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昨晚刚把卖菜得来的几十个铜板,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板底下,准备过年给孙子扯块新布。
这下好了,藏的不是钱,是晦气!
就在众人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之际,书生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父老乡亲,切勿慌张!切勿将钱财贱卖与私下兑换,便宜了那囤积居奇之奸商!司空大人仁德,朝廷体恤民情,特开仓放‘福’,解尔等之忧!”
“自即日起,至正旦前夕,官府于城中四处,特设‘迎新纳福处’!尔等可将手中带有旧岁晦气之钱,尽数送来!”
“官府,将为尔等兑换专为新年赶制的‘开运新钱’!此钱乃全新铸造,从未流通,寓意新年头彩,开门大红!”
“为除旧岁晦气,迎新年福运,每百枚旧钱,兑九十九枚新钱。所少一文,官府代为‘去晦’,以求万象更新,福泽万家!”
整篇告示念完,人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操作给搞懵了。
官府主动承认钱晦气?
还要帮大家收走晦气?
收走了,还给你换崭新的,还能带来好运的“开运钱”?
唯一的代价,就是一百个旧钱,只能换九十九个新钱。
张老三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他有五十文旧钱,要是拿去换,就只能换回来四十九文……
不对,官府肯定不会这么算,估计是凑够一百文才能换。
可……
花一文钱,就能把“晦气”送走,换回亮闪闪的“福气”,这笔买卖好像不亏啊!
比起把钱都花在那些涨了价的米和布上,这个选择,似乎更划算,也更安心。
和张老三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一百换九十九个,倒也还行,就当是给添香火了。”
“是啊,关键是能换成新钱!你们想,大过年的,谁家兜里揣着一把崭新的‘开运钱’,那多踏实!”
“走走走,去看看!告示上说城东就有一个,离这不远!”
人群开始涌动,原本围在告示栏前的人,开始朝着告示上标注的“迎新纳福处”的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从店铺里,从恐慌的抢购队伍里走了出来,加入了这股探寻“福气”的人流。
第69章 两个妙人!
……
城东,原先的一处官办货场,此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棚,上面挂着“迎新纳福”四个大字,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彩棚下,十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案后坐着数十名身穿崭新吏服的官吏,他们面前,摆放着一箱箱打开的木盒。
木盒之内,金光闪闪,一枚枚崭新的“许都通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杜畿身着一身官服,亲自坐镇在此。
背后不远处隐约带着一些用来准备控制场面的甲士。
杜畿看着远处渐渐汇聚而来的人群,手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司空大人之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这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一阵车马的喧嚣声传来。
只见一队长长的车队,在数十名家丁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了过来。
车队的最前方,颍川陈家的家承,命人高高地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颍川陈氏,响应司空号令,迎新纳福”。
“是陈家的人!”
“天呐,他们拉了这么多车钱来?”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为车队让开了一条路。
来人走到杜畿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杜大人,奉宗主之命,特送来府库旧钱十万枚,兑换‘开运新钱’,以求来年家族兴旺,万事顺遂!”
十万枚!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畿心中大定,知道这是主公安排的“自己人”到了。
他强行压下激动,朗声道:“陈家之愿,必定应验,请!”
十几个吏员立刻上前,将一箱箱旧钱抬到案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清点。
清点完毕后,杜畿亲自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早已经备好的九万九千枚崭新的“开运钱”,又装模作样清点一番,然后用崭新的麻绳串好,交到了陈家人手中。
“务必收好,此乃九万九千枚开运钱。”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
“余下一千枚,是为陈家‘去晦’之用。此钱,官府将择吉日,用于修缮城墙、河堤等处,为陈氏一族积福!”
陈家来人接过那沉甸甸的新钱,脸上笑意真切:“谢杜大人!谢司空大人!”
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连陈家这样的豪门大族,都心甘情愿地花一千文钱来“去晦”,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换!我也换!”
“快排队!晚了怕是就换不到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陈家的车队,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整个许都城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情绪。
恐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以及从众和对美好未来期盼的狂热。
“快回家拿钱!晚了就没了!”
“别挤!都排好队!”
“我这里有三百文,谁有七百文,咱们凑一千文一起换啊!”
城东的“迎新纳福处”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人们扛着钱袋,抱着瓦罐,甚至有的人直接用衣服兜着钱,争先恐后地涌向兑换点。
原本还在米铺前排队的张老三,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跑了,也坐不住了。
他一咬牙,放弃了那遥遥无期的米,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晦气!
必须把晦气换掉!
有了新钱,还怕买不到米吗?
说不定到时候粮价就降下来了,不用被嫌弃钱有晦气而被抬价!
同样的一幕,在城南、城西、城北的另外三处兑换点,也同时上演。
整个许都,仿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节日狂欢。
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哪家米铺又涨价了,而是谁换到了最新最亮的“开运钱”。
那些前几日还在闭门谢客、囤积居奇的粮商们,此刻彻底傻眼了。
他们坐在堆积如山的粮仓里,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前几天还打算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大搞一笔,今天官府会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
百姓们不抢购粮食了,他们都跑去换钱了!
手里的粮食,瞬间从奇货可居的宝贝,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因为当初趁着谣言,他们收来的粮食,价格可也不怎么低!
“主君,这该如何是好?如此下去,咱们的粮食真要烂在库里了!”一个帮工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和店主请示。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粮铺店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降价卖?
收来的陈米,本来质量就不行,现在别人不着急出“晦气”,谁还买你的陈米?
大家换了新钱,没了“晦气”的担忧,谁又还着急把钱花出去?
等着买平价粮也行啊!
至于拿粮食去换“开运钱”?
那更不可能!
官府只收钱,不收粮!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把粮食换成钱,再去换新钱。
可现在,谁还愿意用宝贵的“许都通宝”来买你涨了价的粮食?
“降价!立刻降价!”店主的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把粮价降回到原来的价钱!不!比原来还低一成!快!能卖出去多少是多少!”
一时间,城中各大米铺纷纷开门,将之前高高在上的粮价,一降再降。
然而,收效甚微。
百姓们的热情,已经完全被那亮闪闪的“开运钱”给点燃了。
……
小院里。
张灯结彩。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新春一说,但是所谓的“正旦”也是这么个意思。
进了腊月就算过年。
反正林阳是这么想的。
闲来无事,他命人好好的把院子装扮了一番。
也花钱给所有人都添了两件新意。
过年嘛,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
这几天,林阳也听下人们议论过许都换钱的事情,他是万万没想到,动作能够开展的如此之快!
而且似乎开展的还真的很不错!
不愧是子德兄,这人每次闲谈时,看起来反应不快,没想到转述能力倒是极强!
能把自己的想法完全吃透,分毫不差的转达给曹老板!
也不愧是那曹老板,这种偏门的计策,孟良敢献,他也敢信!
一番操作,全无顾忌!
硬生生把自己随口谈的一个畅想,真的搞的是有板有眼!
这两个人,绝!
站在屋内地上,林阳此刻看着的,是三个满满当当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喜庆。
这是孟良派人送来的三箱新钱,正是那所谓的“开运钱”!
“这钱造的,果真好看!”
捏着几枚,放在手掌心中,林阳仔细端详了片刻,抓了几大把丢给下人们。
看着这群仆从侍女喜笑颜开的模样,林阳只觉得这即将到来的新年更有意思了几分。
第70章 旧恨
司空府,议事厅内。
数个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通红,将凛冬的寒气牢牢挡在门外,可这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厅中那凝如实质的冰冷。
曹操端坐于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静静地躺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加急密报。
堂下,荀彧、郭嘉、程昱等一众心腹谋士,皆是神情肃穆。
与往日不同,而在另一侧,昂然站着一员大将。
此人身形魁梧,一身玄甲,即便在温暖如春的厅内,依旧披挂整齐。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饱经风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左眼眶空荡荡,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划过,像是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脸上,仅剩的右眼,如鹰隼一般。
他便是曹操的族弟,亦是曹军中战功最盛的大将之一,夏侯惇。
昨日,他奉曹操之命,自兖州驻防处回许都,商议豫州防务要事,恰好赶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事。
“诸位。”
许久,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卷竹简。
“来信言道,袁绍许以厚礼,欲招降张绣。如今张绣犹豫不决,遣使前来,明为归附,实为试探。诸君,有何见解?”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平静之下,另有别样的情绪在其中。
话音刚落,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主公!”他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寂静的议事厅内轰然响起,“张绣此人,反复无常,猪狗不如!宛城之叛,致使我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此事,我等不敢或忘!”
夏侯惇独眼死死地盯着曹操,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主公长子子修、侄子安民,皆丧其手!更有那古之恶来典韦将军,为护主公,力战而亡!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注:曹老板大儿子曹昂字子修)
夏侯惇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宛城之痛!
这是曹操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所有跟随他从兖州起家的老部下心中,一根永远拔不掉的毒刺。
曹操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收紧。
他何尝不想杀了张绣,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也不止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浮现出那个为自己挡下无数刀枪,最后战死的魁梧身影。
他也会想起那个聪慧孝顺,本该有大好前程的儿子,是如何为了把坐骑让给自己而葬身火海。
这仇,如何能忘?
这恨,如何能消?
“末将请命!愿提本部兵马,即日前往宛城,破其城池,将那张绣、贾诩二人就地斩杀!为主公,为子修公子,为典韦将军报此血仇!”
他重重一抱拳,单膝跪地,厅中地板都被他膝甲磕得发出一声闷响。
厅内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荀彧,缓缓出列,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请息雷霆之怒。”
荀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犹如一股清泉,试图浇熄厅中那熊熊的怒火。
荀彧说完,又等了等,等到所有人的情绪稳定了一点才继续道。
“元让将军忠勇之心,天地可鉴。宛城之仇,亦是我等所有人的切肤之痛。”他先是肯定了夏侯惇的情感,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曹操。
“然,张绣之罪,虽罄竹难书。但主公如今正与袁绍对峙于官渡,此乃决定天下归属之战,而非一人一城之得失。此时此刻,我军最需要的,是人心。”
“依文若先生之见,难道前仇便不该报?”夏侯惇抬头,独目通红,替曹操问出这么一句话。
荀彧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没有去看夏侯惇,而是继续对曹操说道:
“主公若杀张绣,固然能泄一时之愤,快意恩仇。但天下人会如何看主公?他们会说,主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不能容人。日后,还有谁敢前来归附?那些在袁绍帐下摇摆不定之人,那些对前途感到迷茫的诸侯,见此情形,岂不更加坚定了与主公为敌之心?”
“反之,”荀彧的声音微微拔高,“主公若能不计前嫌,赦免张绣之罪,并委以官职。天下人便会看到主公海纳百川的胸襟,视主公为明主,届时,天下英雄,必将争相来投!此消彼长之下,我军声势必将大振!袁绍看似强大,实则外宽内忌,其帐下不知多少有才之士正自危不安,我等正可借此事,瓦解其心!”
一番话,说得是鞭辟入里,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
是啊,跟天下比起来,个人的仇恨,又算得了什么?
厅中人大多面露赞同之色,程昱和荀攸也是微微点头。
他们虽然也恨张绣,但作为谋士,理智永远压在情感之上。
“更何况,”荀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抛出了他最后的筹码,“那贾诩,有经天纬地之才,攻长安之计,天下闻名。此人智谋,不在我等之下。若他可随张绣同来,我等便如虎添翼。主公若得此人,不啻于得十万精兵!”
“主公,为天下大业,为长远计,这杀子之仇,还请暂且放下。”
荀彧说完,再次深深一拜,不再言语。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曹操沉默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理智告诉他,该选后者。
可情感,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他胸中疯狂咆哮,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嘶!”
“啊——”
曹操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那撕裂般的头痛,再次如期而至。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
“主公!”
眼见曹老板头风又犯了,众人大惊失色,赶紧齐刷刷的往前冲。
曹老板撑着抬起手,摆了摆。
“罢了罢了,我头风已犯,诸君且退!”
“文若,先命人善待来使。”
“来日我等再议!”
第71章 能治!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拍在马车车壁上“簌簌”轻响。
车厢内,曹操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上几分。
“主公,”一旁的郭嘉轻咳了两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既已决定善待来使,想必此事已有转圜余地。主公又何必苦思,以致头风复发?”
曹操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唉,奉孝,文若所言,实乃良策,我自是知晓。”
“奈何元让所说,也让我颇感神伤。”
“我不痛惜子修之死,但却难释典韦将军之亡。”
“主公重情,在下佩服!”郭嘉默然。
无论曹老板这话是真是假,脸上的痛苦表情,足以证明这头疼不似做戏。
两人陷入无言,只剩下曹操头疼吸气的嘶嘶声。
片刻后,曹操揉了揉脑袋,似乎缓了一些过来,这才继续说道:“况且,那张绣反复无常,若此次纳降后再反,岂不坏了我等大事!”
郭嘉点了点头。
这担忧,不是没道理。
跟曹老板是否多疑无关,毕竟张绣这人,实打实地让他吃过一次天大的亏。
谁敢打包票,他不会再来一次?
……
林阳的小院里,老槐树上,银装素裹。
祈福的桃符和苇索也早已安排。
林阳盘腿坐在新砌的热炕上,炕上的小桌倒是没放什么酒菜,丢着一串新钱。
他捏着几枚新钱,在手里抛来抛去,听着那清脆的碰撞声,心里畅快无比。
“大人,孟大人和郭大人来了!”
“哦?快快有请!”把手里的铜钱抛到桌上,林阳下炕迎客。
“二位兄长,今日为何前来?”林阳笑着打招呼,示意下人赶紧关上门,别让寒风灌进来。
可他一抬头,看见孟良那副样子,顿时愣住。
这位孟良兄,今天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嘴唇发白,虽然挤出一副笑容,但比哭相还难看,再看他那眉头紧锁,额角上的青筋还一跳一跳。
“子德兄,你何故如此?”林阳有些诧异。
“唉,一言难尽。”曹操摆了摆手,强撑着蹦出一句话,任由郭嘉扶着他进屋坐到炕上。
可刚一坐下,曹老板身子就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嘶——”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的人头皮发麻。
见林阳目光关切,郭嘉叹了口气,替曹操解释:“今日司空召见议事,众人争执不下,一时难断。子德兄忧心忡忡,这头风的老毛病就犯了。”
林阳点点头,也没多问。
他看着孟良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这可真不是装的。
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白得像纸的脸,还有那抽气的声音,哪一样都做不了假。
他本来还想听听郭睿讲讲司空那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可现在,他是一点听故事的心思都没有了。
“子德兄这头风之症,多久了?”林阳忍不住开口问道。
郭嘉见曹操依旧疼得说不出话,便代为回答:“时日已久,每逢心力交瘁,或是天气骤变,便会发作。名医请了许多,皆说是顽疾,只能静养。司空大人派来的太医,也无甚良方。”
林阳点点头,心里却活络开了。
顽疾?
那可不一定。
前阵子那个奖励【望闻问切】,还附赠了一堆基础的中医理论知识,正愁没地方实践!
当时兴头起时,拉着侍女过来一通摸索。
结果,他府上的那些人,一个个身体好得很,除了只能开几幅补补气血的方子,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不出来。
此刻逮到一个看起来病的不轻的现成“病人”,林阳竟感觉手上有些痒痒!
走到炕边,林阳扯了扯郭嘉胳膊:“奉廉兄,你且一让,我略通医术,或许能为子德兄缓解一二。”
“啊?”郭嘉顿时一怔。
这位林澹之,在他和曹老板眼里,是奇谋百出的鬼才,是经天纬地的人才,是能做出绝世佳肴的饕客,这些都不假!
但,他什么时候,又跟医术扯上关系了?
曹操此刻也疼得迷迷糊糊,但听到林阳说话,还是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看了过去。
只见林阳的眼睛,清澈坦然,好像这世上就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不知为何,曹操心中那股因为剧痛而生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
“既如此,澹之你......且试......试......”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郭嘉见听到曹操发话,虽然心中有疑虑,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林阳也不客气,直接在炕沿上坐下,伸手便搭向曹操的手腕。
这一个动作,就让曹操和郭嘉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太熟练了,这架势。
只见他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曹操的寸口上,双目微闭,神情专注,那模样,比之前给曹操看诊的几个太医还要像那么回事。
林阳的心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曹操手腕的瞬间,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生涩的医学知识,一下子全活了。
脉象弦紧而数。
这是肝阳上亢,风阳上扰。
再看面色,虽苍白,但眉心隐隐泛青,呼吸间带着浊气。
这是内有郁火,又感风寒,导致气血瘀滞,清窍不通。
“肝郁化火,风寒束表,气血逆乱,直冲脑络……”林阳心里念叨,“病因是思虑过度,情志不遂,诱因是外感风寒。这不就是典型的偏头痛急性发作么?”
这病,在后世也麻烦,根治不容易,但对症下药,缓解症状,解一解疼却不是难事。
他松开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如何?”郭嘉见他收回了手,连忙问道,声音里听着都紧张。
曹操也强撑着精神,望向林阳。
林阳看着两人那副样子,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孟的肩膀,轻松非常:“无甚大事。”
“此症乃是忧思伤肝,急气攻心,怒气化火,又被那冷风一激,浊气堵塞,自然就头疼了。”
这话听得曹操和郭嘉一愣一愣的,虽然半懂不懂,但感觉很是专业。
“此症,可有解法?”曹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希望。
林阳嘴角一扬,脸上是那副熟悉的懒散笑容。
“虽不能根除,但此痛可治!”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颗定心丸,狠狠定进了曹操和郭嘉的心里。
此痛可治?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
见两人呆住,林阳觉得似乎还不够,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架势,又补了一句。
“不仅可治,且,立竿见影!”
第72章 这是治病,还是下毒?
立竿见影?
这四个字,让曹操和郭嘉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
词是个没听说过的新词,但词意明了,一听就懂!
他们惊的不是这词本身。
他们惊的是林澹之这话出口时候的斩钉截铁,语气笃定!
“澹……”曹操疼得嘴唇都在哆嗦,一个字刚出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曹操为治这头风之症,这些年来,请过的名医岂止数十人?
下到市井小巷,上到皇室侍医......
开的方子,用的药材,珍品哪里还少?
可结果呢?
最多也只是稍稍缓解,服药静养,全靠休息一阵子然后死撑!
每次发作,曹老板依旧是痛不欲生。
从未有人敢夸下海口,说什么去痛可以“立竿见影”!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却用平淡到极致的语气,说出了这耸人听闻的四个字。
换做别人,他们只会觉得此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林澹之!
一个屡次三番,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解决了他们眼中“死局”的奇人。
“澹之,你……此话当真?”忍到极限,曹操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治不治得好无所谓,关键是这痛!
只要头风来时能及时去痛,和治好又有什么区别?
林阳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曹操燃起希望。
“自然当真。”林阳看他疼得满头大汗,也懒得再卖关子,“不过是疏肝理气,活血祛风罢了,算不得什么疑难杂症。”
挥挥手,下人很快取来笔墨。
林阳也不客气,当着两人的面,提笔就在竹简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曹操咬着牙,和郭嘉一左一右地凑过去。
只见竹简上,一个个药名清晰地列了出来:
“天麻,一两。”
“川芎,一两。”
“白芷,半两。”
“细辛,三钱。”
“防风,半两。”
“甘草,三钱。”
……(注:有病去医院,各位千万别瞎试,我是真怕你们瞎吃啊!!!)
一连写了十几味药材,最后,林阳还在末尾添上了一句:“加生姜三片,清水三碗,煎至一碗,趁热服下。”
曹操不懂医理,只觉得这些药材的名字,有几个听着耳熟,似乎寻常药铺里都能买到。
郭嘉却看得眼皮直跳。
他自己有些体弱,用的方子不少,久病成医,算的上是半个郎中,对药理略知一二。
这方子里的药材,天麻、川芎、白芷,确实都是治头痛的常用药,可这细辛……
此物性烈,有大毒,寻常医者用之,无不慎之又慎,用量不过一钱。
林阳这方子倒好,一上来就是三钱!
这剂量,是不是太猛了点?
这是治病......
还是下毒?
郭嘉的嘴唇动了动,刚想出声,就见林阳已经吹干了竹简,顺手抓起桌上的串钱,连着竹简一起塞给了喊来的下人。
“按此方去药肆抓药,快去快回!”林阳吩咐道。
下人领命,匆匆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三人。
曹操又躺到炕上,剧痛让他无力多言,只能用夹杂着期待和信赖的眼神默默看着林阳。
郭嘉则是欲言又止,他看着林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
主公既然信他,自己又何必多言。
再者说,林澹之此人,行事素来天马行空,不能以常理度之。
或许,他这用药之法,也与常人不同。
林阳可没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等治好了孟良这头疼,一定要好好问问,司空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刚才郭睿的只言片语中,他听出了“众人争执不下”、“难以决断”这些词。
这可不是小事。
官渡之战在即,内部不稳,可是兵家大忌。
这要是影响了战局,万一曹老板输了,自己这好不容易混来的安稳日子,岂不是也要跟着玩完?
不行,这事儿,自己得管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下人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
林阳二话不说,亲自拎着药包去了厨房。
很快,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味,便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当那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被林阳端到曹操面前时,郭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太冲了!
这药,光是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子德兄,趁热喝。”林阳一只手将药碗递上,自己用另一只手捏着鼻子,但是语气不容置疑,“良药苦口。”
曹操爬起,看着那碗黑不见底的药汁,倒是真的敢信,一咬牙,接过药碗。
“咕咚,咕咚……”
他仰起脖子,竟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整张脸都苦得皱成了一团,连连咋舌。
“好了。”林阳松开捏着鼻子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躺好,闭眼,什么都别想,静静等上一刻。”
曹操依言,在郭嘉的搀扶下,重新躺回那温暖的火炕上,闭上了双眼。
屋子里,安静非常。
郭嘉和林阳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躺在炕上的曹操。
时间,渐渐过去。
就在郭嘉已经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只见曹操那原本因为剧痛而紧锁的眉头,竟然……
缓缓地舒展开了。
那粗重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脸上那层因痛苦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也慢慢干涸。
又过了一会儿,曹操的眼皮动了动,睁开双眼。
他撑着炕坐了起来,试着转了转脖子,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
“嗯?不……好像不疼了?”
曹老板喃喃自语,声音恍惚。
“真的……嗯,一点都不疼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阳,那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郭嘉面露喜色:“子德兄!感觉如何?”
“好了!”曹操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甚好!”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郭嘉呆呆地看着曹操,又猛地回头去看林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小半辈子对医理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砸得稀碎。
这还能叫医术?
第73章 曹老板认了!
此刻,林阳也轻松了许多。
毕竟在这头痛脑热都能要人命的时代,即便是有系统奖励的医术,林阳心里还是抱着三分怀疑。
刚刚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还是有点虚的。
见孟良头痛缓解,他总算是放下心,扯着二人上炕。
下人备好茶水,倒好热茶,林阳这才劝道:“子德兄,你这头风,源自思虑过度。”
“兄虽为谋臣,但真正用计之人乃是司空。凡事,还需以保重身体为上!”
这两句,确是林阳的真心话。
奈何曹操却只能苦笑:“澹之有所不知。主公于我有知遇之恩,身为谋士,为主公竭股肱之力,乃是本分。”
听他言语恳切,林阳也只能点头,不再多劝。
眼前的老孟兄,是个实在人啊!
曹操见他沉默,便叹了口气,继续道:
“就如此次,司空大人召我等议事,便是为了一桩天大的难事。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司空大人也难以决断。我正是因此事而心力交瘁,才引得这头风发作。”
“哦?”林阳的兴趣,终于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提起茶壶,为三人续上滚烫的茶水,身子微微前倾,一幅看热闹的架势。
“是何等难事,竟让司空大人也束手无策?说来听听。”
郭嘉看了一眼曹操,见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清了清嗓子。
他将那日议事厅内的争执,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郭嘉言辞精炼,将荀彧那番“为收天下之心,当不计前嫌,应受之”的阳谋大略,与夏侯惇那“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必杀之”的激愤之词,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说到最后,郭嘉自己也是一声长叹:
“……事情便是如此。司空大人既感念文若先生的良策,又难释将士们的旧恨。更担忧那张绣反复无常,若再次背叛,则我军危矣。”
“所以,此事便僵持在此处。杀,有失人心,于大局不利。不杀,则心有不甘,且有后患之忧。”
郭嘉说完,看着林阳,眼中带着期待。
他想看看,面对这等情与理、公与私交织在一起的局面下,这位开始给人看病的林先生,又能拿出什么样的“高见”。
经孟良和郭睿这么一介绍,林阳算是听明白了。
朝堂那边,曹老板现在的状态,就是典型的“选择困难症”晚期。
情感上,他想杀。
理智上,他想留。
风险上,他怕被坑。
“原来如此。”林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没有立刻给出什么“奇谋妙计”,反而端起茶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
“子德兄,奉廉兄,我且问你们一件事。”
“这宛城之叛,固然是张绣之过。可当初,张绣为何先降后叛?这其中,可有什么缘由?”
林阳这话一出口。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郭睿的脸色一变,眼神下意识地飘向曹操。
孟良的身子,更是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都有些发白。
曹老板如何会兵败宛城?
还不是因为他色令智昏,看上了人家张绣的婶婶邹氏,强行纳了,这才激起了张绣的兵变。
这件丑事,是他现如今最大的污点之一,也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没想到,林阳竟然会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压抑。
曹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阳还以为他头风又要犯了。
正要开口询问,却不了曹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此事细节不提也罢,不过张绣反叛,确乃司空之过也!”
“啪嗒。”
郭嘉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曹操。
主公竟然当面认错了!
虽然假借了孟良之口,可他竟然真的认了!
林阳见曹操这么说,也不追问,反正发生了什么自己心里也都清楚,只不过是好奇心作祟,想要确认确认。
放下茶杯,林阳缓缓开口:“子德兄,我且问你,你觉得,司空大人是何等人物?”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但两人之间,早前已经有过谈论。
曹操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司空大人,自然是......雄才大略,志在天下的英雄。”
但即便有过谈论,这话,他说得有些心虚。
毕竟,听人夸赞和自己夸自己,终究是两回事。
没想到,林阳想也不想,果断的点头:“不错。昔日许子将曾言,司空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无论是能臣还是奸雄,皆是志在天下的英雄。”
“那么,他的眼中,看到的便不该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不该是与某一人的私怨。”
“他眼中所见的,应当是整个天下。”
林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曹操的心坎上。
“夏侯将军之言,站在‘仇恨’的角度,没有错。杀子之仇,夺将之恨,不共戴天。若司空大人只是一个寻常的诸侯,快意恩仇,杀了张绣,天下人也只会赞他一句‘真性情’。”
“可他不是。”林阳摇了摇头,“所以,他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是仇恨。”
郭嘉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林阳这番话,明显是支持荀彧的观点了,也说得更直接,更透彻。
曹操沉默片刻。
“澹之,话虽如此……”
“但宛城之事,前车之鉴。谁能保证,张绣此次投降,不是故技重施?万一他我军与那袁绍交战之时,再遭反叛,那后果……”
林阳闻言,却是摇头一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二位兄长,你们的目光,又为何只盯着一个张绣?”
“嗯?”郭嘉和曹操同时一愣,相视一眼,“不盯他,又去盯谁?”
两人脑海里同时闪过一排排身影。
是要看那北方的袁绍,还是那镇守荆州的刘表?
见两人眼神疑惑,林阳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你们当真以为,此次投降,是张绣自己的主意?”
“哦?”郭嘉经他这么一说,顿时眼前一亮,脑子转的飞快,“澹之之意,莫不是那贾诩贾文和?”
“然也!”林阳面露微笑,“那张绣一介武夫,怎能有如此大智!”
“所以,此事之关键,根本不在于张绣是否真心!”
“而在于,贾诩贾文和,为何要让张绣现在来降!”
此言一出,曹操和郭嘉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绣这个“仇人”身上,反复分析他的人品,他的动机,他的可信度。
却忽略了,在张绣背后,那个出谋划策的贾诩!
虽说那贾诩是张绣的谋士,但以他的才能来看,张绣要做什么绝对会受他影响!
所以,这真正要降的,是那贾诩贾文和!
第74章 那贾诩,算的是司空之心!
贾诩,字文和,武威郡人。
早年曾是董卓部下,董卓死后,李傕、郭汜等人本欲作鸟兽散,正是贾诩,劝他们召集兵马,反攻长安。
此计一出,天下大乱,后世称“乱武之计”,贾诩也因此名动天下。
李傕郭汜攻下长安后,积攒的矛盾逐渐激化,贾诩看出两个人难成大事,为求自保主动抽身,辗转投靠了段煨,最后才到了张绣麾下。
“此人,智谋奇高,算无遗策。但其为人,却极为低调,从不居功自傲,也从不拉帮结派。他一生所求,似乎只有一个字——”
曹操和郭嘉好奇的目光甩过来,林阳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字。
“安。”
“安?”曹老板的眉毛立刻挑了一下。
“没错,就是安身立命的‘安’。”林阳接过话头,补充道,“他当初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是为了自保。后来离开李傕,也是为求自保。他投靠张绣,也是因为张绣对他言听计从,能让他安稳度日,同样是方便自保!”
“此人,极善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最安稳的容身之所。”
描述完贾诩,林阳又习惯性的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叩。
“一个将‘安’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一个算计了半生,从未失手之人。二位兄长,你们觉得,他会把自己,置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杀的险地吗?”
林阳这句反问,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曹操和郭嘉脑中的一扇大门。
是啊!
一个把“安稳”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一个为了自保可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谋士,他会带着自己的主公,去投靠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仇家,玩什么“诈降”的把戏吗?
这风险也太大了!
一旦失败,那可是身首分离的结局。
这完全不符合贾诩的行为习惯!
“如此,澹之之意,贾诩此次劝张绣来降,乃真心实意?”曹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味。
“必然!”林阳白了他一眼,“子德兄以为,他为何不劝张绣去投靠北边的袁绍?”
“若说起来,那袁绍之强闻名天下,且对张绣许以厚礼。投袁绍,岂不比投司空这个‘仇家’要安全百倍?”
曹操和郭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们之前也想不通的地方。
张绣和袁绍,无冤无仇。
张绣和曹操,血海深仇。
更不要说此事,袁曹两方有交战之意。
袁绍号称七十万大军!
曹操呢?说是三十万。
虽然大家都喜欢夸张一下,懂的都懂。
但按常理来说,两军对敌,光论兵力来看,孰胜孰负,这道选择题,看起来一点都不难。
可为什么,贾诩这个聪明人,却偏偏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危险的路?
“二位兄长,不妨一想。”林阳想了想,决定开始“胡说八道”。
“二位只看到了表面的仇怨,却未看透内里的利害。”
林阳再次伸出标志性的手指。
“其一,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帐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张绣去投,于他而言,只能算是如虎添翼,最大的用处,也只是在南面牵制司空,埋下一根骨刺!”
“一旦官渡战平,或者司空败了,张绣这颗棋子,于袁绍而言,还有何用?”
“更何况,”林阳突然泛起笑意,“袁绍外宽内忌,他麾下冀州、颍川两派谋士,内斗不休。贾诩是何等人物?他若前去,无根无派,不出主意还好,若出对策,必成众矢之的。以他的智慧,岂能不知?”
这番话,直戳曹操与郭嘉的肺腑。
袁本初,就是这么个货色!
郭嘉更是感同身受,他当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弃袁而去,有了好的时机转投了曹老板。
“所以,在贾诩看来,投袁绍,看似安全,实则自寻死路。”
林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再来说,他为何非要选择司空大人。”
“首先,是价值。司空与袁绍对峙官渡,胜负未分。此时,张绣这支兵马,至关重要。他若来投,能壮大我军声势,更能解除我军后顾之忧!此乃解燃眉之急,司空大人岂能不感激?”
“其次,从个人前途来说。司空大人帐下,虽然也是人才济济。但司空大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天下闻名。只要有真本事,必能得到重用。贾诩的才能,天下共知。他若来投,司空大人岂有不用之理?”
“最重要的一点,”林阳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也正是你们最担心的那点——仇恨。”
“在你们看来,仇恨是投降最大的阻碍。但在贾诩看来,这恰恰是投降最大的‘保障’!”
“保障?何意?”这词一出,曹操和郭嘉彻底糊涂了。
“保障,便是‘依恃’”。林阳换了个说法。
两人懂了词义,但是逻辑上还是没明白。
这又是什么歪理?
“你们想!”林阳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因有血海深仇,司空若能不计前嫌,毅然接纳,并且委以重任。这会向天下透出何等信号?”
“天下人会说,曹司空有吞吐天下之志,有容纳四海之量!连杀子之仇都能放下,这天下,还有谁是他不能容的?”
“如此一来,那些在袁绍帐下摇摆不定的人,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会怎么想?他们会看到,跟着袁绍,前途未卜。而跟着曹司空,才是真正的出路!”
“他知道,司空为成就霸业,为收拢天下人心,一定会接纳他们!非但不会加害,反而会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胸襟,而厚待他们!”
“贾诩算的,是司空的胸襟,和他对这天下逐鹿的决心!”
林阳说完,静静地看着曹操。
“子德兄,现在,贾诩将那赌注押在了司空大人的身上。”
“如此一来,你说,这一场豪赌,司空大人岂会让他输?”
曹老板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
脑袋里仿佛塞进了无数道的霹雳惊雷,把先前所有的疑虑都炸得粉碎。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贾诩真正的算盘!
他不是在冒险,他是在压宝!
他将自己和张绣,当成了一份“功业”献上!
当成一份献给曹操,助他成就霸业,收拢人心的“功名”!
而这份功名的价值,足以抵消掉所有的仇恨!
高!
实在是高!
一番话下来。
曹操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这番话而舒张开来。
通透了!
实在是太通透了!
一个将“安”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必然是为了这个“安”字服务。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所有的疑团,便迎刃而解!
喝光杯中的茶水,曹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今日得了澹之金玉良言,我等心中再无困惑。此事事关重大,我与奉廉需即刻回去,将此高见转告司空大人,不能再耽搁了。”
“如此也好。”起来送到门口,看孟良精神十足,林阳突然出言,“子德兄,且慢!”
曹操一愣。
只见林阳拿出那片写了方子的书简,塞到他手中叮嘱:“若头风再犯,可按此方抓药服用,虽不能根除,但可止痛!”
“哈哈哈,好!”曹操哈哈大笑,“为兄,多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作揖拜别,与郭嘉一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院。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有历史可以借鉴,但一番倒推,还是挺费心神。
“今天搞点什么东西补补?”
林阳哼着小曲,开始琢磨一会儿是吃炖羊肉,还是吃烤鹿排。
第75章 除夕守岁,闲话家常
日子离年底越来越近。
上次孟良和郭睿的到访,让林阳又得了个耳聪目明的能力。
至于作用,除了听闲话远了,看东西更清楚之外,没什么其他效果。
不过本着有能力不用是浪费的心理原则,林阳跑到靶场折腾了几日,发现这能力结合百步穿杨倒确实不错。
但那股兴奋劲儿一过,他又回到小屋,看起了杂书。
而许都之中,随时时间推移,那“迎新纳福”的换钱盛事,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场由“晦气”流言引发的货币危机,最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官民同乐的盛大庆典。
谣言从哪里来的,已经变的不重要。
许都城,仿佛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那些因为收到劣币而愁眉苦脸的百姓,也听不到商贩们因为收钱而发生的争执。
粮价,更是应声而落。
那些之前囤积居奇的粮商们,在官府这手釜底抽薪的阳谋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为了不让粮食烂在库里,他们只能哭着喊着降价抛售,甚至比风波之前的价格还要低上一成。
百姓们揣着换来的“开运钱”,看着米铺门口那低得喜人的粮价,一个个喜笑颜开。
今日难得的大太阳,给院里的摇椅加了一床毯子,林阳靠在上面,听着下人们从外面采买回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城中的新气象,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大人,您是没瞧见!现在去东市买米,那些米铺的人,客气着呢!生怕咱们不买他家的米。”一个侍女眉飞色舞地说道。
“是啊是啊,西市的布庄,也降价了!我今天给大人扯的新衣布匹,比上个月便宜了足足三十钱!”
“我还听说啊,前两天,有个叫什么张绣的将军,带着兵马来投降了司空大人呢!司空非但没杀他,还封了他一个扬武将军呢!”
“我也听说了!那张绣身边,还跟着一个叫贾诩的谋士,听说厉害得很,也被司空大人奉为上宾了,封了什么冀州牧!”
“冀州?冀州不是袁绍的地盘?他去了冀州岂不是送死?”
“谁知道呢,好像封是封了,但是留在司空大人这边了,没去上任。”
“还有还有,我还听说,宴会之上,司空大人还当众为他儿子娶了张绣将军的女儿呢!”
一通叽里呱啦,林阳听着侍女下人们议论,不禁感慨着老孟兄的效率。
这么看来,曹老板不仅是纳降了张绣,还结了亲家,两方算是泯了前仇,稳稳的绑到了一辆战车之上。
“我这位子德兄......”
虽然才智不及曹老板身边那些颇有名气的谋士,但看来还是很受曹老板的重用。
或许,和那群算计来算计去的谋士相比,曹老板反而更喜欢老孟兄这种老实人吧!
......
转眼年关,寒风愈发凛冽。
许都城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热闹之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桃符,洒扫庭除,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林阳的小院,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与别家不同,他这院里,更多了几分闲适安逸。
火炕早已烧得滚烫,进了屋子,即便只穿着一件单衣,也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下人们得了林阳赏赐的新衣和钱财,一个个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准备着晚上的吃食。
至于厨子的厨艺,虽然没有林阳那么强,但是在林阳的指导下,早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林阳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坐在院子中央的火盆旁,聚精会神地盯着火盆里一节节正在燃烧的青竹。
“大人,这竹子,真能驱邪纳福?”一个新来的侍女好奇地探过头,小声问道。
“噼啪——”
话音未落,一节被烧得滚烫的竹子猛地爆裂开来,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炸响,吓得那侍女一哆嗦,引得旁边几个下人一阵轻笑。
“听见没?就这动静,什么邪祟鬼怪听了,不得吓得跑的远远的?”林阳头也不回,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爆竹”。
简单,质朴,却也充满了对来年的美好期盼。
林阳很喜欢这种感觉,真实而又鲜活。
夜色渐深,院中的年夜饭早已吃过。
屋内灯火通明。
林阳让人搬了张小几到热炕上,温了一壶新酿的果酒,又摆上几碟风干的肉脯和油炸的胡豆,准备安安静静地守个岁。
刚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
“笃,笃,笃。”
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林阳一愣,这大晚上的,谁会来?
值夜的下人前去开门,不一会儿,院里的火堆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裹着一身风雪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有些意外,“这除夕之夜,二位兄长不在家中守岁,怎的跑到我这清冷小院来了?”
来人,正是孟良和郭睿。
“哈哈哈,府中俗务繁多,吵闹得紧,远不如澹之这里清净。”曹操一边大笑着,一边解下身上那件沾了雪花的黑色大氅,“我与奉廉一合计,与其在府中应付那些繁文缛节,不如来寻你,讨杯热酒喝,岂不快哉?”
“澹之这屋里,当真是温暖如春。我这一路行来,骨头都快冻僵了。”等郭睿进来,林阳才看见,他背上还背着一方木盒。
曹操帮郭嘉把木盒取下,稳稳放到炕上,当面打开其中包裹的锦缎,一把烈弓呈现眼前,旁边的箭囊中还插着三支羽箭。
林阳顿时诧异。
孟良将弓取出,轻轻横置于矮几上,弓身玄黑,隐有流光。
为保护弓臂,弓弦已经松开。
但林阳再不识货,也知道这玩意儿光卖相看着就极其宝贵。
见林阳愣住,曹操哈哈大笑。
“此物乃司空所赐,我与奉廉皆为谋士,这等利器在我等手中,岂不可惜?”
“前日你解为兄头风之症,此恩需报。又见澹之常常搭弓射箭,便觉此物更该赠与澹之!”
“莫要推辞!”眼见林阳要摆手,曹操一把按住,将他话堵了回去。
“也罢,多谢子德兄。”林阳笑着行了一礼,算是接下。
曹操又是一通笑,和郭嘉再不客气,脱了鞋履,盘腿坐上炕。
林阳命人把弓箭收好,又喊人添了碗筷,加了些肉食,顺手提起温在炕边小炉上的酒壶,为二人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一股清冽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尝尝我这新酿的酒。”
曹操端起酒杯,只觉得那酒香入鼻,连日来因思虑朝堂之事而有些发胀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一口入喉。
“好酒!”曹操由衷赞叹。
“澹之这手艺,怕是连宫中那膳夫,都要自愧不如了。”
三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对了,”林阳夹起一粒胡豆丢进嘴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前些日子,听下人说,那宛城的张绣将军,带着兵马前来归降了?”
“确有此事。”曹操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在许都传得沸沸扬扬,林阳不可能不知道。
“我听说,司空非但没计较旧怨,还与那张绣结了亲家?”林阳又问。
“然也。”郭嘉在一旁接口道,“司空胸襟广阔,有容纳四海之量。为了安抚张绣,也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胸襟,便做主为公子娶了张绣之女。”
林阳听着,心里暗笑。
这说辞,怎么跟我那天忽悠你们的差不多?
看来我那位子德兄,真是个合格的传声筒,一点都没走样。
林阳心里开心,嘴上便道:“司空此举,当真是高明。如此一来,张绣这支兵马,便算是彻底归心了。官渡前线,我军又多了一大助力,后顾之忧也解了。可喜可贺,来,为此事,可尽饮此觞!”
“可尽饮此觞!”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飘落。
屋内,火炕温热,酒香四溢。
三人聊着天,说着一些许都城内的趣闻。
比如东市的米铺降了价,西市的布庄又来了新货。
比如前几日那场“迎新纳福”的盛会,是如何的万人空巷,官民同乐。
曹操和郭嘉,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任何军国大事,只是扮演着“孟良”和“郭睿”的角色,与林阳这位“尚书郎”闲话家常。
曹操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需要权衡利害算计人心的司空。
他只是一个来朋友家串门,蹭吃蹭喝的“孟良”。
他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不用去思考对方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只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放松。
郭嘉也是如此。
他看着林阳那张因为喝了点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眉眼间那份发自内心的懒散与满足,心中感慨万千。
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纯粹的人面前,主公才能真正地卸下那身沉重的铠甲吧。
“噼啪!”
院中的火盆里,不知哪个下人丢进去的一节青竹猛然炸裂,发出一声巨响。
林阳被这声音惊得一激灵。
他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兆头!好兆头啊!”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却丝毫吹不散屋内的暖意。
瑞雪兆丰年。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和更远处守夜人的打更声。
除此之外,整个许都,都沉浸在除夕夜的静谧之中。
......
梆!梆!梆!——
更夫的报点声传来。
卯时已到。
“一夜就要过了。”曹操也站起身,走到林阳身边,看着窗外即将淡去的夜色。
“是啊,又长了一岁。”林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曹操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了笑,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理了理衣袍,那份属于“孟良”的闲适,正在悄然褪去。
“澹之,我与奉廉,也该告辞了。”
“这就走了?”林阳有些意外,“不睡上一会儿?”
“不了。”曹操摇了摇头,“今日是正旦,按例,百官朝贺,司空必有安排,我等身为谋士,岂可缺席。”
郭嘉也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厚实的大氅。
林阳点点头,也不强留。
他知道,孟良和郭睿,终究不属于他这个小院。
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有他们的责任。
“那二位兄长,慢走。”
林阳将两人送到院门口。
寒风扑面,曹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温暖的小院,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廊下,睡眼惺忪,还打着哈欠的年轻人。
“澹之,改日,我再带好酒来看你。”
“好说,好说。”
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渐行渐远。
林阳关上院门,转身回到屋里,一头栽倒在温暖的火炕上,瞬间便进入了梦乡。
第76章 终是君臣,难叙闲情
宫殿之内,早已是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通红,将殿外的寒气牢牢隔绝。
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身着崭新的朝服,神情肃穆。
整个大殿,庄严、华美,却也冰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曹操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丹陛。
他每走一步,两侧的官员便会齐齐躬身,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到百官之首,那个离龙椅最近,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的位置,站定。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尖锐的唱喏,一个身着龙袍的年轻身影,从后殿缓缓走出。
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献帝看起来比之前更消瘦了些,脸色略显苍白,眼神里带着浓重的郁色。
他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身体仿佛要被那宽大的龙袍给吞没。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谢陛下!”百官齐声应和,山呼万岁。
接下来,便是一套繁琐而冗长的朝贺礼仪。
从百官叩拜,再到天子赐下节礼。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木偶戏,精准却毫无生气。
曹操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名为“天子”的年轻人,心中毫无波澜。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也是在这座宫殿里,自己入宫面圣。
那一次,没有百官,只有他和天子两人。
年轻的天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
“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
你若能好好辅佐我,就请好好的待我;要是不能,那就请你开恩,放过我吧(让我脱离你的控制)。
这话说得可怜,就像是在乞求。
可曹操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
那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一种以退为进的威胁。
他知道,这君臣二人之间,早已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他曹孟德的铁腕与雄心;墙那边,是汉室四百年的余晖和不甘。
今日这正旦朝贺,看似君臣和睦,一派祥和。
可曹操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天子在扮演他的仁君,自己,在扮演他的忠臣。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领兵打仗后的力竭,也不是通宵谋划后的心累。
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刻的孤独。
在这座权力的顶峰,他看似拥有一切,却找不到一个能像林阳那样,与他盘腿坐在热炕上,喝酒吃肉,胡说八道的人。
在这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人反复揣摩、解读。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他甚至不如林阳院里的那个厨子活得自在。
至少,那厨子还能在林阳的指导下,学个一招半式,得到一句真心的夸赞。
而他,得到的只有山呼海啸的“司空英明”,和那龙椅之上,越来越沉的目光。
冗长的朝贺终于结束了。
百官退朝,曹操也转身,准备离开这让人窒气的地方。
“司空留步。”
身后,传来了天子的声音。
曹操脚步一顿,转过身,重新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下丹陛,脸上强行带上温和笑意:“今日正旦,朕已在后殿备下薄宴,想与司空对饮几杯,不知司空可否赏光?”
曹操沉默了片刻:“臣,政务繁忙,无暇,望陛下恕罪。”
话音落地,曹操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留下献帝有些哆嗦的身影。
终是君臣,难叙闲情。
......
与那庙堂不同。
司空府内,其乐融融。
宴会大厅之中,早已是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荀彧、郭嘉、程昱、荀攸、贾诩、夏侯惇、曹洪……
但凡在许都的曹营核心文武,皆已齐聚一堂。
他们特意换上崭新的官服或铠甲,脸上带着节日的喜庆,互相举杯,高声谈笑。
悠扬的雅乐在厅中回荡,舞女们舒展着长袖,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最为隆重的玄色朝服,头戴进贤三梁冠,面容沉静。
但即便脸上挂着笑容,他坐在那里,只要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便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大厅。
此刻的他,不再是林阳小院里那个会为了一杯好酒而开怀大笑的“孟良”。
而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手握天下权柄的司空,曹操。
“诸君。”
曹操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丝竹管乐之声。
厅中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酒杯,起身肃立,躬身行礼。
“今日正旦,万象更新。过去一年,我等同心,内安黎庶,外御强敌,许都方有今日之安稳。此皆诸君之功也。”
“主公英明!”堂下众人齐声应道,声如洪钟。
“满饮此杯!”
“谢主公!”
众人一饮而尽,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宴席继续,曹操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起了献帝的那一手挽留,想起了林阳那个温馨的小院。
摇摇头,把脑袋里的思绪统统赶走。
曹操放下酒爵,目光落在了夏侯惇的身上。
“元让。”
夏侯惇正与曹洪拼酒,闻言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大步出列:“主公,末将在!”
“汝镇守兖州,劳苦功高。如今官渡前线,我军兵马钱粮,皆需汝多多费心。”曹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主公放心!”夏侯惇重重一抱拳,独目精光四射,“有末将在一日,我军粮道,稳如泰山!”
“好。”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荀彧。
“文若。”
“在。”荀彧起身,姿态儒雅。
“去岁,劣币、粮价、流言,接踵而至,许都几度风雨飘摇。皆赖先生坐镇后方,调度有方,方能化险为夷。此首功,当属先生。”
荀彧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躬身道:“主公谬赞。若非主公神机妙算,连出奇计,彧早已束手无策,愧对主公信重。”
他这话,说的是真心话。
无论是“良币驱逐劣币”,还是“开运钱”的阳谋,亦或是那石破天惊的“兴汉粮券”,主公出的这些计策,至今想来,仍让他感到心神激荡,自愧不如。
“哈哈哈!文若过谦了!”曹操看着荀彧那副样子,心中还是有些小得意,却也不点破。
“文和。”曹操的声音响起。
贾诩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箸,起身,对着曹操微微一拜,动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主公。”
“先生初来许都,可还习惯?”曹操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劳主公挂心,许都繁华,远胜宛城。在下一切安好。”贾诩的回答,也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捧了许都一句。
曹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爵,看着满堂的文武,心中却怎么也提不起那份君临天下的豪情。
这些,都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是他霸业的基石。
他们忠诚,能干,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
可曹操的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孤独感。
他知道,这些人,尊敬他,畏惧他,忠于他。但他们,却不懂他。
他们不懂,他为何要在接受张绣投降时,宁可背负天下人的不解,也要将杀子之仇放下。
他们不懂,他为何会为一个看似荒诞的“晦气钱”流言,而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国库,也要办一场“迎新纳福”的盛会。
他们更不懂,他如今心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击败袁绍?
是一统天下?
曹操摇摇头,
唯有那个躺在小院里的年轻人,才能与他,在这件事上,达到真正的共鸣。
想到这里,曹操一饮而尽。
也罢。
这世上,能得一知己,足矣。
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脸上恢复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君!”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建安五年元日已至,年内,我等与袁绍,必有一战!此战,关乎天下归属,关乎汉室存亡!”
“望诸君,能与我同心戮力,共平乱世,以安社稷!”
“愿为主公效死!”满堂文武,再次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第77章 与那董卓又有何异?
正月十三。
寒风呼啸。
许都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上一场雪还没来得及化掉,寒风裹着雪花又盖了一层。
前一日还车水马龙,一片祥和的都城,次日清晨,便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
城门紧闭,街道上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甲士,一队队的校事闯入一间间高门大宅,哭喊声和抓捕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惊恐地向外窥探,只言片语间还是听到了些许风声。
“听说了吗?车骑将军董国舅,谋反了!”
“我的天!怎么可能?他可是皇亲国戚啊!”
“何止是他,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还有好几位大人,全家都被抓起来了,府邸也被抄了!”
“完了完了,这许都,又要不太平了。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要不要把粮券卖了换成米?”
恐慌,蔓延的极其迅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开始侵蚀。
刚刚建立起来的稳定与信心,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林阳是被院子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耳聪目明的过分了,也有坏处。
寻思着,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林阳就看到下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个个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吵什么呢?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林阳没好气地问道。
“大人,出事了!国舅董承谋反了!外面已经闭了城门,严禁出入!”下人连忙将打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向他汇报了一遍。
林阳听完,眉头紧锁。
董承谋反?
脑子一转。
对上号了,“衣带诏”这事儿。
不过,这个严禁出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还怎么出门?我昨天还和东街的胡商约好,今天去买点他新来的香料!”
下人们面面相觑,再一次为自家大人的关注点感到绝望。
外面都要翻天了,您怎么还惦记着香料啊!
林阳确实很烦。
“衣带诏”这个环节,他自然是听过的。
不就是献帝以血为书,写了密信,藏于衣带之中,给了董承,让他去联络一些“忠勇之士”,想要搞死曹老板,从曹操手里把他献帝“救”下来,重振大汉威仪。
但是,怎么说呢?
就献帝现在这个局面,就东汉这个状态。
假如挟天子的不是曹操,而是那袁绍......
或许献帝,或许这许都的百姓,日子过的还未必有这么好!
换其他诸侯,这献帝的处境也不好说。
所以,对林阳来说,董承谋反还是李承谋反,都跟他没半点关系,这种事情完全是属于政治上的争斗。
但是......
换个角度想。
这整个许都都得听曹操的,没了曹操,朝堂都得完蛋!
那李傕、郭汜打着“扶天子”的旗号,当初入了长安是怎么搞的?
民不聊生!
苦的终究是那被战火淹没的百姓!
你献帝说曹操是反贼,但他维持着东汉最基础的运作,搭建着名义上的朝堂。
谁能保证曹老板要是真的没了,他手里的那些人,不会变成下一个李傕、郭汜?
但话说回来,如今这局面,就算曹操看着献帝找人要除灭他,他也不能说献帝想要谋反吧?
“陛下何故谋反”这话讲出来就不像人话!
所以,最后倒霉的就是那些被拉拢到一起的“忠君”之人。
除了刘备,都没个好结果。
罢了罢了,这些不是自己要操心的东西。
不参与斗争,火暂时就烧不到身上。
愿这许都安稳吧。
去哪里溜达中午吃什么这些才是当紧的事儿。
此刻,林阳只关心的是全城封锁,这意味着他不能去茶肆,不能去酒铺,不能上街溜达,不能去看看新出炉的蒸饼是不是又大了半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林阳为自己失去的娱乐活动而唉声叹气时,司空府的议事厅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
曹操又是一夜未眠。
面前,摆着那份血诏,以及一长串审讯过后得到的同谋名单。
“主公,董承、王子服、种辑等人已全部下狱,其家眷亲信,也尽数收押。”
荀彧躬身禀报,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名单之上,朝中公卿竟有十数人之多。若尽数诛杀,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于我军不利。且恐有人言主公暴虐,让天下贤士不敢来投。”
程昱则持不同意见,他杀气腾呈地说道:
“主公,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雷霆手段!这些乱臣贼子,竟敢谋害主公。若不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将来必有效仿之人!依昱之见,凡名单上有名者,无论亲疏,皆当斩,夷三族,一个不留!”
依旧一个主“抚”,一个主“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让厅中的谋士们也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郭嘉今日因病未至。
贾诩则捏着胡子,看着两边的人,一言不发。
曹操沉默地听着,心中同样在天人交战。
杀,很简单。
但荀彧的担忧不无道理,袁绍在北,虎视眈眈。
若此时在许都大开杀戒,搞得人人自危,那些本就心怀汉室的世家大族,难保不会倒向袁绍。
可若不杀,又如何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如何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曹孟德的权威,不容挑衅?
这把刀,该如何落下,才能既快又准,既能清除毒瘤,又不会伤及自身元气?
今日被这事情一冲,头风都犯了。
若不是有林阳的药方备着,解了头痛,怕是此刻早得回床躺下。
想到药方,曹老板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林阳那张懒洋洋的脸。
他忽然很想去小院之中坐坐。
倒不是想从林阳那里得到什么具体的计策。
他只是想去听听那个家伙的抱怨。
或许,能让这颗被愤怒和杀意填满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再去认真思考。
曹操挥手止住了众人的争吵,沉声道:“此事,容我再思量一番。今日暂且议到此处。”
说罢,他换上一身便服,在一队校事的暗中护卫下,再次驶向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
“子德兄,今日怎么只有你自己来了?”林阳看到曹操,有些意外,“今天街上可不太平,你也敢出门?”
“唉,奉廉微恙,于府中歇息,”曹操叹了可气,熟门熟路地在客厅的桌边坐下,“为兄也正是因这外面不太平,才来你这清净之地,躲一躲烦心事。”
他的脸色很差,眼中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让林阳都看出来了。
“看子德兄这模样,是又遇到大麻烦了?”林阳给他倒了杯热茶。
“嗯。”曹操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眉心,用一种极为疲惫的语气,将衣带诏之事,简要给林阳说了一遍。
期间,曹操以孟良的身份,对董承等人极尽的鄙夷,对当今司空曹操更是夸赞的“日月可鉴”,竟遭此等人谋害。
期间还表现出了无比的愤慨。
虽然对此事很是熟悉,林阳还是耐心的听眼前的孟良讲完,这才微笑着摇头。
“子德兄,此事着实不必动怒,不妨易位而谋。”
易位而谋,也就是换个角度来看问题。
“哦?”曹操见林阳要发表高见,不由的摆出习惯了的动作,身子往前一凑。
但林阳下一句话,让他呆立当场。
“你若是那当今陛下,在你眼中,司空与那昔日董卓,又有何异?”
第78章 是“奉”,还是“挟”
曹操端着茶杯的手,直接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全是错愕。
董卓?
他曹操怎么会是那董贼?
他,曹孟德。
为报朝廷,不惜被人误解,屈身侍奉董卓,得了那董贼的信任,而后凭着一腔热血和一柄七星刀,孤身刺董,名扬天下。
他讨伐黄巾,匡扶汉室,在李傕郭汜祸乱天下时,将颠沛流离的天子迎回许都,败吕布,破袁术,给了大汉一个体面。
他自问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为了天下太平,殚精竭虑,整顿吏治,发展农桑,甚至不惜背负骂名,用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
而董卓呢?
废立皇帝,残害忠良,秽乱宫闱,焚毁洛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国贼,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徒!
与那董卓何异?
拿他和董卓相提并论,这不是在侮辱人吗?
曹老板感觉自己都被气的有点哆嗦。
本想来散散心,没想到林阳这一句话,直扎他心窝子。
还是那种让你站好,我刀先瞄准了的扎!
看着淡定的林阳,曹操深吸两口气,端着茶水猛灌了两口,压下胸口的急火,这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唉!”
不能发火,不能生气。
换个场合,如果是在司空府,有谋士敢说这些,怕是曹老板当场就得炸毛。
但在这个地方,他不应该是司空“曹操”,而应该是那个能听林阳胡说八道的“孟良”。
曹老板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想了想,曹操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强行替自己辩解:
“澹之,司空大人迎天子,安社稷,在天子眼中,怎会和那国贼董卓一样?”
“是吗?”林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抬起眼皮瞟了下曹操。
“子德兄,我们不谈本心,只看结果。”
“董卓,是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说‘不听话,便死’。而司空大人,是给陛下修了一座金殿,锦衣玉食地供着,说‘陛下,你且安坐,汉室的风雨,我来扛’。”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子德兄,说辞不同,结果如何?于陛下而言,又有何区别?”
“那陛下的诏书,没有司空大人的点头,是否出得了宫门?”
“朝堂上的封赏,是陛下说了算,还是司空说了算?”
“陛下想去何处,见何人,他自己是否能够做主?”
林阳一连三问,像三记重锤,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在曹操的心上。
砸的他刚还没捋顺的气,全憋进了肚子里。
“这......”
曹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他可以辩解,说这是为了保护陛下,是为了稳定大局,是为了防止宵小之辈蛊惑圣听。
他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已经林阳直接用最简单最直白的逻辑,指出了一个他曹操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实。
“所以啊,子德兄。”林阳摊了摊手,
“在百姓眼里,司空乃是定国安邦的英雄。在那些盼着天下太平的官员看来,他是个能臣。可在陛下眼里,在董承那些自诩为‘汉室忠臣’的人眼里,他是什么?”
“是另一个董卓。”
“一个打着匡扶汉室旗号,将天子困于掌中的国贼。”
“只不过,董卓那困住陛下的笼子是明晃晃的刀斧,司空大人的笼子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司空说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落在别人眼中,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曹老板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是啊。
是“奉”,还是“挟”?
他自以为在支撑这摇摇欲坠的朝堂,天子看到的,却是他把持朝政,只手遮天。
天子与他,自那天的单独会面说出那番惊人之言,其实两人就已经撕破了脸面。
他“不敢轻易觐见”,名为自保,实则不也是在向天子展示,这朝堂,离了他曹孟德,便会立刻崩塌么?
这和董卓的跋扈,在本质上,确无分别。
见孟良陷入死寂,林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所以,天子视司空如董卓,才会有董承等人密谋‘救驾’。想通了此节,子德兄也就不必为此动怒了。”
“何况,司空大人安然无恙。你又何必过于担忧?”
“澹之,言之有理。”
话是这么说,但曹操越想越感觉心下憋闷,端起茶杯,也不管还烫不烫,一饮而尽,把茶杯放下。
林阳也没再给他添水,也把茶杯一放,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不过,即便天子视司空如董卓,我却不这么看。”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午后刺目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刚好将曹操笼罩。
曹操抬头静静地看着林阳的声音,等着他下句话。
“董卓,为一己私欲,毁了天下。”
“司空,为这天下,才背负了这私欲之名。”
“董承等人一心救驾,可曾想过,救出去的天子,去往何方?这天下,除了许都,何处还有天子的容身之地?”
“这世间,还会不会有第二个曹孟德,肯在危难之时,迎奉天子,重建社稷?”
“困住天子的,从来不是曹司空。”
“是这乱世!”
“没有平定乱世的实力,天子去到哪里,都是笼中之雀,不过是换个养雀人罢了。”
林阳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曹操。
“而且。”
“此间天下,若无曹孟德,必将更乱!”
一字一句,震得曹操耳中嗡嗡作响。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被重新点燃,越来越亮。
是啊!
这天下,没了他曹孟德,只会更乱!
袁绍、袁术、刘表、孙策……
换个人又如何?
那一个个虎狼之辈,谁会真心尊奉汉室?
怕是早已将这汉家天下,撕扯得尸骨无存!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笑声中的憋闷与阴霾一扫而空。
“澹之所言,也深得我心!若无司空,若无那曹孟德,这天下,早已不是刘家的天下了!”
笑声落定,他目光一凛:“依澹之之见,若司空向我等询问,此事当如何处置?”
“该杀的,便杀。该放的,也未尝不能放。”林阳重新坐下,悠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司空大人心中自有乾坤,何须你我这般闲人在此饶舌?不提了,喝茶,喝茶。”
曹操听林阳这么说了,也不再多问,心中已然一片清明。
重新端起茶杯,和林阳对视一眼,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第79章 心腹之人
司空府,议事厅。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曹操端坐于主位,眼中的血丝已褪。
他平静地看着帐下的心腹谋臣,那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悸。
荀彧、程昱等人皆是心头一凛,不知道为何在一夜之间,主公心境表现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刚想重申昨日“斩草除根”的建议,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仲德之意,我已知晓。”曹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凡谋逆者,当诛。此乃国法,不容置疑。”
程昱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以为主公采纳了自己的意见。
然而,曹操话锋一转:“然,文若之忧,亦不无道理。若将名单上之人尽数屠戮,株连甚广,朝野震动,人心离散。此非智者所为,更会让那袁本初,平白得了攻讦我的口实。”
这一下,荀彧也有些迷惑了。
主公既要杀,又怕动荡,这又究竟是何意?
只见曹操缓缓站起,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
“此事,当分而处之。”
他从案几上拿起那份血诏和同谋名单,手指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
“文若替我拟一文。”
“其一,车骑将军董承,身为国戚,不思报国,反与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等人,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此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其二,董承等人,名为‘忠汉’,实为乱贼。他们欲效仿董卓旧事,在许都制造动乱,颠覆朝纲,陷陛下于危难,陷百姓于水火。此等名为忠君,实为祸国之人,乃国之大贼!”
“其三,我曹孟德,奉天子以讨不臣,内安社稷,外御强敌,方有今日许都之安稳。今有乱臣贼子,欲毁此太平之局,我必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以安汉室!”
荀彧听得心头一震,他瞬间就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主公这几句话,直接占住了大义名分!
“主公英明!”荀彧赶忙应下。
“仲德。”曹操的目光又转向程昱。
“在!”
“传令许褚,凡名单之上,董承、种辑、吴子兰等为首之人,全部处死!”曹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他拿起那份写满了名字的竹简,走到厅中的火盆前,“……多为一时糊涂,受人蛊惑。罪不至死。”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亲手将那份足以让许都血流成河的名单,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竹简遇火,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很快便卷曲焦黑,燃烧起来。
“传令下去,召集公卿官员,来司空府。”曹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我要当着他们的面,告诉所有人,往事已矣,既往不咎。只要他们今后忠心王事,依旧是我大汉的栋梁之才。”
“什么?!”
这一次,连荀彧都惊呆了。
这一手,又是萝卜,又是大棒。
既显露了雷霆手段,又展现了所谓的“宽仁”。
这分化瓦解,不至于将所有人都逼上绝路。
“主公,那宫中……”荀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份血诏,毕竟是出自天子之手。
这件事,绕不开皇帝。
曹操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林阳说的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低沉但却有力。
“陛下年幼,为奸人所蒙蔽。此事,到董承为止。”
“传我之令,自今日起,宫中护卫,加派一倍。任何人,无我手令,不得擅入宫禁,不得面见陛下。”
“陛下之饮食起居,需加倍用心。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都听懂了曹操的潜台词。
这是要将那座金色的笼子,彻底封死。
贾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但当他听到最后这几句话时,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杀,只杀首恶,用最酷烈的手段,将反抗的旗帜彻底撕碎,让所有人看到谋逆的下场。
抚,却抚从众,用最宽大的姿态,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重新拉拢回来,赐予他们新生。
一杀一抚,一恩一威,如臂使指,精准无比。
贾诩默默点头。
这便是这位新的主公。
此举,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场叛乱。
他是在向全天下宣告:我曹孟德,依旧是想匡扶汉室的那个曹孟德!
我杀人,是为了“安”,而非为了“乱”。
……
消息传到林阳的院子里时,他正端着茶杯,指挥着下人,将新买来的几只肥羊赶进建在后院的羊圈。
“……大人,您是没见着啊!那些逆贼,全都被砍了头!”下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白日的血腥场面。
林阳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太意外。
曹老板嘛,狠起来是真狠。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啊,最神的来了!”下人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司空大人把剩下那些个参与谋反的大官,全都叫到了府里。所有人都以为要一起杀头了,吓得尿裤子的都有!结果您猜怎么着?司空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罪证名单给烧了!说‘此事到此为止,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大家以后好好干’!”
“噗——”
林阳一口茶全喷了。
什么叫吓到尿裤子的都有。
这些人啊,逮着一些个传闻啊,谣言啊,就乱吹!
造谣是真是可怕!
“大人,外面现在都传疯了!都说司空大人是大汉忠良!那些被放过的大官,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哭着喊着说要对司空大人效忠,为我大汉尽心!”
下人还在那儿眉飞色舞,林阳无语之至。
他昨天是怎么跟孟良说的?
他说,在皇帝眼里,曹操跟董卓没区别。
那些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说当初的那个匡扶汉室的有志青年,敢于嘲笑满朝公卿,而单刀刺董的英杰曹孟德,如今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如果可以,老孟兄还是向司空建议建议,别那么残暴,别把事情做绝,别真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
结果呢?
结果这个孟良,回去之后,还真的劝住了司空大人,想出了这么个绝妙的解决方案?
杀人诛心,恩威并施。
把一场天大的政治危机,硬生生变成了一场个人威望的盛大秀典!
老孟兄,你还真是曹老板的心腹啊!
第80章 煮酒再论
许都。
外面的年味随着一场清洗,早已去的干干净净。
又是一场大雪席卷了整座都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银白。
林阳的小院,也彻底被大雪覆盖。
唯有那座火炕,将突如其来的春寒死死挡在门外。
屋外滴水成冰,屋内才真的是温暖如春。
一门之隔,两个天地。
林阳只穿了身单薄的麻布长衫,盘腿坐在暖炕上,浑身舒泰。
矮桌上,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肥羊,已经被片成羊肉。
羊肉汤锅“咕嘟”作响,白气升腾,旁边还放着两盘干菜,炉上温着一壶果酒。
这便是他近日的标配。
日子,过得不算差。
“大人,外面雪下得好大,孟先生和郭先生来了,正在门口掸雪呢。”一个下人躬身进来禀报。
“快请进来!”林阳眼睛一亮。
他正愁这羊肉汤一个人吃着没劲呢,这两个“福星”就上门了。
片刻之后,曹操和郭嘉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还拎着一坛酒。
郭嘉把酒放下,冻得通红的双手在胸前搓了搓,长舒一口气。
越是天冷,越觉得林阳这屋子独到。
那股暖意,能从脚底一直钻进心里。
曹操还是半点不客气,目光扫过屋内,径直走到桌边,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呼——”
一口热酒下肚,暖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舒服!
自从上次“衣带诏”事件之后,他虽然成功地化解了危机,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北方的袁绍虎视眈眈,徐州的刘备也是个不安定因素,桩桩件件,都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一踏进林阳这个温暖的小院,闻到那诱人的肉香,一口酒下肚,暖融融的感觉让他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都莫名地轻了许多。
“来来来,二位兄长。”林阳热情地招呼着,“这天寒地冻,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二人熟络地脱靴上炕,盘腿坐定。
林阳给他们各自盛了一大碗羊肉汤。
汤色奶白,上面撒着风干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曹操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喝了一大口。
羊肉炖得软烂,汤汁鲜美无比,没有半点膻味,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全身的寒意。
“痛快!痛快!”曹操放下碗,由衷地赞叹道,“澹之这手艺,许都城内无人能及。你这肉汤,简直是人间至味!”
“何止手艺。”郭嘉已是吃得额头见汗,又灌下一大口酒,“这酒酿的也是格外醇厚!”
林阳笑了笑,只道:“乡野之物,当不得夸。喝酒,喝酒!”
三人推杯换盏,吃喝的稀里哗啦。
闲聊了片刻,曹操端着的酒杯,轻轻一放,林阳习惯性的把头一抬。
“子德兄,可是司空府又遇上了什么难事?”
曹操闻言,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上了笑意。
“哈哈哈,澹之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
“此次前来,是为道别。我与奉廉,不日将随司空出征。”
“哦?随军出征?”林阳一听,来了兴趣,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悠悠地蘸着料,洗耳恭听。
曹老板要带兵出去,这可是大事儿。
喝了一口酒,曹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瞒澹之,年前你曾料到那刘备匹夫,会先下手为强,杀了车胄占据徐州。果不其然!”
曹操的语气沉重起来。
“但因袁绍势大,司空本欲隐忍。可此人......!”
“啪”的一声,曹操将酒杯放在桌上,露出十分生气的模样。
“委实可恨!那‘衣带诏’上,竟也有他的名字!此人受司空大恩,却狼子野心,一至于此!”
“司空大人帐下,众说纷纭。有人主张,当立刻发兵,以为车胄报仇为名,讨伐刘备,夺回徐州。可也有人担忧,如今袁绍大军压境,官渡一线兵力紧张,若此时分兵东征,万一袁绍趁虚而入,则许都危矣!”
“进,怕两线作战,顾此失彼。退,又心有不甘,等于坐视刘备壮大,养虎为患。”
“司空两难之际,唯贾文和与郭奉孝二人,力排众议,献策曰:‘刘备初得徐州,人心未附,当以雷霆之势击之,则一战可定!’”
曹操说到这里,身子前倾,双目灼灼地盯着林阳。
“澹之,司空已然决断!”
“明日,便要亲率二十万大军,东征刘备!曹仁、曹洪、张辽、许褚等将皆在军中!”
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原来如此!”
林阳点点头,拿起酒壶,不急不缓地为三人斟满。
孟良端起杯子,却不喝,眼神里透出几分伪装出来的忧虑。
“此战,司空虽已决断,但我这心里,终究不踏实。”
“澹之,还请为为兄一论。”
说罢,曹老板静静地看着林阳,等着下文。
郭嘉也停下筷子,看向林阳。
林阳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这事情,历史的剧本早就写好了。
曹操东征刘备,闪击徐州,快去快回,刘备还没真正反应过来,曹操已经兵临城下。
结果显而易见,曹老板打得刘备丢盔弃甲,老婆孩子都丢了。
二弟关云长为保嫂嫂,也被迫受降,曹老板为了拉拢关羽,还答应了三件事。
而北边的袁绍呢?
他手下谋士田丰、沮授急得跳脚,劝他赶紧抄曹操后路,结果袁绍因为儿子生了点小病,心情不好,硬是按兵不动,错失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简直是天命所归,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给曹老板吃。
可这话,他能直接说吗?
不能。
看着孟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林阳心里还在感慨。
自己这个老孟兄,真是实在人。
曹老板主意都已经定了,你还闲操什么心?
不过,转念一想。
孟良兄身为一个谋士,还是一个十分心腹的谋士,替主公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曹老板都已经定了出征,孟良兄即便是来问计也没什么大用,无非想求个心安。
算了,安慰安慰他。
“子德兄,”林阳放下筷子,眼神平静,“这等大事,司空既能决断,必是已有十足的把握。何须我们在此胡思乱想?”
“哦?司空已有十足的把握?”曹操一下疑惑了,“此话怎讲?”
“司空之智,深不可测,何须我一介闲人妄言。”林阳摇摇头,还是抬了抬酒杯,“喝酒,喝酒!”
“哎!”
曹操伸手,一把按住林阳的酒杯,力道不轻。
“澹之若不言明,我这心里,如百爪挠心,这酒,如何喝得下!”
林阳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
他挣开曹操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罢。”
林阳放下酒杯,喊来下人,将孟良和郭睿带来的美酒温上。
目光扫过曹操和郭嘉,缓缓开口。
“今日,便陪二位兄长,煮一回酒,论一论司空为何必胜!”
第81章 逐小利而轻根本,图大业却重己身
林阳这酒,看上去喝的是信心十足。
话一出口,曹操精神都不自觉地为之一振。
“好!”曹操当下也是沉声应道,跑到炉边亲自舀酒,把三个人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满,“今日,我与奉廉,洗耳恭听!”
林阳嘿嘿一笑,一点儿都不急。
先是给对面的两人分别夹了羊肉,吊足了胃口,这才抬头一本正紧的开口。
“二位兄长,欲论此战,当先论人。欲论人,当先论其品性!”
林阳的声音不疾不徐,说的也是格外清晰。
“敢问澹之,如何论之?”郭嘉顺势问道,他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先说那袁绍!”
林阳目光清澈,直视曹操:“子德兄方才所忧,无非是怕司空大人亲率大军东征,那北方的袁绍会趁虚而入,直扑许都,是也不是?”
曹操重重点头:“正是。袁绍兵强马壮,雄踞四州,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万一那刘备向袁绍求援,袁绍发兵南下,直扑许都。届时,天子危矣,我等皆成罪人!”
“哈哈哈!”林阳听到孟良这么一说,却是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曹操和郭嘉顿时被他笑得有些发懵,面面相觑,不知道林阳突然发了什么神经。
“子德兄啊子德兄,”林阳笑过之后,指了指曹操,“你久在司空身边,纵然不懂司空的心思,也该学到几分魄力,怎能也犯了这般见识浅薄的毛病?”
“呃......”曹操被他说的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默默拿起酒杯举了举,一口闷了。
旁边的郭嘉倒是有了闲心,嘴角微翘。
见孟良被自己说的好似哑口无言,林阳便放了他一马,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道:
“那袁本初,连英雄二字都当不得,难道也值得司空大人如此忌惮?”
“你我先前便有过言辞,曾说此人,外宽内忌!今日,既然论之,我便再加上一些!”
“此人外宽内忌,势盛胆弱,逐小利而轻根本,图大业却重己身!”
曹操和郭嘉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话,曹老板听的可太熟了!
昔日,他和刘备青梅煮酒,给了袁绍一个评价: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
而今,林阳给的评价,何其相似!
“势盛胆弱”,说的是他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心怯懦,不敢行险一搏。
“外宽内忌”,是说他看似礼贤下士,实则多疑善妒,总在几个方案间摇摆,最终错失良机。
而最后那句“逐小利而轻根本,图大业却重己身”,更是将袁绍那世家子弟出身,看重自家一亩三分地,却无真正雄主魄力的弱点,揭露得体无完肤!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压下心中的波澜。
“澹之,此话何解?”曹操心里已经认同,却还是装着追问。
“何解?”林阳撇了撇嘴,一副“这还用解释”的表情,
“如今司空东征,许都空虚,对袁绍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麾下的田丰、沮授等众多谋士,哪个看不清楚?此刻,他们怕是无比急切,劝谏袁绍让他发兵南下,与刘备合力,断了司空的后路。”
曹操和郭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以田丰等人的智谋,必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袁绍会听吗?”林阳摇头,语气笃定,“他不会!”
“为何?”
“因为他胆小,他害怕。他怕此乃司空的诱敌之计,他怕自己大军一动,反被司空退而复击。此人一直视司空为大敌,时时刻刻都想击败司空,却又不想承担任何风险。”
“难以决断之下,他宁愿当个聋子,也不愿做出那个让他担忧的决定!”
林阳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我甚至可以跟二位兄长打赌。那袁绍,犹豫之下,甚至可能会找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理由,来按兵不动,拒绝刘备的求援。”
说罢,林阳拿起筷子,又开始夹肉。
但曹老板是彻底不淡定了。
林阳对袁绍的一番分析,将袁绍说的何其荒诞,何其可笑!
可不知为何,当这个理由从林阳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时,曹操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对!就是这样!
袁绍那个家伙,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至于那刘备……”林阳话锋一转,看向曹操,“年前我便说过,此人是英雄。但英雄,也分时运。如今的他,不过是刚跳出池塘,未及入海的蛟龙。”
“他初得徐州,虽有人心,但兵马未足,粮草未丰。何况他以为司空被袁绍牵制,便不敢动他。”
“可惜他算不到,司空竟有如此魄力,敢于在两线作战的风险之下,以雷霆之势,先铲除他这个心腹之患!”
“司空用兵,神出鬼没,一个‘快’字,足以让他反应不及。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他如何抵挡?”
“更何况,”林阳的目光,最后落在曹操和郭嘉脸上,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刘备帐下关羽、张飞虽勇,却无出谋划策之人。”
“司空麾下,武有张辽、许褚等善战之将,文有荀彧、郭嘉等经天纬地之才。这仗,还未打,其实就已经赢了。”
一番话,先是将袁绍贬低得一文不值,彻底打消了曹操的后顾之忧。
再是分析刘备的虚实,指出了他如今的致命弱点。
最后,又恰到好处地捧了一番曹操的决断,帐下将领的勇武和谋士的智慧。
贬、析、捧,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曹操听的十分舒服。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曹操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的无比痛快!
“来,喝酒!吃肉!”
心结一去,曹操胃口大开,三人不再谈论军国大事,只是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曹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抬手告辞。
“澹之,今日听你一席话,为兄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我与奉廉,这便要回去复命,准备随军出征。”
“好。”林阳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
屋外,风雪已经小了许多。
曹操站在门前,回头看着林阳,脸上是自信的笑容。
“澹之,此战,我军必胜!待我归来之时,你温好美酒,与为兄痛饮!”
说罢,他不再停留,与郭嘉一同,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片茫茫的雪白之中。
第82章 贾诩献策
时间一晃而过。
正月眼瞅着就要过完。
徐州前线捷报频传。
曹操用兵如神,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下邳。
刘备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而更让许都百官瞠目结舌的是,北方的袁绍,果真如一尊泥塑木雕般,毫无动静。
小道消息从河北传来,说是袁绍的幼子生了点小病,这位雄踞四州之主心烦意乱,竟以此为由,拒绝了刘备求援,无视了田丰等谋士出兵袭扰许都的建议。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幼子微恙,不宜兴兵”的理由,如今已成了许都街头巷尾最大的笑谈。
连街上的商贩都会乐呵呵的笑话几句,将那位河北雄主嘲讽得一无是处。
一时间,曹操在许都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许都的百姓愈发觉得,跟着司空大人,这日子才有盼头,这天下,才有太平的希望。
许都的百姓如此想,外地逃难的人也差不多。
许都城外,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不知从何时起,多出了一道黑压压的洪流。
那是从冀州、青州,乃至兖州东郡等地,拖家带口辗转逃难而来的流民。
官渡前线,虽未爆发大战,但袁绍与曹操双方的大军早已陈兵对峙。
颜良、文丑等袁军大将,频频派遣斥候骚扰曹军的防线,小规模的冲突与日俱增。
劫掠、强征,那更是时有发生。
夹在这一带的百姓,真是遭了罪,真叫一个苦不堪言!
没办法,乱世之中,百姓就这境遇。
忍不了,活不下去了,那就只能举家迁徙,往还算安全的地方躲。
许昌,成了选择。
起初,对于这些流民,负责留守许都的荀彧还应付得来。
按照早已定下的规矩,在城外设立卡哨,盘查身份,甄别青壮,而后分批安置,编入屯田队伍。
这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
以前零零散散来一些逃难的人,都是这么处理的,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可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流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从最初的每天上百人,到后来的每天快有上千人,到了一月下旬,官道上汇聚的流民,竟然过万了!
这是什么概念?
黑压压的人群,要是光站在那地方,就能把通往许都的道路给堵得水泄不通!
对于荀彧而言,现在优先保障前线的许昌,已经超过了接纳流民的极限!
城外负责盘查的哨卡,更是早已不堪重负。
盘查盘查,你得有盘有查!
起码得问一问来路,核一核身份,还好继续分配!
但是现在把所有具备经验的士卒派来,也不到百人。
面对着上万名风尘仆仆的流民,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即便荀彧紧急安排人手增设关卡,可盘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流民涌来的速度。
更可怕的是,人一多,各种问题便接踵而至。
粮食的消耗,成了无底洞。
为了防止流民饿死生乱,荀彧不得不下令在城外四处设棚施粥。
可近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有“兴汉粮券”收上来的储备,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就算你往粥里兑再多的水,也总得放点米不是?
其次,是治安的败坏。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
有真正的良善百姓,自然也有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甚至还可能混杂着袁绍派来的奸细。
这些人就算刺探不到什么军情,拱个火那可没问题。
偷盗、抢掠、斗殴这些破事开始到处出现,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卒跑来跑去疲于奔命,依旧是防不胜防。
还有一个让荀彧头疼的,就是得防着流民们得病。
上万人聚集在城外,食不果腹不说,卫生状况更是无从谈起。
而且路途奔波,不少流民一路冻饿而来,没等安置就倒下去不少。
要是天气稍稍回暖,疫病爆发,死尸再得不到及时处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尚书台。
荀彧彻夜未眠,眼眶中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面前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令君,城外流民鼓噪,言官府施粥掺水,稀可照人,已有带头闹事之人,被我部将士强行弹压。”
“令君,昨日又查出三名形迹可疑之人,疑为袁军奸细,已下狱审问。”
“令君,府库粮草告急!若再不想办法,恐影响前方战线补给!”
一条条坏消息,接连不断,砸的荀彧眉头狠皱。
曹操亲率大军在外,临行前,将整个许都的军政后勤,都托付给了他。
这是何等的信任!
可如今,他却要被这群凭空冒出来的流民,给活活拖垮了。
“诸位,可有良策?”荀彧目光扫过自己堂下的几位谋士。
为了应对这个大麻烦,一大早的,他还派人将贾诩贾文和请了过来。
这位刚来没多久,此次曹操出征,并没有带到前线。
只不过,此刻贾诩坐在角落里,半眯着眼睛,仿佛还在犯困,一言不发。
荀彧手下的几个谋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束手无策。
“令君,”实在忍不住了,一位谋士出列,躬身道,“依在下之见,当立刻关闭哨卡,紧闭城门,派军士将流民驱散。我等府库有限,许都安危为重,实无力再接纳更多流民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令君,可提前派弓弩手于城头,若有人不听号令强行入城,可射而防之,以免细作混入!”
“是啊,令君,如今许都城内安稳不易,万不可因这些流民,自乱阵脚。”
“不可。”荀彧闻言,却是缓缓摇了头。
“大战在即,司空当以仁德安抚天下,城可不入,但人不能拒!更何况,流民之中,多有青壮。若能妥善安置,皆是我军屯田、兵员之补充。若将他们强行驱离,他们走投无路,不是落草为寇,便是转投袁绍,反成我军大患。”
“诸位可忘了当初那逆贼黄巾?”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别说流民,逼急了兔子都会咬人。
所有人再次沉默。
寻常谋士可以不顾大局。
荀彧思考的就要比其他人多多了。
除了那嘴上说的什么顾忌曹老板的名声,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人口。
自古以来攻城略地,打城池的目的是什么?
除了那城那地那粮,更重要的就是人口!
这平白无故送来了近万人,怎么可能不要?
但是,想要把人留下留好,以作将来之用,那就要先解决他们眼下带来的麻烦。
就在荀彧还埋头苦思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忽然睁开了眼,声音古井无波:
“令君所忧,无非三事。一是人多难安,二是钱粮难继,三是疫病难防。此三事环环相扣,成一死结。若用常法,确是无解。”
贾诩顿了顿,见荀彧的目光对过来了,才继续说道:
“然,诩虽来许都未久,但闻他人言之,曾有一人,解蝗灾、破旱情,其智之奇特,令我叹服。令君何不往其处,问计于他?”
贾诩这一手。
既不提对策,免出了问题自己要担责,又很好的给了荀彧提醒,让他最起码有个方向。
若是林阳在此,高低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这明哲保身的功夫,堪称一绝!
贾诩的话一出口,荀彧下意识的抬手拍了拍脑门。
是啊!
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当初蝗灾正为难的时候,不也正是林阳试探性的出了个点子,就意外的解了危急?
对,问计于他!
即便没有方法,两人商议一番,也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这就去!
“文和先生所言有理。多谢了。”
贾诩只是微微颔首,便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荀彧不再迟疑,立刻吩咐道:“备车!我要去一趟城西。”
第83章 荀令君问计
马车一路向西,渐渐驶离了繁华的街市。
周围的景象,也从高门大宅,变成了寻常的里坊。
当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时,荀彧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下马车。
“烦请通报,便说荀彧前来拜访。”他对着上前来的门房,客气地说道。
门房见来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数名精悍的护卫,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转身便跑进院内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阳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里面穿着单薄麻衣,外面随意的披了件鹿裘,头发只拿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之色。
若是孟良、郭睿那样的熟客,门房通常只需传一声,甚至传都不用通传。
但来者是荀彧,林阳听到通报,可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来亲自迎接。
“令君?今日怎的起得如此之早,还屈尊来我这陋室?”林阳看到荀彧,也是有些意外。
自从他当了这个挂名的尚书郎后,两人便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了。
荀彧是大忙人,尚书台的事情堆积如山,哪有功夫来他这里闲逛。
荀彧看着林阳这副模样,心中苦笑。
何止起的早,自己是一夜没睡啊!
“澹之,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林阳摆了摆手,侧过身,“令君快请进,外面风大。”
将荀彧迎进屋内,下人很快奉上了热茶。
荀彧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林阳那张懒洋洋明显还没睡醒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令君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还是林阳先开了口。
他可不信荀彧真是来找他叙旧的。
荀彧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其来。
“澹之,此次前来,确是有一桩天大的麻烦,想向你问计。”
“哦?”林阳的眉毛挑了一下,心里却咯噔一下。
天大的麻烦?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是老孟兄讲一讲,他或许还能心里嘲笑一番。
但这话是从荀彧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荀彧是谁?
那可是曹老板的大管家,执掌整个后方军政钱粮的尚书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
能让他都觉得是“天大的麻烦”,那这事,恐怕是真的小不了。
“令君说笑了。”
林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先生乃国之栋梁,司空的左膀右臂,有何等难事,是先生解决不了,反倒要来问我这个无用之人的?”
听得林阳客套,荀彧摇摇头:“澹之,你可知,如今许都城外,是何等景象?”
“城外?”林阳想了想,“不就是些田地和村庄么?莫不是又闹了什么灾?可这还未到播种时节,又降了大雪,蝗虫和旱情都不应有啊!”
“澹之有所不知,此次非是天灾,乃是人祸,”荀彧眼中满是疲惫,“自打入冬以来,从冀州、青州等地,逃难而来的流民,便络绎不绝。”
“有流民来投,难道不是好事?”林阳被荀彧说的一愣。
乱世之中,人口是根本,流民则意味着人口。
无论是屯田还是充作兵源,青壮的流民都是宝贵的资源。
这高兴还应该来不及!
怎么会成了人祸?
“与往日不同!”荀彧补充道,“流民出现,起初不过百人,按例盘问登记后,或入屯田,或安置于坞堡,我等尚能应付自如。”
“数日后,人数渐多,我增设哨卡,亦能勉强应对。”
“可万没料到,正月将尽,城外的流民竟如长河汇聚,现已达万人之数!”
“万人?”林阳端着茶杯的手,一个哆嗦。
这个数字,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一万人,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小县城,怕也就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怎么来的?
而且,他们都跑到许都城外,吃什么?喝什么?
“每日还在不断增加。”荀彧十分无奈,“这些人,扶老携幼,虽带有资装,但路途遥远,至此已是食不果腹,如今就聚集在城外,几乎将东北方向的官道堵死。”
“司空正在徐州与刘备交战,我之优先,自然要保障大军补给。”
他看着林阳,有些无奈:“值此关键时刻,流民汇聚,寻常手段已然失效。我思虑良久,竟是束手无策,整个尚书台,亦是一筹莫展。”
林阳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事,确实棘手。
“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流民?”林阳抛出心里疑问。
“原因有三。”荀彧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我军与袁绍大军虽未开战,但两军斥候已多有拼杀,百姓也早已不堪其扰。其二,袁绍治下,横征暴敛,百姓困苦。其三……”
他顿了顿,看着林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其三,便是我许都,如今太过安稳富庶了。尤其去年,自推行‘许都通宝’,发行‘兴汉粮券’,让我许都‘乐土’之名,传遍了中原。两相比较之下,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自然便将此处,视作希望。”
林阳听完,理解的同时还有些无语。
他理解百姓求生的本能。
的确,战乱时候,谁都想往个好地方跑。
但也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奈。
这根因果线,绕了一圈,竟是牵回了自己手上。
回旋镖啊!
合着这事,绕来绕去,还有自己的锅?
自己当初出给老孟兄的那些个主意,谁知道竟然会让曹老板真的搞了,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别的地方的人都给招来了。
“唉……”林阳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如今,这上万流民,给我带来了三大难题。”荀彧见林阳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
“其一,是流民难安。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偷盗、斗殴之事时有发生,昨日,便有流民鼓噪闹事,险些酿成大乱。”
“其二,是钱粮难继。上万张嘴,每日光是施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大窟窿。府库的储备,本是为前线大军准备的,如今被这般消耗,已是捉襟见肘。”
“其三,也是最让我忧心的一点,便是疫病之难。如今天气寒冷,可一旦回暖,只需一场小小的疫病,便可能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届时,尸横遍野,瘟疫入城,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荀彧的担忧,每一点都说在了要害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理问题了,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危机。
粮食、治安、防疫,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整个局面的彻底崩溃。
“尚书台的诸位同僚,是如何看的?”林阳问道。
“唉,”荀彧叹了口气,“无非是两种意见。一种,是派兵出城,将所有流民强行驱离。但此法,有损司空之名,后患无穷,我已否决。”
“另一种,便是如现在这般,设棚施粥,勉力维持。但这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荀彧说完,一动不动的看着林阳,眼神里的期盼呼之欲出。
“澹之,此事,已非寻常谋略可解。贾文和先生提醒我,他言,唯有你这等不拘一格的奇才,或许,才能想出破局之法。”
林阳听着,眉头一挑。
怎么这档子事儿里还有贾诩?
好家伙,这家伙是自己不出主意,把皮球踢到我这里来了?
林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荀彧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利害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了。
流民问题要是爆了,许都城内必然大乱,特别是影响了前线征战的曹老板,那才是真的完蛋!
自己这个蝴蝶扇了几下翅膀,万万没想到,竟然扇的这许都名声在外,引来了无数流民!
这算不算改变历史?
这要是真的改变了历史,许都城一乱,他这日子也真就到头了。
不行,得自救啊!
可这忙,又该怎么帮?
林阳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他又开始用自己那套现代人的思维逻辑,来解构这个古代的管理难题。
第84章 以工代赈,先分三等
管理上万人的大型群体,核心是什么?
是秩序。
如何建立秩序?
第一步,就是不能让他们闲着。
人一闲下来,吃饱了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就容易被煽动,就容易闹事。
更别说这么多人中,还混着袁绍的细作!
这帮人巴不得搞点事情出来!
所以,绝对不能再这么简单的靠施粥养着了。
“令君,”林阳放下茶杯,缓缓开了口,“此事,看似死结,实则不然。”
听到这句话,荀彧顿时来了精神,耳朵跟兔子似的都要竖起来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哦?澹之已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林阳摆手,“只是些不入流的思路,与令君闲聊。敢问令君,如今城外施粥,可有章程?”
“章程?”荀彧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
“自然。我已命人搭设粥棚,流民依次序领粥,每人每日两碗,果腹而已。并派军士维持,以防混乱。”
“问题,就出在此处。”林阳摇了摇头。
“问题?”荀彧一怔。
稳定流民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流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说的难听点,那叫活着累赘,死了浪费。
但你又不能真让他们去死!
得养着啊!
荀彧更加不解了。
想了想,荀彧实在想不出林阳为什么要这么说,只能接着问:“施粥赈灾,自古皆然。若不如此,任由他们饿死,岂非更易生乱?”
“令君,请想。”林阳伸出指头在桌上点了点,“如今之流民,与寻常灾民不同。他们非是遭了天灾,而是避人祸而来。他们为何来许都?是因为听闻此处乃是乐土,跟着司空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
“他们是怀着希望来的。可到了城外,却只能如乞丐般,等着官府施舍两碗清粥。希望,如何能不破灭?”
“日久,希望便成怨气。届时,只需一点火星,便可引燃上万人的干柴,酿成大祸。”
荀彧点头,林阳说的在理。
“再者,”林阳继续道,“上万流民,成分复杂。令君也说,其中有拖家带口的良善百姓,也有游手好闲的无赖。这般施粥,勤者和惰者,待遇并无二致。”
“如此一来,勤者何以自勉?惰者更是心安理得。长此以往,秩序何在?人心何存?”
荀彧思维顺着林阳走,只能继续点头。
“那依澹之之见,当如何处置?”
“简单。”林阳吐出两个字,差点让荀彧一口气没上来。
这么天大的难题,到你嘴里就成了“简单”?
“第一,停了这施粥。”林阳没管荀彧表情,语出惊人。
“停了施粥?”荀彧几乎吓了一跳,“澹之,万万不可!上万张嘴,一旦断了吃食,届时若是哗变,那便不得不派兵镇之,岂不血流成河,悔之晚矣!”
若真杀得血流成河,前面还搞什么安抚,还谈什么司空的声望?
那到头来,还不如现在就派人把他们赶走!
“令君莫急,且听我慢慢说。”林阳赶紧抬手,示意荀彧坐下,“我说的停,并非不给他们饭吃,而是换一种给法。在给之前,可将城外流民,先行甄别,大致分为三等!”
荀彧听了这话,果然老老实实重新坐下,再次竖起耳朵:“哪三等?”
林阳开始扳指头:
“其一,青壮。凡年满十六,未过五十,身无残疾之男子,皆为此列。此乃最重要的人力。”
“其二,妇孺。女子与半大孩童,皆在此列。他们力气虽弱,却也能做些缝补、浆洗、采摘之类的轻便活。”
“其三,老弱。年过五十,或身有残疾,以及尚在襁褓的婴孩,皆属此列。他们无法劳作,需真正供养。”
“分出这三等之后,便可对症下药。”林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青壮之人,可安排他们修缮城墙,疏通沟渠,开垦荒地。妇孺之人,可让她们纺纱织布,为军士缝补冬衣。我等按其劳作多少,分发不同的吃食。我将此法称为‘以工代赈’。”
“比如,做满一个时辰的重活,可得一碗稠粥,两个时辰,便可得一个麦饼。若是肯下力气,干满一日,吃食更多!”
“而那些不能劳作的老弱,依旧按旧例,每日供给稀粥,保其不死便可。”
“如此一来,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那些真正想凭力气吃饭的青壮,自然会拼命干活。而那些只想混吃等死之人,没了白食,要么干活,要么挨饿。”
林阳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悠然地吹了吹热气。
“以工代赈?”荀彧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此举与屯田之法倒颇为相似。”
曹老板的屯田法,也是给流民安排各种工作,让他们筑堤、垦田等等,最后再分地务农,和林阳提出的方式十分契合。
所以林阳一讲,荀彧就懂了。
但懂,不代表可行。
“不过,”荀彧话锋一转,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想法虽好,可要真正施行起来,却有两大难题。”
“哦?还请令君赐教。”林阳放下茶杯。
没错,提出概念简单,但要让它落地,还是需要解决无数实际问题。
他也想看看荀彧能提出什么问题。
“其一,是甄别之难。”荀彧沉声道,
“城外流民,数以万计,而且每日还在不断增加。我等手中吏员有限,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上万人一一甄别,分出青壮、妇孺、老弱三等?这其中耗费的人力、时间,不可估量。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万多人,不是一两百人。
光是排队点个人头都得花上半天,更别提挨个去问询、查看、甄别了。
“其二,是计功之难。”荀彧继续说道,
“澹之所言,按劳取食,多劳多得。想法极好。可如何计算他们的‘劳’?谁干的多,谁干的少,谁该领稠粥,谁又该得麦饼?”
“这其中的账目,繁琐至极。若无一套清晰明确的规矩,官吏上下其手,极易滋生贪腐。届时,干活的没拿到好处,不干活的反而从中得利,岂非比单纯施粥,为祸更甚?”
荀彧不愧是曹操的大管家,看问题的眼光毒辣无比。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套方案的两个核心症结。
如何管理“人”,以及如何管理“账”。
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那“以工代赈”就是一句空话。
林阳点点头,神色不变:“嗯,令君所虑我已料到。”
“先前所言‘停了施粥’乃第一步,这第二步,便是用来解决此事!”
第85章 分而治之
“澹之但讲无妨!”荀彧连忙追问。
“令君,许都如今有多少兵力留守?”林阳没答,反而是反问了一句。
荀彧虽然满脑子疑惑,但也不瞒着林阳:
“司空率军二十万奔赴徐州,其余各地皆需布防,延津、白马等地皆派重兵驻守,仲德带千余人去守鄄(Juan)城,故许都留兵不足一万。”
不管曹老板带了多少兵,夹着多少虚张声势的水分,但城里还有兵就好办。
林阳一拍手:“足矣!第二步,便是‘分而治之’,可解此两难!”
“分而治之?”荀彧低吟,“如何分法?”
林阳看他似乎听进去了,便继续往下说:
“可调三千士卒,开赴城外。以百人为一队,摆开阵势,将流民分割。告诉他们,切勿惊慌,此举是为防止细作祸乱,更是为及时发粮。”
“如今城外哨卡的盘查,不堪重负,便是因为人口过于集中。现将流民分成十多区域,便可在每个区里,各设一个临时登记之处,至于缺人之事,我稍后再讲。”
“首先,如令君所言,甄别之事较难。因此,我等要做的,不是去‘甄别’,而是去‘登记’。”
“甄别与登记,又有何不同?”荀彧问道。
“区别很大。”林阳笑道,
“甄别,是我等去查,耗时耗力。而登记,是让他们自己来报。令君安排人等设立临时登记处后,昭告所有流民,凡愿听从安排将来愿入许都者,皆需前来登记造册,领取凭证。”
“不来登记者,一概视为细作流寇,官府将不再提供任何吃食,甚至会派兵驱离。”
“如此一来,求生之欲会驱使他们自主前来。”
“其次,这登记,也需有法。”林阳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简陋的框框。
“我等可将流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凡一家人,便登为一户。登记之时,只需问明户主姓名、原籍、家有几口,男女老幼各几人。然后,为每一户,发放一个独一无二的木牌,也可用竹简代之。”
“这便是他们在此处的‘户籍’。上面只需刻上一个编号,比如‘甲字一号’、‘乙字三号’。然后,我等再准备一本总的册子,将编号与户主信息一一对应。如此,账目便清晰了。”
“此后,待时局稳定,将其编入屯田,或入城内,皆有记录。”
荀彧看着桌上那几个水渍画出的框,脑子飞速运转。
以户为单位,编号管理。
这法子,倒是与朝廷的户籍制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又简化了许多。
临时处理来说,的确挺合适。
“至于令君所言的缺人,如吏员不足,”林阳话锋一转,“这上万流民之中,难道就没有识字之人?就没一个当过里正、亭长之人?”
荀彧的思路一下就畅通了!
是啊!
怎么就没想到!
这些流民,并非都是目不识丁的愚夫愚妇。
其中必然有各种各样的人才。
如果把这些人用起来,简单的管理自然是行得通的!
“所以,以民管民!”
林阳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等只需从流民中,挑选出百余名可靠之人,授予他们‘队长’之职。‘队长’之下再设‘小队长’一职。队长负责管理十名小队长,小队长则负责十人的登记与管理。我等只需管好这百十个队长,便等于暂时管住了这上万人!”
“为了让他们尽心办事,可许诺他们,每日的吃食,比寻常流民高上一等。若管得好,将来安置屯田,亦可多分几亩薄田。有此等好处,何愁他们不尽心竭力?”
化被动为主动,让他们自己来登记。
化繁为简,以户为单位,编号管理。
化整为零,以民管民,层层分包。
林阳是觉得自己说的够清楚了。
看着荀彧眼神越来越亮,林阳也知道这位荀令君也已经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
“妙极!”荀彧抚掌赞叹,不过思绪也转的很快,趁热打铁,“那计功之难,又当如何破解?”
管理人的问题解决了,管理账的问题,也是重中之重。
这关系到整个“以工代赈”体系的公平与稳定,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林阳笑了笑,将桌上的水渍抹去,重新蘸了茶水,接着开始比划。
“令君,这计功之法,其实更为简单。”
“我等,只需再造一种新东西,不叫钱,也不叫粮。我称之为——‘工分’。”
说完之后,林阳想了片刻,又赶忙摇摇手。
“罢了,还是叫‘积分’更合适。”
工分?
积分?
当这俩全新的古怪的词汇从林阳口中吐出时,荀彧再次愣住了。
“澹之,何为积分?”荀彧赶紧问。
“所谓积分,顾名思义,便是‘劳工积攒的分数’之简称。”林阳耐心地解释道。
荀彧稍微思索,就开始点头。
林阳是觉得跟荀彧这种顶级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虽然是古人,但很多概念一点就透,不需要费太多口舌。
“我等可提前制定好规矩,将流民们所做的不同活计,都明码标价,换算成不同的‘积分’。”
林阳用手指蘸着茶水,开始在桌上演示起来。
“譬如,一个青壮,去城墙上搬运一筐土石,计为一分。疏通一尺沟渠,计为两分。开垦一分荒地,计为五分。”
“一个妇人,纺一两纱,计为一分。缝补一件军服,计为三分。”
“我等将这些积分标准,如告示般用大字写出,张贴在所有流民聚居之处,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此,标准便统一了。”
“当然,该如何定,令君可按需安排。”
荀彧听着,不住地点头。
这个法子,确实将评判标准给量化了,避免了官吏随口断定、赏罚不明的弊病。
“标准有了,那又如何记录?”荀彧追问,“总不能让每个流民都背着个算筹,自己记自己干了多少活吧?那岂不更乱?”
“这便是我方才所言,‘以民管民’的用处了。”林阳笑道,“我等不是选出了队长与小队长吗?这记录流民所得积分的差事,便交给他们。”
“比如城墙需运送土石,令君安排吏员,计好土石筐数即可。”
“至于哪个流民运了几筐,便由其所管的小队长记录,及时与吏员对上总数。”
“劳作完毕,由各小队长为自己手下的十户人上报积分,与吏员记录数目一致即可。”
荀彧连连点头。
吏员只管好总数,让流民头目自己去记账分配,这又是一个化繁为简,减轻自身压力的妙招!
“那记录之后,这积分,又有何用?”
分账是没问题了,但是积分该怎么花?
荀彧想到这个,赶紧接着问。
林阳知道关键问题来了,轻轻一笑,又把桌子抹了个干净。
“令君,且听我说!”
第86章 积分兑换
“令君,且听我说!”
荀彧这个问题,直接问到林阳心坎上。
林阳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这积分,便是我等发给他们的‘凭证’。他们可以用这凭证,来兑换想要的东西!”
“我等可设立‘兑换处’。这兑换处里,摆放着不同的东西,也全都明码标价。”
林阳的语速开始加快,一个完整的激励体系在他脑中成型,然后通过他的嘴,清晰地展现在荀彧面前。
“譬如,一分,可换一碗稀粥。五分,可换一个麦饼。十分,便能换一碗加了菜叶和肉末的稠粥!二十分,甚至能换到一块风干的肉干!”
“不止是吃食!”林阳补充道,“五十分,可换一件干净的旧衣。一百分,换一小块皂角,用以浆洗衣物。若是有家人不幸染病,三百分,便可去营中医棚,换取一次诊治和一帖汤药!”
“令君不妨试想,若你为其中一个流民,你看着兑换处里的东西,看着别人用积分换来了热腾腾的肉粥,而你只能喝清汤寡水,你当如何?”
荀彧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抢?!
不行,周围有士兵把守,抢直接那就是送命题。
想要这些,他只能拼了命地去干活!
这办法,简直了!
一下就把人的欲望给激发出来了!
不管是对食物的渴望,对衣物的需求,还是对家人健康的担忧,全都变成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这个叫“积分”的东西,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在后面狠狠地抽打着每一个人,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这积分的凭证,又该是何物?总不能每日都给他们发一堆竹筹吧?那也太易丢失和伪造了。”荀彧脑子一转,就又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此事更简单。”林阳笑道,“令君可知晓,司空去年推行的‘兴汉粮券’?”
“自然知晓。”荀彧点头,那石破天惊的计策,他可是真忘不了。
“我等只需依样,绘制一种专门的‘积分券’便可。此券无需像粮券那般精美,只需麻纸绘好后加盖印章即可,上面只绘面额,如‘壹分’、‘伍分’、‘拾分’。”
“每日结算积分时,直接将对应的积分券发与他们。他们再拿着这券,去兑换处换取所需之物。兑换处收回积分券,每日上交,如此,便可循环往复,账目清晰!”
荀彧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灌进来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一套点子折腾下来,构思巧妙,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偏偏挺好用!
“令君,此事,还需解决最后一个问题。”林阳见他情绪激动,不得不提醒道。
“哦?还有何问题?”荀彧连忙问道。
“疫病之难,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一旦爆发,我等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林阳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患病,传染......
疫病之难,这才是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
林阳这四个字一出口,荀彧脸上刚刚浮现的激动与喜悦,瞬间便冷却了下来。
是啊,他让林阳这一通说,思维差点飞到九天之外,竟然忘了这个问题。
这更是个要人命的东西!
一旦瘟疫爆发,那真是神仙难救!
别说是荀彧,就是在林阳这个现代人眼里,瘟疫也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一场“伤寒”,便能让一座繁华的城池,在短短数月之内,变成十室九空的鬼域。
(这时候的伤寒和现代可不太一样,是很多病的综合叫法,威力不可小视。)
如今许都城外,上万人聚集,那简直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瘟疫培养皿。
荀彧眉头又皱上了:“此事,亦是我最忧心之处。我已命人在营中设了几个医棚,备了些汤药。但面对上万流民,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的办法,还是传统的路子。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令君,对待疫病,我等不能只想着如何去‘治’,更要想办法如何去‘防’。”林阳缓缓说道。
“此言不假,可如何防法?”荀彧听林阳口气,显然是有招的,连忙追着问。
“正所谓,病从口入,秽从乱出。”林阳开始抛出后世那些最基础的公共卫生常识,只不过用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说法。
“疫病之源,无非是两处。其一,是饮水不洁。其二,是污秽遍地。”
“令君你想,上万流民聚集,那污秽之物,恐怕早已堆积如山。一旦混入饮水之源,疫病便会随之而生,四处传播。”
荀彧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未有人像林阳这样,将其总结得如此清晰,如此条理分明。
“先前所言,我们已命军士将流民分割开来,并选有队长、小队长进行登记。”林阳说道,“登记之后,便要挪个地方!”
“挪个地方?”
“对。”林阳解释道,“我等可于城外,寻一处地势开阔,远离水源之地,另设营地。将所有登记在册的流民,都迁往新营。”
“这营地,也需有规划。要分出居住、劳作、以及入厕等区域。”
“既易隔开,又易管理,此法甚好!”荀彧连忙点头。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安置流民,没想到这么细致,要对他们的生活区域进行规划和管理。
“其二,便是饮水。”林阳继续道,“必须严令,所有饮水,皆需烧开之后,方能饮用。绝不可饮用生水。若无足够柴薪,也需从井中取水,而非河中。”
“烧开饮用?”荀彧有些不解,“此法虽好,但上万人之饮水,皆要烧开,所需柴薪,亦是海量,我等恐怕……”
“流民可自行拾柴,也算积分。且若无足够柴薪,需从井中取水。”林阳打断了他的话,“若是污秽之物流入河中,又被人喝下,那岂能不病?”
“此时挖井虽难,但总有办法。譬如那点燃柴薪的地方,冻土已化,若是挖井,自然比其他地方省力。而且,人力充沛,这便是我之前所言,‘以工代赈’的用处了。”
荀彧的脑子“嗡”的再次被点通。
是啊!
水源要是脏了,那生病的人自然会变多!
而且,这“以工代赈”的办法,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这样,让流民干活,就不是冷冰冰的命令,而变成了一种官府引导下的“自救”。
挖井难,但是为了解决他们自己的生计!
而且还有积分拿,能换东西!
这和直接下命令让他们挖井,其中的人心向背,天差地别!
高!
实在是高!
“除了这些,还有一桩小事。”
林阳补充道,
“可让那些妇孺,收集生火后的木灰。此物虽粗劣,但用以洗手,亦能去除部分污垢。如此,多管齐下,当可将疫病爆发的可能,降至最低。”
荀彧点头,日常清洁,的确也重要。
虽然没有皂角,但烧了的草木,产生的灰烬灰勉强可用。
要是再加上点油脂,那效果会更好!
荀彧将林阳说的这些话,一字不差都记住,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但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上了。
“澹之,可这钱粮消耗,应会极大!又该如何筹措?”
第87章 借力打力,“公私合营”
一套点子转完,转到了最根本的问题上。
林阳那一整套方案,环环相扣,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无论是建设新的流民营地,还是挖井、建厕,乃至发放“积分券”兑换的那些吃食、衣物、药材。
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钱粮?
这就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说的再好,没钱,没物,也得是白搭。
为了支撑前线的庞大军费开支,曹老板一直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没办法,战争很大程度上打的是消耗,打的是对峙。
有袁绍的家底在那里放着作对比,曹老板的钱粮永远显得不够。
所以,如今每天光是施粥,额外的开销,就已经让荀彧愁得不行。
所说的府库告急,不是没钱,是得省钱!
府库的钱粮留存,有着不能触碰的底线。
特别此时司空征战徐州,牵一发而动全身,钱粮流转,荀彧更是小心翼翼。
为了维持经济上的稳定,他连许都周边砖瓦制造、纺织生产的官营作坊,甚至部分盐铁专卖收入都作了截留。
这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应急,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战局有变,兵马调动时钱粮难继,那后果不堪设想!
荀彧看着林阳,等着下文。
若有解决之法,便可推行,若是没有......
那这安置之法再好,也得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去做了。
“令君,无需忧虑。”林阳总算是抽空又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就这一声,让荀彧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听得出来,林阳果然还有后手。
目光交汇,林阳却不急着说,来了一句:“令君,此事虽为朝廷之事,却不应全由朝廷一力承担。”
“不由朝廷,那又该由何人来担?”荀彧听林阳话里有话,赶忙追问。
“令君,我且问你。”林阳话锋一转,“如今这许都城内,谁人会与司空、与朝廷,真正同心?”
荀彧念头一转,认真作答:“自然是城中百姓,还有各大世族。”
自古以来,百姓都只图一个安稳。
只要曹操不败,这许都的日子就会安稳。
有饭吃,有日子过,即便辛劳一些,再苦再累也看的到明天。
百姓的心思,一直就是如此简单。
所以,支持曹老板的必然有这城中百姓一份。
更别说此时粮券在手,多少人等着明年换粮。
世家大族呢?
若是换做以前,这许昌城换个主人,他们依旧是世家,新来的权臣为收买人心,总要善待他们。
但如今,却不一样了。
年前,曹老板的的几番敲打与拉拢,等于是已经强行让世家站了队。
那一次次作秀,早已将他们的身家性命,与曹氏的战车牢牢绑在了一处。
如今成了利益共同体,胜则两利,败则皆亡。
曹操安稳,朝廷安稳,他们的富贵才能安稳。
倘若战事有失,让那袁绍入主了许昌,以那个人的心胸,就算世家大族投靠,他会不会翻旧账,谁也说不准。
就算不翻脸,家族的损失也势必巨大!
因为投在曹老板身上的价码,全然没了。
“既然如此,世家便该出力!”
既然荀彧领会到了意思,林阳手掌在桌上一拍,定了调子,
“世家人才济济,钱粮富足,若是流民引起动荡,必损其利!如此境地,他们比谁都希望许都能安安稳稳的。”
“那又该如何出力?”荀彧皱眉,“强令开仓,无异于动其根本,恐怕会逼得他们另生他想,反倒不妙。”
强征,募捐。
荀彧并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些做法,司空若在许都,自然可做,以他之势,强压得住所有人。
但如今,司空带兵在外,许都当以稳为先,要如此行事,却是十分不妥。
“令君,谁说要他们开仓放粮了?”林阳摇了摇头,“那无异于要断人后路,他们自然不愿。我等要做的,不是去‘求’,而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之机。”
“合作?”又是一个新词。
荀彧琢磨了一下,就轻轻的点头。
这个词,很好理解。
“对,合作。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公私合营’。”林阳见他想通,又抛出了一个更贴切的词。
“朝廷自然是公,世家大族便是那私!两方相合,共渡难关,一同获利!”
“朝廷出什么?出政策,出名分,出这上万整编待命的劳力。”
“世家出什么?出钱粮,出物资,出他们手中闲置的田地与管理的人手。”
“我等可昭告全城,官府欲于城外兴建‘安民新村’,安置流民,以工代赈。然府库有限,独木难支。故而,诚邀城中望族,共襄盛举。”
“如何共襄?”荀彧已完全被引了进去。
“很简单。”林阳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譬如,建营之初的口粮物资,官府只出一部分。余下的,让他们各家按实力‘认捐’。谁家认捐得多,将来在这新村的产业里,谁家的份额便占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合作了,里面包含着红果果的利益交换!
“如此,”林阳的笑意更深了,“令君便可以把一部分‘工坊’之事,分包给他们。”
“分包?”
一个接一个的新词,虽然有点古怪,但是却十分形象,以荀彧之智,光从字面上依旧不难理解。
“对。”林阳的思路愈发清晰。
“譬如,陈家认捐了一千石粮。好,官府便可将营中‘纺织工坊’的差事,交由陈家来管。陈家出原料,出人传授纺织之法,流民妇孺可为其纺纱织布。”
“产出的布匹,三成上缴官府充作军用,余下七成,皆归陈家所有,由其自行发卖。此等买卖,他们要是不要?”
“再譬如,钟氏献出田地百亩。好,官府便可将营地中‘砖瓦窑’的差事,交由钟氏来管。烧出来的砖瓦,一部分用于新村建设,剩下的,归钟家所有。此等好处,他们要是不要?”
“令君你看。”
林阳摊开双手,仿佛将一幅宏大的画卷展现在荀彧面前。
“如此一来,那些世家大族,得了名声,得了朝廷与司空的人情,更能借此良机,用最廉价的劳力为自己大赚一笔。他们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进而成为受益者。他们是否还会不情不愿?”
“反倒是只怕会为了名额争破了头!”
“这样,不用担心府库动摇,便解了土地、物资、钱粮三大难题。而世家大族,也与我等捆绑得更紧。
他们参与越深,便越希望‘安民新村’安稳,越希望许都安稳。他们会主动替我等维持秩序,监督流民。这,岂非借力打力,一举数得?”
荀彧听的豁然开朗。
借力打力!
公私合营!
真如林阳所说,如此一来,世家大族绝对会积极参与!
就问你为了这泼天的利益,愿不愿入局?
这不是算计,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
茶也喝光了,话也说完了。
林阳把荀彧送走,只觉得嘴皮子都磨薄了。
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得了一个【霸王之力】的奖励!
“我一介文官,又是射箭,又是怪力,系统你怕不是搞错了什么?”
吐槽了一句,林阳也没太在意,反正能力多一个是一个,总有用到的一天。
至于这群流民。
点子已经给了,棋盘也已画好。
这盘棋究竟能下成什么样,便要看荀彧这位真正的“王佐之才”如何落子了。
第88章 恩威并施
翌日,天还未亮透。
许都城外,流民们聚集的官道上,死气沉沉。
雪倒是早就停了,但是大风一刮,冷飕飕的。
虽然不少人动手搭了简单的窝棚,但挡个雪还行,挡风那是挡不住的。
流民们把带着的资装都拆开,下面垫了些找来的枯枝稻草,挤在一起依偎取暖。
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可今天,那往日里总会准时运来的木桶,却迟迟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今天不施粥了吗?”
“不会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吧?”
“我就说,这许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还不如去袁绍那边,好歹四世三公家大业大!”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几名面色不善的汉子在人群里游走,低声与人交谈,三言两语便勾起一团火气。
就在此刻,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从许都城的方向,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甲士!是甲士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流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甲士!
施粥的没来,甲士反倒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流民们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有的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朝廷要杀人了!”
“他们不给我们饭吃,现在要来杀我们了!”
“快跑啊!”
几声哀嚎响起,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哭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闹哄哄的。
人们下意识地就想四散奔逃,可又舍不得大老远带来的那点家当,一时之间不少人愣在原地。
更何况,他们之中不少人是拖家带口而来,老的小的,就算跑也根本跑不快。
再说了,这人这么多,往哪里跑?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混乱的喧嚣。
“呜——”
声音悠长肃穆,一下就压住了闹哄哄的吵闹声。
流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望向官道的尽头。
只见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列成了十几个整齐的方阵,如同十几堵黑色的高墙,缓缓地向前推进。
士卒们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矛,面容冷峻,那股子铁血之气,给人的压迫十足!
但流民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些甲士,虽然气势骇人,但他们的长矛,矛尖都是朝下的。
而且,那推进的速度很慢,更像在驱赶羊群,不是在冲锋陷阵。
很快,三千士卒从流民中划出一道,不紧不慢地分割包围,清理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区域。
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一个个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周围那些如同铁桶一般的军阵,连哭喊都忘了。
一个骑着高大战马的将领,缓缓走到了阵前。
和士卒不同,这个将领的手中并未拿着武器,反倒是拿着一卷竹简。
“诸位乡亲,切勿惊慌!”
将领话一出口,流民们的心情似乎松了几分。
将领声如洪钟,几名亲卫立刻纵马散开,帮他把话传遍整个军阵。
“在下夏侯平,奉尚书令荀彧大人之命,来安抚诸位!”
夏侯平?
荀彧?
尚书令?
这些名号太过遥远,流民听不明白。
但他们能听懂“安抚”两个字。
不是来杀人的?
那就行!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诸位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投许都,皆因信任司空,信任朝廷!”夏侯平声音诚恳,“然,人多事杂,难免有奸细混入,欲图不轨。为保诸位安全,也为日后能更好地安置诸位,朝廷今日,派我等将诸位暂时分隔开来。”
“今日停粥,非是朝廷吝啬,而是要改换章程!”
“乃能让所有勤勉之人,皆能吃饱穿暖的章程!”
“从今日起,朝廷不再施粥,但会安排劳作!修城墙,挖沟渠,开荒地!凡出力者,可得麦饼,乃至肉食!”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食!待日后时局安稳,便可分田分屋,纳尔等入城!”
话音一落,顿时在人群中炸响。
不施粥了?
要让我们干活?
干活换麦饼,换肉吃?
流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有的也在想,有便宜的粥不喝,谁愿意去干那苦哈哈的活儿?
人群中,那几个之前煽风点火的汉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别听他的!这是奸计!不给吃食,却要干活,莫不是想把我们活活累死!”
“就是!说这许都兴盛,却不许我们进城,便是想要冻死我们,如今又断了吃食,居心不良!”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落。
“唰!唰!唰!”
几道黑影从军阵中电射而出,动作快如鬼魅。
早已锁定目标的士卒,瞬间便将那几个鼓噪的汉子死死按在地上。
“此数人乃袁绍派来细作,意图生乱,当斩!”
夏侯平声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噗嗤!”
士卒手中的长矛干净利落地刺下,贯穿身体,毫不拖泥带水。
鲜血喷涌,将肮脏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这精准而血腥的镇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干脆了些!
根本不给几个人辩驳的机会!
人群中的惊呼声都在一瞬间压到了喉咙里,生怕引来那些身边士卒的注意。
夏侯平表情淡漠,目光扫过全场,见这一手已将所有躁动彻底镇住,缓缓点头。
荀彧大人的计策,果然没错。
制乱必用重典,不管是不是细作,凡在此刻煽动人心者,便必须是细作!
“此几人,乃袁军细作,煽动祸乱,罪不容诛!”
亲卫将这句话,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尔等放心,凡真心来投者,朝廷必善待之。但若有趁机作乱,蛊惑人心者,这,便是下场!”
所有流民的心,都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明白了。
来的人,可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现在,各区域设立一处登记点。”夏侯平的声音再次清晰响起,“所有愿为朝廷效力者,以户为单位,前去登记造册,领取凭证。”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凡主动登记者,今日,每户便可凭证,领取麦饼两个!”
“若有不愿登记者,朝廷也不强求。但从即刻起,将不再提供吃食。三日之后,若还未登记,便一律按奸细流寇处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一边,是登记之后,立刻就能到手的两个麦饼。
另一边,是不登记,就要按流寇处置。
而且,没有第三个选择,但看着阵仗,分明没有让人离开的意思。
这该怎么选,还用犹豫?
地上的尸体,就是前车之鉴!
“将军,我来登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所有区域的流民,都像是被驯服的绵羊,开始在士卒的引导下,缓缓地走向那些临时搭建起来的登记点。
第89章 新安
二月初。
自那日夏侯平率兵出城将上万流民整编之后,不过半月光景,许都城外,东北方向的那片荒地,已是换了人间。
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很快便有了个新的名字——“新安营”。
取“新来者,安其居”之意。
一座座窝棚虽简陋,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一片灰色的棋盘,铺展在春日的大地上。
窝棚之间,是新开辟出来的道路,虽然泥泞,却也宽阔,足以让运送物资的牛马通行。
营地以田字为格,每处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几座高大的彩棚格外显眼。
这便是整个营地的核心——积分兑换处。
每日劳作结束,这里便会变得人声鼎沸。
流民们揣着一天辛苦劳作换来的“积分券”,三五成群地涌到这里,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今日我跟着队长去挖沟渠,累得腰都快断了,总算攒够了十五分!今晚能给我儿换一顿肉粥喝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麻纸券,对着同伴炫耀着。
“你那算什么!”旁边的同伴一脸得意。
“我今日在砖瓦窑那边扛了一天的土坯,挣了足足二十分!我打算多换点麦饼,剩下的留着,我见那兑换处有带着毛皮的旧衣,攒够了给家中小子换一件!”
“还是你们青壮好啊,干的都是硬活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只能在工坊里纺纱,一天下来,手都快摇断了,也才挣个十来分,将将够换几碗稠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叹了口气,但脸上根本没有多少怨色。
因为她知道,即便只是纺纱,也比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眼巴巴等着官府施舍的日子,要强上百倍。
在这里,只要你肯动手,就饿不死。
只要你肯下力气,就能吃得饱,穿得暖。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却像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安下心来。
因为安稳了,才有将来。
不用担心被人劫掠,不用担心成了别人的“口粮”。
兑换处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最显眼的,自然是几个木桶盛放的吃食。
从最基础的一分一碗的稀粥,到麦饼,再到飘着油花和肉末的肉粥,应有尽有。
除了吃食,还有衣物。
大多是从府库中清点出来的旧服,还有一些,则是城中世家大族“捐献”出来的旧物。
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足以御寒。
更有那皂角、草药,乃至给孩子换的饴糖(tang嘿嘿),虽然价格不菲,但也给了所有人一个实实在在的盼头。
整个营地,还是那个熟悉的比喻,就像一台刚刚开始运转的器械。
虽然还有些磕磕绊绊,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成了这上面的一个部件。
青壮们在官吏和世家管事的指挥下,或修缮城防,或开挖水利,或在砖瓦窑、木工房里挥汗如雨。
妇孺们则聚集在专门的纺织工坊里,嗡嗡的纺车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她们纺出的纱,织出的布,一部分会充实府库。
另一部分,则会出现在许都城内的货架上,为那些“投资”的世家,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
孩子们也不再是四处乱跑,他们被组织起来,做一些拾柴、挑水、打扫卫生的轻便活儿。
同样也能换取微薄的积分,为家里减轻负担。
而那些真正老弱病残,无法劳作之人,虽大多有家人照顾,但还是能每日领上一碗稀粥。
至于治安,更是好得惊人。
“以民管民”的办法,效果出奇地好。
那些被选拔出来的队长、小队长,为了保住自己那份“高人一等”的吃食,为了将来能多分几亩田,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把自己管辖的那些人看得死死的。
谁家吵架了,谁家偷懒了,谁家说了怪话了,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就会传到负责监管的官吏耳朵里。
偷盗?
抢掠?
根本不需要官府动手。
一旦发现,那犯事的人,立刻就会被周围愤怒的邻居们扭送到队长那里。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人的过错,可能会连累整个小队,断了大家的生计。
在生存的压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面前,道德和秩序重新建立了起来。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一个人的身影。
荀彧。
这些日子,荀令君可没少关注这边儿。
经常天还没亮,他会命人驾车前来,亲自巡视各处。
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一天天变得生动。
看着流民那萎靡不振神色,一天天有了精气神。
看着那些原本瘦骨嶙峋的身体,一天天变得结实。
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座简易的工坊拔地而起,一条条沟渠纵横交错。
荀彧心中,无以言表。
竟然真的稳住了。
“令君,这是昨日各工坊的产出,以及积分兑换的总账,请您过目。”一名新提拔上来的年轻计吏,恭敬地将一卷竹简呈上。
荀彧接过,仔细地翻看着。
上面用的是新的“格式”。
左边是产出,右边是消耗,各种物资、积分的流动,一目了然。
“嗯,做得不错。”荀彧点了点头,满意问道,“医棚如何?”
“回令君,昨日又收治了十几名风寒的病人,都已服了汤药。令君吩咐熬煮的姜汤,也已分发下去。如今营中虽偶有小病,却无大疫之兆。”
“好。”荀彧终于松了口气。
防疫,是他最看重的一环。
林阳当初说的那些法子,什么分设入厕、饮水烧开、勤用草木灰洗手,他都命人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了下去。
起初,还有些人不理解,觉得麻烦。
但在强力推行和积分奖惩之下,这些在后世看来最基础的卫生习惯,也渐渐地,成了这里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铁律。
“令君,请看。”
那年轻计吏指着远处,一片正在热火朝天开垦的荒地,
“钟家昨日又送来了一批农具,还说开春之后,愿意再出三百石粮,向朝廷租种此田。”
荀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尘土飞扬,不少青壮正喊着号子,奋力地挥着镐头。
现在虽不能耕种,除了清理旧的田垄之外,冻土已经不厚,还能适当做做开垦。
而在他们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衣的世家之人,正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公私合营”,这四个字,已经让世家大族尝到了甜头。
他们纷纷响应“号召”,或捐钱粮,或出土地,或提供传授经验的人手,争先恐后地想要在这场名为“安民”的盛举中,分一杯羹。
他们建工坊,开砖窑,垦荒地,将这上万名劳动力,利用到了极致。
荀彧这边,自然乐见其成。
世家的加入,不仅解决了钱粮物资的难题,更是将他们与曹老板,更紧密地捆在了一起。
一场可能会由流民引发的动荡,硬生生的被掐灭,转头就变成了一场官、民、商三方共赢的盛宴。
荀彧看着眼前的一切,脑袋里的念头转来转去,始终转不出小院里的那个身影。
......
而此刻林阳的小院里。
也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对对对,往这边放!”
“此处还需打磨!”
“这铁箍却是能用!就以此为样,让那铁匠再打三个!”
林阳身披一件长袍,在后院和下人们鼓捣着他的新玩意儿。
第90章 班师
前几日,林阳派人从东市的官商买了一些河东池盐。
却没想到入口苦涩不堪。
能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晾晒提纯的功夫未到,要么,就是把晒盐余下的卤硷错当成了盐。
不过,林阳却是灵机一动,决定用这玩意儿做点豆腐。
卤硷(不是碱,是晒盐的副产物,里面含氯化镁、氯化钙)兑水,掌握好比例,那就是卤水。
林阳有【齐民要术】改良版在脑子里,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主要的材料黄豆,那更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五谷之一。
但是这磨豆腐的石磨,却和平时磨面的不同,所以得现做。
青石打底,硬木做轴,铁箍防裂。
下磨盘的贴合面,林阳也画了图纸,让石匠去凿“斜纹齿”。
有这玩意儿,才能保证上磨盘转动时,磨齿相互咬合,将黄豆碾碎。
同时那刻出来的斜纹还能把碎豆推向边缘。
除了斜纹,还要凿出几条凹槽,磨豆子的时候,那豆浆就要从这地方往后流。
中间嘛,还得留孔。
前前后后好几日,眼瞅着下人们都已经用细砂把下磨盘凿好的沟槽都打磨的十分光滑,那上磨盘还没送来。
“快去催催,看那磨盘何时能来?”
下人应声而去,林阳已经在脑海里构建着葱烧豆腐的菜谱即将上桌。
..........
许都东方的官道,旌旗蔽日。
凯旋的曹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绵延数里,缓缓向着许都开进。
中军位置,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曹操身着一身玄色铠甲,虽然面带风尘,但眉宇之间意气风发。
此战,赢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快!
准!
狠!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徐州拿下,只可惜没能杀了那刘备。
但收服了关羽这员绝世猛将,已经让曹老板志得意满。
虽说和关羽约了三事,但他觉得只要用心对待,总能将关羽折服。
关羽此刻倒是没跟着中军,而是在后军的位置以保护家眷为名,跟随两位嫂嫂。
“哈哈哈……”
念及此处,曹操这打心眼儿里的高兴。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骑着马的郭嘉,笑道:
“奉孝,此战功成,皆赖你与文和当初力排众议,劝我出兵。待回到许都,我必为你们二人,重重请功!”
郭嘉的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精神却很好。
他轻咳了两声,拱手笑道:“主公谬赞。若非主公有此魄力,当机立断,嘉之谋,亦是空谈。”
他嘴上谦虚,心里却是对林阳佩服的很。
当初,要不是林阳那番对袁绍和刘备鞭辟入里的分析,主公就算是出征,那此战也不会打的如此坚决!
但此时,该夸的那自然还得是自家主公。
这就叫情商!
听着郭嘉的奉承,曹操心情愈发畅快,想起袁绍那拙劣的借口,更是痛快。
果真如林澹之所料!
那袁绍按兵不动,错失了突袭许都的最好时机。
而且用的借口,啧啧,真叫人意外!
竟然是幼子生病!
要是此言为假,则太过拙劣,尽在澹之算中!
若此言为真,一介连天下与孺子都分不清轻重的匹夫,也配与他曹孟德争这天下?
兵马前行,斥候飞奔而来,打断曹操思绪。
“主公,荀令君与夏侯将军已在前方十里相迎。”
“嗯。”曹操勒住马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身为司空的威严,“传令,全军整肃仪容,入城!”
“喏!”
......
大军缓缓前行。
荀彧身着崭新的朝服,在外同样赶回来的夏侯惇也是一身铠甲擦得锃亮,一文一武两人搭配,早已率一众留守文武,静候道旁。
就连被派出去守城的程昱,也已经回来,跟在荀彧身后。
见到曹操的帅旗,荀彧等人立刻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主公凯旋!”
“恭迎司空凯旋!”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振奋。
“诸位辛苦。”曹操翻身下马,扶起荀彧,目光扫过众人。
见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许都城内一派安稳气象,心中更是满意。
一番寒暄过后,大军入城。
……
司空府。
庆功的酒宴早已备下,但曹操并未急着开宴,而是先召集了荀彧、贾诩等核心幕僚,听取这段时日许都的政务。
“主公,此乃出征期间,府库钱粮调度、各郡屯田农桑之一应账目,请主公过目。”荀彧将一卷厚厚的竹简呈上。
曹操接过,随手翻了翻。
见上面用那熟悉的“格式”记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文若坐镇后方,我心甚安。”
荀彧躬身谢过,却没有回位置坐下。
“嗯?文若还有何事?”曹操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荀彧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主公,确有一事。”
“哦?何事?文若不妨讲来。”
“主公可还记得,征战之中,我曾上书,言及许都城外流民汇聚,已达万人之数,恐生祸乱一事?”
“自然记得。”曹操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事他印象深刻,当时军情紧急,他只下令让荀彧便宜行事,务必保证许都安稳,之后便再未过问。
如今战事已了,这上万流民,怕是成了个大麻烦。
不知道是驱赶了还是接纳了。
“那些流民,如今何在?可曾生乱?”曹操沉声问道。
“回主公,”荀彧的表情愈发古怪,“流民非但未曾生乱,反而……”
他顿了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
“反而,已于城外东北二十里处,建起一座新营,名为‘新安’。”
“建营?”曹操一愣,“我拨给你的钱粮,难道还有富余,竟能支撑上万流民建营?”
“主公,府库钱粮,非但未曾亏空,反而略有盈余。”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曹操,连一旁只听话不吭声的程昱和郭嘉都惊得差点站了起来。
上万流民,不耗钱粮,反有盈余?
这说的是什么话?
荀彧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又取出另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主公,此乃‘新安营’一月以来,各项产出与消耗之总账。营中现有流民,已逾一万五千之数!”
一万五!
这个数字,把曹老板砸的一懵。
往常来看,数千流民就已超出预料,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
荀彧的声音不带波澜,继续道:
“其中青壮九千,妇孺四千,老弱一千。”
“营中设纺织、砖瓦、木工、农具等工坊七座,由城中世家‘认捐’钱粮,与官府‘合营’。流民于其中劳作,以‘积分’换取食宿。”
“所得产出,三成入库,七成归世家。”
“如今,各工坊产出之布匹、砖瓦,已在市面发卖。世家按价先上缴三成,折算钱粮,除去营中一应开销,尚有七千石粮,钱七十万的结余。”
“另,营中青壮,开垦荒地一千余亩,修缮东城墙三十丈。”
荀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可他每说一个字,曹操眼睛就瞪大一分。
听到最后,曹操连同身边的几人已经彻底呆立当场,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还是流民营吗?
“合营”、“积分”、“认捐”……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从荀彧口中吐出。
曹老板满脑子的疑惑,不知不觉的汇聚成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文若,”曹操看着竹简,微一抬头,语气带着疑惑,“此事乃何人谋划?”
荀彧沉默了一刹那,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
“主公,彧不敢居功。此策,非我所出。”
“乃是林澹之所言!”
第91章 人设要崩了?
果然是他!
又是林澹之!
好家伙,自己这出去征战也就个把来月,凭借他一个主意,竟然让流民造出一座营来?
“主公?”荀彧见曹操看着竹简入神,半晌没有反应,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哦,无事。”曹操回过神来,将竹简合上,重新递给荀彧。
他换上了最常见的那套镇定无比的笑:“文若,此事甚好,甚好。”
既然流民没什么问题,曹老板即便心里痒痒,此时的场合也不适合多问了。
一众文武还在等着开宴,特别是关羽新来,曹老板要尽力招待,体现爱才之意。
于是压下心中好奇,曹老板示意开始。
一时之间鼓乐齐鸣,其乐融融。
酒宴之间,曹操对关羽先是一番重赏,又对出征将士和留守之人大加封赏。
觥筹交错,自是不用多提。
酒过三巡,宴席刚散,曹操都没来得及找荀彧多问问新安营地的情况,便招呼郭嘉。
郭嘉心领神会,紧随其后。
......
许都,城西,林府后院。
此刻,林阳正站在后院里,双手叉腰,眉头紧锁。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
在他面前,一个巨大的青石磨盘,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磨盘,直径足有五尺,厚近一尺,通体由一整块青石打磨而成,边缘还残留着石匠新凿的痕迹。
这便是他前些日子订做的石磨上盘。
下人们来回跑了几天,总算是给催来了。
林阳已经仔细检查了一番。
上面的纹路倒是符合要求,做工也还算讲究。
“一、二、三,起!”
四个下人,憋红了脸,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试图将这磨盘抬起来,安到一旁早已固定好的下磨盘上。
然而,那磨盘微微晃动了一下,被抬的离地还不足一尺,便又沉沉地落回原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行啊,家主!这东西,太重了!”为首的下人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摇头。
“是啊大人,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我们四个人,根本抬不动!”
“要不,再去找几个帮手来?”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泄了气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磨盘,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快半个月了!
自打上次得了那苦涩的池盐,他就心心念念地想吃上一口自己做的豆腐。
鲜嫩的豆花,浇上酱汁和葱花。(嗯,没办法,我喜欢吃咸的,喜欢甜的朋友自己加糖,哈哈)
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外酥里嫩。
还有那改良版的麻婆豆腐,想一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他亲自画图,指导石匠打造这石磨,每一个细节都抠得死死的。
眼看着万事俱备,就差这最后一步“组装合体”,结果卡在了这里。
“唉,当真是吃饭有你们,干活没力气!”林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四个人,连块破石头都抬不起来!”
那四个下人被骂得低下头,不敢言语,心里却也是委屈。
他们四个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之流,都是干苦力出身。
而且在林阳这里,吃的也好,穿的也不差,力气还是有一把的。
但是呢!
磨盘他们不是没见过,除了那凹槽,大体上和磨谷子磨面的也差不了多少。
可别人小户人家用的磨盘,都是靠人来推!
那玩意儿能有多大?
眼前这个......
眼前这个,这哪是磨盘啊,这简直是座小山头!
大了不说,关键除了凹槽和刻纹,其他地方滑不溜丢的,手都没地方搭!
根本使不上劲儿!
林阳围着磨盘转了一圈儿,挠了挠头。
看下人们那气喘吁吁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寻常小磨,研磨个把小时,估计也才能点出几块豆腐。
但这大磨不同,他设计的时候,是考虑用马匹来拉,这样的话,效率提升的不就很大?
而且磨盘大了它就重,磨的也就细致。
这回头一看。
为了追求这种极致的研磨效率,他把这磨盘设计得确实有点儿超纲了。
林阳在原地踱了两步,心痒难耐,琢磨着怎么把它拖起来。
真再叫几个人来?
把磨盘挪动,放到绳索上,然后捆着用木棍来抬?
也不知道木头能不能承受的住,能不能抬的动。
就这么琢磨着,林阳走到磨盘边,弯下腰,用手试着推了推。
嗯,入手确实沉。
但是,好像,又没那么沉!
林阳愣了一瞬,伸手再推了推。
手上传来的力道,仿佛不停地暗示,自己好像能行?
自从上次得了那个【霸王之力】的奖励后,林阳就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平日里去靶场射箭,以前拉满那张硬弓还有些吃力,现在却跟拉根面条似的,轻松惬意。
只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试试自己力气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眼前这块磨盘,似乎是个不错的测试对象?
“都让开!”
林阳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几个下人挥了挥手。
四人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向后退开。
林阳走到磨盘边,脱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鹿裘,随手甩给一个下人,身上只留着一身单薄的麻衣。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双手抓住了磨盘的边缘。
“家主,您这是,万万不可啊!”
“家主小心,别闪了腰!”
下人们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劝阻。
在他们看来,自家大人虽然身形高大,但长相俊秀,看着就是个看书练字的文生。
这磨盘,四个人都抬不起来,他一个人,岂不是要闹笑话?
然而,林阳对他们的劝阻,充耳不闻。
他双腿微分,腰背挺直,气沉丹田。
下一刻。
“喝!”
一声低吼,从林阳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林阳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看着不是很粗的臂膀,却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那重达四五百斤,让四个下人都束手无策的巨大石磨盘,竟被林阳硬生生的从地上抱了起来!
“……”
整个后院,瞬间陷入死寂!
那四个下人,连同旁边几个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侍女,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
他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
这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手捧书卷,总是各种新奇点子的林大人?
这还是人吗?
林阳可没空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只觉得这磨盘入手,虽然沉重,却远没有到他力气的极限。
他双臂稳稳地抱着磨盘,腰腹发力,双手死死扣住边缘,一把举过头顶。
然后,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下磨盘的旁边。
接着,林阳小心翼翼地对准中心的主轴,缓缓地,将那巨大的上磨盘,安放了上去。
“咔哒。”
一声轻响,上下磨盘,完美契合。
“呼——”
林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总算搞定了。
今晚就开始筹备,明天整豆腐宴!
林阳转过身,正准备招呼那几个还傻站着的下人去泡黄豆。
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后院的拱门处,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正是那刚刚才从司空府出来,兴冲冲赶来分享战况的孟良和郭睿。
此刻,这两人,正以一种与院中下人们如出一辙的姿势,呆呆地站在那里。
手中的酒坛子,还保持着拎着的姿势。
脸上的表情,从进门时的期待与好奇,到看到下人抬磨盘时的不解......
再到看到林阳亲自上手时的错愕,最后,定格在了看到林阳将那巨大磨盘稳稳抱起时的......
一片空白。
四目相对。
空气,着实是有点凝固了。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被抓了个现行!
我这体弱多病的人设,怕是要崩了!
第92章 只是为了一口吃食!
曹操和郭嘉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小桌,放着酒菜,已经是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被林阳一通扯着进了屋子,两人直到现在都还没从震惊中彻底醒来。
之前他们见过林阳在小院里射箭,拉个满弓,不足为奇。
军中将士擅射的多了去了。
但是今天林阳搬动这大青石,确实让两个人惊掉了下巴。
加上在酒宴上就喝了不少,又被林阳一顿猛灌,只能迷迷糊糊的坐在一旁和林阳闲扯。
“二位兄长有所不知。我这身子骨,自幼便体弱多病,时常染疾。早些年,偶遇一位高士,说我气血两虚,命不久矣。”
林阳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显得更虚弱一点儿。
“高士传了我一套养生的拳法,说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给了我一个方子,让我每日按方服药,持之以恒,方能见效。”
“我这些年,不敢懈怠,每日勤练不辍。这力气,倒是不知不觉间,长了不少。只是,这身子里的病根,却始终未能除去。时常还是会感到气短乏力,胸闷心悸。”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装模作样的捂住胸口。
一副“我虽然力气大但我身体真的很虚”的模样。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
养生拳法是真的,系统给的,他确实在练。
至于那什么“云游高士”和“病根未除”,当然是瞎编的。
但是这时代,乡野山林之间,隐居避祸的高士还真的挺多。
加上林阳言辞之间带上了几分神秘色彩,曹操和郭嘉反倒是略微信了几分。
病态的强壮?
为了续命才练出来的力气?
这说法,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毕竟,林阳那神鬼莫测的医术,他们也是亲眼见过的。
在高人指点下开出一副增长力气的“药方”,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是脑补了一番。
“原来如此。”曹操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捏着酒杯的手还有点晃。
“既是如此,澹之更应好生休养,这等粗活,让下人来做便是,何须亲自动手?”郭嘉关切地说道。
“唉,奉廉兄有所不知。”林阳顺着他的话,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这不是馋了吗?”
“馋了?”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愣。
“是啊!”林阳一指院子,“我让石匠做了这石磨,是想磨些黄豆,做几道家乡的小菜。谁曾想这上磨盘如此沉重,那几个下人半天抬不上去,我这一着急,便没忍住。”
这理由,很林阳。
为了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曹操和郭嘉听完,脸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表情了。
不过......
原来是为了吃啊!
那就合理了。
这一下,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带来的那种强烈的违和感,总算是被冲淡了不少。
“哈哈哈!原来是为了一口吃食!”曹操放声大笑,仿佛刚才的震惊从未发生过,“澹之啊澹之,真是妙极!”
“改日,我必来尝一尝你这所言的美味!”
郭嘉在一旁,也是哭笑不得。
他举起酒杯,对着林阳一敬:“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为了一口吃食,竟能如此。澹之对这饮膳之道的执着,怕是天下无人能及了。”
“二位兄长谬赞,谬赞了。”
林阳被他们俩一唱一和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呀,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人设差点就崩了。
见两人总算是跳过这一话题,林阳赶紧打岔道:“二位兄长,不妨说说那徐州战事,司空此番出征,所向披靡,可有趣事?”
这个话题一谈,曹操脸上神色都明显的挂上了几分得意。
他抿了口酒,跟讲故事一样慢悠悠地开了个头。
“此事,还得从我等上次论及那袁绍说起。”
上次?
上次不就是孟郭二人出征前,来这里吃羊肉汤那次吗?
“当日,我忧心忡忡,唯恐司空亲征刘备,北方的袁绍会趁虚而入。”曹老板角色转换迅速。
“澹之当时便与我说,那袁本初,外宽内忌,势盛胆弱,看似兵强马壮,实则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哈哈哈,澹之,你是不知晓啊!”
“此事,当真如你所料,分毫不差!”
“哦?说来听听。”林阳明知故问,心里却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最喜欢的听人复盘吹牛逼环节来了。
“大军刚一开拔,那刘备果然派了使者,星夜奔赴冀州,向袁绍求援。”
“我等在军中,也是日夜悬心,生怕那袁绍真的发兵南下。不少将领,甚至已私下请命,言说若袁军来袭,便放弃徐州,即刻回援许都。”
“结果呢?”林阳合适的当了一把捧哏。
“结果,”郭嘉见曹老板笑着看他,顺势接过话头,将酒杯重重一顿。
“那袁绍帐下的田丰等人,急得都快悬梁,日日劝谏,说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错失。可你猜,那袁本初如何说?”
“如何?”林阳继续捧哏。
“他竟说,‘我幼子生病,心乱如麻,此事,暂且不议!’”郭嘉学着袁绍的语气,说得惟妙惟肖。
“噗!咳咳,他当真如此说?”林阳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擦了擦嘴,强忍着笑意。
“千真万确!”曹操也忍不住放下酒杯,满是鄙夷,“此事如今已传遍天下,成了最大的笑话!我军将士听闻此事,士气大振,都说袁绍小儿,何足为虑!”
“澹之,此番所料,实是准啊!”
“哪里哪里。”
林阳连连摆手。
我哪有那么神,我就是开了个历史挂而已。
不过看他们这副崇拜的样子,嗯,感觉还挺爽。
“如此说来,徐州之战,想必很是顺利?”林阳顺势将话题引向下一个。
“何止是顺利!”一提到这个,曹操的兴致更高了,脸上的意气风发根本藏不住。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这次东征的战况。
从大军如何星夜兼程,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徐州城下。
到刘备如何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失措。
再到如何一战破城,将那刘备打得丢妻弃子,只身逃窜。
他讲得是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是那大军的统帅。
林阳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眼前似乎看到了老孟跟随着曹老板在军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只可惜,未能擒杀那刘备,让他给逃了。”
孟良说到最后,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无妨。”林阳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此人虽是英雄,但失了根基,如无根之萍,不足为虑。他如今,除了去投靠那袁绍,已别无去路。”
“哦?他会去投袁绍?”曹操一愣。
“必然。”
林阳笃定地说道。
“天下虽大,能容他的,又有几人?刘表守成之主,孙策雄踞江东,皆不会容他。唯有袁绍,好名而无实,或许会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收留于他。”
郭嘉在一旁听的连连点头,显然颇为认同。
“不过,”曹操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笑,“此战虽未擒杀刘备,却得了另一大收获。”
“哦?是何收获?”林阳配合地问道。
曹操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骄傲。
“司空,降了那关羽,关云长!”
第93章 论那关云长
“关羽关云长?”
林阳听到孟良提起这个名字,精神顿时一振。
他倒是把这位给忘了!
孟良郭睿回来,那关云长自然也跟随曹老板回到了许都!
武圣、财神、文衡帝君、崇宁真君、护法伽蓝......
还有很多名号,广为流传,后世香火千年不绝。
在后世老百姓的眼里,关二爷的名头,简直万能!
开店的生意兴隆要拜,家宅求个安稳要拜,就连有些地方,想生孩子都要拜上一拜!
白道要拜,讲究一个“忠”,黑道要拜,讲究一个“义”!
不得不说,这种亦正亦邪的广泛崇拜,在世界文化中都极为罕见!
如今,这个活生生的传奇,就在许都。
林阳哪能不感兴趣?
“不错!”
曹操见林阳似乎对这个名字挺感兴趣,兴致更高了。
“正是那关羽关云长!此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手持一柄青龙偃月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曹操说起关羽,那语气,就像在炫耀自己刚淘到的绝世珍宝。
“我军兵围下邳,关羽为保刘备家眷,在屯土山受降。司空见其忠义,心生爱才,便与他约法三事。许他降汉不降曹,并厚待其嫂。这才将他请回了许都。”
“关云长此人,确是当世罕见的猛将。”
林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
“其忠义之心,更是难能可贵。司空大人能得此人,实乃一大臂助。”
他这话,可不是恭维。
二爷的战斗力,在整个三国时期,那都是排得上号的。
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注:各位兄弟姐妹们,二爷的事儿咱就以演义论吧,本就是小说嘛。)
这一桩桩战绩,哪一件不是响当当的?
不过,话说回来,貌似除了颜良文丑,后面都是在给曹老板上眼药了。
老孟兄啊老孟兄,你要是知道自己的同僚即将被二爷砍掉不少,怕是就没这么兴奋了吧?
瞥了一眼曹老板的心腹老孟兄,林阳嘬了嘬牙花子,忍不住喝了口酒压了压。
“此人真乃虎将也!”曹操根本不知道林阳的思绪飞了多远,还在那一个劲儿的夸个不停。
“司空与我等说过,回许都后,将厚待云长,望他因感恩而效力。”
“怕是难。”林阳摇了摇头。
“嗯?”
此言一出,曹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郭嘉也停了筷子,看向林阳。
军中谁都看得出,曹老板对关羽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金银美女,高官厚禄,能给的,必然都会给。
在众人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天大的恩情下,就算他关羽这般英雄,也得感化不是?
但林阳这一句“怕是难”,让身为孟良的曹老板一个哆嗦。
要知道,每次林阳开口,都说的太准了!
“澹之此话何意?”曹操的声音都有点颤了。
“子德兄,你可知关羽是何等人?”林阳放下酒杯,倒是真要和老孟兄说道说道。
“忠义无双,勇冠三军。”曹操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只对一半。”林阳摇了摇头,“此人,忠义是真,勇武也是真。但他骨子里,最重一个‘义’字,也最看重一个‘名’字。”
“他与刘备、张飞桃园之义,已入骨髓。在其心中,刘备是兄,是主。”
“司空待他再好,终究是客。”
“客,是要走的。”
“至于‘名’。”
林阳稍微沉吟了一下,重新抬头。
“此人傲骨天生,自视甚高。他降司空,是为保二位嫂嫂,乃迫不得已。若非刘玄德家眷被围,他便会宁死不降。”
“且在他心中,自己始终是汉臣。司空的官职赏赐,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真正想要的,是随其兄匡扶汉室的千古名声。”
“所以,”林阳最后总结道,“他如今留在许都,一为不知其兄下落,二为保其嫂平安。一旦得知刘备的消息,他必去之。天涯海角,谁也拦不住。”
一番话说下来,曹老板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澹之看人还是准啊!
是啊,关羽降时,便曾明言,一旦得知兄长消息,无论生死,必将往之。
“唉!”
说罢,曹老板呆坐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阳的话。
“义”、“名”、“客”……
这些字眼,精准地给出了关羽的内心,也剖开了曹老板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
关羽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被金钱和地位所收买?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对他足够好,总有一天能捂热这块石头。
可现在,林阳被这一通说,他才幡然醒悟。
这块石头,根本就捂不热啊!
见他愁云满脸,林阳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碰:“子德兄,此事何须你来犯愁?司空又岂能不知这关羽为人?”
曹操只能缓缓点头。
是啊,要是这人不是如此难得,他曹孟德也未必会如此喜爱他了。
“此事顺其自然即可。”
林阳毫不在意继续道:
“关羽虽不为司空长久所用,却可为司空所用一时。将来若是与袁绍大战,阵前令其斩将立威,足以壮我军声势。”
“待他要走,便放他走。全了君臣之义,亦能成全司空爱才惜才的仁德之名。天下人,只会愈发敬佩司空的胸襟。”
“届时,司空自有决断,子德兄你又何必忧愁?”
这番话,总算是让曹操心里好受了些。
是啊,得不到,但用一用,还是可以的。
“罢了罢了,如澹之所言,我又何必忧愁?”曹操摆了摆手,强行将话题转开,“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仿佛动作猛一些,就能把心里的那点不甘都跟着手里这杯酒一起喝光。
“对了,澹之。”郭嘉在旁边,适时地插话道,“我听闻,我等随司空出征期间,许都城外,曾有上万流民汇聚,险些生乱?”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曹操听的。
曹操一听,果然重新来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阳:
“是啊,澹之!我听令君言之,你那‘以工代赈’、‘公私合营’之法,竟让上万流民,不耗府库分毫,还建起了一座‘新安营’?”
“此事,当真是匪夷所思,你可得好好与我和奉廉说说!”
第94章 今天就编个大的!
听到“新安营”这三个字,林阳的表情就有点微妙。
说实话,这地方现在究竟发展成了什么模样,他这个始作俑者其实根本不清楚。
那地方毕竟是在许都城外,以他这城里乱逛的性子,闲暇了也懒得往那边溜达。
何况还有军士把守。
倒是这耳朵里偶尔能听见下人们议论,说那外面热闹非凡,也有人夸赞令君安民有方。
据说已经成了许都外的一处新景,至今依旧有流民不断加入。
要说起来,当初荀彧来问计,自己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谁能想到,荀彧不愧是“王佐之才”,执行力简直爆表!
就像是自己简单画了个草图,他硬是给盖起了一座城!
现在孟良兄,又一脸好奇地问起来。
这该怎么说?
算了算了。
这事儿没什么好吹的,推了吧。
“咳咳。”
林阳清了清嗓子,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兄长过誉。此事,非我一人之功。若非令君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我那点浅见,又岂能成事?”
“再者,这新营筹备,除令君之外,各部人员皆有参与,连那世家大族亦出力不少。”
“子德兄想知详情,当问诸位同僚,何故跑来问我?”
“哈哈哈。”
这番话把功劳推得一干二净,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笑了。
还是这个老样子。
果真还是那个不爱名利的林澹之!
“罢了,罢了。”曹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此事我当去向令君请教。”
“但我有一问,困于心中已久,不知澹之可否为为兄解惑?”
“兄长但说无妨。”林阳看孟良一副郑重的样子,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
“澹之。”
曹操放下酒杯,脸上已经酒气上涌。
“你且说说,每逢我等遇上那烦心之事,却又一筹莫展之时,你却总有独到的解法。”
“我常思之......”
“非我等无才,只是我等所提之法,皆为常理,而汝之策,却超脱于上!”
“为兄甚是疑惑。”
“汝之才,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如此不同寻常?”
曹老板也实在是喝多了,借着酒劲,抛出了一直以来压在心里的问题。
不止是什么“新安营”。
还有之前的一件件,一桩桩。
“兴汉粮券”,一张纸,撬动了整个许都粮市,将囤积居奇的豪族玩弄于股掌。
南仓大火后的“格式化”与“比部”,一套新制,重塑官僚体系,将权力牢牢收归于他之手。
“晦气钱”风波,用“开运钱”反转,将一场货币危机,变为敛财狂欢。
今日,又是“公私合营”的“新安营”。
他手中的谋士,甚至于他曹操,都不是蠢人。
学识不能说不深,见识更不能说不广。
但每次林阳提出的对策,新奇的让人闻所未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偏偏这些新东西,虽然天马行空,细听之下,但又似乎十分成熟可行!
郭嘉在一旁听着,亦是深以为然。
林阳的点子,说破了,其实不难理解。
以他们的智慧,甚至能将细节完善,更好地执行。
但是。
很多事情的关键,永远是“想出来”的那一步。
至于......
“从何而来?”林阳挠了挠头。
心想这玩意儿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总不能说,这是我从后世抄来的吧?
这些点子凝聚了无数代人的心血,也经历过现实的实践。
我按这个时代为基础,魔改了两下,理论上那自然是行的通。
偏偏还有这么多实干家兜底,那荀彧,那曹操,哪个不是人精?
即便有错漏,他们也会在实施的过程中发现,加以完善。
琢磨了片刻,看着曹操和郭嘉,两人脸上酒气蒸腾,眼神里却满是执着。
林阳哈哈一笑。
算了,反正都喝多了。
酒后之言,何必当真!
编!
今天,就给你们编个大的!
林阳悠悠说道:“我虽为邺城人士,但自幼随师于山中修行。”
随师?
山中修行?
曹操和郭嘉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顿时兴奋起来。
他们早就猜到,林阳这等奇才,背后必有高人!
今日这顿酒没白喝!
总算是要让他说出来了!
“我师,乃一奇人。”
林阳的眼神,借着酒力,也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
曹操郭嘉端着酒杯,大气都不敢喘,慢慢等着下文。
稍过了片刻,林阳开始摇头晃脑:“他知天下事,晓古今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这话,半点没掺假。
系统这玩意儿,可不就是“知天下事,晓古今理”么?
“但他却从未让我读那些圣贤之书。”林阳杯子轻轻一放。
“不读圣贤书?”郭嘉忍不住插话,“那又读什么?”
“我师父说,世间万物,道法自然。”林阳缓缓吐出四个字。
道法自然?
这四个字,出自《老子》,在座的两人自然都懂。
可这跟不读圣贤书,又有什么关系?
“师父说,天地万物,便是道理。日月星辰的运转,是道。山川河流的起伏,是道。春耕秋收,万物生息,是道。”
“我看的,是蚂蚁如何筑巢,蜜蜂如何采蜜。看洪水如何泛滥,又如何退去。看一场大火,如何将一片森林烧成焦土,又看次年春日,那焦土之上,如何长出新的绿芽。”
林阳故事编的风轻云淡,曹操和郭嘉却听得入了迷,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少年,静坐山巅,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我师曾言,世间万物,皆有其理。蚂蚁筑巢,看似混乱,实则分工明确,井然有序。这,便是‘管’之理。”
“洪水泛滥,堵之则愈烈,唯有疏导,方能平息。这,便是‘人心’之理。”
“大火烧林,旧木虽死,却也清除了病虫,留下了养分,让新木得以更好地生长。这,便是‘破立’之理。”
“我所学,便是从这天地万物之中,去寻那背后不变的‘理’。那些圣贤之言,本就是前人寻到‘理’后,记录的心得。各有所说,各有所悟。”
曹操和郭嘉忍不住点头,林阳所说的方法,听起来玄乎,但细细思考,其实也很直白。
的确是暗合天道。
如此说来,回过头再看林阳,他之前那些匪夷所思的计策,貌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啊!
“以工代赈”、“积分兑换”,不就是效仿那蚂蚁筑巢,蜜蜂采蜜,各司其职吗?
那“开运钱”之策,堵不如疏,不正是从那洪水泛滥中悟出的道理吗?
那南仓大火后,借机推行新政,破而后立,不就是那场山火带来的启示吗?
通了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阳不知道俩人现在已经开始无限脑补,只觉得两个人的眼神,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扯淡的故事里。
八成是真的信了自己胡乱编的这些鬼话!
嗯。
那就再圆上两句!
“我先前所言,云游的高士说我气血两虚,传我修身之术,其实便是我师。”
“原来如此!”曹操和郭嘉顿时恍然。
又信了两分。
“敢问令师尊姓大名?”曹老板的声音已经带上敬意。
能教出林阳这等弟子的神人,他实在是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等风采。
林阳闻言摇头:“我亦不知!”
“令师,如今何在?”郭嘉忍不住追问。
“我师已仙逝。”林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
“故而我回到邺城,见那袁绍难成大事,知晓邺城早晚会被战火所吞,这才辗转,来到许都。”
这套说辞,简直是天衣无缝。
反正就是有个牛逼到不行的师父,但已经飞升了,你们谁也别想找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曹操听完,满足了好奇心,接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心里所有的疑惑和郁结,都彻底解开了。
山川之大,多有奇人异士隐居于山林之间。
不足为怪。
但这林澹之,竟然能被自己遇到,曹老板心里反倒涌出一阵小窃喜来。
“澹之,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天地之广,学问之深!”
“子德兄言重了。”林阳连忙举杯,“不过是些山野之言,当不得真。”
“哈哈哈!”曹操大笑,“此非山野之言,此乃大道之音!来,澹之,奉廉,何不共饮此杯?”
“共饮,共饮!”
三人一饮而尽。
林阳觉得脑袋昏沉,放下酒杯还想着再啰嗦几句,完善一下临时编出来的这扯淡的故事。
结果一抬头,只见对面两人,已经抱着酒杯横在炕上,四仰八叉。
沉沉睡去。
第95章 热闹!
一场大酒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林阳揉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只记得昨晚和孟良郭睿两人喝得是天昏地暗,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昨夜的胡话,他自己都记不清说了多少。
好像二人听到后面,眼神都直了,跟两个听天书的傻子似的。
不过,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想必他们醒来,也只会当是一场醉话,笑笑也就过去了。
林阳晃晃悠悠地从炕上爬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
“来人,水。”
一个侍女连忙进来,端上一碗温热的茶水。
林阳一口气灌下去,那股甘甜滋润的感觉,总算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家主,孟先生和郭先生一早就走了。”侍女在一旁小声说道,“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让我等下人不要吵醒您。”
“算他们有良心。”林阳呵呵一笑,送过茶杯。
洗漱一番,林阳出了院子。
几个下人正在卖力地清扫着庭院,见到林阳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家主醒了。”
那眼神,比往日里的尊敬还多了两分。
显然还没能从扛磨盘的震惊之中彻底走出来。
林阳也没理他们的眼神,淡定道:“豆子泡好了没?”
“早就泡好了!就等您示下呢!”一个机灵的下人连忙回答。
“好!那还愣着干什么?开磨!”林阳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众人来到后院。
很快,泡得白白胖胖的黄豆被一勺一勺地添进磨眼。
两个下人牵过马匹,套好绳索,拖动着磨盘的木杆,开始缓缓转动。
“嘎吱……嘎吱……”
随着磨盘的转动,被清水浸泡了一夜的黄豆,从磨盘上方的小孔中漏下。
一边研磨一边加水,黄豆很快便被碾成了细腻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的凹槽,缓缓流入一旁早已备好的木桶之中。
一股浓郁的豆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好!很好!”林阳看得是心花怒放,连连拍手。
这声音,这香味,完全没有问题!
这一步,看起来显然是也成了。
“快,把磨好的豆浆用麻布滤了!”
几个下人早在石磨还没做好时,就受了林阳的指导。
虽然初次操作,却也是得心应手,弄起来像模像样的。
忙活了有半个时辰,林阳搓着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以上锅煮了!”
下人们得了令,继续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过滤,煮浆,点卤……
林阳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旁边来回踱步,亲自指点着每一个步骤。
当那一大锅滚烫的豆浆,在卤硷化开的卤水作用下,渐渐凝结成一朵朵雪白的豆花时,林阳的眼睛亮了。
成了!
他命人将一部分豆花盛入碗中,撒上些许从东市胡商那里买来的香料,又淋上些酱汁,自己先尝了一口。
果不其然!
鲜!
嫩!
滑!
那股熟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让他有种回去的感觉。
“赏!都有赏!”林阳心情大好。
赏钱赐下,下人们又是喜笑颜开,干活都更有力气了。
剩下的豆浆,则被倒入早已准备好铺着麻布的木质模具中,压上石块,去除多余的水分。
一个时辰后,当那模具被打开,一块方方正正散发着纯粹豆香的豆腐,完整地呈现在面前。
“家主,这便是您说的豆腐?”
“闻着便香得紧,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林阳得意地笑了笑,命人带到厨房,然后亲自操刀,将那块豆腐切成小块。
一部分,用来做葱烧豆腐。
先将大葱切成眉状,下油锅炸的金黄,然后加入三角块的豆腐煎熟。
再加入配料,和些许剩下的大葱,香味一激,弥漫至整个院子。
另一部分,则配上些肉末和辣酱,做了一道简易版的麻婆豆腐。
当晚,林府的饭桌上,便多出了几道前所未有的菜肴。
剩下的豆腐,则大部分赏给了下人们。
厨子照着林阳传授的做法,也是大差不差,下人们吃得是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再看林阳的眼神,已经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林阳自己,更是吃得心满意足。
果然,还是美食最能慰藉人心。
……
接下来的几日,林阳彻底沉浸在了豆腐的世界里。
什么豆皮、豆干、腐竹,他一样一样从脑子里复刻出来。
虽然因为工具和技术的限制,味道不尽如人意,但那种实践的乐趣,足以让他乐此不疲。
这一日,林阳正想着是不是等孟郭二人来搞个豆腐宴。
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怪消息。
“家主,今日城中布告栏前,又贴了新东西。”
“哦?”林阳正拿着小刀,在一块刚压好的豆干上划着花刀,闻言头也不抬地问道,“是司空又有什么新政令了?”
“不是。”那下人摇了摇头,神神秘秘的还带着几分兴奋,“这次贴的,不是文书,是一幅画!”
“画?”林阳手上的动作一顿。
把画贴到布告栏上?
那还能是什么?
通缉令?
脑子里画面一闪,林阳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这是轮到曹老板通缉别人了?
衣带诏之事,已经过有些日子了,难不成还有人敢行刺他!
这可是大事儿!
见林阳有了点兴趣,下人眉飞色舞起来:
“是啊,画中是一女子,看那图形,足够俊俏!”
“女子?”林阳一愣。
这就和自己猜测的不太一样啊!
女的,那八成就不是什么刺客了。
撇了撇嘴,林阳继续低头划他的豆干。
见家主好像突然没了兴趣,下人赶紧补充:“上面还说,谁若提供这女子的下落,赏钱十万!能将人送去廷尉府,还另有赏赐!”
“十万?”
这下子,林阳又觉得有点意思了。
竟然出了十万钱。
找个女人而已,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您是没瞧见,那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快挤不下了!”下人还在兴奋的一股脑把消息全丢了出来。
“围观之人都在那猜呢,都说这女子,怕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有人说,她是哪个大官家里跑出来的千金。也有人说,她是宫里逃出来的美人。还有人说,她是袁绍派来的奸细,来迷惑司空的!”
“行了行了。”林阳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随手丢了几枚通宝给他,“此等闲事,不听也罢。去后院,囤米的屋子,帮我把那几坛子腌着的豆子翻上一翻。”
下人见状,嘴上悻悻地应了一声,但是却是美滋滋的收下铜钱,退了下去。
林阳摇了摇头,将划好花刀的豆干扔进锅里,心里却在嘀咕。
十万钱,找个女人。
这事儿,怎么听着,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最好别沾。
麻烦。
可不知为何,那下人描述的,布告栏前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又让他心里有那么点痒痒。
好几天没出门了。
反正最近闲来无事,不如去看上一看。
哪怕,就出去看一眼,就一眼。
嗯,对。
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林阳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丢下刀子,换了件衣服,溜达着出了门。
第96章 人,跑了!
......
出了门走到大街上林阳才发现,今日的许都,行人少了许多。
一个个行色匆匆,低着头,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偶尔有相熟的街坊邻居碰了面,也只是交换一个眼神,连招呼都省了。
不远处的街角,一队披着甲胄的士卒刚刚过去,他们腰间的环首刀随着步伐,一下下地敲击着甲叶,发出冰冷的“哐当”声。
怪不得!
这年头,遇见巡街的甲士,大部分人还是打心眼儿里带着几分畏惧。
林阳裹了裹身上的裘衣,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管他什么事,看看热闹又不犯法。
何况,好歹自己还是个尚书郎不是?
溜达了一阵子,他顺着人流,慢悠悠地晃到了布告栏前。
还没走近,鼎沸的人声便传了过来。
好家伙,这里的人,比街上其他地方加起来都多。
黑压压的人群,将那布告栏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拼命地往里瞅。
“哎,让一让,让一让,里面的看完了没?也让咱们瞧瞧,那画上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是不是真的赏钱十万!?”
“别挤了!再挤我这鞋都要掉了!”
“我瞧见了!啧啧,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那眼神,着实厉害了些,跟刀子似的!”
“真的赏钱十万啊!我的天爷,这要是找着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林阳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直乐。
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八卦。
他这人,就喜欢这种感觉。
置身事外,当个纯粹的看客。
听了一会儿,里面的猜测是越来越离谱。
“我跟你们说,我三舅家的二表哥,是在宫里当差的。他偷偷说,这女子,是陛下新纳的美人,不知怎的就跑了出来,司空这是在为陛下寻人呢!”
一个汉子说得是唾沫横飞,煞有介事。
“胡说!”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是个文生的人立刻反驳,“你这纯属妄言!我倒是听闻,此女乃是那北边袁绍派来的细作,使得美人计策,想要刺杀司空!幸被识破,这才仓皇逃窜!”
“刺客?一个女子怎能做的了刺客!再者说,若是刺客,赏钱怎么才区区十万?我可是听说过,当初那董贼下令抓捕司空,开的价码可是千金,还封赏万户侯!”
“你懂什么!司空这是在告诉袁绍,你派来的人,我已尽在掌握!你那点小伎俩,上不得台面!”
站在人圈外面,林阳听得是津津有味。
怪不得他的下人们,每次出来都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这些街头小巷的胡乱传闻,还真是有些意思!
不得不说,这群众的想象力,是真丰富。
什么宫中美人,什么袁绍刺客,这要是拿到后世,个个都是编剧的好苗子。
恐怕后世的不少野的没边的野史,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话题听的差不多了,里面的人总算是换了一批。
林阳这才不紧不慢地挤了进去。
布告栏上,确实贴着一幅画。
画是用上好的绢布所制,质感很新,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
林阳的目光,落在了那画上。
只看了一眼,他便微微一愣。
这画师的功力,当真不俗。
寥寥数笔,便将一个女子的容貌,勾勒得活灵活现。
画中女子,可能还不到二十,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确实是个美人。
身为穿越者,来之前网络畅通,各大平台争奇斗艳,林阳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但这个女子,比那些人强上太多,完全配得上貌若天仙四个字。
难道是貂蝉?
不对,虽然没见过貂蝉究竟和什么模样,但林阳觉得气质和年纪都应该不相符。
不只是容貌,而是画上勾勒出来的那份神情。
这绝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更不可能是宫里那些逆来顺受的美人。
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与娇羞,反而透着一股子英气。
难不成是个女将军?
林阳的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么一个古怪的念头。
呸!
又不是三国游戏。
林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这年头,哪有什么女将军。
他又仔细看了看画像旁边的几行小字。
字写得很简略,只说全城寻人,私藏有罪。
凡找到人者,赏钱十万,切不可伤其性命等等。
全城寻人?
私藏有罪?
这里面明显有猫腻。
怕不是先前犯了事儿的哪个人家的女家眷跑了吧。
林阳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
是之前南仓贪腐案的?
还是这次“衣带诏”里被牵连的?
都有可能。
还不能伤其性命,可见曹老板心里,这个人分量还是有些的。
曹老板这个人啊,心狠手辣是真的,但有时候,又确实挺好色。
说不定是看上了哪个谋逆大臣家里的女眷,想纳为己有,结果人家性子烈,不从,就跑了。
嗯,这个可能性最大。
虽然看这年纪,不像有夫之妇,不像是以前曹老板爱好的那口。
可这个人的审美嘛,说不定会变的。
林阳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个性。
想到这有可能真的是曹老板的那点风流韵事,林阳顿时没了兴趣。
好奇心没了,他也就撇了撇嘴,转身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
司空府。
“砰!”
一声脆响。
曹操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案几上,摆着一卷竹简,正是荀彧呈上来关于“新安营”的奏疏。
可他现在,根本没心情看这个。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一副画像!
正是街头告示处贴着寻人的同款。
就在昨日,他还在为新安营的成功大为感慨。
那座拔地而起的营地,现在妥善安置了近两万流民。
特别是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阶段,现在青壮都已经开始分批安排,或屯田,或补兵。
那天喝酒回来,他就一直琢磨,该如何赏赐林阳。
林阳说的那个天下,他曹孟德暂时还给不了。
但其他的,总要表示表示不是!
至于厚禄?
他已经私下吩咐,林阳的俸禄早就比寻常官员高了许多。
看林阳那院子,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已经真的不缺钱。
况且这人出手大方,钱财一贯当作身外之物,实在洒脱。
还是高官?
这家伙怕是躲还来不及,上次给个尚书郎的虚职,许了他可不朝,结果他真的就没上过朝堂。
思来想去,曹操想到了另一件事。
林阳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他那般年纪,又才华横溢,身边怎能没有个窈窕玉质,知情识趣的女子?
对!
就送他个美人!
就拿荀彧此次建起“新安营”的名义去送!
既能彰显对其功劳的赞赏,又不显得俗套。
而且,这美人的人选,还得好好挑挑。
寻常的女子,怕是入不了林阳的眼。
曹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都城中待字闺中的女子,最终,还真给他想到了一个姑娘。
说起来,这姑娘的父亲真真是一员猛将。
曾经也称的上是曹老板的心腹大患,两方还多次交手。
可惜人品实在是差了些。
曹老板将他擒获后,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心软,不忍他在这乱世征战受苦,直接送了他一程。
虽然猛将已死,但为了彰显仁德,曹老板将他妻女带回了许都,好生的安置着。
这女子,曹老板虽未见过,但当初安置之人曾有过言语。
说她生得一副好样貌,眉眼之间,颇有几分英气。
如此说来,将门虎女,配上林阳那般的“隐士高人”,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曹操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的很,都忍不住给自己鼓个掌。
曹老板甚至都想好了,等林阳那边收了人,自己再假借“孟良”的身份过去恭贺一番,看看那小子又惊又喜的表情。
岂不是乐趣十足?
因此,他当即就下令,命人去那人家眷所在的府邸传话,让他们好生准备,过几日便将女子接走送到林阳林澹之的府上。
为求带给林阳惊喜,曹老板还加了一句,切记要暗中行事!
结果呢?
才过了一宿,那边就火急火燎地来人回报。
人,跑了!
第97章 贾诩治谣言
堂下,荀彧、郭嘉、程昱、贾诩,几位核心谋臣分列左右,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知道自家老板这是在抽什么风,几人只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要说起来。
这件事情本就是曹老板心血来潮,一拍脑袋折腾出来的。
提前他是谁都没告诉!
如今,女子跑了,有心腹之人回告,还听说大街小巷传的全是流言。
曹老板这才把几个人赶紧喊了过来。
“气煞我也!”
曹操猛地将那画卷往案几上一摔,站起身来,头扭到一旁。
郭嘉见状,赶紧过去把画卷展开,所有人一探头,只见那画上竟是一名妙龄女子。
画像旁,还些着一行字。
直到众人都看过了,曹老板这才转身,一指画卷,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因文若曾言,建‘新安营’林澹之献策有功,我便念其功劳,想将此女赐之。”
当然,他想借机去小院看林阳热闹的这点小心思,曹老板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毕竟,他跟林阳私下的交情,也就郭嘉最清楚。
其他人,除了荀彧见过林阳,程昱也就跟着去过一趟,关系远没到那份儿上。
见众人听完他讲的事情还是不说话,曹老板更来气了。
他踱着步子冷哼一声:“我好心安置其家眷,不计其父旧怨,更为其寻一良配,她竟敢逃走!”
“主公息怒。”荀彧终于是站了出来,上前一步劝道,
“此女毕竟是将门之后,性情刚烈,或是一时糊涂,未能体会主公的苦心。如今全城张贴画像,加派人手搜寻,想必不日便能寻回。”
这话说的很稳妥。
可曹老板听了,心里更堵了。
眼下的问题,不光是人丢了。
还搞的有些丢人了。
那谣言传的叫一个快!
“文若有所不知,如今满城风雨,皆在议论此事!有的说我强抢民女,有的说我为色所迷,要强纳此女为妾,着实可恶!”
“此女身份特殊,我恐他人做出不利之事。且林澹之一向喜静,我亦不愿有人前去叨扰,因此未将缘由言明。”
“呃。”荀彧顿时卡住,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的确,这事儿,跟谁去说理呢?
错就错在,主公太过心急,告示一贴,悬赏一放,自己把后路给断了。
那可不就给了那些造谣的嘴,一个尽情发挥的空间嘛。
如今这谣言已经传开,除非公布实情,不然何以堵那悠悠众口?
但是这错,你能说曹老板错了吗?
见荀彧不吭声了。
“主公,”程昱踏前一步,斩钉截铁,“依昱之见,此事无需如此麻烦!她一介女流,又能逃往何处?当立刻下令,封锁全城,命校事府与城中卫戍,挨家挨户,严加搜查!不出三日,定能将此女揪出!”
“人一拿下,告示便可撤去。些许时日,谣言自散!”
“仲德此法,万万不可!”曹操想都没想,直接就给否了。
挨家挨户搜查?
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许都翻个底朝天?
那这不更是坐实了谣言?
那他成什么了?
跟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还有什么区别?
他刚在“衣带诏”一事上,演了一出“烧毁名单,既往不咎”的千古大戏,收拢了一波人心,赚足了威望。
这要是后脚就为了个女人搞得全城鸡犬不宁,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不都成了笑话?
等谣言散了,那威信也散了!
“主公,仲德公之言,虽稍显激进,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一直没说话的郭嘉,轻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了口。
“如今之计,搜,是肯定要搜的。但如何搜,却是当有讲究。”
曹操停下脚步,看向郭嘉:“奉孝有何高见?”
“嘉以为,此事不宜再扩大。”郭嘉缓缓说道,“主公张贴画像,许以重赏,已是明示。若再大动干戈,挨家搜查,则过犹不及,反坐实了传言。”
“那依你之见?”
“嘉以为,明暗两道。”郭嘉伸出两根手指,“明面上,布告照贴,赏钱照许。让全城百姓,皆为我等耳目。她容貌出众,只要露面,便难遁形。”
“暗地里,可令校事府的精锐,暗中查访。重点盘查城中那些客栈、车马行当,以及出城的各个要道。她若想逃出许都,必会经过这些地方。只要我等守株待兔,她迟早自入罗网。那城门关卡更需严加防范。”
曹操听完,紧锁的眉头,总算是点了点头。
贾诩见其他人说完,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也往前蹭了蹭,稳稳的施了一礼:
“主公,依在下之见,奉孝之策已是良方,诩斗胆,再为其添上一笔。”
曹操精神一振:“文和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贾诩半眯着的眼睛,只是盯着地面。
“奉孝所言,明暗并行,此乃‘捕’之法。明赏为饵,暗哨为网,使其无处可逃。”
贾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诩以为,除了‘捕’,还需‘疏’。”
“疏》?”曹操眉毛一挑,这个字可太熟悉了。
“然也。”贾诩不疾不徐解释,“百姓为何传谣?因告示给了他们揣测的余地。他们不知前因,不明后果。”
“我等若想澄清,便是百口莫辩。欲掩其过,反彰其失。所以,我等根本不必去澄清。”
“那又当如何?布告一出,轻易更改,恐失民心。”曹老板皱眉。
告示这个玩意儿,贴了就得认,除了有太大的错漏重新布告之外,大部分都得持续挂着。
要么找到更好的由头撤了,要么就得命人修改。
但一改,给百姓一看,你这官方贴的东西,来回替换,那就是朝令夕改,损失的是公信。
反倒麻烦。
贾诩难得的挂了个笑:“布告无需更改。只需让‘消息灵通’之人,在茶馆酒肆,将一则‘内情’不经意间透露出去。”
荀彧有些不解:“如此岂非火上浇油?”
“令君此言差矣。”贾诩摇了摇头,“此内情,非为澄清,而为‘引导’。”
贾诩再次看向曹操,缓缓说道:“我等可言,此女乃是主公昔日一位故友之女。其父早年战死,主公感念其忠勇,便将其家眷接入许都,好生照看,并视其女如己出。”
“如今此女已过及笄,主公爱护有加,已为其寻得一门绝佳亲事。”
“不料,此女因思念亡父,又兼婚前羞怯,竟独自出走。主公忧心如焚,并非忧其逃婚,而是忧其一介弱女子,在外恐遭不测。故而兴师动众,只为寻回爱女,保其平安。”
“至于那十万钱,非为悬赏,而是为‘酬谢’。若能将其平安送回,更是当重谢之。”
其他几人都不由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
将门虎女,性情刚烈,思念亡父,做出这等举动,完全说得过去!
曹操身为长辈,为其安危担忧,大张旗鼓地寻人,也显得理所当然,甚至还透着一股浓浓的人情味!
就算谣言不止,但风评必然会扭转。
郭嘉赞道:“文和此计,真乃妙笔!如此一来,之前那些不堪的谣言,便不攻自破!百姓们非但不会再非议主公,反而会感念主公的仁德慈爱!”
“好!就依文和之计!”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曹操当即拍板,“奉孝,此事便由你来办!”
事情定下,曹操挥挥手,众人散去。
第98章 快跑,家主出来了!
三天一晃而过。
夕阳晚照,映的天边一片通红。
林府。
后院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特味道,正随着微风,飘散在空气中。
那味道,初闻时,像是陈年的烂菜叶子,又像是放坏了的酱料,总之,就是一股子臭味熏的人直皱眉头。
院里的下人们,这几天都是绕着后厨走。
就连门房的看护,都恨不得把头扎在门外。
结果门外也好不到哪去,只要林阳掀了那诡异的坛子,臭味就会四处飘散。
要不是孟良送的宅子足够僻静,又十分宽阔,估计邻里都要倒大霉。
那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林阳却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颇为享受。
他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大瓦坛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筷,小心翼翼地从坛子里夹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四四方方,通体漆黑,表面附着一层黏糊糊的滑腻腻的薄膜,看着就跟东西放坏了似的。
可当它被夹出来,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那股原本只是有些刺鼻的臭味,立刻就变得浓烈了十倍!
“咳咳,家主,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如此味道,怕是有剧毒啊!”
一个胆子大的下人,捏着鼻子,一脸痛苦地凑了过来。
他实在是好奇,自家这位什么都敢往嘴里塞的家主,这次又折腾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
“你懂什么!”林阳白了他一眼,将那块黑乎乎的臭豆腐,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
“嘶——”
那浓郁到极致的“香气”一激,林阳喜笑颜开。
下人捂着口鼻,强忍着胃里翻腾,又不敢露出丝毫嫌弃。
憋的那叫一个难受!
“这叫闻着臭,吃着香!此乃人间至味,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如何会懂?”
说完,林阳也不理会下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端着盘子,从米房兴冲冲地就往厨房跑。
门外,看热闹的一群下人,见家主端着臭烘烘的东西过来,一哄而散。
“快跑!家主要出来了!”
厨房里,林阳早已命人烧热了油锅。
猪肉化开,林阳亲自掌勺,将那黑乎乎的臭豆腐,一块块地放入滚烫的油锅之中。
“滋啦——”
一声脆响,油花四溅。
一股更加浓烈,也更加霸道的臭味,瞬间就从厨房里爆发出来,如同一颗无形的炸弹,席卷了整个林府。
“我的天爷!这什么味儿啊!”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吐了!”
院子里的下人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捂着口鼻,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连平时老在厨房门口转悠,等着偷食的狸猫,此刻也夹着尾巴,蹿上了墙头,远远地躲开。
林阳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油锅,用长筷子不停地翻动着锅里的臭豆腐。
只见那原本黑乎乎的豆腐块,在滚油的煎炸下,渐渐变得金黄,表面起了一层酥脆的壳。
而那股原本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也在高温的作用下,渐渐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臭味之中,竟然开始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香!
当臭豆腐被炸至外酥里嫩,林阳便将其捞出,沥干油分。
然后,淋上他早就调制好的秘制酱料。
那酱料,都是清一色自制。
自制酱油配上蒜蓉,还有几种从胡商那里买来的特殊香料,一同熬制而成,咸、香、辣,味道层次丰富。
最后,端着盘子,林阳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屋内的土盆,种着几颗大葱,长势不错。
他摘了几根葱叶,撕成葱花。
(以前在我们北方,冬天会囤葱,就放在屋子外面,比如阳台之类的地方,天冷不会坏。想吃新鲜点的,随便找个盆种在屋子里,几乎不用照料,叶子就会长的很好。)
一盘外表金黄酥脆,内里洁白细嫩,闻起来“臭气熏天”,看起来却诱人无比的炸臭豆腐,就这么大功告成了。
林阳夹起一块,也顾不得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牙齿咬破酥脆的外壳,滚烫而鲜嫩的内里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那股独特的,经过发酵和油炸后升华的浓郁香味,混合着酱料的咸辣,绝了!
“唔,好吃!”
林阳抖了抖有点烫到的舌头。
哈了哈气。
就是这个味!
虽然比之后世那些路边摊的味道还差了点火候,但在这时代,能吃到这一口,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享受!
“貌似还缺点啥,再去倒点米酒!”
林阳伸头一看,外面的下人们都跑完了,无语的摇摇头。
算了,自己来吧。
把臭豆腐随手放在火炕的小几上,林阳悠哉悠哉的晃出了门。
拿了酒,又切了点熏肉。
回到屋子,林阳一愣。
小几上,空空如也。
那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他自己都只舍得尝了一块的炸臭豆腐,没了!
“嗯?”
林阳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
没错,就是没了。
盘子还在,但里面的臭豆腐,连根葱花都没剩下。
“好家伙!”
林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府里的下人,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啊!
偷吃东西都偷到主家头上了?
还专挑我这刚出锅的宝贝下手?
倒不是心疼那几块豆腐,这玩意儿,想吃再做就是了。
他气的是这个态度!
做的时候一个个躲的远远的,生怕臭气给你们熏死。
结果这刚端上来,就给我一扫而空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阳叉着腰,正准备扯着嗓子喊人,把那几个嘴馋的下人叫过来好好训一顿。
可话到嘴边,他那敏锐得有些过分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屏风后面,有动静。
那声音很轻微,要不是他得了那【耳聪目明】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察觉得到。
林阳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下人?
仔细想想。
不对!
府里的下人,哪个不知道这屋子是他的禁地?
胆子再大,没有他的吩咐,哪敢不经通报就溜进他的屋子,还躲到屏风后面去?
而且,刚才他出去拿酒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些下人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几乎都躲到街上去了。
不是下人,那会是谁?
林阳的心提了起来,精神头却兴奋上了。
贼?
不能吧?
这光天化日的,哪个贼这么不开眼,敢跑到他这个挂名尚书郎的府上来偷东西?
这屋里除了几本书,几件衣服,一点零星的铜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值钱的都在库房那边锁着呢!
再说了,谁家小偷,进了屋子不拿东西,先吃一盘菜啊!
不过,不能不防。
把酒和盘子往炕上一放,林阳一把拎起小几,蹑手蹑脚的往屏风后面走去。
倒要看看这究竟是谁!
第99章 黎祁,豆腐
林阳拎着小几,脚步尽量放轻。
耳朵里,屏风后那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声音被刻意压得很浅,却掩不住其中的急促,显然是听到他进屋后,心里慌了。
林阳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若是惯偷的那种毛贼,这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差了点。
别真是个胆大包天的馋嘴下人,偷吃了东西不敢出来认错吧?
林阳琢磨着,随手颠了颠手里的小几。
这玩意儿虽然不算太大,但也是纯实木打造的,分量可不轻。
真要抡圆了往人脑袋上招呼,管叫对方头破血流。
待会儿可得悠着点,万一真是府里的下人,别一下给他拍死!
就在他距离屏风仅有三步之遥,准备一个箭步冲过去的时候。
“哈哈哈!”
院门口,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笑声炸雷般响起。
林阳顿时僵在原地。
坏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澹之!我与奉廉又来叨扰了!”
果然,人未至,声先到。
孟良那标志性的嗓门从院外传来,话音刚落,他跟郭睿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屏风后那本就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阳心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这两位大哥,真是算准了热闹,掐着点儿来的吗?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
这下倒好。
搞的他现在是冲进去,还是不冲进去?
冲进去......
万一是个小贼,当着孟良和郭睿的面,跟个小贼打得头破血流,好像不太体面。
可万一不是贼,是个吓破胆的下人,自己拎着桌子气势汹汹地冲进去,那岂不是更丢人?
一瞬间,林阳脑子里乱糟糟的。
罢了罢了,反正是瓮中之鳖,人已经被堵在屋里,跑不了。
先招待这两位“福星”要紧。
再说了,有自己在这,真要出了什么事,凭这手中小几,护住他俩还不是小菜一碟?
就屏风出来这点空间,躲都没处躲,是人是鬼都得给他一桌砸躺下!
想到这,林阳脸上的戒备瞬间化为热情,他若无其事地将小几放回炕上,转身迎了上去。
“哎呀,子德兄,奉廉兄,快请进,快请进!”林阳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
曹操和郭嘉在院子里就闻到了那古怪的味道,这一进屋,实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澹之,莫非你这院里,煮了什么陈年烂菜?隔着老远,便闻到一股怪味!”
“是啊,澹之,”郭嘉也是捏着鼻子,“你这是在屋里煮了什么东西?莫不是那药材放坏了不成?”
“二位兄长有所不知!”林阳见他们这副样子,也是直乐,“我家乡有一美食,闻着臭,食之奇香。”
“我近日闲来无事,甚是想念其味!”
“奈何想要将此物做出来,却着实有些困难。我立了十余个坛子,用以腐渍,结果有的酸臭,有的腐臭,有的腥臭,味道极难把握。”
腐渍也就是发酵,原理差不多,用词不一样。
没办法。
在这个时代,想复刻臭豆腐出来,即便林阳有操作的方法,多少也得看运气。
因为发酵,要看菌群。
现代,做臭豆腐一般会加入毛霉菌等人工接种的菌群,发酵后臭味稳定,再添加一定的香料后,有种混合的香臭味。
而林阳手里因为没有固定的菌群,发酵纯粹要看空气接触的种类,他只能多摆几个坛子,位置散开,同时开工,来赌这个随机性。
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坛子都打开,自然是臭上加臭。
不过想来孟良和郭睿也不太懂这些门道,林阳只是哈哈一笑,指了指炕上那空空如也的盘子。
“今日终于得以功成了一坛,我刚炸好一盘,正准备独享,不料被一嘴馋的狸猫给叼了去,真是可惜,可惜了。”
屏风后面,那原本急促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林阳的耳朵动了动,心里更有数了。
这铁定不是小贼了,说不定还真是个下人!
至于什么狸猫?
为了防鼠,这府里是养了几只狸猫。
可那小东西,并不亲人,别说偷吃东西,见了人都躲得远远的。
这谎话,也就骗骗孟良和郭睿这两个不明真相的。
“臭物却会奇香?”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满脸都是“这是什么鬼东西”的表情。
什么食物会带着一个臭字!
光听这名字就让人没什么食欲。
这林澹之的口味,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
林阳摆摆手,热情招呼,“二位兄长快上炕坐,我这近日刚好备了些新吃食,正好给二位尝鲜。”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外面喊:“来人,让厨子将这几日列好的菜品做上一份,端上来!”
“臭豆腐也记得炸上一份!”
门外候着的下人应了一声,慌里慌张地跑去传话了。
家主亲自下厨做的东西臭归臭,可来了客人,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再怕也得硬着头皮上。
曹操和郭嘉虽然对那“臭物”心有余悸,但一听还有别的“新吃食”,便老老实实脱了鞋上炕坐好。
没办法,毕竟林阳这儿的东西,就没一样是不好吃的。
林阳借着张罗碗筷的功夫,眼角余光又往屏风那边瞥了瞥。
里面的人安静得很,似乎被他那句“馋嘴的狸猫”给镇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意思。
林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今天,就陪你好好玩玩。
很快,聊了没多大一会儿,下人们便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
与往日的酒肉不同,今日这桌上,摆的全是豆腐。
有切成三角块,用葱油煎得两面金黄的葱烧豆腐。
有切成小方丁,配着肉末和秘制辣酱,烧得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
还有用那豆浆凝结成的豆花,浇上酱汁和香料,看着就鲜嫩无比。
更有一大锅用风干鱼头和豆腐一同熬煮的汤,热气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香。
最后一盘,则是金黄的“臭豆腐”。
“此物,可是黎祁?”曹操看着盘中已经烧制的形色各异的豆腐,有点不敢确认。
“哦?”林阳倒是意外了。
豆腐这个名字,是唐代才逐渐普及的,在此之前的豆腐类制品,的确大部分都叫做黎祁。
林阳脑袋里装着改良版【齐民要术】,跟个百科全书似的,自然知道这回事儿。
但他是真没想到老孟兄竟然会见识这么广。
“子德兄竟然吃过?”
曹操点头:“早年尝过,虽然软糯无比,却寡淡无味。为何澹之称其为‘豆腐’?”
“黄豆所做,故取一‘豆’字。磨浆点卤,使其腐化成形,又取一‘腐’字,简单明了。”
林阳盛了两碗热汤,推到两人面前,随口解释。
又拿起筷子,给两人分别夹了菜。
“二位不妨尝尝。我这‘豆腐’与那‘黎祁’有何不同?”
曹操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葱烧豆腐,送入口中。
外皮微韧,内里却嫩滑如脂,葱油的香气混合着豆腐本身的豆香,瞬间在口中迸发开来。
“好!妙极!”曹操的眼睛猛地亮了。
郭嘉尝了口麻婆豆腐,又麻又辣又烫,刺激得他直哈气,却又忍不住夹第二筷子:“果然是美味!”
“哈哈哈,喜欢便多吃些。”林阳看着他俩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得意,嘴上却谦虚。
三人推杯换盏,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就连一开始被两人嫌弃的臭豆腐,在林阳的极力推荐下,他们也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尝了一块。
然后……
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曹操心满意足地放下酒杯,脸上那享受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带着愁绪的模样。
林阳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正题来了。
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等着下文。
果然,曹操标志性的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澹之啊……”
第100章 她又怎肯认输?
“澹之,不瞒你说。为兄今日前来,除了满足口食,乃是有桩烦心事,想向你讨个主意。”
林阳心中暗笑,嘴上却道:“哦?是何等烦心事,竟又让子德兄如此愁眉不展?”
曹操给了郭嘉一个眼色。
郭嘉心领神会,立马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他把那桩“寻人启事”的来龙去脉,又绘声绘色地给林阳讲了一遍。
当然,他讲的是那个经过贾诩润色过的“船新版本”。
什么故友之女,什么视如己出,什么婚前羞怯,什么忧心如焚……
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这故事,林阳这几天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负责采买的下人,每天回来都当个奇闻说给他听。
林阳一面听着郭嘉的“倾情演绎”,一面分神留意着屏风后的动静。
让人觉得意外的是,这躲在后面听故事的,倒比讲故事的还入戏。
尤其当郭嘉说到“因思念亡父,又兼婚前羞怯”时,屏风后那刻意压抑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牙齿咬合的声响。
嘎吱嘎吱......
奈何林阳耳朵实在是灵敏,特别是他的主意力本来就放在那边,所以就那么一瞬,就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郭嘉讲完,曹操在一旁听着都快被自己感动了,连连点头,不自觉的露出一副仁义长者的模样。
两人说完,齐刷刷地看着林阳,满眼都是“快,快给个高见”的期待。
结果林阳听完,就一个字。
“哦。”
然后,便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那碗鱼头豆腐汤,仿佛这事儿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显然注意力根本没在故事上。
“嗯?”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以往的剧本,林阳听到这种“奇闻异事”,不都该是兴致勃勃,然后指点江山,给出一套石破天惊的解决方案吗?
怎么今天,就跟没听见似的?
“咳咳,”曹操轻咳了两声,试图引起林阳的注意,“澹之,此事你如何看?”
“我?”林阳抬头,嘴里还嚼着豆腐,含糊不清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以目观之。”
你怎么看?
拿眼睛看。
“……”
曹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屏风后,一声极轻的“嗤”笑,若有若无。
林阳耳朵一动,人一瞬间愣了下。
这声音,分明是个女人!
既然是女人,那应该不是贼!
可以肯定了,八九不离十!
看来真是哪个新来的下人,胆大进来偷嘴,被堵在里面不敢出去了。
想到这些,林阳反倒是放心了。
下人嘛,能有什么危险,等两位老兄走了,抓出来教训一顿就是了。
见林阳显然在分神,郭嘉哭笑不得,只能在一旁打圆场。
“澹之,子德兄之意,此事虽有对策,但那女子至今下落不明,城中谣言也未曾完全平息。司空大人心中,依旧烦闷。你可有更好的对策?”
注意力收回来,这下林阳听清了。
“对策?”林阳将嘴里的豆腐咽下去,拿起酒杯,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此事,有何难处?”
他这话一出口,曹操和郭嘉的精神,立刻又提了起来。
来了来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每次林阳说“不难”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又有惊世骇俗的点子了。
“澹之快快说来!”曹操赶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身子凑了凑。
“子德兄,你且想。”林阳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今这告示也贴了,故事也已放出。城中百姓,信与不信,皆在其次。关键是,我等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说法。这便足够了。”
“至于那女子。”林阳不以为然。
“她一介女流,身无长物,又能跑到哪里去?这许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既已有了对策,何须如此心急?”
“等便是了!”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郭嘉之前提出的“明暗并行”之策,核心也就是一个“等”字。
可曹操心里,不踏实啊。
等就意味着变数。
“话虽如此,”曹操皱着眉,“可等下去,也并非办法。若她真有不测,又如何向司空交代?”
“哈哈哈!”林阳听完,又是忍不住一阵大笑。
他这一笑,把曹操和郭嘉又给笑懵了。
“子德兄,”林阳指了指曹操,摇着头说道,“你为人敦厚老实,却是忠厚有余,机变不足。”
“事已至此,又何必担忧!”
林阳看着两人,放下汤碗。
“我问你们,那女子为何要逃?”
“自然是,不愿出嫁,又思念亡父。”曹操下意识地按剧本回答。
“非也!”林阳斩钉截铁。
屏风后,呼吸又是一滞。
林阳像是没察觉,自顾自地分析道:“此番说辞,乃是文和先生之计,说与那城中百姓的,你我又何必自诓!”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没说话。
对啊,故事讲多了,怎么自己把自己给骗进去了。
林阳见把他们问住,也不管了,自己说自己的。
“将门虎女,性情刚烈。若真如此,她真不想嫁,以死相逼岂不更好?又何必要‘逃’?”
“她既不以死相逼,那事情便有回转的余地,等到哪天她花费耗尽,无法果腹之时,自然就出来了。”
这一说,曹操和郭嘉继续沉默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分析的没什么毛病。
可这不就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吗?
还是那个“等”字!
林阳没管他们,继续往深层次里面来分析。
“她逃的,并非一桩婚事。”
“其所逃的,是司空替她许下的人生!”
“你们想想,在其眼里,司空乃何人?”
“杀父仇人!”
“但司空又收留其母女,给予钱财,派人供养,又与其有恩。”
“一恩一仇,暂且不提。”
“如今又将其当成一件货物,随手许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若此女真如兄长所说,性情刚烈,那此事她又作何感想?”
“她可能连后果都未想明白,仓皇之下,想要反抗,却又不知该如何反抗,于是只好先躲起来再说。”
曹操和郭嘉不由点了点头。
按照思路逻辑来推断,还真有可能是这么回事儿!
但他们可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时代,女子不就是一件附属品吗?
送来送去,都是常态。
谁又会去在意她们心里怎么想?
可经林阳这么一说,一个有血有肉,骄傲不甘,不知所措的女子形象,活生生地立在了他们面前。
“故而,越是如此大张旗鼓地找,她便越是害怕,宁可忍饥挨饿,也更加不愿出来!”
“因为连她自己,恐怕也不知出来后又当如何!”
林阳端起汤碗,灌了两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又说不定,道此时此刻,她已经将这躲起来的方法,视作了一种独属于她的反抗。”
“于她而言,不被寻到,便是胜了一筹。”
“若被寻到,便是输了一阵。”
“一个如此之人,你们觉得,她又怎肯认输?”
第101章 天下岂有不输之局
屏风后面,一个姑娘紧紧地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怎会知晓?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她的心坎。
她逃出来,为的不就是这口气吗?
虽说当时司空一纸令下,母亲欣喜若狂,以为女儿终得托付。
但她本人却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那曹司空,将她们母女“请”到许都,名为照拂,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成婚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一桩婚事,连最起码的礼数都省了,便要她悄无声息地嫁过去。
凭媒嫁娶、依礼成婚!
这八个字,难道只是空谈?
没了礼数,那分明就是做妾!
如此行径,与市集上待价而沽的牛马,何异?
她不服!
所以她逃了。
她就是要让那高高在上的曹司空知道,她虽和阶下囚没什么两样,但也并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逃出来之后,她才发现,这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随身带着不多的铜钱也很快用尽,她一个女子,又不敢轻易抛头露面。
只知城西有片园林,便摸索着躲了进去,藏在牛棚草堆里,靠着仅剩的干粮苦熬。
直到今天,她实在饿得头晕眼花,便想着寻一处偏僻的宅院,先躲上一躲。
万没料到,这许都西湖的皇家园林外,还真有一处宅子!
这宅子不算很大,但看着还算气派,周围邻里稀少。
她偷偷观察了一天,发现这宅子的主人,似乎是个不爱出门的闲人,府上守卫也颇为松懈。
最要紧的是,宅子里总是飘出一股股的臭味!
每当臭味一起,下人便蜂拥而出。
她寻思着,能飘出这种味道的人家,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官宦府邸。
混进去,摸点吃喝,好歹又能过上几日。
于是,她趁着下人跑到院墙之外,便翻身而入,悄悄溜了进来。
本想找个柴房先躲着,却不想那股臭味,竟会夹杂着一股异香,勾得她腹中馋虫翻江倒海。
她没忍住,循着香味,就摸到了这间屋子。
看到那盘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吃食,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只想着,先尝一块,就尝一块。
可那味道,实在是太奇特,太美味了。
她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盘吃食,就剩了两块。
听到有人进来了,她又急又慌,最后剩下的两块吃食,也没舍得放下。
就这样捏在手里,躲在屏风后。
接着,院门响动,又来了两人。
而且一开口,叫的那个名字,竟是“林阳林澹之”!
怎会如此之巧?
此人不正是司空传令,要将她送到其府上的那个“功臣”?
她本以为此人是个老朽之辈,听声音,却是个年轻人。
三个人开始谈天说地,吃喝的倒是十分惬意,她躲在屏风后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还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手里这叫做“臭豆腐”的玩意儿,偏偏又奇香无比。
可她不敢吃,怕咀嚼的声音引来三人的注意。
听着他们的谈话,听着他们编排的那个可笑的故事,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鄙夷。
可当她听到这林澹之那番话时,她愣住了。
这个听起来声音懒洋洋的,说话不着边际的年轻人,竟然把事情说的如此透彻!
此人,倒是有些本事!
且再听听!
..........
炕上,曹操和郭嘉陷入沉默。
林阳的这番话,分析的头头是道。
不管这姑娘的出发点,是不是真如林阳所猜,但眼下的局面,的确成了这样——
你越是逼她,她躲得越严实。
在她眼里,躲起来和被找到,已成了一场角力,一场意气之争。
“澹之。”
“依你之见,此事,当真就只能这般等下去?”曹操还是有些担心的。
之前他是怕丢脸,现在,他是真怕这姑娘出点什么意外。
你想想,你好心赏给手下一个宝贝,结果半道上给摔了个稀巴烂!
这打不打脸?
要是死物也就罢了,大不了换个更好的。
可这赏的是个活人!
人要是没了,那传出去的名声,可就不是摔个物件那么简单了!
“谁说要等了?”林阳端着酒杯和郭嘉的杯子轻轻一碰。
“不等,那又当如何?”郭嘉也忍不住问道。
“撤了便是。”林阳说得轻描淡写。
“撤了?”曹操和郭嘉又是一愣。
“对,撤了。”林阳理所当然地说道,
“把满城告示,尽数撤掉。再放出风声,就说人已寻到。司空心善,念其思父心切,感其孝心可嘉,非但不加责罚,反而好言安抚,并决定,撤销那桩婚事。”
“什么?!”曹操这次是真的惊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撤了告示,告诉百姓人已找到倒是无所谓。
但撤了婚事?!
开什么玩笑!
他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把人赏给林澹之吗?
这要是撤了,那之前劳师动众的,不是白折腾了?
图什么?
“子德兄,休要慌张!”林阳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挪了挪,“你且细想,此举的好处。”
“其一,告示一撤,此事便了。这满城的风言风语,没了由头,自然就渐渐平息。百姓只会赞颂司空仁德宽厚,连这等小事都处置得如此体恤人情。司空的名声,非但无损,反而更高。”
“其二,那女子,不就是为了反抗这桩婚事吗?如今,你们主动撤了,她的目的达到了,她‘赢’了。她心中的那股气,自然也就消了。”
“气一消,她岂会继续躲着?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又能躲到几时?届时,不必你们去找,她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回家。”
“此事本是司空一番好意,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想必非司空所愿。就此了结,于谁都好。何必为一桩小事,非要争个输赢对错?”
“这天下,岂有什么不输之局?”
“至于赏赐,换一个便是!”
林阳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是仁至义尽,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这方案,既保全了曹操的面子,又给了那女子台阶下,还能平息舆论,简直是完美!
他优哉游哉地端起酒杯,就等着对面两人抚掌叫绝了。
结果,对面的孟良,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眉头反而拧成了一个疙瘩。
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摇了摇头。
“不可。”
林阳脸上的得意,瞬间就凝固了。
“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计策哪儿出问题了?
屏风后面,那女子也是一愣,她也想不通,为何这个叫“孟良”的人,会拒绝如此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子德兄,”林阳放下酒杯,“此法有何不妥之处?你且说来听听。”
曹操看着林阳,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这婚事不能撤,因为要赏的人就是你林澹之?
难道说,我本想给你个惊喜,结果玩脱了变成了惊吓,现在拉不下脸来收场?
难道说,这赏赐要是能随便换,我还费那么大劲,给你挑了这么个将门虎女?
给你高官,你怕是连这个院门都懒得出!
给你厚禄,你在这小院里能花几个钱?
唉,罢了罢了。
都到这份上了,还惊不惊喜的,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好戏是看不成了。
坦白吧。
脑子里千回百转,曹老板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澹之,不瞒你说。”
“司空大人为那女子寻的良配,并非旁人。”
第102章 这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并非旁人?”
林阳一听这话,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有瓜?
听孟良这扭扭捏捏的口气,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瞟向了对面的郭睿。
这老小子跟在孟良身边出谋划策,在曹老板面前估计也混了个脸熟。
人除了身子骨弱了点,长得没自己俊俏,倒也算的上是一表人才。
莫不是曹老板爱才,担心他这小身板,想给他指门亲事冲冲喜?
嗯,合情合理。
“奉廉兄,莫不是你?”林阳一脸八卦地问道。
郭嘉正喝着酒,闻言咳了两声,差点被呛着。
他连连摆手,哭笑不得:“澹之说笑了,我早已娶妻,司空赏赐,另有其人,切勿乱猜。”
林阳又琢磨开了。
不对,刚刚孟良拒绝得那么干脆,这事儿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嗨!
瞧我这脑子!
林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是子德兄你!”
“怎会是我?”曹操看着林阳那副猜来猜去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又是何人?”林阳的胃口被彻底吊了起来,“能让你子德兄如此为难,不方便向司空进言的,莫不是令君?”
荀彧荀文若,王佐之才。
这身份,也够了。
而且孟良也是从荀令君手里出来的,虽然得了曹老板的赏识,但是老领导的面子嘛,还是要给的。
“令君早已成家,膝下子女成群,澹之休要胡言!”曹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又是谁?程昱?夏侯惇?总不能是许褚吧?”
林阳掰着指头,把曹操身边他听说过的那些个心腹大将,挨个点了遍名。
实在想不通,除了这几位,还有谁能让曹操去硬保这桩媒。
这关系,可真是够好的!
除了身边的心腹,其他人,哪个能有这个待遇?
曹操听着他越猜越离谱,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七十二变。
最后,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皆不是!”
他重重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小,成功让林阳闭了嘴。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林阳眨巴眨巴眼,瞅着孟良那张憋得有点发红的脸,一脸的无辜:
“那究竟是何人?子德兄,你倒是说啊,这般卖关子,可是急死个人。”
曹操深吸一口气,盯着林阳,突然幸灾乐祸起来。
“澹之啊澹之……”
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开口。
“司空大人,为那女子寻的良配……”
“此人,便是你!”
林阳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地停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转为茫然,最后僵住。
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自己的鼻子。
啥玩意儿?
我?
林澹之?
开什么玩笑!
凭什么啊!
这种大赏!
我跟那曹老板又一点儿都不熟!
林阳的第一反应,就是孟良喝多了,在这跟自己扯淡呢。
可他刚要开口,就瞥见了对面郭睿的表情。
那家伙正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这......
好像不是假的!?
再看孟良。
曹操看林阳这副活见鬼的模样,终于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没能把人直接送来造成惊喜,没想到光是透个信儿,也能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值了,太值了。
林阳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粥。
这新安营的事儿,孟良之前和他还提了一嘴,他也推到了令君和世家大族的身上。
万万没想到。
令君啊令君,你这做人太实在了。
有功劳你领也就罢了,一定是跑到曹老板跟前又举荐我来着!
这不是给我找麻烦么!
所以,那个满城躲猫猫的女人,就是曹操给自己的“赏赐”?!
我靠!
林阳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这算哪门子赏赐?
这是惊吓好吗!
而且看这档子事儿,这小姐脾气估计还不小。
爹被你砍了,自己性子又烈。
这让我娶回来,是当老婆啊,还是当祖宗供着?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子德兄,此事,此事当真?”想明白前因后果,林阳的声音终于有点飘了。
“千真万确。”曹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镇定。
“此事,乃司空大人亲口所定。他言,澹之你献策建新安营,不费朝廷分毫,反得钱粮人口,此乃不世之功。”
“因我与奉廉相劝,向司空言之,金银俗物,你必不喜,高官厚禄,你又避之不及。”
“司空思来想去,便觉得唯有为你寻一门良配,方能彰显他的爱才之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司空还说,那女子乃是将门之后,容貌出众,性情虽烈,但配你这等奇才,正是相得益彰。”
“不行!绝对不行!”林阳想都没想,直接就给否了。
“子德兄,你速速回去,替我回了司空。就说我林阳无才无德,福薄命浅,消受不起这等天大的福分。这婚事,万万不可!”
他这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要是应了,下半辈子不就彻底拴死了?
然而,曹操听完,却是摇了摇头,故意给郭嘉使了个眼色。
“澹之,晚了。”郭嘉立刻会意。
“晚了?什么晚了?”
郭嘉假装叹了口气:“司空曾说,若你不娶,那便入朝堂,为其谋事。”
“嘶……”
林阳彻底傻眼了。
令君啊令君,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有好处你自个儿收着不就得了,非要把我捅出来。
这下好了,被曹老板给盯上了,我还有好日子过?
唉。
这么一比,还是孟良老兄厚道啊!
每次告诉他一个主意,他都自己悄悄回去献计,从不多嘴。
不光让我刷了系统的奖励,他自己得了功劳,还知道分点好处给我花。
这多好!
现在怎么办?
出去当官,那不就是去前线出谋划策?
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在后方纸上谈兵还行,真去了战场,怕不是第一个送命。
至于成亲……
虽然在这时代二十一岁不算小了,可也正是快活的时候,着什么急?
再说,这送来的女子,怕是才十五六岁,实在不合适。
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良好青年,怎么下的去手?!
要不......
林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口。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跳。
好家伙!
这小子该不会是想跑路吧!
他越看林阳那副样子,越觉得有可能。
坏了!
这玩笑开大了!
他拼命给郭嘉使眼色,让他赶紧想个法子圆回来。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笑声,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靠!
林阳猛地抬起头,两道目光跟刀子似的,直直射向那扇屏风。
好啊你个小丫头片子!
偷吃了家主的臭豆腐不说,让你在后面蹲了半天墙角我也不计较了!
现在还敢笑话我?
家主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林阳“蹭”地一下从炕上蹿了起来,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曹操和郭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
林阳已经冲到跟前,一把将那扇碍事的屏风,给掀了个底朝天。
第103章 请客!
林阳掀开屏风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屏风后头,哪来的什么侍女?
哪有什么下人!
只有一个女子蜷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手里还捏着两块没吃完的臭豆腐,嘴角沾着酱汁,正歪着头,显然刚才还在偷听。
她身上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和那张清丽的脸庞全然不搭。
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头乌发只是拿根布条随意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沾了点灰,反而多了几分不肯服输的劲儿。
她抬起头,显然没想到林阳会突然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全是意外。
林阳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那画上的女子?
他看看女子,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炕上那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福星”。
曹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发动了半个许都城的人手,明察暗访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找到的人,竟然会躲在林阳的屋子里!
还在这儿偷吃臭豆腐?
这叫什么事啊!
郭嘉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看看那女子,又看看林阳,最后目光落在了炕上那只空空如也的盘子上。
他忽然想起了林阳刚才那句“被一嘴馋的狸猫给叼了去”。
哈哈哈,好家伙!
这狸猫,长得还挺别致!
林阳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本来是想抓个偷吃的小丫头,杀鸡儆猴,结果抓出来一个画里走出来的大姑娘,还是曹老板要塞给自己的那个。
四目相对,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那女子先开了口。
反正人已经被抓,她干脆将手里那两块臭豆腐往嘴里一塞,用力嚼了嚼,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梗着脖子站了起来。
“有何可看的?没见过人吃东西?”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与她外貌不符的泼辣劲儿,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猫。
林阳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乐了。
“我当然见过人吃东西,可我没见过跑到别人家里,偷吃别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那你为何说我是狸猫?”女子不甘示弱。
林阳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我且问你,你潜入我府,藏于我屋,偷食我盘中之餐,此等行径,与那狸猫,有何区别?”
“我……”女子被他问得一时语塞,俏脸涨得通红。
她确实是偷吃了东西,这是事实,没办法辩驳。
被人当场抓住,本来还是有几分紧张几分害怕,更多的是羞涩。
刚刚吼这两下,其实带着虚张声势,没想到被林阳轻松的接下了话茬,其实顿时弱了半分。
“我只是腹中饥饿,见你这府上无人,才进来寻些吃食。你那盘中之物,气味古怪,我不过是好奇尝了一口,谁知……”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总不能说,你那臭豆腐太好吃了,我没忍住,一口气全给干光了吧?
那也太丢人了!
“哦?好奇尝了一口?”林阳指了指空盘子,“你这一口,倒是挺大。连盘子都给你舔干净了。”
“你!”女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男人,容仪俊美,说话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慵慵懒懒的劲儿。
刚才偷听的时候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却没想到此时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曹操和郭嘉在一旁看着,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能强行憋着。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人,八字不合,天生就是一对冤家。
曹操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妙啊!
太妙了!
这女子,果然性情刚烈,桀骜不驯。
这林澹之,看似懒散,实则嘴毒心黑,半点亏都不肯吃。
这两人要是凑到一起,那以后的日子,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一想到以后能时不时地过来,看看这两人斗嘴的场面,曹操觉得这桩事儿,点的太妙了!
眼见这姑娘比画上还要漂亮上几分,如此美女,林澹之总不会还不要吧?
“咳,”曹老板清了清嗓子,决定出来打个圆场,顺便把戏往下演。
“澹之!这位姑娘,岂不就是司空要寻的那位故友之女吗?怎会在此处?莫不是你早已寻得,悄悄纳入府内?”
(这会儿其实没姑娘这个称呼,像这种没结婚的年纪小的,一般称“姬”,但放到文里会很奇怪,所以就用姑娘了)
他这话,是说给那女子听的,也是说给林阳听的。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身份都给点了出来。
林阳彻底没了脾气。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孟良和郭睿这两个家伙,压根就是来搅浑水,看自己热闹的!
“子德兄,你莫要胡说。”林阳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她如何会在此处,我也不知。想必是迷了路,误闯进来的吧。”
“何况那画中人,貌若天仙,此女却是衣着朴素,定是兄长认错人了。”
他这话,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你赶紧走,我也不追究你偷吃我臭豆腐的事了,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可那女子,显然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偏不领情。
她听完林阳的话,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冷哼一声,想要在口舌之争上赢上一阵。
“迷路?我可没迷路。”她看着林阳,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我就是饿了,闻着你这院里味道奇特,便进来讨口吃食。谁想你这人竟如此小气,一盘吃食下肚,便要兴师问罪。”
林阳看着她这又倔又傲的样子,明显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心里的火气顿时没了。
林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一盘吃食,送与你又何妨!若没吃饱,我命人再做些酒菜,请你吃喝便是。”
小姑娘本来憋了一肚子要反驳的话,这一下被林阳全堵在了嗓子眼。
“呃……”
她本想说句“谁稀罕”,可闻着香味,喉咙却不争气地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林阳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朝外面喊了一声:“去,再做几道菜来!”
下人应声而去。
女子还想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清晰可辨。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林阳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知道她算是露出了点真面目,只觉得有些失笑。
喊来下人又搬了木凳,林阳一指空位:“既是为了吃食而来,便入座。我这府上,别的不多,就是吃食管够。”
那女子犹豫了半天,终究是没扛住肚子的抗议和饭菜的香气。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桌边,拘谨地坐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不肯露出一丝服软的样子。
曹操和郭嘉看着这反转的一幕,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尤其是曹操,他看看那倔强的女子,又看看旁边一脸无奈的林阳,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此二人,若论外貌,简直绝配!
林澹之啊林澹之,事到如今,你总该收了我这“赏赐”吧?
要是成了,以后的日子,可真是热闹了!
桌上残羹已经让人撤走,但两人坐定,却是谁也不理谁,林阳只顾喝酒,女子只是呆坐。
曹老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拿着酒杯和林阳敬来敬去,心抓的跟猫挠似的。
第104章 司空并非此等人!
很快,下人端上了几道热菜,都是些精致的豆腐菜肴,还多加了一些肉食和一碟酱菜。
先前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模样,这会儿倒是文静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吃食,姿态斯文,竟是半分也瞧不出之前的样子。
林阳懒得管她,只顾着跟孟良、郭睿两人喝酒聊天。
女子起初还端着,可耳朵里听着那三人高谈阔论,林阳嘴里蹦出了什么“此菜只应天上有”,她鼻尖闻着阵阵香气,再看他们大快朵颐的模样,肚子里的馋虫彻底造反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林阳,见他正跟那两人聊得起劲,便悄悄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葱烧豆腐。
刚一入口,她眼睛便微微一亮。
好吃!
没忍住,又是一筷子。
林阳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暗笑,却也不点破。
一顿饭,就在这种古怪又和谐的氛围中,渐渐接近尾声。
见女子放下筷子。
曹操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些,他看向那女子,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叔伯。
“姑娘,我乃孟良,这位是郭睿,皆是司空帐下之人。”
他先是自报家门,给足了对方尊重。
“我等奉司空之命,寻你多日。司空待汝不薄,不知姑娘为何要出走?”
那女子闻言,抬起头,直视着曹操,直接反问:
“待我不薄?”
“为何出走?”
“先生可知,你口中的曹司空,是如何‘照拂’我母女的?”
“再者说,我早已没有了家。何来出走一说?”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林阳则是夹着小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这两个人看了半天自己的好戏,现在总算轮到他看戏的回合了。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怨气。
“曹司空将我母女从下邳‘请’至许都,赐下宅院,供给钱粮,看似是天大的恩德。”
“可他却将我等软禁于其中,与那阶下囚,又有何异?”
“如今,更是一纸令下,便要将我许配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我父乃堂堂温侯,我亦有名有姓,如今要我出嫁,却连那媒聘之仪都省了,便要我悄无声......”
她说到此处,声音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林阳。
林阳手里的筷子一个哆嗦,差点掉在桌上,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好家伙!
温侯?
这名号可太熟了!
除了那天下无双的吕布,哪还有第二个温侯?
这小丫头,竟然是吕布的女儿?
曹老板啊曹老板,我何德何能,你竟然把吕布的女儿以赏赐的名义丢给我!
怪不得这姑娘长得挺漂亮,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儿。
这不难怪了!
打小跟着吕布,能是省油的灯?
万一她会个三招两式,我这小院子以后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林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女子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话头一转,总算没点他的名:
“如今,便要我悄无声息地嫁过来,此等行径,与那强取豪夺的贼寇,何异?”
“如此一来,我连他正妻都算不上,过门便为人妾室?”
说起来,不得不提一句汉末的婚嫁规矩。
用的可是实打实的“一夫一妻制”。
只不过只是说有一个妻,却没说有多少妾!
当然,这个“妻”指的是正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风风光光。
至于妾,那可就随意多了,说送就送,说抢就抢,地位天差地别。
她一通话说下来,曹老板顿时不好吭声了。
他是只想送林阳一个惊喜,是真没考虑到这是否不妥。
再说了,什么侍女妾室,送来送去拉拢人心,不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面对面坐在一起,如今被这小姑娘一顿抢白,着实有点尴尬。
特别是在林阳这里,他可是个不能发火的“孟良”。
端着酒杯假装抿了一口,曹老板心里全是感慨。
刚才看林阳驳的这姑娘几乎开不了口,没想到现在轮到自己头上,自己倒成了无话可说的角色。
算了,听着吧。
姑娘嘴里还没停:“昔日王司徒将二娘嫁与我父之时,那董卓狗贼曾言:‘今日良辰,吾即当取此女回去,配与奉先。’未曾想,将二娘接回之后,却是强行纳为其妾!”
林阳虽然脑袋被温侯两个字冲的有点发懵,这时候还是能转的过弯。
这姑娘嘴里说的王司徒,那大概就是王允了。
当初王允使了连环计,让貂蝉离间董卓和吕布父子,使得两人反目成仇,第一步,就是一女献二夫。
不管别人知道的情况是个什么样子。
要是从吕布的角度去看,的确,王允给他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董卓假借要给义子把把关的名义,见到了貂蝉,接着提前截胡,把貂蝉纳成了自己的小妾!
这吕姑娘随口一提,显然说的也是他老爹掌握的版本。
这么一想,她现在有这个顾虑,倒也合情合理。
眼看孟先生不吭声,姑娘的话匣子还是没关上。
“如今,曹司空替这位林澹之许亲,我如何又能不防?”
“我母亲曾与我说,那曹贼......曹司空,好色成性,他若真将我许配与这林澹之也就罢了,若将我接入他司空府中,我,我岂能有好下场!”
这一顿说的,曹老板感觉火气就要压不住了。
好端端的,看戏看着,就因为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引了一句介绍,竟然就让这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而且,这小姑娘,开口就又是拿他和董卓那个逆贼来对比!
不就好个色,怎么就成董卓了?
好色怎么了?
这年头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哪个不好女色?
他算看出来了,这姑娘,呛人的确有一手!
怪不得林澹之刚才都急了!
风水轮流转,报应来的只叫一个快!
他这边气得快要原地爆炸,林阳总算是从震惊中彻底清醒,开了问了句:“敢问姑娘芳名?”
这冷不丁的一问,倒是意外的把曹老板的火气直接给冲淡了不少。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那女子扭头看着林阳,老老实实地答道:“吕娴,字玲绮。”
吕玲绮,果然是她。
林阳点头,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这姑娘,可比游戏里那些形象好看多了,也更生动多了。
“芳龄几何?”
吕玲绮咬了咬嘴唇:“及笄(ji)后二载!”(这回没开玩笑,这个字真的读这个音)
及笄就是十五,加二,那就是十七岁。
虽说古时及笄便是成年,但在林阳眼里看。
她小着呢!
本以为林阳要说什么高见。
没想到,他挠挠头,一本正经的替曹老板说了句话:
“呃,玲绮姑娘,我倒觉得你不必担忧司空会将你如何。”
“我虽未见过司空,但熟知他并非此等人。”
曹操一听林阳这话,被激起的那股气,顿时彻底平了!
只感觉胸口热乎乎的。
瞧瞧这话说的!
还是澹之最懂我!
知我者,林澹之!
不料林阳顿了顿,话风突然变了:
“若是你母亲前去,或许还有些风险。但你去,必然无忧!”
吕玲绮:“???”
孟良:“......”
郭睿:“......”
一句话下去,给三个人都干沉默了。
眼瞅着气氛更不对了,林阳赶紧干咳两声,试图把话圆回来。
“咳咳,我之意,吕姑娘如今十七,年纪尚轻,司空乃是长辈,自然不会有那等非分之想。子德兄,奉廉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郭嘉憋着笑,也不好多说,端起酒杯假装喝上一口。
曹操已经彻底无语了,大喘了两口气,机械的点点头。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反正曹司空的事儿,与我孟良何干?
第105章 赌注!
这一出闹完,大家都尬住了。
眼瞅着这气氛是越来越不对劲,林阳心里直打鼓,这事儿再这么晾着,非得僵死不可。
这吕玲绮是好看,可在他那儿,连十八都没满,真的这就是个小姑娘啊。
再说了,两人今天才头一回见面,总共加起来就没说过十句话!
就凭曹老板一句话,终身大事就给定了?
这也太扯了。
他林阳躺是躺,也不是不娶妻,年纪到了,自然会有安排。
但这种突然来的安排,还是算了吧。
不行,这烫手的山芋,得想办法扔出去。
“子德兄,”林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此事,还请兄长回去,务必替我回绝了司空大人的美意。”
曹操瞅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送上门的好事都不要?
偏偏又不敢真把他逼急了,万一这小子哪天真吓跑了,他上哪儿哭去?
罢了罢了,只要他能找到借口,自己就随着他来吧。
想通关键,曹操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澹之,此事司空既已开口,我与奉廉若是回去这般说,只会惹得司空不快。”
“你向来奇计百出,不如你来想个主意,了了这桩婚事,我等也好与司空复命!”
“想个主意?”林阳瞬间陷入沉思。
他站起身,在屋子中间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眼神扫过三人,一下定在了吕玲绮的脸上。
“我听闻,玲绮姑娘之父,温侯吕奉先,昔日曾有辕门射戟之壮举,一箭平息两家干戈。”
辕门射戟,吕玲绮闻言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这事在外人嘴里,多半是说她爹拿了袁术的钱粮却不办事,不够厚道。
可她却知道,当时的情况远非那么简单。
那袁术早有吞并徐州之心,以 “刘备占徐州不义” 为由,派大将纪灵率领三万大军征讨小沛。
刘备无力抗衡,只能向吕布求援。
她父亲吕布呢?
要考虑的就多了。
虽然和那袁术关系尚可,但以袁术的性子,怕是早就盯着这块地方,垂涎已久。
徐州这块地盘,哪个诸侯不想要?
刘备虽有 “夺徐州” 的旧怨,但那小沛可是下邳的屏障,是抵御袁术的第一道“城墙”。
这说是在打刘备,事实呢?
若刘备败亡,袁术下一步怕就会剑指下邳。
不可不防。
但要直接出兵助刘备击败纪灵,则又等于公开与袁术为敌,后续可能面临袁术联合曹操和袁绍的围攻。
于是,这个局面就微妙了。
既不能让刘备被灭,又不能与袁术彻底翻脸,还需要彰显一下自身实力,让徐州内部稳定。
辕门射戟那一箭,确实是她父亲的高光时刻。
此刻,听到林阳提起这件事情,吕玲绮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我林阳,不才。”林阳声音出口,字字清晰,“虽乃一介文生,但也粗通弓马。今日,愿效仿温侯,也来射上一箭。”
“哦?”曹操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澹之此意何为?”
“向天买卦,全凭天意,与司空赌上一局!”林阳话头一转,“子德兄如今是司空心腹,不知可否禀明司空,应下这一赌?”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万没想到,林阳会提出这种方式来解围。
“如何赌法?”郭嘉见自家老板不说话,只顾着眼神发亮,只好自己开口。
林阳抬手朝屋外一指:“我效仿温侯,于一百五十步外,立一靶。”
“哦?”
“一百五十步?”郭嘉惊到了,这距离可不短!
他赶忙追问:“澹之要射何物?”
林阳听了,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在指尖一弹,那物件儿滴溜溜一转,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四个人的目光全都聚到了上面。
翻滚落下。
林阳双手一抬,“啪”的一下扣在手背,亮了出来。
正是那印着麦穗图案的“许都通宝”。
“就射此物。”
“什么?!”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是真的坐不住了。
一百五十步,那是什么概念?
普通的弓,即便拉满,也未必能射的这么远!
寻常弓箭手,五十步能射中人形靶,便已经是精锐了。
一百步能上靶,都能称的上是神射。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眼神不好的人,连靶子在哪儿都看不清,更何况是去射一枚小小的铜钱?
吕布当年射的画戟小枝,看着细,可真要算起来,那面积比十几个铜钱都大!
“澹之,此事不可儿戏!”郭嘉还是一片好心,他觉得林阳是喝多说胡话,赶紧出言相劝。
却只见林阳神色自若,微笑道:“奉廉兄放心。”
“我既说要问天买卦,自然不能太过简单,太过简单,那岂有问天之意?子德兄与奉廉兄又如何向司空复命?”
“哈哈哈!”曹操被他这话一激,豪气顿生,“好!要如此,想必司空定会应允!若是不允,司空便纳我这颗人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阳赶紧躬身一礼:“多谢兄长!”
“若我射中。”林阳一顿,看向曹操。
曹操追问:“若射中,又当如何?”
“若我侥幸射中,便请子德兄替我相劝司空。”
“不瞒二位兄长,我师曾为我卜过一卦,言我若娶妻,女子需年满二十。”
“玲绮姑娘虽是国色,但尚且年幼,心性未定,尚不足二十之数。”
“哦?”曹操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怪不得这小子面对美人还能坐得住,原来是有这么个说法!
林阳生怕老孟回去一说,曹老板以为自己和他有同一爱好,转头就给自己找个二十岁往上的,赶紧又补了一句:
“若司空不愿撤媒,亦可待玲绮姑娘二十岁后,再做商议。”
“届时,若二人有意,则子德兄做媒,以礼待之。若我无意,她亦不愿,便请司空替她另择良配,我不误之。”
这番话说得是情理兼备,还给足了各方台阶。
既全了曹老板的面子,也顾了老孟兄的里子,更是把吕玲绮的感受都考虑了进去。
吕玲绮则一直咬着嘴唇,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赌约听着狂妄,可话里话外却处处周全,竟让她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暖意。
“好!好!好!”曹操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若是如此,那便是天意使然,纵是司空也应无话可说!”
他转身,对着郭嘉道:“奉廉,你我二人,今日便做个见证!”
郭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能点头。
曹老板哈哈一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不管他中是不中,热闹已经看够,到时候都依了他的要求便是!
“只是,”林阳看了看外面,“我这院中狭小,施展不开。一百五十步,需寻一处开阔之地。”
曹操略一思索,随手朝外一指:“城西有一园林,乃当年司空为天子所建。其中虽无靶场,但开阔之地甚多,我等可前往!”
当年迎回天子,曹老板就把许都西湖圈了起来,建了一个皇家园林。
园林湖边的广场,地方极大,遇到大事,也会在那儿举行祭祀、宴饮,横竖都远超一百五十步!
四周更是种了不少松柏,立靶子也极为方便。
他以孟良之名送林阳的这宅子,就在这园林的边上。
所以林阳一提,曹老板立刻就想到了主意。
“皇家园林,我等怎可入内?”林阳摇头。
却见曹操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个牌子,在手里掂了掂。
“哈哈哈,小事一桩!”
林阳定睛一看,那牌子不大,却是精铜所铸,边缘还刻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司空帐下,皆有府内令牌,持此牌,通行无忧。”曹操将牌子收起,“澹之,你且准备弓箭,我等即刻便去!”
“好,既如此,”林阳也是豪气干云,对着外面喊道,“来人!去书房中,将我那张黑弓,取来!”
第106章 龙舌!
下人领了命,不敢耽搁,急匆匆的朝着书房方向跑。
屋内的气氛,因林阳那一句豪言,变得有些微妙。
曹操和郭嘉兴致满满,等着看戏。
吕玲绮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头垂得低低的,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一双素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乱如麻。
这个叫林阳的男人,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这是曹操给她定的“归宿”,本以为是个趋炎附势的,想着用几句刁难话把他吓跑。
可他呢?
为了盘吃的能跟自己掰扯半天,小气得要死。
转过头,却又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设下这么个几乎不可能的赌局。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玲绮正胡思乱想着,下人抱着个长条形的木盒,快步走了进来。
那木盒看着古朴,上面也没什么雕花,就是寻常的桐木制成的。
“家主,弓已取来。”下人把木盒往炕上一放,又将一个只装着三支箭的箭囊搁在旁边。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这把弓,正是除夕那晚他们送给林阳的“新年贺礼”,也没跟他道明来历。
林阳刚要伸手,一旁坐着的吕玲绮却抢先动了。
她几步走到盒前,也不说话,手指在那平平无奇的盒盖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不再犹豫,手指发力,竟是极为熟练地将木盒的几个铜扣一一拨开。
“咔哒”几声轻响。
盒盖掀开。
红色的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把玄弓,弓身线条流畅,宛如一条蛰伏的黑龙。
旁边是卸下的弓弦。
吕玲绮的嘴唇动了动,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停住,仿佛那弓烫手。
“姑娘,识得此弓?”林阳还算敏锐,捕捉到了吕玲绮的异样,轻声问道。
吕玲绮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把弓,眼圈一红,一滴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龙舌……”
她像蚊子哼哼似的吐出两个字,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指尖终于颤抖着落在了冰冷的弓臂上。
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的声音终于稳定了些。
“此弓,名为龙舌。是我父亲的佩弓。”
龙舌?
当初孟良和郭睿拿来,林阳就觉得此弓不凡。
私底下试过一次,当时还没有【霸王之力】,他连上弦都难。
于是小心翼翼的连同盒子放在书房,好生的保存着。
今天也是看到吕绮玲,灵机一动,想效仿吕布辕门射戟,才想起这把宝弓。
哪能想到,这弓竟然是吕布的!
“此弓,乃是正旦之时,子德兄与奉廉兄所赠。”林阳果断把那两个看戏的拉下了水,“因其太过珍贵,我一直藏于书房,未敢轻用。”
曹操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豪迈的模样,打着哈哈:
“哈哈哈,原来此弓竟与姑娘有这等渊源,这天意,当真是玄妙难言!”
吕玲绮的手指缓缓滑过弓身,像是在抚摸亲人的脸颊。
“我幼时,父亲常带我出城游猎,用的便是此弓。一箭既出,如龙舌吐信,百步之内,可碎金石。”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曹操:“子德先生,此弓既是我父遗物,为何会在此处?”
曹操一时语塞,干咳了两声,眼珠一转,说辞张口就来。
“我亦不知此弓竟有这般来历!此乃司空所赐,我与奉廉皆是文弱之人,用不上此等利器,又听闻澹之箭术不凡,便做主转赠。未曾想,竟是温侯遗物!”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把锅甩给了远在天边的“司空”,又顺道夸了林阳,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吕玲绮幽幽一叹,也不再追问,目光从弓上移开,落在了林阳身上。
“我父曾言,此弓以柘木为胎,鹿筋贴背,虎筋为弦,非神力者不能持。若要将其拉开,需有十石之力!若想开弓射箭,林君怕是不妥。”
这话说得很是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当年军中多少自诩勇力的壮士,卯足了劲也只能将弓弦拉开一道缝。
父亲曾笑言,这天下能拉满此弓的,除了他自己,再找不出第二个。
而眼前这个林阳,一副文生气,怎么看都跟“神力”二字沾不上边。
他要去拉这十石力的龙舌弓?
别说开弓,就是那上弦,怕是都难!
这不是逞能,这是在找死!
一个不慎,弓弦反弹,人又岂能好受?
林阳却笑了,好像一点没听出她话里的怀疑和担忧。
他伸手把弓从匣中取出,入手不算沉,但有种冰凉质感。
“能否拉开,去了一试便知!”
他一手握住弓把,另一只手拿起弓弦,在手里抖了两下,动作娴熟,没半点犹豫。
那份从容,让吕玲绮看得微微一怔。
“好!试试便知!”
曹操大笑。
他和郭嘉见过林阳搬磨盘,力气上自然是毫不担心。
“澹之,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去西园!我倒要亲眼看看,你今日,要如何问一问这天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制令牌,在手里一颠:“弓箭带上便可!”
说罢,他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
郭嘉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这林澹之果真有神奇,在这里一呆,主公在军中那份沉稳,此刻是半点不剩了。
这份爱看热闹的心思啊!
他也笑着跟了上去。
林阳抱着弓和弓弦,吕玲绮默默地拿起那个只有三支箭的箭囊,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小院,顶着太阳,朝着不远处的西园行去。
吕玲绮走在林阳身侧,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那把被林阳抱在怀中的龙舌弓。
说实话,被人定下嫁人之事,不是第一次了。
当初为了联袁抗曹,父亲也曾听了陈宫的建议,要将她送去寿春与袁术之子结亲。
那时她也只能含泪,一言不发。
哪怕她知道父亲对她疼爱之至,只要自己说个“不”字,父亲再难也会犹豫。
可她没说,毕竟强敌环伺,她也想为父亲分忧。
父亲咬牙把她绑在背后,手持方天画戟,可任他天下无双,也没能冲杀出那片围城。
这一次,曹司空下令,将她赐给“功臣”,她没了父亲保护,于是只能自己去逃。
结果,兜兜转转,却来到了这里。
就连父亲的弓,也落到了旁边这个男人的手中。
而这个男人,即将用父亲的弓,借口天意,去对抗来自司空的威严。
他看起来,似乎还挺有把握。
按理说,自己该谢他。
可为什么,心里又这么不是滋味?
这一次有他挡着,那下一次呢?
若将来曹操再换个人赏她,遇上一个贪图富贵的,自己又会是什么下场?
吕玲绮埋头走路,心里乱糟糟。
太阳虽然晒的人暖,可少女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单。
第107章 上弦
许都西园。
自曹操迎天子,汉室东迁许都,这许都西湖一带,就建成了天子偶尔游猎休憩的西园。
内有亭台楼阁,湖水清亮,松柏翠绿,一步一景。
最开始,寻常百姓,别说是进这园子,就算是靠近,都要被负责守卫的羽林郎驱赶。
如今战事吃紧,袁绍虎视眈眈,曹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前线。
加上天子自打正旦之后,等于是和曹老板彻底决裂,现在便彻底困于那金殿之中,这西园已经很少有人踏足。
天子不来,守卫自然就松懈了许多,就连专门负责守卫的羽林郎也抽调走了不少。
人嘛,本来就都是曹老板派的。
不过四周巡逻的人手变少,正门口的羽林郎站的还是十分端正。
曹操手持令牌,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此处,便是西园了。”
曹操走在最前,心情显然不错,竟还有兴致给众人当起了向导。
“此处湖水,引自潩水,绕园一周,又复归于潩水。园中广植松柏奇花,夏日荷叶连天,冬日雪压青松,皆是景致。”
“我与奉廉曾随司空多来此处,十分熟悉。”
一行人穿过假山,绕过楼宇,在湖畔站定。
脚下地面全由巨大的青石铺就,一直延伸到远处。
广场正北,是一座高大的祭天台,四周立着几根华表。
这里,便是园中用来举行大型祭祀或宴饮的场所。
不光平坦,视野还极佳。
曹操环顾四周一圈,回头笑着问道:“澹之,此处如何?”
“甚好。”林阳掂了掂手里的龙舌弓,点了点头,对这片场地很是满意。
吕玲绮抱着箭囊,一言不发地站到旁边,心里却七上八下。
几人站定,郭嘉看着远处一颗老柏树,遥遥一指:“澹之,那树如何?”
“甚好!”林阳点头,词都没换。
“既如此,那这丈量步数的差事,便由我代劳,如何?”郭嘉主动请缨。
这可不是他爱跑腿,而是他心里实在没底。
一百五十步,射个人都难,别说射这小小一枚铜钱!
他虽然见过林阳搬那大磨盘,知道他力气不小。
可这射箭,光有蛮力可不成,更何况是这匪夷所思的射法!
自己去量,步子迈的小一些,暗中少走个十步八步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既全了林阳的面子,也让主公这热闹看得更尽兴些,两全其美。
“有劳奉廉兄了。”
林阳哪知道郭嘉肚子里想的那点小九九,反正乐得清闲,直接道了个谢,就把这活儿交了出去。
“等等,”郭嘉刚要迈步,又想起一事,“那通宝如何作靶?”
这倒是个问题。
四个人左看右看,想了片刻,还是林阳想出个办法。
他头一扭,看向了一旁的吕玲绮。
吕玲绮被他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要干什么?
“玲绮姑娘,”林阳语气温和,“可否借你发带一用?”
“发带?”吕玲绮伸手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根发白的布条。
她看着林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钱,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默默解下布条,递了过去。
微风拂过,一头乌发向后掠起。
“多谢。”
林阳接过发带,只从上面撕下细细的一缕,然后将那枚“许都通宝”小心地穿过,打了个结。
剩下的,又还给了吕玲绮。
“奉廉兄,劳烦你了。”林阳将穿好的铜钱递给郭嘉。
郭嘉拿着那根细线吊着的铜钱,一时竟愣住了。
这一下,曹操也看得直挑眉。
看这样子,这是不立靶,直接要把钱挂在树枝上?
那树枝随风摆,铜钱更是晃个不停,这比射一个固定的靶子,难度又高了何止十倍?
“澹之,此举,是否太过儿戏了?”郭嘉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发问。
“奉廉兄勿忧,我自有把握!”林阳乐呵呵的回了一句。
郭嘉看他不像说大话,也只好点点头,拿着那枚晃晃悠悠的铜钱,走向远处的柏树。
他找了根伸出的枝丫,将布丝的另一端系了上去。
想了想,郭嘉还是不放心,他把布丝又紧了紧,让铜钱离树枝更近,那晃动的幅度变小不少,这才作罢。
那枚铜钱,便随着微风,在树干前,轻轻地摇晃着。
绑好“箭靶”,郭嘉迈开步子,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嘴里还大声地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单脚迈一次叫“跬”,双脚各迈一次才叫“步”。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跬步”,指的就是这个说法。
郭嘉一步一步迈得不紧不慢,看着很是标准。
可林阳的眼力,不是吃素的。
他一眼就瞧出来,郭睿这每一步,都比寻常步幅短了那么一丁点。
而且,他看似走得笔直,实则在不经意间,绕了个微不可察的小弧度。
林阳看得是哭笑不得。
好个奉廉兄,这是怕我射不中,给我故意放水事吧?
算了算了,人家一片好心,就随他去吧。
郭嘉心里正默数着自己的小九九,刚数到一百四十步,曹操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奉廉,你数错了。”
郭嘉脚下一顿,心说坏了,被主公瞧出来了?
谁知曹操下一句却是:“一百五十步已到,切莫多走了!”
“……”
郭嘉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站定。
.....
四个人站到量好的位置。
从这边看去,那枚铜钱,已经小得几乎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澹之,可准备好了?”曹操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他看着远处那几乎看不见的铜钱,又看了看身旁手持大弓的林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林阳点点头,把弓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然后弯腰,重新将那把玄黑的龙舌弓抄在手中。
只见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拿起那根用虎筋绞成的弓弦。
吕玲绮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林阳的手上。
这是要给弓上弦!
她比谁都清楚,这第一步,有多难。
这把龙舌弓,弓臂是用百年柘木做芯,外面又贴了数层坚韧的鹿筋,用鱼胶粘合。
其韧性与强度,远非寻常军弓可比。
只见林阳并未着急,而是将弓身横置,用膝盖顶住弓臂内侧,左手稳住弓把,右手缓缓将弓弦的挂扣,朝着弓梢的弦槽推去。
最标准的踏步上弦法!
林阳左腿微弓,腰腹一沉,手臂顺势向内一合!
那看似需要千钧之力才能撼动的弓臂,在他手中,竟如同一根浸了水的韧竹,被极其顺滑地压弯了。
没有想象中的青筋暴起,也没憋的面红耳赤。
弓身弯成满月的一瞬,林阳右手手腕一翻,拇指与食指精准地一勾一拨。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西园里格外清晰。
那坚韧的虎筋弦,稳稳地挂入了另一端的弦槽之中。
林阳静静站着,左手持弓,右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弓弦。
“嗡……”
沉闷悠长的嗡鸣声响起,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唤醒。
整个过程,弹指一挥间!
曹操和郭嘉倒是半点没有惊讶。
两人见识过林阳的怪力,又知道林阳平日里擅长弓射,上个弦自然不会大惊小怪。
可吕玲绮却是初次见识,两只抓着箭囊的手收的要多紧有多紧,嘴都张圆了。
毕竟,林阳这套上弦的动作行云流水,发力之时,身形沉稳如山,气息悠长!
这看起来能是个文士?
正当吕玲绮还在目瞪口呆之间,林阳扭头一笑,手一伸:“箭来!”
第108章 风止,箭出!
吕玲绮被那一声“箭来”震的一个激灵,脑子里还嗡嗡地响,全是林阳给那张弓上弦时,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直愣愣地递了过去。
林阳接过羽箭,拿在手里后,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箭杆。
清越的颤音响起后,他又看了看尾羽,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箭自打孟良郭睿送来,一共就有三根,平日里当宝贝似的收着,哪舍得用?
此刻仔细看来,果然不是凡品。
林阳一扭头,冲着还愣神的吕玲绮一笑:“玲绮姑娘可知这箭乃何名?”
吕玲绮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裂云。”
她说完,觉得太过简单,又补充道:“我父亲曾言,弓如龙吟,箭可裂云。”
“此箭的箭镞乃是用精炼镔铁打造,箭杆为湘南雪峰山的老竹,尾部预留羽槽,箭羽为雕左翼翎羽,可保箭矢破风不偏。箭尾的‘凹’字铜扣,能卡住弓弦,上面还刻有我吕家字纹。”
听着吕玲绮介绍,林阳把箭拿在手里有仔细看了一圈儿。
“好箭!”林阳又赞了一句,不再多话。
他左脚开立,与肩同宽,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老松。
“咔。”
箭尾入弦,一声轻响。
出手便是行家!
仅这一个动作,便让旁观三人齐齐退远几步。
林阳这气势一出,周围的风仿佛都停了。
曹操脸上那股子看热闹的兴奋劲儿也收了起来,死死锁住林阳的每个动作。
郭嘉同样屏息凝神,目光炯炯。
而吕玲绮,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唇,目光全在那把熟悉的龙舌弓上。
弓,正在林阳的手中,被一寸一寸地拉开。
没有丝毫的凝滞,他的手臂稳得像一座石雕。
弓弦拉紧,声音从一开始的沉闷,逐渐拔高,仿佛有龙吟破鞘。
那玄黑色的弓身,在日光下弯成了一道弧线,就像下一刻便要炸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曹操、郭嘉、吕玲绮,三人的瞳孔,在同一时间骤然收缩。
拉满了!
他真的拉满了!
那张需要十石巨力才能拉开的宝弓,竟真的被他拉成了一轮完美的满月!
弓已满,箭在弦。
箭头那一点寒芒,稳得吓人,隔着一百五十步,直指远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这份从容,这份稳定,让吕玲绮的心更紧了一紧。
父亲当年拉开此弓,亦是这般模样,渊渟岳峙,气吞山河。
可眼前这人,明明是一介文士,怎么会有如此霸道的气势?
林阳轻轻呼吸。
双目凌厉,气势已满!
扣弦的指头一松。
“嗡——!”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虎筋弓弦炸响的瞬间,那支黑羽箭像是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空气,向上抛去!
眨眼就没了踪影。
太快了!
快到眼睛根本跟不上!
“叮——”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若不是此刻万籁俱寂,根本听不见。
中了?
这个念头刚从所有人脑子里冒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噗”!
利刃入木!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响起,让人根本分不清先后。
三个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朝着远处那棵松树望去。
可太远了。
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那棵树的树干上,裂云箭斜插在上面。
至于铜钱呢?
还在不在?
是中了还是偏了?
鬼才知道!
“如何?中了没有?”曹操第一个回过神,扯着嗓子就喊。
郭嘉揉了揉眼,用力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此间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啊!”
“哈哈哈,看不清,便过去看!”
曹操大笑之间,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大手一挥,迈开步子提着衣摆,朝着那棵松树狂奔而去。
那猴急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司空大人的沉稳,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郭嘉见状,也提着衣摆,紧随其后。
吕玲绮顿了顿,也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一颗心“砰砰”乱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唯独林阳,抱着弓,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脸上还带着点笑。
以他的目力,站在这里,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第一个冲到树下,可当他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跟被雷劈了一样。
碗口粗的树干上,羽箭钉入其中,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箭矢的箭头处。
那枚原本应该挂在树枝上的“许都通宝”,此刻,正不偏不倚地“套”在了箭头上!
箭镞,精准无误地从那小小的方孔中穿了过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枚坚硬的铜钱,没能完全承受住。
方孔的两侧,被硬生生撕裂开来,出现了两道细微的裂纹。
可它没有碎,也没有被弹飞。
它就像一个被强行戴上的指环,死死地卡在了箭杆与粗大的箭头之间,随着箭矢一同,钉入了树干之中!
下一秒,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声在西园上空炸开。
“哈哈哈哈!好!好箭法!此乃鬼神之技!鬼神之技啊!”
“不,此乃天意!”
郭嘉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最后也跟着傻笑起来:“澹之!有此一箭,司空定然无话可说!”
曹操笑得前仰后合,猛地转身,冲到林阳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砰”的一声拍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差点把林阳拍个趔趄。
“妙极!妙极!这一箭,当真是,当真只......”
曹操“真是”了半天,也再想不出个新词来形容,最后只能又是一阵狂笑。
唯有吕玲绮,静静地站在树下,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那枚被贯穿的铜钱,缓缓移到那把静静立在一旁的龙舌弓上,最后,落在了林阳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上。
这男人的箭术,竟丝毫不逊于父亲!
不,应该还要更强!
这个男人,用她父亲的弓,使出了连她父亲都未必能做到的神技。
不为炫耀,不为扬名。
只为了一句“全凭天意”,替她解围。
“侥幸,纯属侥幸。”林阳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一脸的无辜。
“方才这风恰好停了一瞬,铜钱未动,我才能有此一箭!运气,皆是运气!”
这轻描淡写的话,听在曹操和郭嘉耳中,反倒是真让他们哭笑不得。
运气?
这等鬼神莫测的箭术,能用一句运气来解释?
“好一个运气!”曹操指着他,笑骂了一句,随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澹之,此赌,你赢了!”
“子德兄……”
“你莫多言!”曹操打断他,胸脯拍得“嘭嘭”响,“此事,我回去定会与司空分说明白!就说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劝他莫要再动此念!”
他又想起一事,大笑道:“至于那女子须年满二十之约,我亦会一并转达!”
这桩婚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林阳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此刻,他只觉得手臂酸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抬眼望去,却见吕玲绮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支羽箭前。
手轻轻按着铜钱,回头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像是藏着一池春水,起了圈圈涟漪,让人看不真切。
第109章 农耕快到,巧匠何来?
一晃过了几天。
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古时风俗,本是男女在河边踏青嬉戏,洗濯身体以祓除(fu)不祥的日子。
但如今这乱世,除了那等家底殷实的世家大族,还有闲情逸致搞这些风雅事,寻常百姓,早就没了这份心思。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地里的农活,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司空府,议事厅内,气氛却不似外面那般暖了起来。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几卷从各地送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主公,开春之后,我军屯田客,加上那‘新安营’中分化出的新户,林林总总,又多了近两万之众。”
荀彧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
“人多,是好事。但如今春耕在即,各处上报,皆言耕牛不足,农具短缺。若按往年之法,这新辟的荒地,怕是十之五六都赶不上播种的时节。”
“各地县令、郡守,已开始组织工匠修补旧犁、打造新犁,提前筹备,但农具尚可补,牛却无法增。”
曹操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揉了揉眉心。
此事,他焉能不知。
自打将那上万流民整编为“新安营”,又从其中挑选了数千青壮编入屯田客,不光许都,整个的垦荒拓土之事,便进行得如火如荼。
人,是够了。
可这地,却跟不上人的速度。
屯田客数量激增,可这耕牛却不是说有就有的。
错过农时,便意味着秋收无望。
正是春光好时节,这浪费一日光景,就等于没了许多的钱粮。
钱粮便是底蕴,是底气。
若是春播赶不上,不说拿什么和袁绍消耗。
就是多出来的军民,又靠什么养活?
节衣缩食,一时倒也罢了,可以扛过去。
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最主要的是,明明多了许多劳力,本来这意味着能多收点儿粮,现在成了负担的话,那属实是心有不甘。
“诸君有何高见?”曹操的目光,扫过堂下几位心腹谋士。
程昱斜跨一步:“主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可下令许都城内,凡大户有闲置耕牛者,一律按市价三成征调,以充军垦!”
这法子,简单粗暴,很符合他的风格。
目的明确,优先军垦,没错。
曹操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
强征?
前阵子为了搞那“公私合营”,世家大族极为配合,那是因为他们跟着这事儿获利不少。
也让他们从前面几次的折腾上休养了一阵。
一张一弛,这才能让他们好好配合。
但要是一遇到难处,就从他们身上下主意,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如今要是再来这么一出,就算能解一时之急,却无异于杀鸡取卵,会寒了人心。
“主公,”荀攸思索片刻,也站了出来,“仲德公之策,过于刚猛,恐有不妥。攸以为,不如行一缓兵之计。”
“可从各处屯田客中,抽调最为精壮之人,届时,以人力代替畜力,拉犁耕作。虽辛苦些,却也能解燃眉之急。待日后牛只繁衍,再做计较。”
人力拉犁?
曹操虽然点头,但眉头还是没舒展开。
他虽不下地务农,但却知道农事艰辛。
人就算再精壮,那也是人,没办法跟牛比!
那犁,插进地里的时候沉重无比,回转不便,两头牛合拉都累得够呛,换成人去拉,一天下来,又能耕几亩地?
这种方法,不能说没用。
但是用处不大,只能说是略微缓解一下问题。
牛的繁衍,不是一时可以解决。
“公达此计,亦非长久之策。”
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见曹操一直面露难色,缓缓开口。
他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诩以为,如今之困局,根源有二。一为牛少,二为犁拙。牛少,非一朝一夕可解,唯有休养生息,徐徐图之。然,犁拙,或可有解。”
“哦?”曹操的眼睛亮了,“文和有何良策?”
贾诩躬了躬身子,答道:“在下曾于乡野之间,见有巧匠,将那犁头稍作改动,使其更为锋利,入土稍易。或可召集天下能工巧匠,集众思,来改良此物。”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集思广益,让巧匠来改良工具,如果成功,那的确是会大大提升效率。
听起来似乎是个方向,可实际上,跟没说也差不了多少。
因为现在本来缺的就是时间!
真要这么办,等一群人研究出个所以然来,黄花菜都凉了。
曹操还是沉默。
郭嘉半晌没说话,看到曹操眼神望了过来,这才站了出来,先夸了一句:
“主公,诸君之策,虽不可立解困局,却各有所长,可并行之。”
他先是肯定了一下各位同僚,人情送到,才提自己的想法。
“嘉以为,可调拨耕牛,先往豫州、兖州。”
他一说,曹操眉毛一挑:“为何?”
郭嘉走了两步,到了挂着的地图前,手一指。
豫州和兖州,作为曹老板的根基所在,又是屯田实施最早的地区,一直都是供粮的保障所在。
“颍川、汝南、陈国、梁国等郡,土地肥沃、粮道畅通。东郡、济阴、陈留、山阳等郡,休养生息已久,粮产亦是十分丰盛。”
郭嘉手一指,点到洛阳周边:“司隶之地,少而杂,开垦本就不易。”
因为董卓火烧洛阳,杀戮百姓,这些年间,洛阳周边定居的人口确实不多。
战争的后遗症实在太大,提起洛阳,百姓宁愿去别的地方,也不愿意轻易迁徙过去。
虽然有大片荒田可以开垦,但同样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手一点,又点到了新收的徐州上。
“徐州虽新归主公,但与司隶相仿。”
虽然刘备的口碑是不错,但是徐州几次易主,百姓还是被折腾的够呛,休养生息也需要时间。
再加上这二月初才拿下下邳,周边的影响力还没覆盖过去,无论什么操作,都不是很方便。
“青州,当以防御为主,兵争之地便是开垦农田,也未必能获秋粮。”郭嘉挪了一步,指向青州。
青州,曹老板掌控的仅有济南、乐安两郡边缘,还和袁绍的地盘挨着。
眼看着战端将起,这些地方,百姓能跑的已经跑了。
就说这新安营中有不少人,就是千里迢迢从这里而来。
跑不了的,也不敢大张旗鼓的种地。
春天播种的倒是自己,谁知道那秋天收粮的又会是谁?
“如此,既然此事难以全解,则应先保豫州、兖州各郡之粮产,能增收一分便是一分。”
郭嘉说完,众人都点头。
此计虽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却也算的上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奉孝言之有理。”曹操终于点了点头,一抬头看向荀彧,“文若。”
“主公。”荀彧赶忙抬手,一礼待命。
“诸君之言,皆有道理,先生可挑选一二,按此法暂且安排。”
“是!”
荀彧接令,众人退散。
曹操看着外面,发了一会儿呆。
贾诩那句“犁拙,或可有解”,始终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是啊,牛少,乃是天时地利所限,非人力可强求。
可这犁,是死的,是人造的!
既然是人造之物,那便一定有改进的余地。
巧匠......
巧匠何来?
第110章 方天画戟
......
林府。
林阳坐在院中,看着前方,一脸的无语。
自打上次在西园一箭惊鸿,老孟兄果然是信人,回去之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真的劝说成功,让司空曹操打消了那桩婚事。
不光自己这边,老孟兄还劝的那曹老板格外开恩,给了吕玲绮母女极大的自由。
供养依旧,但出入府邸,再无人干涉。
婚约是没了,可林阳怎么也没想明白,那丫头竟然主动托人向曹操进言,应了那三年之约。
如此倒好,一个不用愁被赏,一个不用担心被嫁。
反正三年之期卡着,到了再说!
除了这些,让林阳最高兴的是,一通事情搞完,他又得了系统给的好东西。
虽然理由有点牵强,说是避免了什么“未成年”的警告。
但奖励却是实打实的不错——
【天工开物】改良版!
这下好了。
有【齐民要术】,再加一个【天工开物】,还都是不受时代限制更加完善的改良版......
林阳琢磨着,是时候把手头那些玩意儿慢慢的更新换代一下了。
于是,他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准备当自己的小工坊,用来摆动一些小玩意儿。
而吕玲绮那丫头,得了自由后,竟是说着什么一饭之恩当报,隔三差五就往他这跑。
有时是带着母亲亲手做的吃食,有时是提着一壶东市打来的浊酒,名义上是感谢,但来了也不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儿,看他鼓捣。
林阳也搞不懂她什么意思,但人家一番好意,他也不好拒绝。
不过,这姑娘换上一身劲装,倒是比之前看着顺眼多了,飒爽利落。
有时候还会搭把手,递个锤子,拿个斧子,眼力劲儿还挺好。
至于曹老板那边,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什么别的念头,大手一挥,又赏了林阳一件东西。
此刻,院子中央,老槐树下,临时搭了一个架子,正放着那个新玩意儿。
此物通体由百炼精钢打造,长一丈二,杆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乌龙,往上便是月牙形的利刃,刃口锋锐,吹毛断发。
刃尖如锥,透着一股刺破苍穹的杀气。
正是那温侯吕布的趁手兵器——
方天画戟!
整个画戟立在特制的兵器架上,即便静止不动,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这叫什么事儿!”
林阳站起来,瞅了瞅正忙着收拾书房的下人。
这玩意儿总得有个地方放,院子里虽然宽敞,但也不是武将府邸,没有专门的武库。
思来想去,林阳也只能把它暂时先收到书房里,跟那些竹简书卷作伴了。
“我堂堂一个文吏,天天给我弄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
“弓是吕布的,戟也是吕布的,曹老板下一步是想干嘛?收我当义子?”
林阳嘴里念叨着,手却痒痒得很。
伸手一探,单手就轻轻松松将那重达数十斤的画戟从架子上提了起来。
入手微沉,却远没有想象中的重。
学着前世电视里看过的那些武将,像模像样的挽了个戟花,呜呜的风声响起,戟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林阳摇摇头,把方天画戟重新放回架子上。
不好玩儿!
只等下人们收拾好,就先搬进去吧,这种神兵利器,让别人看到着实不好。
......
临近中午,书房总算是腾出了地方。
林阳亲自动手,搭了把力,才跟下人一起把那杆方天画戟搬了进去,小心地靠着架子立好。
墙上的龙舌弓,靠墙的方天戟,看起来还挺搭配。
“再来个赤兔马,我不成吕布了?”
呸呸呸!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摇摇头,赶紧把这想法赶走,林阳拍了拍手,准备去后厨瞧瞧今天中午吃什么。
刚走出书房,还没到院子中央,熟悉的脚步声和笑声便传了过来。
“哈哈哈,澹之,我与奉廉又来叨扰了!”
曹操和郭嘉两人,一人手里拎着个食盒,一人怀里抱着坛酒,迈步就进了院子。
林阳一见这架势,乐了。
得,午饭不用琢磨了。
“子德兄,奉廉兄,二位来得倒是巧。”
林阳迎了上去,目光在那杆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兵器架上扫了一眼。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笑意更浓:“如何?司空大人这番赏赐,澹之可还满意?”
林阳笑着拱拱手:“满意,满意得很。就是不知司空大人下次,是不是要把赤兔马也一并送来?我这小院,马匹已够,可别再来了。”
“哈哈哈!”曹操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吃食递给过来的下人。
赤兔马,前些日子,他已经赏给了关羽关云长。
自然是不可能让人要回来再送给林阳。
“哈哈哈,澹之说笑了。”曹操打了个哈哈,“近日河水解冻,得了些新鲜的河鱼河虾,特让人做了,带来与你尝尝。”
“此酒也是司空珍藏,赏与我等,今日带来与澹之共饮。”郭嘉也把坛子递给领另一个下人,朝着下人的背影指了指。
“如此,多谢二位兄长。”
一听有吃的,林阳乐呵呵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了。
三人正准备进屋,院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身段窈窕有致,正是吕玲绮。
她手里也提着个小巧的食盒,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曹操又是大笑一声:“哟,玲绮姑娘竟然也来了?”
好家伙,这都凑一块儿了。
吕玲绮脸上微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将食盒放下,对着曹操和郭嘉微微一福身,算是行了礼。
“见过子德先生,奉廉先生。”
“玲绮姑娘不必多礼。”曹操和郭嘉笑着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四人一同进屋,林阳招呼下人添了碗筷。
下人又搬来方桌,吕玲绮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品一一拿出。
她带来的是两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她母亲亲手做的咸酱。
“这是家母和我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点头称谢。
曹操也迫不及待的指了指自己的食盒。
吕玲绮继续动手,先是拿出来一条清蒸的鲈鱼,接着是一盘炒得鲜嫩的河虾。
还有绿色的蒌蒿炒着腊肉,加上一盘韭菜炒鸡蛋。
有鱼有虾,有肉有菜。
韭菜喝蒌蒿都是时令的绿菜,那鱼倒是十分稀罕。
许都附近的河流,并不产鲈鱼。
曹操见林阳盯着鲈鱼看,哈哈一笑:“此鱼乃是从徐州送来,新鲜非常,不可不尝!”
一时间,桌上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吕玲绮又为三人倒上美酒,林阳招呼下人热上粟饭。
四人开始吃喝,林阳和曹操、郭嘉三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聊起了今日城中趣闻。
吃喝的差不多,曹操筷子一放,端起酒杯。
“唉!”
第111章 笨拙之意
“唉!”
这声叹气一出,林阳已经条件反射了,手里的筷子也同时一放,端起酒杯。
“澹之啊,为兄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听听你的高见。”
林阳仰头将杯中酒喝光,淡定道:“兄长但说无妨。”
“澹之有所不知。开春之后,天气回暖,本是春耕播种的大好时节。司空大人推行屯田,又得那‘新安营’上万劳力,本想着今年能大兴农事,多垦些荒地,为大军多备些粮草。”
“可谁曾想,人是够了......”
曹操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春耕即将开始,但屯田客大增,却苦于耕牛不足,农具短缺的困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担心农耕之事有所延误。”
“我等在司空帐下,今日一同议事,却无可奈何。”
“你亦知晓,若是行军打仗,我等谋士,或有办法,但这农务之事,皆不擅长。”
说完,曹操端着酒杯也一饮而尽。
郭嘉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句:“司空为此事,已是几日未曾安寝。我等帐下谋士,也曾献上几策,却都非长久之计。”
“哦?都有何策?”林阳顺着话头问道。
郭嘉便将那日程昱、荀攸等人的计策,拣着要点说了一遍。
“有人主张,强行征调城中大户的闲置耕牛,以充军垦。此法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有伤民心,司空不取。”
“亦有人主张,以人力代替畜力。挑选精壮之士,拉犁耕作。然,人力终究难比畜力,那直辕犁沉重无比,回转不便,一人一天,又能耕几亩地?”
“还有人提议,召集天下能工巧匠,集思广益,改良农具,可远水难救近急。”
郭嘉说完,也将杯中酒喝完,润了润喉,一脸的无奈:
“所以,此事便僵持在此。司空也只能下令,将有限的耕牛,优先调拨至豫州、兖州等地,至于那些新垦的荒地,便只能听天由命。”
林阳听完,点了点头。
这几条计策,倒也都在情理之中。
强征、人力、研发,算是把能想到的路子都想了一遍。
只不过,强征、人力等办法,治标不治本。
研发倒是靠谱,但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再说了,这天底下,又能有几个“鲁班”那样巧匠?
不过嘛......
见三人陷入沉默,吕玲绮轻轻拿起酒壶开始给三人斟酒。
林阳看着酒杯中的酒渐渐满起来,缓缓说道:“耕牛不足,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解。牛生牛,总要时间。此事,急不得。”
曹操郭嘉同时点头。
林阳看到杯满,突然抬头:“子德兄,你且与我说说,如今军中屯田所用之犁,具体是何模样?可是那犁辕笔直,需两人扶着,两牛在前面拉的那种?”
曹操一愣,没想到林阳不问对策,反倒问起了犁的样式。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不错,大犁或一人、或二人,皆需二牛,广阔之地多用之。也有小犁,可一人一牛使之,多耕贫瘠小地,但不甚方便。”
“原来如此!”林阳哈哈一笑,挪了挪杯子,腾出一片桌面。
见林阳露出笑意,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莫名的踏实起来。
这事儿,貌似又有戏!
没等他俩高兴,林阳开口。
“此犁,太过笨重!”
林阳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湖面。
曹操和郭嘉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笨重?
他们不是没听过这个词,可这个词,怎么会跟“犁”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这犁,自古时的耒耜(lei si)演变而来。
到了汉代,无论是双辕还是单辕,都已是天下农人耕作的根本。
以牛为力,深耕细作,开荒垦田,其功之大,毋庸置疑。
要知道这个时候,朝廷看下面那些县令、郡守是否称职,考核中就有“农桑是否兴盛” 这项核心指标!
而 “犁具是否充足、耕作是否及时” 还是其中的一项重要的参考。
如此重视的工具,被沿用了数百年的国之农本,怎么到了林阳嘴里,就成了“笨重”之物?
吕玲绮低头沉思,她虽不懂农事,但自小跟随父亲在军中,也见过百姓务农时的景象。
那犁,在耕牛的拖拽下,翻开坚实的土地。
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那场景,充满了力量感,如果说走的缓慢,似乎有那么几分“笨拙”之感。
“澹之,”曹操放下酒杯,带着不解,“此话何意?这犁乃是历经百年改良,早已是耕作利器。天下农人,皆用此物,怎会有笨拙之说?”
换了旁人,敢如此评价这立国之本的农具,怕是早就被他当成夸夸其谈的狂士,直接轰出去了。
可眼前这人是林阳。
总能说出他的道理。
所以,曹操虽然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子德兄,此言差矣。”林阳笑着摇了摇头,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剩下的酒液,又开始了他在桌上涂鸦的“讲解”模式。
他先是画了一个又长又笔直的木杆。
“子德兄请看,这便是那犁的犁辕,可对?”
曹操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犁的主体结构。
“因他又长又直,我们姑且叫它直辕,这犁我们便叫直辕犁!”
“问题,就出在这根直辕上。”林阳的手指,在“棍子”上点了点。
“其一,它太过刚直。直,则转动不便。”
林阳在木杆的一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便在旁边又画了一根平行的木杆。
“先不提那只能耕作贫瘠小地的单人单牛小犁,就说这双牛拖动的双辕大犁。”
林阳看着曹操和郭嘉,“二位兄长,不妨试想一下,两头牛拖着这么个大家伙,吭哧吭哧耕到地头,需要转向之时,该当如何?”
如何?
曹操和郭嘉的脑子里,立刻开始飞速地脑补那个画面。
两头牛,被两根长长的、笔直的木杆束缚着,后面的犁还插在土地里。
到了田埂边上,无路可走了,要掉头。
这……
怎么调?
两根直杆,就像两根筷子夹着东西,根本没有多少可以转圜的余地。
牛往前走,犁也往前。
牛想转弯,那两根长杆子就别着劲儿,根本转不动。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是统帅,是谋士,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人物。
可这田间地头的具体操作,他们是真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
这是认知上的空白。
想了想,见林阳始终不开口,郭嘉试探着开口:“莫不是,要将那沉重的犁头抬起,再缓缓将牛和犁调转过方向?”
第112章 把它掰弯
“正是!”
林阳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直接吓了郭嘉一跳。
看着郭嘉惊魂未定的模样,林阳哈哈一笑:“奉廉兄,真是才智过人!一语道破此法弊端。”
“哦?”郭嘉一脸懵圈,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说,究竟说中了什么。
林阳却兴奋道:“问题就出在此处!”
“这犁辕笔直,毫无转圜余地!每次转向,都必须由扶犁之人,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入土三分的犁抬起,然后吆喝着两头牛,慢慢调转。等牛转过来了,再重新把犁放下,找准位置,继续耕作。”
“二位兄长,你们想想,一块地耕下来,光是这来来回回,抬起、放下、调转方向的功夫,要占去多少时间?要耗费多少人力和畜力?”
曹操和郭嘉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们或许不懂耕地的具体细节,但他们能听懂林阳话里那笔关于“时间”和“力气”的比喻。
他们只知道耕地辛苦,却从未想过,这辛苦之中,竟有这么多功夫是白白浪费掉的。
“而且,此辕不仅直,还长。”林阳见他们有所领会,又抛出了第二个缺点。
“长?”郭嘉不解。
“对,长。”
林阳的手指,在桌上那两根代表犁辕的线条上划过,
“辕长,则力不能逮。牛在前面使劲拉,人在后面使劲推,这力道,从牛的身上,传到这长长的木杆上,再传到犁接地处,中间损耗了多少?怕是十成的力气,能有六七成作用到地里,便已不错。”
“这又是费时,又是费力,耕作的效率,如何能快得起来?”
林阳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所以,我才说他笨拙,岂有错乎?”
曹操和郭嘉说不出话。
这么说,的确没错啊!
可是,这玩意儿,他们两个带兵打仗出谋划策的人,怎么能想的到?
便是那能工巧匠,怕是能想出这些毛病的,也少之又少!
但这些缺点,在林阳嘴里,如此显而易见,一说就透。
可说归说,做归做。
那贾文和提出的聚集天下能工巧匠改良工具,不就是此意?
他也已经看出问题所在,但却无法解决,因此提出了这一点,算的上是有先见之明。
能将此物改进成如今模样,已经不知凝聚了多少汗水,其中夹杂了多少前人的智慧。
但在此基础上,想再改,又岂能简单?
“澹之……”曹操沉吟片刻,脑子里思来想去,总算是吭了声,“依你之见,此物可有改法?”
郭嘉和吕玲绮也好奇看着林阳。
林阳脑袋里已经将【天工开物】【齐民要术】涉及到耕作部分的精髓过了个遍。
这要做的东西,画个图十分简单,但还得考虑结合现在的工艺。
只有能做出来,才算真的解决问题。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吕玲绮见三人杯子又空,再次轻轻拿起酒壶,慢悠悠地给三人的杯子都续上酒。
林阳这才将桌上那两根代表“直辕”木头模样的酒渍抹掉。
然后,他重新蘸了酒,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直线。
而是道带着弧度的曲线。
“既然直的不好用,”林阳的手指,在那道曲线上轻轻一点。
“那咱们,就把它掰弯了。”
掰弯?
曹操和郭嘉看着桌上那道简单的弧线,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把直的,就这么掰弯?
这算什么改进?
一根直木头和一根弯木头,能有多大区别?
而且,那直木头弯了岂不是就断了?
吕玲绮也是一脸的困惑,她看看那道弧线,又看看林阳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的脸,完全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之前的叫直辕,弯了我们便叫他曲辕!”林阳点了点桌面。
“直辕,曲辕。澹之,此话何意?”曹操忍不住追问,“不过是将直辕改为曲辕,难道就能解决那转向不便,力道不逮的难题?”
“何止是解决,简直是天壤之别。”林阳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用手指,在那道弧线的一端,又画上了代表耕牛的圆圈。
一个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农具雏形,就这么诞生在了小小的酒桌之上。
“请看。”林阳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这犁辕,弯了之后便会变短,配以犁架,则更灵活。”
林阳指着那道弧线:“将原本那又长又直的双辕,改成一根粗壮、短小而弯曲的单辕。如此一来,有何好处?”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郭嘉的脑子转得最快,他盯着那幅简陋的图,眼睛猛地亮了:
“我明白了!辕由长变短,牛之力,便能用于犁头之上,中间的损耗大大减少!耕作之时,必然更为省力!是也不是?”
“奉廉兄果然聪慧,一点就透。”林阳赞许地点了点头。“但这曲辕,还有一妙,在于它能解决转向之问题!”
他用手指,在那道弧线的末端,也就是连接犁头的地方,轻轻一点。
“你们看,因为这犁辕是弯的,所以犁头与牛之间的连接,不再是一条僵硬的直线。只需装上一些小的部件,在此更为灵活,这便能给扶犁之人,极大的操控空间。”
“到了地头,需要转向时,扶犁之人,根本无需再像以前那样,费力将整个犁抬起来,驱赶耕牛。”
林阳的语速加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
“他只需将犁架之上的扶手轻轻下压,利用杠杆之力,那短小的犁辕便会自然翘起,将犁头带离地面。此时,耕牛只需轻轻一带,便能轻松地原地转过一个圈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之以往,那掉头的功夫,节省了何止一半?”
“这……这……”曹操听的是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懂什么“杠杆之力”,但林阳描述的那个画面,他却听懂了。
似乎真的简单了!
仅仅是把一根直木头,换成了一根弯木头,就把那个困扰了农人几百年,浪费了无数人力畜力的“转向”难题,给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哈哈哈!妙!实在是妙啊!”曹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端起杯子,放声大笑。
一杯下肚,十分畅快。
“澹之,你那仙师,究竟教了你多少道理!我今日才知,原来这田间的学问,竟也如此博大精深!”
这林澹之,当真是一个宝库!
随便从他嘴里漏出点东西,就足以改变一个行业,甚至影响国之大计!
“子德兄谬赞了。”
林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就我而言,这不过是些偷懒的法子罢了,全是依仗前人之功。”
他这话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曲辕犁是唐朝才完善改进出来的,但对他林阳来说,这些人妥妥的还是前辈。
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居功?
何况,这还没算说完!
眼看孟良有点坐不住了,林阳赶忙开口:
“兄长且慢,还有关键所在!”
第113章 一牛足以!
“兄长且慢,还有关键所在!”
林阳这一声,把曹操刚要起身的动作,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哦?”曹操的眼睛瞪的老圆,“此犁,竟还有玄机?”
还有?
郭嘉也是一脸的好奇,连酒都忘了喝:“澹之,此话怎讲?”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猴急相,心里暗笑。
开玩笑,这可是唐代农业科技的巅峰之作。
要是就这么简单,那也太小看古人,不,太小看你们后人的智慧了。
林阳本想在桌上继续蘸着酒水写写画画,但感觉不妥,于是扯着嗓子朝外一喊:“取笔与绢帛来!”
很快,下人跑进来。
林阳干脆把绢帛往炕上一铺,唰唰唰,就将那曲辕重新画上。
接着,又把其他直辕犁和所有的主要构件画上,完善了几分。
方便对比。
虽画的简略,但惟妙惟肖。
“二位兄长,你们可知犁床与犁铧相连之物,叫什么?”
两人顿时懵圈。
说到底,他们能听懂一点这直辕犁的改进就已经实属不易,要去弄清楚这犁究竟有哪些部件,的确是强人所难。
就连那耕地的农夫,会用犁,会耕地,却也未必说的出来这犁都有些什么构造!
见他们不答,林阳也无所谓,自顾自的说起来:“犁箭,其作用乃是固定犁铧与犁壁的位置,也为犁体整体提供支撑。”
曹操和郭嘉缓缓点头,假装听懂。
“那好,二位兄长,我再问你们。”林阳这次问的不难,“这耕地,是否讲究深浅?”
“自然。”郭嘉想也不想,当即抢答,“地有肥沃贫瘠之分,耕作自然也有深浅之别。肥地深耕,可尽其力。薄地浅作,方不伤其本。此乃农事之常理。”
“不错。”林阳赞许地点了点头,“可问题又来了,那旧式的直辕犁,如何控制这耕作的深浅?”
如何控制?
曹操和郭嘉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如何转向”还要更细,更偏门。
他们只知道有深浅之分,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那真是两眼一抹黑。
见他们再次不语,林阳也不卖关子,直接揭晓了答案:“全凭人力。”
“扶犁之人,需凭着一身的经验和力气,来回调整。想要深耕,便要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犁柄往下死死压住,让犁头吃土更深。想要浅耕,便要反过来,费力地将犁柄往上抬,减轻犁头的压力。”
“一块地耕下来,那扶犁之人,早已是腰酸背痛,汗流浃背。而且,全凭感觉,这深浅如何能做到均匀?怕是深一垄,浅一垄,全看当时的力气。”
林阳这番话,说得活灵活现。
曹操和郭嘉虽然没耕过地,但光是听着,都觉得腰杆子发酸。
“而这曲辕犁,便无此弊端。”林阳在图上唰唰几下,又画了个新玩意儿。
一个长条形木楔,表面有浅槽,似乎是套在刚刚所说的“犁箭”外侧,还与底部以及犁铧间接连接。
“此物,我称之为‘犁评’。”
“犁评?”又是一个新词。
“然也。”林阳解释道,“此物看似不起眼,却是整个曲辕犁的点睛之笔。”
“若是一时之间难以想明,二位兄长可将那犁想的简单一些。”见两个人明显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林阳也不说的那么专业,开始简单举例。
“这犁评,它一头连着犁辕,一头连着犁头,中间以转轴相连,可上下转动。”
“扶犁之人,只需轻轻拨动这犁评,便可改变犁头入土的角度。想深耕,便将犁评下压,犁头自然深扎。想浅耕,便将犁评上抬,犁头自然上浮。”
“如此一来,耕作的深浅,便不再依赖于农人的蛮力,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精准控制的‘机巧’。便是那力气稍弱之人,亦可轻松操控。耕出来的田垄,深浅均匀,整齐划一,远非昔日可比!”
一番话,即便不懂原理,曹操和郭嘉也是心驰神往。
不用再靠蛮力去压,只需轻轻拨动一个小小的木销,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耕地的深浅?
用“机巧”,代替“蛮力”。
这也太神了!
“妙!当真是妙!”曹操忍不住抚掌赞叹,“有此‘犁评’,耕作之效,怕是又能提升数成!”
“还未说完!”林阳淡定的再次打断曹操的激动。
“呃......”曹操的话直接被堵了回去,老老实实。
林阳又提笔画画,在犁辕的曲线之间,又添上了一个新的部件。
那部件,像是一个可以自由转动的圆盘,上面还有几个孔洞。
“二位兄长,可知那直辕犁为何多用两头牛来拉?”
“求稳。”曹操这次比郭嘉更快,终于抢到一个回答,抹了抹头上的汗珠。
“然也!”林阳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继续道,“因那犁辕直,难以控制,两牛可使它不偏不倒。若是一头牛拉,则需用小犁,耕作之人还更费力。”
“而我这曲辕犁则不同,一牛足以!”
“一牛!》?”曹操和郭嘉同时出声。
现在头疼的关键点是什么?
就是耕牛不足!
这般绕来绕去,总算到了核心的地方!
这曲辕犁要真的是一头牛可以拉动,那就等于是省下了一头牛!
那这多打造点犁,给那省下来的牛套上,岂不是就是效率翻倍?
没管两人脑子里是不是在翻江倒海,林阳手一指:“二位兄长,你们以为,这曲辕犁,为何能只用一头牛来拉?”
“因为其轻便省力?”曹操下意识地答道。
“此为其一,但非关键。”林阳摇了摇头,“关键,在于此物。”
他指着那个新画的圆盘。
“我称之为,‘犁盘’。”
“犁盘?”两人继续异口同声。
“对。”林阳解释道,“旧式的犁,无论是单辕还是双辕,那犁辕与牛身上的挽具,都是硬生生绑在一起的,牛走哪,犁跟哪,毫无转圜余地。”
“可这犁盘一出,便不同了。”
“此盘,可绕着中心自由转动。犁辕不直接连在牛身上,而是连在这犁盘之上。如此一来,牛在前面走,扶犁之人在后面,便可通过调整犁盘的角度,来控制犁头前进的方向。”
“如此,便解决了那‘二牛抬杠’,难以协调的难题。一头牛,便足以胜任!”
“更妙的是,”林阳点了点那图纸,“你们看这犁盘上的孔洞。扶犁之人,可根据地势的宽窄,将犁辕连接在不同的孔洞上,以此来调整犁壁与田埂之间的距离,做到精耕细作,不浪费分毫土地!”
“犁评”“犁盘”,曹操和郭嘉这下是真的彻底懵了。
原来,从两头牛变成一头牛,靠的不是蛮力,也不是什么轻便的材料。
靠的,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圆盘!
这真能做到?
第114章 亦有弊端
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
林阳清了清嗓子,决定给这堂课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当然,光有犁评和犁盘,还不够稳妥。”
“还不够?”
曹操和郭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犁评又是什么犁盘的,已经听着跟天书似的,怎么还不够?
本来以为,这犁地,不就是拿犁把土翻开。
结果,眼前这个犁,改来改去,竟然能有这么多讲究!
三个人在一旁,一直都是听得云里雾里。
“当然不够。”林阳看着心里更乐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代表“犁评”的小部件旁边,又添上了一根小小的木楔。
那木楔,一头粗,一头细。
然后画了个箭头。
“二位兄长,你们想。那犁评虽能调节深浅,可这地里,多的是土块与石块。耕作之时,难免会遇阻,上下颠簸。这犁评,若是被震得松动了,那定好的深浅,岂不是又乱了?”
曹操和郭嘉下意识点头。
没错,田地里可不是平地,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
“所以,就需要此物。”林阳的手指,在那根小小的木楔上点了点。
“此物,我称之为‘犁建’。”
“犁建?”
“对。”林阳解释道,“它的用处,再简单不过。当那犁评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后,便将这犁建,从一旁的孔洞中穿过,死死地楔住。如此一来,便如给那活动的犁评,上了一道锁。”
“任凭地里如何颠簸,这犁评都再难动摇分毫。耕作的深浅,便能从头到尾,保持一致。”
“待耕完一垄,需要调整之时,也只需将这犁建拔出,重新调整犁评,再将其楔入即可。”
犁评,用以调节。
犁建,用以固定。
一动一静,一调一锁。
一个看似简单的小小木楔,却让整个耕深调节系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曹操和郭嘉彻底没话说了。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犁,活了!
旧式的直辕犁,就像一个死物。
而林阳画出的这个“曲辕犁”,却像一个活物。
它有可以自由转动的“关节”,有可以精准调节的“手臂”,还有可以牢牢锁定的“骨骼”。
“如此巧思,真能做的出来?”曹操捏着下巴,揪着胡子,犯愁的点位已经不在这图纸看不看的懂的上面。
他看不看的懂,其实是无所谓的。
关键问题在于,要让工匠看的懂才行!
这各种机关、各种部件,即便有了图纸,丢给一般点的工匠,也怕是难做出来。
而且就算能做,造的慢了,那也赶不上春耕。
毕竟时日也不多了。
“这有何难?”林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将这图样画得再细致些,将所取材质、各处尺寸都标注清楚,工匠可依图纸打造,不出十日,必能功成。”
不出十日?
不出十日就能造出这等足以改变天下农事的国之神器?
“澹之,此事非同小可。若此犁真能功成,其利之大,足以让我军粮草,在数年之内,囤积数倍!”
郭嘉这话,绝非夸大。
现在缺的不是地,而是能种地的人和牛。
假设种植的庄稼一样,那亩产一样的前提下,能省出牛力和人力,来种更多的田,那也就意味着能收更多的粮。
再加上后面几年若有意的去繁殖耕牛,数量提升后,屯田客的效率也会提升,能种更多的地。
这雪球不就滚起来了?
“哈哈,奉廉兄,我之言,岂会有假?”林阳哈哈一笑,信心十足。
曹操见林阳如此肯定,一拎衣摆,站了起来:“如此,我现在便回去,立刻禀报司空,待澹之图纸画出,便下令全力打造此犁!”
林阳见他像是又要着着急急抬腿就跑,赶紧伸手。
“兄长且慢!”
“哦?”曹操的眼睛微眯,“澹之还有何见教?”
“这曲辕犁,说起来虽好,却有一处不妥。”林阳把曹操衣摆一扯,让他重新坐下。
“何处不妥?”曹操感觉脑门子上被泼了一盆凉水,刚刚烧起来那股兴奋劲儿,让林阳瞬间给他掐下去一半。
“此物,若要做的精细,耗铁甚多。”林阳在绢帛上指了指,“这犁铧 、犁壁需精铁制成,方能久用。”
“嘶!”曹操看了眼郭嘉,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大战在即,铁矿大部都纳入官营,出产的铁矿石,锤炼之后大多也都是优先做了兵器。
这犁要是分出大量的铁来打造,的确有些为难。
“可有解法?”曹操也懒得想了,既然林阳提出来问题,他肯定会有办法解决。
林阳哈哈一笑:“此物用熟铁打造即可。关键部位,可分铁矿,用于锻造。”
“此外,可集废弃兵器,如箭簇、断矛等物回炉,零碎构件,亦可堪大用。”
箭簇、断矛等废弃物,重新打造兵器,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些得不偿失。
但是用此时已经成熟的熟铁打造技术,把这些东西回个炉,稍微改一改,锤炼成农具,还是没什么问题。
“例如,可用坚韧木器削成尖状来替代,外包熟铁铁皮,虽不能持久使用,亦可救急。”
“妙极!”曹操喜笑颜开,这种随口问一下,解决的方法就一条条蹦了出来。
不用费脑子,真心舒坦。
“除此之外,需严加防范,造出之器械,当妥善保管,切莫流失。”林阳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又补充道,“这天下之大,能工巧匠何其多也,万一被那袁绍所得,岂不糟糕?”
曹操和郭嘉都深以为然,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
见他们已经全盘吸收,林阳抛出一问:“兄长以为,此物该交由何人督造?”
曹操被林阳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这还用问吗?
如此重要的国之利器,自然是要交由信得过,也能识图的人来办。
曹操眼睛一眯,就在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
林阳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在琢磨,总算有了点空,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曹老板思来想去,一会儿看看林阳,一会儿看看郭嘉,一会儿又抬头盯着吕玲绮瞅上两眼。
眼珠子转了一大圈,脑袋里也没蹦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选。
他一抬头,看到林阳正在一旁端着酒杯偷乐。
曹老板眉头瞬间展了。
“哈哈哈,澹之,你可是有合适之人向司空举荐?”
第115章 刘晔与枣渊!
“不错!知我者,子德兄也!”林阳哈哈一笑。
一句话说的曹操呵呵直乐。
笑完,林阳放下杯子:“兄长,不必如此为难。我这里,倒真是有两个人选,不知当讲不当讲。”
“两个?”曹操又有点懵了。
往常举荐,一件事情,都是一个人处理。
今天怎么突然要搞两个出来?
“兄长且看,”林阳把手按在绢帛上,“图纸虽细,但仍需调试。”
曹操点头。
林阳道:“如此,便需一个能识图之人。”
曹操想也没想,继续点头。
没毛病,负责总保管和安排制造的人,总的有一个。
“但此犁造出后,如何使用,亦需有人传授!”
曹操一怔。
对啊!
怎么把此事给漏了!
犁造出来,想要推广,首先得会用!
不然造的个什么劲儿!
就拿那些寻常的屯田客来说,拿到一个见都没见过的新玩意儿,肯定不会用啊。
不会用,东西再好,那也是扯淡!
郭嘉默默喝了一杯,心里也开始感慨。
林澹之这番讲述,实在厉害。
这一番下来,他和主公的思路全被林阳带着走,脑袋里想的全是他问的问题,根本没空去考虑别的。
不过看样子,主公已经懒得思考了。
吃现成的已经习惯,你让他自己再去想,他怎么会乐意!
“澹之快快说来!”曹操的语气,已经迫不及待。
“此二人,”林阳放下酒杯,“也是我之前下属。”
“刘晔,刘子扬。”
“枣渊,枣元谋。”
当这两个名字从林阳口中说出时,曹操和郭嘉又一次愣住了。
刘晔?枣渊?
这两个名字,他们听过。
那政务革新司的“织网法”,听闻此二人出力不少!
“织网法”全面推动后,林阳提出等待一些时日,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需要弥补。
等了一段时间后,新政一片大好,此二人便闲了下来。
一个去了工造曹,一个回了屯田曹。
在外人看来,刘晔、枣渊,这两个人。
一个整日埋首于工坊。
一个终日奔波于田垄。
官职不高,声名不显。
但当初在“政务革新司”的时候,林阳就看出来了。
刘晔,就是个纯粹的技术宅,一看到什么新奇的图纸、精巧的构造,那眼睛就跟见了光的狼似的,能几天几夜不睡觉地去研究。
你让他去搞人际关系,去处理详细的政务,那可能是难为他。
可你要是给他一张“曲辕犁”的图纸,让他去负责监造……
林阳敢打赌,这小子能把家都搬到铁匠铺和木工房里去!
他不仅能百分之百地还原出图纸上的设计,甚至还能凭着他那股子钻研劲儿,给你搞出几个优化升级的版本来。
最重要的是,这种技术宅,一门心思都在技术上,最好管理,也最不容易出幺蛾子。
把这事交给他,林阳是一百个放心。
而枣渊,平日里在屯田曹,为人踏实,对农事颇为精通。
那有此为基础,那新犁用起来,绝对能触类旁通!
见孟良和郭睿显然不知道这两人的具体情况,林阳便开始介绍。
“刘晔,乃汉室宗亲,为人足智多谋,尤擅制造精巧器械。”
“枣渊,为人老成持重,于农事上颇有心得,十分务实。我曾问过其人,他有一族叔,二位兄长定然听过。”
“哦?何人?”曹操来了兴趣。
“建安元年,向司空提屯田的枣袛!”
原来如此!
曹操顿时恍然。
枣袛他可太熟了。
当年他迎献帝迁许都,因为看出了枣祗的忠心,还任命了他为羽林监。
妥妥的算是重用!
当时农业生产因为战乱受到严重的破坏,粮食短缺甚至影响了征战。
多亏了枣祗从黄巾军 “兵农合一” 的做法中得到启发,利用缴获的耕牛、农具和流民,开始推行屯田制。
屯田制对曹老板有多重要?
那说都不用多说!
这枣渊,想不到竟然和枣祗有此渊源。
如此看来,此人必然也不是普通之辈。
但此等大事,这两个人,又如何就可以胜任?
曹操语气里带着不解:“那此番举荐此二人,又有何深意?”
“兄长,我有一问。”林阳摆摆手。
“请讲!”曹操语气十分诚恳。
“我问你,这曲辕犁,是造给谁用的?”
曹操不假思索:“自然是给屯田客、屯田兵,或将来给那百姓这些务农之人用的。”
“然也。”林阳点头,“那这犁,是在何处用?”
“自然是在田地里使用。”曹操又有点懵了。
这问题,太过简单,跟不动脑子似的,反倒让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了。
“如此便对了。”林阳一拍桌子,“这犁,既是给农人所用,又是在田地里用。那督造之人,岂能只有一个懂得图纸‘巧匠’?”
他意有所指,写下了刘晔的名字。
“刘子扬,此人思维活络,富于创造,乃是不世出的奇才。我这图纸上的种种精巧构思,交由他来揣摩,再合适不过。无论是那‘犁评’的转轴,还是那‘犁盘’的机巧,他定能做得分毫不差。”
“可他,懂农事吗?”林阳话锋一转。
“他可知何种木料最为坚韧,能经得起田间石块的撞击?他可知何种铁料最为耐磨,能让那犁头久用而不钝?他更不知,这犁造出来之后,在南方的水田和北方的旱地里,用起来又有何不同?”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学问,是只有终日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才能明白的道理。”
他又写下了枣渊的名字。
“而枣元谋,此人虽不善言辞,但他却是屯田曹里,最懂农事之人。我曾观其言谈举止,此人沉稳踏实,对田间地头的各种门道,了如指掌。”
“由他二人,一同督造此事。一人主‘巧’,负责将图纸上的奇思妙想,造出来。一人主‘实’,负责将造出来的东西,掌握如何使用,传授给他人。”
“刘晔思维活络,枣渊沉稳踏实,两人配合,相得益彰!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曹操和郭嘉听得是连连点头。
他们这才明白,林阳推荐这两个人,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一个负责“理论”,一个负责“实践”。
一个仰望星空,一个脚踏实地。
这组合,简直是绝配!
第116章 请主公示下!
酒足饭饱,曹操和郭嘉两人是再也坐不住了。
亲眼看着林阳把图完善,标注详细的不能再详细,曹操这才小心翼翼的收着绢帛,塞进怀里。
这曲辕犁的图样,此刻就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头热乎乎的。
“澹之,我与奉廉,便不多叨扰了。此事事关重大,我等必须即刻回去,禀明司空大人!”曹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
“兄长,此事,我有一言。”林阳看他们要走,连忙伸手。
“何事?”曹操急不可耐。
“也无甚大事,只是兄长面见司空之时,就说此图乃从民间巧匠手中偶得,切勿提我!”林阳摆摆手,“我是真怕司空再赏上一匹宝马良驹,我堂堂一介文吏,实是不需。”
“呃......”曹操苦笑着摇摇头。
这家伙,别人是抢着要功劳,争赏赐。
唯独这个林澹之,处处彰显高人风范!
罢了罢了。
“澹之放心,我已记下,面见司空之时,我孟良定然只字不提。”曹操拍拍胸脯,一口承诺。
林阳终于放了心。
老孟兄的确是实在!
他说只字不提,那定然是只字不提!
林阳点点头,一抬手:“既如此,二位兄长慢走,我便不送了。”
曹操和郭嘉也不以为意,对着林阳和吕玲绮拱了拱手,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吕玲绮客气的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那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两道背影,才转过身来,进了屋子收拾食盒,也告辞而去。
……
司空府,议事厅。
堂下,荀彧、程昱、荀攸、贾诩等一众心腹谋士,急匆匆赶来。
“诸君。”曹操坐在主位,酒气还没彻底散尽。
郭嘉站在下面,也是酒气四溢。
不过两人脸上的轻松感,却让赶来的几人心中诧异。
侍从奉上茶水,曹操端起喝下去半杯,目光落在了贾诩的脸上,意有所指。
“多亏文和昨日之言。”
“主公谬赞,”贾诩闻言,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莫非主公已寻到此难之解法?”
曹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真乃天助我也!”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荀彧等人面面相觑,主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事之难,昨日商议之时,就已经有了定论。
众人绞尽脑汁,从强征耕牛到人力拉犁,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个遍,最终也只是得出一个“先保豫兖”的无奈之举。
这话的意思?
难道主公真在一夜之间,就想出了办法?
看着曹操醉醺醺的样子,荀彧心里打鼓,主公不会是中午酒宴多喝了几盏,犯了酒疯吧......
想归想,嘴上可不敢胡说,荀彧只是瞥了一眼同样坐着的郭嘉,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曹操茶杯一放,缓缓起身,四下扫了一眼:“诸君,皆为我之心腹。”
听曹老板把话说的这么板正,下面站着的一群谋士,赶紧抬手行礼。
郭嘉走到门口,朝外挥了挥手,遣退门口站着的侍从和守卫。
闲杂人等一散,众人齐齐站好。
“今日堂前所言,除紧要之人,不可外传!”曹操目光所至,所有人都点头应下。
做完这一步,曹操手往下压了压:“诸君,皆坐。”
“昨日文和所言,若解了那‘犁拙’之难,便会解此难题。”
“正因有此一说,我思来想去,猛然惊觉!昔日年少之时,我曾偶遇一奇人,擅长机关之术。”
“此人曾教我一图,我不得其要,如今想来,竟是这造犁之法!”
曹操此言一出,刚坐下的众人差点惊的重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好家伙!
睡了一觉,主公这就弄了一套造犁之法?
还是年少之时?
还有什么擅长机关之术的奇人?
有这么神奇的吗?
见众人疑惑,曹操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摆了摆手,郭嘉连忙起身接过,传给众人。
众人好奇地凑上前去。
只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绢帛上画的,样子看起来像犁,但又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儿。
杆子弯弯曲曲,部件看起来也更加复杂。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名称和尺寸。
甚至连材料选择都有详细的说明,写着什么榆木、桑木之类。
“主公,此物便是新犁?”荀攸一抬头,目光和曹操对上。
“然也!”曹操掷地有声,“此物,名为‘曲辕犁’。若是造出,我军耕牛不足之困,将解!”
“曲辕犁?”
荀彧、程昱、荀攸、贾诩,这几位当世顶尖的智囊,互相看了看,都十分茫然。
这玩意儿,看来的确是新货。
完全没听说过。
几人又同时低头,认真看了看图纸。
图上的每一个部件,画的都十分精巧,看的出来,木头,铁片,转轴,木楔,但是……
看不懂啊。
完全看不懂啊。
“主公,”荀彧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脑子不够用了,“恕彧愚钝。此物,与我等平日所用之犁,有何不同?不过是将那犁辕由直改曲,又添了些木楔、木盘,难道就能……”
他想说的是“难道就能解决困局”。
可话到嘴边,又想到这么一问显得太过武断,就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怎么说,这也是主公拿出来的东西。
“是啊,主公。”但程昱可不管这个,他指着图上那个圆盘状的“犁盘”,“此物,看似可以转动,可这转来转去,又有何用?岂不让那犁头在地下乱晃,反而耕不直了?”
荀攸和贾诩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和荀彧、程昱差不多。
他们是谋士,是战略大师,他们懂兵法,懂谋略,懂天下大势。
可你让他们去研究一个农具的构造......
要是这玩意儿简单一点,像那种一眼就能看破的,自然也不成问题。
但这新犁,光是部件就有十几个,拼到一起,那叫一个错综复杂!
曹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抚须大笑:“哈哈哈!”
带着掌控一切的模样,曹老板走到众人中间,学着林阳,伸出手指一点,开始“现场教学”。
“诸君,你们只知其表,却不知其里。此犁之妙,恰恰便在这些‘木楔’‘木盘’之上!”
他指着那道弯曲的犁辕,声音沉稳。
“我且问你们,旧式那犁,其弊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
弊端?
那犁用了几百年,能有啥弊端?
再说了,我们又不耕地,也不研究机关。
能知道个锤子弊端!
但想是这么想,话可不敢这么说。
郭嘉抬手一拱,配合十分到位:“请主公示下!”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立刻抬手:“请主公示下!”
第117章 但说无妨!
曹操感觉酒气越来越上头,不过看着众人求知的眼神,强行打起十二分精神。
声音洪亮。
“其弊有二!一在‘直’,二在‘长’!”
“直,则转向不便!每次耕至地头,需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方能调转。长,则力道不逮!耕作之时,十成力气,损耗三成!”
这番话,林阳才刚刚说过,曹操现学现卖,说得是头头是道,仿佛是他自己苦思冥想多年的心得体会。
荀彧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转向不便?
力道损耗?
这些问题,他们从未想过。
可被曹操这么一点,他们再一回想农人耕作时的场景,顿时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而这曲辕犁,”曹操的手指,在那道弧线上重重一点,“便能将此二弊,尽数革除!”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将林阳那套关于“曲辕短小省力”、“杠杆之力轻松转向”乱七八糟的理论,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看似讲得深入浅出,逻辑清晰,仿佛自己就是这曲辕犁的设计者。
其实,懂的和不懂的地方,反正都照着林阳说的重复就行。
议事厅内,渐渐响起了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来如此!将直辕改为曲辕,竟有这等妙用!”
荀彧和荀攸对视,程昱和贾诩对视。
一个个都震惊非常。
他们好像明白了,把木头掰弯其中,蕴含着他们无法理解的深刻学问!
“这,还只是其一。”曹操见火候已到,又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
他指着图上的“犁评”和“犁建”,将那套“精准控制耕深”“一调一锁”的理论,再次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只需轻轻拨动一个小小的木销,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耕地深浅时,程昱是真忍不住了。
“这岂不是说,便是那力气稍弱的妇人,也能扶犁耕作了?”
“正是!”曹操重重点头。
“还有此物!”曹老板的手指,最后落在了那个画着孔洞的“犁盘”之上。
“此物,名为‘犁盘’。有了它,我等耕作,便不再需要两头牛!”
“只需一牛,足矣!”
“轰!”
这句话,终于让所有人憋不住了。
整个议事厅,彻底炸了。
一头牛!
只需一头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曹军现有的耕牛数量,一来一回,好似凭空翻上一倍!
这意味着,那些本来因为缺少畜力而抛荒的土地,将能够得到开垦!
这意味着,来年的秋收,会多上不少!
这哪里是什么农具?
这真的是神器啊!
“主公真乃神人也!”一众人,齐刷刷躬身下拜,心悦诚服。
再仔细想想,主公刚才说什么?
他说年少之时,就得了此图。
这叫什么?
扯淡?
一点都不扯淡!
这就叫气运所至!
这根本不是人谋,这是天授!
曹操站在众人中央,享受赞誉,心中再次畅快到了极点。
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学着林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的淡然。
“此犁虽好,但图纸终究是图纸。要将其造出,还需能工巧匠,与那精通农事之人,共同督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我意,此事,便交由工造曹的刘晔,与屯田曹的枣渊,二人共同负责。”
“此二人,在推举新政之中,十分得力,足以见其才。”
“文若,持此图,此二人便由你安排!十日之内,务必造出样本,若可行,便推广之,以解我军困境!”
“是!”接过图样,荀彧小心收好。
“文若且慢,造犁之法,不可外泄至他处,若被袁绍所得,我等优势全无。若犁造出,需按‘织网法’所定流程,统一下发保管,不得遗失!”
“主公放心!”荀彧点头,自去找刘晔和枣渊不提。
............
第二天。
林府。
刘晔和枣渊两人小心翼翼的站在林阳那座崭新的小院门口。
昨天突然接到令君召集,直到此刻两人都还有些迷糊。
这造新犁,怎么看,都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两人名不见经传,如何能被司空看重,被令君赏识?
想起之前杜畿和满宠之事,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曾经的这位上司。
就算别人不知道,他们俩又不是傻子!
此次被重用,即便不是因为林主事,也和那“织网法”成功推行脱不了干系!
于是一早,两人便相约前来,拜访一下林阳,一是表示一下感谢,二来聆听一下教诲。
别看这人年轻,但当初那一番番言论,犹如惊天的霹雳,处处透着明白!
“笃笃笃!”
门响,门房把人带进去,林阳揉着眼睛,看着两人,满脸的没睡醒。
昨天研究改进灶台,弄到了深更半夜,此刻眼皮子直打架。
要不是听说是这两个得力手下突然过来,林阳怕是都不想见客。
“主事安好!”刘晔躬身一拜,枣渊就要跟着拜下。
林阳抬抬手,随意的拦住两人。
“无需多礼,子扬、元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林阳心里虽然清楚,但是嘴上还是打着哈哈。
毕竟都让孟良老哥保密了,自己尽量也得不自曝不是?
“呃,”刘晔被林阳一问,有些不得劲儿,摸摸后脑勺,扭头看了看枣渊。
枣渊也是傻笑着:“无事无事,只是想念主事,时久未见,过来探望一番。”
“哈哈!”林阳绷不住了,指了指两个人,“汝等一个在屯田曹,一个在工造曹,若非有事,怎会相约而来?”
林阳招呼了下人,茶水端来。
“说吧,何事?”
两人被林阳一顶,顿时有点尴尬,刘晔摸着鼻子道:“不瞒主事,我与元谋此番受令君所托,欲打造一件国器!”
“是何国器?”林阳往前凑了凑,装出一副好奇的神情。
刘晔声音压低了半截:“司空于奇人之处,得一造犁之法,此犁若成,则耕作无忧矣。”
“此等好事,子扬、元谋当尽心尽力,待犁造成,乃大功一件,封赏必定不少!”林阳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老孟兄果真靠谱!
看这样子,造犁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这图样的来历!
这一回,怕是不用担心曹老板整幺蛾子了!
看着两人还是支支吾吾,一副有口难开的样子,林阳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莫非子扬觉得此物造不出来?”
“这倒不是!”刘晔赶紧摇头,“那图十分详实,取材用料,皆有记载,我初观一二,便觉得此物定可以完成!”
“那又为何如此?”林阳也几乎让他们给整糊涂了,这下是真的更好奇了。
“也罢,不瞒主事。有一事,我与元谋无法决断,还望大人教诲!”刘晔和枣渊站起来,又是一拜。
“究竟何事,但说无妨!”
第118章 这有何难?
“究竟何事,但说无妨!”
林阳已经问到这个地步,刘晔苦着脸,将心中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件事情毋庸置疑,任谁看都是天大的功劳!
可二人拿着那份精妙绝伦的图纸,高兴了还没半天,一个致命的问题便浮现在了眼前。
造犁不难,难得是保密!
这曲辕犁的构造,简直是巧夺天工。
尤其是那可以调节深浅的“犁评”和可以转向省力的“犁盘”......
设计之妙,一旦泄露出去,被那北方的袁绍学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问题是,要造此犁,需木匠,需铁匠,需各种工匠通力协作。
官营作坊,人手必定不够!
既然官方不够,那就需要从民间调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
从百姓中来的这些工匠,说归说,做归做,但是口风那就不一定如何了。
简单点说,人多,嘴就杂。
而且如何能保证,这其中没有他人的耳目?
此事,他们二人想了一夜,头发都快愁白了,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主事,此事便是如此。此犁构造精巧,乃国之利器,司空严令,必须严加保密,绝不可泄露分毫。可要造此犁,需各方工匠协作,人多手杂,我二人思虑一夜,也想不出万全的保密之策。故而,特来向大人请教。”
说完,两人齐齐起身,对着林阳,深深一拜。
“还请主事教我!”
林阳听完,愣住了。
就这?
他端着茶杯,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这俩人。
“我还以为是何等大事。这有何难?”
林阳这话出口,轻松的让刘晔两人有些怀疑。
这有何难?
这还不难?
往大了说,这影响着是司空和袁绍的战事!
往小了说,这关系到两个人脖子上的脑袋!
“主事……”刘晔试探着开口,“此事,当真有解法?”
“自然。”
林阳茶杯一放,伸手一点。
“当日筹备‘织网法’之时,汝等二人,思维敏捷,一点就透,怎的如今却轻易陷入误区?”
刘晔和枣渊听林阳这么批他们一句,有些惭愧,赶紧低头。
刘晔声音细微,把想法表露:“我等却是有一计,若将那工匠圈于一处......”
林阳顺着思路,点了点桌子:“汝等是想把所有工匠都关在一处,不让其出来,可是如此?”
刘晔和枣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把人关住,自然就不怕他们乱跑,把消息带出去。
可这也正是让他们纠结的地方。
犁总有一天会造完,到那个时候,这群人,是放还是留?
总不能,把所有知晓造犁之人全都杀了灭口吧?
而且造犁的时候,你就已经把人全关了起来,人家心里能没怨气?
再说,许都城里,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能把木匠、铁匠等等全都关进去,在里面造这个犁?
要知道,这犁是要批量出产的,要造大批发往农田!
“愚昧至极!”
林阳毫不客气地瞥了两人一眼。
两人头垂的更低了。
林阳敲了敲桌子,话锋一转:“汝等为何非要让一个工匠,知晓他造的究竟是何物呢?”
“啊?”刘晔和枣渊没想到林阳思维转的这么快,顿时一愣。
不让他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那他怎么造?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不开窍的模样,叹了口气,又把茶杯端了起来。
“这新犁,是否有多个机巧构件?”
“是。”两人点头。
“若有多个构件,可将其分为一二三之数。”
“既如此,为何非要让一个木匠,既做一,又做二呢?为何要让一个铁匠,知道他打的这块铁片,是装在何处呢?”
林阳循循善诱,刘晔脑子里就像亮了个灯泡。
他隐隐约约,好像抓到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林阳打了个响指。
“拆开!”
“把这一个完整的犁,拆成十个,二十个,甚至三十个不同的构件!”
“让木匠,就只管做木头构件。而且,所有的构件都不能让一人来做!”
林阳的语速加快,“流水线作业”开始从脑袋里搬了出来。
“找一批木匠,让他们专门做‘一’!给他们标准,照着做,尺寸、弧度,要分毫不差!做他几百上千个!”
“再找另一批木匠,让他们专门做‘二’!也给他们一个标准!”
“铁匠亦是如此!一批人,专门打‘三’!另一批人,专门做‘四’!”
“每人,只负责一个构件!他们从头到尾,只知道自己做的是个什么形状的木头,亦或是什么形状的铁片。至于这东西有何用,何处用,他们一概不知!”
“如此一来,便是有一人,有两人将消息传出,又有何妨?”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刘晔和枣渊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拆开?
把一个整体,拆分成无数个构件?
让每个人,都只做其中的一小部分?
他们从未想过,事情竟然还可以这么干!
“可是,主事,”枣渊咽了口唾沫,又想出个问题,“如此一来,这些由不同人做出来的构件,最后可能合到一处?”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一个工匠,从头到尾做一个东西,他可以随时调整,保证各部件之间的契合。
可现在,张三做的孔,李四做的榫,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这最后能对得上?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步。”
林阳一脸淡然。
“孔,有孔的样板。榫,有榫的规矩。”
“每一批工匠,在开工之前,领到的不仅是任务,更是一套不能更改的‘样板’。他们要做的,不是发挥自己的手艺,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和那‘样板’,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林阳摊开双手,“那张三做的孔,和李四做的榫,是不是就能完美地对上了?”
刘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办法,简直了!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把一件精密的器械,拆解成简单的步骤,让一群普通的工匠,通过“样板”,如流水般地制造出来!
模具!
样板!
标准!
六个字,直接就把问题解决了!(没数错啊,3个2,一共6)
林阳被他俩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莫要惊疑,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还有?”刘晔和枣渊同时一愣。
这又是拆分,又是定规的,已经堪称完美了,怎么还有?
“自然。”林阳白了他们一眼,“将构件合到一处,也需注意!”
“这最后一步,便是‘总装’。”
“你二人,需于城中,寻一处隐秘戒备之所。向令君索要一批忠勇之士。此等人,不参与任何构件的打造。”
“他们需将从各处工坊送来的构件,对照图纸,组装成一架架完整的新犁。”
林阳说到这里,总算是笑了起来。
“如此一来,保密之事,岂非万无一失?”
“负责制造构件的工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就算把消息泄露出去,传到袁绍耳朵里,也不过是些奇形怪状的木头铁片,又能看出什么门道?”
“而负责总装的,只知组装,却不知这些构件,从何而来。”
“子扬,元谋,”林阳看着两人,语气变得郑重,“拆分,定规,总装。此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你们可明白了?”
刘晔和枣渊连忙点头。
话已说够,林阳摆摆手送客。
第119章 存粮发霉
春雨贵如油。
可这油要是太多,也腻。
林阳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雨丝,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连五天了。
整个许都城,都像是被泡在了水盆里,到处都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
小院地势还算高,排水也做得不错,倒不至于积水。
可这连绵的阴雨,却让人都快跟着发了霉。
因为下雨,没人来打扰他了。
刘晔和枣渊,没再来过,想必是正干得热火朝天。
孟良和郭睿那两位老兄,也不知是随军出征了,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许久没露面。
就连吕玲绮那丫头,最近似乎也在自己府上跟着她母亲学什么女红,好几天没提着食盒过来了。
这些林阳也无所谓。
可这天一阴,雨一下,不方便出去溜达,他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看书看不进,练字手发僵,就连新琢磨出来的几道菜,都吃着不是那么回事儿。
“家主,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下人的惊呼声,打断林阳的胡思乱想。
林阳皱着眉,扭头看去,只见后院的廊下,几个下人正围着几口半人高的大陶瓮,一个个愁眉苦脸。
“何事?”林阳站起身,走了过去。
“家主,您瞧。”一个下人指着一口刚打开的陶瓮,哭丧着脸,
“这几日天天下雨,屋里返潮厉害。今早想着把粮食搬出来透透气,谁曾想,这一打开,里面的粟米,都结了块!”
林阳探头一看,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
只见那陶瓮里的粟米,看上去十分陈旧,靠外的一圈,表面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绿灰色的霉菌。
“这几瓮呢?”林阳又指向旁边几口还没打开的陶瓮。
“怕是也差不多了。”下人一脸的肉痛,“这可都是上好的粟米啊!唉!”
另一个下人跟着出主意:“我倒是有点办法,过上几日,那太阳出来,拿出去晒一晒,把那霉搓掉了,磨成粉,还能将就着吃。”
“不可!”林阳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指着那发霉的粟米,语气严厉:“你们听着,这发了霉的粟米,都得清理干净,千万不得再食,此物有毒!”
“有毒?”几个下人面面相觑,显然不信。
在他们看来,粮食哪会不生霉?
寻常人家,粮食发霉,都是用竹筛筛去发霉严重的那些,剩余的打点井水淘洗淘洗,晒一晒,搓一搓,便又是好粮。
只要不是烂得太过分,谁家不是这么凑合着吃的?
怎么到了家主嘴里,还有毒了?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也是无力。
战乱年代,寻常百姓不饿肚子就不错了,哪还管什么吃的健不健康,发不发霉?
想明白,林阳也懒得跟他们解释什么是霉素,什么是肝中毒。
对牛弹琴,不弹也罢。
但事情,不能这么算了,换个说法也能唬住人。
“尔等可是忘了我的医术?”
这话一出,下人们都不吭声了。
最初的时候,家主抓着人摸索着开药,大家都躲来躲去。
后来,真有几人头疼脑热,结果家主药方一开,抓回来的药煎水服用以后,往往都是药到病除。
众人才知道家主这是真有本事的!
此刻,林阳把这事儿往出一抬,谁还能不服?
林阳指着大瓮:“将发霉的粟米、谷物,都取出丢掉!若是吃了患病,我的医术未必能医的好!”
见林阳说得如此严重,几个下人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言,连忙点头称是。
下人们抬瓮去处理发霉的粮食,林阳在廊下抬头看天,眉头紧锁。
雨总算是有了点要停的样子。
雨能停,但这潮气,可不是一下能散尽的。
“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还只是三月初,离夏粮成熟,还有好几个月。
他府上这点存粮要是都这么发了霉,那接下来的日子,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
买是可以去买,但是谁知道外面卖的粮,是不是霉过又挑了晒的呢?
必须想个办法!
林阳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防潮、防虫、密封……
有了!
“来人!”林阳停下脚步,对着院子里的下人喊道。
“家主,有何吩咐?”下人们快步过来。
“去,把库房里剩下的那些干净陶瓮,全都给我搬出来!记住,要一个个检查,不能有半点裂缝!”第一个下人领命而去。
林阳指了指第二个:“等雨过天晴,便去新安营那边的灰窑,买几车蜃灰回来!要刚出窑的,越干越好!”
下人看了看天,见这雨已经要停,连忙点头。
蜃灰,就是现代生石灰。
这玩意儿新安营那边就建有灰窑,价格也不贵。
用来防潮吸水,再合适不过。
寻常人家,就是用这铺在瓮里,潮气来了,也能抵挡些日子。
“还有,再去东市买些蜂蜡,能买多少买多少!要是蜂蜡不够,就去肉铺,将那不能食的油脂收些回来炼油蜡!”林阳手一挥,指向第三个人。
(牛油猪油等动物油脂,略好的部分会用来食用,还有一些难以消化或者口感奇差的边角料,会用来做为手工业原料,并不是全部都拿来吃)
还没等下人跑开,林阳一指第四个:“再去买些麻纸、麻布,能垫足陶瓮,盖住瓮口大小。”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听得下人们一愣一愣的。
又要陶瓮,又要蜃灰,还要蜂蜡和猪油?
家主这是要做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快去!”林阳看他们那副傻样,没好气地催促道,“再这般磨蹭,这粮都得坏掉!”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分头行动去了。
林阳则指挥着剩下的人,将那些还没发霉的谷物,小心翼翼地搬到屋里,把炕烧热,铺在上面慢慢地烘干。
整个下午,林阳的小院都处在一片忙碌之中。
下人们来来回回地搬运着东西,脸上写满了困惑,完全不明白自家大人又在捣鼓什么新花样。
而林阳,则也懒得和他们解释,反正说了也不懂,听话能操作就行!
他先是让下人将买回来的蜃灰,倒在瓮底,有一寸多厚。
再垫上麻布。
林阳又让人架起大锅,将蜂蜡和动物油脂,分别放在锅里慢慢地熬化。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林阳亲自上手,开始了他的“储粮大计”。
他先是让下人们将烘干的谷物,小心地倒入瓮中的麻布上,装至八分满。
又晃了晃瓮,尽量压实。
再把麻纸垫在上面,不留缝隙。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拿起一个木勺,舀起一勺熬化还冒着热气的蜡油,均匀地涂抹在陶瓮的盖子和瓮口的接缝处。
滚烫的蜡油迅速冷却,形成了一层坚固而又密不透风的蜡封。
“成了!”
有这玩意儿,再存个半年不成问题。
他正准备招呼下人,将剩下的陶瓮,也照此办理。
院门口,却又传来了那熟悉的敲门声。
“笃笃笃!”
第120章 蜡封之法
“笃笃笃!”
这敲门声,太熟了。
“去开门。”林阳光听这节奏就知道是谁,冲门房摆了摆手,门房小跑着过去。
林阳自己头也不回,继续指挥着下人:“把那几口封好的瓮,小心点,搬到米房里去。记住,瓮下要垫高,切莫直接挨着地。”
“是,家主。”
几个下人应了一声,两人一组,嘿咻嘿咻地抬起一口大陶瓮,小心翼翼地往后院走。
林阳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转身,正对上两张熟悉的脸。
曹操和郭嘉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雨后的湿冷气。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笑着拱了拱手,“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我还以为这连绵阴雨,能让二位在府里多歇息几日。”
“哈哈哈,澹之说笑了。”曹操抖了抖身上的蓑衣,“我与奉廉怎会有此闲情,在府里休息!”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下人,林阳瞥了一眼,应该又是人参之类的补物。
郭嘉则顺着曹老板的意思,接过话茬:“前几日那造器之技法,已经献于司空,除刘子扬、枣元谋之外,我等也被纳入督造之列。”
“今日我二人,便是从那工坊而来,路过此地,进来讨杯热茶喝。”
“原来如此!”林阳手一抬,做出个请的姿势,“那还请二位兄长屋内歇息。”
“不急不急!”曹老板头一摇,看着下人们的动作,透着好奇。
他一进院子,目光就已经被廊下那几口刚被蜡封好的陶瓮给吸引了。
这会儿客套完,可是真忍不住了。
“澹之,你这又是……”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围着一口陶瓮转了一圈,又是上手敲了敲,又是把鼻子凑到封口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蜡香和油脂味传来。
“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又酿了什么新酒?”曹操笑着问道。
瓮口被一层厚厚的黄褐色东西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密不透风。
在他印象里,林阳在这院子里不是琢磨吃的,就是琢磨喝的,总能搞出些新奇玩意儿。
“酒?”林阳一听,乐了,“子德兄,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酿酒。这是在存粮。”
“存粮?”郭嘉也忍不住凑过来。
存粮谁家不存?
可也没见过这么存的啊。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旁边还有几口空瓮,边上堆着麻纸麻布。
探头往空瓮里一瞧,瓮底铺着一层白花花的蜃灰。
这一步倒是挺像。
寻常人家存粮,也是这样用陶瓮装起来,在底下铺层蜃灰防潮。
可林阳这儿,除了蜃灰,还有麻布,最后还用麻纸滴蜡封死。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澹之,何故如此大费周章?”郭嘉忍不住问道,“这粮食存放,只需干燥便可。你这,何故如此细致?”
“奉廉兄,此言差矣。”林阳摇了摇头,“这几日连绵阴雨,我府上的粟米都生了霉。那玩意儿吃了可是要命的。”
他说着,指了指墙角那几口空着的陶瓮,一股子霉味还没散干净。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才想了这么个笨办法。”林阳叹了口气。
看着孟良和郭睿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眼神,林阳就知道,这事儿不解释清楚是过不去了。
这俩人和自家下人可不一样,糊弄不过去。
他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故事。
“我年幼时,曾听乡间一老农说过。他曾言,这粮食最怕的,便是两样东西。一是虫,二是潮。”
“尤其是这开春之后,雨水一多,地气上涌,那粮食便极易生虫、发霉。”
生虫?
发霉?
曹操和郭嘉点了点头。
这问题,他们能不知道吗?
别的不说,光是官仓里的存粮,每年因为发霉生虫损耗掉的,少说也有一两成。
这还是用陶瓮和木桶精心保存的结果!
想到这些,曹操的眼睛亮了:“那生虫、发霉,又如何治?”
万万没想到,今日本来说路过讨口茶喝,闲聊上几句散散心,竟然还能有意外之喜!
“老农曾言,”林阳摊了摊手,指着那几口封好的陶瓮,卖弄起来,“虫生需气,发霉遇潮。”
“若要防着这两样,便需将这瓮底铺蜃灰,吸潮气,这瓮口封蜡油,隔绝气。如此一来,里面干燥,外面不通,那粮食自然就能存得久一些。”
林阳说的轻巧,但曹老板听的细致。
蜃灰吸潮……
蜡油封口……
他默默在心里念叨着。
嗯,记下了。
曹老板眼里看到的虽然是林阳府上这区区几口陶瓮。
但脑子里想到的,却是那些堆满了粮食的巨大官仓!
是前线,那数万大军靠着一车车麻袋运输过去赖以为生的生命线!
前阵子征刘备之时,为求补给不中断,曹老板带了一部分粮草,囤在了谯县。
以当时的局势而言,这份粮草,既可作为东征刘备的后路补给,也可在回师时就近调取。
结果,没想到,短短个把月,战事已了,粮食就暂时留在了那边。
因囤的仓促,存放的时候也没太大的讲究,如今,那批粮草怕是已经出现霉变!
要是弄来了存粮的办法,岂不是可以派人通传,把那批粮食更好的封存?
战事一起,一粒粟米都是宝贵的!
这谯县,本就是故乡,现如今又是宗亲的地盘,这批粮就算战时用不到,赏赐给宗亲也是好的。
“子德兄?子德兄?”林阳看孟良又在那发呆,忍不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何事想的如此出神?莫不是你府上也存了不少粮食,怕生虫发霉?”
曹操干咳了两声,回过神来。
“不瞒澹之,我见此法精妙,便想起了那做粮食生意的故友。”
“他那粮仓,每年坏掉的粮食何其多也,若有此法,不知能省下多少粟米,养活多少百姓。”
“澹之,你这存粮之法,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不知,可否说得再详尽些?”
曹操这番话,又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就是那个为了朋友而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林阳忍不住点头。
孟良老兄这副性子是真的好,就是个热心肠的实在人,听到有存粮的办法,就要为朋友操心,也属正常。
帮个忙而已,小事一桩!
“嗨!”林阳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这有何难,此法再简单不过,我说与兄长,兄长转告你那朋友便是!”
“如此,甚好!”曹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总算是从那几口大瓮前挪开了步子。
三人进了屋子,下人奉上热茶。
听林阳将那存粮方法的细节一五一十说完,曹操和郭嘉都暗自记下。
又客套了一阵儿,曹操端着茶杯,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又顺着杆子爬了上来。
“澹之......”
第121章 煮油成膏
“澹之,大战在即,此法虽好,但陶瓮运送不便。”
大军出征,粮草转运,动辄千里。
为了便利,大多数时候只能用麻袋来装。
这陶瓮,只能定点储存。
但麻袋有个问题。
天晴还好,一旦碰上雨天,那真是叫天天不应。
一场仗打下来,押运的粮草在路上损耗过半都是常事!
看着陶瓮储存有了新办法,曹操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运输上的难题。
“若是遇到雨天,这粮草又该如何运送?”
要能解决这运输途中的损耗,那意义之大,丝毫不亚于多打一场胜仗!
林阳已经一通说,刚抿了一口茶,听孟良这么一句,又放下了杯子。
“子德兄,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又是这句熟悉的开场白。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面色一喜。
“还请澹之教我!”曹操赶忙拱手。
“兄长不必如此,教谈不上。”林阳摆了摆手,“且说说,如今军中运粮,若遇雨天,是如何防护的?”
“这……”曹操想了想,答道,“无非是给粮车盖上蓑衣,或是以油幔遮挡。”
“那效果如何?”林阳追问。
“蓑衣只能挡小雨,稍大一些便无用了。”郭嘉在一旁接过话头,苦笑道,“至于那油幔,乃是用桐油浸泡麻布所制,防水之效虽好,但桐油珍稀,造价高昂,产量也极少,根本无法大规模用于军中。”
“这不就结了。”林阳一摊手,“一个不管用,一个用不起。这等于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又道:“那为何非要用那金贵的桐油呢?”
“不用桐油,又能用何物?”曹操不解。
“我倒听闻,有人取松树之脂,称之为松香,亦可防水。”郭嘉说话间,顿了顿,“不过此物稀少,多做木器防水之用。”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除了有卖弄之嫌,没半点作用。
所以说着说着,他声音都轻了几分。
这世上,能做油幔的材料,除了桐油,他们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
“子德兄。”林阳用一种“我来给你开开窍”的语气说道,“你可知,油,不止桐油一种。寻常间,宰杀牛羊猪,剩下的那些难以食用之油,不也是油?”
“油蜡?”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愣。
用那玩意儿?
日常间,这东西用处倒是极多。
无论是照明,还是防裂,再或者软化皮革,都可以用到。
甚至是一些陶陶罐罐,涂点油蜡,也可以避免漏水,用起来更顺滑。
但是,代替桐油......
“澹之,此法怕是不妥。”郭嘉皱眉道,“那牛油、猪油,气味腥膻不说,略微一冷便凝固如同石块,如何能用?更何况,那东西,极易腐败发臭,若是涂在麻布上,怕是没等下雨,那布就先烂了。”
郭嘉提出的问题,很现实。
这正是所有人都会有的顾虑。
桐油细腻,布料浸泡匀称方便,防水效果极好。
而动物油脂,融化是好融化,可正如郭嘉所说,那玩意儿稍微一凉,就凝成厚厚一层。
这怎么涂?
怎么泡?
然而,林阳听到这话,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笑了。
“奉廉兄所虑,皆是常理。但,那只是因为你们方法不对。”
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一点,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此处,我有一法。只需在那牛油猪油里,加上一样最不值钱的东西,便能让它脱胎换骨,变成不输于桐油的防水利器。”
“最不值钱的东西?”曹操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林澹之要是说的是真的,那这新的油幔,成本可是低廉的吓人了。
“是何物?”曹操追问道。
林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
“子德兄,你可知,那灶膛里烧完柴火,剩下的是什么?”
“灶膛里烧完柴火,剩下的?”
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愣,脑子一时间都没转过弯来。
灶膛里烧完柴,剩下的不就是灰吗?
草木灰?
这玩意儿,跟防水有什么关系?
“澹之,你说的,莫非是那草木之灰?”郭嘉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正是。”林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草木灰?”曹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实在是无法将这东西和那能抵御风雨的油幔联系在一起。
这玩意儿泡水能洗手,洒田能充当肥料。
但做油幔?
“此物,如何用?”郭嘉追问。
林阳笑着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开始教学:“这第一步,便是要将那牛油猪油,熬制成膏。”
“将其收来之后,架起大锅,将其尽数倒入,以文火慢慢熬煮。这熬煮的过程,一是为了将其中杂质去除,二是为了将其中的水分尽数熬干。如此,熬出来的油,方能纯净,也更耐存放。”
这番话,曹操和郭嘉还能听懂。
无非就是炼油提纯,不算什么高深的学问。
“待油熬好之后,关键的一步便来了。”林阳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将那早已备好的草木灰,趁热,缓缓筛入油中,并以木棍不停搅拌。”
郭嘉还是不解:“这又是为何?如此,这不是成了‘澡豆’‘胰子’?”
“澡豆”“胰子”都是清洁品,和后世的“肥皂”相当。
但“澡豆”,贵族和官员之中比较常见。
“澡豆”的制作,并不复杂。
简单点说,就是拿豆类磨成细粉,把油脂加热融化,最后将草木灰过滤成细灰,让三者均匀融合,像和面一样,形成团状。
等阴干了,切块就行,用的时候沾点水一搓,就会起泡沫。
那“胰子”,就更简单了,光看名字都知道这玩意儿是用的边角料。
把那猪胰切碎,混上一点草木灰,加上一点猪油牛油,反复捶打成糊糊状,最后阴干后形成块状,就成了。
用的时候,也是沾水揉搓两下,那猪胰中的消化酶与油脂、草木灰结合,也能去除油污。
清洁效果虽不如澡豆,但原料易得,制作简单,也是穷苦百姓的日用品。
要用现代科学来解释,那叫什么化学原理,什么“皂化反应”。
但对古人而言,自然是不懂这些门门道道。
做归做,用归用,经验之谈,口口相传。
所以林阳一说这制作方法,郭嘉立刻有此一问。
乍一看,油里加草木灰,不就是要做“澡豆”?
“奉廉兄倒是见多识广。”林阳夸了一句,但摇摇手指,“制法虽然相似,但道理却又截然不同!”
憋了半天没说话的曹老板,再也忍不住,终于逮到了机会:“有何不同?”
第122章 草木为引
“有何不同?”
曹操这一问,问得是又急又快。
经郭嘉那么一说,他也是立刻想到了日常用的澡豆。
他也懂!
说白了,就是拿油和灰混在一起,做成能去污的物件。
可这玩意儿,跟防水的油幔,怎么看都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要把脏东西弄掉,一个是要把水挡在外面。
这道理,根本就是反着来的。
“子德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世间万物,道理都是相通的。”
想了想,说化学说物理,那二人肯定听不懂,于是林阳决定举个例子。
“就拿麦面来说。”
林阳伸出手,在身前划拉了两下,仿佛在搅拌,“麦面,可以加水,拌面做团,做成蒸饼,填饱肚子。对也不对?”
(麦面,也就是不是很精细的面粉,另外,这会儿还没“和面”一说)
这还用问?
“自然是对的。”曹操和郭嘉下意识地点头。
“做蒸饼之时,水要少加,面才能揉好。”林阳点点桌子。
曹操郭嘉继续点头。
“可这麦面,若是多加些水,再熬煮一阵,熬得黏黏糊糊,又能用来做什么?”林阳又问。
“那便成了面糊,可用来粘贴竹简、修补器物。”郭嘉想也不想,立刻抢答,却没看到曹老板刚长开的嘴又被憋了回去。
这都是寻常的生活常识,对两人来说自然不难。
“然也!”林阳呵呵一笑,声音都响亮了几分。
“同样是麦面,同样是水。蒸饼和面糊有何区别?”
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愣。
是啊,为什么?
这种问题还用想吗?
蒸饼就是蒸饼,面糊就是面糊,这是两码事,虽然用的东西差不多,但用法不同,结果自然也就不同。
可林阳这么一问,却像是把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给串了起来。
“因为,这其中的配比不同,做法也不同!”林阳斩钉截铁,揭开谜底。
“做蒸饼,水要少,面要活,讲究的是一个‘食’字。而做面糊,水要多,火要熬,讲究的是一个‘粘’字。”
“这油和草木灰的道理,亦是如此!”
林阳语气肯定。
“‘澡豆’为何能去污?因为其中加的草木灰多!那灰里的东西,能把油污给‘吃’了,所以才干净。它讲究的,是一个‘去’字。”
“但是此法,却恰恰相反。”林阳摇了摇头,“此法,油为主,灰次之。加那草木灰,并非为了让它去吃油,而是为了让油,更好地‘粘’在布上!”
“粘在布上?”曹操的眼睛一亮。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然也!”林阳点头,“那牛油、猪油,奉廉兄说得对,一冷就凝固,还易腐败。可若是混入了草木灰,便大不相同。”
“这草木灰,就如同浆糊里的面粉,能让那油脂变得更为粘稠,也更不容易腐败。将其涂抹在麻布之上,便能形成一层坚韧的油膏。这层油膏,既能防水,又不像纯粹的油脂那般,遇冷便会开裂。”
“我将此法,称之为‘煮油成膏,草木为引’。”
林阳总结完,乐呵呵的看着两人。
面粉和水……
蒸饼和浆糊……
油和灰……
澡豆和油幔……
原来,这世间万物的道理,竟然是如此的简单,又如此的相通!
他们之前,只知道“澡豆”是这么做的,却从未想过,为何要这么做。
而林阳,却轻而易举地,将这背后的“道理”,给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做什么用,就按什么逻辑来。
有道理啊!
“不过,”曹操想明白道理,赶紧问方法,“澹之,你说的这‘煮油成膏’,具体又该如何操作?”
“此事简单。”林阳让人去拿了一张麻纸。
又拿来笔,随手一画。
“子德兄,奉廉兄,请看。”
一个大大的圆圈,代表熬油的大锅。
“其一,炼油。此事你们都懂,无非是将那牛油、猪油等物,放入锅中,以文火慢熬。关键在于,这火候不能大,要让油慢慢地化开,不能烧焦。”
曹操和郭嘉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常识,不难理解。
“其二,加料。”林阳在纸上写了一词,然后画了个圈,圈住,
“待油熬得清亮,便可将那草木灰,缓缓筛入。记住,是‘筛’入,非是‘倒’入。那灰,必须是烧得透的干柴所出,而且要用麻布过滤,务求细腻如粉,不含杂质。”
“而且,这灰的量,是关键中的关键。”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写了个比例。
“澡豆为何能去污?因其灰多油少。而我等要做油幔,则需油多灰少。这其中的配比,大概是十份油,配一份灰。如此,方能让那油脂粘而不腻,韧而不脆。”
十份油,一份灰。
曹操和郭嘉看着纸上写着的比例,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他们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个数字,却是整个法子的核心所在。
“其三,搅拌。”林阳继续说道,“灰筛入之后,需以长木棍,不停地在锅中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要搅得匀,搅得透,让草木灰,与那油脂充分融合。直到那油,从清亮变得微微浑浊,粘稠得如同一锅稀粥,便算是成了。”
“这熬好的油膏,还需趁热使用。若是凉了,便会凝固。”
“其四,便是浸布。”林阳在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麻布。
“将那早已备好的麻布,浸入油中,取出晾干。这一步,讲究的是一个‘薄’字。第一层,务必要薄,要让油膏能渗入麻布的纹理之中。”
“待第一层涂好,便将其晾在通风之处,让其自然风干。切记,不可暴晒,否则油膏易裂。”
“等首次干得差不多了,便可再浸二次。如此反复,三至五次,这油布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一番话,行云流水,将一个完整的制作流程,从原料配比到具体工序,再到注意事项,都说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操和郭嘉听的目瞪口呆。
也心生欢喜。
有了这个方法,如果真的可以做出和油幔相当的油布,那运粮的时候,损耗至少可以降低一半。
甚至更多!
曹老板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今天这趟门,串的太值了!
第123章 神犁现世
茶水刚见底,曹操和郭嘉便起身告辞,连顿饭都不吃,搞得林阳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这便走了?不多坐会儿?”
“不了不了,军中还有急务!”
林阳把人送出大门,看着两人拐过墙角,这才转身回去,嘴里嘀咕着:
“什么急务,比吃饭还重要……”
他摇摇头,继续去指挥下人倒腾他那点宝贝存粮去了。
......
马车在雨后泥泞的街上晃得厉害,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片泥浆。
曹操和郭嘉坐在晃动的马车里,身上的蓑衣早就还给了车夫。
车外料峭的春寒,丝毫压不住两人此时心里的火热。
“奉孝。”
“主公。”
“煮油成膏,草木为引……”曹操不停地咂摸着这几个字,脸上笑开了花,“澹之此法当真玄妙!”
“我等只知那草木灰混上油脂,可制成澡豆,用以去污。却从未想过,调换一下配比,竟能让那寻常的牛油猪油,变成不输于桐油的防水之物!”
“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啊!”
“澹之之师,真乃仙人。”郭嘉也是感慨万千。
这防水的油布,说起来制作并不复杂,可林阳嘴里那“十份油,一份灰”的比例,说得斩钉截铁!
一听就是千锤百炼过的成熟方子,绝不可能是林阳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那除了恩师传授,还能有谁?
能把这些寻常之物研究到如此地步,不是神仙,又是什么?
“奉孝,”曹操沉吟道,“我意已定,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从府库之中,调拨油蜡与蜃灰,再去新安营调运足量的草木灰。按澹之所言之法,立刻开始试制油布!”
“所有工匠,皆用我军中可靠的匠作老卒。务必最短的时日,便造出油布!”
“是!主公!”郭嘉应声领命。
他知道,主公这是要将这低廉的油布,当成战略物资来储备了。
大战在即,阴雨天也少不了,有了油布,那粮道运输又能多上几分保障。
“还有!”曹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存粮之法,亦不可轻视!我记得,东征刘备之前,为防不测,曾在谯县囤积了一批粮草,如今想来,怕是也受了这春雨潮气的影响。”
谯县,是曹操的故乡,也是他曹氏夏侯氏宗族的大本营。
那里的守将,自然也都是亲信。
“回去后,你立刻再传我一令!”曹操一点都不犹豫,“从府库中,调拨五百石油蜡,即刻起运,送往谯县!”
“五百石?”郭嘉闻言一愣。
倒不是心疼这五百石,只是谯县的存粮数量,用得着这么多油蜡吗?
如今这边试制油布也急等着用料,这一来一回,时间可就耽搁了。
“主公,谯县存粮虽重,但亦不至……”
“奉孝,此事无妨。”曹操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所思虑,非五百石油蜡!”
“谯县乃我故乡,宗族所在,守将更是我之心腹。将油蜡送去,一来可保那批粮草无虞,以备不时之需。二来,”曹操呵呵一笑,“也可借此,将这存粮之法,先行试用。待看到成效,我再向全军推广,岂非更有说服力?”
郭嘉缓缓点头:“主公深谋远虑,在下拜服!”
曹操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进,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
许都城郊,一处戒备森严的官营工坊内。
刘晔已经几乎七天都没有合眼了。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木屑和油污,看上去狼狈不堪。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那黑暗中看到猎物的野猫,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刚刚组装成型的古怪玩意儿。
那东西,看轮廓像是一架犁,可细看之下,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它的主梁不再是笔直的一根,而是带着一道优美而坚韧的弧线。
犁头小巧而锋利,犁辕和犁头之间,连接着好几个从未见过的木制构件,有机巧的转轴,有带着孔洞的圆盘,还有一根小小的木楔。
这,便是由他和枣渊亲手组装而成的曲辕犁。
“子扬,歇息一会儿吧,如此,岂不是要熬废身子。”一旁的枣渊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同样也是几天没怎么睡好,但比起已经快入魔的刘晔,状态总算还强些。
两个人组装完之后,枣渊就抽空去打了个盹儿,刘晔则是一个人做着最后的检查。
这一睡醒,拿了水囊,就过来,看刘晔竟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新犁。
听到他的声音,刘晔一转头,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却连喝都忘了喝。
“元谋,你看!成了!”
他拨了拨“犁评”,一转头,声音颤抖。
“终于成了!”
“不同工匠所产之构件,完全可以组在一起!”
“分毫不差啊!”
“分毫不差!”
枣渊闻言一愣,脸上顿时浮上喜色。
“哈哈哈!成了,终于成了!我们成了!”
七天前,当他们从荀令君手中,接过那卷画着曲辕犁图纸的绢帛时,两人的心情,激动中带着忐忑。
忐忑中又带着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尤其是刘晔,他当场就抱着那图纸,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妙啊”“神器”之类的话语。
而枣渊,则更多的是从一个农事官员的角度,看出了此物的巨大价值。
一牛即可耕作?
可随意调节深浅?
转向轻便省力?
这上面的任何一条,都足以在农耕领域,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便领了司空将令,开始着手督造。
他们严格按照林阳当初的指点,将整个造犁的过程,拆分得七零八落。
“拆分,定规,总装。”
这六个字,成了两人这七天来,说得最多的话。
时间紧迫,紧迫到他们没办法先做个完整的样品出来。
于是,刘晔枣渊将那复杂的图纸,直接拆解成十几个独立的构件。
刘晔亲自操刀,带着不同的工匠,雕刻出多个“样板”。
每一个样板,都代表着一个构件的标准形态,尺寸、弧度、卯榫的位置,都精确到了毫厘。
紧接着,上百名从城中和新安营征调来的木匠、铁匠,被分成了十几个小组。
每个组,只负责生产一种构件。
他们领到的,只有一块木头或铁料,还有一个冷冰冰的“样板”。
他们的任务,就是不停地复制。
用手里的工具,将那块原料,变得和样板一模一样。
起初,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还颇有微词。
他们习惯了从头到尾,凭着自己的手艺和经验,去打造一件完整的器物。
但司空的将令如山,加上赏钱,由不得他们不从。
一个个独立的构件,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然后被送到这座戒备森严的工坊。
在这里,由刘晔和枣渊,亲自带着几十个最心腹的亲卫,进行最后的“总装”。
他们将那些来自不同工匠之手的构件,按照图纸,一一拼接。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木头和铁片,在他们的手中,果真能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张三做的榫头,正好能插进李四凿的孔眼,严丝合缝。
王五打的铁箍,正好能套住赵六削的木轴,不松不紧。
当最后一根“犁建”被楔入“犁评”的孔洞中时,这架由多人分别打造,最后却完美契合组建的曲辕犁,终于诞生了。
自己能做出来,不算什么。
让不同的人做出来的零件,能完美地组装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这意味着,这东西,真的可以量产!
这意味着,今年的春耕,有救了!
刘晔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喝干,随手一扔,扯着枣渊的胳膊就往外跑。
“来人,将此物抬走!”
“元谋,走!我等去田中一试!”
第124章 立斩不赦
春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但那盎然的春意,雨水再多,也压不住了。
有关于新犁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保密是要保密的,要保密的是造犁之法,却不是这神器出世的消息。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两三天内,便飞遍了许都城。
一开始,还没人当回事。
不就是个犁地用的家伙吗?
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可当官府的告示贴满了全城,当那些从城西屯田营回来的百姓,唾沫横飞地描述着那日亲眼所见的“神迹”时,整个许都,都彻底沸腾了。
“你们是没瞧见!那犁,跟活了似的!一头牛就能拉着,跑得还不慢!”
“何止是快!我听我三舅姥爷家的二侄子说,他当时就在跟前看着,那犁轻便的很,转头都很自在!”
“我也听说了!那犁叫什么‘曲辕犁’,是司空大人年少时,得一位云游的仙人所赠!一直秘而不用,如今为了天下苍生,才拿了出来!”
“真的假的?还有仙人?”
“那可不!不然你以为那等神物,是凡人能造出来的?都说司空大人乃是天命所归,我看呐,一点不假!”
“有了此犁,加上这天降甘霖,今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啊!”
“这春耕好了,那秋粮就少不了,到时候这粮券,是不是能多领两石米?”
茶馆里,酒肆中,市集上,到处都是关于“曲辕犁”的传说。
这传说,越传越神乎。
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曹司空夜梦神人授犁,醒来图纸便在枕边”的玄幻故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阳,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厨间,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
“看这火候,也差不了太多了。”
“来人,把这肉捞出来,用凉水多冲洗几遍,中午炒来吃!”
“家主!”一个刚从外面采买回来的侍女,提着菜篮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慌什么?”林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侍女的脸上,满是兴奋:“家主,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都说司空大人得了天授神犁,一头牛就能耕地,比以前快了好几倍呢!还说那犁,是司空大人年少时,仙人托梦送的!”
“哦?”林阳先是恍惚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
想起来这说的一定是那曲辕犁。
不过,这......
仙人托梦?
我这位孟良兄,还真是个会编故事的。
这牛皮吹得,比我还会吹。
见他挺感兴趣,侍女叽叽喳喳了半天,把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吐了个遍。
什么那犁只要按一下,牛就会自己耕地......
什么犁轴弯弯曲曲,是因为拿蛇做的......
什么到了转弯的时候,犁自己就能跳出来向后......
林阳听的目瞪口呆,再次感慨这些朴实的汉末百姓,嘴里传出的谣言着实可怕。
不过,听起来,那曲辕犁的效果,似乎很不错。
这也让他彻底放了心。
春耕的问题解决了,那今年的粮食,就有了保障。
粮食有了保障,小日子才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
工造曹。
曹老板面露喜色,面前放着的是刘晔等人呈上的一架新犁。
今日他带着郭嘉,亲自来了一趟工造曹。
只是刘晔和枣渊还在田中,并没有碰上。
为了不影响两人,曹操也没命人去通传,只是随处看看。
郭嘉看着手里用来记录的竹简,语气轻松:“主公,据刘子扬与枣元谋记载,每日可产新犁近百架!各处屯田客热情高涨,开垦荒地之效,远超往年!”
看这样子,其他人上报的消息一点儿都不假。
曲辕犁已成。
田中初试,效果极佳。
不止省了一头耕牛,同样的田地,这犁用起来,一日之间可多垦近十亩!
而且看这工造曹热火朝天的干劲儿,知道有刘晔和枣渊的分拆组装法,此犁不知不觉已经造了多架。
不日便可由工造曹配合屯田曹,一起登记造册,依照“织网法”中格式,先行分发。
郭嘉说完,又接着道:“嘉在外曾听得,百姓间有传言,皆言主公乃上天庇佑降于世间,为匡扶大汉之贤臣!”
“哈哈哈,好!”曹操摸了摸面前的曲辕犁,抚须大笑,“子扬、元谋,此二人,当真未负我望!待春耕事了,我必有重赏!参与造犁之人,皆有赏赐!”
后方安稳,农事兴旺,这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曹操心情极好,目光扫过堂下匠人,一干人等听闻有赏,也都是面带喜色。
“主公,除此外,我闻文若先生已按主公之命,凡屯田民,每户赐粟种二石、农具一套,更言之,若有牛耕者,言之可免其半年租税。”
“如今,有新安营之利,许都郊外,农人遍野,我等派出官吏巡查田间,无有懈怠。”
农耕终究不止是曹老板集团的事情,更是天下百姓自己赖以生存的活计。
打造新犁,保的是军粮,稳的是军心。
这赐种,免租,则定的是民心,激发的是百姓的劳作热情。
内外共同刺激之下,如今春耕的形式一片大好。
至于私人种田用牛就免税,是一贯的做法。
种的多,意味着能上交的就多。
鼓励购买耕牛耕作,这也是促进农业的一种保障。
“有此盛景,战事无忧矣。”曹操感慨一句,心怀大慰。
说罢,他从郭嘉手中接过竹简,翻看近日的农情。
“主公,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郭嘉身子一躬。
“哦?”曹操目光从竹简上收回,“奉孝但说无妨。”
“昨日有一事,新安营中一民,向大族买了一牛,用做耕田。”
“岂不料,一甲士见其势单,又羡那牛用新犁耕田之快,便动手将牛抢了去。”
“哦?”曹操彻底放下竹简,眉毛拧到一处,“而后?”
“恰巧我于营中所过,遇上此事。便命人将该甲士拿下,牛已还归。”郭嘉缓缓道,“此事虽小,若惩处不严,则伤民心。”
“依奉孝之见,当何处之?”曹操抬头,看向郭嘉。
“嘉思之,当重惩甲士,以安民心!”
“嗯,奉孝之言,深得我意。此人当斩!”曹操点头,立刻做了决定,“斩后公之于众!”
说罢,他又沉吟片刻,补充道,“可再下一令。”
“请主公示下。”郭嘉手一拱,等着听命。
曹操声若洪钟:“传我令,严禁士兵扰民,若有擅闯农田、抢夺耕牛者,立斩不赦!”
“诺!”郭嘉身子一躬,接下命令。
两人还在审视之间,守在门外的许褚,跨着大步走了进来。
“主公,接到令君急报,言有使者自北而来,已在等候,令君请主公移步。”
“哦?”曹操眉头一挑,左右看了一眼,放下竹简。
三人直出大门,上了马车,往尚书台赶去。
第125章 白马急报
尚书台。
地图已被缓缓展开挂上,荀彧站在主位,程昱、贾诩,以及夏侯惇、曹洪等文武众人坐在堂前。
“诸位!唤诸位前来,乃是因接北方急报!我已派人去请主公。”
此刻曹老板不在司空府中,因事发突然,荀彧先第一时间通传了曹老板的一众心腹,到尚书台议事,又派人去请主公前来。
“北方急报?那便应当是军情!”夏侯惇个急性子看着荀彧,一只眼里全是疑问。
目前这个时节,北方来人带来消息,除了和袁绍相关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
有这么一问,其他武将谋臣也纷纷按捺不住,开始讨论起来。
见众人胡乱猜测,荀彧思索了几秒:“也罢,我等先行商议,待主公来时,也方便提个对策。”
说完,一招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信使一路小跑,拜倒在厅前。
“白马来报。”
厅内的探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名信使的身上。
夏侯惇等武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展开的地图,就挂在那里。
一眼就可看见白马的位置。
白马,也叫白马津,位于黄河南岸战略要地,是许都北面的重要屏障之一。
此地一旦有失,袁绍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甚至威胁许都侧翼!
“快快讲来!”夏侯惇看着信使,实在是忍不住问道。
“禀将军!”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五日前,袁绍大将颜良,纠合郭图、淳于琼等人,亲率大军,猛攻白马!”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去年派刘延守白马之时,曹操曾给刘延下了命令,让其只要固守,切勿出击。
归根结底,因为兵力实在不多,只能依靠地利,减缓袁绍的攻势。
而且,根据地理环境,那里固守如果得当,的确没什么问题,若主动出击,兵力多寡对比之下,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如今斥候来报,所有人不由的担心起来,若是刘延未听命令,擅自出击,那可就坏了大事!
“如今战况如何?刘延可好?”夏侯惇哪还忍得住,快步走过,一把从斥候手中夺过那卷竹简,走过去递给荀彧。
信使开口,声音里带着敬佩:“刘将军用兵有方,早已加固城防,严阵以待。颜良虽攻势凶猛,但我军将士死战不退,数千人坚守城池,竟让颜良数万大军,连日强攻,都未能越雷池半步!”
(按习惯一般不直呼其名,但实在查不到刘延究竟字什么,只能用将军替代)
听到这里,厅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夏侯惇闻言,看向斥候:“既然刘延将军守城有方,何须急报?”
“是也,能以数千之众,抵挡颜良数万大军,待主公来,我等当为刘延将军请功!”曹洪也在一旁附和。
荀彧快速看完,放下竹简,皱起了眉头:“诸位,刘延信中言道,白马将失。”
“什么?!”
“这如何可能?刘延不是守城有方,如何会失?”
“是啊,颜良攻势虽猛,但白马城池坚固,如何会守不住?”
厅中众人,皆是哗然。
贾诩走上前,从案几上拾起那卷竹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也变得和荀彧一样难看。
“诸位,”贾诩抬起头,“刘延将军在军报中言明,白马,快要断粮了。”
断粮?
这个词,比“颜良猛攻”还要让人心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了粮食,城池再坚固,守军再勇猛,也不过是瓮中之鳖,坐以待毙。
“怎会断粮?”程昱一把从贾诩手中拿过竹简,粗略地扫了一眼,随即怒道,“前些时日,文若先生又为各处关隘备足了三月之粮!白马乃是重镇,所备粮草更是只多不少!这才开战几日,如何会断粮?”
“仲德公,你再往下看。”贾诩指了指竹简的末尾。
程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竹简的末尾,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连日阴雨,粮草霉变、生芽,十不存一……”
霉变?!
生芽?!
程昱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再抬头看向窗外,那本是代表着无限生机的春雨,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如同催命的符咒。
是啊,他们都忘了。
这该死的天气!
本来所有人还感慨,这春雨来的及时,种下的庄稼,得以滋养,秋天定然会丰收。
但此刻,却是巴不得这雨一丁点儿都别下!
你瞅瞅!
昨日刚晴了一天,今天就又下了起来。
空气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墙角都快长出蘑菇了。
人尚且觉得难受,那金贵的粮食,又如何能受得了?
白马的粮仓,虽然并非十分简陋,但防潮措施就不一定了。
平日里还好,可一旦遇上这连绵不绝的春雨,那粮食发霉,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十不存一!
这意味着,刘延手中原本能支撑三个月的粮草,如今,还能撑个多少天?
整个厅内,瞬间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白马一旦失守,意味着什么。
那就像是自家大门,被人硬生生踹开了一道口子。
颜良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插曹军侧翼,影响之下,整个官渡防线,都将岌岌可危!
“白马乃我军前哨,断不可失!”荀彧沉吟道,“当务之急,当立刻筹措粮草,发兵增援!待主公到来,我等便当谏言。”
“文若先生此言不差!”程昱叹了口气,“可如今这天气,春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从许都到白马,数百里路,这一路上的颠簸淋湿,又有多少粮食会毁在路上?”
“可使蓑衣、油幔盖于粮车之上,抵挡一番。”
“蓑衣抵挡片刻还行,路途遥远,无甚用处。倒是油幔,若有足量,必能挡之,可惜存量甚少。”
“那便取来,就算不够,能挡一刻是一刻!”
谋士们商量着运粮的事情,夏侯惇忍不住,双手抱拳:“令君,我意星夜驰援白马,与刘延里应外合,可将那颜良匹夫,斩于马下!”
在他看来,什么粮草不粮草的,都是次要。
兵贵神速,只要能赶在白马城破之前,与刘延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击退颜良。
“元让不可!”
夏侯惇话音刚落,荀攸便立刻出言反对。
“将军,官渡前线,袁绍大军虎视眈眈,我等兵力本就处于劣势,万万不可再分兵冒进。若有此一举,恐引袁绍提前动用大军南下!”
荀攸的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若此时抽调兵马驰援白马,若胜也就罢了,若败,则我军全线皆危矣!当务之急,依旧是先运粮!”
“公达此言差矣!”夏侯惇瞪着独眼,声如洪钟,“若破颜良,运粮慢些也无妨!”
“粮不够,如何战?若驰援不得,引得袁军渡河南下,我等在官渡布防,同样是腹背受敌!届时,再想夺回,难如登天!”
“可如今大雨连绵,道路泥泞,运粮之队如何能够快速开进?且粮食发霉,到了又当如何?我引精兵前往,就算斩杀不得颜良,亦可令其退守,届时,刘延自有整顿之机。”
两人争论不下,曹洪起身抱拳,劝解两人。
“元让休急,即便粮草被雨淋湿,只要到了,一时之间亦能充饥,等天气转好,主公再派人增粮即可。”
一转身,曹洪看向其他人:“我愿向主公请命!愿即刻领兵三千,押运粮草,以解白马之困!”
曹洪的方法,更加沉稳,更接地气,主打一个粮食损耗就损耗,先救急再说!
众人听了也不由点点头。
夏侯惇被堵了一句,还想继续开口,不料门外一声通传。
“主公已到!”
荀彧拍了拍桌子,众人停下争议,连忙起身相迎。
第126章 先定其谋
“主公!”
“主公!”
曹操大步走进大厅,抖了抖身上的湿气,荀彧已让开主位,将竹简放在案上。
郭嘉并入堂下,跟谋士们站在一处。
曹老板略微看了一眼竹简,堂前众人都不敢吭气,一动不动看着自家主公。
“诸君,稍安勿躁。”
握着竹简,曹操抬头,死死地盯着“白马”那两个字,大脑飞速运转。
外面的雨,还在下。
没错。
下雨,粮食是会发霉。
但我曹军五千人,你袁军三万人。
我白马刘延的粮会发霉,你颜良的粮食就不会发霉?
我要运粮,你不也要运粮?
看着满堂心腹,曹老板的脸上担忧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尽然是哈哈一笑。
“此雨,甚好!”
“甚好!”
他这一笑,直接把堂下所有人都给笑懵了。
主公这是……
急糊涂了?
还是说,这竹简上写的,莫非跟贾诩所念的,不是一回事?
几个人的目光不由的瞟向贾诩。
“主公?”夏侯惇瞪着独眼,全是不解,“这白马眼看便要丢了,怎的还……”
“元让,谁说白马将丢?”曹操反问一句,声音充满自信。
他踱着步子,走到厅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颜良猛攻白马,此事,早在我预料之中。”
这话不假,去年曹老板就已经派了刘延镇守白马,提前做好了防备。
“白马、延津,乃要地,如此,袁绍岂有不攻之理?”
“但如今,白马存粮将尽......”夏侯惇瞟了瞟曹操手里的竹简,还是忍不住出言。
曹操笑着摇头:“此事又有何忧?遣人运粮便是。”
“可……”程昱刚想说那道路泥泞,运粮艰难,却被曹操抬手打断。
“我知诸位在担心什么。”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在担心,这连绵春雨,会让我军的粮草,毁于半途,对也不对?”
众人齐齐点头。
“你们在担心,道路泥泞,会让我军的援兵,步履维艰,无法及时赶到,对也不对?”
众人又齐齐点头。
“哈哈哈……”
曹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尽的畅快与自信。
他这一笑,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
主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难道,主公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诸君,多虑了。这雨天,有利于我,而非那颜良。”
程昱眉头还是皱成三道:“主公,这是何意?”
“下雨,道路湿滑,便难以进攻,只需将粮草运到,刘延必定可继续固守,白马数日之内依旧无忧。”
“而这运粮之事,亦不必担忧,我已命奉孝赶制油布,如今已有足量,可尽皆取用。”
“油布?”荀彧听到一愣,以为自己老板是口误了,把那油幔说成了油布。
油幔之物,他身为尚书令,执掌天下财计,再清楚不过。
那东西,是用上好的桐油,浸泡晾晒麻布而成。
成品轻薄坚韧,水泼不入,确实是军中防雨的上佳之选。
但虽然工序简单,但桐油产地偏南,买都不好买,实在是难得。
整个府库,平日里都是给那些精密的弩机、重要的文书做遮盖,小范围的粮草运送,也会用上那么一些。
并且用后都要小心回收。
可这成百上千车的粮草?
就算有心,那也无力!
盖不完啊!
难不成主公这是急糊涂了,把油幔当成寻常物件了?
“主公,我军中虽有油幔,但数量不多,此法,恐杯水车薪。”荀彧硬着头皮,将这残酷的现实说了出来。
程昱和夏侯惇等人,也是连连点头。
他们都以为,曹操是想起了油幔这东西,却忘了其产量之限。
“哈哈哈,文若误会也。”曹操看着众人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更是畅快,“我所说,是油布,非是那油幔。”
“奉孝,你来为诸位解惑!”曹操大手一挥,将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郭嘉。
郭嘉笑着摇摇头,只好出列:“诸君,主公前几日已命我赶制油布,如今产量颇多,足够支用。莫说是为白马运粮,便是官渡各地皆用,也是足够。”
“什么?!”
一句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那桐油,产自南方,如今战事已起,采购着实不易,不知奉孝所言油布,与那油幔又有何异?”荀彧赶忙追问。
郭嘉呵呵一笑:“此油布,非是用那桐油所制!防水虽不及油幔,但亦差不了太多。”
说着,他声音一重:“关键之处,此物造来,成本极低!”
“哦?”所有人齐刷刷的发出一声惊疑。
郭嘉看所有人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知道再拖着估计在别人心里要挨骂,赶紧缓缓道来。
“我等皆知,油与灰相混,可制成去污之物。却不知,若是将这其中的配比稍作调换,油多而灰少,再以文火慢熬,便可得一种全新的油膏。”
“此油膏,十分粘稠,涂抹于麻布之上,反复数次,待其风干。所得之油布,防水之效,虽不及那金贵的油幔,却也相去不远。最关键的是……”
郭嘉的语调微微上扬,“其原料,不过是那屠户不要的废油,与那灶膛里随处可见的草木之灰!其造价之低廉,怕是连寻常蓑衣都不及!”
“牛油猪油,混上草木灰,便能制成油布?”
“这,这如何可能?!”
荀彧、程昱、夏侯惇……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用最不值钱的废油和最一文不值的草木灰,就能造出堪比油幔的防水之物?
这听起来,简直比那“仙人托梦授神犁”还要荒诞!
“奉孝,此言当真?”荀彧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不是不信郭嘉,只是这件事,若是真的,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曹军的后勤保障能力,将得到一个质的飞跃!
粮草运输、军械防潮、士卒宿营……
所有困扰大军后勤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其意义之大,丝毫不亚于那新生的曲辕犁!
“哈哈哈,那是自然!”郭嘉笑声出奇的爽朗。
不过,笑过之后,却是朝着曹老板微微一躬。
“有此配方,皆是主公洪福所致。”
曹老板微微一笑,轻轻摆手,郭嘉重新转向众人:
“此方亦是主公偶然所得,怕雨天粮草霉变,便预为之备,先定其谋。”
“主公,实乃神算!”
“哈哈哈!”曹操抚须大笑,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享受完众人那震惊、敬佩、狂热的目光,曹老板神色一凌。
“传我令!”
“子廉,稍后便点兵三千,备足粮草,由新制油布覆盖,驰援白马!务必在七日之内,将粮草送至刘延手中!”
“得令!”曹洪出列领命。
“元让!”
“在!”
“着汝兵三千,同样运粮至延津,以备不时之需!”
“是!”夏侯惇接令。
“如此,粮草无忧,但仍需一计,来解白马之围。”曹操重新看向众人,“诸君以为如何?”
“可有计策?”
第127章 声东击西
“诸君以为如何?”
曹操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打破了方才因“油布”而起的短暂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副巨大的地图上,落在了“白马”那两个字上。
粮草的问题,似乎是解决了。
可白马之围,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曹操坐回主位,目光如鹰,在那条蜿蜒的黄河来回逡巡。
还是夏侯惇,再次站了出来抱拳道:
“主公!末将以为,当效仿前计!既然粮草无忧,可着一人率一支精锐,直扑白马城下!以雷霆之势,与刘延将军里应外合,将那颜良小儿,一战而擒!”
曹仁也紧跟着出列,抱拳附和:“元让将军所言极是!颜良孤军深入,正是我军破敌良机!末将愿为先锋,直取颜良首级,为主公献上!”
武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在他们看来,有了油布,粮草运输不再是问题,那剩下的就是如何把颜良的脑袋给砍下来了。
然而,坐在一旁的谋士们,却大多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曹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直接去救?
这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袁绍,难道是傻子吗?
他既然敢让颜良孤军猛攻白马,就必然在后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自己往里钻。
这就像一个猎人,在陷阱里放了一只兔子,然后躲在暗处,等着那闻讯而来的老虎。
白马是兔子,颜良是诱饵,而他曹操的兵马就是那只老虎。
“元让,子孝,你二人忠勇可嘉,但此事,不可如此简单视之。”
终于,一直沉默的荀攸开口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清晰。
夏侯惇独目一瞪,显然有些不服气:“公达先生,此话何意?难道我等就眼睁睁看着白马被围,见死不救不成?”
“救,自然要救。”荀攸站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白马,而是在白马与官渡之间那一大片空白区域上扫过。
“但,不能这么去救。”
他伸出手指,在白马的位置上点了点:“颜良猛攻白马,其势甚急。我军若大张旗鼓,发兵直援白马,袁绍会如何应对?”
他这个问题,让夏侯惇一时语塞。
是啊,袁绍会如何应对?
“袁绍主力,尚未发动。”荀攸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他若见我军去救白马,必然会令大军拦击!”
“如此交锋,我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袁绍兵力充足,届时,我军元气大伤,又如何应对袁绍再度派来的大军?”
荀攸的话,让夏侯惇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袁绍兵多将广,的确是可以不计较损失,打了一波又一波。
如果单论兵力,双方交战哪怕是一换一、二换一,也是袁绍占了便宜。
曹军这一场就算勉强赢了,可自己的精锐损失惨重,那后续的战斗又如何应对?
曹老板头疼的就是这里。
想要以少胜多,就要算计好得失,损失大了,即便一战小胜,那也会影响大局!
所以,硬碰硬,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公达所言甚是。”程昱点了点头,“颜良之勇,冠绝河北,何况兵力充沛。正面交锋,我军并无绝对把握。为今之计,当以智取,而非力敌。”
“那依诸君之见,又该当如何?”曹操的目光,从一张张凝重的脸上扫过。
厅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试图从棋局中找到破绽。
“主公,”半晌,还是荀攸再次开口。
他点了点地图,手指并没有指向被重重围困的白马,而是指向了白马以西,黄河沿岸的另一个渡口延津。
“兵法有云,攻其所必救。如今颜良大军,尽在白马。其后方,必然空虚。”
“攸以为,我等无需与颜良在白马城下决一死战。主公可派大军,佯装要从延津渡河,直扑袁绍后方大营。”
“哦?”曹操的眉毛一挑,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荀攸见状,信心更足,继续说道:“袁绍多疑,又极为看重自己巢穴。若闻听我军欲从延津渡河,抄其后路,他必然会心惊胆战,不敢怠慢。”
“届时,他为防万一,必然会从围攻白马的兵力中,抽调一部,西进增援延津一线,以防我军渡河。”
“如此一来,白马之围,兵力便会出现空虚。而我军,则可趁此良机,派一员骁将,率领一支轻骑,绕道奇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白马!颜良猝不及防之下,必然大乱!”
“待颜良一乱,刘延将军再从城中杀出,里应外合。颜良,可一战而擒也!”
“此计,名为‘攻敌必救’,亦是‘声东击西’!”
荀攸说完,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厅内的气氛,瞬间由凝重转为兴奋。
夏侯惇拱拱手表示钦佩。
的确。
荀攸这个计策,听起来确实比他那个硬冲的办法要高明得多,也稳妥得多。
曹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在白马和延津之间来回移动,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佯攻延津,迫使颜良分兵,缓解战场压力。
这个计策,从兵法上来说,无懈可击。
它完美地避开了与颜良硬碰硬的风险,将战场的主动权,重新夺回到了自己手中。
妙!
实在是太妙了!
这一招,完全是抓住了袁绍多疑而又求稳的性格弱点。
你不是怕我偷家吗?
好,我索性就做出要偷你家的样子,逼得你不得不分兵回防。
而我真正的目标,却还是那个你以为我已经放弃的白马!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公达此计,当真精妙绝伦!”程昱由衷地赞叹道。
“不错,此计可行!”
“以佯动调动敌军,再以奇兵攻其不备,深合兵法之要!”
厅内的气氛,瞬间由凝重转为兴奋。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点头称赞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第128章 文和之谋
贾诩这一摇头,曹操顿时一愣。
众人察觉到主公神色有异,厅内刚刚还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贾诩身上。
荀攸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对自己这条计策,可以说是信心十足。
他实在想不出,其中还有什么疏漏。
可贾诩这个人,向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他既然摇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文和先生,”荀攸的语气还算平稳,但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疑惑,“莫非,先生以为,攸此计有不妥之处?”
贾诩缓缓站起身,他不像荀攸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程昱那般煞气腾腾。
往那一站,倒像个邻家老翁。
“公达先生之计,环环相扣,虚实相生,已是上上之策。”
贾诩先是肯定了一句,给足了荀攸面子。
荀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但,”贾诩话锋一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清亮了几分,“此计,尚有一处,不够周全。”
“哦?”曹操的兴致,又被提了起来。
贾诩对曹操微躬一礼,不疾不徐地开口:“公达先生之计,核心在一个‘骗’字。骗过袁绍,令其分兵,为我军创造战机。”
“然,诸君可有思量,我等要如何才能骗过袁绍?”
此问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如何骗?
不是,这还用骗?
这不是大军来袭的正常反应吗?
袁绍主力屯于黎阳,一旦延津有失,则直接可能威胁到黎阳的侧翼。
严重点来说,拿下延津,曹军都有可能直接切断袁军的补给线路。
这么重要的延津,他袁绍焉能不防?
这种军事的常识,还来“骗”字一说?
夏侯惇忍不住嘀咕:“兵临城下,他还能不信?”
“元让将军此言差矣。”贾诩摇了摇头,
“袁绍兵多,此为其恃。我军佯攻延津,若他不上当,不从白马抽调颜良之兵,而是直接从黎阳大营,另派数万兵马前来堵截……届时,我军分兵,敌亦分兵。我军兵少,分则更弱。敌军兵多,分亦不损。此非声东击西,乃自陷两难。”
“若如此,我等又该如何?”这话一出,曹操终于有些动容了。
是啊。
所有人都默认袁绍会拆东墙补西墙。
可万一他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兵多,耗得起!
要是真的如此,那可就不是声东击西,而是送羊入虎口,两头挨打了!
曹操盯着地图上的延津渡口,抬手做了个请说的姿势:“先生不妨直言。”
“要骗过袁绍,让他深信不疑,唯有两点。”贾诩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为快!”
“袁绍兵多,然步卒为主。我军必须以迅雷之势,直扑延津,快到让他觉得从黎阳调兵已然不及。人一急,就易出错。延津离白马如此之近,他情急之下,最可能做的,便是调颜良之兵!”
“其二,为真!”
贾诩的目光落在了曹操身上。
“如何才是真?须主公亲自前去。”
“天下皆知,主公用兵,不走常路,善出奇兵。若主公亲率大军号称奔袭延津,以袁绍多疑之性,必以为又要行险招,抄他后路。”
“主公亲至,是为‘真’;大军急行,是为‘快’。真、快二字齐备,方能逼袁绍确信无疑,调动白马之兵!”
“妙啊!”荀攸抚掌,对贾诩心悦诚服地一拱手,“是攸思虑不周。先生此言,可谓直切要害!”
“那依文和先生之见,具体又该如何行事?”程昱追问道。
既然看出了问题,那必然有解决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贾诩的身上。
贾诩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主公可对外宣称,因白马被围,我军兵力不足,为防袁绍趁虚从延津南下,故派重兵驰援,加固防线,与白马成犄角之势,且我军行之甚急。”
“此令,非但要发,更要大张旗鼓地发。要让许都城内,人尽皆知。要让袁绍细作,也听得明明白白。”
“袁绍听到的是我军惧怕,被迫驰援延津。此为守策,合乎我军兵弱之常理。但袁绍看主动亲自出动,必然不信,必将以为主公要出奇计!”
“如此,他便会急令颜良分兵。”
“而我军,明面上,大军确实开赴延津,给袁绍以恐吓。暗地里,则由主公亲率一支精锐轻骑,脱离大队,借夜色与地形掩护,绕道直扑白马!”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方为万全之策!”
贾诩说完,缓缓退回原位,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此计,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因素。
袁绍的多疑与自负。
曹军兵力孱弱的客观现实。
许都城内无孔不入的耳目。
“此计着实高明!”半晌,程昱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个从宛城来的谋士,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开口,便是这等足以扭转乾坤的毒计。
此人心中,藏着万千沟壑!
曹操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飞快划动,脑中疯狂推演。
大军出许都,北上。
号令传出,驰援延津。
消息泄露,袁绍探知。
以我之名,为饵。
袁绍怀疑,怕我偷袭,分兵西顾。
我则亲率精骑为刃。
脱离大队,借道濮阳,如尖刀般直插白马!
可行!
完全可行!
“哈哈哈!好一个‘骗’!好一个‘快’和‘真’!”曹操抚掌大笑,尽是对此计的欣赏与快意。
“好!”曹操终于拍板,笑容满面,“就依公达与文和之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的命令。
“传我令!命徐晃、乐进即刻集结骑兵、步卒主力,备足三日粮草,后日一早,随我亲征,大张旗鼓,开赴延津!”
“曹仁领兵驻守官渡大营,严防袁绍主力异动!”
“公达,随子孝前去,出谋划策。”
“至于突袭颜良之兵马,”曹操沉吟片刻,“此将,需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击必杀之能。不必急躁,待我思量后,机变而行。”
“今日议事便至此,诸君速速准备!”
“是!”
计策已定,众人全都散去。
第129章 卧龙吟
……
林阳的小院里,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春雨停歇了几天,今日难得出了太阳。
树下,林阳架起桌子,放了一架瑶琴。
前些天出了点子后,系统给了一个奖励,叫什么【精通音律】。
多了个新玩意儿,林阳哪忍得住,手痒的不行,不试试怎么对的起自己?
找了几天,才让下人们弄来一架合适的瑶琴,定了弦,拨弄两下,总算是顺手了。
可弹什么呢?这会儿的曲子他也不会啊。琢磨半天,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拨动琴弦,试着边弹边唱。
“束发读诗书,修德兼修身......”
“仰观与俯察,韬略胸中存......”
琴音初起,还算平和,院中忙碌的下人只是觉得曲调新奇,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躬耕从未忘忧国,谁知热血在山林......”
“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
曲调陡然一转,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之意弥漫开来。
院里的下人听着,心里莫名发堵。
仿佛能看见一个身影,在山野间,在茅庐下,一边耕作一边遥望天下风云。
“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
......
“半生遇知己,蜇人感兴深......”
......
“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垅亩民......”
......
“天道常变易,运数杳难寻......”
......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
......
“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琴声落下,余音袅袅。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呆呆站着。
本以为家主又是闲得无聊瞎折腾,谁想到竟弹出这般曲子?
曲是好听,可这词……
怎么听着让人这么难受?
一曲弹完,下人们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忙里忙外,操持手里的杂事。
林阳长舒一口气,感觉把胸中积郁都抒发了出来,颇为畅快。
一抬头,他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只见孟良和郭睿,一人手里提着个酒坛,一人拎着只烧鸡,跟两尊门神似的,愣愣地站在院门口。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停了动作,朝他们拱了拱手。
两人被这一招呼,才如梦初醒,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情绪。
他们可不是什么粗人,文墨音律都懂一些,可刚刚那一曲,竟听得他们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哈哈,澹之,好兴致,万没想到,澹之竟然如此精通音律!”曹操大笑着走近,目光却落在琴上,“不知此乃何曲?孟某行走半生,竟从未听过!”
“闲来无事,随手一弹,献丑了,献丑了。”
林阳摆摆手,心说这可是后世的《卧龙吟》,你们当然没听过。
“‘躬耕从未忘忧国,谁知热血在山林’……”
郭嘉轻轻和了两声,显然还没从谱子里走出来,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此曲为何如此......”
“如此沉郁悲壮?不知所歌何人?”
“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恰好迎上曹操投来的目光。
莫不是……
此曲唱的,便是澹之自己?
一个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却偏偏只想躲在山里当个闲人!
被郭嘉这么一点,曹操心里咯噔一下。
再回想那句“为民播下太平春”,不正是林阳描绘过的太平盛世么?
还有那句“猿鹤听我再抚琴”,这不就是要归隐的意思吗!
见这两人还傻站着,林阳乐了,也懒得管他们胡思乱想什么,一把将两人扯进屋里。
三人进去在桌旁坐下,曹老板和郭嘉将烧鸡和酒坛往桌上一放,香气四溢。
满上酒,一杯下肚,这两人总算彻底回了魂。
林阳嗅着烧鸡的香气,撕下一只油亮的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二位兄长,今日怎的如此有空,还带了吃食?莫不是又受了司空赏赐?”
“澹之,不瞒你说,我等在近日可是立了大功!”
“哦?说来听听!”
“因那曲辕犁,我与奉廉得了司空重赏!因澹之你不愿出面,我便转告司空,此乃天外奇人所赠,司空便不再深究了。”曹操装得像模像样。
林阳暗自点头,老孟这人,靠谱!
“还有刘子扬、枣元谋,我等也举荐与司空,皆得重用!”曹操完全把自己代入到孟良的身份,句句话听起来都真实无比。
郭嘉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还有那油布之事,说来也巧,正逢白马军情紧急,大雨连绵,粮草难运,众人皆一筹莫展。我便将澹之你的油布制法献与司空,解了燃眉之急,着实又立一功!”
“承澹之之情,我与奉廉今日便带了好酒好菜,来与你一同分享!”曹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油布之事,已让军中后勤焕然一新。
曲辕犁之事,更是让整个屯田政务,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两个看似不经意的点子,为他即将到来的大战,解决了两个最致命的后顾之忧。
“哦?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林阳来了兴趣,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随口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郭嘉在一旁接过话头,他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开始了他和曹操早就商量好的“剧本”。
他将白马被围,粮草告急的事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着重渲染司空采纳“油布”之策时,帐下众人是如何的震惊,听得林阳一愣一愣的。
酒过三巡,曹操放下酒杯,神色郑重了些。
“今日,除与你分享喜悦,亦是来与澹之道别。”
“哦?”林阳嘴里还塞着鸡腿,闻言赶紧咽下,端起酒杯,“要出远门?”
曹操点了点头,眼中闪着精光:“袁绍大军压境,战事一触即发!司空已定下奇谋,明日便要亲率大军,西出延津,渡河奇袭,直取袁绍邺城老巢!”
他这话说得神神秘秘,一副“这天大的机密我只告诉你一人”的架势。
而且,他还故意把荀攸、贾诩的计策给改了!
林阳还没反应,郭嘉先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公。
突袭邺城?
什么鬼?
计策不是佯攻延津,实攻白马吗?
主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只瞟了曹操一眼,立马就懂了!
郭嘉瞬间想通了关节,看来自己得接着陪演,于是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啃鸡。
曹操还在旁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等身为谋士,需时刻为司空谋划,自当随军出征。”
但林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玩意儿?
奇袭邺城?!!!
第130章 非同儿戏
林阳放下了手中的鸡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揉了揉耳朵,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虽然他林阳不是什么军事奇才,更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谋士。
但他知道历史写好的那个剧本啊!
官渡之战!
这场决定了整个北方归属,奠定了曹操霸业基础的决战,他就算再怎么不学无术,那也是知道个大概流程的。
历史上的官渡之战,除了那些摩擦,比较关键的开始,明明是白马之围。
曹操采纳了荀攸的计策,声东击西,明着派大军向延津进发,做出要渡河的样子,吸引袁绍的注意力。
暗地里,却亲率一支精锐轻骑奔袭白马,打了颜良一个措手不及。
颜良手里依旧有上万士卒,就在这种情况下......
关羽出马,万军之中,一刀斩了颜良!
可现在,孟良嘴里说出来的这个计策,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直接从延津渡河?
去偷袭袁绍的老巢邺城?
你特么逗呢?!!!
你当邺城是什么?
泥捏的不成?
就算他真是泥捏的,那它也不是那么好偷的!
你当袁绍那七十万大军是摆设吗?
他主力部队就在黄河沿岸陈兵,你这边大军刚一过河,人家怕不是跟包饺子一样就把你给围了!
那不是奇谋,这是千里送人头!
林阳的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啊!
完全不对啊!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让曹老板信了这种偏门的计策!
林阳下意识看向孟良和郭睿,那两人脸上还挂着分享“机密”后的得意,似乎正期待着他的惊叹。
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离谱。
林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看这样子,不像是假的!
难道……
难道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真的把历史的车轮给带偏了?
可这偏的也太离谱了吧!
这也不像是曹老板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真要这么搞,曹老板怕是得死在半道上!
林阳端着酒杯,呆坐在桌前。
满脑子都是对曹老板这个人的评判。
虽然没见过曹操,但他对曹老板并不陌生。
电视剧、电影、小说、课本,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无论文学,还是战争,这个人都有极高造诣。
特别是在战术的运用上,他从来不计较手段正不正统,只看结果有没有效,善用‘诡道’,以虚击实。
若要总结,倒真有那么几句话——
实用为先、诡道为锋、格局为基、灵活为要!
就是这么一个人,如何会选择强行渡河,袭击袁绍老巢?
不对。
曹老板可没这么蠢。
想到这里,林阳瞥了一眼对面:“子德兄,奉廉兄,我有一问。”
曹操和郭嘉在旁边看了林阳半天,大气不敢喘,生怕打断他的思路。
此刻见他抬头,曹老板赶紧说话:“澹之,不妨直言。”
“兄长,我且问你。方才所言,那西出延津,渡河袭取邺城的计策,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咳咳!”
曹老板赶紧装出一副有些自得的样子,缓缓开口:“不瞒澹之,此计正是在下,献于司空的。”
“你?”林阳不由眉头一挑,面容看起来有些古怪,“怪不得,怪不得!”
曹操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维持着自己“孟良”的人设:“不错,正是孟某不才,苦思数日,方得此计。澹之以为如何?”
“此计精妙难测......”林阳摇摇头,说了半句话,接着头一抬,对上曹操的目光,“深谙取死之道!”
“呃......”曹操装出来的自得模样,顿时被卡在脸上。
郭嘉在一旁,再也绷不住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袍,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
林阳这下可不客气了,酒杯一放,指着曹操的鼻子就开骂了。
“孟子德!你疯了不成?!”
“你何德何能,也敢去谈军国大事?也敢给司空出谋划策?!”
这两嗓子,中气十足,把曹操和郭嘉吼得当场一懵。
林阳此刻真是觉得心累啊。
他是真替这个老哥操心。
在他心里,孟良这老哥,人不错,热心肠,讲义气,对自己也好。
而且还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完美的传话。
可这人,有个致命的毛病——
就是心里没点那啥数!
一个计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你都未必能懂。
你拿着我给的计策,去哄哄曹老板,好不容易混成了心腹之人,你就发挥发挥你的特长,过你的好日子不成?
现在居然敢自己原创计策,还敢往曹老板那里送?
林阳的眼神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子德兄啊子德兄,你知不知道,司空帐下,都是何人?”
“尚书令荀文若!那是何人?王佐之才!坐镇许都,为司空稳固后方,当初便是他力劝司空,才有了今日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大势!此等人物,他没给司空出主意?”
“司空祭酒郭奉孝!那又是何等人物?算无遗策,洞察人心!十胜十败之论,定大计,稳人心,他没给司空出主意?”
“还有荀公达!此人深沉多谋,乃是司空之‘谋主’!军中大小计策,哪一样少得了他?他没出主意?”
“更别说那贾诩贾文和!此人智计之深,足以搅动天下风云!他没出主意?”
林阳一口气,把曹老板麾下最顶尖的几个谋士挨个点了名。
他每说一个名字,曹操的脸皮就跟着抽一下。
他每问一句“他没出主意”,郭嘉的肩膀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曹操现在心里那个滋味,别提了。
除了陈公台,这辈子都没其他人敢这么指着他鼻子一顿猛喷。
可偏偏,林阳喷的每一个字,听着又像是在夸他。
夸他手下人才济济,夸他自己慧眼识珠。
这叫什么事儿?
又气又爽,又尴尬又憋屈……
没管他心里在想什么,林阳嘴里一直没停。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他们都不在,司空自己的本事呢?论战略,司空之才,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有如此多的智者,司空为何偏偏会去听你的馊主意?!”
林阳这顿喷完没再吭声,显然还在调整情绪。
但对面的曹老板听着最后这两句话,心里反倒是舒坦上了。
哈哈哈,对啊!
我曹孟德雄才大略,才智尤胜数位谋士!
如此计策,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去用?
他心里思索之间,悄悄眯着眼看了看林阳,见他没注意自己,曹操呵呵一笑。
不碍事,不碍事。
你林澹之这一通骂,骂的是那出馊主意的孟良,又与我曹孟德何干?
第131章 兵行诡道
缓了口气,林阳目光又看向对面。
曹操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已经彻底淡定了下来,脸上甚至还呵呵挂着笑。
看他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林阳摸了摸下巴,咂摸出了不同寻常的滋味。
他面色古怪,脑袋一斜:“不对,莫不是子德兄想出此计,想献与司空,便先跑来诓我不成?”
“哈哈,咳咳......”
郭嘉实在忍不住了。
主公这一通被喷,可谓是咎由自取。
他赶紧轻咳了两句,把笑意憋回去。
然后抱着给老板解围,顺着林阳的思路把话接了过来。
“澹之,不瞒你说。白马被围,司空帐下谋士皆有计策,奈何人多口杂,司空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于是便让我等思索之后再行商议。子德兄思索一夜,觉得此计可行,便想今日去献与司空。”
“今日前来,也确是与你道别。无论是攻延津,还是救白马,我等都要随司空出征了。”
说完,郭嘉端起酒杯,敬了一下。
林阳恍然,都有些无语了。
想着刚把孟良一通喷,他也略微有点尴尬,借着回礼端起酒杯,和二人一碰。
喝了之后,这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酒是喝了,但是分析还是得说上两句。
“子德兄,我且问你!你可知袁绍有多少兵马?你可知黄河天险,易守难攻?你可知大军渡河,粮草辎重如何转运?你可知一旦我军主力被陷于河北,许都空虚,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会如何作祟?”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噼里啪啦。
这些问题,曹操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是孟良,孟良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张着嘴,一脸茫然。
“你且看,兄长什么都不知道!”林阳替他回答了,“兄长你只想着立个奇功,好让你在司空面前长脸!你这是拿司空的霸业,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在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嗯……”曹操张了张嘴,干脆认了下来。
郭嘉在一旁,已经快憋出内伤了。
主公啊主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是何苦呢?
林阳看着孟良那副被怼傻了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子德兄,我知你也是一番好意,想为司空分忧。”
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可这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想来司空已当你为心腹,你不如讨个职务,以你之才,管管钱粮大事绰绰有余。出谋划策,便让其他人来干。”
“况且,此事根本无需你去费心。”林阳抹了把嘴,看着曹操,“想必司空早已有了万全之策,否则不会兴兵!”
听他这话,曹操眼睛顿时一亮。
“哦?澹之可否替为兄解惑?司空若出兵,该用何计?”
曹操这一问,问的是又急又切。
林阳看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只当他是好奇。
感慨之余,心里想着算了,反正说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估计曹老板已经定好了计策,自己说给老孟兄也不算是什么“泄露天机”。
后面老孟兄得知曹老板的计策,在他眼里,无非就是猜的比较准罢了。
想通了这点,林阳便不再藏着掖着,重新给三人斟满了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计策嘛,说来简单,我且简单一猜。”
“子德兄,你可知,司空用兵打仗,最忌讳的是什么?”
曹操一愣,他没想到林阳会反问他这个问题。
忌讳什么,他此刻还真是不好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要分情况,分对手。
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答案实在太多。
想到目前和袁绍对峙的短板,他下意识地想说“兵力不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兵力虽少,但他曹孟德既然敢与袁绍开战,便是抱着以少胜多的决心,这算不得忌讳。
那又会是什么?自己素来喜欢用奇兵,出其不意,莫非……
“莫非是,兵行险着?”曹操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着问道。
“非也。”林阳摇了摇头,“险着,有时是奇兵,有时是绝路。司空善用奇兵,闻名天下,又怎会忌讳此道?”
他顿了顿,又道:“最忌讳的,便是让敌人看透你的意图。”
“看透意图?”曹操联想到当下定好的这个计策,不由点点头。
林澹之说的没错,虚实之分,便是忌讳看透意图。
“对。”林阳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蘸着酒水,画起了简陋的地图。
一条弯曲的线,代表黄河。
两个小点,代表了两个地方。
接着林阳又蘸了酒水,写了一个“白马”。
另一个,则缓缓写下一个“延津”。
“子德兄,你且看。”林阳指着桌上的简图,“如今白马被围,颜良大军压境。司空若直接发兵去救白马,袁绍会如何?”
曹操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议事厅中,荀攸与贾诩的分析。
这答案,他与郭嘉自然心知肚明。
但他现在是孟良,一个对军略一知半解的“心腹”。
“袁绍兵多,若司空直接发兵去救,他必然会派大军拦截,我军兵力不足,恐难取胜。”曹操装作思考一番,才缓缓说道。
“正是此理!”林阳一拍桌子,赞许地看着曹操,觉得老孟兄今天还是有点开窍的,“以兄之谋,都能看出此理,司空岂能不知?
“故而,司空此战,必然不会直接去救白马!”
“那不救白马,又该如何?”郭嘉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递上话头,将气氛烘托到位。
“子德兄方才那计策,虽有取死之道,但方向倒是误打误撞地对了一半。”林阳笑了笑,手指在“延津”那个点上重重一点。
这句话说得曹操老脸一热,有些挂不住。
好在林阳正说到兴头上,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要救白马,必先动延津!”
“延津与白马,皆在黄河边上,互为犄角。但延津位置更为靠西,若我军能从延津渡河,便可直插袁绍后方,虽不能奇袭邺城,但能威胁袁绍那屯兵的黎阳大营!”
“你想,袁绍若得知我军主力开赴延津,做出要渡河的样子,他会如何?”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瞟了一眼旁边的郭嘉。
太准了!
这林澹之的分析,竟与荀公达所言,不差分毫!
第132章 另有高论
曹操和郭嘉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无论计策是对还是不对,但林阳这个分析,实在是太准了!
那此刻林阳所说的,就像是从他们昨日议事厅的墙缝里偷听来的一般!
震惊归震惊,计策还得继续听。
曹操强行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激动地说道:
“他……他必然会从围攻白马的颜良大军中,抽调一部,西进增援延津!”
“正是此理!”林阳再次一拍桌子,脸上满是得意,看孟良的眼神充满欣慰,
“所以,司空会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派大军开赴延津,做出要渡河的样子,吸引袁绍的注意力!”
“他要让袁绍以为,我军真正的目标是延津,是他的后方!”
“如此一来,颜良围攻白马的兵力,必然会因分兵而出现空虚。这,便是我军的战机!”林阳说的斩钉截铁。
这笃定的语气,让曹操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这小子,莫非真在他议事厅里安了耳朵?
曹操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昨日贾诩提出的最大难题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那袁绍若从黎阳派兵增援,又当如何?”
“有此一问,足以证明兄长已有长进!”林阳端杯一碰,主动与曹操一碰。
曹操的老脸又是一红,感觉这酒不是喝下去的,是直接浇在了脸上,火辣辣的。
好在坐的位置背着阳光,加上几杯酒下肚,他脸上那点红晕倒也瞧不真切。
“若真如此,那便是两头为难,延津久攻不下,白马危在旦夕。”林阳摇摇头,不过马上话锋一转,“故而,我等绝不能让此事遂了袁绍心意!”
“如何行事?”曹操赶紧追问。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点了一下。“一个字,快!”
此话一出,曹操看了眼郭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又对上了!
不仅声东击西的大计对上了,连贾诩最后用来破解此局的那个“快”字,也分毫不差地对上了!
林阳见孟良又愣住了,以为他又没想明白,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兵贵神速,这个‘快’字,就是要快到让袁绍来不及思考,快到让他只能凭本能行事!”
“二位兄长,不妨易位而谋。”
“司空大军出动,这许都城中,那官渡大营,可有袁绍细作?”
“必然。”曹操点头,这几乎是常识。
战争之中,奸细无孔不入,收买、策反,手段层出不穷。
没有奸细,如何能探听军情,如何第一时间掌握对方动向?
更别说,这许都城里还有些心向袁氏的旧臣,怕是早就成了袁绍的耳朵。
“那这细作的消息传给袁绍,是否需要时日?”林阳进一步提问。
“必然。”曹操不假思索回答。
无论是信使,还是信鸽,只要传信,都需要时间。
“那便是了,细作得知司空动兵,必然传信于袁绍。但这信,在路途之上要走多久?”
“若司空出兵迅速,那袁绍得信之后,便无太多时间周旋。”
“袁本初驻守黎阳,此地距延津虽不是太远,可中间隔着一条黄河!若司空真的要夺了延津,绕其侧翼,他又有多少船只,能赶得上堵住这场奇袭?”
曹操和郭嘉同时点头。
分析的没错。
这个快字,的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快了,袁绍便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调兵,只能从调兵最快的地方抽人去防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最近、调动最快的地方抽兵!哪里最近?自然就是正在围攻白马的颜良大军!”
见孟良总算是“想明白了”,林阳又大方地送他一个点子:
“所以,二位兄长回去见到司空,务必提醒他,机不可失,当‘快’则‘快’!若计策已定,今夜便可出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更能吓破袁绍的胆!”
“以司空之明,你向其说了缘由,他必然采纳。子德兄,你这献策的功劳,不就又有了?”
一番话,如庖丁解牛,将整个战局的关节剖析得清清楚楚。
曹操沉吟片刻,端起杯子:“多谢澹之。”
这一声谢,发自肺腑。
“那此举,袁绍麾下谋士众多,难道无人能识破此计?”郭嘉在一旁,再次恰到好处地抛出了一个他们昨日并未深究的问题。
“问得好!”林阳赞许地看了郭嘉一眼,笑道,“哈哈,兄长且听我再胡言几句。”
一听这话,曹操和郭嘉立刻放下了酒杯,神情专注起来。
“识破又如何?计策能否成功,不在于敌方谋士是否聪明,而在于他们的主公是否英明!”
林阳挪了挪桌上的酒杯,手指蘸着酒水,在袁绍那边重重一点:“若说起来,那就又要从袁绍此人身上说起。”
曹操和郭嘉一言不发,配合点头。
“前番我等曾论过袁本初,此刻便不再多提他那为人。此人向来自大,灭掉公孙瓒后,坐拥青、冀、幽、并四州,兵强马壮,早已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他心中所想,只有一事,便是南下,灭了曹孟德,彻底一统北方!”
“他既有了南下之意,他的谋士又岂能不知?”
曹操点头。
能为一方之主谋事,揣摩上意是基本功。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但和主公相处了一定的时日之后,主公想什么,要什么,学也学会了!
“谋士既然知道,那便有了分歧。”林阳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润了下嗓子,接着点着桌子。
“袁绍帐下,大致可分两派。一派,是以郭图、审配为首的‘奉承派’,他们揣摩上意,知道主公想打,便只会说‘主公天威,曹贼弹指可破’之类的鬼话,一来是迎合袁绍,二来也是真觉得自家兵多将广,能一战而定。”
“这话,袁绍自然爱听。”
“另一派,则是以田丰、沮授为首的‘务实派’。这些人脑子清醒,知道曹孟德是何等人物,岂是能轻易战胜的?所以他们力劝袁绍,应当‘先固根本,再图进取’。”
“可惜啊,”林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嘲弄,“忠言逆耳!袁绍外宽内忌,你越是劝他,他越觉得你是在瞧不起他!是在动摇他一统天下的决心!”
“再加上郭图那帮小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说田丰他们怯战,长他人志气。那袁绍心里,便更觉得田丰、沮授这些人面目可憎了!”
曹操点头。
这番评论,着实中肯。
那袁绍灭了公孙瓒后,极其膨胀,曾写了一封信,还专门用来羞辱他曹孟德。
曹老板和郭嘉对视一眼,心中对林阳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论袁绍也就罢了,竟然连他手下谋士的派系和心态都分析得如此精准!
“既如此,谋士看破此计又当如何?”
第133章 能否再见
话题一绕,回到了最初那句“计策能否成功,不在于敌方谋士是否聪明,而在于他们的主公是否英明”之上。
“此话在理。”曹操不由点头。
林阳继续道:“况且袁绍向来无远虑,此番用计,声东击西之下,以袁绍之才,未必真能看出。”
“那郭图、审配虽并非‘庸才’,但却不会考虑主公都不去考虑的事情。只想着对袁绍言听计从,忘了自己是个谋士的身份。”
“沮授田丰,虽然可能会看出,但袁绍却根本不会听。”
“所以,奉廉兄所言,实是无需担忧。”
一番总结后,郭嘉听了连连点头。
“那白马之围,又该何解?”曹操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上,开始提问。
林阳笑了笑,手指在“白马”那个点上划了一个圈。
“先前说到颜良分兵。”
“分兵为的是救急,在袁绍眼中,延津显然更重要,那分走的兵力势必会更多!”
“并且,因为要应对开战的可能,留下的,必然是残部!”
“如此一来,白马城下兵力势必空虚,司空可亲率一支精锐轻骑,脱离大队,借夜色与地形掩护,绕道奇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白马!”
“依旧是一个‘快’”!
“出兵快,奇兵也快!”
“一虚一实,声东击西,方为用兵奇策!”
话音落下,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畅快。
这套计策,曹老板肯定早就想好了,有正确答案在历史车轮上刻着,自己不过是复述一遍,装个高人罢了。
然而,他面前的曹操和郭嘉,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这叫猜?
这计策,分明就是昨日,在司空府议事厅里,由荀攸、贾诩两位顶级谋主合力推出,最后由他曹操亲自拍板定下的详细方略!
从佯攻延津,到分兵奇袭,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甚至有些细节,更加完善,讲的更加透彻!
林阳看“孟良”那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
“子德兄,这等计策,听起来虽然有些冒险,但却是最符合司空用兵之习惯。他素来善出奇兵,不拘泥于常理。而且,这计策又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我军兵力不足的劣势,化劣势为优势。除了此计,还能有更好的吗?”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司空乃是雄主,他既然要出兵,那必然是已经有了万全之策。我这不过是些胡乱猜测,你听听也就罢了,切莫当真。”
他这话说得是实实在在,毕竟自己也就是抄个正确答案而已。
然后在这酒桌上,跟自己两个老大哥闲扯一下,吹吹牛批罢了。
可这话落在曹操和郭嘉耳朵里,却又成了“高人故作谦逊”的托词。
“澹之高见,为兄佩服!”曹操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内心波澜。
“那澹之以为,此番奇袭白马,当派何人为先锋,方可一战而定?”郭嘉见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林阳闻言,呵呵一笑。
“那颜良乃袁绍麾下名将,勇冠三军。要对付此等猛将,先锋人选,必须具备万夫不当之勇,更要有一击必杀之能。”林阳放下酒杯,语气沉稳,“我观司空帐下,能担此任者,唯有一人。”
他看着曹操,缓缓吐出两个字。
“关羽关云长。”
“云长?不可不可!”曹操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那关云长曾言,立功报恩即走,如此一来,岂非是给他立功的机会?”
“哈哈,”林阳摇摇头,“兄长此言差矣。”
“司空帐下猛将虽也如云,但是能于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者,只关羽一人。”
“此战,若不能一战而定,那颜良势必会想袁绍求救,待袁绍反应过来,派兵支援,岂不是要糟?”
“因此,依旧是当‘快’则‘快’,此时此刻,这把刀,也必是快刀,那还非关云长莫属!”
曹操端起酒杯,叹了口气。
关云长,他不是没考虑过。
这的确是作先锋的最佳人选。
关羽勇猛过人,对付那颜良必然得心应手。
而且他义薄云天,此战若派他出战,他为报恩,岂能不用全力?
但是,他立功了,就代表快要走了。
他心里不舍得啊!
正因为心里犹豫,所以在议事之时,他才说再去考虑考虑。
如今听林阳这么一分析。
的确,如果不直接把颜良拿下,解了白马之围,那前面的奇计可能成为笑话,反倒被袁绍拖入危局。
如果有猛将而不用,和没有不也差不多?
罢了罢了。
当用则用。
见孟良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林阳只当他脑子又转不过弯了。
等了会儿见他恢复如常了,才继续道:
“若再派一人辅之,当选张辽张文远。此人智勇兼备,有大将之风,且与关云长有旧,配合起来,必能相得益彰。”
曹操点头。
这确实是两个好人选。
心中事情已定,曹老板哈哈一笑,抬手拱了两下,表示感谢。
酒杯再次端了起来。
林阳也哈哈一笑:“子德兄,说了是胡乱猜测,司空自有他的考量,我等拭目以待便是。”
“司空用兵如神,此战必胜,无需兄长担忧!我等酒后闲论,不如多喝几杯!”说完,林阳端着酒杯一抬手,三人对视,一饮而尽。
林阳喊来下人,又上了些酒菜,三人再是一通闲聊。
酒足饭饱,曹操起身拱手。
“哈哈哈,若果如澹之所言,那此战司空必胜,我与奉廉再无忧虑。回去后,便面见司空,向其谏言,今夜便出奇兵!”
“好。”林阳点头。
曹操又端起酒杯,看着林阳: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得相见,澹之保重!”
郭嘉也郑重的端起酒杯:“澹之保重!”
林阳看着两人,恍惚之间,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官渡之战彻底拉开帷幕,如此大战,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命丧黄泉。
他知道曹老板此战必胜,才能提前躲在这许都,这小院里安稳度日。
但那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可以完好无损的活下来?
自己这两个仁兄,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甚至从未听说过,或许正是那无数淹没在战争尘埃中的小人物之一。
想到这里,林阳心里不免有些感慨,同样端起酒杯叮嘱:“二位兄长,千万保重!”
“战场之上,万事小心!切记,保命为上!”
“澹之放心,我与奉廉定会活着回来!”
三人酒杯一碰,依旧一饮而尽。
“我等去也!”
放下杯子,曹操攥了攥林阳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朝门外走去,留下一个不算魁梧的背影。
第134章 袁绍帐下
黎阳,袁绍中军大帐。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大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袁绍一身金丝锦袍,端坐主位,脸色铁青。
案几上摊着一卷军报。
曹阿瞒,出兵了。
而且,是直扑延津!
延津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黎阳大营的门户!
是他数十万大军南下的咽喉要道!
曹操此举,其心可诛!
袁绍抬头,看向帐下。
左侧,审配、逢纪等人神情肃穆,右侧,则是以沮授、许攸为首,他们大多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忧虑。
更远一些的角落里,还站着几个新近来投的将领。
“曹阿瞒两日前亲率大军,星夜兼程,奔袭延津!”袁绍的声音听着十分沉稳,颇有那四世三公传承下来的威严,“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审配已一步跨出队列。
“主公!两日,恐那曹贼已至陈留。再有四五日便到延津,延津乃我军咽喉,断不可有失!曹操此举,狂妄至极,但恰恰是我军聚而歼之的良机!”
他扫视一圈,意气风发,“依配之见,当立刻传令白马!命郭图、淳于琼分兵,西进延津,将曹军拦腰斩断!再令韩猛将军,率五千精骑沿河北岸策应!两路夹击,曹军必败!届时,我军挥师南下,许都指日可定!”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他身后的逢纪等人连连点头。
是啊,主公坐拥四州,带甲数十万,还怕他一个曹阿瞒?
曹贼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打的道理?
“不可!”
一声断喝,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沮授猛地站了出来,脸色发白,情绪激动得连身上的儒衫都在发抖。
“主公,三思啊!”沮授快步走到帐前,对着袁绍便是一揖。
“颜良将军虽勇,却无谋断。此前臣便已数次谏言,不可独任!如今他围攻白马,全赖郭图、淳于琼二位将军在一旁辅助,方能稳住阵脚,不至被曹军寻了破绽。”
“若此刻将郭、淳于二位将军调离,颜良孤军攻城,军中无有谋主,万一……”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袁绍,“万一曹操声东击西,明攻延津,实则暗中偷袭白马,颜良将军如何应对?前线必乱啊!”
他越说越急,“为今之计,当稳扎稳打!可先令文丑将军,率一支轻骑前往延津,探明曹军虚实。待摸清其兵力部署,意欲何为,再做定夺,方为万全之策!”
沮授这番话说的恳切。
可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逢纪便“呵”地笑出了声。
他摇着羽扇,慢悠悠地晃了出来,眼神里满是嘲弄。
“沮监军这话,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他轻瞥了沮授一眼,慢条斯理开口:“颜良将军何等神勇?他围攻白马已有两月,城中刘延早已是粮尽兵疲,即便没有郭、淳于二位,拿下白马,也不过是旬日之事。何来‘前线必溃’之说?”
“再者,”逢纪的语调微微上扬,
“兵贵神速!若真如沮监军所言,凡事都要等文丑将军探明回报,一来一回,耗费多少时日?怕是等文丑将军的消息传回来,曹操那厮早就渡过黄河,兵临我黎阳城下了!到时候,延津已失,黎阳危急,这个责任,谁来担当?”
“你……”沮授被他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逢纪是在强词夺理,可偏偏,对方每一句话都站在“主公大业”的制高点上,让他无法反驳。
“子远,你以为如何?”袁绍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捋着胡须,不言不语的许攸身上。
许攸被点到名,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看一脸激愤的审配,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沮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两派人,他哪边都得罪不起。
犹豫了一下,许攸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主公,沮监军所虑,倒也不无道理。毕竟,曹阿瞒向来诡计多端,善用奇兵,不得不防。依攸之见,不如......”
许攸说着,看了看袁绍,见袁绍表情没变,继续道:“不如还是先让文丑将军率轻骑去探路,待传回曹军兵力多寡,我等再定调兵之策,似乎更为稳妥?”
他这话,说得是模棱两可,两边都不得罪。
可审配却不干了。
“许子远!你是被曹操打怕了不成?”
“我军拥兵数十万,猛将如云,粮草堆积如山!他曹操不过区区数万兵马,即便有诈,难道我等还怕他不成?”
审配瞪完许攸,目光转向沮授:“沮监军屡次三番,阻挠主公进军,灭我军威风。莫不是见曹操势大,心中早生二心,想投那曹贼?”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简直是诛心之言!
“你,你血口喷人!”沮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审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袁绍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帐内正僵着,一声轻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勾了过去。
众人目光看向角落。
只见那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毫不起眼的泥塑。
正是前些日子投奔而来的刘备刘玄德。
“主公。”
刘备语气谦和:“备不敢妄议军机,虽不才,却也曾与曹操周旋数年,深知其为人秉性。”
“当年,他假意攻打徐州后方,实则暗中调兵,奔袭下邳,打了备一个措手不及,逼得备走投无路,方有大败。”
“如今,曹军大举进逼延津,其势汹汹,看似要与我军决战于黄河。但备以为,此事未必不是故技重施。以曹操之狡诈,其真正目标,或许仍在白马。还望主公,慎之又慎,切莫中了其声东击西之计。”
刘备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他太了解曹操了。
那个人,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然而,袁绍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淡淡点头,目光还是很快移开。
显然没怎么当回事。
“主公,刘玄德此言实在有理,切不可轻敌冒进,自白马分兵啊!”沮授依旧是死死谏言。
袁绍再看向他时,分明有了压不住的怒意。
“沮授!”
“你屡次违抗吾令,再三动摇军心,今日若再敢多言,休怪吾军法无情!”
“主公,要三思啊!”沮授牙都快咬碎了,对着袁绍的目光,不肯退让。
“砰!”
一声巨响,袁绍狠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灯火都跳了一下。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沮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退下。
袁绍豁然站起,帐内众人心里都是一哆嗦。
“审配!”
“主公!”
“速传我将令!”
“命郭图、淳于琼,即刻自白马大营,领兵三万,火速西进,务必将曹军阻于延津渡口!”
“韩猛率黎阳精锐轻骑五千,沿黄河北岸策应!”
“传令颜良,让他留镇白马,不必再等!七日之内,必须给吾破城!”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诺!”审配大声应下,腰杆挺得笔直,转身时,嘴角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大步流星地出大帐。
沮授望着袁绍那决绝的背影,身子晃了晃,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
刘备悄无声息退回角落,隐入黑暗之中,看着帐外,以谁都看不到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第135章 昏灯如豆
随着司空曹操带兵出征,似乎许都的阴霾也一并被带走。
这几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上次孟郭二人来了之后闲聊了一通,林阳本以为会再得个奖励,等了一宿,也没感觉到系统有动静。
林阳琢磨着或许按历史走向,这计策荀攸已经和曹老板提过,所以老孟兄回去和曹老板说了也不算他的功劳,就没能触发隐藏的激活奖励机制。
胡思乱想一番后,林阳也没多去在意奖励的事情。
他担心的,更多是两位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老大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说得准呢?
担心之余,林阳也又在感慨。
老孟兄是真的强,回去一劝曹老板,就立刻见效。
听说那天曹操果真是半夜带兵出征!
不过,担心归担心,日子总得过。
担心了两天,没得到什么消息,他也就渐渐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第三天。
林阳闲着没事,本想到市集上淘换一本乐谱解解闷,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个有意思的东西。
东市一个胡商的地摊上,摆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竹简。
那胡商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古物,上面记载着什么寻仙访道的秘闻。
林阳压根不信,但翻看了两眼,发现上面记载的并非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反倒是一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杂记,颇为有趣。
他花了几十个钱,便将这卷别人眼里的“废品”给买了回来。
得了新玩具,林阳自然是爱不释手。
白天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就着太阳光看。
到了晚上,更是舍不得放下,点了油灯,在屋里挑灯夜读。
可这一看,问题就来了。
“唉……”
一声长叹,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阳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桌上那盏青铜油灯。
昏灯如豆。
以前读着这四个字,觉得挺有那么点意境,现在轮到自己,才明白这纯粹是活受罪。
这年头的照明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用的灯油,大多是些粗炼的动物油脂,点起来不仅光线昏暗,还带着一股子难闻的腥膻味,熏得人头疼。
也就是他这府上,家底还算殷实,能用得上稍好一些的清油,味道才没那么刺鼻。
可即便如此,这亮度,也实在是让人堪忧。
看一会儿书,眼睛就酸得厉害,跟针扎似的。
长此以往,不得活活熬成个睁眼瞎?
现在一没手机,二没电脑,要是连看个闲书这种基本的娱乐活动要是都保证不了,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
林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造个发电机,弄个电灯泡出来?
别闹了。
他虽然脑袋里装着满满的知识储备,但这时代的生产力和生产条件,根本达不到要求。
真让他去从炼铜、拉丝、抽真空开始搞,那就真有点扯犊子了。
电,是指望不上了。
那还能指望什么?
林阳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了那盏油灯上。
灯火,还是那豆丁大的灯火。
想要让它变亮,无非是两个办法。
要么,让火烧得更旺。
要么,想办法把这有限的光,给它聚起来。
让火烧得更旺?
林阳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时代的灯芯,多是用麻线搓成的,本身就不是很扛烧。
火头再大些,怕是没一会儿就得换一根,费油不说,还熏眼。
那就只剩下聚光这一条路了。
“明天有事儿干了。”
想明白。
林阳把竹简往炕头一丢,洗脸漱口,吹灯睡觉。
......
三月下旬的夜晚,春寒料峭,但比起前几日的连绵阴雨,今夜还算舒服。
夜色如墨,大军在黑暗中悄然行进。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马蹄踩在湿软的地面,声音也被泥土吞了大半。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但十分安静,除了将官们偶尔低声传达的命令,便只剩下甲叶碰撞和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计策已定,大军出征,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先锋大将关羽、张辽的大旗在夜风中招展。
中军位置,曹操身披玄甲,骑在马上,郭嘉和许褚一左一右护着,周围是亲兵虎卫。
后军,乐进、徐晃压阵,步卒虽显疲态,但是依旧紧紧跟随。
“报——”
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寂静。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冲破夜色,飞驰至中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前方探马来报,郭图、淳于琼,已尽起白马大营兵马三万,正向延津方向火速西进!”
此言一出,曹操本来带着的那点儿倦意一扫而空。
许褚勒马,惊喜的看向郭嘉。
成了!
袁绍果然上当了!
当日议事厅定下的“声东击西”之计,在座的心腹都一清二楚。
如今袁绍真的从白马分兵,这计策,便已成了一半!
“哈哈哈哈!”
曹操一声大笑,猛地勒住马缰,高声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前进,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什么?”许褚一愣,有些不解,“主公,此时安营?”
不是说好的星夜兼程,抢的就是个时间差吗?
怎么突然要停下了?
“仲康稍安勿躁。”曹操也没多解释,轻轻安抚了一句。
郭嘉倒是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传令兵立刻前后飞奔传令。
中军大帐刚支起来,徐晃等人就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主公,袁军已动,我军更应疾行,为何安营?”徐晃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谏言。
“哈哈哈。”曹操抚须大笑,摇摇头指了指地图上白马的位置,“公明,你有所不知。”
“如今探马来报,郭图、淳于琼已从颜良手中分兵三万,赶往延津。”
“此二人有此举动,袁绍必以为我有突袭之意,已中我计!”
“兵法有云,虚实不显。”
“我一日不到延津,郭淳二人就一日不得离开,那颜良手中多半只余下残部,曹洪之粮不日也将送到,白马无忧。”
“我等至延津后,尔等需与袁军对垒,拖延时日,方能使我出奇兵,奔袭颜良。”
“这几日一番急行,约有四日,人困马乏。”
“当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养精蓄锐。”
“不然,即便赶到,我军疲态尽显,袁军若冲杀而来,如何应对?”
曹操一番话,说得众将连连点头。
是啊,计策是计策,但也不能把将士们当成铁打的。
这几日急行军,别说步卒,就是骑兵也累得够呛。
要是真这么疲惫不堪地赶到延津,别说跟郭图、淳于琼那三万生力军对峙了,怕是人家一个冲锋,自己这边就得垮。
“主公英明!”徐晃连忙抱拳施礼。
其他人也纷纷抱拳。
曹操对这种夸赞早就习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生歇息,饱餐一顿。明日,继续赶路不迟!”
“喏!”众将领命,纷纷退出了大帐。
第136章 如虎生威
寂静的荒野上,升起了一堆堆的篝火。
埋锅造饭的香气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在夜空中飘散开来。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大口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麦饭,一边低声交谈,脸上的疲惫之色被火光映照得柔和了许多。
中军大帐内,曹操却没立刻休息。
虽说在众将士面前,他胸有成竹,断言那袁绍已经中计,但此刻,他还是要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后续可能遇到的敌情。
看着帐外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人声,他隐约间又想起了那个躺在小院里,随口就能道破天机的年轻人。
“澹之啊澹之,你可知,你那一番闲谈,竟让我军如虎生威。”
他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声东击西,佯攻延津,实则奇袭白马。
这个计策,荀攸和贾诩虽然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但其中许多细节,却还是林阳那一番“胡言乱语”,才让他彻底想通透。
尤其是对袁绍其人,以及他帐下谋士派系的分析,简直是精准无比。
若非林阳那番笃定的判断,让他坚信袁绍必然会中计,他恐怕也不敢如此大胆连夜起身,将计策执行的这般从容。
“主公,饭已备好,何故不食?当以身体为重啊!”郭嘉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打断了曹操的思绪。
“呵呵,我在想那袁本初,此刻怕是正在他的大帐之中,为看破我计而自得!”曹操笑呵呵的接过热汤,喝了一口,继续道,
“他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皆在算计之内。”
郭嘉笑了笑,没有接话。
“奉孝,”曹操放下汤碗,“明日,当如何行事?”
郭嘉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延津渡口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主公,依嘉之见,明日我军,仍无需急行。”
“哦?此话怎讲?”
“郭图、淳于琼既已西进,必会不断探查我军动向。”郭嘉眼中闪着精光,“我军走得越慢,便越显疲态。他们便会越发断定,我军只是疲敝之师,不敢速攻。”
“如此,他们便不敢轻动,只能死守延津。”
“这,正给了主公调动奇兵,直扑白马之良机。”
“哈哈哈!好!好一个虚实不显!”曹操抚掌大笑,“就依奉孝之言!传令下去,明日大军缓行,做出疲惫之态,让袁绍看个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我倒要看看,他袁本初,究竟能在这延津,陪我耗上几日!”
……
天光大亮。
黎阳,袁绍大帐。
“报——”
又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闯入帐中,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公!探马来报,曹军已在酸枣一带安营扎寨,看其营中火光,炊烟四起,似是人困马乏,正在休整!”
“什么?好啊!”审配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满是喜色,“主公!那曹贼果然是一时无策!他星夜兼程而来,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听闻郭图、淳于琼两位将军赶往延津,他当是知晓主公已识破他的奸计,不敢冒进!”
袁绍默默点头,目光看向逢纪。
“主公!曹贼向来奸诈,不可不防。”逢纪想了想,补充道,“此举乃是其迷惑主公,以为其不敢进攻延津。”
“当立刻传令郭图、淳于琼二位将军,不可松懈,至延津后,于北岸全力部防,料那曹贼赶到后,定然是无计可施!”
帐内,一片附和之声。
“唉,白马颜良......”
沮授刚想出列劝阻,却是感觉衣袖有人扯动。
一回头,看到刘备又以那几乎看不到的幅度微微摇了摇头。
沮授想到昨日,一声叹息,步子终究没迈出去。
听着逢纪和审配的话,袁绍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曹阿瞒,你终究还是怕了!
在我数十万大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传我将令!”袁绍豁然起身,意气风发,“命郭图、淳于琼,切勿出击!构筑防事,若那曹阿瞒到了延津,只需与其对峙,将其牢牢拖住!”
“再传令颜良!白马城中,粮草已尽!命他三日之内,必须破城!不得有误!”
他要让曹操亲眼看着,白马是如何被他攻破的!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与他袁绍作对,下场只有一个!
......
日上三竿。
林阳已经忙活了好一会儿,手里正捧着一张麻纸,吹着墨迹。
好好睡了一觉,一大早,他就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那就是找个手艺好的铁匠,用黄铜来打一个类似碗状的铜罩。
内壁反复打磨,磨得光可鉴人,就像镜子一样。
然后把这铜罩往油灯后面一放,那向后散射的光,不就全都被反射到前面来了?
这么一来,虽然总的光量没变,但照在书上的光,绝对能亮上好几倍!
林阳越想越兴奋,当即就扯过一张麻纸,拿起笔来,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
他画的,是一个半球形的灯罩,后面还带着一个可以调节角度的支架。
为了达到最好的聚光效果,他还特地在图纸上标注了弧度的要求。
具体的公式写了工匠也不懂,为求更好理解,林阳甚至还简单画了个抛物线截面的草图。
“完美!”
看着图纸上那个充满了现代工业设计感的灯罩,林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东西结构简单,原理也不复杂,以这年头的工艺水平,只要找个好点的铁匠,绝对能做得出来。
“来人!”吹干墨迹,林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个下人连忙从外面跑了进来:“家主,有何吩咐?”
“去,照此图,找最好的铁匠打造!”林阳将图纸递给他,“要分毫不差!”
“是!”
下人领了图纸,看也没看,转身便跑了出去。
现在林阳这府上,下人们替家主办事,从来都是风风火火。
只要事情办的漂亮,少不了赏赐!
林阳搓了搓手,心里美滋滋的。
解决了照明问题,以后晚上就能安安心心地看书了。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中,门房小跑着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家主!家主!”
“何事?”林阳洗了洗手上的墨痕,回头问道。
“家主……”门房喘匀了气,连忙躬身,“刘、枣两位大人求见!”
刘晔?枣渊?
林阳愣了一下,这两个家伙。
自从上次两人被曹老板“重用”之后,这俩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直没露过面。
算算日子,也有二十来天了。
至于他们造的那曲辕犁,已经听的林阳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下人们吹捧过一阵,孟良和郭睿也来吹捧过一阵儿。
动静如此大,以曹老板那个大方劲儿,献图的孟良得了封赏,这两个造犁的,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整了整衣袖,林阳挥挥手。
“让他们进来吧!”
第137章 尚缺三成
与上次来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截然不同,今天这两各人,虽然是一身风尘,但精神焕发眼里带光。
“主事!”
两人一进院子,看到林阳,便齐齐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子扬,元谋,何必如此!”林阳快步上前,抬手虚扶,示意二人起身。
引着两人进了客厅,下人奉上茶水。
林阳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这才开口问道:“不知子扬、元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枣渊和刘晔对视一眼,前者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无事无事!今日与子扬自屯田营地归来,自西门而入,便来拜见主事。”
刘晔接过话头:“我二人已有些时日未进许都,此番听闻司空出征,接令君之令,回许都汇报屯田事宜。司空出征前有令,命我等务必做好农事,以保来年军粮无虞。”
林阳听了他们这话,以为他们是特地来报喜,不由颔首:“听闻那新犁已遍布屯田之处,功效极佳,司空可有封赏?”
见林阳主动询问,刘晔的眼角也带上了笑意:“禀主事,自接令后,我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召集工坊所有工匠,严格依照主事所言‘拆分、定规、总装’之法,将那新犁拆解为多个构件,分而制之。”
“此法,果有奇效!”
刘晔将如何拆分构件、如何打造样板、如何流水作业的事情一一道来。
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热火朝天的日子。
“后来呢?”林阳听得入了神,下意识追问。
“后来,便是一切顺利!”枣渊声音沉稳地接道,“有了那‘样板’,工匠们无需再费心揣摩,依样而作,一人专精一事,生产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我等又从各处填充人手,短短二十几日,便造出了数千架新犁!”
“哦?已经造了这么多了?”林阳也是有些意外。
他知道流水线作业效率高,但也没想到,在刘晔和枣渊这两个“技术宅”和“实干家”的联手之下,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生产力。
“非我二人之能。”刘晔立刻摇头,神色郑重,“前些时日,司空亲自前往工坊,见新犁已成,便自颍川、陈留等多地又调来一批工匠,打造自然迅速许多。”
“不光如此,”枣渊补充道,“这犁,最耗时日的构件,便是那曲辕。需用如榆木等枝干,先浸泡软化,再用火烤定型,方能弯曲合用。”
“司空有令,将此法传告治下各县,令其就地寻材,就近仿制,再将成品源源不断调回许都。如此一来,即便剔除掉一批不堪用的,数量也是极多!”
林阳了然点头。
有曹老板亲自下场,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任务分配下去,成了命令,集手底下这么多郡县之力,一切为农事让路,全力打造,肯定快的很。
“如今,这数千架新犁,已全数由屯田曹接收,分发至许都周边的各大屯田营。”枣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踏实,“若非已过了春耕的最好时节,这新犁定会再造上许多。不过,待到今年冬闲,必将提前备好万架,以备来年开春!”
刘晔微笑道:“元谋还亲自带着人,跑了数处屯田营,手把手向那些屯田客传授新犁用法!”
“一人会,便能教十人;十人会,便能传百人。有旧犁的经验在,新犁上手极快!”
“开垦之事,因此极为顺利。”
“司空得知此事后,”刘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当即便下令,厚赏我二人!”
“如此说来,实是好事。汝等有此一事,定会更受重用!”林阳笑着拱了拱手,真心为他们高兴。
刘晔和枣渊闻言,急忙起身回礼:“全赖主事!若无主事为我等出谋划策,我等焉有今日之功?”
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若非你二人有经世之才,岂能担此重任?若非司空慧眼识图,又岂能有此神物?若非那各郡县的工匠日夜赶制,又岂能有此数量?”
“此非一人之功,乃众人合力所致。”
“主事言之有理!”
三人闲聊客套了一阵,一壶茶水都已经见底。
枣渊突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林阳目光一凝,放下了茶杯:“元谋,又有何事?但说无妨。”
枣渊看了一眼刘晔,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这才又看向林阳,面露苦涩。
“主事有所不知。”他声音瞬间低沉下来,“新犁之效,远超旧犁数倍。如今,各处屯田客热情高涨,日夜不休,全力开垦荒地。”
“按理说,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枣渊说到此处,脸上的愁色更浓了,“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开垦的荒地,太多了。”
“太多了?”林阳一愣。
地多了,还不好?
这又是什么道理?
“是啊,主事。”刘晔在一旁补充道,“往年春耕,我等屯田所开垦的土地,皆有定数。可今年,有了新犁,又得了新安营那上万劳力,这开荒的速度,比往年快了三倍不止!”
“如今,仅许都周边,新垦出的熟地,便比去年凭空多出了四成!”
四成!
这个数字,让林阳都忍不住咂了咂舌。
他预料到曲辕犁效果会好,却没想到在曹老板不计成本的推广下,效果竟好到了这个地步。
老孟兄不知不觉这是立了个大功啊!
可这,怎么到了枣渊嘴里,反倒成了麻烦?
“子扬,元谋,你们把话说清楚。”林阳眉头微蹙,“地多了,能种的粮食不就多了?待到秋收,府库充盈,军粮无忧,此乃大功一件。为何还愁眉苦脸?”
“主事,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枣渊重重叹了口气。
“我与子扬,本不欲拿此事来叨扰主事,但主事垂问,我等不敢不言。”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林阳,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字。
“主事请看。这是屯田曹往年的惯例。每年秋收之后,都会预留出次年春耕所需的种子。为防备虫蛀、鼠耗等意外,这预留的量,通常会比实际所需,多出两成作为冗余。”
林阳点了点头,这他能理解。
种子这东西存放的时候本身也有消耗,再加上补种等情况的需要,的确需要多留一些余量。
“可今年,情况不同了。”枣渊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
“今年新垦的荒地,多出四成后,就算将府库中所有预留的种子全都拿出来,也还差了近三成的缺口!”
“三成?”林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138章 水主沉浮
林阳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这问题很清晰。
简单点说,就是地开的多了,种子就连多备的那份算上,也依旧不够!
这就尴尬了。
从府库的存粮里挑?
林阳摇了摇头。
这办法,听起来可行,但不是那么好搞的。
食用的粮食,和专门留作种子的“良种”,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良种,都是从上一季收成最好的那片地里,挑选出最饱满最健康的麦穗,单独脱粒,单独存放,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而食用的粮食,那是好坏掺杂,一股脑儿收上来,储存在一起。
这世道,有的吃就不错,谁会挑那么细致?
也就是说,从这里面挑出来的种子,或许也能发芽,但发芽率能有多少?
长出来的禾苗,能有多壮实?
最后的亩产,又能有多少?
这完全是在赌!
是在拿明年数万将士的口粮在赌!
万一种下去,十粒种子只长出一两棵苗,那今年这春耕,就算是彻底白忙活了。
“此事,令君可知晓?”林阳沉声问道。
“已然知晓。”刘晔点头,“令君也为此事愁眉不展,但他亦无更好的办法。毕竟,这种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如今,也只能命人从那些寻常存粮中,一粒一粒地,将那些饱满的谷粒给挑出来。”
靠人一粒一粒去挑?
那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林阳摇了摇头,知道这法子根本不现实:“可那得耗费多少人力?如今春耕在即,哪里有这个功夫?”
他的脑子,又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
筛选……
筛选……
如何才能快速地,把那些又好又饱满的种子,从一大堆良莠不齐的粮食里,给筛选出来呢?
还得符合这个时代的特点,能操作才行。
还真有!
“元谋可曾听闻‘以水选种’?”林阳看着枣渊问道。
“主事,”枣渊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的表情却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可是与那民间农人常用的‘水选法’?”
“哦?元谋你知道水选法?”林阳倒是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这个时代的人,连最基本的浮力筛选都不知道呢。
看来,劳动人民的智慧,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小觑的。
“略有耳闻。”枣渊点了点头,将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听屯田营中的老农说过,北地农人种植粟、麦之时,为求来年有个好收成,确有‘以水淘籽,去浮取沉’之法。”
见刘晔一脸懵圈,似乎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枣渊便耐着性子解释了起来:
“便是寻一口大缸,装满清水,将那待选的种子,一股脑儿地倒进去。那些混在里面的草屑、空壳,还有那些生了虫、干瘪了的坏籽,因其质地轻,便会漂在水面上。用瓢一撇,便能撇去大半。”
“而那些沉在水底的,便是看起来饱满的好种子。将其捞出,晾干了,再行播种。”
刘晔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其理,当是‘清浊自分,轻重有别’。轻者浮,重者沉,简单明了。”
这个道理他能理解,无非就是利用了水,将轻重不同的东西分离开来。
林阳也点头,枣渊说的对,这就是最基础的密度筛选法。
看来这时代的农民伯伯,已经把物理学常识应用到实践中了。
但说到这里,枣渊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又回来了:“不瞒主事,此法,我屯田曹几年前便曾试过。可效果并不甚好。”
“哦?为何不好?”林阳饶有兴致地问道。
枣渊苦着脸,继续说道:“此法,确实能将那些最差的、完全没用的空壳秕谷给筛出去。可问题是,那些半饱满的种子,亦能沉入水底啊!”
刘晔本来还带着希望,这么一听,也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些半饱满的种子,看着跟好种子没什么两样,可种到地里,要么根本不发芽,要么长出来的苗,又细又弱,风一吹就倒,根本结不了多少粮食。可它们在水里,跟那些最饱满的良种一样,都是沉底的,根本分不出来!是也不是?”
“不错!”枣渊点头。
“我叔父曾做过测算。用此法选出来的种子,其出苗之率,最好时也不过十之六七。若是遇上年景不好,种子本就差些,那更是连一半都到不了。”
刘晔听后,跟着摇了摇头:“那如此算下来,即便用了这水选法,选出来的种子,其发芽成苗之数,最多,也只能到六七成!种下之后,依旧难以保收啊!”
六七成的发芽率……
林阳听着这个数字,心里大概有了谱。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知道,在没有经过任何筛选的情况下,直接播种,那发芽率能有个三四成就不错了。
“水选法”能将发芽率提升到六七成,已经是一大进步。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追求“进步”,而是要解决“更进一步”的问题。
不然这田种了,真的有些浪费人力物力。
刘晔和枣渊说完,都低下了头,神情沮丧。
他们本以为,主事“灵光一闪”,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谋妙计。
谁曾想,绕了一圈,用的是已经有的老办法。
“子扬,元谋。”林阳放下茶杯,声音一点都没变,“你们方才所言,沉在水底的,有良种,亦有那半饱满之种,对也不对?”
“是。”两人齐齐点头,不知林阳为何又问起这个。
“那为何,那半饱满之种,也会沉底?”林阳又问。
“这……”刘晔和枣渊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为什么?
这还需要为什么吗?
它比水重,自然就沉下去了啊!
枣渊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大人,因此物之重,胜于水,故而沉也。”
“说得好!”林阳一拍大腿,赞许地看了枣渊一眼,“问题,就出在这水上!”
“水?”两人更糊涂了。
“汝二人思之。”林阳循循善诱,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忽悠”模式,“那良种,为何沉得快?因其内里充实,籽粒饱满,故而最重。”
“那半饱满之种,为何也沉?因其虽不够充实,却也有些分量,比那清水,还是要重上一些。”
“而那空壳秕谷,为何会浮?因为它里面是空的,比水轻,自然就浮起来了。”
这一番话,浅显易懂,但两人本来也知道啊,但碍于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林阳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让那半饱满的种子,也变得比水‘轻’,让它也浮起来!”
第139章 何以增重
让半饱满的种子,也浮起来?
刘晔和枣渊的脑子,更迷糊了。
这怎么可能?
种子的重量是固定的,怎么可能说让它变轻就变轻?
“主事,这又如何能做到?”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心里暗笑。
铺垫了这么久,总算是到正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笑意。
“种子,是死的。其重已定,我等动不了它。”
“但水,是活的。”
他看着两人,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等可让这水,变得更‘重’一些。”
让水变得更重?
刘晔和枣渊的大脑,彻底停摆。
这话听起来,比刚才那句更像是天方夜谭。
水就是水,它还能自己长胖不成?
刘晔和枣渊两个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林阳,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他们一个是技术大拿,一个是农事实干家,可林阳嘴里说出来的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知识范畴。
“主事,水如何能增重?”枣渊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跟土地打的交道,都白瞎了。
“是啊,大人,水乃无形之物,如何能……”刘晔也跟着附和,他甚至开始怀疑,林主事是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林阳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且问尔等,这世上,什么东西往水里一丢,就没了踪影?”
没了踪影?
刘晔和枣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是什么古怪问题?
“糖?”刘晔试探着说了一个。
“不错。”林阳点了点头。
“蜜?”枣渊也跟着说了一个。
“也对。”林阳又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刘晔身上,“再想,一更寻常之物,家家户户皆备。”
刘晔脑中灵光一闪:“盐?”
“正是此物!”林阳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他终于笑了。
“所以,这以水选种之法,便是差了那么一把盐。”
一把盐?
刘晔和枣渊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问号。
闹了半天,主事这意思,就是在原先的水选法里,加一把盐?
这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到让他们觉得有点不真实。
“主事,”刘晔忍不住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只要在这淘洗种子的水里,加上盐便能将那些‘半饱满籽’给区分出来?”
“正是。”林阳点了点头,脸上那副“这还用问”的表情,让刘晔感觉自己好像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可他还是想不通啊!
“为何?”刘晔追问道,“盐入水则化,其形已无。不过是易其味,由淡转咸。为何就能将那沉底的种子,再分出个优劣来?”
枣渊也是一脸的困惑,他想得更实际一些。
“主事,盐乃金贵之物。我等要筛选的种子,何止一两石?再者说,若要用盐水浸种,古籍未载,会不会伤其根本,反而不易发芽,那岂非得不偿失??”
一个问原理,一个问成本和可行性。
这两个家伙,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子扬,元谋,你们莫急。”林阳摆了摆手,“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水,看似寻常,实则亦有轻重之别。”
“轻重之别?”刘晔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水不就是水吗?
难道还能分出个胖瘦来?
“然也。”林阳故作高深地说道,“寻常的井水,其性最轻。而那河中取来的硬水,则稍重。若是将盐融入水中,那水,便会变得更‘重’,也更‘厚’。”
林阳不用“密度”这个词,而是用了他们更能理解的“轻重”“厚实”。
“尔等思之。”林阳循循善诱,“为何那干瘪的种子会浮?因为其内里空虚,分量轻,压不住水,自然就浮起来了。而那饱满之种,内里充实,分量重,水托它不住,它就沉下去了。”
这个道理,两人都懂。
“可那‘半饱满’的种子,便卡在其中。”林阳话锋一转,“它说饱满吧,又差了点意思。说干瘪吧,又比那些空壳子强。它的分量,仅比清水重上一丝。故而,在清水里,它也能沉底,与良种混杂,难以区分。”
枣渊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主事说得太对了!
“可若是,”林阳呵呵一笑,“我们让这水,变得比它还‘重’呢?”
“让水变得比它还重?”刘晔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
“不错!”林阳一拍大腿,“往水里加盐,水就变‘重’了。当这水‘重’到一定程度,它就能把那些分量稍轻的‘半饱满’种子给托起来!而那些真正内里充实、分量最重的‘上上之选’,却依旧能沉在水底!”
“如此一来,这水面之上漂浮的,便是那些无用的瘪籽和不堪大用的‘半饱满籽’。而沉在水底的,便都是百里挑一粒粒饱满的真正良种!”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刘晔和枣渊心中的所有迷雾!
原来如此!
加一把盐,作用竟然在这里!
“主事!”枣渊的声音都在发颤,“若此法当真可行,那筛选出来的良种,其发芽成苗之数,怕是能到九成!如此一来,必能补上种子亏空!”
这笔账,他心里算得太清楚了。
“但是,”枣渊刚算清楚种子的账,眉头又锁了起来。
见他吞吞吐吐,林阳眉头也皱上了:“莫非,此法还有何不妥之处?”
不会吧?
这盐水选种法,在后世那可是经过了千百年实践检验的成熟技术,简单高效,怎么到了这儿,还有问题?
难道是这个时代的种子,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特性?
刘晔看了一眼枣渊,也是一脸的困惑。
他也觉得这法子已经堪称完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疏漏。
枣渊吭哧了半天,才开口道:“主事,此法确是妙不可言。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快说!”林阳被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搞得有些不耐烦。
“只是这盐,耗费太巨啊!”枣渊终于把心里的顾虑给说了出来,声音里满是肉痛。
盐?
消耗太大?
林阳一愣。
“主事。”枣渊看林阳似乎没明白,连忙解释道,“盐乃国之专营,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斤。若要筛选,所需之盐,怕是要断了盐路!”
第140章 农家圣贤
“用如此金贵之物,去淘洗种子,岂非是败坏国本?”
刘晔在一旁听着,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褪去,换上了一抹凝重。
是啊,他光想着这法子精妙,却忘了这最要命的成本问题。
盐,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寻常调味品。
它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硬通货。
“主事,元谋所言极是。”刘晔也躬身道,“此事,即便报与令君,怕也断难通过。”
看着二人从云端跌落谷底的神情,林阳总算明白了。
合着这俩人,是把精盐当成这增重的唯一材料了。
“谁让你们用那官府专营的细盐了?”林阳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眼神,语气无奈。
“不用细盐?”刘晔一愣,“那用何物?”
“用粗盐啊!海边晒的,盐池刮的,那些泛黄带苦,做菜都嫌涩口的粗盐,不是有的是?”林阳白他一眼。
“粗盐?”枣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主事,那等粗盐,内里多含沙土、石屑,更有毒卤,苦涩难当。多是军中用以腌制皮货,不堪大用。”
“元谋啊元谋,你这脑子,怎么就只在田亩之间打转?”林阳被他气乐了,“我等又不是要拿这盐水来做饭,要那么干净做什么?里面的沙土石子,它自己不就沉底了吗?跟选种有何相干?”
枣渊的巴掌猛地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
对啊!
砂石沉底,把上面的干净盐水舀出来不就行了?
自己真是种地种傻了!
连如此简单的事情竟然都一时之间没有想通!
“哈哈,是我愚笨,是我愚笨!”枣渊大笑,窘迫中带着狂喜。
刘晔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阳也让他们俩给逗乐了。
三个人乐呵了半天,林阳喊下人取来纸笔。
“空谈无用,你们试试便知。”
他站起身,在一张麻纸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口中还在同步讲解。
“这操作之法我教给尔等,具体如何,也需讲究。”
“取一口大缸,装满清水。盐,要一点一点地加,一边加,一边用木棍搅拌。何时为之适宜?”林阳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茫然摇头。
林阳只好自问自答:“寻一枚鸡蛋,放入水中。若那鸡蛋能浮起一半,或蛋壳刚露出水面,不上不下,这盐水的‘重量’,便刚刚好。”
以鸡蛋浮力来测定盐水浓度!
这个方法,简单直观又充满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一下子就让刘晔和枣渊给记住了。
“待盐水调好,便可将其静置,待沉浮分明。可将盐水舀出。”
“而后,即可测种!”
“水面漂浮之物,尽数撇去,糟粕或可食之或可喂那牛马。”
“沉于水底的,方为良种。将其捞出,切记,”林阳的语气变得严肃,“需用清水反复淘洗三遍,将附着其上的盐分洗净。而后,摊在竹席之上,置于通风阴凉之处,让其自然晾干。元谋,这道理你懂。”
枣渊用力点头。
“这还只是其一。”林阳说完,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
刘晔和枣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虽说自家老上司每次都能语出惊人,可这方法来的实在太快,太真!
在他嘴里,像是随手就能掏出来的寻常玩意儿。
没管两个人震惊不震惊。
林阳还在耐心解释:“尔等可知,用这盐水选出来的种子,捞出来之后,是不是已经浸泡过了?”
“是。”两人齐齐点头,这是自然。
“那浸泡过的种子,是不是比那干巴巴的种子,更容易发芽?”
“理应如此。”枣渊点头道,这也是农事常识。
种子在播种前用水泡一泡,确实能出苗快些。
“所以啊,”林阳笑了笑,“这盐水选种,本身就自带了一个‘催芽’的好处。但,我等还能让它更好。”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点睛的环节。
“将那些用清水冲洗过的饱满种子,不要立刻拿去晾晒。而是趁着它湿润,将其与那细腻的、微湿的河沙,或是田间的沃土,均匀地混合在一起。”
“然后,将其堆放在温暖避光之处,上面再盖上一层湿润的麻布。如此,放上一两日。”
“一两日后,你们再去看。那每一粒种子,怕是都已微微探出了白嫩的根芽。”
“届时,再将其与河沙一同,播撒于田地之中。”
种子沾了水,再拿泥沙拌上,等于有了发芽的环境,播种之后,比往常直接种下去的种子会更快发芽。
这也正好解决了播种延迟的问题,能赶上一些时间。
林阳看着已经完全听傻了的两人,悠悠地说道:
“你们想,播下去的,不再是一粒沉睡的种子,而是一个个已经苏醒的‘小苗’。它们扎根的速度,破土而出的速度,会比寻常种子快上多少?又能省下多少被鸟雀啄食、被雨水泡烂的风险?”
盐水选种,提高的是“质”。
催芽播种,提高的是“速”和“存活率”。
从选种,到用料,到回收,再到播种。
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又被林阳用最简单的语言给描绘了出来。
刘晔和枣渊,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阳,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位洞悉了天地至理,俯瞰着万物生长的农家圣贤。
他们之前,只想着如何解决“种子不够”的问题。
而林阳,却在解决这个问题的同时,顺手把“出苗率”、“播种效率”、“成本控制”等一系列他们想都没想到过的问题,也一并给解决了。
这种思维的高度,这种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林阳还在继续。
“若要运到他处,则待种子晾干之后,再行播种。”
最终说完,他把写满了步骤的麻纸递给枣渊,脸上是满满的自信。
“主事,我等......我等......”
刘晔和枣渊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们站起身,对着林阳,又一次,郑重其事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林阳没有去扶。
他知道,这一拜,他受得起。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心里盘算着。
嗯,种子的问题解决了,今年的粮食应该就稳了。
真好。
“行了,别拜了。”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此事,事关重大。你们速速去禀报令君,莫要耽搁了农时。”
“是!”
“还有一事,莫说是我出的主意。去吧!”
刘晔和枣渊对视一眼,只好应了一声。
两人再也不敢有丝毫耽搁,对着林阳又是一揖,便火急火燎地转身,朝着院外冲去。
第141章 君子之风
尚书台。
堂前荀彧独坐。
尽管他一刻不停的飞速浏览,略微思考就给出批注,但桌前的竹简依旧堆叠。
“陈留郡,新垦荒地八千亩,尚缺种三千石……”
“颍川郡,新募屯田客三千户,农具已发,唯种难继……”
“东郡来报,去岁留存之种,因春雨连绵,已有霉变之象……”
一条条,一桩桩,都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曲辕犁的出现,本是天大的好事,让整个屯田政务都看到了无限的光明。
可谁能想到,这好事,转眼间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地有了,人也有了,可种子却不够了。
像往年一样,只把现有的种子都种上?
那不白白浪费这许多人力物力?
好不容易抢出来的地,垦出来的荒,不种上庄稼,是个人看见都心头滴血!
至于办法,也不是没想。
从寻常存粮中一粒粒挑选?
他自己提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不现实。
那得耗费多少人力?
多少时间?
春耕在即,农时不等人啊!
可除此之外,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种子这东西,真不是他这个尚书令,大笔一挥,就能从地里变出来的。
将那些新开垦的荒地,暂时搁置一部分?
不行!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主公如今正在前线,与袁绍大军对峙。
后方安稳,粮草充足,才是主公最大的底气,才是将士不可动摇的军心。
现在,只能挑一个算一个,他已经让各地筹备,即便到时候挑不出多少,就用去年存下的新粮来种一种。
最起码有个收成不是?
至于能发芽多少,秋收多少,那真得看运气了。
“唉……”荀彧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在不甘心。
“令君,刘晔、枣渊拜见!”
小吏既怕打扰到荀彧,又不得不进行通传,只能尽量压低声音,把荀彧从复杂的公文审阅中唤出来。
“哦?”荀彧一抬头,想起了自己派人喊这两个人回来汇报农事,挥了挥手,“快传!”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刘晔和枣渊深躬一礼。
“拜见令君!”
“子扬、元谋不必多礼。”荀彧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两人,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子扬、元谋,你二人督造新犁,功劳甚大。我已上报主公,待主公班师,必有重赏。”
“全赖令君与主公信重!”刘晔和枣渊连忙再次躬身。
荀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客气。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此番召二位前来,一是询问新犁分发之事,二来,也是想听听你们对眼下春耕的看法。”
听到“春耕”二字,刘晔和枣渊对视一眼,脸上意外的显现出几分喜色。
荀彧何等人物,察言观色早已是本能。
他见二人神情有异,心中诧异。
眼前这些堆积的文书,说的全是春耕的难处。
怎么看这两个人,竟然好像一点都不为难似的?
荀彧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指了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这些,皆是各郡县报上来的急报。新犁之效,远超我等预料。如今,各地新垦的荒地比往年多出三至四成。府库中预留的良种,早已是杯水车薪。”
他看着刘晔和枣渊,眼中带着询问:“前番我已下令,命人从军粮中,挑选饱满谷粒,以作补充。可终究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道。此番唤子扬、元谋前来,莫不是尔等已有了应对之策?”
听到荀彧的问话,刘晔和枣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紧张。
“令君!”还是枣渊,这个更老实本分的农事官,先开了口。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麻纸,双手呈上。
“我与子扬,辗转反侧思得一法,或可解此燃眉之急。只是,只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我二人不敢擅专,特来请令君定夺。”
“哦?”荀彧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接过那卷麻纸,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策略分析,只有几个清晰明了的大字,和一连串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步骤。
这字迹,还有些眼熟。
“以水选种,盐助其浮,催芽而播,事半功倍。”
大致意思就是如此。
“盐助其浮?”荀彧喃喃自语,他知道水选法,可这“盐助其浮”,又是何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晔和枣渊:“此法,是何人所创?”
枣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林阳的嘱咐。
“莫说是我出的主意。”
那张懒洋洋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是林主事的意思,自己可不能违背。
况且,这等泼天的功劳,若是自己和子扬认下了......
想到这里,枣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将功劳揽在自己和刘晔身上。
“回,回令君,此法乃是......乃是我与子扬,听闻乡间......”他这话说得结结巴巴,自己都觉得心虚。
然而,枣渊刚准备把什么老农、什么民间神人搬出来,话还没说到嘴边。
“令君!”
一声清亮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枣渊。
枣渊一愣,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刘晔。
只见刘晔扯了扯他的袍袖,让他不再出声后,一步跨出,对着荀彧重重一揖。
“令君!此法,非我二人所创!”
“此等经天纬地之奇术,我与元谋,万万不敢窃为己有!”
“此法,乃是尚书郎,林阳林澹之所授也!”
轰!
荀彧当即一怔。
惊天霹雳。
又是林阳林澹之!
怪不得看这字迹有些眼熟!
从织网法,到解蝗灾,再到新安营,哪一件事他胡乱说过?
既然是林阳所出,那此方法定然无忧!
荀彧缓缓将那张麻纸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抬头看着刘晔和枣渊,郑重道:“子扬,元谋,你二人,有君子之风。当赏!”
第142章 岂能独占
……
从尚书台出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沉默了许久。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不绝于耳。
可枣渊的心里,却一点也暖和不起来。
他跟在刘晔身后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又是懊恼又是困惑。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枣渊终于忍不住了。
“子扬!”他快走几步,拦在了刘晔面前。
“为何?”枣渊声音带着质问,“主事他明明嘱咐过我等,不可将他泄露出去!你为何......”
刘晔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是一片坦然。
“元谋,我且问你。”刘晔的声音很平静,“主事之才,可是胜我等可有十倍,百倍?”
枣渊闻言点头,沉默了。
刘晔说的没错。
主事随便一个主意,便引的朝野震动,司空大悦。
那政事因为他改了一改,效率提了多少倍?!
如此之人,才华又怎么能简单的去衡量?
他又如何去比?
“主事于我等,有知遇之恩,有教诲之恩。”刘晔的语气,愈发郑重,“我等受其恩惠,尚未报答万一。如今,又得了他这等足以安邦定国,利在千秋的神妙之法。此事可是天大的功劳?”
当初林阳让他们参与到那石破天惊的“织网法”的制定中,立下大功,他们现在怕是还在各自的曹府里,干着那些抄抄写写,毫无出头之日的苦差事。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这......”枣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晔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是啊,这功劳太大了。
大到他们两个小小的官吏,根本就接不住。
“元谋,你再想。”刘晔目光锐利,“主事为何要我等隐瞒其名?”
“主事他性情疏懒,不喜俗务,不愿居功......”枣渊下意识地,将林阳平日里挂在嘴边的话,给重复了一遍。
“不错!”刘晔重重点头,“主事是高人,他视功名如浮云,不愿被这俗世所累,我等心中敬佩。这是他的境界,我等望尘莫及。”
“可我等,能因此便心安理得的将这不世之功据为己有吗?”
刘晔叹了口气。
“元谋!你我皆是读圣贤书之人,当知‘义’字为先!窃人之功,冒名顶替,此乃不义之举!与那鸡鸣狗盗之辈,又有何异?”
“我刘子扬,虽非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也绝不能行此等不义之事!”
“今日,我若是在令君面前,将此功劳揽下。我怕是后半生,每每想起都要寝食难安,愧对主事,愧对天地!”
一番话,慷慨激昂。
“子扬......”枣渊声音颤抖,“是我糊涂了!是我险些做了那不义之徒!”
他对着刘晔,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亏子扬,让我警醒。否则,我怕是真的要铸成大错!”
刘晔连忙将他扶起,摇了摇头:“元谋,你为人太过忠厚,一心为了主事着想,遵从主事之令,但如此却是思虑不周了。”
“再者说,”刘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拍了拍枣渊的肩膀,“你当真以为,此事能瞒得过令君,瞒得过主公?”
“令君是何等人物?主公又是何等人物?你我二人有几斤几两,他们心中会没有数?”
“与其日后被他们看穿,落一个欺上瞒下,贪天之功的骂名,不如今日,便坦坦荡荡,将实情告知!”
“如此,既全了我等对主事的忠义,也让令君和主公,看到我等的品性。这,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一番话,说得枣渊是面红耳赤,冷汗直流,又是一礼。
刘晔笑了笑,扶住了他:“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走吧,此事已了,我等还需去屯田营,将这选种之法,尽快推行下去。”
“好!”
两人并肩而行,背影在阳光的照射下,拉得很长。
......
一处深宅。
门口有士卒守卫。
美妇人拎着食盒出来,轻轻招手,喊女儿到身边。
“母亲!”
“阿绮,今日可要去那林府?”
“嗯。”吕玲绮接过食盒,坐到母亲身边,母女俩挽着手聊起了闲话。
看着吕玲绮一身劲装出入,严氏伸出指头一点她额头:“女儿家,当端庄典雅,出门应穿襦裙,你着劲装前往,成何体统?”
吕玲绮吐了吐舌头,脑袋一缩:“林君此人,性格随和,不知为何,对那些繁琐礼仪不甚重视,就连府上侍女侍从,皆是十分自在。”
“我若穿的庄重,怕反会令他感到拘束。”
严氏看着女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娇羞,微微一怔,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前日教你的女红,学会了多少?”
“都已学好。”吕玲绮点头。
严氏点头。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
曾经温侯在世的时候,女儿她更多的是想舞刀弄棒,那女红之事她是碰都不碰。
奈何这世道,女子不过人情附庸,怎可为将?
所以吕布虽勇,但却也没传授过女儿武艺。
如今,吕玲绮却是不仅学了女红,都尝试着自己下厨了。
严氏看在眼里,心里倒是十分宽慰。
若是能嫁得良人,她后半生也有了依靠。
可没想到,还没高兴上一会儿,吕玲绮一开口,严氏就变了脸色。
“母亲,我今日去,是想与林君道别。”
“为何?”严氏声音一下子拔高。
吕玲绮叹了口气:“再有些时日,便是寒食,如今司空许了我们自由出入,我想去替父亲扫墓祭拜。父亲无子,我虽为女儿身,也当为其守孝。”
严氏顿时一怔,脸上的笑容一下全没了,张了张嘴想劝但话又说不出口。
孝道大过天,她如何能劝?
吕玲绮看母亲脸上只剩下失落,心里也叹了口气。
说起来,父亲母亲感情是极好的。
虽然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但父亲每逢大事,都要征求母亲的意见。
当年袁术称帝,严氏就想嫁了吕玲绮,让她当什么后妃。
可换个角度想,身为一员大将,却事事要听那妇人之言,终究不是正途。
那水淹下邳之时,也是母亲严氏劝住父亲,没有听从陈宫之计,招来杀身之祸。
吕玲绮知道这点,这事情自己做了决定,没提前和母亲商量。
缓了片刻,严氏颤抖道:“要去几何?”
“《礼记》有云,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吕玲绮低着头,“我自当为父守陵三年。前几日我已托人向司空请求,司空准了,且派了几个随从与我。”
“这......”听到曹操已经批了,严氏也知道这是没办法回头的事情,“阿绮,那你这婚约?”
“三年之约,本就是林君为解我困境而设,我心中甚明。”
吕玲绮摇摇头,“他虽居小院,我与之相处时日不多,但我知其胸有韬略,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年之后,他会是何等人物,我亦不知。”
“若三年期满,他不嫌我年长,愿旧事重提,我便心甘情愿;若是他已有正妻,不再提此约,我亦无怨,自当寻得奇珍异宝,以谢他当初解围之恩。”
严氏听着女儿坚决的语气,唯有长叹。
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第143章 已断我路
曹营。
中军大帐。
“主公,该早些歇息才是!”见灯火还没熄,知道曹老板还在研究军情,郭嘉挑开帐帘,进来劝了一声。
曹操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区域,手指从延津移向白马。
“无妨,奉孝且看,”他放下手中的竹简,“郭图、淳于琼已至延津外三十里,我军前往延津的支援路线,断了。”
每日都派出的探马,会及时汇报军情。
曹老板手里拿的,正是刚送回来不久的报信。
郭嘉走到帐内那盏牛油灯旁,剪了剪烧得焦黑的灯芯。
火苗“噗”地一下蹿高了些,将帐内照得更亮堂了。
弄亮了火光,郭嘉才走到桌前,看着地图说道:“主公,计策已成,郭图、淳于琼二人断我延津之路,是让他们自以为得计。”
“他们不知我军虚实,必然不敢妄动。主公当养足精神,明日起,才是奔袭白马的关键。”
说完,郭嘉咳了几声。
连日急行军,昼夜筹谋,让他的身子已有些吃不消。
“奉孝,可是染恙?”听到郭嘉咳嗽,曹操终于把思绪从地图上撤了回来,皱着眉头抬起了头。
郭嘉这个身子骨,的确让他挺担心的。
“多谢主公挂怀,这荒野略凉,略受风寒罢了。”郭嘉摆摆手。
曹操感慨道:“汝年岁不及于我,身体却反弱于我。待我等回去,需找澹之求上一方,为你调理一番。”
“嗯,届时,定会叨扰他一番!”
想起林阳,曹操和郭嘉不由都哈哈一笑,气氛都轻松起来。
笑罢,曹操摆了摆手,示意郭嘉坐下。
他自己却站了起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仿佛在丈量脚下的土地,计算着敌我之间的每一个时辰。
“郭图、淳于琼领兵三万,扎营于此构建防事,与我军遥遥相望。”曹操的声音沉稳,“此二人非将才,但为人谨慎。袁绍有令在先,他们只会死守,绝不敢拿自己的前程,赌我军的虚实。”
“主公所言极是。”郭嘉应道,“袁绍多疑,极重黎阳大营。郭图二人当不断派出探马,与我军斥候纠缠,同时加固营垒,严阵以待。”
“他越是如此,我等便越是从容。”曹操转过身,眼里全是算计,“我军一路疾行,将士疲敝,此事,早已传回袁绍耳中。”
“自然。”郭嘉点头,“我军并未刻意遮掩,沿途放走了不少袁军探马。他们看到的,便是我军人困马乏的实情。”
“好!”曹操一拍手掌,“明日,我要让这场戏,演得更真!”
郭嘉眼神一动,已然会意:“主公是想……”
“不错。”曹操嘴角勾起,“明日一早,我亲率大军,列阵于郭图营前,做出强攻之势!”
“强攻?”郭嘉一愣,随即抚掌笑道,“主公高明!我军疲敝之师,竟还敢主动挑战对方三万生力军。郭图、淳于琼二人见此,必然以为我等是虚张声势,想要一鼓作气,冲破他们的防线。”
“正是此理!”曹操的声音里满是自信,“我等只需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做出个猛攻的假象,与其稍作接触,便可立刻下令后撤,佯装败退。”
“郭图、淳于琼二人,见我军‘一触即溃’,必然会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他们为了向袁绍邀功,也为了稳妥起见,定然不会追击,只会将‘击退’我军的消息,火速报与袁绍。”
“袁绍听闻我军被阻于延津之前,进退不得,又听闻我军疲敝,锐气已失,他会如何?”曹操看着郭嘉,都是得意。
郭嘉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他必然会大悦,愈发轻视我军,同时会更加急切地催促颜良,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攻下白马!”
“哈哈哈!知我者,奉孝也!”曹操放声大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袁绍觉得,自己所有的计策都已经被他看穿,自己所有的行动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要让袁绍的注意力,被延津这条线上,被郭图、淳于琼这三万大军给死死地拖住。
如此,他才能真正金蝉脱壳,暗度陈仓!
催的颜良越紧,那颜良就只想着一心强攻,防备心就越差!
“如此一来,郭图、淳于琼便会死守延津,再不敢有半分异动。我军佯败之后,便可顺势后撤休整,彻底麻痹对方。”
郭嘉将曹操的计策补充完整,心中对主公的算计,又是佩服了几分。
这套连环计,把人心算计的死死的。
先以“快”和“真”骗得袁绍分兵,再以“佯败示弱”彻底稳住西线的敌人,为东线的奇袭,创造出最完美的窗口期。
“只是……”郭嘉沉吟片刻,又道,“主公,我军佯败,将士心中会不会有所疑虑,影响士气?”
“无妨。”曹操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汝可向徐晃、乐进等将言明,明日带两千步卒佯攻。至于其他寻常士卒,只需让他们知道,此乃诱敌之计便可。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小小的佯败,动摇不了我军军心。”
“要骗过郭图、淳于琼,便需先骗过我军将士,否则此战不‘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那双眼睛里,已是杀机凛然。
“奉孝,传我将令!”
“命云长、文远二位将军,今夜便去挑选两千精锐轻骑,备足三日干粮清水,饱餐之后,好生歇息。待明日我军佯败,后撤安营之后,便趁夜色,悄然脱离大队!”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像是蓄势的弯刀。
“此去白马,路途虽不遥远,但需绕开袁军耳目,不可走官道,当择偏僻小路,昼伏夜出。”
“我已命曹洪运的粮草,算算时日,也应到了。”
“有此粮草,刘延便可再坚守数日。而这数日,便是我等破敌的最后时机!”
“我军在延津拖住郭图、淳于琼。袁绍的注意力,也全在此处。颜良在白马城下,必然会因为兵力被抽调而有所松懈,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亲率一支奇兵,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出来!”
曹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森然。
“明日,我等便要动身,让袁绍尝尝我曹孟德之利刃!”
郭嘉躬身领命,转身挑开帐帘,伴着夜风将一道道命令,送到营中各处。
第144章 佯败惑敌
翌日,午后。
太阳当空,午间的困意还没完全驱散。
前线的这片荒野,便被震天的鼓声和雄浑的号角声所惊醒。
曹军大营的寨门轰然打开,两千身着玄色衣服的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从营中汹涌而出。
“战!战!战!”
一面面绣着“曹”字的黑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士卒们手持长矛高举盾牌,迈着整齐的步伐,列好阵型,向着郭图、淳于琼的营寨方向,缓缓逼近。
“咚!咚!咚!”
战鼓之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
曹操带着郭嘉紧随其后,亲自在中军压阵。
“主公亲自上阵,想来那郭图等辈必会中计!”郭嘉手握在腰间的配剑上,虽然没准备冲锋,但样子做的很足。
“嗯,奉孝所言极是,且看公明如何行事!”曹操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前方。
那里,徐晃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位于前军中部。
徐晃看了看对面远处,又勒马转了一圈。
虽说连日急行军,将士们都有些疲惫,但昨夜饱餐一顿,又歇息了一晚,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看到后面主公正在马上看着前面,徐晃将手中的大斧向前一指,声如洪钟。
“全军,推进!”
昨夜已经听了郭奉孝之言,主公计策讲的明明白白。
主公既然有令,那他此刻要做的,便是演好这一出戏!
大军的速度,陡然加快。
……
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曹军截然不同。
郭图一身儒雅将袍,正襟危坐于主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兵书。
但他眉头微锁,显然,心思不在手里的兵书之上,时不时瞟一瞟大帐中的另一侧。
另一侧,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正抱着一个巨大的酒坛,喝得满面红光,不亦乐乎。
此人,正是与郭图一同领兵的淳于琼。
“我说公则,你何必如此紧张?”淳于琼打了个酒嗝,瓮声瓮气说道,“那曹贼,不过是强弩之末,疲敝之师。我军三万主力在此,以逸待劳,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郭图放下兵书,抬眼看了他一下,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这淳于琼酷爱饮酒,行军之时都每天要喝上那么几杯。
他们奉命截击曹操,阻挡曹军去向,三万兵马大部分都是骑兵。
说出来都不敢信!
辎重运送本来就慢,好家伙,这淳于琼竟然偷偷派人给粮草中夹杂了不少酒坛子!
现在更过分,眼见曹操不敢轻举妄动之后,他直接把酒坛子都搬到中军大帐里来了。
郭图眉头皱了又展,展了又皱,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耐着性子说道:“仲简,不可大意。曹操此人,向来诡计多端,善用奇兵。他此番亲率大军前来,我等必须严加防范,不可给其可乘之机。”
“防范?如何防范?”淳于琼又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依我看,就该趁他立足未稳,全军出击,将他一举击溃!到时候,主公面前,你我二人皆是首功!”
俗话说的好,酒壮怂人胆。
平时这淳于琼带兵也没这么“勇”。
这喝了不少之后,竟然时刻都想着出击!?
“糊涂!”郭图实在忍不住了,呵斥一声,“主公将令,乃是命我等死守此处,不可妄动!若擅自出击,坏了主公大事,你我如何担待?”
被郭图这么一吼,淳于琼脸上的醉意也消了三分。
他悻悻地放下酒坛,嘴里嘀咕道:“主公实在太过小心。这等机会,白白浪费......”
郭图懒得再跟他多说,无奈的摇摇头,正准备继续看兵书。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冲入帐中。
“报!二位将军,曹操亲率一支兵马,已在营前列阵,看其架势,似是要强攻我军大营!”
“什么?!”郭图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讶。
淳于琼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个曹阿瞒!他还真敢来送死!公则,你可听见?这非是你我要战,是那曹贼自己送上门来的!”
郭图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快步走出大帐,登上营中的望楼。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曹军军阵,已经铺展开来。
数量虽然没想象中多,但隔着数里之遥,肃杀之气似乎依旧能够扑面而来。
军阵之中,曹字军旗迎风而抖,几员战将,似乎真有曹操在其中。
“传我将令!”郭图扭头,“全军戒备,不得轻易出击!于拒马、堑壕后防守,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居中,弓箭手列后!骑兵居于两侧,待敌军临近,先以弓箭射之!”
淳于琼听到郭图声音,急忙喊人拿来了兵器,晃晃悠悠跟着上了望楼。
看了几眼后,他却是又乐了起来。
“曹贼此番前来,实乃自寻死路。我军先其而来,防事已经构建,兵力又是其数倍,此战无忧。”
“公则,待曹军势弱之时,不如我率骑兵去冲杀一番?若将其杀退,你我岂不是真真立了头功?”
郭图看着远处,听淳于琼这一通分析,想了想,倒是挺合他的心意。
他们两日前就已经到了此地,先来就有先来的好处!
兵法有云,靠险而拒!
挑选了合适的场地,又提前造了拒马,挖了沟壕,防守上本就占了优势。
曹操想要前往延津,必然要通过此地。
这曹贼竟然选择试探性的强攻,极有可能是被逼急了!
“公则,若再犹豫,战机将失,此等功劳,岂可轻易弃之?”淳于琼见郭图还在思考,顿时急了。
看曹军人数不多,只要先行消耗一下,再多派些人马,必然能够战胜。
这送上门的功劳,哪有不要的道理?
郭图沉吟片刻,最终也敌不过功劳的诱惑。
他还是点了点头:“也好,仲简不可大意,杀退曹贼即可,切莫追击。”
得了郭图的同意,淳于琼哈哈大笑,踉踉跄跄下了望楼整顿兵马。
......
第145章 与君道别
“放箭!”
随着营中一声令下,箭矢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朝着正在推进的曹军头顶盖了过去。
“举盾!”
曹军阵中,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士卒们反应极快,手中的大盾举过头顶,一面面盾牌迅速拼合成一个移动的顶盖。
箭矢落在盾面上,发出“咄咄”的闷响,大多被弹开,只有零星几支穿过缝隙,带起几声压抑的痛哼。
一轮箭雨下来,曹军的阵型竟没有丝毫散乱,依旧踩着鼓点,一步步向前压进。
“哼,不过如此!”
营寨侧翼,淳于琼拎着自己的大刀,已经翻身上马,他身后的数百轻骑也已整装待发。
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被夜风一吹,反而有些上头。
“将军,他们进八十步了!”
“再射!”
又一轮箭雨泼洒而出。
这一次,曹军阵中也射出箭矢还击。
虽然他们在移动中,准头差了不少,但那呼啸的箭矢,也让袁军弓箭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可就在此时,营寨两侧忽然杀声大作,两支骑兵如猛虎下山,直扑中军的曹操大旗!
“保护主公!”
徐晃看得分明,当即大吼一声。
两侧的步卒听令,急忙想要变阵防御。
哪里还来得及?
淳于琼率领的骑兵已经狠狠撞了上来,瞬间就将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防御的步卒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轻骑兵冲入阵中,马蹄翻飞,刀光闪烁,顿时砍出一片血路。
“徐晃在此!谁敢放肆!”
眼见一支骑兵直冲主公而去,徐晃一声爆喝,座下战马猛地加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横插过去,手中大斧抡圆了扫出!
只一击,冲在最前头的几名骑兵便连人带马被劈翻在地。
这声爆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不远处的淳于琼一个激灵,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徐晃?
战还是不战?
淳于琼心里咯噔一下,但此时已经冲到了阵前,后退是万万不能的。
硬着头皮,他手上缰绳微微一勒,放缓了速度,避开徐晃的锋芒,随手砍翻一个慌不择路的曹军小兵给自己壮胆。
好在徐晃没有冲来!
侧翼被破,两军正面,刀盾手也已狠狠撞在一起。
“锵!锵!锵!”
兵器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况一下就激烈了起来。
就在淳于琼以为自己要陷入一场苦战时,异变陡生!
只见曹军中军大旗下,那员像是曹操的主将似乎被侧翼的勇猛吓破了胆,竟调转马头,直接就往后跑!
“叮——叮——叮——”
紧接着,曹军后方传来了急促清脆的鸣金声。
要收兵了?
正在猛攻的曹军士卒听到这声音,攻势瞬间瓦解,像是退潮一般,争先恐后地向后撤去。
整个撤退过程混乱不堪,丢下了百来具尸体,甚至还有些来不及带走的伤兵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徐晃一斧头逼退面前的几名袁军,恨恨的看着这边,也只能咬牙拨转马头,护着大军的后队,缓缓向后退去,样子颇为狼狈。
“哈哈哈哈!”
淳于琼见状,勒住战马,在原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郭图在望楼之上,盯着撤退的曹军,脸上的谨慎彻底退去,渐渐堆起笑意。
站得高看的远。
先前那曹军退去的样子,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溃败。
丢盔弃甲,阵型散乱,甚至还有人因为跑得太急,被自己人绊倒在地。
根本不像是诈败!
强弩之末,这仓皇的感觉,分明就是强弩之末!
“哈哈哈!那曹阿瞒果真是虚张声势!”郭图放声大笑,一扫之前的紧张与不安,“不堪一击!简直是不堪一击!”
“公则,可要追击?”淳于琼勒马在望楼下大喊。
郭图向下瞟了一眼,眼皮一翻,重新看回远处。
这淳于琼,刚刚在军阵中犹豫,畏畏缩缩的样子,他站在上面早就看了个明明白白。
不过想到此战本就是要固守,两人还要一同领兵,郭图调整了下情绪,淡淡道:
“穷寇莫追!曹贼奸诈,谁知他是不是在使什么奸计?我等任务,是守住要道,让那曹贼无法汇入延津,不是去跟他厮杀!”
顿了顿,郭图指了指战场:“再者,我军大胜,击退曹贼,已是天大的功劳!立刻派人,将此捷报,火速报与主公!就说,曹阿瞒亲率大军来攻,已被我等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哈哈,此话有理!”淳于琼大声应下,翻身下马,迎着从望楼下来的郭图,一同进帐。
......
许都,林府。
后院临时搭起的灶台,不同于寻常所见的模样。
这玩意儿有两个灶孔,一个上面放了一口铁锅,正在炖着一只大鹅,另一个小些的灶口则是放了一只陶罐。
应付完刘晔和枣渊,又得了个【冶铁精炼】的奖励,奈何也没地方施展。
但其中有个火炉,林阳改了又改,鼓捣出来个双孔灶台。
不为别的,一火双用,又省时间,又省干柴。
陶罐里面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一个下人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控制着火候。
一股混杂着酱香、酒香和肉香的霸道气息,弥漫了整个院子。
林阳搬了个竹凳,坐在旁边指挥着。
煨着的,是他捣鼓了半上午的东坡肘子。
猪肘子用火燎过皮,刮洗干净,再用滚水焯烫,配上冰糖、酱油、黄酒,还有一堆他寻来替代的香料,就这么用文火慢慢地炖着。
这活儿急不来,得有耐心。
林阳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尤其是为了吃。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林阳头也没回,只当是哪个侍女来添茶。
“林君。”
清冷又略带温柔的声音,让林阳的眼皮抬了抬,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吕玲绮。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身英姿飒爽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襦裙,长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
虽是布衣素服,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凝重。
“玲绮姑娘,今日怎穿得如此文静?”林阳站起身,有些不习惯,伸手作请,两人进了客厅。
吕玲绮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好酒。
“我做了些吃食,想请林君尝尝。”她的声音很轻。
林阳看着那几样菜,有些意外:“哦,几日不见,学会做菜了?”
“嗯。”吕玲绮螓首轻点,为他斟满一杯酒,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对着林阳郑重道:“林君,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
“辞行?”林阳一愣,“去哪儿?”
“再过些时日便是寒食节,我想为亡父扫墓守孝。”吕玲绮的目光落在酒杯上,语气平静却坚定,“司空已然恩准,我明日便动身。”
林阳看着她,这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
“为父守孝,乃是人伦大节,理应如此。”林阳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只是,要去多久?”
“三年。”
“三年?”林阳差点被酒呛到。
吕玲绮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父亲无子,我身为女儿,自当尽孝。此乃为人子女的本分。”
林阳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的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去守陵三年,太苦了。
又想说,这乱世之间,到处都是战火,离了这许都,焉能安稳?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途遥远,可曾备好赍发(ji)?”
(和盘缠意思差不多,但比较全面,大致概括包含有路费、口粮、通关凭证等)
吕玲绮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摇了摇头:“司空派了人护送,也赐了些钱物,足够了。”
林阳点头:“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见林阳这么说,吕玲绮沉默了片刻,似乎想了又想之后,最后下定决心。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缎包好的小物件,轻轻放到桌上。
“我想以此为质,向林君暂借一物。”
第146章 奇兵暗度
林阳看着桌上那个用锦缎包好的小物件,又看了看吕玲绮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伸出手,把锦缎打开。
里面,是一方小巧的金印。
雕工古朴,印钮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两个篆字,古拙森然——“温侯”。
“林君,此乃家父之印。”吕玲绮轻轻往前推了推,“此物,于我而言已是世间最贵重之物。我愿以此为质,向林君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方天画戟。”
林阳动作一滞。
那杆画戟,此刻还在书房里老老实实呆着。
这东西,说实话,他也不去打打杀杀,就最开始图个新鲜,舞了两下。
新鲜劲儿一过,就彻底成了摆设。
平时,也就是让下人们擦拭擦拭,涂一涂油脂保养一下。
最多只能当个镇宅的宝贝,立在角落里。
不曾想,吕玲绮想起来要借这玩意儿!
“你要它何用?”林阳下意识地问道。
“父亲生前,最爱此戟。”吕玲绮轻轻摇头,“我想将它,立于父亲墓前。让他,能日夜看到自己最心爱之物,泉下有知,或可稍得慰藉。”
林阳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一身素衣,神情平静,难掩其风华。
为父守孝三年。
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可其中的孤寂与清苦,又有几人能承受?
“林君若是不便……”吕玲绮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是不舍得,便想将那金印收回。
“有何不便?”林阳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客厅。
片刻之后,只听“当”的一声闷响,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被他扛了回来,重重立在地上。
月牙刃寒光依旧,戟杆上的龙纹栩栩如生。
“拿去吧。”林阳将画戟推到她面前。
“这印,你也收好。”他又将那方温侯印,推回吕玲绮面前,“此是你父遗物,是你唯一的念想,岂能用作抵押?”
吕玲绮愣住了,她看着林阳,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林君,此戟乃是无价之宝……”
“什么无价之宝?”林阳摆了摆手,完全不在意,“在此处,我还嫌它笨重。你若拿走,倒是给我腾了地方。”
他这话说的倒是真的,但吕玲绮听的可不一样。
虽然父亲已经败亡,但这方天画戟和那赤兔马,也都有着赫赫威名。
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武将的象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林阳郑重拜了一下。
“林君大恩,玲绮没齿难忘。三年后,我定将画戟归还。”
“罢了罢了,莫要如此。”林阳摆摆手,赶紧把她扶起。
沉吟了片刻,林阳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个油纸包好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一并塞到吕玲绮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出门在外,多备些钱财,总没坏处。”
“这个包裹里,是些上好的伤药和几枚保命的丸药。另有几帖药方,治风寒、治跌打,你贴身收好。”
“林君,这……”吕玲绮看着手里的东西,只觉得鼻子发酸。
“拿着吧!”林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一个女子,孤身远行,我不放心。这些东西,你好生收着。若是不够,随时可派人送信回来。”
吕玲绮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钱袋和药包,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林君……”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阳,声音带着颤抖,“三年之约……”
“无妨。”林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此去,路途艰险,万事小心。记住,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的安危重要。”
吕玲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真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林君,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保重。”
吕玲绮最后看了林阳一眼,然后转身,奋力扛起那杆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方天画戟,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带给她短暂安宁的小院。
林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身回屋,看到桌上吕玲绮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和那壶还没喝完的酒。
他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此刻却品不出滋味。
不知道吕玲绮这一去,何时才能再见。
不知道孟良郭睿两位老兄,此刻是否正在与敌人交战,是否安全。
人生,于这乱世,就如浮萍。
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荒野上,曹军大营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火堆,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大部分的士卒,在经历了一场虚张声势的“佯攻”和“溃败”之后,早已钻进了冰冷的营帐,沉沉睡去。
他们只知道,白天的仗打得有点憋屈,试探了一波,就被对面骑兵冲散了阵营,鸣金收兵,狼狈地退了回来。
军中的小道消息说,是主公见那袁军防备森严,不敢硬拼,只好暂且退让。
这让不少好战的将士,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但坐着的却是徐晃与乐进,二人身披甲胄,相对而视。
“文谦,主公此去,只带两千精骑,我心实在担忧。”徐晃拨了拨灯芯,忍不住站了起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曹操已亲率一支精锐,悄然脱离了大队。
那支队伍,由关羽、张辽二将为先锋,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道无声的鬼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临行前,曹操只留下命令,让他与乐进二人,务必在此处拖住郭图、淳于琼的大军,做出主力尚在的假象,为奇袭部队争取时间。
“公明何必忧虑?”乐进稳坐如山,对曹操充满信心,“我等跟随主公多年,主公用兵如神,此番奇袭,定能功成!”
徐晃停下脚步,沉吟片刻,想起曹操临行前那自信满满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啊,主公何曾打过无把握之仗?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文谦所言甚是。只是不知,那白马城,还能撑上几日。”
“粮草已到,刘延将军再坚守数日,绝无问题。”乐进为他倒上一杯热水,“我等只需在此处,将这郭图、淳于琼牢牢看死,便是大功一件。”
“明日,我便再去营前叫阵,羞辱那郭图一番,看他出不出战!”徐晃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好!”乐进闻言大笑,“我便为公明擂鼓助威!”
两人计议已定,便各自回帐歇息,准备明日再演一出好戏。
第147章 孤灯一盏
许都,林府。
眼瞅着天色已暗,下人进来添了灯油。
但林阳心神不宁,今日毫无睡意。
他索性坐了起来,翻出那本古籍,看了起来。
这竹简上记载的东西,确实有趣。
这写书的家伙倒是个妙人,还似乎真游历过不少地方。
上面写着,他在南方的交州,见过一种能结出“大如冬瓜”的果子的树。
他还写到,在西域的康居国,人们用一种紫色的花朵酿酒,那酒色如红玉,入口醇厚,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史记》载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应该在中亚撒马尔罕西北)
更有趣的是,这人还记录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见闻。
比如,他说在极西之地,有一个大秦国,国中之人,皆是金发碧眼,身材高大。
其国都,更是宏伟壮丽,城中有能容纳数万人的巨大圆形石场,用以观看人与兽的角斗。
“这不就是古罗马斗兽场么?”
别人不懂,但林阳懂啊,他是看得啧啧称奇。
这竹简的作者,怕不是个穿越者同行吧?
不过再往下看,又看到什么“东海有仙山,名曰蓬莱,上有仙人食玉饮露,可长生不死”之类的记载,林阳便摇了摇头,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这也就是个见多识广,又爱胡思乱想的古代驴友罢了。
不过,在这年代,能有这种游记,也实属罕见了。
这竹简上的内容,确实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他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好奇。
中原虽然战火不休,但周边的国度并没有消失,只是默默的存在着。
“家主,家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林阳的思绪。
“进来!”
只见前几日被他派出去的那个下人,跑了进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着的东西。
“家主,您要的东西,打好了!”下人一脸的兴奋,将手里的东西递了上来。
“哦?这么快?”林阳也是精神一振,连忙从炕上下了地。
他接过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三下五除二地解开包裹的麻布,一个黄澄澄亮闪闪的东西,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用黄铜打造如同半个碗一般的罩子。
内壁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罩子的后面,还焊着一个精巧的支架,上面带着可以调节角度的活扣。
“不错,不错!”林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这铁匠的手艺,还真不赖。
虽然那抛物线截面的要求,对方估计是没看懂,只是凭着感觉打了个大概的弧度,但这聚光的效果,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赏!去账房领双倍的赏钱!”林阳大手一挥,心情极好。
“谢家主!”那下人得了赏,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林阳拿着新玩意儿,迫不及待地走到油灯前。
他把铜罩安在灯后,小心地调整着角度,让火苗正好对着弧面的中心。
只见那原本向四面八方散射的微弱光线,在经过铜罩的反射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汇聚成了一道明亮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正好打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那一片被照亮的区域,亮度比之前,何止高了三五倍!
“成了!哈哈哈,成了!”林阳看着那片明亮的光斑,忍不住放声大笑。
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下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们眼里,家主只是让人打了个奇形怪状的铜碗,往油灯后面一放。
结果那灯,就跟被施了法术一样,变得亮堂了许多。
简直神了!
林阳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了这玩意儿,今晚,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看书了!
......
与此同时。
东去的临河驿道上,一支两千余人的轻骑,正在夜色中疾速穿行。
这条路,是沿黄河南岸而建的故道,早已废弃多年。
道路狭窄,坑洼不平,寻常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但对于这支精挑细选出来的轻骑而言,却正是最好的掩护。
队伍的最前方,张辽一马当先。
他身形矫健,目光如鹰,不断地扫视着前方黑暗的道路,指挥着斥候探明路况,为大军开路。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更为高大威猛的身影,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沉默地骑在马上。
那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在夜色中开阖。
颌下,一缕长髯随风飘动,更添几分威严。
他身披绿色锦袍,外面罩着一层坚实的铠甲,胯下赤兔马,手中偃月刀。
此人,正是关羽,关云长。
自降曹以来,他虽受尽礼遇,官拜偏将军,金银美女,赏赐不断。
可他心中,却始终记着与刘备的桃园之义。
他无时无刻不在打探兄长的消息,只盼着能早日立下功劳,报了曹操的收留之恩,便可寻兄而去。
此次出征,曹操力排众议,命他为先锋,关羽心中是十分感激。
感激曹操信他,重他,给了他这个立功的机会。
“云长。”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关羽回过神,勒住马缰,只见曹操不知何时,已与他并驾齐驱。
“明公。”关羽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
对于曹操,他心中有敬,有恩,却唯独没有那份君臣之分。
“此去白马,路途尚有百里。将士们星夜兼程,已是人困马乏。”曹操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云长勇冠三军,但亦需保重身体。”
“谢明公挂怀。”关羽客气归客气,但依旧言简意赅。
曹操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这个男人,无论你对他多好,他心中永远只装着那个织席贩履的刘玄德。
不过,也正是这份忠义,才更让他心生爱慕。
“云长可知,我为何要执意让你为先锋?”曹操忽然问道。
关羽沉默了片刻,答道:“颜良乃河北名将,主公欲让羽立功,以报厚恩。”
“只对一半。”曹操摇了摇头,想起了那句“司空帐下猛将虽也如云,但是能于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者,只关羽一人”。
曹操顿了顿,看着关羽的眼睛:“颜良之勇,非寻常将领可敌。我帐下诸将,徐晃、乐进、曹仁、曹洪,皆是百战之将,但若论于万军之中,一击必杀,取敌上将首级者,唯云长一人耳!”
这话,说得是发自肺腑。
关羽那双一直微眯的丹凤眼,终于睁开了几分。
他看着曹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真诚与信任,不带半分虚假。
身为武人,最渴望的便是知己。
曹操这番话,无疑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关羽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他对着曹操,缓缓抱拳,声音依旧沉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明公信重,关羽必不辱命!”
“好!”曹操大笑,一挥马鞭,“全军加速!务必在卯时之前,赶到白马城西!”
......
不知不觉,一宿就过去了。
林阳伸了个懒腰,把竹简放到一旁,一口吹熄油灯,沉沉睡去。
第148章 兵临城下
天光大亮。
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白马城西,土坡之上。
这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正好可以遮蔽身形。
坡后的树林,隐藏着两千名身着黑色甲胄的骑兵。
许褚半扶着郭嘉,在不远处歇息。
坡顶,曹操同样一身戎装,与身旁的关羽、张辽并排而立,举目远眺。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白马战场的局势,一览无余。
颜良的大营,就扎在白马城南,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气势恢宏。
此刻,正有数千名袁军士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蚂蚁一般,朝着白马城的南门发动着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喊杀声、战鼓声、金铁交鸣声,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主公,”张辽的目光,落在了袁军的阵型之上,眉头微蹙。
“颜良此人虽勇,但却无谋。他将所有精锐,都压在了南门一线,只想着尽快破城。其大营两侧,防备松懈,正是我军突袭的良机。”
“文远之言,甚得我意。”曹操点了点头,张辽的判断,与他不谋而合。
颜良这种布阵,就是典型的猛将打法。
简单点说,就是一根筋,认准了目标就往死里打,完全不考虑什么侧翼,什么后方。
若是寻常守军,怕是早就被他这种不计伤亡的疯狗式打法给冲垮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刘延,实在擅长守城。
“文远,且看。”曹操用马鞭,遥遥指向战场中央,“那便是颜良的中军所在。其麾盖之下,必是颜良本人。”
(麾盖,相当于主将的身份牌,小兵扛着就像一把大伞,主将待在下面。作用就是标明主将位置,让全军知道主将在哪。pS:敌人看了当然也知道。)
张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不错。那麾盖显眼,颜良必在其下。”
“好。”曹操声音带满了杀意,“整顿军马,你率一千五百骑,从我军左翼而出,直扑袁军大营的侧翼!”
“末将明白!”张辽抱拳领命。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要将整个袁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为那致命的一击,创造机会。
曹操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身旁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上。
“云长。”
“在。”关羽的声音,依旧沉稳,连一丁点儿的疲态都没有。
“可曾看清颜良麾盖?”
关羽那双微眯的丹凤眼,缓缓睁开。
顺着曹操马鞭所指的方向,目光如电,穿透雨幕,直刺远处那顶大伞。
“看清了。”
“好。”曹操深吸一口气,“待文远动兵,搅乱其阵脚。你便率五百亲卫,直扑那麾盖所在!”
曹操话音未落,关羽却是摇了摇头:“明公,不必!”
“哦?”曹操一愣,他是万万没想到,到了箭在弦上这一步,关羽竟然会拒绝。
曹老板声音都带着抖了:“云长何意?”
“明公身侧,不可无备。当留四百人护卫左右。”关羽先是看了看曹操,接着目光锁定远处,遥遥一指,“某,只需一百骑。观此人排兵布阵,在某眼中,如插标卖首耳!”
曹操怔住。
他看着关羽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再看他手中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青龙偃月刀,一股无由来的信心,瞬间充斥胸膛。
“好!便依云长!”
有此一人,此战,必胜!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文远,出击!”
“得令!”
张辽拨马回身,面向身后那片沉寂的树林,一声怒吼。
“众将士,随我杀!”
“杀!杀!杀!”
压抑了许久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千五百玄甲骑兵,如开闸猛虎,自林中猛然杀出!
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漫天泥浆。
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滚滚春雷,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
白马城。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士卒们靠着冰冷的墙垛,任凭雨水冲刷着早已凝固的血痂,脸上是麻木的疲惫。
他们的铠甲浸透了雨水与血水,手中卷刃的长矛,斜插在身侧。
刘延立于南门城楼,双眼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城外。
颜良大营如狰狞的巨兽,盘踞在雨幕之中。
已经整整十日了。
自打颜良率大军兵临城下,这十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前几日曹洪将军拼死送来的粮草,让士卒们吃上了几顿饱饭。
曹洪也没直接离开,和手下士卒协防东门,也确是分担了压力。
但这几日,颜良攻势之猛,远超刘延的想象。
那家伙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不计伤亡,不分昼夜,一波接一波地驱赶着士卒前来攻城。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血水混着雨水,将护城河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手下这几千兵马,虽然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可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减员,已经超过了三成。
“将军!”一名浑身是伤的副将,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地走到刘延身边,,“城中箭矢已尽,滚木矻石也用得差不多了。将士们连日苦战,早已是人困马乏。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城必破!”
刘延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在风雨中飘摇的“曹”字大旗,心中一片苦涩。
主公啊主公,曹洪将军的粮草已至,为何援军还迟迟不到?
莫非,你已放弃白马,放弃我等数千忠心将士?
他不是没有想过突围。
可城外,是数倍于己的袁军,还有猛将颜良,无异于自寻死路。
投降?
刘延摇了摇头,将这个更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是曹操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受曹操知遇之恩。
让他背主求荣,他怎么会做?
“将军,你看!”
就在刘延心生绝望之际,旁边一名眼尖的了望兵,忽然指着西边的方向,发出一声惊呼。
刘延精神一振,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西边的地平线上,雨幕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影。
那是什么?
距离太远,看的不是很清楚。
“莫非,是袁军的援兵?”副将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前几日,颜良手下的士卒分兵而去,难道此刻又回来了?
这个猜测,让城墙上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颜良的兵力本就数倍于己,若是再来援兵,那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了。
刘延死死地盯着那片黑影,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见了,那片黑影移动的速度极快,全是骑兵!
完了。
刘延的心,彻底凉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马城破,自己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是,气势不能丢!
正当刘延准备组织手里剩下不多的兄弟,准备来个鱼死网破之时。
城下,却忽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骚动。
袁军的阵营,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是曹军!曹军杀过来了!”
“西边!西边有曹军的骑兵!”
那些正准备攻城的袁军士卒,全都停下动作,惊慌失措地望向西侧。
刘延一脸的难以置信。
曹军?
援军到了?!
他再次举目远眺,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片黑色的洪流,已经冲出了雨幕,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朝着袁军大营的侧翼,狠狠地撞了过来!
最前方,两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上,一个“曹”一个“张”,在漫天雨水中,如此清晰醒目!
曹,自然是主公!
张?
张辽!
是张文远将军!
主公的援军,真的到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哈哈哈,我军到了!”
城墙之上,死寂被瞬间引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那些本已心如死灰的士卒,一个个重新挺直腰杆,握紧了残破的兵器。
刘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是不相信主公,只是,这十日的坚守,太苦太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城外。
“擂鼓!传我将令,全军备战!”
“待城外我军杀乱敌阵,随我一同,杀出去!”
第149章 铁蹄惊雷
这支骑兵的出现,太过突然,太过迅猛。
就好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声惊雷!
袁军大营的侧翼,那些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惊慌地抬起头,那片卷着泥浆和杀气的黑色潮水,已经近在眼前。
“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瞬间刺破了雨幕。
袁军的侧翼阵脚大乱。
这些外围部队,最多是一些二线兵马,他们的任务一是要防备城中守军突围,二是去抵挡一些不痛不痒的骚扰。
谁能想到,曹军的主力援军,会从这个方向,以如此决绝的姿态杀出来?
惊恐的叫喊声,军官徒劳的呵斥声,战马的悲鸣声,乱成了一锅沸粥。
“稳住!稳住阵脚!”一名袁军的校尉挥舞着环首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不过是小股骑兵骚扰!弓箭手!弓箭手何在?放箭!”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一阵更加骇人的轰鸣所淹没。
那不是一道雷,而是千百道雷同时在地面炸响。
张辽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戟犹如毒龙出洞,每一次探出,精准地将试图组织抵抗的袁军挑落马下。
他身后的玄甲骑兵组成一个紧密的楔形阵,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袁军松软的侧翼。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就是最直接,最野蛮的冲击。
一名袁军士卒刚刚慌慌张张拿着盾牌跑过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匹战马就带着山崩地裂的气势从他面前冲过。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一口血喷出,残躯被马蹄卷起,混入泥浆之中。
军帐被撕裂,刚刚运来的粮草车被撞翻,米粟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好不容易三五成群赶来防守的步卒,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
“将军有令!向中军靠拢!结阵!结阵!”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护着一名颜良的副将,试图收拢溃兵。
张辽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人马合一,从侧面直插过去。
那将领只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雨幕,随即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截冰冷的尖锋已经透体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喷出的却只有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刚刚聚集起来的数十人瞬间作鸟兽散。
张辽勒住马缰,长戟一横,高声喝道:“凿穿!随我凿穿敌阵!”
身旁的亲卫,手中将旗一挥。
一千五百骑兵,如同一体调整方向,朝着袁军大营的心脏地带,中军大旗的方向,发起了第二轮冲击。
......
此刻,白马城南门。
颜良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督军攻城。
西边突然掀起的骚乱,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一群废物!”看着己方战阵被轻易冲垮,颜良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区区千人,就把尔等吓成如此模样?”
“传我将令,暂停攻城,列阵迎敌!”
“命副将高厉领三千人,去将来人拦下!告诉他,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曹军的垂死挣扎。
派出一支小部队,从侧翼骚扰,试图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
这种伎俩,他见得多了。
“将军,那骑兵来势汹汹,高将军恐怕难以招架。”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难?”颜良转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我军上万,兵力十倍于敌!他曹操主力被郭图、淳于琼挡在延津,这不过是些残兵败将,有何可惧?!”
“这......”身旁副将一时语塞。
颜良说的没错,即便被郭图、淳于琼分走三万兵马,这里留守的依旧有过万士卒。
那突袭而来的骑兵,看起来也就不过千骑,调动一下,应该可以应对。
“便是曹操的援军,到了此地,也是人困马乏,不过土鸡瓦狗!”
“休再多言,快快前去传令,若三千不够,调拨五千于他!速速将那冲阵之人拿下,莫要误了攻城!”颜良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知道自家主将的脾气,副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赶忙拱手领命,骑马而去。
......
土坡之上。
看着袁军分出过半兵马,开始结阵阻挡张辽,关羽捋了捋长髯,扭头抱拳。
“明公,关某去也!”
曹操只来得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
关羽双腿一夹,神骏的赤兔马,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长嘶一声猛然发力。
一人一马,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从土坡之上一跃而下!
跟在他身后的百名亲卫,如梦初醒般,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其后,汇成一股小小的洪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战场上数万人的嘶吼、金铁交鸣的巨响,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调低了音量,变得遥远模糊。
所有人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一道不可理喻的红色。
一名袁军的长矛手,正机械地跟随着队伍,向着西侧移动。
他很累,也很怕,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忽然,他感觉到身边的同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就没了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头,正对上一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马目。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马上的人,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撞在了他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后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道红色身影从他的尸体旁一掠而过,没有丝毫停顿。
关羽的眼中,没有敌人。
或者说,他眼中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斩开的障碍。
人、马、兵器、甚至是密不透风的军阵,在他眼中,都只是需要穿透的薄纸。
赤兔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那神骏的马身在泥泞的战场上,竟跑出了在平原上才有的风驰电掣之感。
飞溅的泥浆,如同跟在它身后的两道黑色翅膀。
“结阵!举盾!拦住他!”
数十面大盾轰然落地,组成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盾墙。
盾后的长矛如林般刺出,闪着冰冷的寒光。
若是寻常骑兵,面对这样的盾阵,除了绕开,别无他法。
但这是关羽,关云长!
关羽双目微瞪,缰绳都没勒上一分,根本没有减速!
他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直接往身后一拖,刀背接触地面,泥水就像是破开的湖面。
就在即将撞上盾墙的前一刹那,沉重的刀身,借着赤兔马无与伦比的冲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圆润而又霸道的弧线。
“铛——!”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巨响。
青龙偃月刀的月牙刃,精准地挂住了最中间那几面大盾的边缘。
关羽手腕一抖,一股巧劲爆发开来。
那几名持盾的精锐士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盾牌上传来。
他们连人带盾,被硬生生地掀飞了出去,砸进了后面的同伴堆里。
坚固的盾墙,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赤兔马长嘶一声,从缺口中一跃而入。
刀锋过处,无论是人还是马,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铁甲兵刃,都被一分为二。
那沉重的刀身带着无匹的惯性,将断裂的肢体和兵器抛洒向半空,形成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这支百人规模的精锐亲卫队,就被他一人一骑,凿了个对穿。
身后的那百名曹军亲卫,此刻才刚刚赶到!
跟随着关羽冲开的血路,一路前行!
第150章 万军取首
袁军的阵列,就如同一张被戳破的湿纸,关羽和他身后的百骑,便是那根烧红的铁钎。
赤兔马踩在烂泥里,四蹄翻飞,居然没有半点慢下来的意思,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袁军士卒的脸上,冰冷刺骨。
挡在前方的人,甚至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只能看到一团烈火般的红影,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挡住!”
一个袁军的屯长大声嘶吼,想把溃散的人心聚起来,可他的声音在轰隆隆的马蹄声里,比蚊子叫也大不了多少。
念头还没转完,他眼前红光一闪。
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态,横着扫了过来。
“噗——”
没有兵器碰撞的响声,只有刀子切进肉里的闷响。
盾牌,长矛,连带着后面三四个挤在一起的士卒,被这一刀齐刷刷地斜着斩断。
上半截身子还飞在空中,下半截已经倒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血水混着雨水,在关羽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关羽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未曾在这些蝼蚁身上多看那么一眼。
他的丹凤眼,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雨幕,越过一张张吓破了胆的脸,牢牢锁定在远处那顶最为显眼的麾盖上。
……
“何人在此猖獗!”
颜良终于注意到了这股直插而来的骚乱。
他刚才还在气高厉那个废物没能拦住张辽,哪想到一转眼,就有人敢直接冲他来了。
看着那道红配绿的身影在自己的军阵里搅和,如入无人之境,颜良怒火瞬间被点燃。
“不知死活!”
颜良冷哼一声,催马向前走了几步,大刀往身前一横,脸上挂满了轻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穷寇犹斗。
刺杀主将?
靠这个挽回败局?
可笑!
简直是痴人说梦!
自己堂堂河北名将,寻常武将来了,三五个回合就得挑落马下,你就算近身又能如何?
眼看那红脸将领越来越近,颜良催动坐骑,提刀在手,大吼一声。
“来将通名!”
“颜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可那道红色的影子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马上的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双微微眯着的丹凤眼,透出来的不是遇到对手的认真,而是一种看死人似的冷漠。
好像在他眼里,堂堂河北名将跟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根野草,没什么两样。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让颜良勃然大怒!
“找死!”
他两腿使劲一夹马肚,催马上前,手中大刀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朝着关羽的头顶,力劈而下!
他要将这个狂徒,连人带马一起劈成两半!
就在两匹马即将交错的那一秒。
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那双微眯的丹凤眼,陡然睁大!
精光迸射,宛若神罚!
那柄一直拖在旁边的青龙偃月刀,好像活过来一样,借着赤兔马最后冲刺的力道,从下往上,划出了一道快到人眼跟不上的弧线,后发先至!
“唰!”
一声轻响。
颜良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对方的刀锋,轻描淡写地掠过。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脖子处传来。
紧接着,他看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胯下神骏的战马,看到了自己那依旧保持着劈砍姿势的无头身体,看到了那道红色的身影,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这是他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画面。
“噗通。”
颜良的脑袋掉在泥水里,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惊讶和愤怒。
关羽一把勒住赤兔,战马昂首人立,发出一声能刺破云层的长嘶。
他反手一刀,将颜良那高大的麾盖从中劈断。
那代表着袁军主将位置的大伞,“轰”的一声,颓然倒下。
接着,关羽俯下身,单手将颜良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抄起,挂在马鞍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调转马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彻底吓傻了的袁军亲卫,一个字都没说。
赤兔马再次发力,朝着来时的路,奔腾而去。
这一回,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挡路。
他身后的百名曹军亲卫,紧随其后,所过之处,袁军士卒肝胆俱裂,纷纷避让,硬是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万军之中,取上将之首。
如探囊取物。
……
“杀!全军冲锋!”
“颜良已被关将军斩杀!”
西侧,一直留意着中军方向的张辽,在看到那顶麾盖倒下的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主将阵亡,麾盖已倒,对于一支军队而言,就是天塌了。
张辽毫不犹豫地举起长戟,立即示意亲卫挥旗,发起总攻。
压抑已久的曹军骑兵,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不再纠缠于一点,而是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中军大旗,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将已斩,再夺旗!
兵败如山倒。
袁军士卒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们扔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白马之围,顷刻间土崩瓦解。
城楼之上,刘延和他的部下们,呆呆地看着城外这一幕。
前一刻还让他们感到绝望的铁桶大阵,此刻,却成了任人宰割的羊群。
“将军,我等是否出城冲杀?”副将颤颤巍巍的问了一句。
刘延回过神来,突然放声大笑:“出!为何不出!”
他“呛”地拔出佩剑,指向城下。
“将士们,打开城门!随我杀!”
压抑了十数日的屈辱和愤懑,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杀意。
……
土坡之上,雨丝依旧绵密。
曹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亲眼看着那道红色残影,如何如尖刀般撕开敌阵,如何于万军之中,将颜良一刀斩落。
那霸道绝伦的一刀,那势不可挡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直到关羽提着颜良首级,带人回到他面前,下马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呈上之时,曹操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明公,幸不辱命。”关羽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长神威!真乃天人也!”
曹操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关羽,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
他上下打量着关羽,见他甲胄上除了些许泥点,竟无半点伤痕,更是赞叹不已。
“我帐下猛将如云,能于万军之中,如此轻松斩将夺旗者,唯云长一人!”
曹操握着关羽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此战首功,非云长莫属!待回到许都,我必为你请功!”
面对曹操的热情,关羽只是微微颔首,抽回了手,淡淡地应了一句。
“多谢明公,此乃分内之事。”
说完,关羽牵着赤兔马走到远处,拿出布巾仔细擦拭马身上的血水。
曹操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郭嘉看着关羽那副孤高自许的背影,再看看曹操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惋惜交织的神情,心里叹气。
往曹操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主公,关将军忠义无双,却也因此心有旁属。虽得其人,难得其心。”
曹操长叹一声,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奉孝之言,我岂能不知。只是如此良将,世间能有几人?我爱其才,敬其义,哪怕他心中念着玄德,我也愿以国士待之。只盼天长日久,能让他看到,我曹孟德,亦是值得他托付之人。”
郭嘉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151章 兵马分权
许都,林府。
这一觉,林阳睡得是昏天黑地。
“什么时辰了?”林阳咂了咂嘴,嗓子干得冒烟。
外头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生疼。
“家主,早过午时了。”守在门外的侍女推门进来,声音轻得跟猫似的。
“午时了?”林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他记得昨晚自己就着新得的聚光灯罩,看那卷从胡商手里淘来的古怪竹简,看得是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这灯罩的效果是真不赖,光线亮堂了不少,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酸涩。
“这玩意儿效果是好,就是有点费人。”
可后遗症就是一觉让他直接睡到了中午。
侍女端来温热的洗脸水和青盐,林阳胡乱地洗漱了一把,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他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重新长了一遍,无比舒坦。
许都无雨,天气好得出奇。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碎碎的嫩绿新芽。
“春意盎然,自有一方天地,这才是人生啊。”
感慨着,林阳径直往厨房走去。
“家主,今日想用些什么?”下人见林阳进来,赶忙询问。
林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木盆里几条刚送来的活鱼上,顿时有了主意。
不如来上一版改良的“红焖黄河鲤”!
“今日我来动手。”他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帮我把火烧旺些。”
下人们早就习惯了林阳这阵仗,也不多问,手脚麻利地按吩咐做事。
林阳挑了条最肥美的鲤鱼,刮鳞去脏,洗得干干净净,在鱼身两侧划上几刀,方便入味。
下人熟络的取来豆豉、姜、蒜,全都切成细末。
锅中倒油,烧得七成热,先将姜末蒜末下锅,爆出浓烈的香气。
随即,将那处理好的鲤鱼放入锅中,两面煎至微黄。
“刺啦——”
鱼皮接触热油的声音,伴随着升腾而起的白雾,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鲜香。
接着,他将豆豉末撒入锅中,再淋上一圈酿造的酱料,添上半碗清水,盖上锅盖,转为小火慢炖。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浓郁的酱香混着鱼肉的鲜美,便从锅盖的缝隙里拼命地钻了出来。
林阳揭开锅盖,用勺子将醇厚的汤汁不断地浇在鱼身上,直到那汤汁变得黏稠,紧紧地包裹住每一寸鱼肉。
最后,撒上一把新切的葱花。
一道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焖“黄河”鲤,便大功告成。
鲤鱼虽然不是那黄河产的,但味道肯定不差!
……
黄河以北。
黎阳大营。
袁绍的中军大帐内,甲胄鲜明的卫士分列两旁,气派非凡。
袁绍高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拿着一卷郭图淳于琼送来的捷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
他将竹简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对着帐下文武放声大笑。
“郭图、淳于琼送来战报,言曹操亲率大军强攻,想要赶往延津,但已被他们二人杀得大败而归,死伤惨重!如今那曹阿瞒,后撤十里扎营,不敢向前一步!”
帐下,许攸、审配、逢纪等人,立刻出班附和。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主公神威,曹贼闻风丧胆!”
一片阿谀奉承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又见缝插针的响了起来。
“主公,不可轻信。”
沮授从列中走出,面色凝重地拱手道:
“曹操用兵,诡计多端。郭图将军虽报大捷,但焉知这不是曹操的诱敌之计?”
“他明着在延津佯攻,主力恐已暗渡陈仓,另有图谋。颜良将军在白马,围城已久,至今未有消息传回,我心甚为忧虑。望主公切勿轻敌,速派援军支援白马,以防有失!”
袁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这正高兴着,笑声都还没落地,这个沮授出来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实在是败兴,十分的败兴!
“放肆!”袁绍顿时勃然大怒,桌子一拍,“郭图亲报大胜,难道还会有假?汝在此危言耸听,是何居心?莫非是见不得我军得胜?”
一旁的审配见状,立刻添油加醋:“沮监军,当初力阻主公南下,曾言出战不利,如今我军得胜,你却又在此动摇军心,可是与那曹贼一心?”
“审正南......你,你血口喷人!”沮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审配,却说不出更多反驳的话来。
袁绍看着沮授那张苦瓜脸,越看越是心烦。
“够了!监军......监军......”袁绍念叨了两遍,不耐烦地一挥手,声音冰冷,“沮授身为监军,却屡屡扰我军心,不堪大用!传我将令,罢沮授监军之职,立为都督,将其麾下兵马,分出两部,由郭图、淳于琼统领!”
此令一出,满帐皆惊。
审配、逢纪自然高兴。
自己同派系的郭图受了重用,不就是这派系之争的小胜?
而沮授则是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罢免监军,分立都督,三军分权。
这一下不可谓不狠。
他屡屡劝阻主公,正是因为身为监军,手握兵权。
如今,监军一职被罢,那等于说主公已经要彻底将他打入边缘。
虽然手里还握着一军,但是又能握多久?
沮授嘴唇颤抖,还想再劝,可看着袁绍那张写满不耐的脸,最终只能惨然一笑,踉跄着退了回去。
见沮授总算是不吭声了,袁绍心情顿时大好。
“来人,摆酒宴!”
侍从侍女一起忙活,又布置小几。
等到众人落座,就连沮授也被袁绍安排在角落。
袁绍环视一圈,随即想起了什么,对身旁亲卫道。
“去,将玄德请来,与我同饮!”
不一会儿,刘备便在亲卫的带领下,走入帐中。
“见过主公。”刘备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玄德不必多礼!”
袁绍大笑着上前,亲热地拉住刘备的手,将他引到自己身旁。
“方才延津传来捷报,曹贼已被我军杀得大败!玄德,你久在曹营,可曾见那曹阿瞒,吃过此等败仗?”
刘备端起酒杯,脸上挂着谦恭的微笑:“主公天威浩荡,当有此胜!”
“哈哈哈,说的好!”袁绍听刘备这么一捧,顿时大笑,举杯与刘备一饮而尽,“玄德,入座!”
刘备行了一礼,坐到席间。
看着帐下众人,袁绍酒杯一举:
“此番获胜,乃是天意!我袁氏四世三公,世受皇恩,岂能坐视曹操这等国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战,便是为匡扶汉室,为天子尽忠!”
“来,再满饮此杯!”
众人急忙把酒杯满上端起,可这酒还没送到嘴边。
一名传令兵小跑着冲了进来,直接拜倒。
“报!——”
第152章 当退则退
白马,袁军旧营。
颜良身死,白马之围彻底解除。
曹军已经接管了这座大营。
帐外,随处可见丢弃的旗帜和兵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雨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中军大帐内,几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的湿气。
“来来来,诸君辛苦!”
曹操指着釜里咕嘟咕嘟熬着的马肉,率先夹了一筷子。
一场极其简陋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没有歌舞助兴,没有美酒佳肴,只有大块的煮肉和烧开的汤水。
但是气氛极佳。
曹操高坐主位,举起手中的瓷盂(行军营里常见的碗),意气风发。
“此战,我军大胜,全赖诸位用命!尤其云长,万军之中斩杀颜良,勇冠三军,当为首功!”
他目光灼灼,看向关羽,眼里全是喜爱。
“奈何军情未了,先以水代酒,敬云长一杯!他日回了许都,我再为云长摆设大宴!”
听曹老板这么说,帐下诸将赶紧纷纷起身,向关羽举碗道贺。
“关将军神威!”
“我等佩服!”
“将军真乃万人敌!”
面对众人的吹捧,关羽站起身,丹凤眼微阖,只是将碗中温水一饮而尽,随即对着众人抱拳,算是回礼,一言不发便坐了回去。
居功却不自傲,曹操将关羽这一下的神态尽收眼底,心里更是爱惜的不行。
只可惜......
曹老板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又被胜利的喜悦冲淡。
“文远率轻骑冲阵,功劳亦是不浅!”
“刘延坚守城池十数日,让袁绍大军进退两难,亦是大功一件!”
“待我等回师许都,定表奏天子,皆有重赏!”
几句话,把几个功臣都过了一遍。
“谢主公!”张辽、刘延赶忙抱拳。
张辽上前一步,神情激动:“主公,颜良虽死,但袁绍主力尚在黎阳。我军新胜,当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不可给袁绍喘息之机。”
曹操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张辽一眼。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文远所言甚是。不过,袁绍兵多,我军兵少,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郭嘉:“奉孝,依你之见,我等下一步,该当如何?”
随着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郭嘉沉吟片刻,扫了一眼四周,等和所有人对视一圈后,张口说了一个字:“退!”
“退?”
这字一出,张辽第一个愣住了,他刚刚还想着乘胜追击,怎么郭奉孝开口就要撤退?
他皱着眉头,抱拳道:“先生,我军士气正盛,袁军主将授首,军心大乱,正当追击,为何要退?”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郭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郭嘉的“退”,绝不是简单的后退。
郭嘉放下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帐中的地图前,拿起一根小木棍,在白马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颜良已死,白马之围已解。我军奇袭之功,已然全取。”
他又将木棍移到黄河对岸的黎阳。
“但袁绍主力尚在黎阳,兵力数倍于我。我军星夜驰援,人马俱疲,若是恋战,袁绍大军压境,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鳖。届时,莫说守住白马,恐怕连脱身都难。”
帐内诸将闻言,都沉默了下来。
郭嘉说的没错。
他们这两千骑兵,是打了人家一个出其不意,可真要跟袁绍十几万大军正面硬刚,那纯粹是找死。
郭嘉见众人领会,嘴角勾起笑意继续道:“所以,我等不仅要退,还需大张旗鼓地退。”
他用木棍在地图上从白马往西南方向划了一条线。
“主公可下令,将白马城中的百姓钱粮,尽数迁往西南。我军则为后卫,徐徐撤退。如此一来,袁绍得知颜良被杀,白马失守,必定怒不可遏,急于复仇。他见我军携民撤离,行动缓慢,必会分兵追击。”
众人再次点头,郭嘉说的没错。
曹操更是深以为然。
他太了解袁绍了,刚愎自用,颜面大于一切。
这一波大将被斩,简直是打的那自负的家伙丢尽了脸面。
消息只要传出,他为了自己的脸,那必然会想尽办法报复!
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兵追赶,杀自己个人仰马翻。
但是,自己又怎么会给他机会?
见主公沉吟,郭嘉知道曹操在权衡利弊,于是继续分析。
“至于郭图、淳于琼......”郭嘉的木棍,在延津渡口以南的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此二人,不足为虑!”
“可速派快马,传我军大胜之讯于徐晃、乐进二位将军。再令其遣人,于郭图、淳于琼营中散布流言。”
“流言有二。其一为假,言我军主力已至白马;其二为真,言颜良已被关将军阵斩。”
“待颜良身死之实证传回,郭、淳二人,必然惊疑。届时,假消息亦会变为真消息,其军心必乱!”
曹操点头,众将恍然。
这计策说的十分有道理。
虚实相间,真假并存。
一虚一实,等那件最不可能的真事被证实,那件本来看似虚张声势的假事儿,也就没人敢不信了!
“此计甚好!”曹操想通关键,轻拍主案赞叹。
郭嘉听到自家老板肯定,微微一笑,转向曹操继续说道:“而后,可命徐晃、乐进二将,虚张声势,率兵攻之。”
“此攻,不为杀敌,只为驱赶!”
一直没说话的许褚,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突然开口:“驱赶?”
郭嘉呵呵一笑,又在地图上一点延津往南、顺着黄河往东的路径位置。
“郭图、淳于琼本非大将,军心动摇之下,又惧我军增援,必不敢死战,唯有东撤自保。”
“他们一走,我军便可汇于延津。”
“届时,我军便可在南岸设下埋伏。袁绍麾下,勇将尚有文丑。此人与颜良齐名,有勇无谋,若袁绍命人前来追击,此人必是先锋。”
“我等正可以逸待劳。”
说到此处,郭嘉的目光,若有深意地落在了关羽身上。
“若能再斩一将,则袁军锐气,必将彻底崩溃!”
这番话说完,帐内鸦雀无声。
之前还主张追击的张辽,此刻眼中已满是敬佩。
一环扣一环,虚实结合。
先斩颜良,再诱文丑。
“奉孝此言,深得我心!”曹操抚掌大笑。
他站起身,环视帐下诸将,声音沉雄有力。
“传我将令!刘延将军稍后便去组织城中百姓,携带粮草辎重南撤!全军将士,饱餐之后,整备兵马!”
“云长、文远!”
“末将在!”关羽和张辽同时出列。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为我军殿后!”
“遵命!”
第153章 赤面长髯
黎阳大营。
那一声“报——”,瞬间让中军大帐内热烈的空气按下暂停。
军情大于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帐门口。
一个传令兵滚进来一般,满身泥污,头巾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扑进大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袁绍刚刚举到嘴边的酒杯,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他这人最讲究排场,此刻被这狼狈不堪的传令兵搅了兴致,心中已是极为不快。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袁绍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冷声喝道,“莫非是颜良送来捷报不成?”
小兵颤抖着抬起头来:“主......主公......白马......白马失利!”
“颜良将军,战死了!”
轰!
“哐当”几声,是酒杯掉落的声音。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前一秒还弥漫在空气中的酒肉香气,此刻仿佛变成了嘲讽的毒药,呛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什么?”
袁绍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见了鬼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兵,声音低的可怕。
“再说一遍?”
传令兵吓得一个激灵,拼命磕头。
“主公!白马城破,颜良将军......被敌将......于万军之中......斩......斩首了!”
“混账!”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指着那传令兵,眼睛都红了。
“郭图、淳于琼刚刚送来捷报,曹操主力强攻延津,被我军杀得大败而归,如今龟缩在营中不敢动弹!他曹阿瞒拿什么去破白马?又派谁去斩我上将!”
“你竟敢在此谎报军情,乱我军心,想死不成!”
袁绍的怒吼声在帐内回荡,杀气腾腾。
那传令兵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连连哭喊:
“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小人说的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虚言啊!”
“这是颜良将军的将旗,是从战场上拼死带回来的......”
审配赶忙走上前去,把将旗接了过来,呈给袁绍。
袁绍看着那面熟悉的旗帜,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许攸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那传令兵面前,厉声问道:“是何情形,还不速速报来!”
传令兵得了赦令似的,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
“我军在城外列阵,那曹军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紧接着......紧接着又有一将,单人独骑,直冲我军本阵......”
“颜良将军拍马欲与其交手,不料一合,就被斩于马下!”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颜良之勇,众人皆知。
怎么会有人一个回合就能把他斩于马下?
而且这个人还是从万人阵营中冲入,找到了颜良!
怎么可能?!
袁绍总算缓过神来,追问道:“单人独骑?斩杀颜良将军的,究竟是何人?曹操麾下,谁有这般本事?”
那小兵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吓得牙齿打颤。
“小人离得远,没能看清样貌……只听逃回来的袍泽说......那将领面如重枣,一部长髯,骑火红色的马匹......”
“使的......是一口大刀,威猛无比,无人能挡,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赤面?
长髯?
大刀?
帐中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接着,像是约好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钉在了刘备身上。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怀疑和不加掩饰的敌意。
刘备面色不变,但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云长!
难道真的是云长?
只是,他竟然是在曹营?
听这话,不光身在曹营,还为那曹操斩了颜良!
刘备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闪过,但面上却还是一副震惊茫然的模样。
袁绍也愣住了。
他不是傻子。
这个描述太具体,太有指向性了!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十八路诸侯会盟的场景。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赤面长髯的汉子,提着一口大刀,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出战。
温酒尚存,而那不可一世的华雄,人头已然落地。
那个画面,怎么能忘?
难道……
袁绍的眼神,一点点转向了刘备。
眼神里再没了之前的亲热,全是冰冷的猜忌和被耍了的愤怒!
想到前几日沮授和刘备互相之间有所帮扶,审配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前一步,阴恻恻地开口了。
“主公,属下曾有耳闻,刘玄德的二弟关羽,关云长,正是赤面长髯,使一口青龙偃月刀。”
“如今莫不是他投了曹操,于万军之中斩杀颜良将军......此事,怕不是巧合吧?”
这一句,如同淬毒的刀子,捅进了袁绍的心窝子!
对!
刘备!他就是从曹操那儿跑出来的!
他投奔于我,必是曹操的奸计!
名为投靠,实为内应!
这关羽斩我大将,必有他刘备在暗中通风报信!
一瞬间,所有的羞辱和挫败,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刘备!”
袁绍“霍”地站起,一声大喝,指着刘备的鼻子,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待你如上宾,你竟敢勾结曹贼,暗害我大将!!”
“砰!”
刘备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缓缓抬头,满脸的悲愤与不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公何出此言?备对主公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备与二弟失散,至今生死不明,怎会……”
他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哭腔。
“天下之大,样貌相似之人何其多?怎能就凭一个红脸长髯,就断定是备的二弟,就给备定下这通敌的死罪!”
“望主公三思啊!”
刘备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演技也发挥到了极致。
袁绍一听,忽然有些动摇,那好谋无断的性格再次发挥作用,扭头问向那小兵:“那人可曾通报姓名?”
传令兵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阵前颜良将军曾经喊过“来将通名”,但未有应答。
连忙摇头:“回主公,并未通报!”
“并未通报,你还敢乱说!”袁绍一拍桌子,转头就冲审配发火:“既然未通报姓名,便不能断定是那关云长,尔等乱谏,险些害我错杀忠良!”
逃了一命,刘备表面装做感激模样,心底暗暗出了一口气。
“呃……”审配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提刘备,连忙躬身道,“主公圣明。但颜良将军之仇,不能不报!请主公即刻发兵追击,为颜将军复仇!”
“对!发兵!”帐下众将群情激奋。
“主公,某愿领兵前往!”话已经说到这里,文丑干脆出列,抱拳拱手,直接请命。
袁绍刚要下令,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压过了所有嘈杂。
“不可!”
众人循声望了过去,又是片刻之间未曾开口的沮授。
第154章 一意孤行
沮授这一声“不可”,声音并不算大。
可在这烧开了锅的大帐里,却像凭空炸开一个响雷。
文丑那张满是怒气的脸“唰”地一下就转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沮授。
他与颜良是结拜兄弟,平时关系十分不错。
如今请求带兵出征,一为报仇,二为战功,沮授这么一打岔,简直是摔人的饭碗,文丑哪能不气?
“监军此言何意?难道我那兄长颜良便是白死了不成?!”
袁绍胸中刚刚被文丑拱起来的火,一下子被堵得不上不下,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着沮授,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火气。
“沮授,你又有何高见?”
沮授迎着满帐不善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退缩。
他向前一步,对着袁绍便是一个长揖,声音里透着股沉痛。
“主公,颜良将军之勇,河北皆知。然则,竟被敌将于万军之中,一合斩杀。此事太过蹊跷,非同寻常!”
“那曹军既有如此猛将,又岂会是寻常骚扰之兵?曹操用兵,向来诡诈。他明攻延津,实则暗度陈仓,奇袭白马,此为其一。”
这话一出口,袁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不是打他脸吗?
当初就是这套说辞,自己没听,现在应验了,他还非要再提一遍!
存心让我难堪?
但沮授却没想那么多,更没去琢磨袁绍的心思,还自顾自的分析:
“他能斩杀颜良将军,证明其麾下精锐与猛将,皆已至白马。我军新败,敌军士气正盛,此时追击,正中其下怀!此为其二。”
“颜良将军之败,在于轻敌冒进。我等若不吸取教训,反而因一时之愤,倾兵追击,岂不是要重蹈覆辙?”
“主公!当务之急,不是报仇,而是稳住阵脚,查明敌军虚实,再做图谋!否则,此去,必败无疑!”
“够了!”
“必败无疑”四个字一出,直接戳进了袁绍的心窝子。
他猛地一拍桌案,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沮授,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必败无疑?沮授!我数十万大军在此,兵精粮足,竟被你说的如此不堪一击!”
“颜良轻敌,乃是他的过错!我如今遣大将追击,正是要一雪前耻!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里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我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文丑更是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沮监军,你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是怕了那曹贼不成?”
“我与颜良情同手足,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主公若不派兵,我自领本部亲卫前去!便是战死,也强过在此听你这番丧气之言!”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角落里的审配、逢纪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没听见吗?
主公已经给这次失败定了性:颜良轻敌。
与主公的决策,毫无干系。
你沮授还在此多言,真是自寻死路!
不过想归想,劝那是不可能劝的。
他们巴不得沮授再多说几句,彻底惹怒袁绍。
刘备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沮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曹操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颜良之死,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可他不能说。
他现在只要开口帮沮授说一句话,审配那条毒蛇,立刻就会把“通敌”的帽子再次扣到他头上。
他只能沉默。
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沮授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他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说不尽的悲凉和失望。
他缓缓直起身子,再次长长施了一礼。
“主公既然不纳忠言,一意孤行,授亦无能为力。”
“若主公再败,臣无颜面对三军将士,愿辞去官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袁绍也没想到,沮授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这是什么?以退为进?
威胁我?
一股比刚才更强烈的羞辱感冲上了他的头顶。
好啊你个沮授!
怎么?
我袁绍离了你沮授,就不会打仗了?
“好!好!好一个无颜见三军!”
袁绍气得反而笑了出来:“你想走?我偏不让你走!你不是说必败吗?我便让你留下,亲眼看着!看我如何大破曹贼,为颜良复仇!来人!将沮授带下,严加看管!无我将令,不许出帐一步!”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走了面如死灰的沮授。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袁绍胸膛剧烈起伏,环视一周,厉声喝道。
“还有谁!觉得不该出兵!”
帐内死寂,再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袁绍的目光落定在文丑身上,正要下令,一直沉默的刘备忽然出列,对着袁绍深深一拜。
“主公。”
袁绍看向刘备,火气消了不少,但眼神依旧带着审视:“玄德有何事?”
刘备抬头,满脸悲愤决然,双目通红:“主公!备蒙不白之冤,百口莫辩!那红脸贼将,样貌确与备之二弟有几分相似。备恳请主公,准许备随文丑将军同往!”
他声音一顿,更显恳切。
“若阵前得见此人,备定要当面问个清楚!若他真是我那兄弟,备……备自当劝他来降,为主公效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袁绍看着刘备这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让刘备跟着去,一来可以监视他,二来万一那人真是关羽,说不定真能劝降,岂不美哉?
“好!”袁绍上前扶起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
看看!
看看人家刘玄德!
这才是忠臣!
再想想刚才那个沮授,越想越来气!
“好!玄德真乃义士也!”
“有玄德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玄德有此忠心,我心甚慰!我便允你所请,命你为副将,与文丑一同领兵!”
他转过身,意气风发,高声下令:“文丑听令!”
“末将在!”文丑大声应诺,单膝跪地。
“我命你为大将,统领骑兵六千,步卒一万,明日便整顿军马渡河!追击曹军!”
“末将领命!”
“记住,那曹军刚刚攻下白马,必然以为我军不敢来援,正在城中休整!尔等火速进军,将其一举围歼!务必将那红脸贼将的首级,带回来祭奠颜良!”
文丑抱拳,重重叩首。
“主公放心,不斩此贼,末将誓不回还!”
第155章 战之命脉
许都,尚书台。
天光大亮,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荀彧面前的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竹简的清苦气息。
荀彧端坐案前,神情专注,手中的笔杆稳定而迅速地在一卷卷公文上划过。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这些日子,送往尚书台的文书,内容出奇的一致。
“陈留郡报,今岁屯田,得新法之助,开荒逾万亩,秋收之粮,预计可增五成……”
“颍川来报,新犁之效,远超想象,屯田客热情高涨,日夜不休,新垦之田,已超往年总和……”
“汝南太守满宠,得令回许都商议军机要事......”
除了一些重要的军机之外,关于农事的文书。
几乎全是捷报。
那一道“盐水选种,催芽而播”的奇法,自刘晔、枣渊二人呈上,再由他以尚书令之名,用最快的速度颁行至曹操治下各州郡后,整个屯田体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神药。
曾经那个困扰着所有人的种子短缺问题,不仅被完美解决,甚至还反过来,将出苗率和成活率,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荀彧脑子里的念头,全是等主公前线归来一定要给林阳一个合适的封赏。
无论钱财还是官职,必须强加给他!
这是对他解了如此大的困境所应该有的态度!
“令君!”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荀彧的思绪。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堂内,脸上满是疲惫。
他的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那上面,烙着一个清晰的“曹”字印记。
是主公的急报!
荀彧心中一凛,瞬间站起,快步上前,亲自接过竹筒,挥退了传令兵。
他回到案前,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蜡,展开了那张写满字的绢帛。
只看了一眼,荀彧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狂喜,随即,那喜色又迅速被一层浓重的阴云所取代。
绢帛上,曹操的字迹清晰,充满了昂扬的锐气。
白马之围已解,河北名将颜良,被关羽于万军之中,一合斩杀!
如此大捷,足以震动天下!
可紧接着,曹操的笔锋一转,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深深的忧虑与警示。
“袁绍刚愎自用,颜面大于一切。颜良被斩,他必羞愤欲狂,尽起大军南渡,以泄其愤。”
“我已弃白马,率军西撤,沿河诱敌。然袁军势大,骑兵尤为精锐,若其分兵渡河,直扑我后方粮道,则大军危矣!”
“文若,鄄城乃我兖州粮草转运之枢纽,西临黄河,东接腹地,万万不可有失!望你即刻遣一上将,领兵驰援,固守此城!切记!此事十万火急!”
“鄄城……”
荀彧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公看得没错!
鄄城虽小,但却是整个战局的一处命脉所在!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兖州东平、任城等产粮大县的粮食,要运往前线,最快最安全的路线,就是先集中到鄄城。
再从鄄城,或走水路,或走陆路,源源不断地送往中牟。
一旦鄄城失守,那这条生命线就等于被掐断了。
运粮队只能被迫向南绕一个大圈,从豫州南部转运。
路程何止增加一倍?
更可怕的是,漫长的补给线,将完全暴露在袁绍骑兵的威胁之下!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正面决战,光是无穷无尽的袭扰,不说能将前线的数十万大军给拖垮,但也至少拖个半死!
“来人!”荀彧向外一喊。
侍从赶忙进来,躬身一礼。
“传令,请程昱、贾诩二位,来尚书台议事!”
“慢着!”侍从刚要动身,荀彧又急急把人喊住。
“令君?”
看了眼桌上的竹简,荀彧挑到了几个名字,都是因为战事而被抽调回来议事的能干贤臣。
“将汝南太守满宠、比部主事杜畿、魏郡太守董昭、兖州从事薛悌一并传来。”
“是!”
……
不过半个时辰,尚书台的议事厅内,已是气氛凝重。
荀彧将曹操的军报传示众人,然后走到地图前,用木杆重重地点在了“鄄城”的位置。
“诸位,主公军令已明。鄄城,便是如今我军的命门所在,必须死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重。
“可如今,许都主力皆随主公出征,城中守军,不足万余,需拱卫都城,绝不可轻动。我等手中,已无机动之兵。”
满宠眉头紧锁:“能否从周边郡县,抽调些许郡兵?”
董昭立刻摇头:“不可。袁绍势大,若他当真大举南下,各处皆需防守,此时抽调兵力,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一旦被其偏师所乘,遍地烽火,则大局糜烂。”
杜畿和薛悌等人也都看了看,相互摇头。
董昭说的没错,现在哪里的兵都不够用。
抽调走一方,另一面就会出现漏洞风险。
那荆州刘表,江东孙策,哪一个不是盯着许都这座养着献帝的都城?
荀彧眼神看向贾诩。
贾诩思索了片刻,捻着短须缓缓开口:“我等无兵可派,鄄城守不住,此为实情。”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
“然,主公信中说袁绍羞愤出兵,此乃骄兵、怒兵。骄则生疑,怒则无谋。守城之法,或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人心叵测。”
众人点头,随后又陷入死寂。
就在所有人额头冒汗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令君,鄄城现有守军几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程昱,缓缓站了起来。
荀彧看着他,伸出了七根手指。
“七百。”
什么?!
满宠和董昭等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百人?
那袁绍若来,必是数万大军!
七百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荀彧叹了口气,补充道:“城外屯兵,不足三千,虽因新安营补了不少兵卒,但多为新募,不堪大用。若强行抽调,最多两千……”
“仲德,你有何良策?”
“鄄城之民情,我向来熟知,我不带兵卒,单骑前去即可。”程昱黑着的脸上,相当的坚定。
鄄城他守过一次,和当地士族以及百姓打过交道,论调动民心,比其他人更熟。
“仲德公,你……”董昭急道,“此非儿戏!你单骑前去,城中只留七百疲卒,如何能守一城?”
程昱摇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板正,看着荀彧:“文和先生所言不差,兵不在多,在能用。袁绍大军若至,我便是领七万之众,也未必能守住。”
“但,若我领七百人,或可让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荀彧和程昱对视,两人目光接触之间,思绪已经在脑海中转了千百遍。
他知道,程昱此人,性格刚直,甚至有些 “狠辣”,换个角度讲,许多时候可能有点胆大包天。
如今这局面,用寻常之法,已是必死。
而且许都之中,各司其职,的确也没办法抽调派出其他大将。
或许,真的也只有程昱,才能创造出一线生机。
“好。”
良久的沉默后,荀彧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程昱面前,深深一揖。
“仲德此去,万事小心。”
程昱重重点了点头。
“昱,必不辱命!”
第156章 故人来访
许都,林府小院。
一片祥和安宁。
林阳正蹲在新建的小灶前,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口陶锅。
锅里,是刚刚吊好的鸡汤,汤色清亮,只飘着几片姜,香气却已经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院子。
旁边案板上,放着一块上好的猪后臀肉,已经用刀背反复捶打,变得松软。
另一边,则是和好的黍米面团,正在静静发酵。
他今天打算做一道改良版的“锅贴”。
用鸡汤和面,猪肉做馅,先蒸后煎,出锅时底壳金黄酥脆,内里汤汁饱满,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这种吃法,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但对林阳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乐趣罢了。
这几天,先后之间,孟良、郭睿走了,吕玲绮也走了,刘晔、枣渊也没来烦他,日子着实清净了不少。
每天除了练练“五禽戏”,抱着那本“闲书”看个通宵,剩下的时间,便又回到了研究这些吃吃喝喝上。
毕竟......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只要天塌下来的时候,自己不是第一个被砸死的,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今天......
又不得清闲了。
“主事,面发好了。”
杜畿不知何时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卷竹简,小心翼翼地把面盆端了过来。
没错,杜畿。
自打成了比部的红人,林阳有日子没见过他了。
但今天,这位新晋的朝堂新贵,过来蹭饭了。
还和以前一样,心甘情愿的替林阳打了下手。
再红,他在林阳的面前,也还是之前那个听命的下属。
对此,林阳反正也不以为意。
蹭饭而已,还能聊聊天,也是多个人帮着烧火递个东西,不算亏。
“放那里便好。”
林阳头也不抬,用勺子撇去鸡汤表面最后一丝浮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和面的时候,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家主,有客求见!”
“喊他进来吧!”林阳随便摆摆手,下人匆匆而去。
紧接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便传了进来。
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院内。
来人一身官服,虽不华贵,却干净利落,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汝南太守,满伯宁。
见到林阳笑着看他,满宠一躬身,重重的施了一礼。
“主事,满宠前来叨扰,万勿见怪。”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来,面露微笑。
杜畿来时,已经说了满宠也要过来拜见,他自然是知道对方要来的。
“伯宁快起。”但林阳没想到,这一见面,满宠这施的就是一个大礼,“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你再这么客气,今日这‘锅贴’,可就没你的份了。”
“锅贴?”满宠先是一愣,旋即看到杜畿刚刚放下的面盆,那张素来如同铁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缕笑意,“是宠,失礼了。”
满宠战起身来,撸起袖子,目光落在灶台和案板上,似乎想要帮忙。
但林阳直接摆摆手,连杜畿一起赶走:“去坐去坐,这里有我便好。”
满宠这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干些什么了。
他想象过无数次再见林阳的场景。
或是在那议事厅中,自己向这位“幕后高人”请教军政大事。
或是在那书房之内,两人对坐品茗,纵论天下。
或是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下,听着对方讲那一番发人深省的大道理。
却唯独没想到,会是在烟火气十足的院子里,对方正挽着袖子,正在做饭。
这种感觉,太奇特了。
仿佛前线那尸山血海的残酷,与这里隔了两个世界。
“愣着干什么,你们二人自己喝茶便是。”林阳指了指一旁,又对杜畿道,“伯侯,你俩亦是许久未见,不妨先聊上几句。”
安顿好两人,林阳又朝下人一喊:
“来人,把我那坛新酿的米酒取来。今日正好尝尝。”
下人听到吩咐,颠儿颠儿地跑进了屋。
满宠和杜畿依言坐下,看着林阳熟练地将鸡汤分次倒入面粉中,用筷子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了张嘴,却都没开口。
实在是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感激想表达。
对满宠而言,当初若非林阳举荐,他何德何能从一方小吏直接拜为一郡太守,行平叛之事?
杜畿又如何能成了如今执掌比部的高官?
林阳于他们而言,是真正的知遇之恩,再造之恩。
“想说什么就说,莫像两个闷葫芦似的。”
林阳一边揉着面,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们两人,这一脸的拘束,让我亦是不安。若再如此,我可要收你们饭钱了。”
一句玩笑话,瞬间冲淡了满宠和杜畿心中的拘谨和严肃。
满宠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有些恍如隔世。”满宠看着院中的一草一木,声音低沉,“自我去了汝南,每日所见,非反贼之凶,即流民之苦,再便是屯田之热。所思所想,皆是兵戈与法度。今日回到大人这里,方知何为人间安乐。”
林阳手上动作一顿。
他听出了满宠话语里的疲惫。
这位铁面酷吏,在汝南那地方,怕是也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所以啊,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林阳将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醒发片刻,自己则在灶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安安稳稳地吃顿饱饭,睡个好觉,比什么都强。”
下人这时已经抱着酒坛出来了。
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米酒浑浊,但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此言,伯侯亦深有体会。”杜畿喝了一口酒,满脸舒爽地叹了口气,“自我执掌比部,日日与那些账目打交道,看得是头昏眼花。如今许都官吏,见了我就像见了索命的阎王,一个个绕着道走。也只有在主事这里,才能松快片刻。”
林阳闻言,不由得乐了。
“怎么,你这比部,还真查出什么大鱼了?”
杜畿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大鱼倒是没有,小鱼小虾,抓了不少。如今那套‘格式文书’已经全面推行,谁想在账上动手脚,可就难了。前几日,我带人抽查屯田曹,发现有一笔三百石的军粮出库记录,与军营的入库记录,差了三石。”
“三石?”满宠眉头一挑。
这点数目,放在以前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
“没错,就是三石。”杜畿的脸上露出精明,“我便拿着账簿,顺着上面的画押,一个一个地问。从仓官问到押运的队率,最后,那队率扛不住,招了。原来是他半路上,偷偷卖了三石粮食换酒喝。”
“如今,那队率的脑袋,早已在城门口挂了几日。”
杜畿说得轻描淡写,林阳和满宠却都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
以雷霆手段,立威。
杀了这个队率,以后就再没人敢在粮草上,动一丁点歪心思。
这便是“规矩”的威力。
它不在乎你贪多贪少,它只在乎规矩,是否被遵守。
“如此甚好。”满宠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向林阳,“主事之法,如天罗地网,看似繁琐,实则直指根本。宠在汝南,亦是借主事之策,方能迅速安定人心。此杯,宠敬大人!”
他说完,一饮而尽。
林阳无奈,也只好端起杯子陪了一口。
满宠、杜畿两个人从逐渐拘束,越聊越放的开。
林阳也懒得再亲自招呼这顿饭,自有下人过来接手。
林阳干脆带着他们回了小屋,命人搬出惯用的桌凳,又吩咐下人们炒了几个小菜。
三人也真是太长时间没见,吃喝闲聊起来。
一顿饭,吃喝到半下午。
酒足饭饱,闲话都快聊没了,林阳才带着几分醉意开口问道:
“今日,你二人前来,真的只为叙旧?”
第157章 向死而生
“今日,你二人前来,真的只为叙旧?”
林阳这句话问出口,满宠与杜畿对视一眼,脸上那点酒酣耳热的松弛,顷刻间荡然无存。
“无妨,直言便是。”
林阳招了招手,下人会意,悄然撤下残席,换上新沏的茶水。
杜畿端起茶杯,长叹一声:
“主事,我等今日前来,本确实无事。只是在尚书台,遇到一桩奇事,百思不得其解,想必以主事之才,定然知晓缘由,因此想要请教一番。”
“莫要吹捧,”林阳听他这么一说,来了兴趣:“说来听听,何等大事,能让你二人愁成这副模样?”
满宠接过了话头,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今天在尚书台议事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荀彧拿出曹操的火急军报,到堂上诸公无兵可调的窘境,再到最后,程昱如何力排众议,决意单骑赴任,仅凭七百疲卒,去守那孤悬在外的鄄城。
“......令君,已代司空准了。”
满宠摇摇头,“仲德公临行前,只道一句‘昱,必不辱命’,便走了。”
“我与伯侯,还有董公仁等人,皆认为此举与送死无异!”
杜畿补充道,他看着林阳,眼里全是疑问。
“主事,想来也知,袁绍大军其势滔天!”
“如今颜良虽亡,但袁绍怒而南下,兵锋所指,锐不可当。若其分兵攻打鄄城,区区七百人,与蝼蚁何异?”
“以七百人,对抗数万大军?这与鸡卵撞石何异?”
“我等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令君与仲德公,会做出如此......如此荒唐的决定!”
说完,两人齐齐看向林阳,目光灼灼的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答案。
这步棋,太过诡异。
荀彧为何敢让程昱去?程昱又为何敢应?
林阳听完,一声轻笑。
“呵。”
二人顿时一愣。
“我当是何事。”
林阳端起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袁绍已经兵临许都城下。”
那份从容,仿佛在听一桩无伤大雅的趣闻。
“你们,关心则乱。”
“不但乱了,还想岔了。”
满宠嘴唇动了动,艰难道:“主事......此非儿戏啊!仲德公此去,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林阳挑了挑眉,“我看,是十拿九稳才对。”
“不但死不了,这鄄城,还稳若泰山。”
此言一出,满宠和杜畿彻底懵了,面面相觑,仿佛在听天书。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就知道不把话说透,这两个“闷葫芦”今夜怕是觉也睡不好了。
他吹开茶汤上的热气,反问:“我且问尔等,袁绍为何要打鄄城?”
两人一愣。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杜畿下意识地回答:“鄄城是我军粮草转运的枢纽,掐断了鄄城,我军前线便不战自溃……”
“没错。”
林阳点了点头,又问。
“但是......”
“那你们觉得,袁绍知道鄄城是我军的粮草枢纽吗?”
这个问题,把两人问住了。
他们想了想,满宠试探着答道:“袁绍帐下,谋士如云,这等浅显的道理,他们......理应能看出来吧?”
“哈哈哈!”林阳顿时从微笑改成了大笑。
“这便是你们想岔的首个地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总觉得,敌人跟你想的一样聪明。可你们忘了,你们的对手,是袁绍!”
“袁绍此人,好谋无断,色厉内荏,最重脸面!颜良被斩,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找回场子,在正面战场上,把我军主力,彻彻底底地碾碎!”
“在他看来,只要官渡的主战场赢了,什么鄄城,什么许都,不过是探囊取物!他会为了一个区区的后勤小城,分出宝贵的主力,耽误他‘决战’的大计吗?”
林阳语气笃定。
“他不会!他的傲慢,不允许他这么做!”
满宠和杜畿若有所思,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觉得这论断太过虚无。
“可......万一他派偏师来攻呢?”杜畿还是不放心。
“问得好。”
林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这,就是你们想岔的第二个地方,也是程昱和荀彧真正高明的地方!”
“袁绍就算想派偏师,他派兵之前,总得先探查一番吧?”
“探查的结果会是什么?”
但林阳没给两人回答的机会,而是自问自答。
“斥候会回报:报!鄄城城墙低矮,城中守军,不足千人,且多为老弱病残,士气低落,望风而逃!”
“你们想想,袁绍听到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满宠和杜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会觉得......鄄城,根本不重要!”满宠不由出声。
“正是!”
林阳一拍大腿,“一个连曹操自己都不重视、随手扔了七百老弱去守的破城,能有多大的战略价值?值得我袁本初派大军去打吗?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这,便叫‘示敌以弱’!用一个看似漏洞百出的表象,去误导敌人对它价值的判断!”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满宠和杜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看似荒唐的决定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
“可是......可是万一......万一袁绍不上当呢?万一他麾下的谋士看穿了这一点,力劝他来攻打呢?”
杜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那也无妨。”
林阳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他悠悠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便是此计最精髓之处。”
“你们一直在想,七百人,如何守城?你们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是七千人,甚至是两万人去守,会是什么结果?”
“那……”杜畿脱口而出,“那自然是守住的把握更大了!”
“蠢!”
林阳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增兵,才是真正的送死!”
“你若派重兵把守,那等于是在脑门上写了四个大字——‘此地重要’!”
“别忘了,袁绍若大举进攻,鄄城所处位置,乃是其侧!”
“若城中兵多,他便不得不防你出兵袭扰!”
“届时,袁绍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鄄城是个硬骨头,是个非拔不可的钉子!一旦如此,来的就不是几千偏师,而是数万,乃至十万主力!”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玉石俱焚,必败无疑!”
林阳站起身,踱了两步,继续道。
“而现在,城里只有七百人。”
“对于袁绍而言,打下鄄城,不过是多占了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城,功劳甚微。而不打,即便是鄄城之中出兵夹击,七百人又能如何?”
“再者,他若是担心这七百人是司空设下的圈套,为了这点微功而损失几千人马,岂非因小失大?”
“打,收益小,风险大。”
“不打,毫无损失。”
“你们说,袁绍他会怎么选?”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满宠和杜畿呆呆地坐在那里,如遭雷击。
他们的脑袋已经彻底被这番话所颠覆。
增兵是送死,撤兵才是活路!
守城的最高境界,不是固守,而是让敌人,根本不想来攻!
程昱此招,确实精妙!
可主事,仅仅是听他们复述一遍,便能立刻洞穿其中所有关窍,还分析得如此透彻……
岂不是,更高一筹?
林阳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心想自己这两个手下的领悟力,比老孟兄可是强多了。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桌上。
“行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仲德公此去,安矣。”
第158章 于禁请战
黄河水面,浊浪滔天。
文丑立于渡船船头,冰冷的河风吹得他背后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双目死死盯着南岸,那里,是他兄弟颜良丧身之处,也是他即将建功立业的战场。
“将军,风大,还是入舱吧。”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
“不必!”文丑一摆手,声音洪亮如钟,“如此风浪算得了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身后一艘艘满载士卒的渡船,胸中豪气干云。
六千骑兵,一万步卒!
如此雄兵,那曹阿瞒拿什么来挡?
他想起临行前,主公袁绍对他的殷切嘱托,想起沮授那张令人败兴的丧气脸,心中更是憋着一股劲。
他文丑,定要让所有人看看,他比那颜良更强!
也要让那沮授知道,什么叫兵贵神速,什么叫勇冠三军!
“传令下去,渡河之后,不必休整,全军急行,直扑白马!”
“我要让那曹贼,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诺!”
刘备混在将领队列之中,望着河岸,却是愁眉不展。
“玄德公,为何心事重重?”文丑注意到了刘备的神色,走过来咧嘴一笑,“莫非是担心打不过曹军?”
“非也。”刘备连忙收敛心神,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备只是在想,那红脸贼将若真是我二弟,届时该如何是好,心中烦乱罢了。”
“哈哈哈,玄德公多虑了!”文丑大笑,重重拍了拍刘备的肩膀,“你那兄弟若真是如此人物,我必生擒他,交由你来发落!若不是,我便一刀斩下他的头颅,为你洗刷冤屈!”
刘备心中苦笑,嘴上却只能拱手:“那便多谢文丑将军了。”
“稍后我领六千轻骑突袭,步卒便交与玄德统率,你我于白马相会。”文丑看似商量,实则安排。
“好!”刘备看了看身后船只,不假思索的点头应下。
文丑显然是想要争功,领骑兵先行。
步卒行军缓慢,交给自己带着,刘备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他悄悄抬眼,望向对岸,心思百转。
云长啊云长,你究竟在哪?
若真是你,又为何会身在曹营?
……
与此同时,白马以西。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河岸缓缓向西迁徙。
队伍的最前方,是数十骑骑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队伍的中间,则是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白马城的百姓。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脸上带着离乡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但在曹军士卒的护卫下,倒也秩序井然。
队伍的最后,是辎重车辆,上面装满了从白马城中带出的粮草和军械,再就是关羽、张辽所率压阵的剩余骑兵。
曹操骑在马上,行在队伍中央。
他没去看那一张张茫然恐惧的脸,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心中盘算着全局。
春日的风,吹拂着他绣着“曹”字的大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弃守白马,裹挟百姓西撤。
这步棋,看似狼狈,实则一石三鸟。
其一,空城示弱,让袁绍以为自己畏惧其兵锋,可骄其心。
其二,带走百姓,既是收拢人心,也是坚壁清野,不给袁绍留下一粒米,一个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支缓慢移动的庞大队伍,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他在赌!
赌袁绍的傲慢,赌负责追击将领的急功近利!
郭嘉和许褚,一前一后,相继拍马赶上。
曹操听到郭嘉轻咳了两声,不由回头:“奉孝,怎得风寒还未痊愈?”
“无妨!”郭嘉笑笑,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主公,我军如此阵仗,那袁绍若派兵追赶,定会中计!”
“如此,也不枉我等辛劳一场!”曹操呵呵一笑。
“主公,且看!”许褚往远一指。
只见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马上骑士背插令旗,显然是之前派出去的探马。
“报——”
那骑士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有何军情?”曹操勒住马缰,沉声问道。
“启禀主公!徐晃将军、乐进将军有急报!”
郭嘉翻身下马,接过军报,一目十行的简要浏览后,一抬头:
“主公,果不出所料!郭图、淳于琼二人,已于昨日深夜,拔营后撤!我军斥候一路跟随,确认其已沿河往东而走,延津之围,已不攻自破!”
“哈哈哈!好!”曹操闻言,忍不住仰天大笑,“奉孝料事如神!此二人一退,我心大定!”
之前郭嘉定下的计策,一环接一环。
郭图、淳于琼这一退,不仅解了延津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又能为下一步布局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战略空间。
“传令徐晃、乐进,不必追击,收拢兵马,前来接应!”曹操当即下令。
探马抱拳拱手,刚要离开,只见远处又是一骑奔来。
“慢!”曹操止住身旁的探马行动。
看远处那来人的马匹显然已经累的不轻,跑的越来越慢,几乎摇摇欲坠。
曹操看了看许褚。
许褚会意,急忙拍马前行,片刻后拿着一支竹筒急报返回:“主公,此乃于禁将军派人送来的急报!”
“哦?于文则有何事相告?”曹操接过,抽出丝帛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于禁在军报中奏禀,这几日间,发现汲县、获嘉两地,袁绍沿岸布置的“别营”,这两支军队,兵力各在三千到五千之间,有通过杜氏津的意图。
杜氏津位于延津西侧,是一处较小的渡口。
如果渡河,再迂回至原武,一来可以从后方将延津退往官渡的路线堵上,与袁绍正面派来的部队形成合围!
二来,可以断掉河内郡运送粮食的通道!
河内郡虽然不是曹操直接管理的属地,但是因为种种原因,间接的控制在曹老板的手里。
那么,河内的粮食自然是曹老板的重要补给渠道之一!
若是被断,不亚于鄄城被夺!
“主公?”郭嘉见状,赶忙追问。
曹操抬头,将急报递给郭嘉,郭嘉看完,脸色也是阴沉下来。
如此厉害关系,一看便懂。
但往下再看,都是于禁的出战请求。
如今,郭图、淳于琼一退,于禁已经能够抽的出身。
信中言明,这两支别营多为州郡兵拼凑,战力不高,此前几次试探,皆被他击退。
如今以为曹军主力被牵制,防备必然松懈,正是突袭良机!
于禁便想要暗中出兵,将这两地的别营端掉!
“奉孝,你意如何?”曹操见郭嘉把信中内容看完,沉吟问道。
郭嘉抖了抖手里的军报,目光锐利:“于将军所言不虚!此乃乌合之众,以为我军被牵制,疏于防范。此非危机,乃是战机!当一鼓作气,将其拔除!”
曹操思忖了片刻,知道如此关头犹豫不得,眼中杀机一闪,当机立断。
他转向探马,厉声道:“传我将令!命乐进速率一千精骑,与于禁合兵一处,二人合力突袭!传令徐晃,率步卒前来接应!不得有误!”
“诺!”
探马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159章 元龙来信
夜色如墨,将整个许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尚书台内,灯火却依旧通明。
巨大的烛台之上,豆大的火苗轻轻跳跃,将荀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孤独而疲惫的轮廓。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化不开的墨香,夹杂着一些灯油焦糊的味道。
“唉!”
挑了挑火苗,眼看没有外人,荀彧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归根到底,他也不是铁打的,只是个血肉之躯。
白天关于鄄城守备的议事,足够耗费心神。
程昱虽然说了“必不辱命”的承诺,但后续调度也是千头万绪,给主公的回信更得字字斟酌。
毕竟不能耽误了前线作战。
前线要是军心不稳,仗还怎么打?
这么一来,这压力,变相的全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荀彧苦笑着摇摇头。
鄄城这步棋走得很险,但是绝境之下,还真是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知道归知道,心中的那份悬而不落的忧虑,却如同附骨之疽,一整天了依旧挥之不去。
现在这局面,可以容错的地方太少。
只要有一步错,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主公和袁绍争雄,必须依赖奇谋,但是运气这种变数也不可或缺。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
所以,方方面面都实在是让人担忧。
荀彧端起案几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想要略微的提提神。
可就在此时。
“令君!”
门外,一声压抑着焦急的呼喊,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名侍从快步而入,神色慌张。
“何事惊慌?”
荀彧放下茶杯,脸上的愁容瞬间消失,换上了外人平时最常见的那副沉稳。
侍从躬身,急忙答道:“门外有一信使,自称从广陵而来,有太守陈公的十万火急军情,要面呈令君!”
广陵?
陈登?
荀彧的眉头瞬间锁紧。
广陵远在东南,与袁绍那边的战局并无直接关联。
而且陈元龙此人,智计深沉,行事稳健,若非是遇见了天大的事情,绝不会用上“十万火急”这样的字眼。
难不成?
荀彧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猜测,但......
“让他进来!”
“诺!”
片刻之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侍从半扶半搀地带了进来。
那人身上的衣甲满是泥泞与汗渍,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经历了不眠不休的疯狂奔驰。
他一见到荀彧,便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卷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广陵......陈太守座下信使,叩见尚书令!”
“此番辛苦!”荀彧赶紧抬手,让他免礼。
“有紧急军情,呈报令君!”
荀彧快步上前,亲自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竹筒,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挥了挥手,对侍从道:
“带他下去,好生照料,备最好的餐食与伤药。”
“令君……”
那信使还想说什么,却被荀彧温打断。
“信已至,汝自去歇息便可。”
登信使被带下,议事厅内,重新又恢复了寂静。
荀彧回到案前,坐了下来。
调整了一下呼吸,荀彧拿起小刀割开封蜡,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绢帛。
烛光下,陈登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篇是几句问候,以及对广陵郡当前民生、军备的简要汇报。
一切如常。
但......
荀彧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动。
“果不其然!”荀彧喃喃自语,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绢帛上写着:
“……孙策狼子野心,席卷江东六郡,兵锋之盛,锐不可当。近闻我主北征,许都空虚,其帐下谋主周瑜、张昭等人,屡次三番,进言献策,劝其效仿高祖,暗渡陈仓,趁虚而入,发兵奇袭许都!”
“登虽遣人离间,然孙策此人,勇而有断,恐难为外言所动。其近日于丹徒、曲阿一带,频频调集舟船,整练士卒,其意,已昭然若揭!孙策若从丹徒出舟,经大江入淮,主力或直扑梁国袭许,但若分偏师取道汝南,断我许都东南的粮道,后果更甚!”
“许都乃朝廷所在,天子居之,若有万一,则霸业崩颓,天下震动!今曹公出征在外,许都之事,唯令君主持。元龙人微言轻,身在广陵,鞭长莫及,唯有星夜驰报,恳请令君,早做万全之备!”
轰!
荀彧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怕什么来什么!
孙策!
果然是他!
“江东猛虎”之后,比他父亲气势更盛!
虽说荆州刘表、江东孙策,一直以来都对许都虎视眈眈,也常常挂在主公嘴边,当做潜在的隐患。
但此时,主公外出征战,麾下兵马大部分都调往了官渡一带,提前布防。
而后方,的确是十分空虚!
哪还能调动兵卒防备孙策?
要真有大量兵卒可调,程仲德去守那鄄城何必如此冒险?
荀彧只觉得这夜里的寒气,直接渗透了衣服,直入骨髓,让他整个人顿时遍体生寒。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墙边,死死地盯住那副挂着的巨大地图。
他的目光,从北方的白马、延津、官渡,一路南下,越过黄河,越过中原腹地,最后落在了那条蜿蜒东流的长江之上。
长江……
以往,这条天堑是曹军南征的阻碍。
而现在,它却成了一条为孙策大军输送兵力的坦途!
水路并进,其速度一定数倍于陆路!
陈元龙说的没错,孙策若从丹徒出舟,经大江入淮,主力或直扑梁国袭击许都,不可不防!
而且若是派出一支奇兵,袭击汝南的粮道,那许都更是危险!
孙策敢做如此决定,分明就是因为曹操外出,被袁绍牵制,许都空虚!
荀彧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腹背受敌!
这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这一刻,即便是沉稳如荀彧,也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无力与绝望。
他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荀彧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盘算。
调兵?
从北方前线抽调?绝无可能!官渡防线环环相扣,一兵一卒都关乎全局。此时抽兵,等于自毁长城,袁绍大军将长驱直入。
此路不通。
那便从周边郡县征调?
更不可能!
为防备袁绍侧翼,中原各处守军早已抽调一空。
许都城内,留守军士不足万余,还有不少新兵,如何迎敌?
此路,亦不通。
向外求援?
向谁求援?荆州刘表?他与孙策虽有杀父之仇,却更是坐山观虎斗之辈,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指望他出兵,无异于与虎谋皮。
此路,还是不通。
一个个对策在心中浮现,又被他一一否决。
每否决一次,心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襟。
一遍遍的看着地图,荀彧的目光落在了汝南两个字上。
不说别的,粮道先得守住!
“来人,速传汝南太守满宠!”
第160章 危局何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满宠便带着一身夜露,步履匆匆地赶到了。
满宠下午喝完了酒,回到住处便大睡一场。
此刻,他就连身上带着酒气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火急火燎的被请了过来。
一踏入尚书台,最后一丝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君!”
满宠一进门,便看到了背对着他,如同一尊石像般伫立在地图前的荀彧。
只一个背影,满宠就读出了滔天的压力和紧绷。
荀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了白天的温煦,只剩下如冰霜般的凝重。
“伯宁,来了。”
荀彧没有半句客套,直接伸手指了指案几上的那卷绢帛。
“自看无妨。”
满宠心中一沉,快步上前拿起绢帛,借着烛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疑惑逐渐变为震惊。
到最后,几乎化作一片死灰。
孙策!
想要奇袭许都?
满宠抬头,全是骇然。
白天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还在为鄄城七百守军忧心忡忡,以为那已是天大的危局。
可现在看来,鄄城之事,与眼前这份军报相比,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一个意在断粮道,一个却要直捣黄龙,釜底抽薪!
“令君,此事可真?”
荀彧摆摆手,身影略显无奈:“陈元龙其人,我甚知之。此人胸有大略,不会无的放矢。”
一句话,便让满宠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
“孙策小儿,安敢如此!”
满宠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愤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与荀彧一样深切的无力感。
许都兵力空虚,这是事实,根本不需要细作通报消息,简直可以说是天下皆知。
孙策这一手,就是明着来的阳谋!
他就是在赌,赌曹操被袁绍死死拖在北方,根本无力南顾!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往江东方向探查,但消息往来,最快也要三日。”荀彧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广陵、汝南、许都之间来回移动,“此事事关重大。”
他抬起手,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汝南”二字之上。
“伯宁,先不提孙策自梁国袭许都之事,元龙所言之中,汝南粮道的安危亦是至关重要。”
满宠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荀彧连夜召他前来的用意。
“令君的意思是......”
“我要你,立刻返回汝南!”
荀彧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地图。
“明日一早,你就动身!但不是大张旗鼓,而是以商议屯田为名,悄然返回。”
“回到汝南后,分派人手,城中百姓,可为乡勇,郡中官吏,可为士卒。日夜巡查粮道,不得有丝毫懈怠!”
“可……”
满宠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荀彧的意思。
在无法确定孙策是否真的出兵之前,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调动,都可能引起恐慌,甚至自乱阵脚。
眼下,只能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守住粮道命脉。
可这,治标不治本!
守住粮道有什么用?
孙策的大军若真的来了,这许都又怎么守?
“令君,我即可便回!”
尽管心中万般疑虑,满宠还是躬身领命。
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荀彧点点头:“至于许都,我自当呈密信于主公,商议调兵之事!”
眼下,也顾不得前线布局了。
实在不行,只能从官渡先调派兵马回防,荀攸还在那边守着,相信他应该还是有些主意。
“去吧。”
荀彧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身回到案前,拿出一卷竹简。
满宠行了一礼,退下就往外走。
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要不要去和杜畿,和林阳,甚至是刘晔、枣渊道个别。
可想到林阳时,脑子里忽然转到了林阳谈论鄄城守备时那份云淡风轻。
想起了那句“我看,是十拿九稳才对”。
想起了那番将人心、战局、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令人毛骨悚然的论断。
那......
眼下这个比鄄城危局凶险百倍的局面,林主事,是否也……
满宠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定要告诉令君!
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案前,躬身一拜。
“令君!”
荀彧正提着笔,想要如何给曹操写出这封密信,听到满宠回来,不由疑惑。
“还有何事?”
“令君!”满宠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尊卑礼仪,急切地说道:“宠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今日白日,宠与伯侯,也曾为鄄城之事,忧心如焚,以为仲德公此去,必死无疑。”
满宠小心地组织着措辞。
“我二人百思不解,便去请教了我等之前主事。”
“林澹之?”荀彧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满宠重重点头,“我等将困惑道出,不料林主事他只一笑置之。”
“他言,我等关心则乱,只知增兵死守,却忘了揣摩敌帅之心。他将袁绍好大喜功,看重颜面的性情剖析得淋漓尽致,断言袁绍绝不会为一座看似无用的小城,分薄主力。”
“他又言,七百疲卒,正是‘示敌以弱’,让袁绍轻视鄄城之价值。若派重兵,反倒是等于告诉袁绍‘此地重要’,必会引来大军强攻,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满宠复述着林阳的话,越说眼神越亮。
而荀彧,握着的笔,越握越死。
他的脸上,露出了和下午满宠杜畿一模一样的震惊神情!
示敌以弱!
揣摩敌帅之心!
增兵是送死!
林澹之,林澹之!
门都几乎不出,竟然能将鄄城之事,分析的如此精辟?!
“令君!”
满宠见荀彧神色变幻,以为他没听进去,急忙补充道:
“宠以为,今日孙策袭许之危,比之鄄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已非寻常谋略可以破解!”
他向前一步,对着荀彧,又是深深一揖。
“或许林主事,能有我等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如此危机,或可解之!”
对!
如今,孙策袭许都,更是天大的危局,用常规之法,已是必死。
即便不死,前线调兵,也对战局不利!
甚至影响整个和袁绍的交战!
或许,真的只有林澹之那等不按常理出牌的鬼才,才能想出破局的办法!
“好……”
荀彧站起身,快步走到满宠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伯宁,此言甚是有理!”
他来回踱了几步,脑中飞速运转。
“汝南防务,绝不可松懈,你自去办理!至于向林澹之问计......”
“明日一早,”荀彧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回头,“我便亲去!”
第161章 惊雷入耳
天边泛白,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层层薄雾,洒落在许都城西的小院内。
林阳起了个大早。
或者说,他晚上压根儿就没怎么睡。
本来和杜畿、满宠喝酒闲聊到下午,各回各家眯了一觉后,醒来天就黑了。
结果,翻出那本闲书,他又抱着看了一宿,一不小心天都亮了。
如今,林阳正颠颠儿的来到厨房,下人们已经把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把我说的面皮,擀上一些!”
打了个哈欠,林阳招呼下人做事。
春日虽暖,但清晨的风仍带着几分料峭,最适合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下人的活儿显然已经练出来了,面皮擀的晶莹剔透,薄如蝉翼。
馅料也调得恰到好处,鲜肉与荠菜的清香交织,只等滚水下锅。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酒香,那是昨天和满宠、杜畿他们闲聊时留下的余韵。
那两个闷葫芦,被他一番“另类”的分析点拨后,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林阳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只觉得乐趣横生。
想想这事儿,林阳伸了个懒腰,一股说不出的惬意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谁愿意去管那些打打杀杀的破事呢?
“家主,家主!”
一声急促的呼唤,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何事惊慌?”林阳美好的思绪被瞬间打断,略有些不悦地问道。
门房被林阳一凶,顿时语气都弱了三分,挠挠头轻声道。
“是尚书令荀彧大人,前来拜访!”
林阳怔住了。
荀彧荀令君?
怎么又来了?
还这么早?
想到昨天自己那两个老手下带来的消息,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是鄄城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程昱程仲德,死在半道上了?
“快请,快快请进!”林阳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往外一起走着。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荀彧穿的不是寻常外出的文士服装,而是一身官服,领口与袖口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只是他眼窝深陷,目光布满血丝,即便竭力保持着平日里的沉稳,也难掩脸上的憔悴与疲惫。
林阳一看就知道,荀令君这显然是从尚书台来的,而且很可能忙于政务,以至于一晚上都没睡。
林阳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令君,所为何事前来?还如此早?”
荀彧见到林阳还是以往那样的云淡风轻,他也下意识的带上了一点笑意。
不得不说,林阳的这片天地,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进来之后,总是能让人卸下几分疲惫。
“澹之……”荀彧刚准备开口,见林阳旁边还有几个下人,顿时摇了摇头,止住了话题。
林阳看他这副模样,干脆将他迎进客厅,侍女很快奉上了热茶。
“快去,将馄饨下上两碗,其余的尔等分食便是!”
林阳一声令下,下人们忙忙碌碌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他和荀彧两个人。
“令君,究竟是何事?莫不是鄄城又有变故?”
荀彧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不瞒澹之,昨夜我收一密信,此事,远比昨日鄄城之危,凶险百倍。”
林阳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轻松笑容顿时消失。
荀彧是谁?
能让他说出“凶险百倍”这四个字,那便是真正的要天塌地陷了。
“还请令君细说。”
荀彧抬头:“澹之,你可知,江东孙策?”
“江东猛虎之子,人称‘小霸王’,自然知晓。”林阳点了点头。
见林阳知情,荀彧继续说道:“此子,比其父更胜三分。其用兵之勇,行事之决,颇有霸王之风。短短数年,便席卷江东六郡,无人能挡。”
“如今,他已将目光,投向了许都。”
林阳的脑子“嗡”的一声。
孙策要打许都?
不对啊!
自己脑袋里的记忆,有关于官渡之战的历史,孙策只是一闪而过,根本没有掺和进来。
“令君,此事当真?”林阳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广陵太守陈登,星夜驰报。言孙策已在丹徒、曲阿一带,集结舟船士卒,其帐下谋主周瑜、张昭,皆力劝其趁我主北征,奇袭许都。”荀彧缓缓说出军报的内容。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林阳的神经上,压上一块石头。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往江东探查。但......”
但什么,荀彧没说。
可林阳懂。
探查需要时间,准备要提前准备!
况且,孙策的水军,要真的那么安排,顺着江水而下,再转入淮水,速度之快,远非陆路可比。
如果没有阻碍,他行进的速度,那必然是飞快!
林阳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就是因为熟知历史,自己才辗转来到许都,躲避战火。
一旦许都垮了,自己这安乐窝就真没了。
难不成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飓风,这一把真要把自己给吹没了?
不对!
不对!
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孙策......孙策......
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混乱的脑海。
推理能力全速运转,林阳发现曾经藏在脑海里的记忆,竟然变得无比清晰!
想起来了!
对,想起来了!
那是在后世,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他在一个历史论坛上,看到的一段关于三国顶尖谋士的讨论。
有人吹诸葛孔明,有人捧戏志才。
还有人说什么“郭嘉不死,孔明不出”的话题。
这时候还有人拿郭嘉的“十胜十败”论来说话。
单下面有人回复,说郭嘉最神的,不是“十胜十败”,而是在官渡之战前,曹操忧心孙策偷袭后方时,他说过的一段话。
那段话是什么来着?
林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拼命地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着那个关键的碎片。
彻底想起来了!
“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策必死于匹夫之手!”
郭嘉!
是郭嘉这么说的!
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
轰!
林阳的脑子瞬间通透!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在这一瞬间,被这句断言,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时候,门外下人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进来。
林阳止住话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令君,此物名为‘馄饨’,不妨试试!”
“馄饨?”荀彧苦笑着,本想摇头拒绝。
可熬了一夜,腹中空空,那股暖暖的香气勾得他食指大动,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碗筷。
白碗,清汤,几点翠绿葱花,热气带着肉与菜的鲜香扑面而来。
林阳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先用汤匙舀起一个,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荀彧见状,也学着舀起一个。
这叫做馄饨的吃食玩意儿,皮薄馅足,入口是汤的鲜美,不油不腻,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直入腹中,熨帖了整夜的疲惫。
牙齿轻轻一磕,薄皮便破开,肉馅的咸香与荠菜的清甜瞬间在口中迸发,滋味简单,却又无比纯粹。
荀彧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抬起眼,不经意间看了看林阳。
心里感慨。
非常人行非常事。
这等危急关头,他竟还有心思琢磨吃食?
不过,看林阳的神情,分明是从之前的惊疑,已经变得无比淡然。
难道......
这林澹之,片刻之间,心里已经有了解法?
第162章 轻而无备
一碗馄饨下肚,荀彧精神也感觉好了几分。
林阳喊来下人收拾了碗筷,厅内又只剩下两人。
“令君,勿忧!”
听到这四个字,荀彧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他已经有了解法!
“澹之,何出此言?”荀彧试探着问道。
“令君,”林阳声音沉稳有力,“孙策此人,不足为虑。”
“什么?”荀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哈,”林阳轻笑一声,摇摇头,“孙策,不足为虑。此人近日,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荀彧呆呆地看着林阳,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孙策,正值年少。
如何能必死无疑?
但看着林阳那副笃定的模样,荀彧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因为惊惧过度,失心疯了。
“澹之,此话又是怎讲?”荀彧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阳脸上全是自信:“令君,我且问你。你方才所言,广陵太守陈登,曾星夜驰报,对也不对?”
“是。”荀彧点了点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陈元龙,先前可曾有过来信?”林阳追问道。
荀彧皱眉思索了片刻:“自然是有。”
“那可曾说过,与孙策相关之战事?”
荀彧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登的来信,基本上几次都恰巧赶在了曹老板出征的时候。
所以送来,都是他荀彧过的第一手。
涉及到战事的信件,又是重中之重,为以防万一,漏掉关键信息,他往往会翻来覆去看上数遍,以至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好,令君可曾记得内容?”林阳见荀彧点头,抓紧追问。
“自然!”荀彧十分笃定。
“元龙在信中,确有提及。自去岁以来,孙策曾两次兴兵,攻打他所镇守之地。”
“战况如何?”林阳的眼睛更亮了。
“两次,皆是孙策大败而归。”荀彧如实回答,但心中更加困惑,“第一次,是建安四年,孙策领万余精锐突袭匡琦。元龙示弱,待其懈怠,开城突袭,吴军大败,斩首溺亡者,不计其数。”
“第二次,便是今年三月。孙策心有不甘,亲率大军卷土重来。元龙又使一计,于城外十里处,夜燃柴草,虚张声势,伪作援军已至。吴军望见火光,竟不战自溃,再次被斩首万余。”
说到这里,荀彧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元龙之才,确是当世人杰。以区区广陵一郡,竟能让那不可一世的孙策,接连两次折戟沉沙,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荀彧将自己所知的军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些,现在都已经成了记录在案的军报,并非什么秘密。
他只是不明白,林阳为何会对这些陈年旧事,如此感兴趣。
然而,林阳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
他甚至还轻松地拍了拍手。
“这就对了!”
“这就全对上了!”
林阳彻底放心了。
历史的轨迹,虽然因为自己的出现,有了一些微小的偏差,但大的方向,并没有改变!
郭嘉那句“必死于匹夫之手”的预言,其背后所依赖的逻辑链条,此刻在林阳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孙策为什么会死于刺杀?
因为他轻而无备,喜欢单枪匹马出去打猎。
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有闲工夫去丹徒打猎?
因为他两次攻打广陵都惨败,北上计划受挫,不得不滞留在丹徒休整,心中郁闷,只能靠打猎来排遣。
而他为什么会败给陈登?
因为他“轻进易退”,为人太过自负,小看了陈登。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而现在,荀彧亲口证实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孙策,确实在陈登手上,吃了两次天大的亏!
那么,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以及一些小小的推波助澜......
看着林阳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荀彧彻底糊涂了。
“澹之,你这......究竟是何意?”
“令君,”林阳收起笑容,一本正经说道,“我等看人,不能只看其表。孙策此人,看似勇猛无敌,席卷江东,实则,他为自己埋下了一颗,随时都会引爆的祸根。”
“祸根?”
“然也。”林阳点了点头,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事后诸葛亮”式分析。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评价历史人物的口吻,缓缓道来。
“孙策平定江东,靠的是什么?仁德?民心?”
林阳摇了摇头。
“皆不是。”
“他靠的,是‘诛戮英豪’!”
“诛戮英豪?”荀彧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错。”林阳踱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冷意,“令君身在中枢,或许对江东之事,不甚了了。但我曾听闻,孙策此人,为求速定江东,手段酷烈,杀伐随心。”
“他攻打刘繇,击败王朗,此二人皆是朝廷任命的州牧太守,他杀了,也就罢了,毕竟是敌对。”
“可那会稽名士周昕,吴郡名士高岱,皆为一时之选,在地方上深得人心,只因不愿归附,便被他尽数屠戮!”
“更有甚者,那吴郡太守许贡,不过是向朝廷上书,言孙策骁勇,堪比项籍,应当召回京师,好生看管,以免其坐大成患。此举,虽有私心,却也算得上是为国之言。可孙策得知后,竟勃然大怒,直接将许贡绞死!”
林阳每说一句,荀彧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江东的秘闻,他确实只是略有耳闻,却从未像林阳这般,将其串联起来又看得如此透彻。
“令君,你可知,这些被他所杀之人,都是些什么人?”林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皆是‘能得人死力’的地方领袖!”
“孙策杀了他们,看似是除去了对手,稳固了统治。可他杀的,只是这些人的肉身。这些人的门客、部属、亲族,那些受过他们恩惠,愿意为他们卖命的死士,还在!”
“这些人,对孙策,是何等的恨之入骨?”
“孙策之治,乃‘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他以为靠着手中利剑,便能让江东臣服。殊不知,此等方式,必会导致一个结果——”
林阳顿了顿,说出最后几个字。
“仇人,遍于郡国!”
“一个将仇人弄得遍地都是,却又自恃其勇,‘轻而无备’的匹夫,他不是在取天下,他是在找死!”
“令君,你说,这样一个人,我等何惧之有?”
第163章 元龙用计
荀彧怔怔地看着林阳,那碗馄饨带来的暖意,此刻已化作满腹的惊疑。
仇人遍于郡国?
轻而无备?
必死于匹夫之手?
这些论断, 十分清晰,有理有据!
让他完善了对江东局势的所有认知。
可……
这终究只是推断!
“澹之所言,言如惊雷,令人惊异。”
荀彧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端起茶杯一抿,抛出心里的疑问。
“可刺客何时动手?匹夫何时出现?这些......皆是未知之数!”
“我等岂能将许都安危,将主公霸业,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必死’之上?”
“若孙策不死,若真有刺客,但其失手,待孙策大军兵临城下,一切悔之晚矣!”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将希望寄托在敌人会自己犯错,自己暴毙上,这是赌徒才会做的事情。
这种要命的事情,如何能赌?
“令君所虑,甚是。”
林阳看到荀彧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非但没有一点不耐烦,呵呵一笑。
这才是荀彧。
若是自己三言两语,他就信了,那他也就不是那个能为曹操镇守后方,稳的出奇的荀令君了。
“敢问令君,我何时说过,我等要‘等’孙策死了?”
林阳反问了一句。
荀彧抬头,斟酌了一下。
“不等?”
“自然不等。”
林阳施施然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抽出新芽的老树。
“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造出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荀彧脸上。
“令君,你方才也说,陈元龙两次大破孙策,令其颜面扫地,对也不对?”
“然也。”荀彧点头。
“那令君可曾想过,为何孙策勇猛,会败给兵力远逊于他的陈登?”
这个问题,荀彧之前只归结于陈登智计过人。
可现在被林阳一提,他立刻察觉到,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林阳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陈元龙,从未想过要与他正面决战。”
“他第一次示弱,是诱敌。第二次虚张声势,是扰敌。”
“其核心,只有一个字——”
“拖!”
“拖?”荀彧咀嚼着这个字,若有所思。
“然也。”林阳言之凿凿,“陈元龙深知,以广陵一郡之力,硬抗孙策倾国之兵,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歼灭,而是不断地袭扰、牵制、打乱孙策的部署,让孙策无法顺利北上,将他死死地拖在广陵一线。”
“如此一来,只要拖到主公在北方取得决定性胜利,孙策之危,自解。”
林阳的这番话,仿佛为荀彧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之前只看到了陈登的两次大胜,却没看透胜利背后那深远的战略意图!
原来,陈元龙从一开始,打的就是一场“拖延战”!
“澹之的意思是……”荀彧好像摸到了门槛。
“我的意思是,陈元龙既然已经做得如此之好,我等为何不让他做得更好一些?”
林阳走了回来,重新坐下,拿起茶杯。
“令君,你只需修书一封,给陈元龙送去。”
“信中,不必多言。只告诉他三件事。”
荀彧身体前倾,神情专注到了极点,认真记着。
林阳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告诉他,孙策欲袭许都,曹公已然知晓。但北方战事吃紧,官渡防线,一兵一卒都动不得。朝廷安危,许都安危,乃至整个战局的成败,如今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荀彧的呼吸一滞。
这是在给陈登施加天大的压力!
但同时,也是给予他天大的信任和权力!
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
“其二,告诉他,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江东严白虎的余党,那些对孙策恨之入骨的亡命之徒……朝廷,准他自行联络,便宜行事。”
轰!
这下,荀彧想通了。
彻底相通了。
这是要……
这是在动用一切盘外招,从内部,瓦解孙策!
是了!
林澹之方才所言,“诛戮英豪,仇人遍于郡国”,原来落在这里!
那些仇恨的种子,如今要由陈登亲手去浇灌,让它们开出最致命的恶之花!
严白虎的余党,许贡的门客,这些人巴不得孙策早死!
他们会死死盯着孙策,只要有了条件,他们就会复仇。
“其三……”
林阳的声音平淡。
“告诉他,孙策如今兵败,滞留丹徒,正是其心浮气躁,防备最松懈之时。准许他调动广陵兵马,不必固守一城一地,可主动出击,袭其粮道,扰其营寨,焚其舟船……总而言之,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不得安宁。”
“让他烦!”
“让他怒!”
“让他麾下士卒,日夜疲于奔命,让他本人,憋屈得只想找个地方发泄!”
林阳说完,手里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一个怒而无备,仇家遍地,又喜欢孤身出行的匹夫,当他被无穷无尽的骚扰搅得心烦意乱,独自一人外出散心的时候……”
“还有人透露了他的行踪。”
“令君,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
原来如此。
荀彧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然的年轻人,升起一股寒意。
好一招不见血的杀人之计!
这是为孙策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第一条,是阳谋。将千钧重担压在陈登肩上,逼他不得不出全力。
第二条,是阴谋。主动联络刺客,将那虚无缥缈的“匹夫之怒”,化作一柄随时可以递出的致命匕首。
第三条,是诛心之术!通过不断的骚扰,去摧毁孙策的理智,放大他的性格缺陷,逼他自己走进那片为他准备好的猎场!
三条计策,环环相扣。
阳谋为骨,阴谋为肉,诛心为魂!
这根本不是在“等”孙策死。
这是在用尽一切手段,“逼”孙策去死!
而且,最可怕的是,整盘计划,曹军主力未动一兵一卒,所有的风险,都完美地转嫁到了江东内部!
“此计……此计……”
甚好!
荀彧如梦初醒,端起茶水“顿顿顿”喝完。
“澹之,今日一言,令我茅塞顿开!”
“我这便去修书!星夜送与主公及陈登!”
说完,他抬抬手行了一礼告别,转身便要向门外走。
林阳赶忙一抬手:“令君,且慢!”
第164章 打听两人
“令君,且慢!”
林阳的声音不高,却让正要大步流星离去的荀彧,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哦?”
荀彧回身,激动与急切还凝在脸上。
“澹之,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林阳呵呵笑着,几步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扯住了荀彧的官服衣袖,又将他拉回了座位上。
“令君便是再急切,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下人匆匆而来,重新为荀彧添上热茶。
看着荀彧被自己按回座位,情绪也总算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缓和了下来,林阳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令君,我身在许都,不闻战事,心中总是有些挂念。此问,或许有些唐突!”
“不知司空出兵北上,如今战局究竟如何了?”
这个问题,林阳问得小心翼翼。
毕竟自己虽然挂了个尚书郎的名,但从不参与政务。
按理说,这些军机要事,能听听一句,不听干脆拉倒。
主动询问,实在有些贸然。
但孟良和郭睿那两个家伙,跟着大军走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林阳心里确实有点不踏实。
尤其是孟良,一把年纪了,脑子还是一根筋,要是突然兴致来了,学人家年轻人上阵杀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那可就完犊子了!
荀彧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思瞬间百转。
这些消息虽然是内部流转,但是以林阳这一天天待在小院的情况来看,即便说了,也算不上是外露。
让林阳多知道一些战局的实情,非但无害,反而能让他对大局有更清晰的判断。
万一再出什么变故,自己也好再来向他问计。
想到这里,荀彧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反而生出一种倾囊相告的冲动。
“澹之有此一问,足见心系国事,何谈唐突。”
荀彧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实不相瞒,北方形势,确如在悬崖上走索,一步都错不得。”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白马之围,想必澹之已有所耳闻。主公用兵如神,先是佯攻延津,声东击西,而后亲率轻骑,奔袭白马。”
“关将军于万军之中,一合斩杀袁绍大将颜良,威震敌胆,此乃大捷!”
林阳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
荀彧见林阳平静,继续说道:“颜良被斩,袁绍果然羞愤欲狂,必会尽起大军南渡,派大将领数万兵马,直扑我军而来。”
“主公深知袁军势大,不可力敌,便当机立断,弃守白马,裹挟城中百姓,沿河南撤,以此诱敌。”
“诱敌?”林阳捕捉到了关键词。
“正是。”荀彧的眼中闪过一抹赞叹,“主公此举,一石三鸟。既坚壁清野,不给袁军留下一兵一卒;又收拢人心,尽显仁德之名。最重要的一点……”
“是主公将自己,将那西迁的百姓及辎重,都当成了诱饵!”
“他在赌!赌那袁军主将急功近利,会轻兵来追!”
林阳点点头,这些大的方向,似乎和历史没太大差别。
但细节上,他实在是没那么清楚。
对于目前曹老板的状况,他还是十分好奇。
于是不由得追问:“那延津那边……”
“澹之放心。”荀彧微微一笑,“主公帐下郭祭酒,早已算到此节。那围困延津的郭图、淳于琼二人,见我军主力尽出,以为延津是我军主攻方向,早已吓得拔营后撤。如今,延津之围,已不攻自破。”
“徐晃将军,已收拢兵马,正奉命前来接应主公大队。”
“此外,”荀彧又补充了一句,眼中精光一闪,“我收到主公来信,于禁将军也已暗中出兵,前去拔除袁军别营,稳固我军侧翼。”
一番话说完,荀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将战局和盘托出,便是想看看林阳的反应。
然而,林阳只是“哦”了一声,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反而眉头微微蹙起。
荀彧心中一动,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破绽,连忙问道:“澹之,可是觉得此中有何不妥?”
“无有不妥。”林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只是令君所言,皆是主公与诸位将军的赫赫战功,听来确实振奋人心。”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怅然。
“可我所忧,并非这些。”
“我只是在想,这一场场大战下来,不知又要有多少士卒,马革裹尸,埋骨他乡。”
“而且......”
荀彧闻言,沉默了。
是啊,一将功成万骨枯。
每一次捷报的背后,都是无数鲜活生命的消逝。
但这乱世之间,谁又不苦?
林阳声音里带着迟疑和恳切,继续了刚才止住的话头:“而且,令君,我有两位兄长,此前亦随军出征了。”
“他们,一个叫孟良,一个叫郭睿。”
林阳这话一说,荀彧一怔。
孟良,郭睿?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两人!
是了!
主公曾经说过,与郭奉孝前来寻林澹之之时,都用的是化名。
一个就是这孟良,另一个就是郭睿了。
林阳看荀彧目光恍然,只道是他想起了这两个人,于是继续道:“想必令君也知其人。”
“此二人本是两个幕僚,先前在令君帐下听命,后来辗转跟随司空。”
“与司空相比,与那关羽、徐晃等将相比,二人不过是寻常两个小人物,与这些上阵杀敌,裹尸沙场的士卒无异。”
“但我与之交情甚厚,此番出征,实在挂念!”
“不知......不知令君可曾听闻过他们的消息?”
“他们......可还安好?”
林阳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是真的有些忐忑。
相处这么久,他是真怕这俩人出点什么意外!
他看着荀彧,目光里满是期待。
荀彧迎着他那双清澈而忧虑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原来,此人胸中藏纳经天纬地之谋,心中却也惦念着“小人物”的安危。
这份赤子之心,比他的谋略,更让荀彧动容。
“澹之,放心。”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有所不知,此二人如今深得主公器重,孟良正在主公帐前听用,参赞军机,乃是主公身边,最信赖的臂助之一。”
“而那郭睿,乃是郭嘉郭奉孝之胞弟,与奉孝同行,定然不会吃亏!”
林阳的眼睛,瞬间亮了:“奉孝,奉廉,郭嘉郭睿,竟是兄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荀彧看着林阳,十分肯定:“主公在何处,他们便在何处。”
“而主公所在之处,便是我大军之中,最安稳的地方。”
“所以,他们定然安好,无需挂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阳听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紧紧的跟在曹老板身边了,那确实算是相对比较安全。
“多谢令君相告!”林阳拱手道谢。
荀彧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可还有指教?”
“没了没了!”林阳哈哈一笑,两个兄长都安全,他就已经放心了。
“那我便告辞了!”荀彧站起身,再次互相行礼。
看着荀彧匆匆离去的背影,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神彻底放松,他打了个哈欠,感觉困意上涌。
“来人啊,馄饨还有吗?再给我下一碗。”
“吃饱了,好去补个回笼觉。”
第165章 拍案叫绝
尚书台。
荀彧快步走回案前,立刻铺开两卷崭新的绢帛,提起笔,蘸饱了墨。
方才在林府感受到的那碗馄饨的暖意,早已被一股滚烫的惊异和振奋冲刷殆尽。
林澹之!
初识的时候,自己惊叹于他的分门别类。
后来又被“织网法”吸引,当时就认为他堪称奇才。
再后来解了难民之围,就已经觉得他对政务的处理已经登峰造极,万万没想到,这次去,又给了自己天大的惊喜!
仅仅是和他一番晨谈,一场天塌地陷般的危局,竟被他三言两语,剖析得脉络清晰,甚至还给出了一条不见血的杀人之道!
这和处理政务,为战事出谋划策还有所不同。
消息是自己带过去的,有多么的少,自己心里清楚。
而他,能仅凭三言两语,信息掌握有限的情况下,稍加分析,便飞速的给出最佳的解决办法,其才,绝对称得上是世间少有!
感慨之间,荀彧手里的笔却是半刻都没停,一路“唰唰唰”。
第一封,是写给远在官渡前线的主公曹操。
他下笔极快,但字迹却沉稳有力。
信中,他先将陈登的急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将孙策欲袭许都的危机清晰呈上。
紧接着,怕曹操太过担心而影响前线布局,荀彧笔锋一转。
“……然,彧问计于澹之,言策虽勇,实不足为虑。其人‘轻而无备’,且‘诛戮英豪,仇人遍于郡国’。其败亡之机,已然显现……”
他将林阳的论断,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写了上去。
随后,更是将那阳谋、阴谋、诛心之术合为一体的三条计策,详尽阐述。
最后,他以一句“此计若成,则不费我中原一兵一卒,可令江东自乱。孙策之危,可解也。恳请主公定夺,并允便宜行事。”
作为结尾。
写完给曹操的密信,用火漆封好,郑重地放到一旁。
荀彧又提笔,开始写给广陵的陈登。
这一封信,措辞更为讲究,也更为严厉。
“……今主公北征,国之安危,天下之望,皆系于公之一身!若许都有失,则霸业倾颓,公亦百死莫赎!”
开篇,便是泰山压顶般的重压。
随后,话锋又是一缓。
“……然,朝廷知公之忠,信公之能。吴郡许贡门客、严氏余党,皆可为公所用。今赐公便宜行事之权,不必拘于常法,亦不必事事上报。”
这是放权,也是暗示。
最后,则是那诛心之术的直接传达。
“……孙策连败于公,心气已失,此乃其防备最懈怠之时。公当以奇兵扰其粮道,以精锐袭其营寨,使其昼夜不宁,心烦意乱。待其忿怼难压之时,便是其授首之日!”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两封信写完,荀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又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桌上那两封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信,心中虽然有了九成把握,但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此计,实在有些阴诡。
万一……
万一其中有自己未能看透的疏漏,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
此事,必须再找一人商议!
一个能看透此计所有关节,能理解此计所有狠毒之处的人!
荀彧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男人。
贾诩,贾文和。
“来人!”荀彧沉声喝道。
一名侍从立刻推门而入。
“速请贾文和先生至尚书台议事!就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
“诺!”
……
不多时,贾诩的身影出现在了尚书台的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不过看到荀彧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血丝和亢奋时,贾诩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能让荀令君如此失态,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令君相召,如此急切,不知所为何事?”贾诩拱了拱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文和,请入坐。”
荀彧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陈登的那份军报,推到了贾诩面前。
贾诩坐下,拿起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上面写的不是“奇袭许都”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份寻常的郡县民情汇报。
看完,他将绢帛轻轻放下。
“孙策小儿,确有此胆魄。”贾诩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说完,他也就不再言语,只是看着荀彧,等他下文。
荀彧心中暗叹,贾文和果然是贾文和,这份镇定,天下几人能及?
他也不再隐瞒,将自己今日清晨拜访林阳,以及林阳所献的整套计策,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诛戮英豪,仇人遍于郡国”,到“轻而无备,必死于匹夫之手”的断言。
再到那针对陈登,环环相扣的阳谋、阴谋、诛心三计。
荀彧说得很慢很仔细。
而贾诩,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随着荀彧的讲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当荀彧说到“待其忿怼难压之时,便是其授首之日”时,贾诩一直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妙!”
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蕴含的惊叹,却让荀彧的精神都跟着为之一震!
“何止是妙!”
贾诩站起身,这是第一次在荀彧面前,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江东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场面。
“此计之妙,不在于袭扰,不在于刺杀,而在于‘借刀杀人’,更在于‘杀人诛心’!”
贾诩转过身,双目放光地看着荀彧。
“它将孙策之死,从可能发生的‘意外’,变成必然发生的‘结果’!”
“它将所有的风险,都转嫁到了江东内部!孙策若死,只会是仇家复仇,只会是江东内乱,与我朝廷何干?与主公何干?”
“孙策一死,江东世族必生异心,其弟年幼,断难压服。江东自此,数年之间不足为患!”
贾诩越说越是兴奋,最后,他一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绝妙!”
拍案叫绝!
“令君放心,”贾诩盯着荀彧,“此计,可成矣!”
第166章 愿者上钩
延津外一处南坡之上。
春风已带上了几分暖意,曹操、郭嘉和许褚站在坡顶,向着远处不断眺望。
曹军队伍依旧浩浩荡荡,尽显疲态,但赶了四天的路,延津就在眼前。
三人身后,坡上的林间,千名骑兵连同战马,如同蛰伏的凶兽隐匿在其中,悄无声息。
关羽、张辽也在人群之中。
远处,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主公!”
探马飞身而下,抱拳道:
“主公,一日前袁绍大军已然入驻白马,而后,其探马探得我军行踪,现有数千轻骑向我军而来!为首将旗立一‘文’字!”
文字旗,那必定是袁绍的另一员名将,文丑!
曹操面色一凛。
郭嘉看向探马,问道:“追兵约有多少人马?”
“五六千人!”探马赶紧回答,然后想了想,补充道,“其步卒约有万人,似屯于白马未动,只有轻骑追来!”
“距我军尚有几里?”
“不足三十里!”
“好!”听到这句话,曹操拿着马鞭的右手,忍不住狠狠拍在左手上。
“此番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前去再探!”
“诺!”探马翻身上马,一溜烟儿远去。
“果不出奉孝所料!”曹操手里的马鞭轻轻不停地晃着,“五六千骑,其势浩大。”
“主公,三十里,已不远矣,”郭嘉看着远处的队伍,“可按计策行事,让士卒、百姓,弃辎重而走。”
“来人,传我将令,命将士与百姓将辎重弃于路旁,尽快赶往延津!”
......
尘土飞扬,马蹄声碎。
文丑一马当先。
渡河之后,一切都如他所料。
曹军真的在逃!
斥候不断传来消息,那支西撤的队伍,拖家带口,绵延数里,行军速度慢得如同龟爬。
这哪里是精锐之师?
分明就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为求迅速能追上逃命的曹贼,文丑令刘备带上行动缓慢的步卒,入驻白马。
他身后带着的,正是那六千骑兵。
此刻正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向西南方向。
探马已经回报,已距曹贼数十里,一个时辰便可赶上。
一路之上,不光旗帜散落道旁,就连粮草、铠甲,那曹军都没能完全带走,显然是逃的仓促。
这分明就是兵败如山倒的真实写照!
骑兵行进飞速,眼看就要追上。
“报——”
“将军!前方已发现曹军溃兵!”
探马从对面而来,飞驰到文丑马前,文丑急忙勒马停住脚步。
“曹军丢弃了大量的粮草辎重,正仓皇向西逃窜!”
“哈哈哈哈!”
文丑听到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
“曹贼,你也有今日!”
声东击西,斩了颜良,已经是曹操气数的顶点。
如今自己大军压境,他除了仓皇逃窜,还能做什么?
“将军!”副将催马上前,拱手急道,“曹操用兵,向来诡诈!如今他弃辎重而走,恐其中有诈!我军当稳步推进,以防伏兵啊!”
这景象太顺利,顺利得有些反常。
“谨慎?”
文丑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
“兵贵神速!曹军已是丧家之犬,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汝等且看!”他用马鞭指着官道上那些散落的物资,“若非军心大乱,士气崩溃,谁会把保命的铠甲和活命的粮食扔得满地都是?”
“这便是铁证!”
副将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是啊。
满地的辎重,就是曹军溃败的最好证明。
“传我将令!”
文丑再次高举马鞭,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全军加速,冲垮他们的后队!”
“今日,我要让那曹贼,人头落地!”
袁军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了兴奋的嚎叫,再次加快了速度。
然而,当他们冲过那片散落着兵甲米粮的路段时,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开始出现了。
几名骑兵,看到路旁一具还算完整的铠甲,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们稍稍放慢了马速,借着冲锋的惯性,俯身一抄,便将那铠甲捞了起来,挂在马鞍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人开了头,便立刻有人效仿。
有人捡起一个皮囊,有人顺了一把短刀......
有人拔下插在丢弃马车上的“曹”字大旗。
官道两旁的“诱饵”越来越多,从零星的兵甲,到成堆的粮草......
捞着捞着,骑兵们的阵型,开始散乱了。
越来越多的人,脱离了主队,冲向路旁,为了一袋粮食,为了一件破旧的兵器,争抢不休。
起初,文丑并未在意。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胜利前的开胃小菜。
等杀败了曹军,缴获的战利品,足够他们拿到手软。
可当他看到前方延津南坡下那片开阔地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里,简直就是一场饕餮盛宴。
数十辆大车,横七竖竖地倒在路中央。
车轮断裂,车厢破碎。
黄澄澄的米粟,成捆的长矛,就连步卒最常用的盾牌,竟然都散落的到处都是。
“发财了!”
“我的!都是我的!”
袁军的骑兵们,彻底疯了。
军纪、阵型、命令,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士兵们纷纷跳下战马,像一群饿狼冲入羊圈,疯狂地扑向那些财物,互相推搡,争抢不休。
原本还算严整的骑兵阵,顷刻间瓦解。
人不成队,马不成行。
“混账!”
文丑看得目眦欲裂,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怒吼。
“都给我上马!不许抢!违令者斩!”
然而,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的命令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连他身边的几个亲卫,都忍不住眼热地看着不远处一地散落的辎重财务。
军纪,已彻底荡然无存!
也就在这一刻。
南坡之上。
一直静静观察着这一切的曹操,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时机已到,传我将令!”
“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压抑已久的惊雷,在山坡之上轰然炸响!
坡上林间,一面绣着“关”字的将旗,迎风一展!
关羽一马当先,从林中冲出,他身后,千名蓄势已久的曹军骑兵,如同一道山洪,从高坡之上,居高临下,猛然倾泻而下!
第167章 阵斩文丑
“咚——咚咚!”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头顶,从南坡之上,如同天神擂鼓,骤然炸响!
所有正在地上疯抢财物的袁军士卒,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面血红的“关”字大旗,在坡顶的林间豁然展开,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闪电,撕裂了林木的掩映,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马上,一员大将,绿袍金甲,面如重枣,长髯飘飘。
他手中那柄大刀,拖在身侧,刀锋映着日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在他身后,是千名黑甲骑兵,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顺着山坡的陡峭地势,以排山倒海之姿,咆哮而下!
“不好!是伏兵!”
“上马!快上马!”
“敌袭——!”
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惊呼,瞬间取代了方才的贪婪与狂喜。
袁军士卒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扔掉手里的米袋,丢开怀里的铠甲,慌不择路地想去找自己的战马。
可战马早已散乱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在低头啃食散落的草料。
而曹军的骑兵,已经到了!
居高临下,马力全开的冲锋。
是这些已经失去建制,如同待宰羔羊的乱兵的噩梦!
关羽的赤兔马,快得如同一道幻影。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挡在路上的散兵游勇。
“噗嗤!”
青龙偃月刀只是平平地一挥,挡在最前面的七八名袁军士卒,连人带手里胡乱举起的兵器,被齐刷刷地拦腰斩断!
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马蹄踏过,血肉模糊。
……
“混账!都给我打起精神!迎敌!”
文丑看得目眦欲裂,他拼命挥舞着马鞭,抽打着身边那些还在发愣的亲卫。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溃败而逃,什么丢弃辎重。
全都是计!
曹操那个奸贼,把他当成了傻子,把他的六千骑兵,当成了引颈待戮的猪羊!
一股滔天的羞辱与愤怒,冲上了他的头顶。
“杀!给我杀!”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道冲在最前面的赤红身影。
就是他!
一定就是他!
那张红脸,那部扎眼的长髯!
和探马来报斩杀颜良的贼将,一模一样!
此人如此势头,岂能是个无名之辈?
“狗贼!”
什么生擒,什么发落!
文丑双目赤红,脑子里已经全是将对方斩杀而扬名的念头,哪还记得什么安慰刘备的话?
“驾!”
文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不再管那些已经崩溃的士卒,催动战马,提着长枪,主动朝着那道红色洪流的尖端,逆行冲了上去!
他是河北名将,与颜良齐名!
他不信,天下间真有人能一合斩杀颜良!
颜良之败,定是轻敌!
而我,不会!
两匹快马,在混乱的战场上拉出两道笔直的轨迹,急速靠近!
整个战场上万人的嘶吼与哀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文丑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赤面长髯之将。
他看到对方那双微眯的丹凤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一种像是......
看着死人的眼神。
这眼神,让文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来将何人!”
在两马交错前的最后一瞬,文丑用尽全身力气,爆喝出声,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关羽心窝!
他要用这一枪,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勇将!
就在此时,那双一直微眯的丹凤眼,陡然睁开!
神光迸射,威严如狱!
那道如同惊雷般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也钻进了文丑的耳朵里。
“关羽,关云长!”
话音未落。
关羽动了。
一直拖在身侧的青龙偃月刀,借着赤兔马无与伦比的冲势,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快到极致,却又朴实无华的弧线。
又是后发而先至!
“唰!”
文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好啊!
果然是那刘备刘玄德的二弟!
关羽关云长!
只是他念头还未转完,便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自己的长枪上传来。
那柄他引以为傲的长枪,在对方的大刀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
“咔嚓!”
长枪从中而断。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锋利,轻描淡写地,掠过了他的脖颈。
“噗通。”
文丑那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泥尘之中,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主将一合被斩,张辽率军从侧翼冲出,袁军那本就散落的阵型立刻就被拦腰斩断!
袁军顿时更乱!
文丑的亲兵,因为没有下马抢掠辎重,此刻竟是成了救命的稻草,拨转马头,调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
……
获嘉。
焦土连绵。
被烧成框架的营寨和屯堡,如同一个个巨大的黑色伤疤,烙印在初春的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古怪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于禁勒住马缰,站在一处高坡上,任由带着烟火气的风吹动他满是尘土的甲胄。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眼神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身后,乐进拍马赶了上来,他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一张黑脸上满是止不住的兴奋,放声大笑。
“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这袁本初之兵卒,甚是羸弱!”
从汲县到获嘉,连日奔袭,昼夜不休。
这场仗,打得太顺了。
于禁的目光从远处的残骸上收回,看向兴奋不已的乐进,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并非敌军太弱,而是我军出其不意。”
“主公与郭祭酒算定,我军主力奇袭白马,袁绍必然震怒,尽起大军追击。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白马与延津一线。”
“而这几支想要从杜氏津渡河,迂回我军后方的别营,便会以为自己高枕无忧,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于禁说着,用马鞭遥遥一指。
“我们打的,就是这个懈怠!”
乐进重重一点头,对这番话深以为然,但嘴里的豪气却丝毫不减。
“管他什么懈怠不懈怠!主公将令一下,你我率军杀来,便是神兵天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扭头看向身后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的士卒,眼神发亮。
“清点过了吗?此战战果如何?”
一名负责统计的军司马快步跑上坡来,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启禀二位将军!大获全胜!”
“自汲县至获嘉,我军沿河突袭,先后焚毁袁军屯堡、营寨共计三十余处!”
“斩首三千余级,俘虏近两千人!降将何茂、王摩等二十余人,皆已束手就擒!”
一连串的数字报出来,即使是心性沉稳的于禁,眼中的光芒也亮了几分。
乐进更是直接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他一把将那军司马扶了起来。
“此番回去,弟兄们人人有功!”
第168章 将帅之才
“此番回去,弟兄们人人有功!”
这话一出。
军司马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点头,又跑下去继续监军去了。
乐进看着于禁,嘿嘿一笑。
“文则,此战你为帅,我为先锋,配合得天衣无缝!主公的将令果然没错,你我合兵一处,当真是无往不利!”
于禁没有接他这句吹捧,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西边的方向,那是黄河的渡口——杜氏津。
“主公的计策,环环相扣,我等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他沉吟道:“郭图、淳于琼已退,延津之围已解。主公亲率大军,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想必此刻,主战场那边,也该有个结果了。”
乐进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说的是。那颜良被关将军一合斩杀,袁绍必定会派出比颜良更厉害的角色。”
“我只恨不能跟随主公,亲手斩下那袁军大将的头颅!”
于禁摇了摇头。
“文谦,你我之功,不在于阵前斩将。”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此话怎讲?”乐进有些不解。
于禁抬起马鞭,在地上虚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以及更远处的黄河渡口。
“你看。此地,是延津之西,官渡之北。”
“袁绍在此处布下别营,其心可诛。他们一旦渡过杜氏津,便可直插原武,切断我军从官渡北上的退路,更能威胁我军来自河内郡的粮草补给!”
“粮道一断,前方纵有数万大军,亦是不战自溃!”
乐进听得心头一凛,背后渗出些许冷汗。
他只想着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却未曾将这几支“乌合之众”的作用,想到如此深远的地步。
于禁看着他的神情,继续道:“主公的信中言明,此非危机,乃是战机!为何?”
“因为主公早已看穿,这几支偏师,正是我军侧翼最大的隐患。与其等他们壮大成势,不如趁其轻敌,一鼓作气,将其连根拔起!”
“我等此战,焚烧三十余屯,斩获数千,看似战功赫赫。但真正的功劳,是为主公大军,彻底扫清了侧后方的威胁!”
“如此,主公在正面战场,方可心无旁骛,与袁绍主力,一决生死!”
一番话,说得乐进是茅塞顿开。
他这才明白,自己斩杀的那些敌兵,烧掉的那些营寨,其分量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原来如此……”乐进喃喃道,再看向于禁时,眼神里多了敬佩。
“文则深谋远虑,我不如你。”
于禁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严肃:“若论勇武,我亦不如文谦,正因如此,主公才派你我合兵一处。”
“如今,此战已定。你我之事,还并未结束。”
“主公曾有将令,命我等功成之后,不必再返回延津,需往杜氏津渡河。”
于禁抬头看了看天色,下达了命令。
“传我将令!”
“全军收拢兵马,带上降兵与缴获的军械粮草,即刻开拔!”
“目标,杜氏津!”
“渡河之后,全军前往原武屯据,等待主公下一步将令!”
“诺!”
传令兵飞驰而去,苍凉的号角声很快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响起。
残存的士卒们迅速集结,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于禁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被战火席卷的土地,拨转马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军。
“走!去原武!”
......
延津方向。
曹操骑在马上,正看着许褚等人指挥部下收拢残军。
郭嘉拍马赶到曹老板身前,曹操长长叹了口气。
“云长……”
“真神人也!”
“此战,若非有云长一合之间斩了文丑,我等怕将陷入苦战!”
听到主公的话里,句句都不离关羽,郭嘉呵呵一笑:“主公,关将军之勇,世间罕见。此番大功,主公可上表天子,赐爵封侯。”
“奉孝所言极是!”曹操一听,连忙点头。
他早有这个心思,此刻被郭嘉一说,更是肯定。
郭嘉见曹老板的目光还盯在远处的绿色身影上,摇摇头道:“主公,此战虽胜,但仍需警惕。”
“刚有信使来报,文若先生送来密信一封,请主公查看!”
“哦?”曹操的目光终于从关羽的身上挪了回来,赶忙接过郭嘉手里的绢帛。
只看了一眼,曹操脸上那因大胜而起的红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孙策小儿,安敢如此!”
“主公勿忧!”郭嘉看老板发怒,赶忙劝解,指了指信的下方。
曹操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急忙往下看去。
“……策虽勇,实不足为虑。其人‘轻而无备’,且‘诛戮英豪,仇人遍于郡国’。其败亡之机,已然显现……”
曹操的眼神,从凝重,慢慢转为惊异。
命陈登死拖!
许陈登联络刺客!
逼孙策自乱阵脚,自投罗网!
“嘶……”
“此计甚妙!”
当他看到这计策是林阳所出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澹之虽在小院之中,亦能助我!”
“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也笑道:“澹之所言不差,嘉亦以为,孙策平定江东,所杀皆是英雄豪杰,哪个没有家臣故旧想要为之报仇?他却自恃勇武,喜好独行,这种人,不是死于沙场,便是死于宵小之辈的暗算。”
“好,观澹之之计,再有奉孝此言,我心大定!”曹操把绢帛重新递给郭嘉保管,指了指远处,“先前探马来报,观西北有烟起,定是于禁将军计策已成。”
“主公如此肯定,为何对此战毫无担忧?”见老板对于禁如此相信,郭嘉不由发问。
曹操哈哈一笑:“于禁,能审时度势,独当一面,于乱军之中,稳稳扫清我侧翼之忧患。”
他的声音沉雄有力,充满了赞许。
“此人,有帅才之谋!”
顿了顿,曹操目光看向郭嘉,手里马鞭一扬。
“乐进,勇猛果决,冲锋在前,为三军表率。”
“实乃勇将之选!”
“有此二人,杜氏津处焉有不胜之理?故而,我不担心。”
“主公明见。”郭嘉点头,对曹操的评价没有半点怀疑, “如今之计,当速速休整,再作定夺。”
“知我者,奉孝也!”曹操哈哈一笑,扬鞭策马,“走,待战场收拾完毕,当大宴三军,休整之后,再行出发!”
第169章 汉寿亭侯
延津前线,血腥味尚未散尽。
曹军大营内,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一口口大釜架在火上,里面炖着战死马匹切下的肉块。
粟米饭更是香气扑鼻,再混上酒糟的香味,在营地里四处弥漫。
士卒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胜利的酣畅。
大胜之后,大宴三军,前方暂无战事,必然也就缺不了酒。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更是热烈到了顶点。
数盆炭火烧得通红,将整个大帐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黄河边最后一丝春寒。
曹操依旧高坐主位,意气风发!
这再正常不过,连斩颜良、文丑!
袁绍麾下最负盛名的两大勇将,已经尽数折于己手!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此战之后,袁军锐气尽丧,河北军心必将大乱!
“诸君!”
曹操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碗,声音洪亮,盖过了帐内外所有的嘈杂。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自出兵以来,先解白马之围,阵斩颜良!再于延津设伏,大破追兵,阵斩文丑!”
“袁本初自以为兵多将广,傲视天下,然其麾下两大名将,皆为我军所斩!”
“此皆诸君用命之功!”
“我,敬诸君一碗!”
帐下,张辽、许褚、徐晃、关羽等人轰然起身,齐齐举碗。
“谢主公!”
“谢明公。”
“主公神武!”
曹操大笑,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关羽身上。
那目光灼热,满是欣赏,不加掩饰。
“此战能胜,计策出自奉孝,诸将皆有血战之功。”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格外郑重。
“然,论首功者,非云长莫属!”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关羽身上。
有敬佩,有叹服,更有深深的理所当然。
“云长于万军之中,先斩颜良,再诛文丑,勇冠三军,威震天下!我曹孟德帐下猛将如云,然阵前斩将,如探囊取物者,唯云长一人而已!”
曹操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染力,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关羽面前,亲自为他那空了的碗中,斟满了浊酒。
“有云长在,何愁袁贼不破!何愁天下不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铿锵有力。
帐内诸将,都不由点头。
没办法,那阵仗,只要是亲眼所见,必然会发自内心的佩服。
主公的赞誉,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大。
面对曹操近乎于露骨的吹捧,关羽终于站起身。
他那双睥睨的丹凤眼,微微垂下,长长的髯须在胸前飘动。
“明公谬赞。”
他对着曹操,抱拳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关某受明公活命之恩,当以死相报。斩将杀敌,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居功不傲,言辞恳切。
曹操看着他这副孤高自许的模样,心中既是喜爱,又是无奈。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云长之功,惊天动地。”
曹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金银不足以彰其功,官职不足以显其荣。”
“我已于昨日,派人上表天子!”
“表奏云长之盖世奇功!”
听到这里,帐内众将呼吸都是一滞。
上表天子?
这还未班师,就已经上表天子!
可见主公有多急切!
曹操的目光,如炬火般灼灼,死死地盯着关羽。
“天子览奏,大悦!”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帐下。
“如今,使者已然归来,天子已下诏,封云长为——汉寿亭侯!”
汉寿亭侯!
封侯?
这是多少武人戎马一生,梦寐以求的荣耀!
武将之间,皆是颇为兴奋。
曹操将所有人的震惊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曹孟德是如何对待真正的英雄!
当“汉寿亭侯”四个字出口的瞬间,那个一直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身躯也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丹凤眼,有震惊,复杂,有不敢置信。
但稍微迟疑后,关羽还是平静下来,抱拳拱手:“谢明公。”
然后,他撩起绿袍,对着许都的方向,单膝跪地。
这一拜,拜的是天子,谢的是陛下。
曹操走上前,亲自把关羽扶起。
“今日,我等便为汉寿亭侯,贺!”
“为汉寿亭侯贺!”
关羽环绕四周,抱拳感谢后默默退回原位,稳稳坐下。
......
酒宴持续到深夜。
待诸将散去,大帐之内,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二人。
不知是炭火的光芒,还是酒意未散,映的两人脸上通红。
“奉孝,你看云长......可有归心之意?”曹操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期许。
郭嘉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摇了摇头。
“主公厚待,关将军心中必然感激。然其人忠义贯于心髓,一日不知刘备生死,便一日不会真正归附。”
郭嘉轻声道:“封侯,可得其身,难得其心。”
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罢了,此事急不得。”
他收起纷乱的心思,走到地图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袁绍虽失颜良、文丑,但其主力尚在,兵力依旧十倍于我。”
他的手指,在延津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此地,已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郭嘉微微一笑,走到他身侧。
“主公英明。”
“所以……”曹操的目光顺着地图,缓缓南移,最终落在了官渡的位置上,眼神一凝,“奉孝以为该当如何?”
“当退!”
“退?”
曹操口中吐出这个字,眼神却锐利如刀,没有半分颓丧。
郭嘉含笑点头,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图上轻轻划动。
“正是要退。”
“主公请看,我军在此,看似扼守渡口,占了先机。实则,补给线过长,极易为袁军所断。”
他手中的木棍,从许都划出一条线,抵达白马,又划到延津,又细又长。
“我军星夜驰援,连番大战,将士已是人困马乏。袁绍虽丧两员大将,但其十数万主力未损分毫,此刻正在黎阳集结,怒火中烧,随时可能倾巢而出。”
郭嘉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以我疲惫之师,据守此无险之城,与袁军主力硬拼,乃是取败之道。”
“如今已斩了袁绍爪牙,不如退回官渡,据险而守!”
曹操负手而立,静静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奉孝之意,深的我心,明日我等便整顿军马,退往官渡!”
第170章 郭图定计
白马。
城外营帐遍布,郭图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南方向的官道,脸色阴沉。
他身边,淳于琼烦躁地来回踱步,甲胄摩擦的“哗啦哗啦”,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了几分焦躁。
“公则,依你之见,文丑将军此战如何?”
见郭图没理他,淳于琼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城垛上。
“他带走六千骑兵,如今已过一天一夜,为何却依旧毫无消息?”
一日前,他和郭图沿着黄河南岸,想要撤到白马津渡口,返回黎阳。
结果发现白马城外驻扎起了营帐,并且插的是“袁”字大旗。
派人一问,才知是刘备占据了此地。
原来文丑和刘备奉命追击,文丑急于求成,只带骑兵先行,让刘备率步卒入驻白马为后援。
郭图与淳于琼二人,身为都督,手握袁绍分割兵权的将令,进了城便毫不客气地从刘备手中接管了这万余步卒的指挥权,将刘备彻底边缘化。
刘备倒也识趣,交出兵符后,便终日待在自己临时的居所里,闭门不出,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郭图从远处收回目光,没有回答淳于琼。
他的心,正一点点往下沉。
派出去的探马,已经换了三波,带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让他不安。
曹军西撤的队伍,确实丢弃了大量的辎重,看上去就像是溃败。
可那支队伍,撤退得井然有序,后队始终保持着警戒,根本不像是军心涣散的样子。
这太反常了。
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下传来。
不一会儿,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上一片死灰。
“二位都督!”
淳于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说!战况如何?文丑将军是不是已经斩了那曹贼!”
探马被他摇得七荤八素,终于出声。
“败了!全败了!”
“文丑将军......文丑将军也战死了!”
轰!
淳于琼揪着探马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说什么?”
郭图的身体也僵住了,只觉得后背心发凉。
又死了?
连文丑也死了?
这怎么可能!
“如何战死的?!”郭图的声音嘶哑。
探马急忙抱拳:“中了埋伏!曹军在延津南坡设下伏兵,以辎重为饵,诱我军将士下马抢掠,而后......而后骑兵从高处冲下......”
“蠢啊!”郭图恨恨的啐了一口,一拳打在手心上,“唉!”
探马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文丑将军冲锋与敌将交手,不料一合,便被斩于马下!”
“六千骑兵,溃不成军,死伤大半,只有少数亲兵逃了回来......”
一合。
又是一合!
淳于琼的脸上血色尽褪,他想起了当初在延津前线,曹军佯攻时,他们是如何嘲笑曹军不堪一击。
想起了他是如何鼓动郭图,想要出击立功。
这要是自己遇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淳于琼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究竟是何人斩杀文丑将军?可曾通报姓名?”
“关羽关云长!”
“关羽?!”郭图和淳于琼一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城中某个方向。
那刘备的二弟,关羽!
淳于琼迈步就走,当即便要下城,
郭图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知道他想去找刘备理论,一把将他拽住。
“仲简,慢!”
“公则,何意?”淳于琼怒火中烧,“那刘备纵容其弟,斩杀主公爱将,我自当寻他问个明白!”
“此言差矣。”郭图摇摇头,挥挥手,挥退了斥候。
淳于琼一见这种情况,立刻明白郭图有话对自己说,情绪稳定下来。
“容我思索片刻。”郭图走到墙边,闭上眼睛。
延津。
佯攻。
谣言。
白马。
奇袭。
辎重为饵。
设伏。
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在他脑中不断碰撞,然后猛的串联在了一起!
他全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落入了曹操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什么主力强攻延津?
假的!
那是徐晃、乐进的疑兵之计,是为了把他们的三万大军死死地钉在原地!
什么曹军主力已至白马的谣言?
那是攻心之计!
虚实结合,让他们在颜良死讯传来时,肝胆俱裂,不敢有丝毫异动!
真正的主力,就是曹操亲率的那支奇兵!
那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暗度陈仓,奇袭白马,斩了颜良的奇兵!
而现在,这支奇兵又用同样的手段,斩了文丑!
好一个曹孟德!
好一个连环计!
郭图只觉得手脚冰凉。
但他怕的不是曹操的诡计,而是主公的责罚!
“仲简,你我如今,命悬一线。”
“此话怎讲!?”淳于琼听郭图这么一说,顿时一惊。
看到淳于琼被镇住,郭图眼中的慌乱迅速褪去,将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淳于琼。
“那该如何是好?”淳于琼六神无主。
此刻他也只能把郭图当成救命稻草。
两个人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郭图走到淳于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已至此,你我,必须立刻带兵返回黎阳,亲自向主公分说!”
“分说?”淳于琼更慌了,“如何分说?难道说我等中了曹贼奸计?”
“糊涂!”
郭图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你若这么说,主公定会要你性命?”
“听着!”
郭图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回去之后,你我必须一口咬定,曹操主力确实尽出,强攻我延津大营!”
“我军与其对峙,牵制住了曹军主力,本是立功之举!”
“奈何,颜良将军太过轻敌,给了关羽可乘之机!此其一败!”
“而文丑将军,更是贪功心切,以致中了曹军埋伏,此其二败!”
“此二败,皆因二将轻敌冒进,与你我何干?我等死守延津,牵制曹军主力,乃是天大的功劳!若非他们二人坏了主公大事,此刻被围歼的,就该是曹操了!”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淳于琼是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这已经不是甩锅了,这是直接把两口黑锅死死地扣在了两个死人头上,顺便还把自己打造成了深谋远虑忠心耿耿的功臣!
“公则......此计......可行?”
“哼,”郭图冷笑一声,“主公向来耳根子软。只要我们先声夺人,一口咬死,再寻审配、逢纪等人在旁帮衬,主公必定信我等之言!”
“死人,是不会开口辩解的!”
“况且,还有那刘备刘玄德,你我莫让他知晓,文丑死于其二弟之手!”
“当面见主公之时,我等再行告知,有此败,皆乃此人之奸计!”
“你我之责,便再无分毫!”
最后这句话,让淳于琼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看着郭图那张阴鸷的脸,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公则之言!”
两人计议已定,郭图立刻下令。
“来人,传我将令,全军整备,拔营起寨!”
“令刘玄德,不,去请玄德公,随我等即刻返回黎阳,面见主公!”
第171章 黄豆黑豆
自延津南撤的道路,烟尘弥漫。
曹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如同一条疲惫的土龙,在官道上缓缓蠕动。
队伍中,不仅有得胜归来的将士,还裹挟着从白马延津一带迁徙的百姓。
牛车吱呀,孩童哭闹,混杂着兵甲碰撞的声响,让这场胜利的班师,多了几分沉重与仓皇。
曹操骑在马上,神色不见半分颓唐。
主动后撤,并非怯战,而是为了将拳头收回来,好在官渡那处早已选定的战场,给袁本初更致命的一击。
他心中通透,此乃万全之策。
只是,这南撤之路,气氛终究有些压抑。
将士们连番血战,早已人困马乏,此刻精神稍一松懈,无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许褚纵马来到曹操身边,与他并驾齐驱,面色也带着几分倦意。
“主公,将士们已显疲态,是否寻一处安稳之地,再多休整一日?”
曹操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南方。
“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带有百姓,若是歇息,当进屯点。”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天黑之前,务必抵达下一个屯驻点。”
“诺。”
许褚策马去传令。
远方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又是一名信使。
“启禀主公!荀令君来信!”
曹操精神一振,接过信使呈上的两卷绢帛。
一卷厚实,封口处用火漆封存,另一卷则小巧许多,只是用一根细麻绳简单系着。
摆明了是封私信。
“哦?”曹操带着好奇,却是先解开了那根麻绳。
郭嘉在旁见状,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多问。
曹操展开绢帛,目光落在上面。
信上的字迹,工整干净,正是林阳的手笔。
“孟良、郭睿二位兄长亲启……”
开头第一句,就让曹操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扬。
“闻兄等随大军出征,至今未归,弟在许都,日夜忧思。战阵之上,刀剑无眼,袁军势大,万望二位兄长,以保全性命为上策。”
“战场凶险,切记不可逞一时之勇。若遇战事,当寻一处安稳高地,远远观望即可,万不可学那无名小卒,冲锋在前,徒增伤亡。”
“弟已备下好酒,扫榻相迎。待战事稍歇,兄等若有闲暇,可告假归来,你我兄弟三人,再于小院之中,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另,子德兄年岁已高,沙场奔波,风餐露宿,需多加珍重。奉廉兄一向体弱,亦要注意。弟于信中附上一方,乃温补气血之用,可寻军中郎中看过,若无不妥,按方抓药,聊胜于无……”
信不长,通篇都是一个意思。
打仗太危险,你们俩快回来吧,别在外面瞎晃悠了。
尤其是你个姓孟的老东西,一把年纪了,别死在外面。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看着看着,先是低声失笑,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驱散了周遭不少沉闷压抑的气氛。
周围的将士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郭嘉策马凑近了些,好奇问道:“主公,何事如此开怀?”
“奉孝,你且看看!”
曹操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自己则拿起另一封荀彧的军情信,一边看,一边脸上还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郭嘉疑惑地接过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他看到“孟良兄年岁已高”、“郭睿乃奉孝之胞弟,定然不会吃亏”这些字眼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他先是愕然,随即是哭笑不得,最后也和曹操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澹之……当真是……”郭嘉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他郭奉孝,竟凭空多出来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胞弟”?
曹操此时也看完了荀彧的信,信中除了汇报江东之事的进展,还特意提了一句他去拜访林阳时,林阳如何追问“孟良”、“郭睿”二人安危,自己又是如何用“郭嘉胞弟”的由头搪塞过去的。
两封信一对照,前因后果,一清二楚。
“奉孝啊,”曹操指着郭嘉,“你这‘胞弟’,可是让澹之操碎了心啊!”
“主公莫要取笑。”郭嘉呵呵笑着,“嘉倒是觉得,能得澹之如此挂念,亦是一桩幸事。”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暖意。
这乱世之中,人心诡诈,真情难觅。
林阳这份略显笨拙的真挚关怀,就像这南撤路上的一股清泉,洗去了他们心中的不少疲惫与杀伐之气。
“有澹之在许都,我心甚慰。”曹操长长吁了口气,将两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走,回官渡!”
他一扬马鞭,声音重新变得激昂。
“待我等回到许都,再回去与他,不醉不归!”
……
许都,林家小院。
与前线千军万马的肃杀截然不同,这里满是安逸祥和的人间烟火气。
院中的石桌,不知何时换了个更大的,桌面平整光滑。
林阳正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捻起一颗黄豆,煞有介事地放在桌上那块巨大的木板上。
木板上,用墨线画着纵横交错的格子,其间还标注着“官渡”、“乌巢”、“阳武”等地名,俨然是一副简陋的战场沙盘。
沙盘上,堆放着两种颜色的豆子。
黄豆代表曹军,黑豆代表袁军。
黑豆的数量,是黄豆的数倍不止,黑压压的一片,从北面将南边的黄豆团团围住,充满了压迫感。
“啧,难搞哦。”
林阳捻着一颗代表曹操主力的黄豆,在“官渡”大营的位置上敲了敲。
“兵又少,粮草又不多,这怎么打?”
自从听荀彧说了前线的战况,知道孟良和郭睿暂时安全后,林阳的心是放下了。
但新的忧虑又来了。
这官渡之战,历史上可是打了很久。
打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他那两个便宜兄长就越危险。
但是荀彧来访,也不是没有收获,系统给了个【兵推之法】。
这不,桌上盘着的豆子,就是林阳拿出来的“道具”。
他决定亲自“推演”一下战局。
拨弄着代表袁绍大军的黑豆,林阳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是袁绍,我就不跟你玩虚的。我这么多豆子,直接A上去不就完了?十个换你一个,我都赚翻了。”
他用手将一大片黑豆,朝着官渡的黄豆推了过去。
“正面强攻,再派两队豆子,从旁边绕过去,断你粮道……这不就赢了?”
林阳比划了半天,发现无论怎么算,曹老板的黄豆都是死路一条。
但历史不是这么演的啊……
曹老板赢了啊。
“要说,老曹是真厉害,这都能赢。”
他又把豆子拨了回去。
“奇袭官渡,毁其粮草。”
曹老板是这么操作的。
袁绍但凡分点黑豆过去,这黄豆不就完犊子了?
林阳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想的不是曹老板是怎么赢的,而是想的袁绍是怎么输的。
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算了算了,不操心了,自己本来就知道结局,推来推去少了点意思。
“来人,把豆子都给我拿去,找个猪脚炖了!”
第172章 官渡为棋
黎阳。
袁绍中军大帐。
死一般的压抑。
帐内,炭火烧得再旺,寒气也直冲每个人的脑门。
袁绍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注重威仪的脸庞,此刻一片铁青,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
先是收到汲县、获嘉两地别营被拔,接着又是郭图、淳于琼来报。
文丑,也死了。
甚至,败得比颜良更惨,六千精锐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好......好一个曹阿瞒!”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屈辱。
先是颜良,再是文丑!
他麾下最负盛名的两员大将,就这么在短短数日之内,尽数折损!
这不仅是战力的损失,更是对他袁本初脸面最恶毒的抽打!
“砰!”
手里的酒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传我将令!”
袁绍“霍”地站起,双目赤红,环视帐下噤若寒蝉的众将与谋士。
“尽起大军十万!即刻渡河!我要亲征延津!”
“我要将曹操小儿,碎尸万段!”
怒吼声在大帐内回荡,带着决绝。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帐内无人应和。
没有“主公英明”,也没有“末将愿为先锋”。
审配、逢纪这些素来最会揣摩上意的谋士,此刻都低着头,犹如扎进棉花里的鹌鹑,仿佛没有听见袁绍的雷霆之怒。
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顺着袁绍的意思,都是主战派。
但,如今两员大将折损,要是此番出战再有个三长两短,主公的气,撒在谁头上?
以主公的脾气来说,现在谁先说话谁倒霉!
谁都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谁也不吭声。
这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袁绍感到愤怒。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被这群沉默的下属无情地践踏了。
“如何?尔等都哑巴了?”
袁绍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莫非尔等,也怕了那曹贼不成?!”
众人头埋得更低了。
审配与逢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叫苦不迭。
霉头不好触,但是不吭声,终究也不是办法。
袁绍看着这群人的模样,怒极反笑。
“好,好啊!”
他连说两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帐门方向:“来人!把沮授给我带来!”
审配与逢纪心中一凛。
主公,莫不是要重新启用沮授?
他们好不容易才挤兑的沮授没了兵权,让主公边缘化,如今这样,难不成还让他再次翻身?
沮授翻了身,那之前关押的田丰是不是也会重新出来?
审配与逢纪心里嘀咕着,看脸色都有些着急了,不多时,两名亲兵已经带着沮授走入大帐。
沮授虽然在帐中不外出,但衣冠整洁,神色平静。
他走进这压抑的大帐,只是扫视了一圈,便将一切了然于胸。
接着,沮授还是对着袁绍,平静地拱了拱手。
“主公,唤授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接到郭图等人传信,”袁绍重新坐下,声音还算沉稳,“文丑战死!我欲起兵十万,踏平延津,为他二人复仇!你且说说,此计如何?”
沮授听闻文丑的死讯,眼神中闪过一丝沉痛,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头,直视着袁绍的双眼。
“主公,不可。”
又是这四个字。
袁绍刚恢复一些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无比难看。
“主公若信授之言,”沮授还和以前一样,根本没管自家主公的模样,声音不带波澜,“此刻曹军,早已不在延津。”
“什么?”袁绍一愣。
“曹操用兵,以‘快’闻名。他既已连斩我两员大将,大获全胜,士气也已至顶峰,为何还要在延津那等无险可守之地,等待我军主力抵达?”
沮授缓缓道来,条理清晰。
“他必然会挟大胜之威,裹挟白马、延津等地之民,从容南撤。主公此刻尽起大军,兴师动众地渡河,不过是扑个空罢了,徒耗粮草,更令三军将士疲于奔命,有何益处?”
“那依你之见,我这两位大将,便白死了不成?!”袁绍厉声质问。
“非也。”沮授摇头,“我军虽失二将,然根基未损,兵力、钱粮,十倍于曹操。”
“当务之急,是应收拢败兵,安抚军心,稳住阵脚。而后,休养生息,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再聚百万之众,堂堂正正,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曹贼,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合情合理,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袁绍眼中的怒火,稍稍退去了一些,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他那好谋无断的毛病,又犯了。
审配和逢纪见状,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两人察言观色早就炉火纯青,知道此时再不吭声,主公就要听这沮授的了。
若真让主公听了沮授的话,选择休战,那他们这些主战派,岂不是要彻底失势?
审配立刻站了出来,高声反驳:“沮公此言差矣!”
“哦,敢问有何高论?”沮授眼睛一斜,看着审配,脸上难掩愤慨。
审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先看了看袁绍,才转向沮授:“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不立刻寻机复仇,一雪前耻,军心如何能安?主公此举,意在军心,岂能不战?”
听到审配支持自己,袁绍面色稍微好了些。
逢纪也紧跟着开口:“正是!曹操连番大战,其军必也疲敝!我等正该趁此机会,衔尾追杀,或可一战而定!沮监军一味言退,是何道理?莫不是又怕了那曹贼?”
二人一唱一和,再次将“怯战”的帽子扣在了沮授头上。
袁绍本还想坐着仔细思考思考,听的审配和逢纪这么一搅合,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又被拱了起来。
“啪”的一拍桌子,看向沮授。
“依你之见,那曹贼此番获胜,我不追击,岂不落了我北军之威风!军心如何能定?”
沮授听袁绍这么一说,无奈的看着审配和逢纪两人,眼中满是悲哀。
但他没有理会他们的攻讦,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袁绍。
“主公,且听我一言,再做决断。曹操若退,必不会退往他处。可否借图一用?”
“嗯。”袁绍压了压火气,意外的点头示意。
沮授见状,赶忙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
“曹操必会退往中牟县。”
木杆在地图上缓缓南移,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官渡!”
“曹贼在此,已布下重兵。”袁绍意外的点头,认可了沮授的话。
毕竟大战在即,袁曹两家,军情早已互相刺探了无数次。
细节不说,大的布置,谁也别想瞒过谁。
“主公可知为何曹操选择此地为碍,部署兵力,以挡我军之锋?”
“自然知道!”袁绍鼻子喷出一股气,不耐烦起来。
第173章 黑锅天降
“此地,实乃天险之地!”眼见袁绍语气又变了,沮授也不再磨蹭,“那官渡,西有圃田泽,东有萑苻泽,我军若是进军许都,唯有此路可通!”
周围不少人都若有所思,基本的常识他们都有。
沮授看了一圈其他人,声音凝重: “曹操若屯兵于此,深沟高垒,便等于在我军南下之路,埋下一处刀锋!”
“届时,我军若想南下许都,绕道则太远,唯有强攻官渡一途!”
“但,强攻何其之难?”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但是沉默了片刻,审配立刻找到了反驳的切入点。
他冷笑一声,对着袁绍拱手道:“沮都督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区区一个官渡,又能驻扎多少兵马?”
“你......”沮授气得一时语塞,但他也不甘示弱,立刻继续道,“就算那曹贼驻扎兵马不多,但固守之下,高垒已起,以逸待劳,死守不出,我军又如何强攻?”
“主公坐拥雄兵数十万,猛将如云,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那小小的官渡淹了!又有何难哉?”审配强撑说了这么一句。
“正是!”逢纪附和道,“以主公天威,碾过去便是,何须如此畏首畏尾!”
“你们......”沮授实在有些无语,顿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反驳了。
这两个人,张口闭口就是主公天威,完全不考虑实际的地理和战况。
可偏偏,袁绍的眉头,却在审配的话语中,渐渐舒展开来。
他挥挥手,让沮授退回原位,开始捏着下巴思考。
对啊!
我几十万大军,难道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官渡壁垒?
他曹操兵力本就不足,就算占了地利,又能如何?
想当初,那公孙瓒,不也声势浩大,如今他那几州,不也尽归我手?
我大军一至,万箭齐发,堆土成山,填河为路,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里,袁绍心中的犹豫,再次被骄傲所取代。
他正要开口下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报——!”
“都督郭图、淳于琼,已返回大营,正在帐外求见!”
郭图和淳于琼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大帐内刚刚升温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帐门。
袁绍也是一愣,随即,一股更为强烈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还没去找这两个家伙算账,他们竟然还敢主动回来!
延津三万大军,却眼睁睁看着颜良被杀,文丑被斩。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让他们滚进来!”
袁绍怒吼一声。
很快,帐帘被掀开。
郭图和淳于琼一前一后,快步走进大帐。
刘备也跟在两人后面。
三人看起来倒是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污渍。
郭图和淳于琼脸上更是写满了“悲愤”与“憔悴”。
一进帐,这两人看也不看周围,径直走到大帐中央,“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主公!”
郭图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充满委屈悲痛。
“臣等……有负主公重托,罪该万死啊!”
淳于琼更是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哭嚎道:“颜良文丑二位将军……皆因我等无能,惨遭曹贼毒手!请主公降罪!”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就连跟着回来的刘备,也彻底懵了。
更别说袁绍,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和怒火,被这两人一哭一嚎,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这是什么路数?
主动请罪?
而且,听他们这意思,颜良和文丑的死,责任还真的要算在他们身上?
审配和逢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站在后面的许攸,也眯着眼睛,捏着胡子,眼珠子悄悄转了起来。
这郭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有角落里的沮授,看着跪地痛哭的二人,心里叹了口气。
“砰!”
袁绍回过神来,猛的一拍案几:“尔等麾下三万军马,却任由那曹贼斩杀我颜良文丑两员大将,尔等可知罪?!”
郭图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忠臣蒙冤”的决绝。
“主公明鉴!”
他声音突然变的浑厚起来。
“我与仲简虽然无能,不能击溃曹贼,但在延津前线,与那曹贼主力,血战数日,寸步未退,颜良文丑二位将军之死,罪不在我等!”
“请主公明鉴啊!”
“什么?”袁绍眉头紧锁。
这和他之前收到的情报,好像不太一样。
但是,之前倒是也收到了这两人打了胜仗的消息。
袁绍,又犹豫了。
“主公!”郭图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那曹操狡诈无比,亲率其麾下精锐,猛攻我延津大营!徐晃、乐进之流,轮番冲阵,攻势如潮!”
淳于琼立刻抬头附和:“正是!我与公则将军,身先士卒,日夜坚守,死死拖住了曹军主力!若非如此,曹军早已长驱直入,我军侧翼危矣!”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仿佛他们不是在延津对岸干看着,而是在进行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
“那......那白马又是如何被破的?”袁绍将信将疑。
“此乃曹操的奸计!”郭图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悔与愤恨。
“他明面上以主力强攻延津,却又派了一支奇兵,绕道偷袭白马!”
“我等虽有所察觉,但苦于主力被牵制,分身乏术!”
说到这里,郭图深深叹了口气。
“消息传来,颜良将军已经轻敌,死于敌手!”
“那文丑又是如何战死?六千精锐骑兵!追击一支疲敝之师!竟落得个全军覆没、主将阵亡的下场!”袁绍终于是忍不住了,想到文丑,他肝儿都是疼的。
“我等闻主公派兵追击那曹贼,便立刻整军,本欲星夜兼程,赶赴白马,与文丑将军合兵一处!而后稳扎稳打,以步骑协同,成泰山压顶之势,必能将那奸贼曹操一举拿下!”
郭图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地继续道:“然则,天不遂人愿!待我等心急如焚地赶到白马城下,却只从留守的刘玄德口中得知,文丑将军早已按捺不住为颜良将军复仇之心,不等我等大军,只率骑兵先行出击了!”
“我等得知消息时,已是道远难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孤军深入,最终中了曹贼奸计,以致身死军败!”
郭图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逻辑清晰。
他将文丑之败,全都归结于其自身的“贪功”与“冒进”,而将自己和淳于琼,塑造成了深谋远虑、却被猪队友连累的忠臣。
“主公啊!”郭图最后重重一拜,声震大帐,“此二败,皆因二将骄傲轻敌,不听调度,与我等何干?我等本已制定万全之策,若非他们二人接连坏了主公大事,此刻被我军围歼的,就该是曹操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帐下众人面面相觑。
颜良是“轻敌冒进”。
文丑是“贪功心切,不听劝阻”。
而他郭图和淳于琼,则成了深谋远虑、死守延津、牵制曹军主力的“大功臣”!
若不是颜良文丑二人“失误”,此刻被围歼的,就该是曹操了!
这口黑锅,甩得是如此的理直气壮,如此的惊天动地!
第174章 天地之变
郭图这么一嚷嚷,袁绍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就耳根子软。
郭图这番说辞,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曹操用兵诡诈,分兵之计,确实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而颜良、文丑素来骄傲,轻敌冒进,也符合他们的性格。
难道......真是如此?
“主公!”
郭图见袁绍神色动摇,趁热打铁,再次叩首,声音里充满了杀意。
“二将之败,固然有其自身之过。但归根结底,皆因一人而起!”
“谁?”袁绍大怒。
郭图猛地抬头转身,目光如毒蛇般,精准地定格在了刘备身上。
“刘备,刘玄德!”
“轰!”
刘备的脑子嗡的一声,顿时惊得两腿发软。
三人回来之时,郭图和淳于琼待自己,那虽然说不上亲热两个字,但也是十分客气,甚至有些嘘寒问暖。
但万万没想到,这一进袁绍大帐,话锋立刻就变的如此歹毒!
这,简直就是给袁绍手里递了一把快刀,要取他刘玄德性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备身上。
惊愕,怀疑,更有审配、逢纪等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公则此言何意?”刘备尽量稳了稳心神,缓缓抬头,一幅疑惑的神情。
“何意?”郭图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步步紧逼。
一转身,对着帐外一招手。
“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带伤、丢盔弃甲的袁军亲兵,被两个士卒架了进来,扔在地上。
这亲兵是少数从延津南坡逃回来的幸存者之一,亲眼目睹了文丑被斩的全过程。
“说!”郭图厉声喝道,“将文丑将军如何被斩,你看到何种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主公!”
“主公……”
“快说!”
“是……”亲兵声音颤抖,“斩了文丑将军的贼将,面如重枣,长髯飘飘,骑一匹火红色的战马,使一口大刀……”
这个描述一出,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再一次,齐刷刷地钉在刘备身上。
“主公!天下外貌相似者何其多!”刘备知道危急关头,性命攸关,急忙辩解。
虽然还是那套说辞......
但果然,听了这话,袁绍的眼神,从刘备身上移开。
死死盯着那亲兵。
“那来将,可曾通报姓名?!”
亲兵一个激灵,立刻点头:
“通报了!”
“何人?!!”袁绍急忙追问。
“——关羽!关云长!”
当这五个字从那亲兵口中嘶吼而出时,整个中军大帐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刘备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他双目圆睁,满脸的不敢置信,脑子里嗡嗡作响。
云长……
真的是云长!
他不仅斩了颜良,还斩了文丑!
完了!
袁绍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刘备脸上,眼神里再没了猜忌,而是被欺骗被背叛后的暴怒!
“好啊……”
袁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帅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备的心脏上。
“好你个刘玄德!”
“好你个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他走到刘备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嘶吼。
“我待你为上宾,你竟敢勾结曹贼,让你那二弟,连斩我两员爱将!”
“你还有何话说!”
刘备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如纸,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对着袁绍,深深一拜。
“主公,备与二弟失散,实不知他已投了曹贼!备若知晓,岂会容他如此!”
“云长定也不知我在主公帐下!”
“他若是知晓,怎能斩杀主公爱将?”
刘备声音嘶哑,脸上情真意切。
“我与那曹贼势不两立,衣带诏之上,我亦有签名,如何能帮曹贼来害主公!”
刘备这么一哭诉,袁绍胸中的滔天怒火,竟然真的再次动摇了一瞬。
是啊,刘备一直在此,他又如何能指挥远在曹营的关羽?
那衣带诏,也作不得假!
袁绍思来想去,那好谋无断的性子,又一次冒了头。
然而,就在他这一丝犹豫出现的瞬间,一个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从旁边响起。
“主公,此事,绝非巧合!”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关键时刻,又是郭图!
郭图看准了时机,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刘备。
“主公且想,那曹操用兵,何其精准?他佯攻延津,奇袭白马,再设伏于南坡……每一步,都像是我军有人在他耳边通风报信一般!”
“我军动向,曹操如何能算得如此精准?”
“若非有奸细,何至于此!”
郭图手指指向躬身不起的刘备,声音不可谓不亮。
“而刘备,正是从曹营而来!”
刘备直起身子,左右看看,只见没人愿意替他出头,目光看向角落的沮授。
沮授刚要开口,袁绍冷哼一声。
沮授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是没吭出声来。
怕再有人出来坏事,郭图干脆不给袁绍任何思考的余地,继续追击道:“主公,请再想!文丑将军出击之时,是谁在白马坐镇?是刘备!他手上尚有步卒一万余人!”
“你......”刘备刚要辩解。
郭图却不给机会,嗓门盖过他的声音:
“他明知文丑将军孤军冒进,为何不加以劝阻?为何不派兵接应?!”
“我......”刘备试图挣扎,但淳于琼配合郭图,上前扯住刘备。
郭图一口气不停:
“他按兵不动,坐视文丑将军陷入重围,坐视其弟关羽阵斩我军大将!”
“此等行径,与内应何异?!”
“主公!”郭图最后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呼喊,“颜良、文丑两位将军之死,皆因此人之奸计啊!”
轰!
郭图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袁绍暂时有些短路的神经上。
对啊!
奸细!
他怎么就没想到!
曹操怎么可能算无遗策!
一定是有内应!
而刘备,从曹营来,其弟在曹营立下盖世奇功,他自己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被郭图用一根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所有的羞辱,所有的挫败,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终的宣泄口!
不错!
果然是你!
刘备!
“啊——!”
袁绍怒气冲天,大吼一声,指着刘备,气的浑身发抖。
“奸贼!你这无耻的奸贼!”
“我竟信了你这织席贩履之徒的鬼话!我竟将你引为知己!”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刘备看着状若疯魔的袁绍,看着旁边一脸冷笑的郭图,看着周围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嘴唇抿了抿,还向再辩驳几句,但袁绍此刻却是干脆了起来。
“来人!”
“将这奸贼,给我拖出去!”
“斩了!”
第175章 天生异象
许都。
午后的东市,人声鼎沸。
林阳刚在一家食肆里,吃了两个榆钱饼,填了填肚子,心满意足地在街上闲逛。
天气好了,集市上不免多了些新鲜玩意儿。
四月榆钱成熟,农人们便会去采摘榆钱,混合上一点面粉、粟米制成饼,放在鏊子上烙熟,现做现卖。
吃饱的林阳,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悠哉游哉地看着街边小贩叫卖,听着南来北往的口音讨价还价。
有了几分前世逛街的味道。
至于官渡前线,林阳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荀彧已经派人传过话,孟良和郭睿的安危,不用担心,曹老板已经是大胜而归,正在南撤。
林阳不由感慨。
曹老板果然是曹老板,历史的大腿就是粗。
自己只要安安稳稳待在许都,等那两位便宜兄长回来,继续混吃混喝就行了。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林阳忽然觉得周遭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抬头,有些诧异。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日头高悬,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北边的天际就涌上了一大片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有人打翻了墨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头顶蔓延。
街上的喧闹声似乎也小了下去,一股莫名的凉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吹得人脖颈发凉。
“怪了。”林阳搓了搓胳膊。
大中午的,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整个天幕低垂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像是要出什么大事。
林阳心里无端地咯噔一下。
“赶紧回家。”他嘟囔一句,不再闲逛,加快了脚步。
摆摊的小贩们也察觉到了天气的诡异,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整个东市的热闹景象,在短短片刻间就变得萧索起来。
豆大的雨点,根本不给人们反应,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噼里啪啦的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林阳刚跑出两步,密集的雨帘便倾盆而下,天地间瞬间挂上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幕。
“哗啦啦——”
雨势之大,仿佛天河决口。
林阳根本来不及找地方躲雨,只几步路的功夫,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雨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
林阳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向那黑沉沉的天空,只见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这鬼天气。
真是怪了!
林阳心里没来由地骂了一句,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反正也湿了,直接回家再说!
……
自延津南撤的官道上,曹军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道路却泥泞不堪,车轮深陷,马蹄打滑。
空气中满是雨后的湿冷和泥土的腥气。
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绵延数里行进缓慢的队伍,眉头紧锁。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官渡已然不远,届时全军以及百姓便可安稳休息!”
“诺!”
许褚领命而去,洪亮的嗓门在雨后寂静的旷野里传出很远。
队伍中,一骑火红色的身影尤为醒目。
关羽端坐于赤兔马上,雨水早已将他铜甲和那身青色的战袍浸透,勾勒出他那山峦般坚实的身形。
他那双素来睥睨天下的丹凤眼,此刻却微微眯着,遥望着东南方,那是许都的方向。
不知为何,就在刚才暴雨最烈之时,他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绞痛。
那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地从生命中剥离了。
突如其来,毫无缘由。
他下意识地伸出大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
那里的血肉之躯坚如铁石,可内里,却像是破开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冷风正呼啸着往里灌。
“云长,可有不妥?”
一旁的张辽察觉到他的异样,催马上前,关切地问道。
关羽缓缓摇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心口疼?
一个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都面不改色的汉子,会因为一场雨而心口疼?
这话说出去,只会被人笑话。
可那种撕心裂肺的失落感,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抬头望了望快要散去的乌云。
大哥,三弟......你们又在何方?
为何我这心里,如此不安......
......
黄河以北。
黎阳,袁绍大帐。
血腥气,尚未散去。
袁绍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一杯酒,胸中的恶气,总算是出了大半。
郭图和淳于琼侍立在侧,脸上挂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审配与逢纪等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有角落里的沮授,面如死灰,身形枯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
呼——
一阵怪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帐帘,将案几上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大帐。
“嗯?”
袁绍不悦地皱起眉头。
时值四月,天气早已转暖,何来如此阴冷的风?
他抬头看向帐外,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灰蒙蒙一片,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炉灰。
风越来越大,刮得大帐的支架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帐外士卒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袁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天地之间,一片昏黄,狂风卷着沙土,遮天蔽日。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
“这......怎么回事?”
袁绍惊疑不定,喃喃自语。
他身后的郭图、审配等人也纷纷凑上前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愕。
突然,一片冰凉的东西,飘落在袁绍的手背上。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片洁白的六角形雪花。
紧接着,两片,三片......
漫天遍野,鹅毛般的大雪,就在这四月天里,沸沸扬扬地洒落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黎阳大营,便被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下雪了......”
“四月飞雪啊!”
“天降异象!此乃大凶之兆啊!”
帐外,袁军将士们炸开了锅,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这诡异的天象叩拜,脸上满是恐惧。
听到这四散的丧气话。
“住口!”袁绍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本就迷信,斩杀刘备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袁绍回头,看向自己帐下谋士,想要一个解释。
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76章 四月飞雪
只见帐内众人,也是满脸惊疑。
袁绍的心头,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片雪花在他手背上融化的冰凉,仿佛顺着血脉,一路钻进了他的心口。
莫非,这刘备刘玄德。
......我杀错了不成?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
不可能!
郭图言之凿凿,且那亲兵有言在先,杀害颜良文丑之人,就是刘备的二弟关羽!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河北之主,杀一个勾结外敌包藏祸心之徒,何错之有?!
“主公!”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几分谄媚。
郭图上前一步,躬身侍立,目光炽热地望着袁绍:“此乃祥瑞啊!”
这话一出,顿时把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主公斩杀奸佞,肃清内患,上天为之动容,特降此瑞雪,以彰主公荡平祸乱之功!”
郭图嘴里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袁绍最想听的地方。
“此乃天意昭示,预示着我军此战,必将大获全胜,主公将来必定一统天下!”
“哦?竟是如此?”
袁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几分。
这个解释,他还是很喜欢的。
“正是如此!”逢纪连忙上前附和,姿态比郭图更加谦卑。
“主公乃天命所归,区区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竟也敢心怀叵测,与主公作对,如今伏诛,正是天理昭彰!”
审配也捻着胡须,沉声补充:“天降瑞雪,荡涤污秽。刘备一死,我军内部再无掣肘,三军将士一心,此正是大胜之兆!”
几人一唱一和,阿谀奉承之言如同醇厚的美酒,迅速麻痹了袁绍的神经。
袁绍立刻被吹捧的飘飘然,心中的疑虑与不安,一扫而空。
是了。
我是天命所归!
这雪,是天赞!
是上天在为我扫清寰宇的功业,献上的贺礼!
就在袁绍都几乎要安排酒宴举杯庆贺之时,一个声音如同帐外最冷的寒风,毫无征兆地灌了进来。
“夫杀忠良者,春日飞霜。”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十分刺耳。
“斩贤臣者,天公震怒!”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的吓人。
郭图和逢纪脸上得意的笑容,立刻僵在了嘴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那个枯槁的身影。
沮授。
他缓缓抬起头,双目布满了血丝,直视着袁绍,语气悲戚:
“主公,刘备虽为外客,然其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素有仁德之名。便是有错,亦不应斩之。”
沮授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帐外那漫天飞雪,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悲鸣。
“此非祥瑞!此乃天怒啊!主公!”
“住口!”
袁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郭图和逢纪刚刚为他搭好的台子,被沮授这一番话,拆得稀巴烂!
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不安与心虚,此刻混合着被当众冒犯的羞辱,化作了滔天怒火。
“天怒?!”
袁绍怒极反笑,回身逼近沮授,抬手一指,几乎戳到沮授的脸上。
“依你之意,我袁本初错杀了忠良不成?!”
郭图见状,立刻厉声呵斥:“沮授!你大胆!主公明察细微,斩杀内奸,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是何居心!”
沮授却看也不看郭图一眼,只是毫不畏惧地迎着袁绍的目光,眼神中的悲哀更浓了。
“公与不公,主公心中自有论断,天意亦有昭示!”
“好!好一个天意昭示!”
袁绍实在忍不住了,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破口大骂。
“沮授!你一再阻我大军,畏曹如虎,动辄言退,折我军心!如今又为那刘备奸贼张目,我看你才是那个真正包藏祸心之人!”
“来人!”
袁绍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大帐。
“传我将令!”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沮授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即刻起,罢免其职,收回一切兵权,着出去......”
袁绍本想脱口而出“斩了”二字,但话到嘴边,看到沮授那张曾为他谋划平定河北的脸,脑中闪过当初在界桥大破公孙瓒时后方支持的意气风发。
他终究还是改了口。
他袁绍,也会念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旧情。
“……着其军帐之中,不得外出,闭门思过!”
“自今日起,军中所有调度谋划,尽皆交付郭图参赞!”
此令一出,郭图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立刻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臣,必不负主公厚望!”
审配与逢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场旷日持久的派系争锋,终究是他们赢了一筹。
而沮授,在听到这句话后,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看着一脸得意的郭图,看着重新被骄傲与愤怒填满的袁绍,再看看帐外那依旧沸沸扬扬的四月飞雪。
沮授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跟随着前来押解他的军士,沮授默默转身,向帐外走去。
看着沮授离开,袁绍这才冷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帐中主位,把话题重新扯到了曹操身上。
“曹贼着实可恶,此番恶气不出,军心难定,尔等可有对策?”
“主公!”
郭图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信心,试图驱散帐内的阴霾。
“曹贼用兵,看似诡诈,实则不过是兵力不足下的取巧之举!他连番大战,兵马早已疲敝,之所以退守官渡,正是力竭之兆!”
袁绍精神一振,郭图这顿输出,总算是顺了他的心。
“我军兵力十倍于敌,粮草丰足,猛将如云!何须与他斗智弄巧?”
郭图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直接抹过官渡,充满了不屑。
“依在下之见,我等无需理会那些旁门左道!”
“只需整合大军,筹备粮草,挥军南下!”
“他曹操区区数万兵马,在主公天威之下,不过是以卵击石!”
这番话,与之前审配的论调如出一辙。
每一个字,都挠在袁绍的痒处。
是啊!
正面碾过去,这才是王者之师该有的气度!
见主公有赞同之意,逢纪与审配立刻出声附和,帐内的气氛瞬间又热络起来。
“郭公此言,正合我军之势!”
袁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满意地点点头:“传我将令!”
“我袁氏受国厚恩,讨贼兴汉乃大义所在,今决意举冀、青、幽、并四州之力南下讨贼,诸州须依令行事!”
“各州即刻点验精锐,冀州兵集黎阳,幽州兵赴白马,青、并二州兵往延津,务求精兵齐至,不得缺额!”
“粮官速督河北诸郡,征调粮草,以漕运为要,陆运为辅,务必囤足大军用度,不可误了军需。”
“待兵员齐至,粮草备足,便与那曹贼决一死战!”
第177章 乔迁之喜
四月二十。
许都。
天气彻底回暖,杨柳吐翠,风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此刻,林阳正站在一座宅邸门前,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搐着。
这宅子青灰瓦檐整齐排布,门前还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墩,透着几分不一般的体面。
身后跟着他那一大帮同样目瞪口呆的下人。
说起来,事情来得有点突然。
昨天,曹老板大胜而归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满了许都的大街小巷。
据说司空曹操大破袁军,阵斩颜良、文丑后,大军抵达官渡。
大军把守着袁绍可能南下的入口,而曹操,则是将前线交给曹洪,带着一干功臣,暂时返回许都。
天子龙颜大悦,对有功之臣一一封赏。
其中,最风光的当属关羽,一战封侯,正式受印“汉寿亭侯”,成了天下武人艳羡的传奇。
当然,说是这么说的,实情是什么样,林阳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不过,他林阳,此刻人还有点懵。
万万没想到,这赏赐,他竟然也跟着凑了个热闹!
就在今天一早,荀彧派人前来传话。
林澹之功劳有二。
其一,江东孙策果真遇刺身亡,江东之危自解。
这事明面上是刺客干的,但曹营上下,都将此功归于司空“天命所归,自有神助”。
可曹操和荀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真正的推手,就是林阳出的那主意,是那封送往广陵陈元龙的信!
其二,就是之前献上的“盐水选种、催芽播种”之法,早就在各州郡屯田区推行,效果好得惊人。
枣渊和刘晔的封赏自然是一分没少,但这两个厚道人跟荀彧讲了之后,这份属于林阳的功劳一直被记到了现在。
毕竟,这等于给官渡前线的曹军备下了一份压箱底的保障。
于是,两件大功,合到了一处。
曹操亲自上表天子,特拜林阳为“中书郎”,俸禄秩六百石,依旧和之前尚书郎一样,许其便宜行事,可不朝。
除此之外,还赏钱五万,再赐宅院一座。
林阳当时听完,脑子嗡的一声。
中书郎?
这官职他知道,掌管诏书、记事,虽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未来权力中枢的核心。
万幸的是,可能因为孟良老哥和荀彧后面发力的关系,曹老板体谅他,给了个“可不朝”的特权,也就变相的成了虚职。
这倒不怎么要紧,要紧的是眼前这座宅子。
光是站在这门口,林阳就感觉自己矮了半截。
看着规模,分明是超出六百石官员规制的待遇。
他之前那小院,胜在清静雅致,是他自己一手一脚布置起来的安乐窝。
可眼前这个......
一比较,这简直就是个巨无霸啊!
“家主,咱们......就住这儿?”一名婢女小声地问,眼睛里全是星星。
“不然呢?”林阳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不住这儿,你想睡大街啊?”
他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一样:“都进去,都进去,看看自己的新窝长啥样。”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欢呼,簇拥着林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声响过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足有半亩地大小的开阔前院。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正前方一座规整的主厅,甬道两侧,种着几棵矮桃树。
门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显然是门房和接待普通宾客的耳房。
林阳的眼皮跳了跳。
这么大的前院,光是打扫就得累死几个。
还有这耳房……
他压根就不想见客好吗?
嗯,不对,见见自己那几个熟人倒是没问题。
把这地方改改,吃饭聚会吹牛皮貌似也不错!
林阳领着一群好奇宝宝进了那足以容纳十几人议事的正厅,里面几案、坐席、屏风一应俱全,透着一股文官宅邸的庄重。
“这地方不错。”林阳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评价,“以后谁打牌耍赖,就罚他来这儿跪着,对着墙思过。”
身后几个婢女闻言,顿时缩了缩脖子,偷偷吐了吐舌头。
穿过正厅,后面又是一道月亮门,进去之后,豁然开朗。
后院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圈,足有一亩半地。
正中央是一座三开间的主宅,夯土筑基,木梁架顶,看着素雅又整洁。
主宅两侧,还各有几间厢房。
“这么多房间……”林阳感觉牙根有点酸,“我一个人睡得过来吗?”
不过他脑子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
“嗯,屋子多也好,一间砌炕,一间放床,还能腾出几间放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那些个厢房留给照顾起居的下人住,也不错。
再往后走。
后院的角落里,也栽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旁边还有几株桃树,看着倒是赏心悦目。
主宅旁边,还有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里种着几竿翠竹,屋舍雅致,窗明几净,一看就是书房。
“书房也修的够大,可惜没有电脑,不然高低整出个电竞房来用用?”林阳想到后世,不由叹了口气。
身旁的几个下人,听着家主嘴里吐出来云里雾里的话,摸不着头脑。
逛完了核心居住区,众人又绕到宅子的东侧。
这里是一片更大的空地,建着马厩和车库。
马厩里,已经有三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在悠闲地吃着草料,旁边还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得抽空把我那鼎石磨搬来。”看到了马匹,林阳捏着下巴,想到了当初建在小院里的豆腐神器。
宅子的西侧,则是一大片被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地已经翻好,旁边还搭建了一个不小的杂物院,里面农具、种子之类的东西倒是准备得挺齐全。
看到这片菜园,林阳的心情更好了。
嗯,这个实在。
以后想吃什么,自己种,新鲜又方便。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片空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再种点什么。
等逛到宅子最南边的时候,林阳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片铺着细沙的空地,足有半亩,旁边立着几个兵器架,刀枪剑戟挂得满满当当。
演武场?
有意思。
可惜,自己的方天画戟借给吕玲绮那丫头了,这些凡兵俗器,他还真看不上。
林阳一挥手,等下人们聚拢过来,便指着那堆兵器下令:“这些玩意儿,等会儿都给我收到杂物院去,看着碍眼。”
他指着那片空地,兴致勃勃地宣布:“这地方好啊,以后就用来晒被子,晒菜干!地方大,敞亮!”
下人们早就习惯了林阳这个家主的随意,笑呵呵的点头应下。
“行了,都回去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过来。”
要说这新院子,林阳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别的不说,主打一个宽敞。
地方大了,他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也总算有地方折腾了。
“我之前住那小院,本是孟良兄所赠,如今有了自家院落,也该还给人家了。”
想到孟良,林阳心里暗自嘀咕。
就是不知曹老板这次回来,这两位仁兄有没有跟回来?
第178章 二人归来
第二天,林阳是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叫醒的。
说起来,还真有点赖床的意思。
这新家的床榻宽敞又松软,被褥也厚实,加上曹老板这次赏赐确实周全,连日常用品都备得齐全,睡起来真是舒服。
他半梦半醒间,琢磨着今天到底是先把石磨搬过来,还是让人在旁边的屋子砌个火炕,就听见院外传来门房略带兴奋的通报声。
“家主!家主!孟先生和郭先生来了!”
林阳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噌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老孟他们来了?
他趿拉着鞋就往外跑,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嘴里还不住地吩咐:
“快,把我那坛好酒拿来!再备些下酒的小菜,与我招待贵客!”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前院。
只见院门口,孟良和郭睿二人正并肩站着,仰头打量着这座新宅,脸上都带着笑意。
孟良还是那副模样,身材不算高大,但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比之前深了些,鬓角也添了几缕霜白,显然是前线的风霜留下的痕迹。
而一旁的郭睿,身形更显单薄,脸色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大病初愈,精神头远不如从前。
“子德兄!奉廉兄!”林阳几步迎上去,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看郭睿这模样,貌似遭了不少罪,但是......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哈哈,澹之,新徙此宅,地洁宇敞,实乃佳居啊!”曹操见林阳奔出来,朗声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月余不见,竟已换了门庭!”
“听闻还擢升了中书郎!”
郭嘉也跟着拱手道贺:“澹之,恭喜了。”
林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两位兄长莫要取笑,皆是令君抬爱,司空才有重赏,我不过是侥幸沾光。快,里面请,里面请!”
他热情地将二人迎进正厅坐下,下人很快奉上了新沏的茶。
林阳这才抽空去洗漱了一番,等他神清气爽地坐下时,饭菜也已经安顿好了。
看了看郭睿的状态,林阳摇摇头让下人换了一坛温补的药酒。
曹操环视着厅内的陈设,满意地点点头:“如何?这宅子可还住得惯?”
“习惯,太习惯了!”林阳略带兴奋的比划了两下,“宽敞!我正愁以前那小院施展不开,这下可好了!后院那片菜地,我已有了章程。还有角落那片空地,子德兄,能否帮我寻些葡萄枝过来?此时节,扦插正好!”
“扦插?”曹操不由一愣。
“哦,”林阳一拍脑门儿,想到这词有点超前,立刻换了个说法,“取葡萄枝,截而插之土中,予以照料,便可生根,长成新株。”
“我倒是听闻此物繁育,不必非要播种,原来竟是截枝之法,”郭嘉点点头,“扦插一词,简明扼要,用得精妙!”
“不错,奉廉兄有见识!”林阳不动声色的夸了一句,他怕没吭声的孟良听不大懂,又详细解释道,“此法,便是取上年生的葡萄壮枝,截成三尺长,去其旁叶,插于松软土中,浇足水,待其生根抽芽即可!”
“不过是取些葡萄枝来,何足挂齿!澹之放心!”曹操哈哈一笑,点头的同时对林阳这份心思有些哭笑不得。
别人升官发财,必然想的是如何结交权贵,光耀门楣。
林澹之倒好,第一件事是琢磨着在哪儿种菜,在哪儿种葡萄。
“那可多谢兄长了!”林阳大喜,给两人添上酒水,杯子一端,“来,二位兄长外出征战,一路劳顿,这杯薄酒,为兄长慰行役之劳!”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林阳的目光落在郭嘉脸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郭嘉的手腕。
郭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林阳死死按住。
“奉廉兄,你为何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在战场上受了伤?”
曹操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在外一路奔波之时,郭嘉就有些患病之相。
这几天看起来倒是好转了一些,没想到被林阳一语道破。
“无妨,只是近来偶感风寒,有些乏力罢了。”郭嘉摆了摆手,实在不想让他二人担心。
“风寒?”林阳将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指下的搏动,片刻后松开手,摇了摇头。
“奉廉兄此非风寒。”林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此乃气血两虚之相。脉象虚浮无力,如水中浮萍,是思虑过度、耗损心神的征兆。我且问你,你是否时常觉得胸闷气短,夜里盗汗,食不知味?”
郭嘉的脸色变了。
林阳说的,竟然分毫不差!
本以为军旅劳顿,休息一些日子,便可以像往常一样恢复。
没想到林阳连一些症状都说的清清楚楚,特别是刚刚的那杯酒,他喝到嘴里就没感觉到有什么滋味!
林阳没管他脑子里想什么,喊下人拿来纸笔,唰唰唰写了起来。
“我给你开个方子,并非猛药,都是些温补之物,你可令人与乌鸡一同慢火煨汤,连喝半月,当能补回些元气。”
他将方子递给郭嘉,又郑重地叮嘱道:“奉廉兄,你这身子,万不可再喝那普通浊酒。”
指了指桌上的酒坛,林阳又道:“此酒倒是可饮,乃是我以药物配之,于你身体有益,今日去时,与子德兄带上两坛!”
郭嘉接过方子,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药材名字,心中百感交集。
“多谢澹之挂怀。”郭嘉自然是将方子小心翼翼的收好,郑重地拱了拱手。
见识过林阳的医术,曹操这下也放了一百个心,端起酒杯笑道:“不说这些了。澹之,你可知,我与奉廉此次回来,司空可是又遇上了烦心之事。”
“哦?”林阳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来了兴趣,“又是何事?”
曹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前线连番大胜,我军士气高涨。司空趁势扩军,一是收编了不少降卒,二来于百姓中招募了数万新兵,如今官渡大营,兵强马壮,声势不小。”
“此乃好事啊。”林阳有些不解。
“然也。”曹操话锋一转,“但兵卒多,却又缺了一物!让司空愁白了头。”
他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看着林阳。
“澹之,可知是何物?”
第179章 铁器难继
“澹之,可知是何物?”曹操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看着林阳。
林阳闻言,心里头一转,刚准备夹菜的筷子都停了。
说起来,这兵多了,麻烦事的确也多。
就像以前说的,一支军队,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可现在才四月,曹老板刚胜了两场,应该缴获了不少粮草,加上之前的囤积,按理说,粮草方面,短期内应该不至于让曹老板发愁。
何况加上今年的春耕又是一片大好,秋天想来也会比往年收粮更多。
那排除了粮草,一支刚刚扩编的军队,最缺的是什么?
林阳的目光,往外瞟了瞟。
几个下人正在抬着从演武场挪来的刀枪棍棒往杂房走。
是了。
兵器!
除了吃喝,可不就是这杀人的家伙事儿了。
想到这里......
“兄长,”林阳夹了筷子菜,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兵甲铁器?”
“啪!”
曹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一阵乱响,脸上那股子愁苦瞬间变成了全然的惊喜。
“澹之果真神人也!我还未曾开口,你便已然猜中!”
旁边的郭嘉也是一脸的佩服,拱了拱手,心里却在暗笑。
主公这演技,是越来越精湛了。
瞧这表情切换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正是兵器!”曹操收敛了些许激动,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拿起一根鸡腿,往碗里一放。
脸上挂着愁云,嘴上可是半点没闲着。
“澹之,你可知,如今军中兵器,质量参差不齐!那些新兵拿到手的,有些甚至还不如家里的农具结实!老卒手中的,也多是久经沙场,伤痕累累。常常是一碰就卷了刃,一砍就崩了口,甚至有的长矛,往前一刺,那矛头就跟枪杆分了家!这让将士们如何安心上阵杀敌?”
林阳听着孟良这番抱怨,心里门清。
这年头的铁器,无论是生产工艺还是质量控制,全凭运气和工匠的个人经验。
“子德兄所言,我深有同感。”林阳点点头,之前那口铁锅,找了不少匠人,试了好几家,才将就着打了出来。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司空有何对策?总不能让将士们拿着烧火棍去打仗吧?”
“唉,这不就是难处吗?”
曹操啃完鸡肉,又叹了口气,把鸡腿骨往桌上一敲,“司空愁的便是如此!铸兵,需铁。可如今铁矿大部都是官营,优先供给军需。可即便如此,这铁料也紧缺得很。”
“而且,这炼铁之法,代代相传,全凭经验。出来的铁,时好时坏,全无章法。好的能打出神兵利器,差的连农具都比不上。司空也曾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可这炼铁之术,非一朝一夕可改!”
郭嘉在一旁也跟着补充道:“而且,这炼铁耗费甚巨。木炭、矿石,皆是不可或缺之物。如今战事吃紧,每一分钱粮都恨不得分而用之。若要大兴铁营,生产精良兵器,国库怕是难以支撑。”
林阳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铁器数量少、质量差,根本原因就是炼铁技术落后。
郭睿说的没错,扩大规模生产的确不妥。
而且,扩大规模也只能解决数量少的问题,那质量,怕是会更差!
想要解决质量问题,就得解决这年头炼铁,效率低、杂质多、成本高的三个痛点。
不过对他而言,脑子里本来就装着的那些来自后世的知识,再加上【天工开物】改良版这么一点,不是什么问题。
“二位兄长,”林阳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能解决司空此事之烦恼。”
曹操和郭嘉的眼睛瞬间亮了,赶忙举杯。
来了!
还真的来了!
“哦?澹之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曹操一饮而尽,杯子“啪”的放到桌上。
林阳也不卖关子,酒喝完,也放下杯。
“这炼铁之术,说起来,无非三点。”林阳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燃料。其二,炉型。其三,提纯。”
“燃料?炉型?提纯?”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炼铁,他们倒也不是完全一窍不通。
特别是曹操,势力发展上,他一向有着重工又重农的特点。
闲暇之时他也没少下去视察,去过矿场,到过铁营,实打实的见过打铁锻造。
整体的过程总结起来,不就是把矿石放进炉子里,烧火鼓风,然后把铁块倒出来,然后砸来砸去让他成型吗?
燃料他懂,烧化铁块,需要木炭。
炉型貌似说的是烧火炼铁的那个炉子。
但那提纯又是什么?
见两人一脸懵圈,林阳声音放缓:“这三点,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给自己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这事儿他得好好说,不能太超前,也不能太简单。
得循序渐进,让他们慢慢消化。
“子德兄,奉廉兄,你们可知,这炼铁之火,烧得越旺,烧得越久,那铁料就越纯,越坚韧?”林阳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自然如此。”曹操想都没想就答道,“铁器经数十锻打,会比寻常兵器坚韧数倍,也称百炼之器,可是此等道理?”
见老孟能答上来,林阳点点头,再问:“那好,我再问你们。如今炼铁所用之柴,可是那木材烧制而成的木炭?”
“自然是木炭。”曹操不假思索地答道,“这天下炼铁,皆用木炭。难道还有别的燃料不成?”
当然是有的,林阳心里立刻想到了后世更常用的一项资源。
煤炭!
此时北方产煤区其实也有‘石炭’,但如果用来炼铁,煤炭也需要加工处理。
比如什么“除烟”,什么“控焦”。
以目前的生产力来看,显然不适合,所以林阳也没打算提起。
毕竟科技发展也得一步步来,要是将来解决之法,再用来替代木炭,大幅降低炼铁成本,到时候再说不迟。
想清楚这些,林阳点点头:“不错,木炭确是炼铁常见之物。”
“那我且问兄长,这木炭可烧多久?”
郭嘉立刻回答:“此炭用硬木所烧,可燃至少一刻。”
听这语气,郭嘉似乎还有点自豪。
至少一刻,这意思是比寻常木材烧的久了不少。
不过这在林阳眼里,显然也不合格。
“此炭可是外黑内褐,碎裂成块,大小不一?”林阳追问。
和曹老板对视一眼,见老板貌似答不上来,郭嘉再次点头。
他还真看过木炭的内里,对于这些方面的常识,掌握的还比自家老板略微多些。
见郭嘉点头,林阳肯定道:“这便是问题所在!”
第180章 造炭之法
“这便是问题所在!”林阳的话十分肯定。
这时代,烧制工艺实在太过粗糙,所以导致了木炭会碳化不充分。
木炭中有褐色便是没完全烧制成功的表现。
碳化不充分,那烧出的火焰温度就不达标。
确认了这一点,林阳筷子一点:“这寻常木炭,燃之火温低,燃烧时间短。火候不足,如何能将那铁矿石中的杂质尽数烧尽?又如何能让铁料变得坚韧?”
“火候不足?”曹操和郭嘉皱起了眉头。
两人实在都有些不解。
他们只知道炼铁需要高温,却从未想过,火这高温,还能分出个“足不足”来。
林阳想了想,换了个方式解释。
毕竟他也不能拿后世的火焰温度达到什么1000摄氏度来衡量。
林阳拿筷子指了指桌上,解释道:“就好比这菜,火候不到,那菜便不熟,吃起来自然味道差。炼铁也是一样。火候不到,铁石中的杂质便无法彻底去除,炼出来的铁,质量自然就差。”
曹操和郭嘉同时点头。
这比喻实在贴切,讲出来的道理一听就懂。
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木炭,不就是那么烧的吗?
林阳见他们听明白了,于是继续问:“那二位兄长,可知这木炭又是如何烧制?”
“把树砍了,塞进炭窑,焖烧个一两天,便可出炉。”曹操总算逮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急忙抢答。
林阳缓缓点头,暂时没继续开口。
老孟说的虽然简单,但是没毛病,就是当今烧制木炭的最常见方法。
可是,烧个木炭,一两天的时间怎么会够?
合格硬木炭烧制成型,至少也得三五天!
只是一两天的话,放进去的木材内部根本就没有完全碳化,残留着大量未燃烧的木质纤维。
等到要用的时候,把这些木炭拿来当燃料,这些木质纤维燃烧速度那叫一个飞快!
而且燃烧的时候还容易 “爆燃”!
一来一回,让木炭整体燃烧时间缩的更短不说,还容易产生大量的灰烬,把炉体通风口给堵住!
这么一来,大块木炭内部受热慢,燃烧时间稍长,小块木炭表面积大,与氧气接触多,燃烧速度快。
入炉后,大小木炭混合燃烧,有的还没烧透就被灰烬覆盖,提前熄灭,进一步加剧了燃烧时间的不稳定性。
这窑还怎么用?
铁还怎么炼?
直到郭嘉急的也坐不住,帮林阳把酒杯倒满,林阳这才开口:
“二位兄长,方才子德兄所言,将木材塞入窑中,焖烧一两日便可出炉。此法,看似简单,实则粗陋不堪。”
“为何?”曹操下意识地追问。
“其一,选木不精。”林阳习惯性的伸出食指,“我曾见城外民夫烧炭,多是山中随意砍伐,硬木软木混杂,甚至连那虫蛀腐朽之木也一并入窑。软木不耐烧,烧出的炭,质地疏松,一点就着,但也一烧就没。硬木虽好,但与软木混烧,火候不均,待那软木烧尽成灰,硬木怕是还未曾烧透。如此烧出的木炭,如何能堪大用?”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他们虽然不是工匠,但这个道理却不难懂。
“其二,码放无序。”林阳又伸出中指,比了个二,
“木材入窑,长短不一,粗细各异,胡乱堆砌,毫无章法。如此一来,窑内空隙大小不一,火焰流窜,受热极不均匀。“
“外层的木材烧成了焦炭,内里的木材却还是半生不熟。这便是为何,烧出的木炭,会有那外黑内褐之相。那褐色部分,便是未曾烧透的木心,燃之不仅火温不高,还多生烟尘,堵塞炉口。”
曹操和郭嘉继续点头。
林阳说的通俗,实在太好懂了。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这火候与时日!”
林阳的声音沉了下来:“焖烧一两日,太短了!木材之中的水分、木油尚未尽数逼出,如何能成精炭?而且,这烧制过程,全凭工匠肉眼观瞧,何时封窑,何时出炭,全无定规,随心而为。如此烧出的木炭,十窑之中能有三四窑堪用,便已是邀天之幸了!”
一番话,林阳就将这汉末粗放式烧炭法的弊病,剖析得是淋漓尽致,条条在理。
曹操和郭嘉听得直点头。
虽然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简单的烧炭,背后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那依澹之之见,该当如何?”曹操端着酒杯,两人轻轻一碰。
林阳笑了笑,一杯下肚,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此事,亦不难。只需从选木、建窑、控温三处着手,便可让那寻常木炭,脱胎换骨。”
“澹之,快快说与我等听之!”郭嘉和曹操眼神一碰,赶忙催促。
见两人猴急的模样,林阳哈哈一笑,将筷子往桌上一摆。
“其一,选木。”
“往后烧炭,只可用那栎木、槐木等硬木,且需是十年以上树龄,粗细约在一掌左右的壮木。软木、朽木,一概不用。木材伐下后,需去皮,截成三尺长的统一木段,再置于通风处晾晒十日,待其干燥,方可入窑。”
“其二,建窑。”林阳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柱形,“不可再用那简陋的土坑窑。需用黏土混以石砂,烧制砖坯,砌成高六尺、径五尺的圆柱竖窑。窑底留三个通风孔,窑身留一观察口,窑顶则留一排烟口。如此,方能聚拢火气,便于控温。”
“其三,便是这烧制之法。”
林阳酒杯也放下,双手一比划,“木段入窑,需垂直码放,分层堆叠,其间留出通风的火道。点火之后,先以文火慢烤两时辰,逼出木中潮气。再开足风口,以猛火烧上一日一夜,待窑壁发红,木材表层尽皆炭化。而后,便需立刻封死所有风口、烟口,只留观察口一丝缝隙,转入焖烧。”
“这焖烧,才是关键。”林阳干脆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至少,要焖上四到五日!”
“四到五日?”郭嘉失声喊道,“比之以往,多出数倍!”
“然也。”林阳点头,“唯有如此,方能让那木材在窑中,于高温之下,缓缓逼出其中所有杂质,使其尽数炭化。待四五日后,再完全封窑,让其自然冷却三日,方可出窑。”
“如此烧出的木炭,我称之为‘硬木炭’。”
林阳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此炭,通体乌黑,质地坚硬,敲之有金石之声。其火温,比寻常木炭高出两成不止。其燃烧之时,更是能长达半个时辰,且烟尘极少。”
“如此一来,火候足了,时辰长了,那炼出的铁,品质自然也就上去了。二位兄长以为,此法如何?”
第181章 炼铁矮炉
一番话说完,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他对面的曹操和郭嘉,满脸喜色。
什么此法如何!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每一个步骤都如此精细,每一步都直指要害,还能有何不妥?
曹操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吩咐安排匠人,烧制那所谓的“硬木炭”。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强压住心里的激动。
毕竟这才是林阳所说的第一个问题。
方才言语间,他提到的可是还有什么“炉型”、“提纯”之类的怪词!
“咳,”郭嘉看出老板的急切之色,赶忙轻咳一声,“澹之,方才你言及炼铁三要,其一为燃料,其二为炉型。这燃料之法,我等已然知晓。不知这炉型,又有何讲究?”
林阳笑了笑,并不急着回答,只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和酒杯。
曹操和郭嘉会意,呵呵一笑,重新动起了筷子,只是那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这炉型嘛,”林阳也拿起筷子,“说起来,道理和那木炭,也是相通的。”
“澹之请讲!”曹操嘴里嚼着鱼肉,满口香气,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阳,生怕漏过一个字。
说起来,这燃料的事情,他们好歹还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可这炼铁的炉子,不就是挖个坑,或者用泥巴砌个炉子吗?
难道这里面,又有什么大学问不成?
“子德兄,你可见过铁营所用之地炉?”林阳问道。
“自然见过。”曹操立刻点头,“军中炼铁,多用‘地炉’。炉口宽大,便于添料鼓风,乃是沿用多年之法。”
他不但见过,还亲自去巡查过好几次。
那地炉,说白了,就是在地上挖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足三尺的土坑,坑壁用黏土夯实,旁边设几个风口,连接着皮囊鼓风。
简单,粗糙,但这方法不知道已经用了多少年。
“问题,就出在这‘炉口宽大’之上。”却不料林阳开口,言辞犀利。
“炉口宽大,热气便易散失。你们想,‘硬木炭’烧得再旺,火气升腾,可这炉口大敞,热气大半直接散入空中,真正能作用于铁石的,能有几成?这便是为何,即便用了木炭,一炉铁也要烧上许久,且铁料杂质依旧甚多。”
“这……”曹操和郭嘉一愣。
他们只想着炉口大了方便干活,却从未想过,这热气散失的问题。
特别是曹老板,心里一个劲儿的嘀咕。
林阳说的没错。
他每次去巡视炼铁,那炉口的热浪都逼得人无法靠近,离着老远都烤得脸疼。
现在想来,那散掉的可不都是热气,都是木炭和工匠的血汗力气!
“而且,添料不便,炉温不稳。”
林阳又道,“地炉炉体太浅,一次装不得多少矿石木炭。烧了一半,便要停下来,重新加料。这一加料,炉中温度骤降。等再把火烧旺,又要耗费不少功夫。如此反复,炉温忽高忽低,炼出的铁,如何能均匀纯净?”
热量散失,炉温不稳。
炉身太浅,产量低下。
林阳三言两语,就将这沿用了数百年的“地炉”的两个致命缺陷,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曹操与郭嘉再度同时点头,心中已是惊叹。
林澹之所言之精妙,在于浅显易懂,一语中的。
即便是外行,也能立刻领悟其中关键。
谁能想到,沿用至今的炼铁法,这炉子设计上本身就有如此大的毛病!
怕是那些世代炼铁的匠人,也从没有想过此节。
“那依澹之之见,这炉型,又该如何改进?”郭嘉在一旁,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阳笑了笑,将桌上那个代表“地炉”的盘子推开,手指头一蘸,拿酒水画了一个全新的形状。
那是一个不算太高,圆筒状的物体,上下等宽,形似一个倒立的巨型陶罐。
“此物,我称之为‘矮竖炉’。”
“矮竖炉?”曹操和郭嘉凑过头去,好奇地打量着桌上那简陋的草图。
“不错。”林阳点头,开始详细讲解起来,“这矮竖炉,与地炉截然不同。它不再是往地下挖,而是要往上建。”
他指着图上的圆筒:“其炉身,需用那耐火的黏土砖坯砌成,高约五尺,外壁要厚,内壁要滑。炉体呈圆筒状,上下等宽,如此,可使炉料在下落过程中,受热更为均匀。”
“炉之底部,设一‘取铁口’,宽约一尺、高约五寸,平日以耐火泥封堵。”
“待铁石烧成块炼铁后,敲开泥封,即可从口内取出结块的铁料与炉渣。”
“另在炉身中下部设一‘出渣口’,口约三寸,同样以耐火泥封之,若那炼铁之中,炉内积渣过多,便可敲开此口,提前排出部分松散炉渣,避免堵塞炉体,让后续取铁更为顺畅。”
听到设计如此精妙,曹操和郭嘉机械式的点头。
林阳没管他们,继续讲道:“炉身之中下部,则设四个对称的‘风口’,连接皮囊,持续鼓风,保证炉内火旺。”
“而最关键的,是这炉顶。” 林阳的手指在圆筒的顶端点了点,“炉顶不再随时敞开,要设一个‘加料口’”
“此口不用容一人通过,只比寻常水桶口略大些便够。加料时掀开盖板,把铁石与木炭按比添加,加好后立刻盖上盖板,盖板底下还要抹一层湿黏土,把细缝堵严。如此一来,炉内的热气便跑不出去,温度才能稳稳托住,铁石还原的才透。”
“试想,”林阳轻轻一指,“有了这炉,再配上我先前所言的那‘硬木炭’。炉温可长久维持在极高之境,远非地炉可比。铁石从炉顶加入,在下落的过程中,便已层层预热,待落至炉腹,与那烧得通红的木炭相遇,便能熔化,其中的杂质,也能被尽数逼出。”
“而且,此炉一次加料,便可炼上整整一日,无需中途停歇。其产铁之量,怕是比那地炉,要高出数倍不止!”
数倍!
这两个字一出口,曹操眼里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真的是被林阳描绘的这幅景象,给吸引住了。
一个炉火熊熊的巨物。
工匠们只需从炉顶不断地投入矿石和木炭,然后,那铁石就会源源不断炼化而成……
“澹之,此物,当真能建成?”曹操的声音,明显高兴的变了音。
他这反问,不是怀疑,而是太过惊喜!
他被这个名为“矮竖炉”的东西,给彻底震撼了。
“有何难哉?”林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把炉子砌起,多留几个口子罢了。只要寻得技艺精湛的泥瓦匠,严格按照图纸施工,不出半月,必能建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矮竖炉炼铁,亦有讲究。那矿石与木炭的配比,鼓风的频率,出铁的时机,都需有专人记录,摸索出一套章程来。此事,非一日之功,需得慢慢来。”
“但我可拟一初章,工匠再行摸索,可快上不少!”
“不急,不急!”曹操连连摆手,脸上的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只要能将此炉建成,便是天大的功劳!有澹之所述之章程,想必工匠摸索亦不需太多时日!”
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硬木炭,加上矮竖炉……
这两样东西要是都搞了出来,他曹军的兵甲铁器,还会是问题吗?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给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人人都换上一身铁甲,配上百炼的环首刀!
那样的军队,拉到战场上,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以一当十?
一想到这里,曹操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和袁绍干架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见他从惊喜中回过神,林阳轻轻一点桌子:“子德兄稍后惊喜不迟,还有‘提纯’未讲!”
第182章 另建一炉
曹操一把按住桌子。
“澹之快快讲来!”
“好,那我便讲讲这提纯。”
“子德兄,你方才说,军中铁器,有的卷刃,有的崩口。可知是何缘故?”林阳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莫非不是因为铁料不精?”曹操试探着问道。
除了这个原因,他也想不出其他。
他又不是打铁的匠人。
“是,也不全是。”林阳摇了摇头,“铁料不精,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这铁,它有‘脾气’。”
“脾气?”这个词,用在铁器上,曹操和郭嘉都还是头一次听说,新鲜得很。
“然也。”林阳点头,他知道,要解释清楚钢和铁的区别,必须得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二位兄长,不妨将这铁,看作是人。有的人,性情刚烈,宁折不弯。有的人,则性情柔韧,能屈能伸。”
这话一出,曹操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好像有点明白了。
“炼铁,亦是此理。”
“从矮竖炉里炼出来的铁,我称之为‘生铁’。此铁,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性子又硬又脆,一碰就碎。用它来铸造器物,看着坚硬,实则不堪一击。这,便是那容易‘崩口’的缘故。”
“而将这生铁,经过反复锻打,去除其中的杂质,便成了‘熟铁’。此铁,性情柔韧,可随意锻造,不易折断。但它又太过柔韧,失了刚猛。用它来做兵器,便容易‘卷刃’。”
生铁,硬而脆。
熟铁,韧而软。
几句话,林阳用最简单的比喻,将这两种铁料的特性,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曹操和郭嘉听得是连连点头,心中那层关于“铁”的迷雾,被一点点拨开。
“那……如何才能让这铁,既刚且韧,不易崩口,亦不卷刃?”曹操追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便是我要说的‘提纯’之法了。”林阳笑了笑,脸上露出了神秘的表情,“我将此法,称为‘炒钢’。”
“炒钢?”
又一个新词儿。
“对。”林阳拿起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法子,说来也简单。便是将那又硬又脆的生铁,重新回炉,将其熔化成铁水。”
“铁水?”郭嘉和曹操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一惊,“铁竟然可以炼成汁水?”
他们见过铁匠打铁,那烧红的铁块,也只是变软,离那所谓的“铁水”,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也!”林阳看着两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略有得意,“火候一到,铁石便可化汁,成为‘铁水’!如此,杂质尽除,铁器方能坚韧!”
“简直闻所未闻!”曹操喃喃自语,已然听呆。
林阳呵呵一笑,并不理会他的惊异。
这个时代的炼铁技术,只能将铁矿石烧成疏松的海绵铁块,老孟没见过铁水,再正常不过。
“不过,要将矮炉炼出的铁块,熔为铁水,还需另建一物!”林阳卖了个关子。
果然,曹操急了:“何物?”
“我称其为‘小熔炉’。”
“小熔炉?”曹操跟着念了一遍,等着林阳的下文。
林阳这下也是干脆,手在桌子上一抹,重新蘸了酒水,开始画图。
这次,他画的东西,比刚才那个“矮竖炉”要小得多,也简单得多。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像个大锅一样的凹槽,旁边连着一个风口,另一边则是一个小小的出铁口。
“此物,便是我说的‘小熔炉’。”林阳用筷子头,在那“大锅”上点了点。
曹操和郭嘉又连忙凑过头看去。
“这小熔炉,顾名思义,其用,不在于炼,而在于‘熔’。”林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它不直接烧矿石,而是用来熔化那从‘矮竖炉’里炼出来的生铁块。”
“熔化生铁?”曹操的眉头皱了起来,“澹之,那寻常火焰,怕是难以将其熔化吧?”
“子德兄,此言差矣。”林阳笑了笑,一副“你又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寻常火焰自然不行。但若用我先前所说的那‘硬木炭’呢?再配上这专门设计的炉型,那便又另当别论了。”
他指着图上的小熔炉,开始详细讲解。
“你们看,这小熔炉,其精髓,在一个‘小’字,一个‘聚’字。”
“其炉体,无需太大,径约三尺,深约一尺半即可。内壁同样要用那耐火的黏土砖坯砌成,务求光滑,以便那铁水流动。”
“其炉底,要砌成一个微微倾斜的弧度,最低处,便是那出铁口。如此,待那生铁熔化成水,便可顺势流出,不至残留。”
“其风口,也只需一个,但要大,要正对着炉膛中心。连接的皮囊,也需用那最大的,寻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轮番鼓风,一刻都不能停歇。务必让那炉中之火,烧得最旺,烧得最烈!”
“而这炉口,则更要小,仅容一人探入长柄铁勺即可。如此,方能将那硬木炭催发出的热气,尽数聚拢在这一方小小的炉膛之内,不泄露分毫。”
“试想,”林阳的眼中,仿佛也燃起了两团火,“以那耐烧高温的‘硬木炭’为薪,以这聚热保温的‘小熔炉’为器,再以那不间断的强风为引,炉中之温,何愁不能将那生铁熔化成水?”
曹操和郭嘉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们虽然不懂其中的具体道理,但林阳描绘的那个画面,却清晰地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一个半封闭的小小炉膛,被强风鼓动得火光冲天,那坚硬的生铁块在其中,一点点地变红,变软,最终化作一滩流淌的液体……
这景象,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心神激荡!
“那……那化成铁水之后呢?”郭嘉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像是被那想象中的炉火给烤干了。
“这,便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也就是我说的‘炒钢’。”林阳微微一笑。
他拿起筷子,在空中模仿着一个搅拌的动作。
“待那生铁尽数化为铁水,便需寻一胆大心细,臂力过人的工匠,手持一根长柄铁勺,探入炉中。”
“然后,便如烹制菜肴一般,不停来回,搅动那锅滚烫的铁水!”
第183章 炒钢之法
“澹之,这又是何道理?”曹操实在是忍不住了,“这铁水,为何还要去搅动它?”
“子德兄,这你就不懂了。”林阳一副“我来给你上课”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我先前说过,那生铁,性子又硬又脆,不堪大用,是也不是?”
“然也。”
“那它为何会又硬又脆?”林阳又问。
“这……”曹操被问住了。
为何?
曹操看了郭嘉一眼,郭嘉也在卡壳。
他们只知道铁就是有好有坏,却从未想过,这好坏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还是那句话,他俩又不是什么铁匠!
但话问到这里,该答还是要答。
“是因为……火候不同?”曹操又试探着问道。
“只对了一半。”林阳摇了摇头,“火候,决定了铁中杂质的多少。但决定铁之软硬的关键,在于其中所含的‘炭’之多寡。”
“炭?”这个字,让两人同时一愣。
“不错,就是木炭的‘炭’。”林阳用筷子在桌上写下这个字,“万物皆有其性。这铁,亦是如此。其性之变,便在于这‘炭’。”
见两人呆住,林阳琢磨着估计他们还是有些听不懂这个说法,眼珠子顿时一转。
“若要讲的明白,我可有一比!”
“如何比之?”曹操赶紧追问。
“因为这铁,在炼化之中,‘吃’得太饱了!”林阳一拍大腿,给出了一个让两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答案。
“吃得太饱?”曹操和郭嘉面面相觑。
“对!”林阳点头,要解释“含碳量”这个概念,只能用这种最通俗的比喻。
“那铁石在矮竖炉里,跟木炭烧在一起,它不仅自己化了,还把那木炭里的‘精气’,也给吃进了肚子里。”
木炭的“精气”……
曹操和郭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着玄乎,但好像……
有点道理?
见两人眼神里有点明白的意思,林阳继续道:“从炉中炼出的铁,若吃炭过多,则其性至刚至脆,一折即断,此为‘生铁’。不堪为兵。”
“若经千锤百炼,将其中之炭尽数除去,则其性至柔至韧,可弯而不断,此为‘熟铁’。亦不宜为兵,因其刃不锋利。”
说到这里,郭嘉眼神明显一亮。
千锤百炼!
这不就是通常所说的,好铁需百炼吗?
原来那砸来砸去,砸的是这炭?
果然,林阳见郭睿好像有些明白,直接一句话讲到了点子上:
“寻常的‘百炼钢’之法,为何耗时费力?因为它是在用蛮力,一下一下地,将那生铁里的炭,给硬生生砸出去。这法子,笨拙无比。”
此时,曹操也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铁的软硬,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铁性”,而是由里面含“炭”的多少来决定的!
那百般锤炼,砸来砸去,才能打出好铁,原来是将其中吞食的炭,砸出去!
这个道理,一旦点破,简直是石破天惊!
“那真正的神兵利器,便是介于这生铁与熟铁之间,取其刚柔并济之性。其内含炭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如此,方能既坚韧,又锋利。”
“那……那如何才能控制这铁中含炭之多寡?”问到关键,曹操声音有些发颤。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林阳缓缓道:“而我要说这‘炒钢’之法,便是此道,它与百炼不同,是用巧劲。”
“用这巧劲,让这吃撑了的生铁,把肚子里多余的‘精气’,给它吐出来!”
“那长柄铁勺,在铁水里来回搅动,便能让那铁水,与炉中的气,充分接触。炭遇气则燃,铁水中多余的‘木炭精气’,便一丝丝一缕缕燃掉!”
“搅动的时间越长,那‘木炭精气’燃的便越多。这铁,也就从那刚硬易折的‘生铁’,一点点地,变得柔韧起来。”
“如此,便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这铁的‘脾气’了!”林阳脸上露出笑容。
“想要打造那锋利无比,能断金切玉的环首刀、长枪头,便少搅动一会儿。让那铁水中,多留几分‘刚猛之气’。如此炼出的,我称之为‘精钢’。此钢,硬度极高,锋利无匹,正合兵刃之用。”
“想要打造那结实耐用,能开山裂石的犁铧、铁甲,便多搅动一会儿。让那铁水中的‘刚猛之气’,去得再多一些,多添几分‘柔韧之性’。如此炼出的,我称之为‘韧铁’。此铁,虽锋利不及精钢,却更为坚韧,不易折断,正合甲胄、农具之需。”
精钢!
韧铁!
随着这两个全新的词汇从林阳口中吐出,曹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原来,铁,竟然还能分出这么多种类!
原来,通过这看似简单的“炒制”,竟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铁的性能!
“兄长,如何?”林阳看他那副傻样,还以为他没听懂,又补充道,
“此等方法,是不是比那千锤百炼的笨办法,要省力多了?我早便说了,我这人懒,就爱琢磨这些省时省力的法子。”
“如此……如此一来……”曹操说话都开始抖了,“我军岂不是可以……为不同的兵种,打造最合适的兵甲?”
“然也。”林阳淡定地点了点头,“譬如,那陷阵的重甲步卒,便可为其配备以‘韧铁’打造的厚重铁甲,再配以‘精钢’打造的破甲长戟。如此,既能抵御敌军箭矢,又能破开敌军阵型。”
“再如,那往来如风的轻骑兵,则可为其配备以‘精钢’打造的轻便环首刀,刀身狭长,锋利无比,便于马上劈砍。如此,方能发挥其机动灵活之长。”
“甚至……”林阳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设想,“那弩机之上的机括、箭簇,若皆以‘精钢’打造,其破甲之力,又将提升多少?”
曹操满脑子已经被这新铁器给充斥了,他摇摇头,已经有点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全新的恐怖大军,用“精钢”和“韧铁”武装到牙齿,正在他的手中,缓缓成型。
那样的军队,拉到战场上,将会是何等摧枯拉朽的景象?
袁绍那看似人多势众的数十万大军,在这支钢铁雄师面前,怕不是真的要变成土鸡瓦狗!
兵多将广又如何?
有此一支人马,必然能打破袁绍的狗头!
“哈哈哈,妙啊!”
曹操心中畅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184章 莫学郭嘉
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口酒。
“硬木炭、矮竖炉、小熔炉、炒钢法……”
曹操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新词,每念一个,脸上的喜色就浓重一分。
这是给了他一条通往霸业的广阔大道!
有了这些,何愁兵甲不利!
何愁袁绍势大!
“不行!”曹操筷子一放,站起身,“我当立刻回去,将此法禀明司空!此等神技,多耽搁一刻,都是对战局的贻误!”
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多待,只想立刻召集工匠,把林阳口中的那些东西,一件件变成现实。
“哎,兄长!”林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哭笑不得,“何必如此着急?这炼铁之法又不会跑掉!”
他把曹操重新按回到座位上,给他面前的酒杯满上。
“即便天大的事,也当吃饱喝足了再说。”
林阳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曹操碗里,那随意的态度,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什么安邦定国的奇策,而是晚饭该吃什么一样。
曹操看着碗里的羊肉,又看看林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的那股火热,竟硬生生被这盆“凉水”给浇得缓和下来。
是啊,自己急什么?
和林阳个把月没见,本来这饭就是叙旧,自己趁机提了这缺兵器的事情,林阳也帮自己出了主意。
这拍拍屁股就走,多少有点不尽人意了。
“子德兄,”一旁的郭嘉也适时开口,他端起酒杯劝道,“澹之说得极是。你我一路风尘,身子骨都快散架。今日好不容易在澹之这里偷得半日闲,何必急于一时。”
他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
仿佛再说,就算急,也不应该急这一时三刻。
曹操闻言,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林阳,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释然和畅快。
“哈哈哈,我之错,我之错!一闻澹之高论,便有些忘形了!”
他端起酒杯,朝林阳和郭嘉一举:“来,你我三人共饮!”
三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
心头的大事落了地,曹操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
他这才真正开始品味桌上的酒菜,只觉得这酒越发醇厚,菜也越发可口。
“澹之啊,你这新宅,当真是好地方。”曹操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品味着,“比之前我赠的小院,开阔不少。往后,我与奉廉再来寻你,可就方便多了。”
“那是自然。”林阳得意地一扬眉,“后院那片地,我打算一半种些时令蔬菜,另一半,就等子德兄的葡萄枝了。数年之后,若司空能了了这战事,天下太平,咱们就能在这院子里,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喝着酿的酒,岂不快哉?”
“好,好啊!”曹操抚掌大笑,“此等田园之乐,羡煞旁人!待我回去,便为你寻来西域名种,保管让你种出这许都城里独一份的葡萄来!”
“那便多谢兄长了!”
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轻松闲适。
三人推杯换盏,聊着前线的趣闻,也说着许都的近况,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小菜不知加了几轮,酒也不知道喝了几坛。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染上了一层橘红的晚霞。
林阳才叫人取来绢帛和笔,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将矮竖炉的规制、炒钢法的火候,一点一点绘图,详尽写出,交到老孟的手中。
曹操接过那几张绢帛,只觉得薄薄几页,却重逾千钧。
“天色不早,我与奉廉也该告辞了。”曹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却清明无比。
“今日多谢澹之款待,更谢澹之解惑。”他郑重地拱手作揖。
“兄长言重了。”林阳赶忙扶住他,“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他转头看向郭嘉,神情认真了许多。
“奉廉兄,我写与你的方子,你务必按时服用,不可懈怠。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非一日之功可补,需得细心调养。”
“多谢澹之挂心。”郭嘉伸手又摸了摸怀里的药方,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本以为林阳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如此上心。
“还有,”林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嘱咐道,“我那药酒,你与子德兄一人一坛,都带回去。奉廉兄你每日睡前温上一小杯,有助气血。子德兄嘛……看你身子骨还算硬朗,就当是尝个新鲜。”
说完,他就吩咐下人去取酒。
曹操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林阳这份细致和关怀,当真是发自肺腑,不掺半点虚假。
谁知,林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问道:
“奉廉兄,令君前番来访,曾与我言道,兄为郭嘉郭奉孝之胞弟。”
郭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林阳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和担忧。
“我曾闻,令兄郭奉孝,乃是当世奇才,算无遗策,深得司空倚重。”
“只是……”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道:“我也听闻,郭奉孝体弱多病,却又好酒贪杯,流连花丛,长此以往,怕是命不久矣啊!”
“你可莫要学他!”
郭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当着我的面,说我活不长了?
不过既然林阳一片好意,他强忍着辩解的冲动,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点了点头。
“如此,奉廉兄,你回去之后,可得好好劝劝你兄长。我虽未曾见过他,但久闻其名,知他是天下闻名的奇才,为司空屡献奇策,本就是殚精竭虑,耗损心神。”
“我这方子,调理身体最适合不过,兄长可试后,转赠郭奉孝,劝他少饮几杯浊酒,少去沾染花丛,日后司空霸业,还得靠他出谋划策!”
郭嘉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澹之说的是,我……我一定转告家兄。”
他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哭笑不得。
这世上,怕也只有林澹之,敢这么指着他郭嘉的“弟弟”,教训他郭嘉本人了。
偏偏,他还不能反驳,只能受着。
因为他知道,林阳说的句句在理,全是为他好。
“噗……”
站在一旁的曹操,实在是没忍住,一口笑了出来。
曹操赶紧强行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上前拍了拍林阳的肩膀,一脸正色道:“澹之放心,奉廉回去,定会将你之言,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兄长。若郭祭酒不听,我也会代为劝说。”
有了曹操解围,郭嘉才松了口气,他朝着林阳,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谢澹之。”
这一声谢,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林阳浑然不觉这其中的古怪,还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总算是尽到了一个朋友的本分。
下人将两坛药酒用布包好,送了过来。
曹操和郭嘉接过酒坛,再次与林阳作别。
“澹之,保重!”
“二位兄长慢走!”
林阳将二人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振。
林阳伸了个懒腰,心里盘算着,明天是先去菜地松松土,还是先把后院那片晒谷场给规划出来。
至于那什么炼铁的奇策,还有官渡前线的战局……
那都是司空和孟良兄他们该操心的事。
自己嘛,还是琢磨怎么把这新院子,打理得更舒服一点,才是正经。
第185章 子孝献计
司空府,议事厅。
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有手指在案几上“哒、哒、哒”的敲着。
下首的郭嘉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吹着热气,他抬眼瞥了主公一下,那眼神里藏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心照不宣。
堂下,荀彧、曹仁、贾诩、张辽、徐晃等文武核心,一个个正襟危坐,眉头紧锁。
刚扩了几万新兵,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转头,听说袁绍已经在纠集大军,战事已经迫在眉睫,但是这兵多了,兵器却不够。
这事儿就像块大石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曹操和郭嘉是刚从林阳那处回来的,连袍子都没换就直接升帐议事。
怀揣着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炼钢神策”,曹老板心里早已是烈火烹油,恨不得立刻派人把那“矮竖炉”在许都城外建起来。
可看着堂下众将谋臣那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曹操把硬生生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想看看,这过了一天,面对这样的困局,他麾下这些当世人杰,又能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诸君。”
曹操清了清嗓子,手上动作停下,那“哒哒”的敲击声停了。
“兵甲之事,迫在眉睫。今日召诸君前来,便是要共商对策。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身材魁梧的曹仁便一步跨出,对着曹操,声如洪钟地一拜。
“主公!末将有一计,或可解我军燃眉之急!”
曹操目光一凝,看向自己这位宗族兄弟,微微颔首。
“子孝但讲无妨。”
曹仁直起身,脸上满是恳切:“主公,如今我军缺铁,铸造新的兵甲已是难以为继。但军械之需,刻不容缓!”
“末将以为,与其坐等铁料,不如另辟蹊径!”
他顿了顿,稍微看了下四周,见所有人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没来由多了几分底气。
“其一,可下令于民间,高价回收所有废旧铁器!无论是损坏的农具,还是百姓家中所用,尽数收归官府,回炉重铸,此法比之炼矿,定会快上许多!或可解一时之需!”
“其二,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策!铁既不足,我等何不以铜代之?”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陷入沉思。
在铁器出现之前,用的不就是铜?
见说的话没人反驳,曹仁继续道:“我军府库之中,尚有前番铸币所余之铜。且我军数次大胜后,沿途收缴不少铜器、礼器。末将恳请主公下令,将这些铜料,尽数用于打造兵器!”
“白铜虽不及精铁坚韧,但若铸成戈、矛、箭簇,其锋利亦是不差!总好过让新募的士卒,拿着木棍长矛上阵杀敌!待日后铁料充裕,再行替换不迟!”
曹仁这回一口气说完,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武将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确实,这是眼下看起来最实际的办法。
铁不够,就用铜顶上,总比没有强。
曹操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微微摇头。
曹仁说的白铜,又叫青金(也就是青铜),是铜和锡混合打造的金属。
子孝此计,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后患无穷。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文臣之首的荀彧。
“文若,你以为如何?”
荀彧自曹仁开口时,便一直微蹙着眉头。
此刻听到主公点名,他缓缓出列,先是对着曹仁微微颔首以示尊重,而后才转向曹操,躬身一拜。
“主公,子孝将军为国分忧之心,彧深感敬佩。”
他先是肯定了曹仁的态度,随即话锋一转。
“然,彧以为,此法万万不妥!”
“哦?”曹操眉毛一挑,“为何不妥?”
荀彧直起身,缓缓开口,条理清晰至极。
“其一,在兵器之利钝坚脆。”
“白铜之器,看似锋利,实则性脆。用于劈砍,极易断裂。我军将士若持白铜刀剑,与袁军之铁甲、铁兵相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一合之下,兵刃崩碎,士卒赤手空拳,与待宰羔羊何异?此非爱兵,实乃害兵!”
“戈、矛或可用之,但终究非主战之器。若我军主力兵刃皆换为白铜,则我军战力,非但无增,反会大减!”
此言一出,方才还点头赞同的武将们,顿时哑火了。
荀彧所言,直指要害。
他们光想着有无,却忽略了战场上的生死一瞬。
荀彧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其二,在铜锡之产地。”
“主公明鉴,铸造白铜,需铜与锡。我军所控之兖、豫、司隶等地,铁矿尚丰,铜、锡之矿却极为稀少。天下铜、锡之产,大半出自荆州、扬州、益州等地。如今,皆在刘表、孙权、刘璋之手。”
“若我军大兴白铜之兵,花费甚巨,且一旦战事吃紧,铜料断绝,我军岂非不战自乱?此乃取祸之道,非安国之策。”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让议事厅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在场的都是顶尖的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战略风险。
“其三,”荀彧的声音越发沉重,他看了一眼曹操,目光深远,“在‘良币’之国本。”
“主公以雷霆手段,行‘良币驱逐劣币’之策,方才稳住许都经济,收拢天下钱财之心。这‘许都通宝’的根基,便在于官府掌握了足够的铜料,能取信于民。”
“如今,若将这铸钱之铜,转而铸成兵器。市面上新币供应不足,百姓必会再生疑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义,恐将毁于一旦!届时,劣币必将死灰复燃,我等前番心血,尽付东流!”
“国之大事,兵甲固然重要,然钱法乃国之血脉,民心之所系,亦是根本!岂可为了兵甲之枝节,而动摇钱法之国本?”
一番话,字字珠玑,层层递进。
从兵器性能,到战略资源,再到国家经济。
荀彧将曹仁的提议,驳斥得体无完肤。
感觉荀彧说的实在是有道理,曹仁也不愧为名将,倒也干脆,想了想后低头,抱拳拱手。
“末将......末将思虑不周!主公恕罪!”
“哈哈哈......”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曹操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
他站起来,走到曹仁跟前,亲手把他扶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孝何罪之有?你能为军国大事费心竭力,已是忠勇可嘉!有此心,便胜过无数碌碌无为之辈。”
安抚了曹仁,他又看向荀彧,眼中满是赞许。
“文若之言,深谋远虑,直指根本!有你为我镇守后方,料理国政,我方能无后顾之忧啊!”
一番话,既鼓励了献策的曹仁,又褒奖了驳斥的荀彧,尽显一代枭主的掌控力和胸襟。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曹操身上。
既然曹仁的计策不行,那这死局,又该如何破解?
只见曹操踱步回到主位,脸上那股子愁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抚着胡须,环视众人,缓缓笑道:
“诸君,不必忧虑。”
“兵甲之事,我,已有解法!”
第186章 自有神授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聚焦在了曹老板身上。
已有解法?
几个武将是一脸茫然。
昨天回来之后的议事,此事已然被推演到了死局。
曹子孝的提议,虽有不妥,也不得不说是个思考的方向。
如今,主公这满身酒气,急急忙忙召集众人议事,开口就他已有解法?
难不成,这是喝多了?
相比于武将,荀彧和贾诩则淡定的多。
两个人心里可是有数的很。
曹操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从林阳小院里带来的酒劲儿还没散,路上的微风一吹,真有些上头。
但就是这上头劲儿,加上眼前众人皆在迷雾之中,唯我独掌火炬的奇妙感,让他又生生的感受到了几分快意!
“诸君且坐。”
曹操抬了抬手,声音平稳,在场的人都听的出来他自信十足。
他踱步到议事厅中央,负手而立,那姿态,跟下午在林阳面前急切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子孝方才所言,以铜代铁,其心可嘉,然文若驳斥之言,亦是精妙。”他先是定下了基调,不偏不倚。
“白铜性脆,不堪大用。且铜锡之产,命脉在敌手,此乃自掘坟墓。更何况,‘许都通宝’乃国之信义,岂能自毁长城?”
他一字一句,把荀彧的观点复述了一遍,语气却比荀彧更加斩钉截铁,仿佛这些见解,本就出自他自己的深思熟虑。
荀彧垂首,心中对主公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主公之难能可贵,很大一个优点,就是在于能纳谏。
曹仁也点头,没有半分不甘。
“然,铁器之困,依旧是悬在我军头顶的一把利刃。”曹操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等之所以束手无策,如那困于笼中之鸟,落井之蛙,未曾见过广阔天地,晓世间之理。”
“晓世间之理?”贾诩眼皮一抬,来了兴趣。
“然也。”曹操颔首,“我等皆在想,如何寻铁,如何征铁,却从未想过,为何我等炼铁难,且炼出之物如此不堪一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兵甲不利,非铁之过,乃我等炼铁之法,太过粗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愕然。
炼铁之法?
这方法不是传了数百年了吗?
能有什么问题?
曹操心中暗笑,但脸上神色不动分毫。
他清了清嗓子,脑中飞速整理着林阳那些通俗易懂的比喻,准备开始自己的“传道”。
“我且问诸君,炼铁需靠什么?”
“自然是炭火和铁石。”曹仁瓮声瓮气地答道。
“然也。”曹操点头,“可这炭火,亦有优劣之分。我军如今所用之木炭,看似火旺,实则内虚。其焰虽烈,其温不聚,其时不久。以这等‘虚火’炼铁,如何能去尽铁石中的杂质?如何能得精纯之铁?”
虚火?
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新鲜。
火还有虚实之分?
“主公,这……”张辽忍不住开口,“木炭不都是山中伐木,入窑焖烧而成吗?还能有何不同?”
“问得好!”曹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他想要的铺垫。
“寻常烧炭,选木不精,软硬混杂;码放无序,受热不均;火候不定,随心而为。如此烧出的木炭,外黑内褐,质地疏松,十不存一。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才继续说道:“我有一法,可得‘精炭’!”
“其一,选木。非十年以上之栎木、槐木等硬木不可用。伐后去皮,截为三尺等长,晾晒十日,去其水汽。”
“其二,建窑。弃用土坑,改用砖石砌‘竖窑’。窑高六尺,径五尺,留风口、烟口、观口,使其火气内聚,便于控温。”
“其三,控火。木段入窑,垂直码放,留出火道。先文火,后猛火,最后封窑焖烧。这焖烧的时日,至少需四到五日,而后再冷却三日,方可出窑。”
曹操将林阳所说的烧炭之法,择其要点,娓娓道来。
他刻意隐去了那些太过精细的尺寸和步骤,只讲明了核心的原理。
即便如此,这套闻所未闻的“精炭”烧制法,依旧让满堂文武听得目瞪口呆。
烧个木炭而已,竟有如此繁复的讲究?
选木、晾晒、建新窑、控火、焖烧……
每一步,都颠覆了他们对烧炭的认知。
荀彧心里却是大定!
他虽然不是工匠,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套方法的价值所在!
也瞬间明白了心里的猜测,是对了。
这种标准,这种流程!
除了那个林澹之,谁还能这么一下就给折腾出来?
如此看来,主公得的此法,必成!
荀彧抬头瞟了一眼贾诩,果然,贾诩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一碰,露出一副了然之色,等着主公的下文。
“如此烧出的‘精炭’,”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得,“通体乌黑,坚若金石。其火温,远胜寻常木炭,其燃烧之时,更是长久。以此炭炼铁,火候足了,铁料自然精纯。此乃其一,解‘燃料’之困。”
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那震撼的表情,心中畅快无比,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在‘炉型’之弊。”
“我军沿用之‘地炉’,炉口宽大,看似便于添料,实则热气四散,十不存一。且炉身过浅,一次炼铁不多,中途添料,炉温骤降。如此反复,铁料品质,如何能稳?”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根木炭,就在地上画了起来。一个粗陋的,形似倒立陶罐的图形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亦得一新炉之法,名为‘矮竖炉’!”
“此炉,拔地而起,以耐火之砖石砌成。炉身收窄,炉顶设‘加料口’,仅容添料,加毕即封,以聚拢热气。炉身设风口,炉底则留‘取铁口’与‘出渣口’。”
“诸君试想,以‘精炭’为薪,以这‘矮竖炉’为器。炉温长久不降,铁石自炉顶而下,层层受热,缓缓熔化。其杂,亦能尽数逼出。且此炉一次加料,可炼一日,其产铁之量,何止倍增?”
产铁量倍增!
这几个字,直接把一众武将全都惊住。
第187章 精钢韧铁
曹操的话音刚落,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间,随即又像是炸了锅,嗡嗡声四起。
一众武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平时大部分琢磨的都是沙场搏杀,什么时候曾想过这炼铁的炉子,竟然还有什么讲究!
瞪着曹操在地上画的那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一干武将要不是出于对主公的绝对信任,怕是当场就要有人喊一句“荒唐”了。
徐晃性子沉稳,是个实在人。
忍不住站了出来,对着曹操一抱拳:“主公,若真能依此法建成新炉,我军兵甲之困,岂不是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
曹操不等他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一指徐晃:“公明此言,还是小觑了此法!”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一沉。
“即便有了‘精炭’为薪,有了‘矮竖炉’为器,炼出的铁,也只不过是好上几分的‘生铁’罢了。此铁,性刚而脆,不堪大用!”
这话一出,几个人更懵了。
这......
主公说的,貌似前后不搭啊!
曹仁眉头紧锁:“主公,这又是为何?既是精纯之铁,为何反倒不堪大用?”
“问得好!”曹操猛地一拍巴掌。
他现在就喜欢这种你问我答的感觉,比自己一个人干巴巴地讲痛快多了。
曹老板话锋一转,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再问诸君,为何良将难得?”
这个问题,跨度太大,众人都是一愣,怎么从炼铁说到挑将军上头去了?
贾诩眼帘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郭嘉端着茶盏,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里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主公这套说辞,不光从澹之那里现学现卖的,还加上了自己独特的见解,能让一群武将更好理解。
荀彧想了想,朗声答道:“良将者,需有万夫不当之勇,亦需有运筹帷幄之智。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者,不过一莽夫;智谋有余而勇力不足者,难当陷阵之任。唯有刚柔并济,智勇双全,方为上将之选!”
“文若所言,正是此理!”曹操抚掌赞叹,顺势指着地上,“这铁,亦有脾气!亦如人之性情!”
“从那‘矮竖炉’中初炼之铁,我称之为‘生铁’。此铁,便如那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刚则刚矣,却脆之非常,一碰即碎。用它铸成兵刃,看似锋利,实则与敌甲一触,便会崩口断裂。”
“而我军将作坊中,那些铁匠千锤百炼,将这‘生铁’反复锻打,去其杂质,便成了‘熟铁’。此铁,又如那谨小慎微的文士,柔韧有余,却失了刚猛。用它铸成兵刃,与敌相击,虽不折断,却易卷刃,失其锋芒。”
生铁,硬而脆。
熟铁,韧而软。
这番比喻,通俗易懂,直指核心,在场的武将们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们手中的兵器,为何有的容易崩断,有的容易卷刃,原来根子竟是在这里!
“主公英明!”张辽恍然大悟,对着曹操深深一拜,“末将愚钝,今日方知这铁器之中,竟还有如此深奥的道理!”
“哈哈哈……”曹操心里舒坦,脸上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亦是为此事愁思多日,昨夜梦中得神人指点,方才豁然开朗。”
这话一说,荀彧和贾诩对视一眼,都笑了。
而那帮武将们,则是一个个肃然起敬。
梦中神授!
这说法,虽然听着足够的玄乎,但放在自家主公身上,似乎又显得合情合理。
毕竟,主公本就是非凡之人,行非常之事,有神人相助,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依主公之见,如何才能得那刚柔并济之上品精铁?”曹仁赶紧顺着杆子问。
这才是所有武将最关心的问题。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策,也是最关键的一策!”曹操哈哈一笑,抛出底牌,“我称之为——炒钢!”
“炒钢?”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汇。
“然也!”曹操走到议事厅正中,双手比划着,仿佛手中正握着一柄无形的长勺,“我欲另建一炉,名为‘小熔炉’。此炉,不炼铁石,只熔生铁!”
“将那坚硬的生铁块,置于此炉中,以‘精炭’为薪,以强风鼓之,可将其化为一池滚烫的‘铁水’!”
“铁水?!”
这回,连荀彧和贾诩都坐不住了。
将坚硬如斯的铁,化为可以流淌的汁水?
这次真的是闻所未闻了!
“不错,正是铁水!”曹操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得意到了极点,全然忘了自己在林阳面前也怕是这幅面孔。
“铁既化水,其性便可由我等掌控!”
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寻一臂力过人之工匠,持长柄铁勺,探入炉中,如那庖厨烹菜一般,来回搅动!”
“我等已知,生铁之所以脆,乃因其在炉中,‘吃’了太多炭火之精气。这搅动之法,便是让那铁水,与炉中之气相接,将其‘吃’得过饱的‘精气’,一点点燃掉,吐将出来!”
“如此,便可随心所欲,掌控这铁的‘脾气’!”
已经讲到这个份儿上,曹老板也不弄什么玄虚了。
“欲铸刀枪剑戟,需其锋利无匹,便少搅动片刻,为其多留几分刚猛之气。如此炼出之铁,我称之为——精钢!”
“欲铸甲胄盾牌,需其坚韧厚重,便多搅动片刻,为其多添几分柔韧之性。如此炼出之铁,我称之为——韧铁!”
精钢!
韧铁!
这两个词一出口,曹老板长吐一口气,只感觉人生都舒畅了。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被老板描绘的这幅景象给震住了。
从烧炭,到炼炉,再到控铁……
一步扣一步,一层接一层,这事要是能成,不只眼下兵甲不足的难题可以迎刃而解,更厉害的在于,战场之上能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兵器锋不锋利,甲胄结不结实,这意味着什么?
士卒的命!
曹仁“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能得此神器,主公……真乃天命所归!”
“哗啦啦——”
满堂文武,尽皆起身,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主公真乃天命所归!”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曹操负手而立,看着阶下拜服的文武群臣,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哈哈哈,诸君快快请起!”
“文若,明日,我等便着人建营,炼铁!”
“待那袁本初来战,便让他试试我军兵锋,利与不利!”
第188章 历史篇章
一晃过了七天,乔迁的乱摊子总算收拾利索了。
林阳旧院里的那些瓶瓶罐罐,连同那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顿好的石磨,总算是都挪到了新家。
尤其是之前做了几坛子宝贝臭豆腐,更是被林阳亲自盯着,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厨房旁的储物间,生怕磕了碰了。
后院那片新开的空地上,老孟派人送来的葡萄枝也已经整整齐齐地插好。
林阳还特意让下人们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用些麻布遮着,免得日头太烈,晒坏了这些娇贵的“宝贝”。
他是一天三趟地往那儿跑,蹲在地上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生根,什么时候能发芽,几年才能结出葡萄来。
除了捣鼓这些花花草草,林阳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闲。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就在这宽敞的新宅子里溜达。
还有个值得一提的就是,上回老孟他们一走,系统又给了个新玩意儿——
【历史篇章】!
刚得了这东西,光听名字,林阳还是十分激动的。
但研究了一天之后,发现这玩意儿和充其量和【天工开物】改良版那些奖励,差别也不是很大。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本能查阅历史的“书”。
而且,查的是自己以前所在世界的历史书!
自打穿越过来,第一次看到手下的“四人组”,林阳就知道这世界和前世不同,还是有些独特的变化。
不过嘛,至今来看,起码大的方向没什么问题。
换个角度想,这玩意儿虽然查不到这个世界的未来,但对他林阳来说,用处也不是没有。
最起码,脑子里那些记得清、记不清的历史事件,总算能串起来了。
以后再跟老孟他们吹牛......
不对,是出主意的时候,心里更有底了不是?
只要他老孟的老板曹操稳着,自己这舒坦日子就不怕没了!
林阳趁着天气好,在院里晒着太阳,研究了大半天,就把这新东西琢磨透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
前院赏赏花,后院看看菜,闲得慌了就弹弹琴,偶尔去那个当成晒谷场的演武场伸伸懒腰,打两套系统送的养生拳。
今天天儿不错,他心情也跟着不错,便在树下支起古琴,随意拨弄了几个小调。
琴声刚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提着菜篮子,颠儿颠儿地从前院跑了进来,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散去。
“家主,家主!”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林阳把琴交给一旁的侍女,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家主,外面,外面又有新鲜事了!”那下人也习惯了自家家主的脾性,也不害怕,只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林阳懒腰伸完,才瞥了他一眼:“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家主,您是没瞧见!咱们许都城外,那座‘新安营’,这几日又有了大动静!”
新安营?
林阳心里微微一动。
这地方前阵子林阳可就已经听说了,简直是被那曹老板用到了极致。
现在只要有流民过来,不管是逃难的,还是投靠的,都会先安排在里面休整。
然后稳定住以后,精壮的挑选入伍或者进入屯田营,剩下的老弱病残,也都有供给,保证他们能做上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至于忍饥挨饿。
一些因为逃难造成的体弱多病的人,来了新安营,反而身体好了起来,过的还不错!
这操作,简直是又收人心又收劳力,曹老板赢麻了。
前几天老孟和郭睿过来蹭饭,还提起过。
这次回来,白马、延津方向,不少百姓随军迁徙,一部分安顿到了中牟,大部分会分流到附近各地。
陆陆续续有不少应该会安置在新安营中。
如今又提这新安营,难道这些流民已经到了?
心里猜测了一会儿,林阳也懒的继续寻思了,直接摆手道:“说吧,别卖关子。”
“是!”下人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那新安营里,最近几天,突然建起了好几座奇奇怪怪的大房子!一个个都跟倒扣过来的大瓦罐似的,还有烟尘!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披坚执锐的士卒守着,谁也不让靠近!”
倒扣过来的大瓦罐?
不是流民的事儿。
林阳的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自己当初在桌上画给老孟兄看的那个“矮竖炉”的草图。
这是要炼钢了!
好家伙,这曹老板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不得不再次感慨,老孟是真给力!
这才一周的功夫,就让人把炉子给建起来了?
这速度,可见自己那老兄,一定是火急火燎的回去,就连夜找了自家老板。
不然哪能这么快!
想到自己那老大哥撩着衣袍跑步的样子,林阳心里就想发笑。
“还有呢?”林阳来了兴趣,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还有!”下人见家主爱听,说得更来劲了,“不止新安营!我听说,大司农得了司空之令,正在全城张榜,高价招工匠呢!只要是会打铁的,不管手艺好坏,全都要!城里好些个修补铁器的铺子都关门了,匠人们全跑去应募了!”
林阳嘴角抽了抽,大司农郑玄,年纪已经不小,但此事之下也竟然出动了。
这涉及到国家重器,曹老板还是用上了朝廷的老臣。
林阳眼睛一眯,脑海里【历史篇章】一翻,瞬间对上了一系列的名单条目。
大司农,汉代九卿之一。
主要掌管国家公共财政和物资,像是税收、卖盐炼铁这种能关系国计民生的核心产业,都归他总领管理。
如今开始招募民间工匠,显然是因为阵仗太大,人手暂时不够用了。
林阳想完,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得,全对上了。
曹老板能力排众议,把老孟从自己手里拿去的这套方法直接启用,还动用朝廷老臣,这魄力,真是没的说!
下人又嘀咕了一会儿,林阳丢了两个通宝,摆摆手撵走了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去忙活吧。”
等人走了,林阳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炼钢这事儿要是真成了,曹老板的军队战斗力必然大涨,那之前黄豆黑豆推演那一茬,就更稳了。
自己呢,也得想办法找老孟兄要点好处!
不是要什么官职,也不是什么钱财。
等这好铁炼出来,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弄口像样点的铁锅吧?
毕竟这锅出自民间打铁的匠人之手,手艺算是没的说,但是用料,那实在是不足。
没办法,这时代铁矿官营,民间工匠能做的,大部分都是一些修修补补的活儿,比如修一修犁,弄一弄家里的器具。
手里存着的那点铁料,也基本上都是积攒下来的回收料。
等曹老板锻出好铁,凭老孟的人脉,给自己搞上一点铁,派人打套锅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有了好锅,做菜也更香些!
嗯,这笔买卖,不亏,不亏。
林阳正琢磨着,门房的下人一路小跑进了后院。
“家主,有人求见!”
第189章 铁市长丞
“何人求见?”林阳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门房躬着身子,急忙恭敬答道:“回家主,是前些时日拜访过的那位刘大人。”
刘大人?
自己熟悉的,又来过的姓刘的。
刘晔?
林阳眉毛一挑,心里有些纳闷。
这小子消息够灵通的啊,自己这才刚搬过来,他就找上门了。
他不是成天跟枣渊那家伙混在一块儿,忙得脚不沾地吗?
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
上次两个人一起过来,还是为那“盐水选种”的事情。
“让他进来吧。”林阳挥了挥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走进了后院。
果然,来人正是刘晔。
与上次来时那副风尘仆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模样不同,今日的刘晔,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
袍服虽然只是寻常的青色,但料子挺括,裁剪合身,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之前的工匠气,多了几分文官的儒雅与干练。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步履生风,见到林阳,便隔着几步远,深深地作了一揖。
“晔,拜见主事!”
这一声“主事”,叫得是情真意切。
“子扬,何须如此多礼。”林阳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快坐。”
下人很快奉上了新茶。
刘晔谢过之后,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慢慢坐下。
“今日前来,是特为感谢主事而来。”刘晔将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两卷竹简。
“主事,此乃我偶然所得之杂记,我观主事喜好博览群书,此记算是有趣,特来献与主事,闲暇之时可以一观。”
“子扬,真乃我之知己!”林阳乐了,伸手把书简接了过来。
这要是送金银财宝,他还真得掂量掂量,可送这种闲书,虽然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但也算是送到他心坎里了。
“主事再造之德,晔不敢或忘!”刘晔看林阳收下了竹简,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话都顺溜多了。
“前番,得主事授以‘盐水选种’、‘催芽而播’之神法,我与元谋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便报与令君。令君闻之,亦是大喜,立时便下令各郡县屯田官,依此法行事。”
“主事有所不知,此法之效,简直是石破天惊!用粗盐调配盐水,耗费不多,却能将那些不堪用的瘪籽、半饱满籽尽数筛出!沉底之良种,粒粒饱满,颗颗精华!再以湿沙催芽,不过两三日,便见白根生出,生机盎然!”
“各郡县得了此法,如获至宝!原本缺种三四成的窘境,迎刃而解!播种之时,因是催芽之种,出苗之速,比往年快了近半!且苗齐苗壮,长势喜人!如今春耕已毕,各地屯田客皆言,今年秋收,必是前所未有之丰年!”
他说到兴头上,又站了起来,在院里来回走了两步,好像不这么走几下,就没法把他心里的激动给抒发出来。
可刚走两步,他又猛地转过身,又是深深一躬。
“晔有一事,还望主事莫要怪罪!”
“哦?”这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林阳也纳闷了,好奇问道,“何事?”
“我与元谋献策与令君之后,曾有商议,此等妙法,必为大功!”刘晔轻轻摇头,“我二人岂能独占功劳,令主事蒙尘?”
“于是我等违背主事吩咐,将事情缘由说与令君,此法乃主事所创!”
“还请主事恕罪!”
“原来如此!”林阳笑了,他瞧了瞧这宽敞的院子,又瞅了瞅这崭新的宅子。
之前还纳闷呢,这荀彧荀令君是怎么知道这一档子事儿替自己去邀功,闹了半天,根子在这儿呢。
也罢,只要曹老板不关注自己,不让自己跟着干随军这些危险勾当,拿点好处也没什么。
只要不找麻烦,过的舒坦点有什么不好?
刘晔看林阳没生气,神色明显松快了不少,继续道:
“司空班师回朝,听闻此事大悦!于朝会之上,亲赞此法乃‘安天下,利万民’之国策!当即便下令,厚赏我与元谋!”
林阳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曹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直接给了个这么高的评价。
不过也难怪,粮食问题,在任何时候都是头等大事。
这盐水选种,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农活,可放在这乱世里,那意义不亚于打一场大胜仗。
林阳却是不知道,因为把实话说出来,曹操对刘晔和枣渊两人印象极好,这两个家伙也算是间接的沾了他林阳的光。
“元谋如今,已被司空亲擢为‘搜粟都尉’,专司屯田农事,巡行各郡,传授农技,已是独当一面的封疆之吏了!”
刘晔说起朋友,那是由衷地替他高兴。
“那子扬如何?”林阳笑问道。
“属下......”刘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有点做梦似的恍惚,“司空召我觐见,问我可愿为国效力,解朝廷之忧。我……我便被司空任命为‘铁市长丞’,隶属大司农麾下,专管……专管这炼铁铸兵之事!”
铁市长丞!
林阳心里一盘算,这官职不大,约莫是个副手的级别,但权力却不小。
尤其是“专管炼铁铸兵”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如此,当真是可喜可贺。”林阳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他举了举,“子扬与元谋,皆是实干之才,得此重任,亦是实至名归。”
“皆赖主事提携!”刘晔一饮而尽,神情肃然。
两人又客套了一会儿,茶喝了两轮,林阳问了问什么新犁的事,说了说各地农情。
等聊到那新安营,林阳忽然想起刚才下人说的闲话,便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听闻新安营中最近建了什么奇怪之物,此事子扬是否知晓?”
“奇怪之物?”刘晔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主事可是说那矮炉?”
“矮炉?”林阳装作不知道,“用来如何?”
刘晔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但稍微挣扎了几秒,就说了实话:“不瞒主事,此乃炼铁之炉。此事正是属下负责!”
林阳顿时乐了。
自己把办法说给老孟,老孟又献给曹操,曹老板这倒好,名义上是把活儿派给了郑玄,但是最后任务落在了刘晔的身上。
而刘晔,却跑到这里给自己道贺,聊起了这炼铁的事儿!
这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小院。
见林阳发笑,刘晔不明所以,不自主的摸了摸后脑勺:“主事何故发笑,此事莫非有不妥之处?”
“无妨无妨,”林阳又轻笑一声,“我只是想到一件趣事!”
刘晔依旧不明所以,只好跟着点了点头。
既然话题已经聊开,林阳也好奇自己的这个方法究竟好不好用,干脆又问:“这炼铁之炉,又当何用?”
“唉!”听到林阳问起炼铁的事情,刘晔脸上的喜色逐渐退去,深深叹了一口气。
“主事相问,属下不敢欺瞒。”
“此炉设计之妙,让人感叹。但这铁器,如今尚未开炼,只因遇一难题,晔还未解!”
难题?
难解?
林阳被刘晔这么一答,都有些愣住了。
不应该啊!
这套方法可以说是相当成熟,只要老孟把自己写的步骤完完整整交给曹老板,不至于再遇到什么技术难题!
可看刘晔的表情,林阳知道他是真没说谎,不由的追问:
“你如今既为铁市长丞,掌炼铁之事,能有何等难题,连你这等精通营造之术的奇才都束手无策?”
第190章 奇才之思
刘晔一听这话,脸上那点刚挤出来的笑意瞬间就垮了。
“主事谬赞了。晔虽通晓些营造之术,可于这炼铁一道,亦是门外汉。如今之事,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顿了顿,刘晔轻声问道:“主事可知,为何新建这炼铁之炉?”
“不知!”林阳赶紧摇头。
刘晔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只因司空近日得神人梦中相授,得授一炼铁新法!”
神人梦中相授?
林阳一脸严肃的表情,差点就没绷住。
控制了一下表情,林阳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听闻城外新安营,是为此事大兴土木?”
“正是此事!”刘晔一拍手,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司空有雷霆之令,命大司农十日之内,必须烧出那新法所言之‘精炭’,半月之内,将建成的‘矮竖炉’,便是那炼铁之炉启用!工期之紧,任务之重,前所未有!”
“大司农郑公,年事已高,近来又染了风寒,早已告病在家休养。如今,这千斤重担,便全都落在了我一人肩上。”
林阳闻言,彻底听明白了刘晔目前的处境。
郑玄这老头,年纪太大了。
按自己记忆里的时间线,这老人家六月就病逝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就不到两个月的活头。
估计曹老板也就是借他个名头,真正干活的,还得是刘晔这种懂技术的。
“这几日,我日夜不休,调集了数百工匠,按照司空亲授的图纸,已在新安营建起了十座新式的炭窑,另建了五座矮竖炉。”
说到这里,刘晔的声音都疲惫了,“昨日,第一窑‘精炭’,总算是烧了出来。”
“哦?结果如何?”林阳来了兴趣。
“好!是前所未有的好!”
刘晔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那烧出的精炭,通体乌黑,坚硬如石,敲之有金石之声!”
“我亲自试过,引火之后,其焰色青蓝,火温极高,且燃烧之时,足足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比之寻常木炭,简直是天壤之别!”
成了!
看来,自己的法子没错。
林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他这边刚放心,就听见刘晔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刚刚亮起来的眼神,瞬间又灰了下去。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何事?”
“那些世代烧炭的工匠,一个个都懒散惯了。让他们按照新法,去选木,去晾晒,去精细地码放木材,他们是叫苦连天,怨声载道!”
“新法烧炭,耗时耗力,比旧法繁琐了数倍!那些匠人,阳奉阴违,嘴上应着,手上却依旧按老法子来。选木的,软硬不分;码放的,随手乱堆;控火的,更是装模作样!”
“昨日出窑的精炭,十窑之中,竟只有三窑是堪用的!其余七窑,皆是些外黑内褐的次品,与寻常木炭无异!”
“如今司空严令在身,工期迫在眉睫。可这些工匠,乃是城中仅有的熟手,如今又是用人之际,我虽能命人打骂,但不能轻易斩杀。”
“他们干活之时,军士也无从辨别其行事之好坏。我......我实在是想不出办法,该如何才能让他们尽心竭力,遵照新法行事啊!”
刘晔说完,一脸苦涩地看着林阳。
没办法,希望全在自己这神通广大的主事身上了。
他是生怕林阳眉头也皱起来。
林阳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这问题,说白了,不就是个管理问题吗?
一群老油条,技术是有点的,但就是不想出力干活。
而且监督他们的还是些外行,看不懂他们偷懒的那些个门道。
对付这种人,光靠命令和催促,显然是没用的。
得给他们点刺激。
林阳心里暗笑。
你来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林阳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张写满了“救救我”的脸,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对付这帮磨洋工的老油条,靠骂是没用的,靠杀更是下下之策。
这年头,一个熟练的工匠,比得上十个壮丁,金贵着呢。
杀了他们,谁来干活?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想干活。
怎么才能让他们自己想干活?
答案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钱。
或者说,利益。
“子扬,”林阳开口了,声音让人十分心安,“此事,看似棘手,实则易解。”
“哦?”刘晔精神一振,拱手一礼,“还请主事赐教!”
“我且问你,”林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如今,你给那些工匠的酬劳,是如何计算的?”
“这......”刘晔一愣,没想到林阳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自是按日计酬。依其手艺高低,每日发给钱粮不等。手艺最好的大匠,每日可得钱三十,米一斗。寻常匠人,则钱二十,米半斗。皆是厚遇。”
这待遇,确实不低了。
难怪那些工匠敢有恃无恐地磨洋工。
“此难,就出在这‘按日计酬’之上。”林阳摇了摇头。
“此事之难?”刘晔更糊涂了,“自古雇工,皆是如此。若非如此,又当如何?”
“子扬,你想。”林阳循循善诱,“如此计酬,干多干少,干好干坏,拿到的钱粮都是一样。那工匠们,为何还要费心费力,去遵你那繁琐的新法?舒舒服服地混过一日,同样有钱有粮,岂不快哉?”
“这……”刘晔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换做是他,他也混日子。
“人之本性,趋利而避害。子扬只以严令驱之,却未曾以重利诱之,他们自然不愿用心。”
林阳笑了笑,“所谓‘堵不如疏’,你与其想方设法地去堵他们偷懒的门路,不如给他们开一道通往富贵的康庄大道,让他们自己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通往富贵的康庄大道?”刘晔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迷茫。
什么是康庄大道?
“简单。”林阳又是这两个字,“从明日起,停了这按日计酬之法!”
“停了?”刘晔吓了一跳,“主事,万万不可!若断了钱粮,那些工匠岂非要立刻散去?届时工期延误,司空怪罪下来,我......我担待不起啊!”
“我说的停,并非不给,而是换一种给法。”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将此法,称为‘绩效之法’。”
“绩效之法?”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但刘晔此刻已经顾不上惊奇,只是竖起了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所谓绩效,顾名思义,便是‘功绩成效’之意。”林阳解释道,“往后,工匠之酬劳,不再按时日,而要按其烧出的‘精炭’之数量与品质来计算!”
“还请主事教我!”刘晔又站起来,深深一礼。
第191章 绩效之法
“还请主事教我!”刘晔又站起来,深深一礼。
林阳没拒绝,安安静静的受完,让刘晔重新坐下,开始授课。
“几点,子扬需牢记。”
刘晔赶忙点头。
“第一,定规矩。”林阳伸出食指,“你需召集所有工匠,当众宣布新规。将那‘精炭’,依据其成色,硬度,明明白白地分为三等。”
“通体乌黑,坚若金石,无丝毫杂色者,为‘上上之品’。”
“通体乌黑,偶有微瑕,但质地尚可者,为‘中上之品’。”
“外黑内褐,质地疏松,仅比寻常木炭稍好者,为‘下下之品’。”
“至于那些与寻常木炭无异的,则为‘不堪之用’,一钱不值!”
刘晔听着,不住地点头。
这方法,听起来就很通透,第一步把评判的标准给明确了,这样就清晰明了,后续的过程里也就能避免扯皮推诿。
“第二,明赏罚。”林阳又伸出第二个指头,“规矩定了,便要明码标价。”
“如何标价?”刘晔急忙追问。
“凡烧出一窑‘上上之品’,赏钱一百!米一石!”(一石大概60斤)
“一百?一石?!”刘晔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个大匠几天的工钱!
一窑炭,便能赚到,这......
“不错。”林阳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若不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他们如何肯为你卖命?”
刘晔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主事说的没错。
见他想通,林阳继续道:
“若烧出‘中上之品’,则赏钱五十,米半石。虽不及上上之品,却也有所得。”
“若烧出‘下下之品’,则无赏,只按其旧日工钱发放,也就是钱二十,米半斗。让他们白忙活一场,却只能混个温饱。”(一斗差不多6斤)
“至于那‘不堪之用’的废炭,则分文不给!烧炭所耗之木料,亦要从其酬劳中扣除!让他们不但白干,还要倒赔!”
一番话说完,刘晔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办法,怎么说呢?
精妙!
简直是……太妙了!
如此一来,那些想偷懒混日子的,只要烧不出好炭,就只能拿最微薄的报酬,甚至血本无归。
而那些肯下苦功,钻研新法的,一旦烧出上等精炭,那收益巨大,赚上一年口粮也不是梦!
“子扬,你再想。”林阳的声音沉稳,“若你是其中一个工匠,你看着旁人几窑炭烧出来,便得了你一月都赚不到的钱财,搬回了你一年都吃不完的粮食,你会如何?”
刘晔没有回答,但他想象的到。
但凡是个正常人......
他都会发疯!
都会眼红!
他会拼了命地去学,去烧,去把那新法的每一个步骤都刻在脑子里,直到自己也能烧出那样的‘上上之品’!
想了想,刘晔脑子里把整个能想到的地方又过了一遍,重新抬头。
他还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拿不到钱的人,他如果不干呢?
“若是工匠不愿,又当如何?”刘晔试探着问了问。
林阳嘿嘿一笑:“那守卫的军士,又有何用?”
此话一出口,刘晔懂了。
听话的人,用赏钱和你好好说话,不听话的,那就用刀剑来伺候!
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不愿意干活的,留不留其实也真没有什么必要了。
“如此,还愁他们不用心吗?”林阳悠然地端起茶杯。
“不愁了……不愁了……”刘晔喃喃道,脸上全是喜色,“主事,此法……此法简直是妙极!”
“莫急。”林阳打断了他的兴奋,“此乃其一。若想让他们彻底归心,还需再加一把火。”
“还有?”刘晔愕然地看着林阳。
“不错。”林阳放下茶杯,比划了一个手势,“单打独斗,终究是散兵游勇,难成气候。你需将那些工匠,以十人为一队,五队为一营,设队长、营长之职。”
“每日结算之时,不光要赏个人,更要赏那小队!”
“譬如,哪个队烧出的‘上上之品’最多,则该队十人,人人有赏!队长,赏赐加倍!到了月底,再评选出最优的营,那营长之赏,更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眼红!”
“如此一来,便不再是工匠与你这官吏之间的事,而是变成了工匠与工匠之间的竞争!为了团队的荣誉和利益,他们会互相监督,互相帮助。谁若是偷懒耍滑,拖了整个队的后腿,不用你开口,他的同伴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待这木炭之品质稳定,工匠之技纯熟,或强压或奖励,到时,皆可由官府来定。”
听了这话,刘晔点头,一下就彻底懂了。
等到解了目前的难题,没了头上悬着的利剑,匠人们已经能够完美的掌握火候时间,那时候,就算取消激励制度,匠人们也没理由烧出次炭了。
因为,能做好,却没做好,这本就是态度问题了。
“化被动为主动,化监督为自觉,化个人为团队……子扬,这驭人之术,你可明白了?”
刘晔呆呆地站在原地,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事……大才!”许久,刘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对着林阳,第三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我今日方知,何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主事之才,胜过十万雄兵!晔,受教了!”
林阳坦然地受了他这一拜。
团队KpI,还是好用啊!
......
刘晔是被林阳半推半请的送出院子的。
他一路走,一路还在回味林阳方才那番话,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穷的智慧,越品越有味道。
“绩效之法”、“团队之争”……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新安营的工坊里,那些原本懒散的工匠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为了那诱人的赏钱,为了团队的荣誉,挥汗如雨,拼命钻研。
而他自己,则只需坐镇中枢,看着一窑窑“上上之品”的精炭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最终汇聚成足以支撑大军东征北战的钢铁洪流。
“主事之恩,没齿难忘!”站在巷口,刘晔对着林阳的院门,又一次长揖及地,这才转身,带着满腔的豪情与壮志,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外的新安营赶去。
院内,林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小子脑子转的比老孟快多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感慨。
侍女有眼力劲儿的把胳膊一扶:“家主,要不要歇会儿?”
“是该歇会儿了。”林阳点了点头,手往怀里一伸,掏出刚刚刘晔送的两卷“闲书”,“去,把我做的遮阳大伞让人支过来。”
侍女急匆匆而去,林阳往椅子上一靠。
舒舒服服的看书,这才实在。
……
第192章 釜底加薪
新安营,炭窑工坊。
上百名工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闲聊,还有的甚至聚在一起赌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懒散焦躁的气氛。
“听说了吗?那位新来的刘大人,又在折腾新玩意儿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一边磨着手里的斧头,一边对旁人说道。
“还能有什么花样?不就是催着咱们干活吗?”另一个瘦高个的工匠不屑地撇了撇嘴,“这新法烧炭,又累又麻烦,傻子才下那功夫。反正干好干坏,都是那些钱粮,咱们啊,应付应付就得了。”
“就是!咱们可是此地最好的匠人,离了你我,他那炉子连火都点不着!他还敢把咱们怎么样?”
“若他下令,责罚你我又当如何?”
“责罚?如今此地正是缺人,若责罚了你我,我等一哄而散,谁来替他们做工?”
“指望那些拿着刀枪的士卒?上阵杀敌你我不如他们,但这造炉烧火,他们可是会个一星半点?料那人也不敢把你我如何!”
众人一阵哄笑,言语间满是自恃手艺的骄傲和对官府的轻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刘晔带着几名亲卫走进工坊。
看着亲卫手里明晃晃的长戟,原本喧闹的工坊,瞬间安静了下来。
闲话说归说。
当官的面子他们可以说着不给,甚至在背后曲曲那么两下。
但在这刀剑真正到了面前,还是需要掂量掂量的。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
刘晔的目光,冷冷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不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懒散,也看到了他们藏在深处的几分警惕。
刘晔没有立刻开口,甩了甩袖子,径直走到工坊中央的一处高台上。
高台旁,早已按他的吩咐,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白布蒙着,看不清写了什么。
所有工匠的目光,都被那块神秘的木牌吸引了过去。
“诸位!”刘晔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我知道,这几日,大家对这烧炭新法,颇有微词。”
台下的工匠们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觉得,新法繁琐,耗时耗力,却与往日酬劳无异,心中不平,不愿尽力。是也不是?”刘耶的声音,尽量的提高。
台下一片沉默,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好!”刘晔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把扯下了木牌上的白布!
“嘶——”
当看清木牌上用斗大的墨字写着的内容时,整个工坊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绩效新法。”
“精炭三等。”
“上上之品:赏钱一百,米一石!”
“中上之品:赏钱五十,米半石!”
“下下之品:酬劳依旧,无赏!”
“不堪之用:分文不给,赔偿料钱!”
不识字的,急忙询问身边的熟人。
一百钱!
一石米!
这是什么概念?
平时,光靠那缝缝补补的打铁,起码要干上个把月!
这要是弄上个几炉,一年的口粮都有了!
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一百钱?真的假的?”
“我的天!这刘大人是疯了吗?哪有这么赏的!”
“快看下面!烧不出好炭,还要赔钱!”
“这......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惊呼声,议论声,怀疑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工坊都沸腾了。
就在这时,刘晔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口就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不止如此!”刘晔指向木牌的另一侧,“自今日起,以十人为一队!每日评比,队中所出‘上上之品’最多者,全队十人,每人再加赏钱二十!”
“队长,赏钱五十!”
“每月评比,最优之营,全营五十人,皆有重赏!营长,赏钱五百!”
轰!
火上浇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的同伴不再是你的同伴,而是你发财路上的战友!
你干得好,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你若是拖后腿,那你断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财路!
所有工匠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一起混日子的伙计,而是看一个……
潜在的竞争对手,或者一个可以带领自己飞黄腾达的“大腿”!
“诸位!”刘晔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心中冷笑。
主事之法,果然神鬼莫测!
人心已经扭转。
这就是釜底抽薪!
不,给他们加了薪酬,叫加薪才对!
“我刘子扬,今日便在此立誓!”他高高举起手,“此令,由司空亲自批复!木牌之上,一字一句,绝无虚言!只要你们能烧出好炭,这赏钱,我刘子扬定会一文不少地发给你们!”
“现在,愿遵新法者,留下!不愿者,现在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
台下那几百名工匠,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这刘大人,看着文生气十足,但是有几分狠厉劲儿。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他身边那几个亲卫,明明已经把手里的长戟紧紧的横握,眼神冷冽。
这谁敢走?
怕不是会被当场格杀!
不过,再看看那挂着的木牌,此刻也没人肯走了。
毕竟,一个是泼天的富贵,一边是可能要血溅当场。
傻子才走!
“好!”一个身材最高大的汉子,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正是之前那个带头说风凉话的大匠。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刘晔面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小人李锤,愿为大人效死!从今往后,小人这身力气,就卖给大人了!小人愿为第一队队长,请大人恩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小人二狗,愿为队长!”
“大人,还有我!”
转眼之间,台下跪倒了一大片,工匠们争先恐后,为了那队长的职位,为了那更高的赏钱,抢破了头。
刘晔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昨日,这些人还是桀骜不驯的懒汉。
今日,只需一纸文书,一番许诺,他们便成了嗷嗷叫的饿狼。
主事所言“绩效之法”,其核心,不过是“利益”二字。
但就是这两个字,却比任何严酷的刑罚,比任何动听的道理,都更能驱使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有此神法在手,何愁大事不成!
而且,哼哼。
可不止这表面,他在临走时,主事可是另有交待!
给他一些时间,定能看出成效!
......
第193章 仍有下文
司空府,议事厅。
厅内气氛热烈。
曹操高坐主位,面色红润,心情显然相当的好。
“那‘绩效之法’,当真神妙!”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刚刚从新安营送来的“上上之品”精炭,这东西质地坚硬,敲击时声音清脆,显然达到了最高要求。
“有此精炭,我军炼铁铸兵,便如虎添翼!”
堂下,郭嘉、荀彧、徐晃、张辽等人也都是面带喜色。
“皆赖主公神人梦中授法,方有此等安邦定国之策。”郭嘉左右看了看,对众人挤了挤眼,带头哈哈一笑。
满堂文武都跟着点头称是。
曹操听得此言,笑声更大了,捋着胡子的手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一片笑声中,唯独许褚挠了挠头,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主公,此法虽好,但耗费甚巨,我听闻,那工匠每日皆要领取日俸,依我看来,不若派些士卒,将其团团围住,若烧不出好炭,杀几个便是!用不了几日,好炭便也烧出来了!”
许褚这话一说,徐晃、张辽几个带兵的将领对视一眼,也都觉得在理。
是啊,这烧木炭,这不就跟治军一个道理?
军令如山,不从者斩,这天经地义。
如此大费周章,这么又是赏钱又是发薪的,绕这么大圈子干什么?
军费本就消耗巨大,都发给这些工匠,都这么搞,将来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曹操扫了一圈,见不少武将都一副“许将军说得对”的表情,他也不恼。
他哈哈一笑后,目光绕回到许褚那张写满不解的脸上。
“仲康。”
曹操放下手中的精炭,任由它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我且问你,若一士卒,临阵脱逃,当如何处置?”
许褚想也不想答道:“按军法,斩!”
“不错。”曹操点头,“那若是我军攻城,需一勇士,攀上城头,斩将夺旗,你当如何?”
许褚一愣,随即道:“自当许以重赏,擢升其官职!”
“为何此时不以军法逼之?”曹操追问。
“这......”许褚再次挠了挠头,“主公,这不一样。临阵脱逃,乃是怯懦,是坏了规矩,不杀不足以正军法。而那登城夺旗,乃是搏命,是建功立业,不赏不足以励军心!”
“说得好!”
曹操又是大笑。
“仲康虽不善谋,却通晓人性至理!”
他站起身,走到许褚面前,拍了拍他的臂膀。
“如今这烧炭之事,便如那‘登城夺旗’,而非‘临阵脱逃’。”
曹操转身,环视众人。
“我等如今,并非在执行一道熟稔的军令,而是在摸索一条前所未有之路!”
“旧法烧炭,人人皆会,若有人懒散,斩一儆百,自然有效。可这新法,对那些工匠而言,亦是闻所未闻!他们不知何为‘精炭’,更不知如何才能烧出‘精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此时若以刀剑逼迫,他们心中畏惧,只会墨守成规,生怕行差踏错,人头落地。如此,他们又岂敢去尝试,去摸索那最精妙的火候与时机?”
“我等要的,不是一群战战兢兢,只会听令之徒。我等要的,是一群挖空心思,为了重赏而去钻研新法,去比拼技艺的之辈!”
“刘子扬此举,看似耗费钱粮,实则是用金钱,去买他们的‘用心’,买他们的‘巧思’!”
“如此,方能让他们在最短的时日之内,将这新法彻底吃透,将那烧制‘精炭’的每一个诀窍,都给我想方设法地摸索出来!”
这番话说得透彻。
武将们都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赏赐的背后,还有这么个道理。
“原来如此……”徐晃恍然大悟,对着曹操一抱拳,“主公深谋远虑,末将愚钝。”
曹操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愈发高深莫测。
“这,还仅仅是其一。”
众人闻言,心中又是一震。
还有下文?
只听曹操缓缓踱步回到主位,语气悠然。
“诸君以为,我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真的只是为了得到几窑好炭,收拢几百个工匠之心吗?”
他摇了摇头。
“我再问诸君,于我军而言,是只得一支能征善战精兵重要,还是得一训出精兵之法重要?”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顿时不吭声了。
不用想。
一支队伍,打仗再勇猛,效果也有限。
但是能掌握了训练之法,源源不断的训练出一支支精兵,那影响的是整个军队的构建。
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那些工匠,便如那‘精兵’。他们技艺高超,能为我烧出好炭,炼出好钢。”曹操的声音不高。
“可他们,终究是人。是人,便会生老病死,便会敝帚自珍,甚至会挟技自重!”
“今日能为我所用,他日,若病若死之后,谁来替之?”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变了!
的确,这批工匠若是离开了......
这炭还烧不烧?
这铁还炼不炼?
“然,”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一指厅外,“我真正要的,不是这些‘精兵’,而是一部可以传世的‘兵法’!”
“刘子扬与我献策,自新法推行之日起,便要将所有工匠的行事,都一一记录在案!”
“何种木材,烧出的炭最佳?”
“木材需晾晒几日,干湿如何?”
“入窑之时,如何码放,才能让火道最是通畅?”
“文火几何?猛火几何?封窑焖烧,真正又需几日几夜?”
“出窑冷却,是快是慢?其间又有何等差别?”
曹操每问一句,堂下众人的心就跟着沉一分。
他们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本册子,上面开始多出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谁都能看懂的规矩!
荀彧看了眼郭嘉,眉头动了动,郭嘉轻轻露了一个微笑。
“待这些问题,全都有了答案。待刘子扬将这成百上千次的尝试,将那些成功与失败,尽数汇编成册!”
曹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气势!
“到那时,我等便有了这炼铁之道的‘兵法’!”
“有了这部‘兵法’,何须再看那些工匠的脸色?我只需挑选识字的士卒,按册操练,不出半月,人人皆可为烧炭之能手!人人皆可为炼铁之大师!”
“到那时,这烧炭炼铁之术,便不再是少数人独掌的‘奇技’,而是可以大规模推行的‘常法’!”
“如此,我军便可于各处建窑设炉,精钢、韧铁之产量,何止十倍、百倍于今日!”
“这,便叫作‘建章立制’!”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一直没说话的荀彧,终于忍不住,往前迈出一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主公神思,我等万万不及!”
“主公……真乃天人也!”
“哗啦啦——”
满堂文武,对着曹操,拜了下去。
“主公神思,我等万万不及!”
“有主公在,何愁天下不定!”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曹操负手而立,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崇敬,放声大笑。
正在谈笑间,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亲卫推门入内,单膝跪地:
“报!主公,汉寿亭侯关羽,在外求见!”
第194章 关羽辞行
“嗯?”
曹操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关羽?
他眉头一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平日里,自己召集文武议事,关羽从不参与,总是借口“客居之身,不便干政”,今日却主动前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操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数月前,在那间小院中,林阳与他把酒言欢时,说过的话。
“客,是要走的。”
又想起关云长当初的承诺,立下大功,以报明公。
如今斩了颜良,诛了文丑,这大功是立了。
难道……
“请云长进来便是。”
曹操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片刻之后,关羽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堂口。
他依旧是一身绿袍,外面罩着熟铜甲胄,不怒自威,那双丹凤眼扫过堂内众人,最终停留在曹操身上。
他走入堂中,对着曹操,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关某,拜见明公。”
“云长免礼,请坐。”曹操抬了抬手。
“谢明公,关某今日前来,非为议事,乃为辞行。”
关羽并未落座,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辞行!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议事堂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堂下诸将,无不变色。
尽管心中早有预感,但当这两个字从关羽口中亲口说出时,曹操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胸口发闷。
果然。
“云长此话何意,为何如此突然?”曹操尽量控制着声线,但还是听的出一股失落。
关羽似乎也听出了曹老板的不舍,顿了顿,才道:
“关某日前,于袁军降卒口中得知,我兄刘玄德,曾于白马屯驻。”
关羽话锋一转,语气也开始变坚定了。
“昔日屯土山约法三事,言明一旦得知兄长下落,虽万死,亦当赴之。”
“我与兄长桃园结义,誓同生死。如今既得兄长下落,关某坐立难安,恨不能即刻动身,前往寻之。”
“故此,特来向明公辞行。昔日之诺,关某不敢或忘。明公厚恩,关某亦铭记于心,待寻得兄长,必有后报。”
他说完,便对着曹操,再次深深一拜。
整个议事堂,一干人等全都惊诧的盯着曹操,更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拔剑。
虽然关羽是去寻他大哥,但毕竟,要去的是那袁绍之处!
这叫什么?
这叫投敌!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赤面长髯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惋惜,有恼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当初在小院,林阳那番话,早已将关羽的内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义”与“名”。
此人忠义入骨,视名节重于性命。
自己给他的金银美女,高官厚禄,封侯之赏,终究,还是留不住他的心。
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
澹之也说了,放他走,方能成全自己爱才惜才的仁德之名。
想到这里,曹操心中的那点不甘与愤怒,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亲自将关羽扶起。
“我素知云长乃信义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长既有兄长消息,欲往寻之,乃是全兄弟之义,此乃大丈夫所为。”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我虽君臣缘尽,然故交之情尚在。你既要去,我岂能阻拦?”
此言一出,堂下荀彧、许褚等人更是脸色大变,急欲开口。
曹操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关羽。
“只是,云长此去,路途遥远,岂能说走就走?”
“再者,你此番立下盖世奇功,我尚未为你庆贺。两位兄嫂的行装车马,也需妥善安排。”
曹操的语气,诚恳得就像是在与一位即将远行的至交好友话别。
“如此这般,云长且在府中再歇息两日。待我为你备下程仪,安排好车马。两日后,我于城外设宴,亲自为你践行,如何?”
关羽看着眼前的曹操,看着他眼中那真挚的关切,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大丈夫,当一诺千金。
曹公待他,确实仁至义尽。
他原以为,今日此来,必会横生枝节,甚至可能刀兵相向。
却万万没想到,曹操竟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还为他考虑得这般周全。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关羽那颗坚如磐石的心,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他沉默片刻,终是抱拳,郑重一礼。
“如此,多谢明公。”
“既蒙明公厚爱,关某便叨扰两日。”
“关某,感佩于心。”
“好。”曹操拍了拍他的手肘,“你且先回府歇息,两日后,我为你送行。”
“诺。”
关羽点头应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那道孤高的背影,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关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外,议事堂内压抑的气氛,才瞬间引爆!
“主公!万万不可!”
许褚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
“那刘备既在白马,必已投了袁绍!如今放关羽前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为我军平添一员心腹大患啊!”
“仲康所言极是!”徐晃也急道,“主公三思!关羽此人,乃万人敌!今日放他离去,他日战场相见,必是我军之祸!趁其尚未离去,当立刻擒杀,以绝后患!”
“正是!主公!此等匹夫之勇,杀了便杀了,何须惜才!”
“刘备既在袁绍军中,关羽此去,便是资敌!请主公下令,末将愿领兵,将他截杀于城外!”
一时间,厅内群情激奋,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几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认为应当立刻杀了关羽,永绝后患。
张辽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为关羽说两句话,但看着周围激愤的同僚,终究还是沉默了。
自己是降将,关羽也是降将。
能以降将之身,成为心腹之人,站到这议事厅中,已经是主公的厚待。
所以他事事才争先,场场去做那战场先锋。
若是主公要杀云长,自己又该如何劝阻?
罢了罢了。
如果真的主公做了决断,再拼死一谏也不晚!
“诸君,再勿多言!今日便议至此处,散了吧。”
曹操这话一出口,所有人又是一愣。
许褚等人还想再说点什么,曹操却是转身,坚决的向外摆了摆手。
这摆明了就是逐客令了。
曹仁扯了扯许褚的袍袖,几个人一起向曹操施了一礼,往后退下。
张辽轻轻松了口气,也跟在众人身后,往外走去。
第195章 药石无用
议事堂的门槛,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
门内,是曹操那不容置喙的决断与高深莫测的背影。
门外,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法宣泄的憋闷。
许褚张黝黑的脸,涨的竟然有了几分枣红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走得最快,虎步生风,身上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哗”的闷响,脚上也是相当用力,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上的青石板给踩碎。
“岂有此理!”
“简直是岂有此理!”
终于离得远了,许褚一声闷吼。
“主公这是何意?!”
他扭头看着跟上来的众人,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关羽,明摆着是要去投袁绍!此乃资敌!主公非但不杀,竟还要设宴相送?这是放虎归山!”
徐晃、曹仁等将领也是个个脸色铁青。
“仲康所言不错。”徐晃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忧虑,“关羽之勇,我等亲眼所见。斩颜良,诛文丑,如探囊取物。此等万人敌,一旦归于袁绍帐下,与我军为敌,他日战场之上,不知要折损我军多少将士!”
“不错!”曹仁也咬牙切齿道,“主公就是太过爱才,反倒失了决断!此等匹夫,既不能为我所用,便当杀之而后快,岂能容他安然离去,成我心腹大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火大。
在他们看来,主公今天的决定,简直是妇人之仁,糊涂至极。
许褚听着众人的话,胸中的怒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他猛地一跺脚,“砰”的一声闷响。
“主公不杀,我来杀他!”
他圆睁虎目,环视众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我这就点起虎卫,去关羽府上,将他剁成肉泥!”
“主公怪罪下来,便由我许褚一人承担!”
许褚说完,跺了跺脚,转身便要走。
“仲康,不可!”
张辽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此乃主公之令!怎可胡来?”
“主公之令?主公这是被那关羽蒙蔽了!”
许褚胳膊一甩,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张辽给带个趔趄,“文远莫要拦我!今日若放走关羽,他日必为主公心腹大患!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主公行此错事?”
眼瞅着许褚真要提刀去砍人,一声轻笑从几人身后传来。
“仲康将军,火从何来?”
众人回头,郭嘉、荀彧、贾诩三个正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脸上哪有半分急色。
看到这三人,许褚的火气莫名其妙就降了两分。
军中这帮糙汉子,他许褚可以谁都不服,但对这三位主打一个用脑子的先生,他是真服气。
郭嘉见许褚目光看过来,开口问道:“仲康,意欲何为?”
“先生莫非也要拦我?”许褚头一扭。
他私下和郭嘉关系很不错,一个负责护卫主公,一个呢,又常常跟着主公,抬头不见低头见。
郭嘉这一开口,他那要往外冲的步子,还真就停下了。
郭嘉轻笑一声:“主公此举,非但无过,反是大善!”
“什么?”
几个武将全炸了,一个个瞪着郭嘉,那眼神仿佛在说:军师你也疯了?
“奉孝,此话何意?”曹仁皱眉沉声问道,“我等皆是粗人,还请军师为我等解惑。”
郭嘉看着众人,尤其是在许褚那张写满“我不服”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悠悠开口。
“我且问诸君,杀一个关羽,难吗?”
“不难!”许褚粗声粗气,“他武艺虽高,但此地乃是许都!我带上虎卫营,顷刻间便可将其剁为肉泥!”
“不错,杀一个关羽,易如反掌。”
郭嘉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
“可杀了之后呢?”
他看着众人,眼神一挑。
“关云长要走,只因他与刘备有兄弟之义。他降汉不降曹,屯土山约法三事,言明得知兄长下落,虽万死亦赴。如今,他斩颜良、诛文丑,已报了主公厚恩,然后才来辞行。此乃信义之举!”
“主公若在此时杀了他,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公?”
“会说主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会说主公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如此一来,今后,天下英雄,谁还敢来归附?!”
“主公爱才惜才之名,岂非毁于一旦?”
郭嘉叹了口气:“再者说,归顺主公之将,又岂是关云长一人?若关将军这等立功之人尚且被斩,那其余人等,又作何感想?”
这话一出,几人下意识的看向张辽。
不错,降将又不只有关云长一个!
要是杀了关云长,其他降将会怎么想?
郭嘉继续道:“如此,岂不是都惴惴不安,归心不稳?”
“为了除一将来之敌,先失天下之心,再寒帐下之将。如此买卖,便是三岁孩童,也知其亏!你们这一个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如何想不明白?”
“这……”许褚语塞了,他一摊手,“可......可就如此放他去投袁绍?”
“谁说他是去投袁绍?”郭嘉嘴角笑着摇摇头,“他去寻的是刘备。”
“刘备此人有吞吐天地之志,岂能在袁绍帐下久存?”
“且那袁绍虽为四世三公,实则气量狭小。关云长斩他爱将,他心中必定恼怒,岂能轻易容人?”
“因此,关云长即便离去,也是寻了刘玄德便走,定不会投往袁绍处。”
“与袁绍一战,与我等不会为敌。且此人素重信义,主公待他不薄,若是战场相见,他必会退走。”
一直沉默的荀彧,此时抚须一笑,开了口。
“奉孝所言极是,诸位将军不必忧虑。”
贾诩虽然还是一言不发,但也微微点头。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想通了的,没想通的,最后都只能泄了气,各自散了。
......
看着武将们走远,郭嘉跟荀彧、贾诩拱了拱手,转身又溜达回了议事堂。
曹老板坐在桌前,正捂着脑袋,显然头风又犯了。
“主公,可派人去煎了药?”郭嘉赶忙凑到跟前,把衣服给曹操搭到身上。
“嗯,”曹操哼哼两声,喘了口粗气,“无妨,有澹之之药,头风之痛,一服便好。”
郭嘉点点头,那方子效果实在不错,每次主公头疼,一碗下去,痛楚立止。
曹操咬牙坚持了一会儿,侍从端着药汤而来。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头是不怎么疼了,但是脸色却还是一片死灰。
“唉……”曹操长长叹了口气,看着郭嘉,“头风之痛,一碗药汤便可止住,只是云长此去,我心甚痛!”
“此痛,药石亦是无用!”
郭嘉看他这副样子,知道劝也没用,便试着提议:
“主公,今日再无他事,不若去澹之府上,看看他可有办法,挽留关将军?即便不可,喝上几杯,散散心也好!”
曹操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高喊:
“报!”
第196章 南林细作
“报!”
曹操正为关羽的事心烦,闻声猛地一抬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何事?”
“启禀主公!”
那亲卫赶紧回告:
“巡城校尉于城南密林之中,擒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疑为细作!”
细作?
曹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许都城里有几条袁绍的鱼,不稀奇。
但官渡大战就在眼前,这时候的鱼再小,也可能搅翻一池水。
“审问了么?是何来路?”
曹操沉声。
“回主公,尚未用刑。那人自称乃是故吏,有天大之事,需面见主公。巡城校尉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哦?”曹操的眉毛扬了扬。
郭嘉在旁边轻咳一声,凑近了些:“可曾问过其姓名?”
“问过了!”
亲卫立刻回答。
“那人自称……姓孙,名乾,字公佑。”
孙乾?
曹操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随即目光投向了郭嘉。
郭嘉顿时会意:“主公,此人我知晓。”
“哦?奉孝可说说此人来历?”
郭嘉点了点头,思绪飞转。
“此人乃北海人,素有才名。昔日刘备领徐州牧之时,大司农郑玄郑公,曾亲笔书信,向刘备举荐此人。”
郑玄举荐的人?
还有这么一茬?
曹操心中一动。
郑玄乃天下大儒,他看重的人,必非凡品。
“刘备得此人后,如获至宝,当即便辟为从事,引为心腹。此人长于辞令,为人雍容,常为刘备奔走四方,充当说客,乃是刘备帐下,除却糜竺、简雍之外,最为倚重之谋臣。”
“原来如此,刘玄德前番曾令人来上书,求我出兵共讨吕布,使者似乎便是此人。”曹操点点头。
“不错!”郭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坊间亦有传闻,郑公与这孙乾,有师徒之谊。”
“哦?”曹操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笃笃”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刘备的心腹谋士,这节骨眼上,鬼鬼祟祟地跑到许都来,所为何事?
是为了打探关羽的消息,还是……另有图谋?
曹操眼里闪过一点东西,但很快又熄了。
罢了,刚答应放走关羽,转头就把他大哥的信使给宰了,这事传出去,那关云长会怎么看自己?
曹操摆了摆手:“此人有些才学,留之有用。”
他一挥手:“将人带来。不必捆绑,以礼相待,请至偏厅,我随后便至。”
“诺。”亲卫领命退下。
“奉孝,你随我一同去会会这位孙先生。”
曹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方才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个掌控一切的枭雄本色。
......
偏厅之内,孙乾正襟危坐。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沾满了尘土与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乱,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从黎阳一路跑来,风餐露宿,好几次差点栽在袁绍的巡逻兵手里。
好不容易摸到许都城外,还没等想好怎么混进去,就被曹军的暗哨给逮了个正着。
被擒之时,他心中已是一片死灰。
自己是刘备的心腹,如今落入曹操之手,岂有活路?
本想着临死前能托人给关将军带个信,告诉他主公的死讯,也算对得起主公的知遇之恩了。
谁承想,那些曹兵问明身份后,非但没把他扔进大牢,反而解了绳子,还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进了司空府。
茶是热的,坐席是软的,没有刀斧手,也没有喝问声。
这曹孟德,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正当他心中惊疑不定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曹操与郭嘉一前一后,踱步而入。
“公佑先生,别来无恙!”曹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见到的不是敌方要员,而是一位久违的故友。
孙乾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孙乾,拜见司空。”
曹操亲自上前,将他扶住,引至席间坐下:“先生今日肯屈尊前来,操不胜荣幸。来人,看茶。”
这番礼遇,这番姿态,让孙乾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的曹操,那张脸上写满了求贤若渴的真诚,言语间听不到半分虚假。
一时间,孙乾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自家主公的颠沛流离,想起了在袁绍帐下所受的冷遇与猜忌,再看看眼前曹操的礼贤下士……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委屈涌上心头,他那双一直强撑着的眼睛,瞬间红了。
“司空……”孙乾的声音哽咽了,“乾今日前来,非为出使,乃为……乃为报丧!”
“报丧?”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凛。
“不错!”孙乾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我家主公,刘备刘玄德……已于月前,被袁绍所害!”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起惊雷。
饶是曹操与郭嘉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之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脑中嗡的一声。
刘备……死了?
“什么?!”曹操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郭嘉也是一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孙乾伏地痛哭,双肩剧烈地颤抖。
“此事千真万确!司空容禀!”
“还请先生慢慢道来!”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回过神来。
孙乾擦去泪水,将黎阳大帐之内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郭图如何颠倒黑白,将颜良、文丑之死的黑锅甩给两个死人,又如何抓住关羽斩将这一点,将所有的罪责,最终都嫁祸到刘备身上。
“……那郭图巧舌如簧,袁绍本就刚愎自用。听信了那奸贼的谗言,竟不容我家主公辩解半句,当场便下令,将我家主公……斩了!”
“我主英雄一世,不想竟死于宵小之手!死不瞑目啊!”
“事后,袁绍似有悔意,又逢天降四月飞雪,军心动荡。他为遮掩此事,只将我家主公草草下葬。”
孙乾一五一十的说完,描述的十分细致,曹操和郭嘉知道这定然不是假话。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曹操的心。
惊?
还是喜?
第197章 可惜可叹
两者都有。
确切点说,曹操当下是又惊又喜。
但那点惊喜,就像是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仅仅漾开一圈涟漪,便被更深沉的东西吞没了。
那是一种……
空落落的感觉。
是惋惜,是怅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英雄才懂的寂寞。
他想起许都府里的那个雨天,想起那盘青梅,那壶温酒。
他指着刘备,又指着自己,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那不是客套,那是他发自内心的认可。
这个世上,能被他曹孟德看在眼里,让他真正当个对手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个刘玄德,虽是个织席贩履之徒,却心怀匡扶天下之志,屡战屡败。
却总能寻得一线生机,如那打不死的地鼠,一次又一次地从绝境中爬起,让他头疼不已,却又忍不住暗中赞叹。
可现在,这个对手,竟然不是死在自己手中,不是死在两军阵前,反倒死在了一个蠢货和几个小人的谗言之下?
何其荒唐!
如何能不让人感慨?
曹操长叹一声,自己走到一旁,提起酒壶,斟满了两杯浊酒。
“玄德公乃世之英雄,却死于袁绍此等匹夫之手,可惜!实是可惜可叹!”
两杯酒,一杯,他仰头灌下。
另一杯,他走到门口,把杯子里的酒水,缓缓的倒在了地上。
“玄德,走好。”
孙乾看着这一幕,本已干涸的眼眶又是一热,伏地再拜。
“之后呢?”
郭嘉扶起孙乾,继续问道。
“而那郭图,更是心狠手辣!为绝后患,竟私下派兵,将随主公同去的糜竺、糜芳两位将军,以及简雍先生,一并围杀于馆驿之中!”
“唯有乾,因恰好奉主公之命,外出查探,方才侥幸逃过一劫!”
“待我返回之时,只见馆驿血流成河,早已是人去楼空!幸得贵人相告,我才知晓此事缘由!”
“我一路躲藏,九死一生,听闻关将军正在曹营,受司空厚待,这才辗转千里,想潜回许都,只为将此噩耗,告知关将军!”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拜,额头都几乎触到地上。
“司空明鉴!乾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只求司空容我见云长将军一面!”
原来如此。
曹操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两个字。
麻烦。
关羽,正要走。
他好不容易打探到了刘备的消息,心心念念想着去追寻大哥。
但他要去找的人,却已经没了!
这个消息,要是让他知道了......
他又该如何接受?
片刻之后,曹操叹了口气:“先生忠义,千里奔走,只为故主,曹某佩服。”
“只是,此事......怕是不巧。”
曹操看了看门外,踱步走到孙乾面前。
“不瞒先生,就在方才,云长已向我辞行。他亦是从降卒口中,得知玄德公曾在白马驻扎,故而决意前往河北,寻找兄长。”
“我已应允,两日之后,于城外设宴,为他践行。”
孙乾听了这话,一抬头,脸上仅剩不多的血色也没了。
关羽要去河北?
这,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而且,两日后便要走了?
见孙乾失神,曹操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分外的温和:
“先生一路车马劳顿,神情憔悴,想必早已疲惫不堪。我看,不如先生先在我府中歇息两日,养精蓄锐。待你精神好些,我自会安排你与云长相见,如何?”
孙乾看着曹操,看着他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是个聪明人,他瞬间就明白了曹操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时间,也是在给曹操自己时间。
让他见,但不是现在见。
此间定有说法!
也罢。
总不能让云长真的去了河北,受了那袁绍所害!
孙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动作。
“乾......拜谢曹公!”
......
林府,后院。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生活气十足。
后院的东墙根下,几排新翻的菜畦里,又栽了几陇韭菜。
西边角落,新围了一个鸡舍,几只买来的芦花鸡正悠闲地刨着地。
林阳正蹲在一间厢房的门口,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几个下人。
地上,一个大陶盆里,正和着一盆颜色古怪的泥浆。
上回老孟他们一走,林阳又得了个【建造理论】的奖励。
这玩意儿也确实不错,跟【天工开物】改良版一结合,多了不少可能性。
眼前下人们搅动的这泥浆,呈灰黑色,质地粘稠,看起来十分古怪。
主料是烧完的草木灰,筛得极细,呈青灰色。
旁边还放着几袋子碾碎的黄黏土和筛过的河沙,还堆着不少石灰。
“对对对,水再少放点,搅匀了,别有疙瘩。”林阳时不时指挥两下。
“家主,这......这能行吗?”一个下人拿木耙搅了半天,看着盆里那堆不怎么黏糊的玩意儿,满脸的怀疑,“这东西,怕是还没黄泥好用。”
“你懂什么?”林阳头也不抬,亲自往盆里添了些水,“这叫科学配比。照我说的弄,弄出来的东西,比那夯土墙还结实。”
搬了新家,林阳哪都满意,就是主卧那张床榻,睡着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宅子是曹老板赏的,规格高,用料足,屋里屋外都是青砖铺地。
可也正因如此,他想跟之前的小院一样,直接在屋里盘个土炕,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也糟蹋了这好好的屋子。
正好有新奖励,林阳琢磨了几天,翻出来一个“草木灰粘结剂”的方子。
这不,今天天气好,他就带着人开始试验了。
“都记住了,草木灰四份,黏土两份,细沙三份,石灰一份。”
林阳一边指挥,一边亲自上手,将和好的泥料捏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灰饼”,码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等这‘灰饼’晒干了,再用火那么一烧,碾成粉末。到时候,砌出来的炕,又结实又匀整,热气走得还快,睡着才叫舒坦!”
“多用用心,今年冬天,也给你们安排安排!”
下人们顿时喜笑颜开,干活干的更卖力了。
自家的这位家主,一向说话算话。
林阳正弄得兴起,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门房慌张的通报。
“家主!家主!孟先生和郭先生来了!”
第198章 晴天霹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林阳眉头一皱,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话虽是斥责门房,脸上却带着笑意,“我二位兄长既来,开门迎客便是,怎得跟遭了贼似的?”
话音刚落,一回头,曹操和郭嘉的身影已出现在院门口。
门房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他俩也是一副“吭哧吭哧”的狼狈模样,额上全是汗,衣襟都有些散乱。
“子德兄,奉廉兄,这是……”林阳看着他俩这架势,有些发懵。
这院子是大,可也不至于跑成这样吧?
看这模样,怕是还没进巷子口就下了马,一路冲刺进来的。
这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这天也没塌,地也没陷。
林阳心里嘀咕,难不成献帝驾崩了?
可没道理啊,下人天天出去采买,也没听说宫里有什么动静。
莫不是……
闻到我后厨的饭香了?
特别是老孟,自从混熟了,是越来越不讲究“稳重”二字了。
林阳玩心大起,迎了上去,一脸夸张地上下打量着两人:
“二位兄长,有什么事,也不至于慌成这样。瞧瞧你们,一个像被恶犬追了八条街,一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为官者,第一要务便是稳重。稳重,知不知晓?”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才是大丈夫所为。懂不懂?瞧瞧你们,成何体统!”
曹操一口气刚喘匀,正要开口,直接被林阳这番调侃给噎了回去。
看着林阳嘴上说得轻巧,那双眼睛里却明晃晃地写着“快给我说道说道”的好奇,曹老板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
郭嘉扶着门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也是被林阳这番话给逗得哭笑不得。
“澹之,莫要玩笑,”曹操苦笑着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有天大的……”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旁边竖着耳朵、满脸好奇的下人,又觉得在此宣扬此事不妥,便把话咽了回去。
林阳却压根没领会他的欲言又止,只当他是饿了,大手一挥,豪迈道:“罢了罢了,什么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兄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后厨饭菜已备,正好与我喝两杯!”
说着,他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拉着曹操和郭嘉就往屋里走。
“来来来,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曹操被他按在凳子上,刚想再次开口,林阳已经麻利地招呼侍女倒上茶水,自己则一个转身又出了门,在院里高声喊道:“把手洗了!吃饭了!”
看着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让下人伺候着洗手的林阳,曹老板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他是真有天大的事要说啊!
安顿好孙乾,他跟郭嘉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快马加鞭就奔这儿来了,就为了跟林阳分享这让人不敢相信的惊天喜讯!
可从进门到现在,被这么一通热情招待,连番打断,那股子激动劲儿全给憋了回去,气氛都变了,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曹操端起茶杯,郁闷地闷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瞬间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嘶”的一声,慌里慌张把嘴里的水又吐回去半口,吸溜了两下舌头,赶紧又把茶杯放到桌上。
林阳洗漱完毕,哼着小曲儿进了屋,酒菜也跟流水似的摆了上来。
一盘卤好的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淋上了酱汁。
一碟新摘的韭菜炒的鸡蛋,黄绿相间,香气扑鼻。
还有一碗刚出锅的肉末豆腐,白嫩的豆腐上卧着一层油汪汪的肉臊。
再加上一条新鲜的河鱼。
曹操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几道家常菜,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消息,早说一时三刻,又能如何?
但这饭不吃,简直天理难容!
先吃!
他抬头看了眼郭嘉,只见对方也是一副被饭菜勾了魂的模样,两人一对视,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
“如此才对,动手,动手!”林阳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两人满上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操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那股子急切劲儿彻底被抚平了。
他放下酒杯,神色一正。
“澹之!”
林阳正夹着一块豆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子德兄,为何这般一惊一乍?”
曹操往前凑了凑,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我今日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与你分说!”
听见曹老板要开始分享了,郭嘉也放下了筷子。
林阳看着这二人的模样,心头一跳,好奇心顿时被提到了顶点,也坐直了身子。
“兄长请讲。”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缓缓开口。
“黎阳传来消息......”
“河北袁绍,拿了刘备。”
“什么?”
林阳的脑子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曹操的声音继续传来,像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他脑门上。
“刘备刘玄德,被斩了。”
刘备死了?!!!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满屋的酒菜香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林阳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曹操,眼睛里全是茫然与不敢置信,仿佛在听一个最荒诞的故事。
他手中的筷子,再也握不住。
“啪嗒。”
一声轻响。
筷子掉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旁。
“子德兄......你方才......说什么?”
林阳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备,死了。”
郭嘉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林阳听清楚了。
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刘备死了?
怎么可能?
那个打不死的小强,那个前半生颠沛流离,最后却能逆天改命,建立蜀汉的昭烈皇帝,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官渡之战前夕?
死在了袁绍那个蠢货的手里?
【历史篇章!】
林阳在心中狂吼。
刹那间,一本虚幻的古朴书册在他脑海中浮现,哗啦啦地自行翻动起来。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爆发。】
【袁绍遣大将颜良攻白马,曹操用荀攸计,声东击西,引兵袭白马,关羽于万军之中斩颜良。】
【袁绍再遣文丑、刘备追击曹军,曹操设伏于延津南,大破之,文丑为关羽所斩,刘备收拢败卒,复归袁绍。】
【……】
书页上的墨字,清晰无比。
每一行,都与他记忆中的历史严丝合缝。
可他翻来覆去,将这一段看了不下十遍,都没有找到“刘备被斩”的任何记载!
历史篇章里,没有!
他的记忆里,更没有!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林阳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完了。
历史......
这回是真的变了!
第199章 剧本已废
历史变了!
这剧本,完全错了!
这个念头让林阳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自穿越以来,他之所以能如此心安理得,如此悠哉游哉,最大的依仗,最大的安全感来源,不是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躺平系统】,也不是那些什么来自后世的“远大格局”。
最大的底气,来源于他对这个时代未来走向的绝对自信!
他知道,官渡之战曹操会赢。
他知道,赤壁之战曹操会败。
他知道,三国鼎立的格局终将形成。
他知道,他只需要此时在许都这个“安全区”里,抱紧曹老板这条版本答案的大腿,就能安稳地度过这乱世。
可现在呢?
刘备的死,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那接下来呢?
官渡之战,曹操还会赢吗?
赤壁之战,还会打的起来吗?
一想到自己所熟知的历史,已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向了完全未知的方向,林阳有感觉天旋地转!
自己,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终究还是成了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林阳闭上眼,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他想起了自己高效的分类整理,引来了荀彧。
想起了自己为了拖延时间,无意中弄出的“织网法”,让许都政务大变。
想起了那“许都通宝”解了谣言,想起了“兴汉粮券”化了短灾。
想起了“以工代赈”的新安营,帮曹老板留下了数万劳力,想起了刚刚才教给刘晔“绩效之法”的炭窑......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历史的浪涛里随波逐流,所做的一些小事,根本抵不过历史的自我修正。
可最后发现,闹了半天,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在掀起风浪!
是啊!
刘备的死,虽然和自己无关,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积累出来的呢?
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林阳眉头皱起,思索着可能性。
既然......
既然历史的大势早已改变。
既然自己熟知的剧本已经作废。
那......
再抱着那本破书不放,还有什么意义?
不......
林阳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轻轻摇了摇头。
茫然、震惊和恐惧在眼神之中,已经渐渐消散。
他忽然想通了。
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
他之前总把自己当成一个知道棋谱的旁观者,偶尔指点两下,看着孟良郭睿他们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还挺美。
可现在,棋盘上的棋子已经不按棋谱走了。
观棋者,随时可能被飞出来的棋子碾得粉身碎骨。
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命运,不如......
亲自下场!
既然躲不了,那就不躲了!
既然许都未必安全,那就用自己的手,让它变成铜墙铁壁!
既然怕曹老板输掉官渡,那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赢得更彻底,更干脆!
谁规定了历史就得三国归晋?
谁说那后续就得有五胡乱华?
罢了罢了。
从今天起,什么观棋者......
我林阳不做了!
既然棋局已破,无法独善其身,那我应该入这棋局,亲自来下!
不做那芸芸棋子,而应该做那执棋之人!
这样,脑海里的那本书还有价值!
走向改了,但人物还在!
这汉末时期,英雄辈出,人才济济。
这些人才,都是那棋盘中的棋子!
这个念头一通达,林阳只觉得浑身上下豁然开朗,像是卸掉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悟了!
连带着对那个“躺平系统”的理解,也进入了全新的境界。
躺平,躺平......
什么叫躺平?
以前是自己格局小了!
躺平在普通人的身上,本身就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但对那些握有权势之人,却是另一种活法!
消极怠工,那是躺平加无奈的初级境界。
装傻充愣,活儿干得稀烂,偏偏领导还觉得你态度好,那是中级境界。
把活儿全丢给手下,功劳自己拿,再给手下画个吃不到的饼,那是高级境界。
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做的是,以天下英雄为棋,借曹操兵马为锋,让这乱世大定!
以前是消极避世,现在,得主动出击,为自己创造一个绝对安全而且可以永久躺平的环境。
躺赢,才是躺平的终极奥义!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自己指点完别人,系统都会给奖励!
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曹操和郭嘉正看着林阳脸色变幻,以为他在为刘备的死而惋惜,刚想说点什么,却猛然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对了。
两人一抬头,正对上林阳那双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没了刚才的惊慌,幽深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如果说之前的林阳,是块藏在山里的璞玉,温润内敛,还带着点懒散。
那么现在的他,就像一柄缓缓出鞘的神兵,锋芒未露,那股锐气却已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但很快,气息收敛,林阳恢复了往常的那种平静。
“子德兄,”林阳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可否将此事,细细说与我听?”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把孙乾前来报丧的经过,从郭图如何构陷,到袁绍如何昏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阳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一言不发。
等曹操说完,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可惜了。”
许久,林阳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这句“可惜”,到底是在可惜刘备,还是在可惜别的什么。
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操也跟着喝了一杯,心中的郁结也已经彻底散去。
感慨归感慨,人还是要往前看。
刘备死了,对他而言,终归是好事。
至少,衣带诏上的人,又少了一个,而这世上,少了一个能与他争锋的枭雄。
而且......
曹操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林阳,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突然又挂上了常见的那副笑容。
“澹之,玄德之死,虽是可惜,但对我等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可知,就在我与奉廉寻你之前,那关羽关云长,去向司空辞行了。”
“哦?关羽辞行,那司空如何决断?”
这件事,倒还是和原本的历史轨迹有那么点沾边。
林阳一听,来了兴趣。
郭嘉放下酒杯,替曹操解释:“辞行之时,司空也并未知晓刘玄德被斩之事。”
“司空爱其才,又重其义,不忍强留,已应允了两日后于城外设宴,为他践行。”
林阳沉吟,还没说话,曹操笑意更浓了些:“如今,我等得知刘玄德已故,我与奉廉皆觉此事大有可为!”
“澹之,我有一计,你可否替为兄一断?”
第200章 我为棋手
“澹之,我有一计,你可否替为兄一断?”
曹操伸手一捋胡子,笑的十分得意。
“兄长但说无妨。”林阳做了个请的手势,无比淡定。
曹操没急着说计策,反而先抛出两个问题,吊人胃口。
“刘玄德一死,那关羽岂非成了无根之木?”
“司空若想挽留,岂不正是天赐良机?”
林阳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兄长此言有理。那兄长且说,你如何去让司空挽留关将军?”
一听这话,曹操精神头更足了,以为林阳也觉得此计天衣无缝,当即就把自己的盘算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此事不难!”曹操的声音里透着自信,“我已想好,司空可即刻召见关将军,将玄德之死讯告之于他。有那孙乾为证,云长必然会信。”
“兄长死于袁绍之手,这是何等大仇?他关云长向来忠义,能不想着报仇雪恨?”
“届时,司空只需顺水推舟,言明愿助他一臂之力。待日后与袁绍决战,若能得胜,便由他亲手斩了那构陷玄德的郭图,以慰玄德在天之灵。”
“如此一来,既全了云长之义,又能将其留在帐下,为司空所用。此一石二鸟之计,澹之以为如何?”
说完,他便满眼期待地看着林阳,那表情分明是在等着一句“高明”或是“妙哉”。
郭嘉也在一旁点头,显然对这个计策颇为认同。
此计合情合理,既抓住了关羽“义”的软肋,又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报仇机会,堪称完美。
到时候,再以金银、美女等赏赐不断地示好,总能挽回人心。
林阳听完,先是点了点头。
“此计,可行。”
曹操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开,就听林阳话锋一转。
“可惜,不过是权宜之计。可留其一时,难留其一世。”
“嗯?”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澹之此话何意?他既为兄报仇,为何不能久留?”
林阳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子德兄,你可知关羽当初为何要留?”
曹操下意识的答道:“一是为护其兄嫂,二是为来日寻兄。”
“然也,”林阳点头,“归根结底,此留实是为了一个‘义’字。”
曹操和郭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兄长,你可知关云长为何要走?”林阳又抛出一个问题。
郭嘉抢答:“眼下知其兄长下落,他便要去寻兄。”
“然也,”林阳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此去寻兄,亦是为一个‘义’字。”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再次点头同意。
这道理很简单,他们都懂。
林阳紧接着追问:“兄长此计,用来留这关云长,用的是何种借口?”
“为其兄报仇,”曹操脱口而出,随即想起了什么,立马补充道,“还是为了那个‘义’字!”
“不错,”林阳点头,放下了酒杯,“子德兄孺子可教也。”
林阳看了看郭嘉,目光又看回到曹操。
“兄长可曾想过,他因一个‘义’字要走,你又用一个‘义’字想留。这‘义’字,便如同一把双刃之剑,今日能为司空所用,明日,亦能伤到司空本身。”
“他桃园结义,兄弟三人。如今,长兄已逝,他为兄报仇,此乃天经地义。可你莫要忘了,他还有一个三弟张飞,至今下落不明。”
“待他日,他若斩了郭图,破了袁绍,大仇得报,心中块垒一去。他那报仇的‘义’字,便再无所系。届时,他若要动身去寻他那三弟,你又当如何?难道还有一个袁绍去斩了张飞?”
“这......”曹操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只想着刘备死了,却忘了还有个张飞。
关羽的“义”,是桃园三结义的“义”,是三个人缺一不可的“义”。
今日能用刘备的死仇留住他,他日他要去寻张飞,自己拿什么理由去拦?
真总不能想办法找个人把张飞也给弄死吧?
那不是把天下第一猛将,硬生生逼成自己的死敌吗!
曹操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刚才还洋洋得意的“一石二鸟”之计,被林阳这么一剖析,竟显得如此短视,如此不堪一击。
“那……那依澹之之见,此事当真无解?”曹操的声音有些不甘。
他是真的太欣赏关羽了。
那种于万军之中,直取上将首级的风采,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让人实在是心生敬意。
放眼天下,关云长此时的武力,恐怕也只有吕布可与之匹敌。
可那吕布已死,这关云长,便是自己眼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如此猛将,若不能为己所用,简直是寝食难安。
“解,自然是有解的。”
林阳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呵呵一笑。
如今天下已变,自己既然决定做那棋手,武圣关羽,就是他为这乱世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自然要稳稳落在曹操的棋盘上。
“哦?澹之快快说来!”曹操听到林阳有办法,赶紧往前凑了凑。
林阳却不急,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想要一世留住云长,光靠一个‘义’字,不够。你得给他一个让他自己都无法反驳的理由,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什么理由?”
林阳伸出三根手指。
“兄长可去为司空谏言,让他在见到关将军时,问他三问。”
“三问?”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困惑。
“不错。”林阳气息一变,语气高深。
“其一,问他,何为‘忠’?”
“其二,问他,何为‘义’?”
“其三,问他,何为‘名’?”
“忠?义?名?”
曹操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却又抓不住其中的脉络,“这......这与留住他,有何干系?”
林阳端起酒杯,看着杯中倒映出对面孟良的影子,抬头轻声道:
“子德兄,你只需记住,这世间道理,看似坚不可摧,实则皆有可破之法。你只需将他引以为傲的这三个字,一一辩倒,让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生出裂痕。”
“他心中的那座丰碑虽高,但司空需要在他心中所建一座新碑,定要更要高于他,方可让其信服。”
“到那时,司空再遣人帮他去寻那张翼德,他如何能不感激?”
曹操和郭嘉听得云里雾里。
辩倒关羽的“忠、义、名”?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关云长!他一生所行,所守,所傲,不就是这三个字?
要如何辩倒?
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林阳。
第201章 三问安心
林阳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门边,看着院里的几树桃花。
“子德兄,你可依我之言,献策于司空,留住关云长,当分三步走。”
曹操急忙问:“何谓三步?”
林阳转身,伸出食指:“其一,动其情。”
“明日,可让司空召关将军前来,不必多言,只说已查明玄德公下落,但噩耗传来,心中悲痛,欲为玄德公报此血仇。”
“你要让他看到司空之‘义’,让他觉得,司空与他,乃是同仇敌忾之人。”
“待他情绪被吊起,司空再将孙乾带出,让他二人相见,将玄德公惨死之真相,由孙乾亲口告知。”
“兄长惨死,旧臣泣血,此情此景,便是铁石心肠,也必为之动容。”
曹操默默点头,这一步,与他之前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只是细节上更加考究了点儿。
“如此之后,便是其二,晓以大义!”
“待他悲痛稍歇,司空便可顺势而为。”
林阳朝着朝堂的方向拱了拱手。
“要告之他,已上表天子,为玄德公请封赠谥,并昭告天下,痛斥袁绍残害忠良之罪。要让他知道,为玄德公报仇,不只是他关羽一人的私事,更是朝廷的公义,是天下的大义!”
“然后,可让司空放低姿态。”
林阳边说边走,走到桌边,碰了碰酒杯。
“亲自为他斟酒,对他说:‘云长,我知你心意,本该放你离去。然玄德公惨遭不幸,此仇不共戴天!操虽不才,愿倾力相助,为你报此大仇!还请云长看在玄德与天下大义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
“切记,司空定要只提报仇,只提大义,绝口不提挽留二字。如此,他便无法拒绝。因为拒绝,便是于兄不义,于汉不忠。”
郭嘉听到这里,眼睛越来越亮。
高明!
此计将留人变成了并肩作战,将私人的兄弟情仇,上升到了国仇家恨的高度。
关羽若想报仇,就必须留下。
这阳谋,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可......这依旧是权宜之计。”曹操眉头深锁,他还没忘了林阳之前的话,“待他报了仇,还是要走。”
“所以,便是这其三。”
林阳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股闲散劲儿荡然无存。
“安其心。”
“待他答应留下,司空便可趁势与他长谈,问他那三问。”
曹操和郭嘉精神一振,瞬间坐直了身子。
“先问他,何为‘忠’?”
林阳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必会答,忠于汉室,忠于君上。”
“如此,司空便可笑而反问他:‘昔日灵帝在时,卖官鬻爵,宦官当道,以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忠君爱国之士,多被残害。黄巾作乱之时,卢植这等国之桢干,不也被那弄权索贿的奸人诬陷?若忠的是这般昏庸之辈,岂不是助纣为虐,误国殃民!云长以为,如此之忠,是对,是错?’”
曹操听着,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林阳说的在理,例子举的也十分恰当。
卢植遭受陷害的事情,他曹操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当年的他,还是个骑都尉,在颍川跟黄巾军拼命。
抵抗黄巾的时候,卢植被授为北中郎将,朝廷派他统领精锐征讨张角的主力。
卢植作战勇猛,一路得胜,斩杀黄巾军上万人,甚至成功的将张角围困于广宗城,眼看城池即将要攻破,汉灵帝开始作妖了。
他派了小黄门左丰到前线视察。
当时的风气,实在奇差。
宦官常借着视察的名义到处索贿,卢植身边的人劝说卢植赶紧行贿,不然绝对会被陷害,但性格刚毅的卢植选择坚决拒绝。
左丰怀恨在心,回京后果然诬告卢植作战懈怠,汉灵帝当即震怒,下令罢了卢植的官,派人将其逮捕,并且用囚车将他押回洛阳下狱。
卢植被陷害之后,董卓接手战事,连战连败,大好局面差点毁于一旦。
如果不是后来接手的皇甫嵩,怕是卢植得死在牢狱之中。
卢植这等国之栋梁,大汉的重臣,都能被如此陷害,可想而知其他官员,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呵,卢尚书何等人物,竟被一阉竖小人构陷下狱,可笑!可悲!”曹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当年的不平之气。
“所以,便有这下文。”林阳呵呵一笑,接着说道,“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其毕生之愿,便是匡扶汉室。”
“确是如此,我曾听司空言之,玄德在时,常出此言。”曹操点头。
林阳微微一笑:“子德兄都知晓,那关云长自然更是熟悉。但兄长可知,刘玄德口中的匡扶汉室又是为何?”
郭嘉半晌没逮到机会,这下赶紧插了一句:“忠君报国?”
“此只是其一。”林阳摇摇头,敲了敲桌子,“此人常言,匡扶汉室,为的是解救黎民于水火!”
曹操和郭嘉对视,两人沉默。
这句话,他们听了太多的人说过。
但是,大部分人都只是说在表面,借着个大义而已。
谁又肯信?
仿佛看出他俩所想,林阳笑道:“如此说法,外人虽不肯信,但关羽张飞,定然深信不疑!”
“刘玄德此人,不似袁绍那般四世三公,底蕴丰厚,不似司空那般大权在握,居于天子之前。”
“他,有雄心壮志,但却只有二位猛将追随。想要图霸业,定然会另辟蹊径!”
“他以仁德立命,以此为行事之基准!”
“刘玄德曾言,君轻而民贵,民心,这便是他的根本!”
曹操眉头深深皱起。
林阳说的没错。
刘备几乎是白手起家,无权无势,能赢得名声,靠的就是仁德二字。
不管他心中究竟如何想法,但他能做到以此二字为基准,实属不易!
“子德兄,可让司空劝解之时再问,君轻而民贵,可是一句空话?这‘忠’,当是助纣为虐,还应是解救黎民?”
“以刘玄德之仁德之志,来问关云长之‘忠’,他又当如何?”
“如今天子就在许都,云长若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置玄德公之遗志于不顾,岂非是最大的不忠?”
曹操沉吟片刻,呼吸越来越重,想了又想之后,缓缓点头。
林澹之所说的忠,实在巧妙。
这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安定天下,让黎民百姓脱困于水火之中这么一件事!
如此一来,忠便不是愚忠,而是超脱了忠君思想,为的是黎民百姓!
而且这等于借了刘玄德之口,来问关云长之意。
有大哥的志向在那里,有当今天子在那里,关羽岂能弃之不顾?
“妙极!”曹操想通关键,顿时把桌子一拍,“那‘义’与‘名’又当何解?”
第202章 万世之名
林阳给两人又倒满了酒,重新坐下。
“这‘义’亦有大小之分。”
“哦?”曹操一愣,下意识反问,“大小?”
林阳点头确认:“大小有比对,才可分辨。”
“何为小义?兄弟之情,手足之谊,终究是为小义。”林阳端起酒杯,晃了一晃,“关将军为寻其兄,千里奔走,为兄报仇,亦属小义。”
“那何为大义?”郭嘉忍不住追问。
林阳笑了笑,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皇城的方向。
“如方才所说,朝廷的公义,便是天下的大义。”
“还有......”
“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当今天子之皇叔。关将军既与玄德公结为兄弟,那于情于理,他亦是天子之叔辈。兄长既死,这孤侄,他这当叔叔的,难道不该护佑一二?”
这话一出,曹操和郭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些通透了。
是啊!
他们只想着刘备和关羽的兄弟关系,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刘备“汉室宗亲”这重更要命的身份!
刘备是皇叔,那关羽就是皇叔的兄弟!
这关系往上一论,可就不是简单的江湖义气了,这是国之伦常!
“如此......”
“司空可上表天子,就说玄德公乃陛下亲叔,不幸蒙难。云长将军身为玄德公之弟,忠义无双,愿为兄报仇,为陛下分忧。请陛下亲下诏书,嘉其忠义,慰其悲痛。”
林阳把杯子碰了碰,一口喝完,郭嘉赶紧又给他倒上。
林阳继续道:“诏书之上,可尊称关云长为‘皇叔之弟’。此四字一出,便是为他正名,将他牢牢绑在朝廷之上!”
“他关将军再傲,也傲不过君臣之礼,也傲不过这天伦纲常!”
“到那时,司空再问他,何为‘义’?”
“是弃天子于不顾,弃兄长遗志于不顾,为桃园之誓而走?”
“还是留在此地,辅佐陛下,为兄报仇,为天下苍生扫平乱世?”
曹操和郭嘉赶紧点头。
说的在理!
林阳顿了顿,拿起郭嘉给添满的杯子。
“再者说,他要去寻张飞,莫非要带着两位嫂嫂,千里迢迢,于乱军之中颠沛流离?若是两位嫂嫂有个三长两短,他又如何对的起刘玄德?”
“以大义责之,以小义困之。子德兄,你觉得,他当如何选?”
曹操端起酒杯,手却停在半空,脑子里翻江倒海。
高明!
自己想的是如何用“报仇”这个钩子钓住关羽这条大鱼。
而林阳,则是用关羽极为看重的“皇叔之弟”这四个字,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可以不认曹操这个司空,但他不能不认汉献帝这个天子。
他可以为了兄弟之义而走,但他不能背上“不忠于汉室”的骂名。
曹老板越想越点头。
“那‘名’又当如何?”郭嘉替曹老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林阳嘴角的笑意又起:“这‘名’,更好说。”
“奉廉兄,你以为,大丈夫立于世间,所求之名,是什么?
“自然是封侯拜将,青史留名。”郭嘉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也是这个时代所有英雄豪杰的终极梦想。
“然也。”林阳和他对视,呵呵一笑给了肯定。
“斩颜良,诛文丑,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此等勇武,可否留名?”
“自然可以!”郭嘉在一旁答道,“云长将军此等功绩,足以名传后世,为天下武人所敬仰。”
“然,可此名,终究只是一人之名。”林阳突然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此名虽盛,却也只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又有几人能真正记挂于心?”
曹操和郭嘉想了想,又缓缓点头。
千百年后,这世道究竟是何模样,他们难以想象。
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当中,必然会涌现出无数的豪杰。
若单论勇武,又有几人能真正值得世人记住?
“那......依澹之之见,何为大名?”曹操忍不住追问。
“大名......”
林阳转头,看向门外。
晴朗的天空湛蓝,犹如当初对孟良说过那个梦想的一天。
一个灯火不熄的夜晚。
一个千里一日的坦途。
一个百姓从生到死,都没见过刀枪的太平盛世。
现在。
那已经不是他随口胡诌的痴人说梦。
那是他心中最深沉的渴望,也是他为这个混乱的时代,指明的终极方向。
“子德兄,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想要一个何等之世?”
曹操的身体却瞬间绷紧了。
他怎么可能忘?
那一番话,如晨钟暮鼓,彻底颠覆了他对“天下太平”四个字的认知,也为他那颗在杀伐中变得坚硬的心,注入了全新的东西。
对啊!
这才是真正能留名的东西!
见孟良点头,林阳继续说道:
“司空可问关云长。”
“大丈夫生于乱世,手握三尺青锋,固然当斩将杀敌,建功立业。然,此等功业,与那安定天下,造福万民之功相比,孰轻孰重?”
“一人之勇,可安一隅。而一人之德政,可安天下!”
“若能辅佐明主,终结这百年乱世,让天下百姓,再无流离失所之苦,再无兵戈战乱之危。让孩童可以安然嬉戏,让老者可以含饴弄孙。让这世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
“此等功业,此等名望,岂是区区斩将杀敌之名,可以比拟的?”
“这,才是真正能够流芳千古,万世不朽之大名!”
“这,才是玄德公口中‘匡扶汉室,解救黎民’的终极宏愿!”
曹操听完,不由得面露喜色。
这三点一出,的确是全都切到了关羽最在乎的痛处。
这样一来,必然可以留下这员爱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关羽彻底归顺的没美日子,喜滋滋的端起酒杯,就要入口。
可林阳没给他机会,突然又开口:
“子德兄,还有一话,你可自行决断,是否告知司空。”
“哦?”曹操被林阳说的顿时一怔,手上的杯子又拿了下来,急忙问,“何话?”
林阳盯着曹操看了半晌,继续道:“此话旁人不能说,但你可说。兄长乃司空心腹,说了司空也定然不会怪罪。”
林阳这话说的已经十分含蓄了,曹操先是沉吟了一会儿,仿佛是选择听还是不听,然后才抬头继续追问。
“究竟是何话?”
林阳手指“笃笃笃”的敲了三下,话一出口,曹操面色大变。
“若这天下太平,盛世繁荣,司空可会还政于天子?”
第203章 车轮滚滚
还政于天子?
这话一出口,曹操脸上的酒意,瞬间退了个干净。
林阳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孟良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那份不自然便被一片愁苦之色所掩盖。
端着酒杯,曹操手指摩挲着杯沿,苦笑一声:“澹之,我为司空心腹不假,但此话,却是难言。”
“为何?”林阳也端起杯,郭嘉赶忙跟上,三人一碰。
曹操一口喝干杯中酒,装着解释:“司空之志,高远若星辰,司空之心,深邃如渊海,非我等为臣者所能妄加揣测。”
“且此事,事关重大,”曹操放下酒杯,目光躲闪,“如今之局,又岂能容的司空抽身?”
这话说得,倒也符合他“孟良”的身份。
林阳见他这副样子,也点头叹了口气。
就像刚才所说的,刘备走的是仁义之道,靠的是收拢民心。
而曹操,走的则是“挟天子而令诸侯”的王霸之道。
对他而言,不行王霸之道,如何镇得住那群豺狼虎豹般的诸侯?
可一旦走了这条路,他曹操和汉室天子之间,便几乎再无转圜余地。
势同水火。
“兄长不必为难。”林阳摆了摆手,“只是若无此言,我方才所说,欲留关将军,胜算也占其七。”
“七分?”
曹操心头一跳,攥着的杯子一个哆嗦。
他本以为林阳那三问一出,已是十拿九稳,怎么到头来,才只得七分?
郭嘉也是一脸愕然,忍不住问道:“澹之,此计已是环环相扣,将那关羽的忠、义、名都算了进去,为何还差了三分?”
“是啊澹之,那三分,又差在何处?”曹操追问,语气里的急切再也藏不住。
林阳看着他俩,缓缓摇头。
“二位兄长,你们还是小觑了关羽。”
“此人,非常人也。金银爵禄,动其身而不能动其心。兄弟之仇,动其情而不能锁其志。要他死心塌地,便须予他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抗拒之道理。”
林阳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水,画了一个圈,然后看了看门外,见没有下人路过,才做出私密相谈的姿态。
“你我皆知。司空如今,挟天子以令不臣!”
“但在天下人眼中,与那董卓、袁绍,有何分别?”
郭嘉瞟了曹操一眼,曹操却神色泰然,颔首不止。
林阳没看见郭嘉的小动作,言语一点儿没停:“在世人眼中,司空不过是窃国之贼,大小之别罢了。”
郭嘉又瞥一眼曹操,见其面颊似红了几分,却仍从容不迫。
仿佛林阳说的那曹操,跟他孟良果真是没有半点关系。
郭嘉暗松一口气,林阳却不知这两人间的猫腻,还在那里继续剖析:
“关羽忠于汉室,他今日留下,是为兄报仇,是为护佑天子。可他心里,虽感司空之恩,但却未必信服于司空。”
曹操呼吸一滞,不自觉屏住。
这话,虽然诛心,但是说的却又实在。
林阳却不管他,自顾自说道:“关将军心中那秤,一头是汉室,一头是天下苍生。司空若想让他彻底归心,便要让他看到,司空所为,非为一己之私,正是为了这天下!为了这万民!”
“而这‘还政于天子’的承诺,便是压上那秤的最后一物!是为司空正名,为天下立心的关键!”
“告之于他,司空所为,非为一己之私,正是为此等万世之名!愿与他这般真正的英雄,共定天下,共安万民!”
“待天下平定之日,司空还政于天子,退居乡野,与功臣解甲归田,对酒当歌!”
“此诺一出,关羽便不是为司空而留,而是为这煌煌大义而留,为他毕生所求的‘忠义’二字而留。到那时,他心中的那座丰碑才算真正为司空所立。”
林阳看着曹操,掷地有声。
“如此,方能以万世之名,换关云长一生之忠。”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曹操和郭嘉的脑海中反复轰鸣。
是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是将关羽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他的过去到现在,再到他所追求的未来,全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给他铺就了一条他自己根本无法拒绝的光明大道。
走上这条路,他关羽,便能成就他梦想中的一切。
而铺这条路的人,是他曹孟德。
想通此节,曹操内心更加纠结了,“澹之......”
曹操张了张嘴,还是叹了口气:“唉!”
“兄长可是觉得,此言太过骇人,不敢向司空进献?”林阳见他神色有异,还以为他是被吓住了。
曹操猛地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非也,非也。只是......只是此策太过惊世骇俗,我怕司空他......恐难听进啊。”
“无妨。”林阳笑了笑,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兄长只需将我方才之言,原封不动转告司空便是。至于如何决断,便看司空自己的胸襟与魄力了。”
“再说,即便此言不献,也有七分把握,兄长又何愁之有?”
“澹之所言极是!”郭嘉见状,赶紧附和一句,举了举杯,三个人又是一碰。
曹操也彻底缓过了神,哈哈一笑。
“澹之之言,我必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司空,多谢!”
他端起酒杯,对着林阳,遥遥一敬。
这个事情一讨论完,气氛又轻松了不少。
曹操和郭嘉聊起那炼铁的事情,林阳也好奇这几天又推进到了哪种地步,三人酒越喝越尽兴,直到天色都晚了下来。
最后,郭嘉最先不胜酒力,摆摆手放了杯子,曹操和林阳才哈哈大笑指着他一通嘲笑。
三人到此为止,曹操与郭嘉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林阳一个人站在院中,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棋盘已乱,棋手当入局。
......
因为喝了酒,酒气还有些上头,曹操和郭嘉再没骑马。
叫人通传以后,自然有人驾了马车来接。
曹操坐在车里,一言不发,闭目沉思。
郭嘉坐在他对面,同样眯着眼睛。
许久,曹操才缓缓睁开眼,酒意已经去了大半。
“奉孝。”
“主公。”
“你说,这澹之此言,我当如何?”
郭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嘉,亦不知。”
“但我知,主公若用其言,关羽,必归心。”
“若不用其言......”郭嘉顿了顿,轻声道,“亦可得其力,却终究......意难平。”
曹操没有再说话。
他将头靠在车壁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阳最后那句话。
“以万世之名,换关云长一生之忠。”
还政于天子......
若他还是那个刺董的骁骑校尉曹孟德,他会诛杀国贼,匡扶汉室,也必然会选择还政于天子。
但如今,他是困天子于许都的曹司空。
这天下。
这天子。
这百姓。
他曹孟德,如今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还是......
那真正能流芳千古,万世不朽之大名?
车轮滚滚,驶向沉沉的夜色。
第204章 郭睿送赏
一晃七八天过去,许都城内,已是五月杨柳飞絮的时节。
林府的一间正房里。
林阳背着手,正围着一铺新砌好的火炕打转,这里敲敲,那里摸摸。
“砰......砰。”
炕面用青灰砖石砌的那叫一个平整,砖缝拿灰黑的简易版水泥填满,现在已经干透,跟石头一样硬。
“不错,不错。”林阳拍了拍炕沿,很是满意。
两个负责砌炕的下人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全是喜色。
活儿干得漂亮,家主方才赏的钱,可一点都不少。
“啧,等入了秋,天一凉,底下烧上炭,上头铺张厚褥子,人往上一躺......”林阳自顾自念叨起来,“再温一壶小酒,看外头大雪纷飞......舒坦!老腰的救星啊!”
林阳正美滋滋地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
“家主!家主!”
采买的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那嗓门,那脸上的兴奋劲儿,隔着老远都看的见。
林阳斜了他一眼:“嚷嚷什么?天塌了?”
下人喘着粗气,赶紧行了一礼。
虽然他也知道,自家的家主,根本不在乎这点小节。
但这院里,哪个下人不对家主服服帖帖?
见他喘匀了气,林阳才点点头:“说说吧。”
“外面这几日,真是比天塌了还热闹!”那下人迫不及待开了口。
“家主,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城里都传疯了!”
“哦?”林阳来了点兴趣,领着他走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一副听故事的模样。
“说来听听,什么事,让你跟捡了宝似的。”
下人咽了口唾沫,赶紧道:“就前几日,司空大人突然上表天子,说那刘备刘玄德,在河北被袁绍给害了!”
这事林阳早就知道,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下人见自家家主这副淡定的模样,还以为他没听明白,顿时急了:
“家主,那可是皇叔啊!那袁绍敢杀皇叔,这不就是明着造反吗!”
林阳点点头,这市井小民看到的,也就是如此了。
“然后呢?”林阳招了招手,侍女端过茶杯,林阳一接手,顺便吹了吹浮沫。
“然后天子震怒,当即就下了诏书,追封刘皇叔为‘翼侯’,谥号‘忠烈’!您猜怎么着?司空下令,在城东的皇家园林,为刘皇叔大办了一场诏祭!”
城东,不就是之前射箭的地方?
林阳眉头一挑,下人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场面,听说文武百官都去了!曹司空亲自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祭文,将那袁绍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乃是国贼,是汉逆!”
“我听说,那祭祀用的可是太牢之礼,牛、羊、猪三牲俱全,跟祭祀郡侯一般!”
林阳心中微微点头。
也不知道是老孟办的漂亮,还是曹老板悟性高。
反正自己教给老孟的事情,他全都倒腾给了曹老板,还给加了码。
这一下,既把刘备的死定义为“为国捐躯”,又占尽了道德高地,以后打袁绍,更叫一个师出有名。
“就这些?”林阳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下人闻言,脸上的兴奋劲儿更足了:“有!当然有!”
“家主,您是不知道,这诏祭只是其一!司空还有另举!”
下人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林阳努努嘴,侍女端给下人一杯清水,这家伙喝了一口,才乐呵呵继续道。
“司空在自己的府里,又单独给那刘皇叔设了一个灵堂!”
“哦?”这倒是有些出乎林阳的意料。
诏祭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大义”。
这私下设坛,可就是纯粹的“人情”了。
这下,林阳确定了。
这绝对不是老孟能想出来的!
以他那脑子,能把话说全就不错了,哪还懂这个?
所以,这肯定是曹老板自己的主意!
不愧是曹老板,是真的能举一反三!
林阳心里暗赞一声,自己当初的建议,他不仅听进去了,还玩出了花样,做得更加漂亮。
只听那下人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那灵堂,听说庄重得很,灵位上写的是‘汉故翼城侯刘公玄德之位’!”
“最关键的是,司空命亲信之人前去吊唁!”
“然后,司空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焚香三炷,感慨道:‘玄德公与我相交有年,虽为异主,却惺惺相惜,今遭奸人所害,我必为你报仇雪恨,以慰英灵!’”
下人学着那语气,说得是有模有样。
“说完,司空还下令,全许都城内,停乐三日,禁止一切宴饮,以示哀悼!”
“家主,您说,司空这份情义,真是叫人感慨!”
“昔日那刘玄德跟司空可是敌人,还占了徐州,如今他死了,司空却如此仁至义尽,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惜英雄啊!”
林阳听完,端起茶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成了。
老孟这套组合拳,有公有私,有理有情,面子、里子全给得足足的。
关羽那样重情重义之人,看到这一幕,哪能不为之动容?
自己献上的那三问,怕是都不用全问完,关羽那颗心,就已经被拿捏得死死的了。
只是......
林阳抿了口茶,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出来。
老孟到底有没有把最后那句“还政于天子”的话,说给曹老板听?
......
他正琢磨着,院门口,门房的通报声再次响起。
“家主!家主!郭先生来了!还……还带了好多东西!”
郭睿来了?
林阳起身向外迎,走出后院,目光穿过内院,便看见郭睿那单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石板路上。
今天的郭睿,精神头看着比上次好多了,竟有几分神采飞扬的味道。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抬着几个大箱子,上面还盖着红布。
“奉廉兄!”
林阳笑着迎了上去,目光却在郭嘉身后扫了扫。
“今日怎得你一人前来?子德兄呢?”
“澹之!”郭嘉拱了拱手,呵呵一笑,“子德兄前几日随军外出,往中牟方向去了,说是要去巡查军务,估摸着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
林阳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一堆箱子上,好奇道:“奉廉兄,你这是......?”
“哈哈,奉司空之命而来,为澹之送赏!”郭嘉哈哈一笑,侧身让开。
“澹之有所不知,前番子德兄将‘留关将军之策’献于司空,司空依计行事,果然功成!”
“如此,便有此赏!”
“那倒是多谢司空了。”林阳打了个哈哈,可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兴奋。
郭嘉见他这模样,呵呵一笑道:“澹之,除此赏外,有一物,乃子德兄托我所赠,你定然喜欢!”
林阳果然一抬头:“何物?”
第205章 一口好锅
郭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伸手将最前面那个箱子上的红布一掀。
“哗啦——”
一箱黄澄澄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崭新的许都通宝,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换了别人,怕是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林阳的眼睛,就跟没看见钱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钱堆最上面的一件东西。
一口锅。
一口黑不溜秋的铁锅。
“嘿,这锅……”林阳的注意力全被吸了过去,是真的连钱都忘了看。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锅不一样。
样式虽然跟他现在用的那口费了老劲才捣鼓出来的差不多,可那质地,完全是两码事。
锅身上还带着俩厚实的锅耳,瞅着就十分的敦实。
通体乌黑,可那黑色里透着一层润光,摸上去肯定滑溜,不像自家那口,糙得很。
锅壁的厚薄,也瞧着十分的匀称。
“此物,澹之可还喜欢?”郭嘉的声音里带着笑,仿佛早就料到了林阳的反应。
“好锅。”林阳脱口而出,由衷地赞了一句。
林阳走到箱子前,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他围着那箱子,绕着圈地看,嘴里啧啧有声。
“奉廉兄,此物......非凡品啊。”
“那是自然。”郭嘉下巴一扬,解释道,“此物,乃是子德兄为你打造的。”
“子德兄?”林阳一愣。
“不错。”郭嘉一拍箱沿,“澹之前番你与我二人所言的炼铁新法,如今已于各处推行。”
林阳点头:“此乃好事。”
“嘿嘿,此锅的来历,我便讲与你听。”郭嘉往远处指了指。
“那‘矮竖炉’在新安营建成之后,第一炉炼出的铁块,司空便依你所言,送入了‘小熔炉’中,以‘精炭’熔之,以‘炒钢’之法锻之。”
郭嘉说到这里,眼中亦是神光湛湛,“澹之,你是未见。那坚硬如顽石的铁块,在炉中,竟真的化作了一滩流淌的金汁!那一日,在场的所有工匠,连同我与子德兄,都看呆了。”
“这锅,”郭嘉伸手,也轻轻在那光滑的锅沿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越的响声,“便是用的那第一炉铁水,锻打而成!”
“子德兄说,澹之酷爱庖厨之术,前番所用铁锅,尚有缺憾。便斗胆向司空讨要了这第一炉铁,亲自在新安营的铁匠工坊里,盯着那些个最好的匠人,不眠不休地守了两日。”
“前后试了十来口锅,不是厚了,便是薄了。最后,还是子德兄凭着记忆,将你府上那口锅的样式画了出来,又反复叮嘱,才得了这么一口最佳之物。”
郭嘉说完,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林阳。
林阳人有点懵。
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孟良那张老脸。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岁不小的中年男人,卷着袖子,站在火星四溅的工坊里,对着一群铁匠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就为了......
给自己打一口锅?
这份情义,比司空送的那满箱的铜钱,要重太多了。
一股热流,猛地从林阳心底涌起。
“子德兄......他实在有心了。”林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郭嘉拍了拍林阳肩膀,笑道:“哈哈哈,子德兄还说,待他回来,定要尝尝你用这新锅做的菜,看是不是比以前更香。”
林阳也跟着笑了起来:“好!那便多谢子德兄,也多谢奉廉兄了!待子德兄归来,你我二人为他接风。”
林阳也没再客气半点儿,对着身后的下人高声吩咐道:“来人,把箱子都抬进库房里去!小心着点,别磕了碰了!”
下人们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几个沉重的箱子抬走。
“还有!”
林阳亲自将那口锅从箱子里捧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去,把后厨的猪板油拿来,最大的一块!再备上清水、麻布!”林阳将锅交给一个机灵的侍女,嘴里麻利地吩咐着,“今日,咱们开新锅!”
“奉廉兄,”他回过头,一把拉住郭嘉的袖子,热情得不行,“今日说甚么也不能走了!待我开了锅,中午定要让你尝尝我近日新琢磨的几手菜式!”
郭嘉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见林阳这高兴劲儿不掺假,也就笑着应了,让亲卫先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没一会儿,后厨就传来“滋啦滋啦”的响动,一股浓浓的油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从厨房出来,林阳把新锅交给厨子做菜,自己则领着郭嘉在院中石凳坐下,侍女重新奉上茶水。
自从前几天老孟和郭睿回去,他的【历史篇章】升级了,多了个名册的功能,可以查阅知名人物的生平。
可林阳翻了几遍,也没找见郭睿和孟良的名字。
林阳猜测,自己原本的时间线里,老孟估计八成真是死在了战场,而郭睿,多半是因病去世。
还没来得及成为名人,就已经早早没了。
所以,此刻林阳仔细打量着郭睿。
如今的关系,比朋友更亲近,他可不想这人真的病死。
林阳见他脸色红润,虽然还是瘦,但眉眼间那股倦怠气确实散了不少,放了不少心。
“奉廉兄,你这身子,看着比前番好多了。”
“托澹之之福。”郭嘉呵呵一笑,从怀里摸出那个林阳给他的药方,扬了扬,“你这方子,当真是神效。我已按时服用,那药酒亦是每晚温饮一小杯,如今感觉身上暖了许多,夜里咳嗽也少了。”
“那便好。”听他这么一说,林阳点头,彻底放心。
两人闲聊片刻,林阳看着院里忙碌的下人,状似无意地呷了口茶,开口问道:“奉廉兄,近来朝中可有何要事?我久居家中,对外间之事,已是两眼一抹黑了。”
郭嘉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澹之,向来是万事不萦于心,今日怎么会主动问起国事来了?
他心里虽然称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要说大事,倒也确有几件。”
“哦?”
“其一,便是关将军之事。”郭嘉放下茶杯,娓娓道来,“司空依澹之所献之策,对关将军动之以情,晓之以义,如今,云长已然归心,暂无去意。司空大喜,已上表天子,拜其为‘荡寇将军’。”
“那孙公佑呢?”林阳追问。
“孙乾亦被司空辟为参军,随侍关将军左右,一来可为臂助,二来,亦可随时报说军情。”
林阳点了点头,这安排的,滴水不漏。
“其二,便是河北的袁本初。”郭嘉的脸色沉肃了些许,
“据细作回报,袁绍因玄德之死,又逢天降大雪,军心浮动,故而暂缓了南下之势。但他并未就此罢休,正在整顿兵马,调集冀、青、幽、并等数州之兵,不日便将大举进犯。司空已决意,以官渡为要冲,迎战袁军,此战,关乎天下之归属,避无可避。”
大势依旧没变。
林阳心中有了底。
“那军中粮草、兵甲,筹备得如何了?”
“粮草尚足,去岁屯田颇有成效,足以支撑大军数月之用。今年开春农情亦是喜人,只是这兵甲......”
郭嘉说到这里,脸上又有了笑意,“多亏了澹之的新法,如今铁器工坊,日夜炉火不熄,每日皆有上好的‘精钢’、‘韧铁’产出。军中兵刃、甲胄,正在陆续换装。待到开战之日,定要让那袁本初,尝尝我军新刃之锋利!”
郭嘉说得兴起,谈及军务,如数家珍。
林阳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脑子里的历史篇章一一对应。
“说起来,”郭嘉话锋一转,忽然想起一事,“澹之可还记得,去年所献的‘龙骨水车’之法?”
第206章 扶风少年
“龙骨水车?”
林阳脑子里转了一圈,才从新锅的喜悦中,把这件几乎快被遗忘的旧事给捞了出来。
当初为了应付老孟和郭睿的盘问,应付那旱情,随手画出来的东西。
没成想,自己都快忘了,他们还记挂在心上。
“自然记得。”林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怎么,莫非是那水车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倒是谈不上。”郭嘉的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非但不是岔子,反倒成了一桩美谈。”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靠前,绘声绘色的开始给林阳说起这件趣事。
“澹之有所不知,自我军屯田日广,那龙骨水车便成了各处屯田营的宝贝。尤其去岁大旱,此物更是立下了功劳。只是,这器物精巧,寻常民夫只知如何使用。”
“虽各营有专精器械之人,但大多皆为按图造车之辈,也不知如何修缮。”
郭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数日前,许都城外新安营,最大的一处屯田营,那里的四架水车,不知何故,竟接二连三地停了。眼看数百顷良田等着浇灌,屯田的校尉急得是满嘴冒泡。他命人拆了其中一架,研究了数日,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弄坏了好些部件,越修越糟。”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时,营中一个负责喂马的少年,却站了出来,说他能修。”
“哦?”林阳眉头一挑,这转折,真有点出其不意。
见林阳兴趣越来越浓,郭嘉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讲的更卖力了。
“那少年,年岁不大,不过十五六,生得又瘦又小,成日里与草料马粪为伍。他说他能修,那校尉哪里肯信?只当他是痴人说梦,当场便喝骂他,让他滚回去喂马,莫在此处添乱。”
林阳听着,不由点头,真的被故事情节吸引住了。
“谁知那少年,性子却是倔得很。任凭校尉如何喝骂,就是不走,只梗着脖子,反复说那几句话:‘此物之要,在齿轮咬合,在轴承润滑,不在木料之优劣。校尉所修,本末倒置,缘木求鱼耳。’”
“这几句话,把那校尉气的不轻,当场便要拔刀。”郭嘉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更浓,“恰在此时,令君奉司空之命,巡查屯田,正好路过。”
“令君?”林阳问。
“正是荀令君。”郭嘉点头,“令君见状,便拦下了校尉,问那少年,既知其要,可有把握修好?”
“那少年见了令君,倒也不怯场,只拍着胸脯说,给他半日功夫,若修不好,甘愿领罪。令君见他言之凿凿,又看他双眼清亮,不似狂悖之徒,便力排众议,允他一试。”
“结果你猜如何?”郭嘉卖了个关子。
“他修好了?”林阳顺着他的话问道,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何止是修好了!”
郭嘉一拍桌子,声音里满是赞叹,“那少年,也不需人帮忙,一人便钻入那水车之下,敲敲打打,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那架原本动弹不得的水车,竟活了过来,转得比以前还要顺畅!更绝的是,他还用几块废木料,给那水车的踏板处加了个小小的机括,踩起来省力了不止一星半点!”
“令君大喜,当即便免了那少年的马夫之役,将其纳入了新安营的工坊,做了一名匠人。如今,倒成了一段佳话。”
郭嘉说完,端起茶杯,等着看林阳的反应。
在他想来,这种奇闻异事,澹之听了,定然会抚掌称妙。
谁知道林阳听完,脸上的确是看的到兴奋,可半天没说话。
林阳拿指头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脑子里正在翻书。
“此人,是何方人士?”林阳开口问道。
“听令君所言,乃扶风人士,因战乱流落至此。”
扶风!
这两个字一入耳,林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人,莫非是?
他脑海里那本【历史篇章】的书页,哗啦一下翻到了某一页,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马钧,字德衡,雍州扶风人。
三国时期最顶尖的发明家、机械大师。
这个人,在林阳的记忆里,简直就是个bUG级别的存在。
后世称他为“天下之名巧”,可不是白叫的。
他改良过诸葛亮的连弩,能让连弩的威力与射速倍增。
他发明了能日行千里的“记里鼓车”,还有无论车子怎么转,车上木人手指永远指向南方的“指南车”。
他甚至还造出了能模仿百戏的“水转百戏图”,那可是古代版的机器人总动员。
而他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将当时笨重低效的“翻车”,也就是龙骨水车的雏形,改良成了可连续提水的高效率灌溉工具。
是了。
林阳脑子里“咯噔”一下。
龙骨水车!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当初随口胡诌,献上的那个“龙骨水车”之法,不正是马钧在历史上的杰作吗?
自己“发明”的龙骨水车,而它的真正主人,却成了那个修好它的人。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
“奉廉兄,”林阳压下心头的波澜,“那少年,姓甚名谁?”
郭嘉想了想,似乎在回忆荀彧当时随口一提的话。
“似乎......是姓马,单名一个钧,至于是何字,我便不记得了。”
果然是他!
这个时代,社会风气简单的概括,可以说是重儒学、轻百工。
马钧这样的人,为官者未必能重视,大部分只会觉得他有些奇淫技巧。
但在林阳眼里,可不一样!
这个名字在林阳心中的分量,瞬间飙升到了和郭嘉、荀彧一个级别。
一个时代,最缺的是什么?
人才!
能征善战的将军,是人才。
运筹帷幄的谋士,是人才。
而像马钧这样,能以一人之力,推动整个时代生产力进步的“技术大拿”,同样是人才!
自己虽然决定了要做那执棋之人,但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政治、军事,有曹老板和他手下那帮人去操心。
而这开民智、攀科技树的重任,自己一个人,怎么会有那精力?
可若是有了马钧......
林阳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通过自己传授,可以借助他手,一件件变成现实。
改良的耕犁,能让屯田的效率再翻一番。
更高效的织机,能让曹军的军服、帐篷供应不再捉襟见肘。
还有那威力巨大的连弩,还有那神乎其神的攻城器械......
这些东西,若能提前几十年问世,那对于曹操统一天下的大业,将是多么恐怖的助力?
“此子乃一奇才也!”林阳不由感慨。
郭嘉一愣,他只是当个趣闻来讲,没想到澹之竟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能得澹之如此评价,看来此子当真不凡。不错,令君也是这般说,还说此子虽不善言辞,却于格物营造之术上,有天授之资。”
林阳点点头,表示赞同荀彧的说法,顺口道:
“兄长,可否将此子引荐于我?”
第207章 欲收徒否
林阳这话问得随意,郭嘉却是一怔。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
林澹之这人,是为大才。
大才的眼界之高,若是寻常人物,应当入不了他的法眼。
能让他主动开口引荐,可见这个名叫马钧的少年,在林阳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引荐,自然不难。”
郭嘉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只是,为兄有些好奇。”
“似澹之这般人物,为何会对区区一个匠人,如此上心?”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莫非......澹之起了爱才之心,欲收此子为徒?”
收徒?
林阳听了,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他总不能告诉郭嘉,自己脑子里有本超越时代千年的科技大全,正缺一个能把理论变成现实的“首席工程师”吧?
想到这里,林阳便顺着郭嘉的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奉廉兄,知我。”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在郭嘉看来,便是默认了。
郭嘉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波澜。
能被林澹之这样的奇人看中,收为弟子,这马钧上辈子积了多大的阴德!
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这等天大的机缘,怕是天下读书人挤破了脑袋都求不来的。
林阳却没有理会郭嘉心中的震惊,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捡起几片掉在地上的槐花。
一回头,发出一声感慨。
“奉廉兄,世人皆重诗书,重谋略,重那沙场争锋之术。”
“却往往轻视了这营造百工之道,斥之为‘奇技淫巧’。”
郭嘉闻言,默默点头。
这确是当世的风气,即便是他,在认识林阳之前,对工匠之流,也没真正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每次遇到难题,林阳能通过那匪夷所思的改造或者是设计解决,他怕是到现在也依旧觉得这工匠,不过是打铁筑墙,出卖力气的苦工罢了。
“可他们却不知,”林阳转过身,目光清澈,“这‘奇技淫巧’,于个人,或只是安身立命之本。但于国,于天下,却是强盛之基石。”
“一架水车,可溉良田万顷,解万民之饥。”
“一炉精钢,可铸神兵利刃,强一军之威。”
“一艘快船,可使粮草转运,日行千里。”
林阳每说一句,郭嘉的眼神便亮一分。
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
但从未有人,能像林阳这样,将这些看似零散的“术”,提升到“国之基石”这般的高度。
“这天下能人异士何其之多?然自古至今,多少如那马钧一般的奇才,或因不善言辞,或因出身鄙薄,终其一生,不过一籍籍无名之匠人。”
林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惋惜。
“一身惊天动地的才华,最终却只能用来修补些瓶瓶罐罐,老死于陋巷之中,与草木同朽。”
“此,非其一人之悲,乃时代之悲,天下之悲也。”
林阳想起了历史上的马钧,这位旷世奇才,最终的结局却是郁郁而终。
空有一身屠龙之技,却无处施展。
而现在,自己来了。
这个悲剧,绝不能重演。
我要让他,在我手中,绽放出比历史上耀眼百倍的光芒!
我要让他亲手,为这个时代,装上前进的车轮!
郭嘉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的林阳,那个平日里懒散得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青年,在这一刻,身上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
那不是谋士的机锋,不是将帅的杀伐。
那是一种......
悲天悯人的情怀,一种欲要改变整个时代的宏大格局!
原来,他不仅能看到眼前的棋局,更能看到这棋盘之外,百年、乃至千年的人世沧桑。
是啊!
将帅显得重要,是因为天下大乱,战事不断。
若这天下太平,靠的是谁来筑这国之基石?
又是谁来让它真正的欣欣向荣?
“澹之......所言甚是!”郭嘉也站起身,走到树下,扶着粗壮的树干,“便如此树,根汲水,叶遮阳,枝可烧,干可筑。无一无用,何来轻重?”
“哈哈,”林阳轻笑点头,“兄长此言,深得我心。国如树,人如其部,缺一不可。”
郭嘉点头,神色已然郑重。
“此事,便拜托奉廉兄了。”林阳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随和,“若能将此人引来,林阳感激不尽。”
“澹之说得哪里话!”
郭嘉连忙摆手,脸上满是诚恳。
“能得澹之赏识,是那马钧三生修来的福分!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便回禀令君,将人为你带来!”
他现在觉得,这已经不是帮林阳一个小忙了。
这是在为大汉,为司空,发掘一位足以改变战局,乃至改变天下的旷世奇才!
此事,片刻都不能耽搁!
林阳见他这般急切,赶紧扯住他袍袖,笑着将他按回座位:
“兄长何必如此着急?饭菜已备好,用完再去也不迟。何况,教诲一人,又岂能在这一时?近日得空闲之时,将人带来便是。”
“那便依澹之之言。”郭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有些失态了,不由得哈哈大笑,重新坐下。
一顿饭,宾主尽欢。
送走郭嘉后,林阳一个人站在院中,看着那口被侍女擦拭得油光发亮的新锅,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马钧......
天工开物......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图纸在自己脑中展开。
再改一次的曲辕犁、筒车、水力锻锤、连弩车、投石机......
一个庞大的科技树,正在等待着那个名叫马钧的少年,来亲手将它点亮。
“执棋,执棋。”
“也要学会省力才行啊!”
林阳伸了个懒腰,脸上全是志得意满的笑。
......
官渡,曹军大营。
刚下了一阵急雨,空气里还散着一股土腥气。
曹操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手按佩剑,眯着眼睛一寸寸扫过夯土墙面。
此处新建起来的护墙,尤为重要。
一能阻滞敌军,抵挡骑兵的冲锋,迫使敌军在墙前停留,缓解攻势。
二来可以掩护己方,让将士们可以在墙后或者墙上射击,先打敌军一波先手。
第三,则是支撑攻防,护墙修好,能环绕曹军大营,形成封闭或半封闭防线,明确防御边界,防止袁军迂回包抄、分割兵力。
所以这墙甚至可以说,在阵地对峙中,是一道以少拒多的关键屏障。
看着墙根处积着浅浅水渍,夯土墙面泛着湿润的土黄色。
曹老板时而用马鞭的末梢,轻轻叩击夯土,侧耳倾听那沉闷或空响的回声。
他身后,荀攸、曹洪等一众文武,也都紧紧跟着,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出。
主公巡营,向来仔细,尤其是在这大战将启的紧要关头。
行至城门左侧一段以青砖加固的防护段,曹操突然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战靴踏在泥泞的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嗯?”
第208章 孟德之忧
此处。
几队工兵正按部就班地做着最后的巡检。
有人拿着长长的铁钎,撬动墙根的砖石,检查其是否牢固。
有人手持木槌,沿着墙面,一路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凭声音分辨内部是否存有空鼓。
一切,看起来都有条不紊。
但是......
曹操眉头紧蹙,伸手指向青砖与夯土衔接之处,指尖几乎要触到那道足有半指宽的空隙,一扭头,朝工匠问道:
“这青砖与内里夯土,为何离得这般远?”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突!
随行的工兵头领更是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回话:
“回主公,砌筑青砖时需留些空隙,不然经日晒雨淋,砖体与夯土胀缩不一,反倒易裂。”
这套说辞,是工匠们代代相传的经验,本是无可指摘的。
然而,曹操却未置可否。
他俯下身,从墙根捡起一块因雨水冲刷而脱落的碎砖。
砖面上还沾着湿滑的泥浆,他用指尖捻了捻,又抬起马鞭,轻轻戳向那青砖背后的夯土。
不过两三下,那夯土竟簌簌地掉下渣来,露出内里松散的土层。
“拿斧来。”
和林阳院子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孟良不同。
曹操随口一喝,就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亲兵立刻递上一柄短斧。
曹操接过斧头,手腕微微用力,对准那青砖与夯土的衔接处,轻劈两下。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两块青砖应声脱落,砸在泥地上。
失去了青砖的遮掩,背后的夯土瞬间塌下一小块,露出一个浅浅的土坑,松散的泥土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一道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在墙体的截面上。
外层青砖与内侧夯土的分层,清晰可见,彼此之间,竟无半点咬合的痕迹。
“青砖仅砌外层,与夯土毫无牵扯。”
曹操缓缓开口,忍不住摇头。
“且这夯土夯得不够紧实,又饱饮了雨水,更是松垮不堪。”
他站起身,抬手往北方指了指。
“细作来报,袁绍麾下撞车重达千斤,投石机所抛石块亦有百斤之力。”
曹操的目光从身旁的将领与谋士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里满是深沉的忧虑。
“这青砖护墙,看似整齐坚固,实则外实内虚!”
“一旦袁军集中器械强攻,撞车撞击墙面,青砖必先崩碎。内侧夯土因无砖块咬合为继,定随之坍塌,缺口必瞬间扩大!”
他顿了顿,马鞭重重指向脚下的碎砖与土坑。
“即便投石机仅砸中青砖,这松动的夯土,也会让整段墙体失稳崩解!”
“如此防线,如何能挡得住袁军的雷霆之击?”
“我军之大营,岂不露于袁军兵锋之下?”
工兵头领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公恕罪!属下督工不严,未能察觉此等致命隐患!属下该当死罪!”
“起来吧。”
曹操并未发怒,只是沉声道:“非你一人之过,是这土法砌筑,本就有此弊病。”
“公达,此墙修筑,耗时几何?”
荀攸早就下了马,一直跟在主公身后半步,此刻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主公,此段护墙,已耗时两月十七日。”
曹操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速度。
两个月筑起这道护墙,已经算是很快了。
“两月而起墙,已是不易,本当赏之。”
“奈何昨日我接到细作来报,袁绍数万士卒已集结于白马,军中大兴器械之建造,方有今日之忧虑。”
他又走到护墙的拐角处,那里是两段墙体衔接的薄弱点。
“尔等且看!”
他伸出双手,用力推搡墙面,那看似坚固的墙体,竟发出了轻微的晃动声,衔接的缝隙里,不断有泥土掉落。
“拐角、壕沟衔接之处,皆是薄弱所在。”
曹操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袁军若集中兵力攻打此处,极易撕开防线,分割我军阵营!”
荀攸与曹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后怕。
他们只知督促兵士加紧修筑,却从未想过,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主公,那......那当如何是好?”曹洪忍不住开口问道,“不如......多派些人手,将这夯土墙再加厚一番?”
“加厚?”曹操摇了摇头,“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根本之难不解,便是加厚到十尺,也挡不住袁军的重锤。”
“那......”曹洪又试着道,“为今之计,能否全用青砖重筑?”
“蠢话!”
曹操想也不想便摇头否定。
砖墙想要抵挡冲击,势必得筑的更加厚实。
不然,用处上都不如夯土。
可这青砖砌墙,需要的数量得有多少?
“砖墙要挡冲击,必要厚实。烧制青砖何其不易?如今大军所需何其之多?若全用青砖,莫说几月,便是半年,也未必能完工!届时,袁本初的大军,早已踏平我军大营!”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曹操吐出一口浊气:“罢了,子廉所言,亦有道理。土墙若厚些,便可多阻挡一二。”
“传令下去,将所有夯土墙的厚度,都加到五尺!”
“诺!”
众人齐声应道,虽然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下达完命令,曹操脸上的忧色却未减分毫。
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往中军大帐驰去。
一进大帐,他将马鞭“啪”地一声丢给亲兵。
“取绢帛、笔墨来!”
亲兵不敢怠慢,迅速将东西备好。
曹操立于案前,提笔蘸墨,在绢帛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他并未写下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只是将自己今日所见的隐患,条理分明地一一罗列。
从“青砖浮于外,与土不相连”,到“夯土遇水软,墙基易塌陷”,再到“衔接处松动,一推便欲倒”......
每一个问题,他都写得清晰透彻。
最后,想了想,曹操又加了一条限制:军情如火,袁军最多数月即到,料不得多,工匠有限。
写完后,又简单的画了一个土墙的草图。
最后,他把绢帛吹干,小心翼翼地卷起,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亲卫快步入帐。
“将此信,快马送往许都!”
曹操将信递给亲卫,语气无比郑重。
“记住,务必亲手交予郭祭酒!不得有误!”
“诺!”
亲卫接过手书,转身飞奔而出。
看着亲卫远去的背影,曹操站在帐口,遥望着许都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澹之啊澹之。
为兄有难,你当解之!
第209章 先生相称
林府,正房。
一晃两天过去。
林阳正背着手,像个监工老财主,围着那铺新砌的火炕转悠。
这炕晾了两天,泥坯表面已经泛白,内里却还锁着潮气。
两个下人正蹲在炕洞口,小心翼翼地往里添着木炭。
林阳十分讲究,不敢生明火,只让他们用暗红的炭火慢慢煨着,用那股微弱的热力,一丝丝地把砖石和泥坯里的湿气给烤出来。
“记住了,火不能大,得慢慢来,就跟炖肉似的,得用文火。”
林阳一边指挥,一边念叨着。
“这炕要是烘裂了,入了冬漏风,你们俩就给我睡门口去。”
两个下人闻言,非但不怕,反而嘿嘿直笑,连连点头。
自家家主就是这样,嘴上厉害,心里却比谁都宽厚。
林阳见他们那嬉皮笑脸的样,也懒得再多说,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另一间房的木板床上垫的稻草也给换了,免得阴雨天返潮。
就在这时,前院的门房一路小跑着进来。
“家主,郭先生来了!”
林阳眉毛一挑,从卧房里踱步而出。
“奉廉兄来了?快请!”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郭嘉那熟悉的身影,已经施施然绕过了影壁。
今天的郭嘉,依旧是一身儒衫,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洒脱笑意。
只是,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很是单薄,像是秋风里的一根芦苇,仿佛常年都吃不饱饭。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不太合身,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踝。
他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跟在郭嘉身后,那叫一个局促不安。
“奉廉兄!”
林阳笑着迎了上去。
“澹之,人,我这便给你带来了。”
郭嘉哈哈一笑,侧过身,大大方方地指了指身后的少年。
那少年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往郭嘉后缩,却又强忍着,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偷瞄了林阳一眼。
“这......”林阳看着少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善。
郭嘉伸手,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莫要拘束,这位便是中书郎林澹之林先生。”
他又转向林阳,介绍道:“澹之,此子便是扶风马钧,字德衡。”
马钧。
林阳的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瘦弱木讷,甚至有些畏缩的少年,便是那个在历史上被誉为“天下之名巧”的机械巨匠。
“马......马钧,拜......拜见中书郎......”
少年抬起头,鼓足了勇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从小就有口吃的毛病,越是紧张,说话就越是结巴。
特别是见了陌生人之后,这病就越发的严重。
“不必多礼。”林阳摆摆手,似乎对他的结巴一点都不在意,声音说不出的温和。
林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全是骨头,硌得慌,不免感慨,手一指:“来,坐下说。”
马钧悬着的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一半。
郭先生找到他时,只说要带他见一位高人,却没说究竟是什么事。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以为是自己先前修缮水车时,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仙。
郭嘉在一旁笑道:“德衡,你莫要拘束。林先生性情随和,与我等皆是好友。他听闻你的事迹,对你赞不绝口,特意让我将你请来相见。”
马钧闻言,又是一愣,愈发不解。
自己一个在屯田营里喂马的杂役,能有什么事迹,传到这等人物的耳中?
林阳呵呵一笑,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德衡,我问你,前些时日,屯田营那几架龙骨水车,可是你修好的?”
提到自己擅长之事,马钧的眼神明显亮了几分,胆气也足了些。
“是......是我修的。那......那水车......车设计精......精妙,只是......只是轴承磨......磨损,齿......齿轮有些错位,并非大......大问题。”
他说话依旧有些磕磕绊绊,但逻辑却清晰无比,每个字都说在了点子上。
没等林阳说话,郭嘉哈哈大笑,接过话头,一指林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那你可知,那让你赞不绝口的龙骨水车,其图纸,正是出自你眼前这位林先生之手?”
“什......什......什么?!”
马钧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林阳,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郭嘉觉得这火候还不够旺,决定再添一把猛料。
“不止是龙骨水车!”
“如今新安营中,那日夜不熄,能炼出‘精钢’、‘韧铁’的矮竖炉与炒钢之法,亦是林先生所创!”
“啊?”
马钧的脑子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龙骨水车,在他看来,已是巧夺天工的神物,解决了天下无数田亩的灌溉之难。
而那炼铁新法,他虽未亲见,却也听新安营工坊里的匠人们传得神乎其神,说那是能让大汉铁器冠绝天下的神法!
这等经天纬地,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发明......
其源头,竟然都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温和得像个邻家兄长的青年?
那点拘束和畏惧,瞬间被一种无与伦比的崇拜所吞噬。
“扑通”一声,马钧双膝跪地,对着林阳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这一次,他说话虽然还有些急,但那结巴,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先生!请......请受马钧一拜!马钧......自幼痴迷此道,愿拜入先生门下,为先生执鞭......坠镫,还望先生不......不弃!”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把林阳都给弄得愣了一下。
他连忙上前将马钧扶起,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见马钧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林阳知道他会错了意,于是又补充道:
“不过,我亦喜好此道,日后你可住我前院,一同探讨钻研,倒也无妨。你若不嫌弃,称我一声‘先生’,我亦受之。如何?”
马钧听了这话,喜笑颜开,又是“扑通”一下,纳头就拜。
第210章 考较一番
“先生!”
马钧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他听明白了林阳的意思。
这虽然不是正式的师徒名分,却也等同于认可了他,愿意指点他。
对他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我平生别无他好,就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林阳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模样,又加了一句,“旁人笑我‘奇技淫巧’,我却乐在其中。看你也是同道中人。”
“奇技淫巧”!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马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自小便因口吃而被人嘲笑,唯有在那些冰冷的机械零件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与乐趣。
可他的那些发明创造,在乡人眼中,同样是些不务正业的“奇技淫巧”。
所以他虽然年少,但是已经不断的外出游历,想的就是要增长见识,多看看这世间奇物。
这几个月,他游历到颍川的时候,实在找不到饭辙,正好听说许都外的新安营是一处流民胜地,于是辗转而来,还真找了个喂马的活儿干。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地方的农田,竟然有一个叫做“龙骨水车”的东西,十分新奇!
看似简单,但是用来灌溉却是极为不错!
观察了数日,还真的让他摸清楚了这东西的构造。
他四处打听,想看看这玩意儿究竟是何人所做,后来只听到有人说,十常侍中的毕岚,曾造翻车。
而这龙骨水车,是一奇人由翻车而改,后赠与司空的神图,根本不知何处所出。
马钧一度失望,万万没想到,今天让他竟然见到了本尊!
此刻,在从林阳口中听到奇淫技巧这四个字,非但没有半分贬低的意思,反而带着一股英雄相惜的认同感,让马钧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他终于遇到了这世上第一个懂他的人!
“先生......钧......钧也是!”马钧重重地点着头,激动得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是感觉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知己。
在这世上,人人都追名逐利,读经学史,唯有眼前这位林先生,竟与自己一般,痴迷于这被世人轻视的百工之术!
而且,他的造诣,已然达到了自己只能仰望的高度。
“哈哈,来人,将前院中收拾一屋出来,让德衡居住!”林阳喊过下人。
安排完,林阳又扭头,对马钧说道:
“德衡,你今日便可搬入,我将写一书而传于你,你可细细学之。”
“无论农事,还是兵争,所用器械,皆有其理。”
“多......多谢......先......先生!”马钧再行一礼,林阳点头受了,扶他起来。
三人又聊了片刻,气氛不禁融洽了许多。
马钧虽然依旧话少,但只要林阳问起与设计巧思相关的问题,他偏偏能对答如流,让郭嘉暗暗称奇。
见两人彻底定下师徒名分,郭嘉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绢帛。
“澹之,今日前来,除了引荐德衡,还有一事。”
“哦?”林阳看着那绢帛,发出一声疑问。
郭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将那绢帛递了过去。
“此乃子德兄自官渡前线,加急送来之信。”
“原来是子德兄之信!”
林阳急急忙忙接过,只见火漆已经拆开,显然郭睿已经看过了。
他展开绢帛,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果真是孟良的笔迹,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忧虑。
信中,孟良将他在官渡大营巡查时发现的护墙问题,一一罗列了出来。
从夯土密度不均,到砖土衔接松散,再到防雨抗蚀能力差,写得是条理分明,还配上了简易的图画,简直可以说是图文并茂。
甚至连有人建议用青砖重新盖一座墙,也写了进去。
最后还特意注明,军情紧急,袁绍大军压境,必须在短时间内,用有限的人力和物料解决此等难题。
林阳边摇头边看,等他看完,把绢帛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这种土墙,作为掩体,又要用来抵挡冲击,又要方便自己人发动进攻。
作用实在是大!
老孟兄忧虑的没错,这墙不结实,对面发起冲击,几个回合就垮了,挡不住敌人也就罢了,那朝后砸下来,伤的还不就是自己人?
还有,这个青砖......
林阳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往正房那边瞟了一眼。
那新炕,用的就是青砖。
青砖是好用,纯粹的砌起来,也足够结实。
但是这又不是盖房,也不是建一座城墙!
老孟说的没错,砖体较小,真要用青砖,那得用多少?
所以......
得换个办法才行!
水泥。
林阳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这个词。
用石灰、黏土、铁粉等按比例混合,再经高温煅烧,便可制成最原始的水泥。
如今为了炼铁,已经把硬木炭搞了出来,温度虽然达不到标准水泥的烧制条件,但是已经有所接近。
做点简易版本的水泥出来,也是足够了。
有了水泥,别说是加固夯土墙,就是直接建一座水泥碉堡,都并非难事。
只是......
林阳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身旁正襟危坐,一脸好奇又不敢多问的马钧。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自己既然要做那执棋之人,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这马钧,不正是现成的“首席工程师”吗?
他的天赋在于机械构造和实践,而自己的优势在于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
何不趁此机会,考较他一番?
也让他明白,跟着自己,能学到的东西,远超他的想象。
想到这里,林阳嘴角微微上扬,拿起那卷绢帛,递到了马钧面前。
“德衡,你也看看。”
马钧一愣,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不......不敢!此......此乃军......军国大事,学......学生岂敢......敢窥探!”
“无妨。”
林阳的语气不容置喙。
郭嘉也在一旁笑道:“德衡,林先生让你看,你看便是。此信乃我等之兄长孟良所写,涉及乃是营造之事,或许你可献上一策,让林先生一观?”
在两人的鼓励下,马钧这才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绢帛。
他低头看去,瞬间就被信中所描绘的那些建筑结构和技术难题,给牢牢吸引住了。
第211章 点石成金
马钧接过绢帛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这薄薄的一卷布,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军国大事,这四个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绢帛上,看到那些关于“夯土之密”、“砖石衔接”、“抗雨侵蚀”的描述时,他那原本紧张不安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痴迷的目光。
眼瞅着马钧入神了,手指头还在空中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副模样。
郭嘉在一旁看着,不禁莞尔。
这家伙,果然是个痴人。
过了好一会儿,马钧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绢帛小心翼翼地放回石桌上,脸上的神情,已经从一个惶恐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胸有成竹的工匠。
“先生......学生......斗胆,有......有几个想法。”马钧抬起头,说话还是不利索,但眼神里已经全是自信。
“但说无妨。”林阳做了个“请”的手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马钧先是行了一礼,随即指向绢帛:“信中......所言,青砖......浮于外,与......土......土不相连,此......此乃其一。”
“学生......以......以为,可于......夯土墙......中,预埋坚木为......榫。砌......砌砖之时,令砖......砖块与木榫交错咬合,如此,砖......砖与土便......便如筋骨相连,可......增其抗击之力。”
“此法甚好!”马钧刚说完,郭嘉就开始点头。
木头做骨,把砖和土都串起来,这方法听起来就靠谱!
得到肯定,马钧的思路更顺了,继续道:“夯土......怕水,水一泡......就软,地基都可能陷......下。这是其二。”
“可于墙......外掘尺深之沟,以引积水。再以稻草和泥,涂于墙面,待其干透,可成一层外护,虽不能全免雨水侵蚀,却也能延缓墙体受潮软化之势。”
“至于那衔接之处松动,”马钧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可于拐角处,内外皆以巨石垒砌为基,再以长木为梁,贯穿墙体,使其内外相连,一体受力。如此,便不易被推倒。”
(啊,一边敲一边读,给我搞结巴了,为了不影响阅读,就不敲省略号了,知道这人有些结巴就好。真的,他真的结巴,不骗你们。)
等马钧一口气说完,还没等林阳说话,郭嘉就已经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德衡真乃奇才也!”
“孟良兄愁思之难题,到你口中,竟迎刃而解!”
被郭嘉这么一夸,马钧的脸顿时红了。
但他一点儿都没骄傲自满的情绪,也没慌里慌张的去对郭嘉表示感谢,反而是紧张地看着林阳,就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判成绩的学生。
林阳想了想,也笑着点了点头,看向马钧的目光里满是赞赏:“妙极!德衡所想,已乃佳策!”
这句夸赞,让马钧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然而,林阳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但,此法善则善矣。可惜,终究是治标,而非治本。”
治标?》
治本?
这是什么意思?
见马钧和郭睿疑惑,林阳一拍脑袋,想到这俩词又出来早了,赶紧补充道:“或可说,此法只能治表,不能治里。”
这一下,两个人听懂了。
但是不光是马钧,就连一旁的郭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么巧妙的应对之策,还只是治表?
那什么又是治里?
“先生……”马钧有些不解,急切地问道,“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指点。”
林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德衡,我且问你,这护墙,其根本为何物?”
“是土。”马钧不假思索地答道。
“然也。”林阳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土性松散,遇水则软,纵使千锤万凿,亦难改其本性。你方才所言之法,不过是在这松散的‘土’上,加些木头、石头,做些修修补补的功夫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若遇寻常兵士推搡,尚可抵挡一二。但若真如信中所言,面对袁军那千斤之重的撞车,百斤之重的石弹。你以为,你那几根木头,几块石头,又能支撑多久?”
马钧沉思了一下,缓缓点头。
林先生说的没错。
这护墙的问题,不在于如何修建,而在于其本身就是土坯所造。
夯土垒起的墙体,挡个箭矢,阻断一下阵型,那的确没问题。
可信里说的,袁绍军中正在制作攻城器械,如果那冲车真的有千斤巨力,别说是夯土墙,就是一般的城门也顶不住啊。
自己那些修补的办法,虽然构思算是巧妙,即便是让夯土变的略微坚实些,也依旧是夯土。
马钧又把绢帛拿起来,看了又看,脑子里不停地转过各种想法。
越想,眉头越皱的厉害。
无论怎么改进,都脱离不开夯土的困境。
这难题,已经被牢牢困死在“土”这个基础上面。
换青砖?
不行!
信上已经写明,这办法确实不妥。
要不,换石头?
可石头奇形怪状,想要用在建造上,通常都得切割打磨成块状,才方便垒建。
这耗费的人力物力,怕是比青砖更多更严重!
还是不行!
思来想去,实在是把脑子想空了,马钧没办法,只好放下绢帛,老老实实请教:“依先生之见,此事,可有解法?”
“解,自然是有解的。”
林阳微微一笑,十分笃定:“土不可靠,我们用一可靠之物,便可解之。”
“可......”马钧看着林阳,无奈的摇头,话没说出口。
换一物,他也想到了要换一物。
可是不用夯土,又如何建墙?
林阳没理他的纠结,只是站起身,走到院角,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炕剩下的石灰石,又抓了一把黏土。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石桌上,看着目瞪口呆的二人,缓缓开口。
“我此法,不单靠土,不靠木,亦不全靠砖。”
“我欲,点石成金!”
点石成金?
“我有一法,可将此二物相融。”
“我将此物,称为‘水泥’。”
第212章 毛石自重
“水泥?”
郭嘉和马钧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念出这两个字,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水,他们懂。
泥,他们也懂。
可这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混在一起,除了能和成一滩烂泥,还能有什么名堂?
怎么又能叫做“点石成金”?
“先生,此,此物何解?”马钧到底是工匠心性,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压过了所有情绪,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林阳看着二人这副表情,心中暗笑,也不再卖关子。
他把那块不起眼的石灰石拿起,在手里随意抛了抛。
“此物,石灰石,山野之中,俯拾皆是。此土,黏土,河畔沟边,亦不稀奇。”
他将两样东西推了推。
“所谓‘水泥’,便是以这石灰石为主,掺以黏土,再添少许铁矿石粉末,一同碾碎,而后置于高温中煅烧。烧透之后,再行碾成细末。此粉末,便是‘水泥’。”
“水泥,本身平平无奇,可一旦遇水,调和成浆,便会引动其内在神异。不出半日,便可凝结如石,且坚硬无比,不畏水火。”
“有了此物,子德兄信中所忧之事,便如那热汤泼雪,顷刻消解。”
话音落下,郭嘉与马钧二人,嘴巴已是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高温煅烧?
凝结如石?
这跟炼铁倒是有了那么几分相似。
林阳伸出手指轻轻一点,点在了那张简陋的护墙草图上。
“何须费那九牛二虎之力去烧制耗时耗工的青砖?又何须去满世界寻那难得的巨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自问自答道:“官渡之侧,黄河两岸,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石头!是那遍地可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毛石!”
“毛石?”马钧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那东西奇形怪状,大小不一,除了砌个猪圈墙角,还能有何大用?
“不错,就是那些无需打磨,无需切割,从山中直接开采出来,在寻常工匠眼中一无是处的天然顽石!”
林阳站起身,兴致来了,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院中的空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墙体截面图。
“青砖之弊,在于其小,其轻,其工序繁复。要想抵御千斤之力的冲撞,非得砌得极厚不可,耗时耗力,缓不济急。”
“可毛石不然。”林阳的树枝在地上重重戳了一下,激起一小撮尘土。
“其一,省工!毛石无需精细打磨,山间开采,不论大小,直接便可运来取用。德衡,你算算,光是这一项,能省下多少打磨石料的人力与时日?”
马钧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估算,如果省去打磨塑形这一步,修建的效率何止翻倍!
“其二,自重!”林阳的声音提了点高度,“一块寻常毛石,动辄数十上百斤,远非青砖可比。以这等重物为骨,再以我所说的水泥沙浆浇灌填充所有缝隙,使其凝为一体。待其干透之后,整面墙体便如同一块天造地设的巨岩!”
“袁军的撞车撞上来,撼动的不是一块砖,而是整座‘石山’!此乃‘以重克冲’,我称之为‘自重之墙’!”
郭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以重克冲!
好一个以重克冲!
他想的更远,袁绍军最大的优势,便是兵多将广,器械精良。
而这撞车,便是其攻坚的利器。
若此墙真能建成,岂不是直接废掉了袁军的一大杀手锏?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阳转过身,目光在二人震撼的脸上扫过,“便是这‘水泥’的妙用!”
“如此一来,我军只需在原地挖下三尺沟壑为基,以这‘水泥’调和沙石为剂!”
林阳的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懒散笑容:“此法施工,最为省力。寻常民夫即可胜任。砌筑之时,只需将毛石堆砌,再以水泥沙浆,将所有缝隙尽数填满!如此,待水泥干涸之后,无数大小毛石便牢牢地粘结成一个整体!岂不比那精雕细琢的砖墙,快上十倍?”
“何止十倍!”马钧脱口而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先生那句“点石成金”的真正含义。
将这廉价易得,随处可见的石头与泥土,点化为能定国安邦,抵御强敌的坚城壁垒,这不是点石成金,又是什么?!
郭嘉的脑海中,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已然展开。
无数民夫在官渡前线热火朝天地劳作,没有繁琐的工序,没有严苛的要求,只是一车车的毛石,一桶桶的“水泥”,一道道防线拔地而起!
袁绍的大军兵临城下,面对的不再是脆弱的土墙,而是一座座凭空出现的“石山”!
两个人各有各的关注点,但激动却是一样的。
“不止于此。”林阳觉得说的还不过瘾,又补了一句。
“此墙一旦筑成,高可达丈余,厚可过五尺。墙体之坚,远胜寻常土城。将士立于其上,便如立于城墙。向下可抛射箭矢,可投滚木。遇敌军攀附,亦可凭墙而守。”
“一道护墙,既是盾,亦是堡!攻守兼备,一墙多用。奉廉兄,你以为如何?”
郭嘉抱拳拱手,端起茶杯笑道:“有澹之在此,子德兄有何忧虑,司空又有何忧虑?”
他虽然已经对林阳一套套的神奇理论见怪不怪,但是每次看见新东西,还真是不得不服。
你看看,这前线让主公愁的不行的死局,到了澹之这里,竟然又是如此轻描淡写的就破解了。
“先生!”马钧再也忍不住,他往前一走,又想跪下,却被林阳一把拉住。
“又来这套。”林阳哭笑不得地将他按回石凳上,“你我既以先生和学生相称,日后,这等繁文缛节,一概免了。”
“可是......”
“罢了罢了。”林阳摆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德衡,你于营造之术上,天赋异禀。我方才所言之法,你以为,可有难处?”
一提到专业领域,马钧瞬间冷静下来,那些激动的情绪仿佛被瞬间抽离,整个人立刻沉浸到了工匠的严谨与专注之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脑中飞速地将林阳所说的每一个步骤都过了一遍。
石灰石、黏土、矿粉……这些东西都好找。
垒砌毛石,浇灌沙浆……此法甚妙,简单易行。
等等!
马钧的目光陡然一凝。
先生方才说……
高温煅烧?
第213章 天工之法
“先生。”
马钧抬起头,脸上的激动和崇拜已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匠面对技术壁垒时特有的审慎。
“学生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林阳正端起茶杯,见他这副严肃模样,便将茶杯又稳稳放回了石桌上。
“这‘水泥’既需煅烧,那火,怕是......非同寻常。”马钧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寻常烧制砖瓦的窑炉,其火远不足以熔金化铁。不知先生这‘水泥’,需何等通天火候?”
问到点子上了。
林阳看着马钧,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了。
这小子,果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换做是其他人,此刻还沉浸在“点石成金”的奇思妙想中,而他,却已经一眼看穿了其中最根本的技术瓶颈。
“德衡,在这造物一途,你这头脑,可比奉廉兄好用多了。”林阳笑着调侃了一句。
郭嘉在一旁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指着马钧道:“那是自然!我之思,乃是为运筹帷幄,德衡此乃‘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用途岂能相同?”
郭嘉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紧紧盯着林阳,等待着答案。
林阳哈哈一笑,点点头,对马钧道:“你问得不错。烧制水泥所需火温,确实极高,甚至不亚于炼铁。寻常的砖窑,万万不行。”
马钧的脸色凝重起来。
不亚于炼铁?
那便是天大的难题了。
那炼铁的炉子,他见过。
如今都在新安营日夜不停地炼着精钢,哪有空闲拿来烧这什么“水泥”?
“不过......”林阳话锋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德衡,你可知那炼铁的炉子,是如何烧出高温的?”
马钧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因那新制之‘硬木炭’!”
“然也。”林阳打了个响指,“有‘硬木炭’为薪,高温便不是难事。只是,烧制水泥,我等却也不好去占那炼铁之炉。如今大军筹备战甲军械,一刻都不能停。”
郭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军国大事,马虎不得。
“所以……”林阳拖长了语调,“咱们,得另建一炉。”
“又要建一炉?”郭嘉一愣,脱口而出,“澹之,再建一座高炉,耗费的人力物力……”
“非也,非也。”林阳摆摆手,拿起那根树枝,又在地上划拉起来,“不是炼铁炉,是专门为烧水泥而生的,我称之为‘水泥窑’!”
他画的图,比之前的“矮竖炉”要简单粗犷,但细节却更多。
“一座炉子,换官渡前线一道坚不可摧的石墙,奉廉兄,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清。”
郭嘉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没错,要真是这样,这笔账,太划算了!
“此窑,不必如炼铁炉那般复杂,但有几处关键,万万不可疏忽。”
林阳的树枝在地上点了点。
“其一,炉膛要大。炼铁求精,一炉不过数百斤。可这修墙筑垒,水泥的用量,动辄以万斤计。所以,这水泥窑的炉膛,至少要比那炒钢炉大上一倍有余。内壁同样以耐火黏土混以草木灰夯实,务求保温。”
马钧死死盯着地上的图样,这些营造之理他一听就懂。
“其二,鼓风要猛。”林阳又画了几个圈,代表风口,“炼铁之炉,风口贵在精准。但这水泥窑,要的是持续不断的高温。故而,风口要多设,至少增至三四个,用那最大的牛皮风箱并联,寻几十个壮汉轮换,昼夜不停地鼓风。如此,方能让那硬木炭烧得最旺,将炉温稳稳顶上。”
“先生!”马钧忍不住插话,“若数个风箱并联,风力恐有不均......”
“问得好!”林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在图上加了一笔,“在风箱与炉口之间,加设一总管,再分出支管。如此,风力便可大致均等!”
马钧的眼睛瞬间亮了!
如此简单的改动,却解决了大问题!
“其三,便是这进料与出料。”林阳在图的顶部和底部各画了一个口,“炉顶设一口,平日以耐火陶板盖住,只在加料时掀开。炉底则留一斜坡式的出料口,烧完之后,便于将那烧透的熟料扒拉出来。如此,热气不散,工序亦可连贯。”
一番话说完,一个简易却高效的水泥窑,已然清晰地呈现在二人面前。
这设计,看似是对炼铁炉的简化,实则每一处改动,都精准地切中了水泥规模化生产的核心需求。
大容量、高温度、易操作。
马钧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个建造的细节。
越是推演,马钧眼神越亮。
这方法,没有纰漏!
只要人员集合,材料备齐,立刻就能开工!
“先生,学生明白了!”马钧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阳满意地点点头,将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
“光有窑还不够,烧制之法,亦有讲究。”
他重新坐回石凳,像是说书先生一般,将后续的步骤娓娓道来。
“先取官渡水畔之石灰石,入窑煅烧至通体疏松,冷却后敲碎,此为熟石灰的主料,是胶凝之力的根本。”
“煅好的石灰末七成、黏土两成半、冶铁剩下的废渣粉末半成。这比例分毫不能差 —— 石灰末多则凝固过快易裂,黏土多则粘结力不足,废渣粉少了便难抗水浸。三者混匀后,用水车带动石磨碾成极细的粉末,不得有半点粗粒。此为第一步,配料。”
郭嘉和马钧听得聚精会神,连比例都如此精确,这绝非凭空想象。
“配料既成,加适量清水,和成‘手捏成团、落地即散’的泥状,用木模压成砖坯大小的料块,置于通风阴凉处晾上三到五日。切记不可暴晒,每日需翻面两次,务必让内里水汽尽数散尽。此为第二步,制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坯体不干透,入炉一烧,内里水汽骤然蒸腾,定会炸裂崩解,前功尽弃。”
林阳的语气变得严肃,让两人心中一凛。
“待坯料干透,便可入窑。”林阳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入窑前,先以寻常柴火,将窑膛预热一个时辰。而后,将坯料码入炉中,封好炉口,便可点燃硬木炭,开足力气鼓风。”
“烧制之时,需有专人从观察口盯着炉中火焰的颜色。待那火焰由红转为橘红,甚至微微泛白,便是火候到了。此等高温,需维持至少四个时辰,方能将那坯料彻底烧透,化为熟料。”
“熟料出炉后,不可急用,需得摊开,冷上一日。待其凉透,再行破碎,以石磨碾成最细的粉末,过那细密的竹筛。这筛出的粉末,便是我说的‘水泥’了。”
林阳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惬意。
“二位,我这法子,如何?”
如何?
郭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配料的比例,到制坯的细节,再到煅烧的火候、时辰,甚至连如何通过火焰颜色判断温度这种不传之秘,林阳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能说什么?
此乃天工之法!
他转头看向马钧,只见这个方才还因为紧张而结巴的少年,此刻双眼放光,脸颊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比划着,时而握拳,时而画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已然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炉膛,风口,坯料,火候......”
郭嘉摇了摇头,心中唯有叹服。
他终于明白,林阳为何会对这个少年如此看重。
在格物营造方面,他们显然是同一类人。
马钧在自己的世界里畅游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眉头又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那神情,比之前发现温度问题时,还要凝重百倍。
“先生......”马钧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学生......又有一惑。”
林阳端起茶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说。”
第214章 如何磨粉
马钧定了定神,将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无数念头强行压下,重新梳理思路。
“先生,这水泥……若要大规模修筑壁垒,用量定然极大。”
“那烧透的熟料,若要将其尽数碾为细末,只靠人力或畜力驱动石磨,怕是……怕是昼夜不休,也难以供应前线之需!”
马钧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这磨粉之工,恐怕比建窑烧制,比垒砌墙垣,还要耗时费力百倍!”
此言一出,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郭嘉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瞬间收敛了。
是啊。
他光想着水泥这东西的神奇,却忘了这最后一道,也是最繁琐、最耗费人力的工序。
一面墙需要多少石头?
那又需要多少水泥来粘合?
这用量,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靠人推那沉重的石磨,嘎吱嘎吱,磨上一天一夜,又能出多少粉来?
只怕到时候墙没修好,先把磨粉的民夫给累死一片。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
谁知,林阳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忧虑,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德衡,你这头脑,转得可真快!”
他放下茶杯,也不急着给出答案,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马钧。
“那你以为,此事又该如何解?”
这一下,反倒把马钧给问住了。
他没想到先生又会把问题抛回给他。
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马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脑子里,各种他见过的、拆解过的机械,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闪过。
石磨、风箱、水车、织机……
人力太慢,畜力同样有限。
那还有什么力量,是可以借用的?
风?
马钧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这风力时有时无,时大时小,难以掌控,总不能让前线将士等着老天爷刮风吧。
等等……
水!
马钧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想起了自己修好的那几架龙骨水车。
那水车,人以脚踏,便能引动,将河水一斗一斗地提上岸来。
既然人力可以驱动水车,那反过来......
“先生……”马钧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学生……学生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但说无妨。”
“那龙骨水车,是以人力驱动,提水灌溉。”马钧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说话也顺畅了不少,“那……那我们可否反其道而行?借那滔滔河水之力,去驱动一个巨大的轮盘?”
“此轮盘转动,再以齿扣相接,将其力传于石磨之上。如此,只要河水不息,那石磨便可日夜转动不休!其力,远胜人力百倍!”
“好!”林阳一拍大腿,脸上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德衡,你可知晓,早在百年前,便有一位叫桓谭的大家,在其所着的《新论》一书中,提到过一种名为‘水碓’的器物?”
“水……水碓?”马钧一愣,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然也。”林阳笑着解释道,“所谓‘役水而舂’,便是利用水流之力,驱动连杆,带动石杵起落,以舂米谷。此物,与你方才所想,岂不是异曲同工之妙?”
马钧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自己苦思冥想出的“奇思妙想”,早在百年前,便已有先贤想到了?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激动。
这证明,他的想法,是可行的!
是正确的!
不是痴人说梦!
“先生博古通今,学生……学生佩服!”马钧心悦诚服地躬身一礼。
郭嘉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澹之这信手拈来的奇思妙想,竟还能从故纸堆里找出依据。
他说自己不读圣贤书,但他读的这些杂记,谁说又能比圣贤书差?
这也是有传承的“大学问”!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林阳摆摆手,示意马钧坐下,“你能想到此节,已是天赋过人。那桓谭虽有此想,却未必能如你一般,将其中的齿扣构造,想得如此透彻。”
他顿了顿,将话题又拉了回来,目光投向那张绢帛。
“而且,此事,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哦?”郭嘉来了兴趣,“还请澹之详解。”
“奉廉兄,你且看。”林阳的手指点在“官渡”二字上,“官渡之所在,乃是中牟。而中牟境内,正有一条‘官渡水’流经。”
“此水,乃是古时鸿沟水系之遗脉,水流虽不如大河湍急,却也常年不息,从未断绝。这,便为我等的水力磨坊,提供了天然的动力。此为地利。”
郭嘉听得连连点头。
“再者,前番白马、延津之战,司空不是迁了数万军民至中牟屯田吗?”林阳又道,“有了这些人手,无论是开山采石,还是建窑烧制,人力便再不是问题。此为人和。”
“至于天时……”林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天降大雪,阻了袁本初出急兵之念,他整顿军马,广造器械,岂能一两月便至?”
“有这数月时日,便是我军之天时!”
一番话,如画龙点睛,将整个计划彻底盘活了!
郭嘉的脑海中,又开始不断脑补,一副宏大的画卷徐徐展开。
在中牟的官渡水畔,建起连绵的窑炉,日夜火光冲天。
河道旁,一架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带动着成排的石磨,将石灰石及林阳口中所说的消解后的熟石灰碾成细粉。
无数百姓在河滩上开采着取之不尽的毛石。
而后,满载着水泥与毛石的木筏,顺流而下,直抵官渡大营的工地……
原料就地取材,生产集中高效,运输方便快捷。
而马钧,早已听得如痴如醉。
他看着林阳,那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
原来,营造之术,还可以这么用!
原来,那些冰冷的齿轮与砖石,在先生的手中,竟能组合成如此波澜壮阔的画卷!
“先生之才,通天彻地!学生……学生今日,方知何为‘天工’!”马钧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躬身一拜。
林阳把他一扶,又补了一句:“对了,磨粉之时,记得兑上些许石膏粉末。此物可缓凝固之时。”
等马钧重新坐定,郭嘉笑道:“有此法,何惧那袁绍之器械?子德兄再不必忧虑矣!”
林阳轻轻摇头:“奉廉兄,此事虽言之简单,却环环相扣,一节出错,而全盘受阻。”
郭嘉想了想,点点头。
这件大事,的确时间紧张,是一下都错不得。
“澹之之意?”
林阳没回答他,而是一扭头,看向马钧:“此事,德衡可愿替我前去?”
第215章 惊天之喜
官渡,曹军大营。
烈日当空,黄沙漫卷。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曹洪赤着膊,手里拎着马鞭,正如驱赶牲口般操练着一队精锐刀盾手。
刀与盾交错,进退有据,煞是威风。
高筑的将台上,曹操一身玄色戎装,凭栏而立。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阳光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愈发分明,隐约可见两鬓已经生出几缕白丝。
身侧的荀攸身着文士袍,轻声道:“主公,子廉麾下这批士卒,皆是百战精兵,堪称我军之胆。”
“这练兵之法虽酷烈,却能出精锐。以此军势,足堪一战。”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眯着眼,视线越过热火朝天的校场,落在那道蜿蜒向东的土墙上。
那是他赖以保命的屏障,此刻在烈日的暴晒下,竟显出几分干裂颓败之相。
虽然前几天已经命人加固,可成效确实不行。
此刻看上去,仿佛一截风干的枯木,随便来个人踹上一脚,都能塌下半边。
荀攸看出了他眉宇间的忧虑,继续道:“我军兵甲精良,士卒用命,然袁本初坐拥四州之地,兵力十倍于我。”
“若其大军压境,正面相抗,我军实难取胜。为今之计,唯有深沟高垒,凭险而守,拖其锐气,再寻战机,方可一战而定。”
“公达所言,我岂不知?”荀攸的话,说到了曹操的心坎里。
以少胜多,从来都不是硬碰硬。
坚守,寻机,一击制胜。
这便是他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死之战,定下的总方略。
可如今,这方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坚守”,却出了天大的纰漏。
曹操转过身,手指遥遥点向那道土墙,声音干涩:“我所定之方略,乃是一‘守’,可如今之计,又当如何?”
“前几日那场雨,便冲塌了三段夯土,如今虽勉强补上,却也是外强中干。袁绍若起高橹,以此墙之矮陋,我军便成其箭靶;若起冲车,这墙……怕是难以抵挡。”
“中牟土质松软,沙多土少,难以为继。”荀攸叹了口气,“只能多派人手,日夜夯实……”
“夯实亦是只可解一时之需,若袁绍大军压境,岂会有夯土之机?”
“主公,不若招农夫,在护墙之前挖出陷坑,或者阻敌,如此,便是土墙孱弱,冲车亦难临近。”荀攸琢磨出个点子。
曹操想了想,默默点头。
荀攸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土墙怕的是冲车,如果冲车过不来,这墙还是能有几分效果。
两个人正讨论着其他的应对之策,营门处忽然腾起一阵烟尘。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骑狂奔而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直冲将台而来。
那信使滚鞍落马,甚至顾不得擦拭脸上混着尘土的汗水,高举一筒竹简。
“报!主公!郭祭酒自许都来信!”
奉孝的信?
来的这么快!
虽说官渡离许都不是太远,快马如果中途不歇,一日可到。
可信才传回两天,难道?
曹操眼皮子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将台,一把夺过竹筒,指尖用力挑开火漆封泥,抽出其中的绢帛。
展开一看,曹操愣住了。
第一行字入眼,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弛,紧接着,瞳孔骤然收缩。
“主公勿忧,护墙之难,澹之已解。”
短短一行字,重若千钧!
成了!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身旁的荀攸,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公神情上那转瞬即逝的剧变。
从紧锁的眉头,到瞬间的舒展,那双眼睛里,甚至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
“主公,可是许都有变?”荀攸试探着问。
曹操微微摇头,却没有着急回答他,目光已经粘在绢帛上,一行行往下扫,神情精彩至极。
郭嘉的信中,先是简单提了一句,他带了一个名叫马钧的少年去见了林阳。
曹操看到这里,有些疑惑。
马钧?
何许人也?
郭嘉在信中解释,此子乃扶风人士,于器械一道颇有天赋,前番竟独自修好了屯田营中损坏的龙骨水车。
他继续看下去,郭嘉的信里,也全是惊叹的气息。
澹之见此子天赋异禀,竟起了爱才之心,将其收为了学生!
什么?!
曹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连官爵之位都毫不在意,连自己这个司空都拒不出仕的林澹之,竟然……收徒了?
这世间,竟还有人能入他的法眼?
这个叫马钧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样人,能有这般天大的福分!
曹操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看信。
接下来,郭嘉的笔锋一转,开始描述林阳提出的解决方案。
“……澹之言,土木皆不可恃,当另辟蹊径,点石成金。有神物,名曰‘水泥’……”
“……取山间石灰石,河畔黏土,并冶铁废渣,按其法配比,入特制之窑,以硬木炭高温煅烧,再碾为细末,即成。此粉遇水,半日之内,凝土为石,坚逾金铁……”
“……官渡水畔,毛石取之不尽。以此‘水泥’为胶,以毛石为骨,砌筑‘自重之墙’。墙成之后,便如一体之山岩,不畏水火,不惧冲撞。袁军千斤撞车,亦难撼动分毫……”
信读到此处,曹操下意识的就想说,这怎么可能?
点石成金!
凝土如石!
但是,郭嘉来信,断然无假!
而且出自林澹之之手,也不会有错!
他原以为,林阳会提出什么精巧的结构,或是改良的夯土之法,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颠覆常理,如此匪夷所思的惊天之策!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猛地从曹操的胸膛里爆发出来,响彻整个校场。
正在操练的士卒,不少人纷纷侧目,不明所以。
曹洪和一众将校,也是面面相觑,不知主公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公达!你且来看!”
曹操一把抓住荀攸的手臂:“此非人力可解之难,此乃天赐之策!天赐之策啊!”
“此乃惊天之喜!我军之幸!”曹操将手中的绢帛展开,荀攸凑过来,看的满腹狐疑。
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表情与方才的曹操如出一辙。
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全然的不可思议。
“这……这……‘水泥’?世间……怎能有此等神物?”
“此事可信否?”荀攸一抬头,问向主公。
曹操笑着摇头:“若他人所言,我必疑之,此计乃澹之所出,奉孝所送,我又有何疑虑?”
他重重拍了拍荀攸的肩膀,拿手指了指绢帛上字迹的末尾。
郭嘉在信的最后写道:
澹之已将其新收之学生马钧,遣往前线。此子将亲自督造水泥窑,并指导工匠修筑壁垒。澹之言,数月之内,必可让官渡大营,固若金汤!
看完,曹操把手里的绢帛往荀攸手里一塞:“公达,有此一策,我无忧矣。马钧既为澹之之徒,我不便在此相见,公达可按计行事,整顿人马,待他到来,便可开工!”
“此子,当以厚待,不可轻慢!”
“诺!”荀攸把绢帛收好,抬手一礼。
曹操大跨步的走下台,翻身上马,朝大帐而去。
第216章 不通情理
精力太旺盛,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事。
林阳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腾地坐起。
两天了。
自打把马钧那个技术宅和郭睿送走,系统便发了个【生龙活虎】的奖励。
本以为和强身健体差不了多少,谁知是给电池充爆了电。
这下倒好,以前懒觉一睡,日上三竿都不愿动弹。
可现在,就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让他躺着都觉得浑身不对劲,总想找点事儿干。
“罢了罢了,出去走走。”
林阳换了身干净的常服,领着一个下人,便出了府门,在许都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虽说官渡那边战云密布,但这许都城内,倒是愈发鲜活。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粮票稳住了人心,新钱通宝盘活了市面,只要不是袁绍大军真的打进城,这日子该过还得过。
林阳背着手,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试图找点能消耗体力的乐子。
这古代的烟火气,看久了倒也有些滋味。
正溜达着,前头忽然堵住了。
一条本就不宽的青石巷子,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喧闹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退?凭什么让老子退!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车上可是送往司农府的细粮!要是耽误了入库,上面怪罪下来,把你这破车拆了都不够赔!”
“少拿官府的帽子压人!司农府怎么了?我这车里装的是太常寺祭祀用的锦缎!误了吉时,你有十个脑袋够砍?”
“哎哟!别挤!谁踩了老子的鞋!”
林阳凑近一瞧,乐了。
好家伙,这不是古代版的交通堵塞吗?
这巷子是个葫芦口,两头宽中间窄。
此刻,东边三辆牛车,西边两辆马车,像是斗架的公牛,死死顶在最窄处。
车轴蹭着墙皮,牛喘马嘶,互不相让。
双方车夫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撸袖子挽裤腿,唾沫星子横飞,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周围一群闲汉抱着膀子看热闹,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再旁边叫好助威。
越看越堵,越堵越看。
这看热闹的毛病,真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几千年都没变过。
林阳摇了摇头,正准备绕道走开,这种破事,他犯不着操心。
他刚一转身,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略显无奈的声音。
“诸位且慢动怒。此时僵持,两头皆误。不若各退五丈,东边车驾先行,西边稍候片刻,如此两全,岂不美哉?”
林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那人三十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后却斜背着一柄长剑。
面容清癯,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斯文,又透着股游侠儿的落拓不羁。
这造型,有点意思。
可惜,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讲理难服上头的牛。
“退?说得轻巧!我这后面还顶着三辆车,怎么退?要退你们先退!”
“就是!我们这边是上坡,退下去再想上来,得多费多少牛力?”
那青衫汉子被两边车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只能无奈苦笑,侧身让到一旁,显然也是没辙了。
这世道,光动嘴皮子讲道理显然没用。
他背后虽说背着一柄长剑,但总不能对这群人拔刀相向不是?
林阳看着这场景,体内那股无处安放的燥热又开始作祟。
既然没人管,那小爷来管管,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肩膀微晃,霸王之力只用了半分巧劲,原本挤得像铁桶一样的人墙,竟被他看似随意地一挤,就让出条道来。
“诸位,听我一言。”
林阳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像冰水泼进了滚油锅。
吵得面红耳赤的车夫们下意识一静,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俊俏后生。
“你是那根葱?管这闲事?”一个满脸横肉的车夫没好气地瞪眼。
林阳也不恼,懒洋洋地指了指堵死的巷子。
“吵是吵不出路的,想过去,听我的。”
他随手从墙角捡起两块碎石,一块青白,一块灰黑,在手里抛了抛。
“最简单的法子,抓阄。”
“白石先行,黑石后退。愿赌服输,别那么多废话。”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喧哗声。
“抓阄?你算老几!老子的货急着送司农府,你也敢拦?”
“就是!凭什么他先行?万一我抓到黑的,岂不是白白吃亏!”
那青衫剑客见状,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文生虽然是一片好心,但这世间事,若是抓阄能解决,还要官府律法做什么?
终究是太天真了些。
林阳看着这群油盐不进的货色,非但没生气,反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将两块石头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随意地扔回了墙角。
“既然不想体面,那就换个不体面的法子。”
林阳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他径直走向东边堵在最前头的那辆牛车。
车上装满了麻袋,鼓鼓囊囊,看那车辙陷进石板缝里的深度,便知道这分量肯定不轻。
“下车,把牛解了。”林阳冲那嗓门最大的横肉车夫抬了抬下巴。
那车夫闻言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凭什么?你算……”
话没说完,林阳伸手一薅。
那两百来斤的壮汉就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林阳轻描淡写地从车辕上扯下来,随手往后一丢。
“噗通!”
林阳收着力气,车夫“噔噔噔”退后撞在人堆里,被人扶稳了,没敢上前。
周围瞬间死寂。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林阳已经走到牛头前。
“这后生疯了吧?那是惊牛,碰不得!”有人惊呼。
林阳充耳不闻,指尖扣住辕与衡连接的木销,大拇指轻轻一按,“崩”的一声,那根插得死紧的木销应声弹出。
他左手搭上架在牛肩的沉重木轭,手腕一抖,几百斤的力道顺势而出,原本死死卡住的轭具瞬间松脱。
紧接着,他身形一转,肩膀在车辕上一靠,也没见怎么用力,那头老黄牛就被挤到了一边,一脸懵逼地晃着尾巴。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得像是演练过几百遍。
眨眼功夫,沉重的牛车便与拉车的牛彻底分了家,车辕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好……好俊的手法!”那青衫剑客眼睛一亮,低声喝彩。
这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对车驾结构了如指掌,发力极其巧妙。
但这还没完。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牛车侧面,没去管那长长的车辕,而是直接弯腰,双手扣住了车厢底部那根粗大的横梁。
人群里再次炸锅,这次声音更大。
“他在干嘛?那是大梁!”
“这车装满细粮少说也快有千斤!他想一个人抬?”
“快拉住他!这要是闪了腰,得瘫一辈子!”
“这人疯了不成?”
第217章 力拔山兮
那青衫文士见状,也是眉头一皱。
这书生皮肉细嫩,手腕还没那车辕粗,怕是连这满车货物的零头都扛不住。
刚要开口喝止,免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折了腰骨。
可就是下一瞬,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阳双臂的衣袖猛地绷紧,仿佛有蛟龙在皮下翻滚。
“起。”
一个字,轻轻吐出。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那辆连带货物,至少重达千斤的牛车,竟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后,那两个巨大的木轮,晃晃悠悠地,一寸一寸地,离开了地面!
喧闹的长巷,瞬间死寂,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那车夫更是张大的嘴里能塞进两个鸭蛋,满脸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可是千斤重物!
别说是抬,寻常人,想要推着走,也得两三人一起搭手,才能算的上轻松。
而眼前,这是千斤之重,加诸一人之身。
但反看林阳,面色如常,甚至还嫌抓握的位置有些硌手,若无其事地往上颠了颠。
这一颠,整辆牛车随之剧烈晃动,吓得周围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退开一丈远。
林阳迈步。
一步,两步……
甚至连气都没大喘。
他就这么托举着那如小山般的牛车,从几辆堵死的马车缝隙中穿过,从那群早已呆若木鸡的车夫身旁走过。
路过那个先前骂得最欢的车夫时,林阳侧头扫了他一眼。
那黑脸汉子两股战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车要是抡过来,人怕不是当场就得砸死!
林阳没管他们想什么,脚步稳的一塌糊涂。
过了人群,到了开阔处,林阳腰腹微沉,手臂下压。
“砰!”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间,那辆牛车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平地上,连车上的粮包都没歪上半分。
林阳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随手从路边捡起那一黑一白两块石头,在手里抛了抛。
“啪、啪。”
清脆的撞击声,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
“现在,还有谁不想抓阄?”
林阳目光扫过。
没人敢对视。
那青衫文士反倒是轻轻呼了口气。
他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能开碑裂石的猛士也不是没有。
可这般将千斤重物视若无物的恐怖力量,还真没见过!
这已经不是凡人该有的气力!
关键,眼前这人看上去,明明也是一介文生!
莫非......
“讲……不,不用讲!抓阄!这就抓!”
“先生神力!我等服了!”
“全凭先生做主!”
一群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糙汉,此刻温顺得像群小鸡仔,生怕惹恼了这位爷,被他像举牛车一样举起来扔出巷子。
抓阄过程快得离谱,没人敢再废话。
西边的车队得了白石,先行。
东边的车夫们二话不说,哪怕轮子卡住,那几个汉子也像是爆发了潜力,喊着号子硬生生把车推着倒退了出去,动作麻利得让人心疼。
不过片刻,拥堵了大半个时辰的长巷,通了。
林阳看着畅通无阻的道路,心情舒畅不少。
这才是生活嘛,顺心顺意。
他看着周围那些敬若神明的目光,没急着走,而是指了指巷口两端那块刻着街名的石碑。
“记住了,这巷子以后立个新规矩。”
“单日,东进西出;双日,西进东出。”
“这叫单双号限行,懂么?”
众人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限行”,但还是拼命点头,别说单双号,就是让他说单腿跳着走,这会儿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若有人不守规矩……”
林阳顿了顿,语气平淡:“要么自己把车举过去,要么,我把你丢出去。”
说完,林阳便不再理会,背着手,带着那个早已见怪不怪,此刻却昂首挺胸鼻孔朝天的下人,慢悠悠地离去。
直到那道背影转过街角。
“哄——”
巷子里压抑许久的气氛轰然炸开。
“我的亲娘咧,那是哪路神仙下凡?”
“这许都城里,何时出了这等人物?看着文弱,怎么力气r如此之大?”
“霸王再世!定是霸王再世!”
……
出了巷子,林阳正琢磨着是去肉铺买点羊肉,还是去河鲜的摊子上拎上两条鱼,身后忽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先生留步。”
林阳驻足,回头。
正是方才那个一直旁观的青衫文士。
林阳上下打量。
只见此人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背负长剑,虽然风尘仆仆,胡子打理的十分干净,眼神里也是神采奕奕,气质比寻常人显眼不少。
而且这人身上有股子血气,不似寻常草莽,倒像是个读过书的练家子。
青衫文士快步上前,双手抱拳,对着林阳长长一揖。
这一礼行得极重,腰弯到了底。
“在下云游至此,本欲出手调解,没成想先生不仅神力惊人,处事更是公允奇巧,这‘单双号’之法虽闻所未闻,却暗合治理之道,心中佩服之至。”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阳赶忙也是回了一礼。
“路见不平,随手为之,算不得什么。”林阳说完,便想迈步离开。
青衫文士直起身,见林阳要走,眼中精光一闪,却更加恭谨:“萍水相逢亦是有缘。在下初来许都,若不嫌弃,想请先生去前面酒肆饮两杯浊酒,以表敬意。”
林阳压下心头震动,上下打量着这人,呵呵一笑。
这人,看起来有侠客的风骨,又有谋士的儒气。
让人看了,还是平添几分好感。
反正闲着无聊,出来就是为了活动筋骨。
“既然先生相邀,那就叨扰了!”林阳把手里那块把玩的小石子随手一丢,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屁股后头走路都带风的下人。
摆了摆手,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了他。
“去,别跟着我了。按我平日的口味,去东市切五斤上好的羊肉,再去西市寻两条鲜活的鲤鱼,再做些豆腐。”
下人捧着钱,有些犹豫:“家主,您......”
“难道我还怕被人劫了不成?”林阳翻了个白眼,活动了一下刚才举车的手腕,“放心且去,买完直接回府,把鱼养在缸里,莫要养死了。”
打发走了下人,林阳这才转过身,对着那一身青衫的文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朝路边一家酒肆走去。
第218章 颍川徐福
街边的酒肆极小,也就支棱着三五张漆色斑驳的旧桌。
酒旗被烟火熏得发黑,在风里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不过胜在清净。
掌柜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叟,见来了客,手脚麻利地擦了桌子,端上了两坛子刚开泥封的浊酒。
青衫文士又让他切了一盘酱牛肉,一盘水煮蚕豆,外加一碟子腌得透亮的咸菜。
林阳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坐下。
青衫文士随手拍开泥封,给林阳满上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子洒脱劲儿。
“如此酒肆,酒当是村酿,肉应是老牛,比不得高门大户的珍馐,先生莫要嫌弃。”青衫文士端起碗,虽是客套话,语气里却透着股随遇而安的自在。
“哎,此言差矣。”林阳双手接过酒碗,脸上全是笑意,“酒逢知己千杯少,能与先生对饮,便是白水也胜过琼浆。”
“酒逢知己千杯少?”青衫文士愣了一瞬,接着点头笑道,“好句!通俗却又透着豪气!此言甚是有理!能与先生对饮,真乃快事!”
两人碰了一碗,瓷碗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酒液微酸,带着谷物的糙香,顺着喉咙滚下去,倒也是十分爽利。
放下酒碗,青衫文士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神色一正,拱手道:
“方才只顾着看先生神威,倒忘了通报姓名。在下颍川人士,姓徐,名福,字元直。”
“噗——”
林阳刚夹起一粒蚕豆扔进嘴里,闻言差点没给喷出来。
他动作一顿,腮帮子鼓了鼓,硬是把那口酒菜给咽了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人。
徐福?
颍川徐元直?
这不就是后来那个化名“单福”,在新野把曹仁的八门金锁阵破得稀碎,最后又被程昱用老母假手书赚进许都,发誓“终生不为曹设一谋”的徐庶吗?
好家伙!
出门溜个弯,管个交通拥堵,顺手举个车,就能撞到这么一条野生的大鱼?
这运气,要是去买彩票,怕是能把奖池给掏空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徐庶。
如今刘备已经没了,这徐庶显然不可能再遇上那位皇叔。
若是能把这人忽悠进曹营......
林阳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关二爷在曹营拿着青龙刀砍人,徐庶在后面羽扇纶巾出着馊主意......
啊呸,出着妙计。
这尊大神要是都给老孟留住了,那这官渡,曹老板不又多了几分胜算?
想到这儿,林阳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跟开了花似的,眼神都又热了几分。
“原来是徐元直当面!”林阳放下筷子,拱手回礼,态度那是相当的热情,“在下林阳,字澹之。今年二十有一,久仰颍川多奇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澹之?”徐福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游历四方,许都名士也知晓不少,却从未听过此名号。
但这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那种视规矩如无物却又自成方圆的霸气,绝非池中之物。
“澹之过誉了,福不过是一介狂生罢了。”徐福自嘲地笑了笑,夹起一片干硬的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说什么奇士,不过是些虚名。再有一年,便至而立,如今一事无成,除了这口酒量,竟是一无是处,实在惭愧!”
二十九岁。
正是一个让男人为求功业而焦虑的年纪。
林阳见徐元直话里有话,便顺势问道:“我看元直兄背负长剑,虎口有茧,身手矫健,不似寻常皓首穷经的书生,倒有几分游侠风采。不知元直兄此番游历,是从何处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徐福的心坎上。
他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澹之眼毒。”徐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柄斜靠在桌腿的长剑上,“不瞒澹之,福年少时,确实不喜读书。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天地虽大,手中三尺青锋便可去得。”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碗酒:“那时候,只知好勇斗狠,崇尚那所谓的‘侠义’。替人报仇,白日杀人,那是常有的事。脸上涂着白垩灰,披头散发,自以为是英雄,其实不过是逞匹夫之勇的亡命徒。”
林阳捏着酒碗,静静听着,适时地捧了一句:“那后来呢?为何弃武从文?”
“后来?”徐福眼神一黯,灌了一大口酒,“后来为了替一位友人报仇,我杀了当地的一名恶霸。虽是大快人心,却也惹上了官非。逃亡途中,被官兵拿住,刀斧加身,差点就做了那刀下之鬼。”
“若非同党将我救出,福早已是冢中枯骨。”
徐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酒肆外的长街,目光深邃:“死过一回,人也就活明白了。我这才知晓,一人之剑,只可杀一人,解一时之愤。可这乱世之中,恶人何止千万?不平之事何止万千?杀得完吗?”
“杀不完。”林阳摇摇头,淡淡地接了一句。
“是啊,杀不完。”徐福重重点头,眼中精光爆射,“匹夫之勇,难安乱世!唯有胸藏甲兵,腹有良谋,方能救万民于水火,平天下之干戈!”
“于是,福便折节向学。”徐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也学那苏秦刺股、孙敬悬梁,拜名师,读经史。这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何等的浅薄可笑。”
他说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阳:“今日在长巷之中,福见澹之,心中豁然。”
“哦?此话怎讲?”林阳挑了挑眉。
“澹之有拔山扛鼎之力,此乃‘力’;却不用蛮力伤人,而是立下‘单双’之规矩,此乃‘法’;更为那两方车夫解了围,此乃‘仁’。”
徐福越说越激动,身子微微前倾:“以力止戈,以法治乱,以仁安人。林兄此举,虽是小事,却暗合王霸杂用之道!福,佩服之至!”
林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不就是把后世的交通限行规则照搬过来,顺便展示了一下肌肉吗?
林阳笑笑不说话,徐福眼里却觉得他是高人模样,不愿意显摆,不由的更是高看一头。
两人端起酒碗,又是一碰。
第219章 捡到宝了
林阳放下酒碗,夹了一筷子酱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听了徐福的夸赞,他只是随意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元直兄谬赞了。我也只是嫌那路太堵,耽误我买肉买鱼罢了。哪有那么多大道理。”
徐福听得一愣,举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仰头大笑,惹得店家老头不住回头。
“痛快!”在他耳朵里,听的林阳这理由虽俗,却俗得坦荡,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澹之真乃……妙人。”
徐福由衷叹道,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林阳发现这徐福虽是半路出家读书,但看问题的角度极刁,往往一针见血,且带着股子江湖人的狠辣利落,不像那些酸儒,磨磨唧唧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酒过三巡,桌上的酱牛肉只剩下几片薄渣。
林阳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元直兄如今游历四方,可是欲访明主,以展胸中所学?”
这话一出,徐福捏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林阳一眼,沉默半晌,才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苦笑道:“明主?这世道,诸侯遍地走,可称得上‘明’字的,能有几人?”
“河北袁绍,名为四世三公,实则好谋无断,刚愎自用,不过是冢中枯骨。”
“荆州刘表,坐拥千里沃土,却只想守着那几分田地,说是宗室,实为守户之犬。”
“至于江东孙权,黄口孺子,靠着父兄余荫,不足挂齿。”
徐福把碗重重一顿,叹了口气:“福此番来许都,本是想着曹孟德或许有些气象。只是……”
“只是什么?”林阳抓了一把蚕豆,嚼得起劲。
徐福压低了嗓门,眉头拧成了疙瘩:“只是福听闻,曹公虽为司空,实为汉贼。且其生性多疑,好杀成性。福虽欲求出身,却也不想助纣为虐,故而心中......尚在犹豫。”
林阳听完,心里暗笑。
这徐元直总结得还挺到位。
生性多疑,好杀成性,这确实是曹老板的老毛病。
除了担心这些,他还担心名节,要是跟了个“贼”,以后史书上一笔,那是得被戳脊梁骨的。
看来这徐庶现在是处于“想找工作,但又怕老板名声不好”的纠结期。
而且这年头的读书人,都讲究个名正言顺,曹老板那“汉贼”的帽子,确实是劝退不少人。
林阳眼珠子一转,也不急着反驳,而是抓起一把蚕豆,往嘴里扔了一颗。
“元直兄,”林阳咽下豆子,拿筷子点了点桌子,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也曾是游侠,当知传言需去证实。这看人,需看其做了什么,而并非听别人说了什么。”
“曹司空是不是汉贼,咱们暂且不论。但这许都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元直兄这一路走来,想必也看在眼里吧?”
徐福一怔,回想起进城以来的见闻。
街道整洁,商贾云集,百姓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面有安色,不像别处那般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
“许都......确有治世之象。”徐福不得不承认。
“然也。”林阳两手一摊,“乱世之中,能让百姓吃饱饭,那就是最大的德行。至于是不是‘贼’,那是后人写史书操心之事,若这天下皆安,何人会写他为‘贼’?”
说到这儿,林阳摇头晃脑道:“再者说,俗语有云,眼见为实。那司空是乱贼,还是能臣,见了便自有分晓。”
徐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言有理。”
林阳说的没错,多少能人异士,投奔明主,不也都是先试试,看情况对了留下,情况不对找个借口转身溜走?
林阳见他意动,赶紧趁热打铁:
“我曾闻这曹孟德,虽有怪癖,但爱才如命。不瞒元直兄,我有一兄长,唤作孟良,乃是司空府上的一个谋士。”
“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为人忠厚老实,司空对他那是言听计从。孟兄出的主意,哪怕是馊主意,只要稍微沾点边,司空都乐意试试。”
“司空对我这兄长尚且如此,元直兄此等大才,他岂能不用?”
“若是被司空纳为谋士,待到他有残害百姓之举,元直兄自可劝诫一番。若是劝住了,岂不也是救百姓于水火?这才是大侠之风!”
徐福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元直兄若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位你引荐。咱们不去见那司空,先去见见我那孟良兄长。他这人最爱结交奇人异士,若是知道元直兄来了,定会扫榻相迎,兄台若是觉得曹营不合适,拍拍屁股走人便是,有我孟兄在,绝无人敢拦你。”
徐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倒是个稳妥的路子!
直接去司空府投帖,万一那曹操真如传言般不堪,想走都不好走。
若是有中间人引荐,先探探底,进退自如。
更何况,眼前这位林澹之,虽然看着懒散,但深不可测。
他的朋友,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既蒙澹之厚爱,福……敢不从命?”徐福也不矫情,当即端起酒碗,神色郑重。
“这就对了!”林阳乐呵呵地跟他碰了一下,“来,干了此碗!只要元直兄肯出山,这天下定有你一席之地!”
放下酒碗,徐福忽然正色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视澹之为友,有些事也不便隐瞒。其实‘福’乃我本名,我少年时好勇斗狠,为友报仇杀了人,惹了官非,不得不隐姓埋名。”
他苦笑一声,似乎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目光投向酒肆外的虚空。
“那几年我为了躲避追捕,折节向学。起初那些儒生见我粗鄙,不肯教我。我便持剑立于学堂之外,风吹雨淋,他们若不教,我便不走。后来虽入了门,却发现这拿笔比拿剑重多了。”
“那些经义,初读只觉头疼欲裂,远不如一刀砍下去痛快。可读得久了,才知这天下大势,非一人一剑可平。我昼夜苦读,从同窗嘲笑到如今略有所得,这其中滋味......如那寒冬饮冰水,冷暖旁人岂可知。”
林阳听得心中暗赞。
这才是真汉子,能拿得起屠刀,也能握得住书卷。
这股子韧劲,才是徐庶最可怕的地方。
“如今我在外行走,皆用化名。”徐福拱手,语气铿锵,“单名一个‘庶’字。”
林阳心里虽然早就知道,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徐庶徐元直!好名字!‘庶’者,百姓也。元直兄这是心怀苍生啊。”
他站起身,摸出几个许都通宝,丢给店家。
徐庶想要阻拦,林阳却摆摆手:“元直兄有所不知,这许都流通,只用此通宝,寻常钱币可不好使!”
徐庶目瞪口呆之后,苦笑着摇摇头。
他初来乍到,还没有过花销,的确不知道还有这么个门道。
林阳哈哈一笑,拉起徐庶的袖子:“走走走,这破酒喝着有什么意思。今日你我投缘,去我府上住下,咱们好吃好喝,好好聊聊这天下大事!”
徐庶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是一暖。
在这陌生的许都城,能遇上这么个不问出身,又真心相待的朋友,实乃大幸。
“那就叨扰澹之了。”徐庶背好长剑,跟上了林阳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肆。
林阳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履轻快。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
第220章 孟德论才
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换下了那身被官渡风沙浸透的戎装,着一身玄色深衣,安坐于主位。
他刚从前线回来不过歇了半天,连口安稳茶都没喝足,便把留守许都的心腹重臣悉数召来。
厅下两侧,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左首文臣,以荀彧为首,其后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的贾诩。
右首武将,为首的乃是曹氏本家大将曹仁,再往下,是新近备受器重的张辽。
最惹眼的,还要数关羽和郭嘉。
两人一左一右,被赐坐在离曹操最近的位置。
一个身形巍峨,闭目养神;一个神态自若,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褚如同一尊铁塔,抱剑侍立,呼吸声微不可闻。
“诸君,”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长途奔波留下的沙哑,“我此番回都,只为一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荀彧身上:“袁绍大营之中,能工巧匠云集,正在昼夜赶制攻城器械。细作来报,其冲车、投石之威,远胜以往。而我军官渡之防线,多为夯土所筑,看似坚固,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皆是一紧。
曹操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却不急着说下文,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
就在曹仁快要憋不住起身请战时,曹老板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那股子凝重散去,竟露出了几分笑意。
“然,此乃昨日之忧。”
他吹了吹热气,轻啜一口,动作间全是轻松写意。
“袁绍有良匠,我亦有奇才。前番我所忧虑的营前护墙之固,如今已有万全之策。此乃文若之首功。”
荀彧正盘算着如何加固防线,调拨人力,冷不丁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他连忙起身,拱手道:“主公折煞我也,彧近日困守尚书台,唯知调运粮草,并未献破敌之策,何来首功?”
“文若不必过谦,”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那马钧,你可记得?”
“马钧?”荀彧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个名字,“主公是说……在新安营修好了翻车水车的那个匠人?”
“正是此子!”曹操一拍大腿,“此子竟得高人指点,献上一种名唤‘水泥’的神物制法!此物兑水和沙,一旦凝固,便坚如磐石,刀劈不入,火烧不毁!我已命他带人赶赴官渡督造。用此法筑墙,我军防线,便固若金汤!”
“凝土为石,坚如磐石?”曹仁失声,满脸不可置信,“岂非神仙方术?”
曹操朗声大笑,放下茶杯,看着自家兄弟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悠悠说道:
“子孝此言差矣!此非神术,乃格物之理。我初闻之时,也与你一般惊奇,可见过那方子后,方觉其中构想,妙不可言。”
说完,怕众人不信,曹老板又简单的把那水泥特性与筑墙的办法说了一遍。
贾诩那双仿佛万年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干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张辽和曹仁则面面相觑,显然还没从这震撼的消息里缓过神来。
唯独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捋着美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过。
荀彧惊愕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得苦笑摇头:“竟有这等奇事?当初只觉此子手巧,奉孝来讨要人手,我便随手给了。未曾想,当日无心落子于棋中,未料竟成今日关键。”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郭嘉便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朝他拱了拱手。
“令君此言差矣。若非当初力排众议,留他在工坊,早被发配屯田去了。
嘉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传话的驿卒。这识人之明,非令君莫属。”
曹操抚掌大笑:“奉孝所言极是!若无文若,马钧早已埋没陇亩。此功,文若当仁不让!”
荀彧有点哭笑不得,但看曹操这么高兴,只能硬着头皮把这顶高帽子戴上:“皆赖主公洪福。”
“哎!”曹操摆摆手,站起身慢悠悠踱下台阶。
他环视着帐下一圈,声音又郑重起来。
“我今日召诸位前来,说的虽是修墙之事,但意,却不在此墙。”
“我等与袁绍相争,乃是护佑大汉天下!天下之大,非只在沙场之上。一兵一卒的勇猛,固然重要。一城一地的得失,亦是关键。但支撑这一切的根本,又在何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在农!百姓腹中无粮,则士卒无力,军心必乱。我军推行屯田,便是为此。”
“在工!兵卒手中无利刃,身无坚甲,如何与敌死战?如今这‘水泥’之法,更是能让我军凭险而守,以逸待劳。此皆工匠之功!”
“诸位皆是我之肱骨,文有经天纬地之才,武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我希望,自今日起,尔等之目光,能放得更远些。”
曹操走到曹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孝,你勇猛善战,但日后巡营,不可只看士卒操练,那马厩里的战马是否膘肥体壮,那军械库里的刀枪是否锋利,亦要时时过问。”
曹仁神情一肃,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曹操又看向张辽:“文远,你用兵沉稳,善于奇袭。可一支奇兵,千里奔袭,靠的是什么?是通畅之路,是完备之图。此等物件,皆出匠人之手!”
张辽赶紧点头。
接着,曹操的目光落在了贾诩身上,只是微微颔首,并没多说什么。
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海,有些话,点到即止。
“总之,”曹操晃了一圈,重新回到主位,“能征善战者,是人才。运筹帷幄者,是人才。可那能让地里多打一担粮食的农夫,能让铁炉多出一炉精钢的巧匠,同样是我等不可或缺之人才!”
“我希望,诸位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多留心这些‘百工’之人。发现奇才,不论出身,皆可上报。用其所长,各司其职。如此,我军方能如滚雪之势,愈战愈强!”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皇宫方向遥遥一拱手,朗声道:“如此,汉室方可大兴!社稷方可安定!”
关羽闻言,也默默点了点头。
“主公高瞻远瞩,我等拜服!”荀彧率先起身,众人齐齐行礼,声音中满是振奋。
主公这一番话,说得他们是热血沸腾。
如此格局,何愁大事不成?
第221章 未请已来
林府坐落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门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进了二门,徐庶才觉出这宅子的底蕴。
青砖漫地,严丝合缝,几株桃树枝桠舒展,叶片绿得发亮。
虽无雕梁画栋的奢靡,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厚重的大气。
徐庶游历四方,眼力毒辣,这般规制的院落,在这寸土寸金的许都,绝非寻常富户能有。
他暗自揣度林阳的身份,目光一转,却被正房顶上一个怪模怪样的青砖立柱吸引住了。
那柱口正突突冒着青烟,空气里除了草木清香,还混着股干燥的焦土味。
“澹之,这是……”徐庶指着屋顶,一脸错愕,“是何处着火了不成?”
“哦,那个啊,乃是烟囱。”林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闲来无事,砌了个火炕,等冬日天冷了好睡懒觉。这几日正用炭火煨着,去去里头的湿气。”
火炕?
徐庶听得一怔。
这东西他只在北方边郡听闻过,乃是苦寒之地百姓用以御寒的土法子,没想到在这许都城内,竟有士人将其搬入自家宅邸,还修得如此讲究。
更要命的是,眼下正值立夏,日头开始毒辣起来,他竟在屋里烧火?
见徐庶神色古怪,林阳哈哈一笑,随口胡诌:“元直兄这就不懂了,医书有云,冬病夏治。这火炕也得讲究个‘伏天养护’,现在烤透了,冬日里才不裂缝。”
徐庶听得一愣一愣,虽觉荒谬,但看林阳说得一本正经,只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林澹之,行事总是出人意表。
再往里走,徐庶的惊讶更甚。
穿过回廊,几个仆役迎面走来。
没见着大户人家那种低眉顺眼的规矩,几人见了林阳,只是拱手唤了声“家主”,脸上笑嘻嘻的,脚步都轻快几分。
有个胆大的小侍女,甚至还敢跟林阳抱怨:“家主,您昨日那一脚劲儿太大,蹹踘(类似毽子)挂树梢上了,我拿竹竿捅了半个时辰才弄下来,胳膊现在还酸呢!”
林阳也不恼,乐道:“行行行,我的错。回头让账房给你支钱,买两包蜜饯赔罪。”
“谢家主!”小丫头眉开眼笑,蹦蹦跳跳地走了。
徐庶看在眼里,心中震动更甚。
御下之道,宽猛相济。
但这般如家人父兄般的相处,他闻所未闻。
此人明明身怀雷霆手段,偏偏活得这般烟火气十足。
林阳引着徐庶到正厅桌前坐下,热茶刚刚奉上,还没等多久,先前被林阳打发去采买的下人便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了,脑门上还冒着热汗,一路小跑。
路过正厅,他瞟了一眼,明显一愣。
没想到家主回来的比他还要快些。
“家主!赶巧了!东市胡商刚宰的羊,还在那蹬腿呢,顶顶新鲜的后腿肉!这鲤鱼也是,那是从河里现捞上来的!”
下人献宝似的将东西一一摆开。
林阳起身看了看食材,满意点头:“成色不错。再去把昨儿泡的豆子磨了,点一板嫩豆腐。”
说着,他便开始挽袖子:“都送后厨去,把刀磨快点,今日我高兴,露两手。”
“好嘞!”一听家主要下厨,下人眼冒精光,提着东西就往后厨窜,生怕林阳反悔。
要知道家主做的那饭食,哪怕是剩下的汤水,那也是人间美味,何况每次都有多余的菜肴赏给他们。
徐庶这下坐不住了。
刚才那些也就罢了,但这下厨可是贱役。
“澹之且慢!”徐庶忍不住劝道,“君子远庖厨,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你这般大才,双手当以此笔安天下,岂可沾染油烟荤腥?”
林阳正在往手腕上缠布条,闻言动作不停,只是侧头一笑:
“元直兄,圣人那套道理管得了天下兴亡,管不了我这五脏庙。旁人做的菜,火候不对,滋味也不对。人生在世,若连口腹之欲都要被条条框框束缚,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再说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做菜和治国,道理是一样的。”
说完,这人也不管徐庶那一脸纠结,大步流星钻进了烟熏火燎的后厨。
徐庶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摇头。
通透。
实在是太通透了。
他见过名士清谈,见过诸侯争霸,哪怕是豪侠仗义,也没见过活得这般恣意妄为又理直气壮的人。
这种人,若非胸中自有丘壑,便是看破红尘的狂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毫无征兆地从后厨炸开,顺着穿堂风直扑正厅。
徐庶正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那味道太冲了!
既有羊肉被油脂炙烤后的焦香,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很快,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金黄酥脆的烤羊腿还在滋滋冒油,撒着不知名的香料粉末;葱爆羊肉镬气十足;红烧鲤鱼色泽枣红,浓油赤酱。
最后,林阳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
碗中红油翻滚,白嫩的豆腐块在红亮的汤汁里颤巍巍地晃动,上面撒着翠绿的葱叶和一层褐色的粉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刺激味道,正是从此物散发出来的。
“来来来,元直兄,尝尝鲜。”林阳解下围裙,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这道菜叫‘麻婆豆腐’,最是下饭。”
徐庶看着那满眼的红色,喉头滚动,却有些迟疑。
这年头的菜肴多是蒸煮烤炙,口味偏淡,哪见过这种红得吓人的东西?
但那香气实在勾魂。
等林阳也坐下,徐庶拿起筷子。
“恭敬不如从命!”
入口滚烫,紧接着便是嫩滑,还没等他细品,一股狂暴的麻辣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仿佛在舌尖点了一把火,却又带着极致的鲜美。
“呼——!”徐庶瞪大眼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辣!
真辣!
但……真香!
“痛快!”徐庶大吼一声,顾不得仪态,连忙扒了两大口粟米饭,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了,五脏六腑通透无比。
“哈哈哈,喜欢便多吃点。”林阳见状大乐,又从屋里抱出两个半人高的坛子,“光有菜怎么行?来,尝尝我这泡好的药酒!”
“今日用碗,更加畅快!”
林阳给两人各倒了一大碗,徐庶端起来,只闻了一下,便觉神清气爽。
他学着林阳的样子,一口饮下小半碗。
那酒液入喉,如同一道温暖的火线,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那麻婆豆腐带来的火辣尽数化为一股暖洋洋的舒泰。
“好酒!”徐庶双眼放光,只觉平生所饮之酒,皆如白水。
“那是自然。”林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可是我拿几十种珍贵药材泡的,等闲人我还不给他喝呢。”
两人正准备开怀畅饮,好好谈天说地一番,前院的门房又一路小跑着进来。
“家主,那个……孟先生和郭先生来了。”
“嗯?”
林阳夹着羊肉的手一顿,眉毛挑了起来。
孟良回来了?
而且,这刚开席就闻着味儿过来,实在是太巧了些!
“来得正好!”林阳把筷子一放,笑道,“请进来!既然赶上了,那就多添两双筷子的事儿!”
徐庶放下酒碗,心中好奇。
这孟良,先前听林阳提过,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222章 酒桌论对
“哈哈哈,澹之,为兄来也!”
人未至,笑声先撞进了院子。
曹操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院墙,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热情。
林阳把撕下的羊腿肉放到碗里,哭笑不得地站起身。
徐庶也连忙放下酒碗,跟着起身整理衣冠,神情略带好奇。
话音刚落,曹操和郭嘉一前一后,绕过影壁,大步流星踏入后院。
“门外便闻着这股子麻辣味儿,澹之,莫不是又做了麻婆豆腐......”曹操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目光一转,他瞧见了林阳身后的徐庶。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曹操侧头与郭嘉对视一眼。
有外人?
郭嘉也没料到院里还有生面孔,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意收敛几分,眼神里那股子探究的意味倒是浓了。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但曹操何许人也,转瞬便是一声长笑,目光在徐庶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林阳:“为兄这是算准了你今日必有佳肴,特地前来叨扰,却不想,澹之府上竟有贵客。”
拱手为礼,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
“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林阳热情地拉过曹操的胳膊,指着徐庶道,“这位,是我今日刚结识的豪杰,颍川徐庶,徐元直。”
颍川人士?
那可是名士窝子。
曹操瞥了一眼郭嘉。
郭嘉暗暗摇头。
他郭嘉虽是颍川阳翟人,但这圈子里姓徐的大才,他还真没印象。
不过看此人一身青衫,桌旁横着长剑,儒雅中透着股子江湖人的利落劲儿,绝非寻常腐儒。
林阳没管他们肚里的弯弯绕,一指曹操:“元直兄,这位便是我提起的兄长,孟良孟子德,司空帐下谋士,为人最是厚道。”
又指了指郭嘉:“这位是郭睿,郭奉廉,当朝郭祭酒的胞弟,聪慧过人。”
“久仰孟先生、郭先生大名。”徐庶不敢怠慢,躬身行礼。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孟良虽说只是司空帐下的一名谋士,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而那郭睿,看似随和,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这林澹之的朋友,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原来是颍川高士,失敬失敬。”曹操哈哈一笑,还了一礼,那股子亲热劲儿又回来了,“早就听闻颍川多奇才,今日一见,元直先生果然风采不凡!我等不请自来,扰了先生与澹之的雅兴,还望勿怪。”
“相逢即是有缘,何来打扰。”徐庶笑着再次拱手。
一番客套,林阳早已不耐烦,直接把两人按在空位上:“都别站着!赶紧坐!来人,添两副碗筷,再随意做些下酒菜来!”
下人应声而去。
四人落座,气氛比刚才还热烈了几分。
林阳给新来的二人满上酒,举起碗笑道:“今日双喜临门,一来结识了元直兄这等大才,二来,子德兄自官渡归来。咱们满饮此碗!”
“好!”四个人都一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精神一振。
放下酒碗,林阳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子德兄,你前番不是总抱怨手下缺人吗?今日我可给你寻来一位真正的大才。元直兄胸怀韬略,腹有良谋,正欲寻访明主。我本想着过两日托你引荐给司空,今日正好,你先替我相看相看。”
曹操闻言,心中顿时掀起一阵狂喜。
林阳亲口认证的“大才”!
这四个字的分量,曹操比谁都清楚。
从龙骨水车到炼铁新法,再到如今这能定鼎乾坤的水泥之策,林阳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经天纬地,改变格局的神来之笔?
他看人的眼光,又岂能会差了?
曹操心中已是乐开了花,夹在筷子的麻婆豆腐急急忙忙送到口里,结果被那股麻辣劲儿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澹之,你这麻婆豆腐......咳......每每吃起,都足够火热!”
他擦了擦眼泪,赶紧转向徐庶,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元直先生既有此心,孟某倒是想请教一二。非是有意考较,只是我家主公求贤若渴,但为人却十分考究。”
这话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既显出爱才之心,又合情合理。
徐庶神色一正。
本就是为此而来,自然不怯场。
“孟先生但问无妨,庶洗耳恭听。”
林阳在一旁听着,觉得孟良这话说得在理,便也不插嘴,自顾自地对付起那条红烧鲤鱼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入职前的模拟面试,走个过场罢了,以徐元直的本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郭嘉则悠哉地靠在椅背上,端着酒碗,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准备看戏。
曹操见状,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碗筷,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孟某便斗胆了。”曹操语气变得郑重,“一问时局。如今袁曹交兵于官渡,天下瞩目。君观此战,何者为破局之要?”
问题一出,酒桌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这已经不是闲谈,而是论对。
徐庶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
他放下酒碗,略一沉吟,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清。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袁绍兵多,而曹公兵少,此其一;袁绍势大,而曹军势弱,此其二。正面决战,曹军绝无胜算。故而,破局之要,不在于战,而在于势。”
“哦?何为势?”曹操放下酒碗,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势者,此消彼长也,我分其为天、地、人三者。”
“袁曹两家大战,我知曹公屯兵于官渡,意为用天险而阻袁军,此乃借助地势!”
徐庶盯着曹操的眼睛,“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多谋少决。其麾下谋士,许攸、郭图、审配等人,各怀私心,派系林立。此乃人势!”
“而天势,曹公当扬长避短,避其锋芒,坚守不战,以拖待变。待其军心浮动,粮草不济,内部生隙之时,便是曹公破敌之机!”
第223章 治世良方
此答,和当初郭嘉的十胜十败大致上有些不谋而合。
十胜十败论,虽然历时已久,但是本就是曹营内部的商议,这徐庶显然不可能知情。
能有此见识,足见此人有些才学!
曹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问道:“荆州刘表,坐拥江汉之险,坐观中原烽烟,其志几何?”
“刘景升,名为汉室宗亲,实乃守户之犬耳。”
徐庶的回答毫不客气,带着一丝轻蔑,“我于荆襄之地游历已久,熟知此人无争雄天下之志,只求偏安一隅。”
“其在,则荆州可为屏障;其亡,则荆州必为四战之地。”
“其有两子,刘琦与刘琮,因那蔡氏难以相和,又有蔡瑁、张允等外戚掣肘,内乱已成定局。此等人,不足为虑,只需静待其变即可。”
曹操看着徐庶,默默点头。
这个评价,足够精准!
此人不但能看清大局,更能洞察人心,连荆州内部的矛盾都了如指掌。
“好一个守户之犬!”曹操忍不住抚掌赞叹,随即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依先生之见,乱世之中,诸侯并起,何为长久立足之本?”
这个问题,比之前两个更加宏大,也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格局。
徐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立足之本,不在兵戈之利,亦不在城池之固,而在人心。”
“何为人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
徐庶朗声道:“其一,兴农桑,使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此为安身之本。其二,明法度,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此为立世之本。其三,便是广纳贤才,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使天下智士,尽归于我用,此为强国之本!”
“三者兼备,则百姓归心,霸业可成!”
“哐当!”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连带着面前的酒碗都震得晃了晃。
“好!说得好!”
他端起酒碗,走到徐庶面前,双手奉上:“元直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令孟某茅塞顿开!请满饮此碗!”
徐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但也深受感染,起身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的文士,心里那个乐啊。
捡到宝了!
这回真捡到宝了!
战略格局上的问题,徐庶的回答已经不能用“满意”来形容。
每一个论断,都与他曹孟德内心深处的谋划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他想得还要透彻。
这让曹操愈发兴奋起来,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喝酒,而是在挖宝一样。
“先生之高论,孟某佩服!”
曹操重新落座,脸上的红光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搓了搓手,话锋一转:“只是,这安邦定国,终究要落到实处。光有大略,而无良策,亦是纸上谈兵。孟某斗胆,再请教几个庶务上的难题。”
徐庶微微颔首,神情依旧平静:“先生请讲。”
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位“孟先生”的提问,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绝非寻常谋士的饭后闲谈。
这就是一场严苛至极的考核。
也足以见到他对自己的重视。
曹操将碗中残酒饮尽,目光沉凝:“若一县邑,惨遭兵祸,百里之内,十室九空。如今流民归乡,然田地荒芜,仓禀空虚。当以何策,安之?”
这个问题,极其现实,也极其残酷。
这正是曹操起兵以来,几乎每收复一地,都要面临的头等难题。
徐庶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悲悯。
他游历四方,这种人间惨剧见得太多。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此事,当分三步而行。”
“其一,为‘救’。流民初归,身无长物,饥寒交迫。官府当立刻开仓放粮,若无粮,则向大户暂借,立下字据,秋收后加倍偿还。同时,搭建粥棚,分发衣物,熬制汤药,防疫病之流传。此为救急之策,务求稳住人心,不使其再生乱事。”
“其二,为‘养’。人心既安,便要使其自食其力。当效仿曹公屯田之法,将所有无主荒地,尽数收归官有。按人头,分予田土、耕牛、农具与种子。令其开荒垦植,头三年,免其赋税;后三年,税减其半。并派遣官兵,于田垄间巡视,既是监督,亦是保护,防有盗匪侵扰。”
“其三,为‘治’。待秋收之后,百姓有了存粮,生活安定,便当重编户籍,划定里甲,推举乡中贤达,以主乡事。同时,修复官署,委派廉洁之官吏,宣讲律法,教化乡民。如此,不出三年,一地之元气,便可尽复。”
徐庶侃侃而谈。
从紧急救援到中期恢复,再到长期治理,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一环扣一环,构成了一套完整而极具操作性的地方重建方案。
曹操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不已。
这徐庶,不仅有战略家的眼光,更有能臣的实干之才!
他提出的这些措施,与自己正在推行的“屯田令”,简直是不谋而合,甚至在许多细节上考虑得更为周全。
曹操这一发愣不要紧。
一直埋头苦吃的林阳,以为他又听不懂了,想着怕自己这个兄长在徐庶面前出丑,他哈哈一笑,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嘴:
“元直兄此言甚为有理,但在下觉得,有更易懂之法。”
“百姓遭难,若要安抚,简而言之,便是给他们地,给他们饭,让其有活路。只要肚皮填饱,谁还愿意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哦,对了,最要紧的一条,派下去的官,得是个人。别派些只会捞钱的废物下去,前脚刚发的种子,后脚就让他给倒卖了。那便白搭。”
这番话,话糙,理不糙。
但曹操听了,缓缓点头。
大道至简!
徐庶那洋洋洒洒的三步走策略,固然精妙,可归根结底,不就是林阳这几句大白话吗?
“给活路”、“官得是人”。
这看似简单的两个要求,却道尽了治世的根本。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一丝哭笑不得的震撼。
林澹之,总能用最懒散的语气,说出最一针见血的道理。
徐庶也是一愣,他细细品味林阳的话,随即抚掌大笑:“澹之此言,虽简,却一语中的!庶所言千句,不及澹之一言。受教了!”
林阳先客套的跟徐庶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孟良。
见孟良点头,知道他这下是听懂了,于是帮大家把酒满上:“吃菜,吃菜,别光顾着说。这鱼都要凉了。便是要问,也当边吃边喝来问,若非如此,岂不亏待我这一桌酒菜?”
曹操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向徐庶敬了一碗。
两人喝完,又吃了些菜,曹操放下碗,这才继续向徐庶发问:“元直先生之策,堪称万全。那我再问,军粮转运,道远多劫。既要保粮草万无一失,又要节省民力,可有良法?”
第224章 德才之辩
这可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但这粮道,向来是敌军眼里的肥肉,盗匪口中的香饽饽。
以往征发民夫运粮,千里迢迢,风餐露宿,不仅路上吃掉的粮食比运到的还多,民夫更是死伤逃亡无数,极大地拖累了战局。
徐庶眉头微蹙,显然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棘手。
他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条长线,又在长线上点了几个点。
沉吟片刻,他才开口:“此事亦有解法。关键八个字:化长为短,化民为兵。”
“何解?”曹操追问。
“可仿先前屯戍之制,今用于粮道,可保运输无虞。”
“愿闻其详。”
“可于粮道之上,每隔三十里,修筑一坚固坞堡,派兵驻守。此为‘屯戍’。民夫运粮,只需负责两处坞堡之间的路程。”
徐庶顿了顿,声音笃定:“朝出而暮归,不必远离乡土,可免其奔波劳顿与思乡之苦。如此,则民力可省,民心自安,逃亡自绝。”
“至于防卫……”徐庶手指在两点之间划过,“各处坞堡之间,再以精锐骑兵,往来巡绰,互为犄角。若有敌情,可立刻燃放狼烟示警,周边坞堡之兵,可迅速驰援。如此,则粮道可保。”
“此外,若粮道沿途有河流水脉,当尽量以舟船转运。一船之所载,可抵数十辆牛车;一船之所需人力,不过数人而已。其效,远胜车马陆运。”
曹操听完,眼前一亮。
妙啊!
这个“屯戍”之法,把之前已用的方式做了很好的完善。
最好的地方就是将漫长的粮道分割成一个个短途运输的节点,极大地降低了民夫的负担和风险,又用坞堡和巡骑将整条粮道串联成一个联动的防御体系。
这个构想,精妙绝伦!
“好!好一个化长为短,化民为兵!”曹操赞不绝口。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待此战事了,便立刻在各州郡推广此法。
再看徐庶,他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人才,若是放跑了,他曹孟德晚上睡觉都得扇自己耳光。
饮尽碗中酒,趁着酒意,曹老板问出了最后一个庶务问题。
这个问题,直指人性和手段的底线。
“还有一问,请先生答之。”
“请讲!”徐庶做了个请的手势。
“乡野之间,常有小股盗匪,打家劫舍。官兵往剿,则其化整为零,遁入山林;官府招抚,则其今日受抚,明日复叛。反复无常,甚是烦人。对此等人,先生有何良策?”
这个问题一出,连林阳都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徐庶。
这可是个技术活。
剿不尽,抚不顺,历朝历代都头疼。
徐庶听完,脸上那股子文士的儒雅渐渐褪去。
“对付此等匪类,当剿抚并用,恩威兼施。”他缓缓说道,“首先,当辨其根源。是活不下去的饥民落草,还是本性凶残的恶徒啸聚?不可一概而论。”
“若是前者,当以‘抚’为主。开仓放粮,许其自新,将其编入屯田之民,授之以田产,使其有恒产而有恒心。其首领,若有才干,可酌情授以小小武职,令其戴罪立功。如此,断其根基。”
“至于后者……”徐庶眼中眼中寒芒乍现,“对于那些怙恶不悛的惯匪,则必须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不可大张旗鼓,当遣精干细作,伪装成行商百姓,混入其常活动之村镇,摸清其巢穴所在、人员构成、活动规律。收买其内部之人,以为内应。”
“待时机成熟,便以泰山压顶之势,出动精锐骑兵,长途奔袭,一夜之间,将其巢穴围死!行动务求迅猛,不使其有丝毫喘息之机!”
“破其巢穴之后,为首者,格杀勿论!其骨干,一体斩首!悬其头颅于乡野闹市,以儆效尤!告诫乡民,通匪者,与匪同罪!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使匪类再无藏身之地!”
一番话,杀气腾腾,血腥气扑面而来。
将怀柔、分化、收买、奇袭、威慑等手段融为一炉,狠辣老道,滴水不漏。
此人,不仅能为王佐之才,更能为酷吏之首!
能文能武,能怀柔,能铁血!
果真是个全才!
曹操心中已是狂喜,战略、实务、手段,统统满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品性与职场情商。
一个人的能力再强,若是品性不堪,忠诚不定,那便是一把最危险的双刃剑。
酒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刚才的热络似乎冷却了几分。
曹操把玩着手中的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徐庶,抛出了那道千古送命题:
“先生大才,孟某佩服。但我还有最后一问。若主上有过,不仅不听劝,还刚愎自用。此时,直言进谏,恐有杀身之祸;曲意逢迎,必致误国误民。身为臣子,当如何处之?”
郭嘉收起了笑容,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
林阳也挑了挑眉,心想老孟这问题问的......
太毒了。
通俗点讲,这不就是问人家:你老板是个傻叉,你是跟着一起傻,还是指着老板鼻子骂?
说“直言进谏”,是为忠,但显得迂腐,不知变通,乃是取死之道。
说“曲意逢迎”,那是奸臣所为,品性不堪。
说“相机而动”,又显得圆滑,不够忠诚。
怎么答,都是错。
这让人怎么下台?
徐庶沉默了。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酒碗,浅尝一口。
良久,他放下酒碗,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曲意逢迎,那是佞臣贼子,庶,不屑为之。”
第一句,定基调,亮底线。
曹操微微颔首,脸色稍缓。
“然,忠非愚忠。”徐庶话锋一转,“当庭顶撞,令君王颜面扫地,那是沽名钓誉,是逼君王杀人。看似忠烈,实则无谋。此等蠢事,庶,亦不为也。”
“那先生意欲何为?”曹操步步紧逼。
“谏,亦有术。”徐庶神色从容,侃侃而谈,“若非火烧眉毛之急,当择私下无人之时,单独奏对。不言君之过,只陈事之害。引经据典,以古喻今,旁敲侧击。”
“更为紧要者,乃是‘备策’。为君王备下数策,上、中、下三策,各陈其优劣,引导君王自行择其上策。如此,既全了君王颜面,又达成了进谏之功。”
听完这番话,曹操心中简直想拍案叫绝。
这不仅是谋略,更是顶级的人情世故!
这徐庶,把人性琢磨透了!
但他曹操是什么人?
看到奇才便忍不住想要探究到底的人!
他今天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若君王昏聩,即便你备下三策,他仍执迷不悟,非要选那下下之策,甚至要行那亡国之举!此时,先生又当如何?是挂冠而去,还是死谏?”
第225章 先生大才
徐庶没有立刻作答。
他端着酒碗,碗里浑浊的酒液倒影出对面孟良模糊的脸。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没半分躲闪。
“若真到了那一步,庶便再谏。三谏,乃至数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真到了国之将亡,社稷垂危之刻,纵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那逆耳忠言,说与君王听!臣之命,与江山社稷相比,孰轻孰重,庶,心中有数。”
说完,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脸上神色坦荡,无畏无惧。
“好!”曹操重重一拍桌子,双目之中,异彩连连。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
既有为臣的忠诚与风骨,又有为谋的智慧与手段。
知进退,懂分寸,守得住底线,也使得了手腕。
这才是他曹孟德真正需要的人!
可他还不能停,他要将此人彻底看透!
“先生高义,孟某佩服。”曹操的声音愈发低沉,“那我再问。乱世求才,德与才,孰先?若有一人,身负惊天纬地之才,却品性不端,德行有亏,此等人,可复用乎?”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尖锐。
这几乎是天下所有主君都在面临的终极抉择。
是用一个品德高尚的庸才,还是用一个才华横溢的恶棍?
徐庶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个问题,问的太刁钻。
自古以来,儒家都讲“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才华,往往比品德更能决定生死存亡。
他正斟酌词句,旁边一直往嘴里塞蚕豆的林阳突然嗤笑一声。
“子德兄,此题问的却是多余,又何需元直兄来答!”
曹操一愣,转头看向林阳:“哦?澹之有何高见?”
“德与才?”林阳打了个酒嗝,指着桌上切肉的短刀,“我且问你,一把刀,极其锋利,能切菜,亦能杀人。难道就因为它能杀人,你便将它扔了?你是扔刀,还是握紧刀柄?”
“这……”曹操被问住了,但想了想,还是挣扎了一下,“刀乃死物,岂能混为一谈。”
“人也是物件!”林阳把一颗蚕豆高高抛起,张嘴接住,嚼得嘎嘣脆,“若真有此有才无德的人,便如这锋利之刃!”
林阳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你怕他伤到你,你就别用?蠢!当然要用!而且要大用、特用!”
“你把他放在一个最能发挥他才能,但又最容易被你拿捏的位置上。他的野心,他的欲望,都变成你驱使他的动力。他想往上爬,你就给他梯子,但梯子的另一头,得攥在你手里!他想咬人,你就给他套上笼嘴,但链子,得拴在你手上!”
“用他的才,防他的德!让他为你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等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再一脚把他踹开,或者咔嚓!”
林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
“便是如此简单,何必来问元直兄?”
徐庶目瞪口呆地看着林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用其才,防其德,养其欲,收其命。
这是何等的霸道,又是何等的自信!
郭嘉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苦笑摇头。
澹之啊澹之,你这张嘴,真是……
而曹操,呆了数息,便仰头哈哈大笑。
不愧是自己的知己!
这才是真正的知己!
自己推行“唯才是举”的国策,顶着天下儒生的骂名,心中何尝没有过动摇与疑虑?
要知道这大汉选官主流是 “察举制”!
核心标准是那 “孝廉”与 “门第”。
他曹孟德的 “唯才是举”,直接打破了士族垄断仕途的规则,也挑战了 “德为先” 的伦理观念。
早就被那些固守传统的世家大族和清流士人非议坏了。
可林阳这几句醉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枷锁!
用人,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什么德才兼备,那都是太平盛世的粉饰之言!
在这乱世,能用,好用,才是王道!
只要能将其牢牢捏住,无德又何妨?
既然此题已经解了,那就换个话题。
现在已经不是考教,而是探讨。
“先生,我再问一题。”
“你守土一方,遇强敌压境,粮尽兵寡,弹尽援绝。此时,当守,当弃?”
这是绝境中的选择,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终极底线。
是选择与城偕亡,成就忠烈之名?
还是弃城而走,保存有用之身?
徐庶还在被林阳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得不轻,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为将者,不应让自己陷入此等绝境。粮草、兵员、城防,皆需提前绸缪。此为上策。”
“若天意弄人,真至此境地,”他的眼神变得坚定,“则当视人心而定。”
“若城中军民,万众一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愿与城池共存亡。为将者,自当身先士卒,死战到底!此时弃城,是为不义,尽失人心!”
“但……”徐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若守城只是徒增伤亡,毫无意义。为将者,其责,不在于守住一块冰冷之地,而在于护住土地上的生民。”
他的目光扫过曹操,一字一顿地说道: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若事不可为,当效仿田单复国,忍一时之辱,积蓄力量,护送百姓突围。只要人在,人心在,这失去之地,终有一日,便能亲手夺回!”
“好!”
至此,几类几问,尽数答毕。
曹操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徐庶面前,不顾他手上的油污,一把抓住他的双手。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妙极!妙极!”
曹操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那股灼热的温度,烫得徐庶都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孟某定力谏司空,纳先生为谋!”
“司空得先生,官渡可定,天下可定矣!”
徐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
这黑脸汉子,手劲真大。
他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只能尴尬道:“先生谬赞,庶何德何能,不过一介......”
“先生何必过谦!”曹操哈哈大笑,拉着徐庶不肯放手,“今日在澹之这府上,当不醉不归,明日我便带你去见司空!”
第226章 推演之战
曹操这声“不醉不归”喊得中气十足,彻底点燃了酒桌上的气氛。
徐庶彻底放下了读书人的矜持,与曹操、郭嘉二人勾肩搭背,大呼痛快。
那股子早年在江湖上厮混的豪侠气,被林阳的药酒一激,尽数翻涌了上来。
四人彻底放飞了自我。
酒碗相撞,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顿饭吃得四人是满面红光,额头冒汗。
曹操更是心情大悦,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打赢一场仗还舒坦。
他看着徐庶,越看越是喜欢,又转头看看林阳,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费尽心机,踏破铁鞋,求不得一士。
澹之这小子倒好,在家门口溜达一圈,就捡回来这么个宝贝。
这天下英才,莫不是都往他家跑不成?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不再那么毒辣。
林阳酒劲上头,体内那股无处安放的精力又开始作祟。
见几人谈兴正浓,便把筷子一扔:“光坐着喝酒也无趣,走,带你们去后院消消食,玩个新花样。”
“哦?澹之又有何等奇思妙想?”郭嘉摇着扇子,步履虚浮,醉眼惺忪地问道。
曹操和徐庶也来了兴致,跟着林阳穿过月亮门。
只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张巨大的木板。
木板足有半丈见方,上面用细沙铺了厚厚一层。
沙面平整,还用墨线勾勒出了山川河流的轮廓,旁边插着几个小木牌,标注着“官渡”、“乌巢”、“阳武”等地名。
沙盘之上,还散落着两种颜色的豆子,黄豆为一方,黑豆为一方。
黑豆的数量,是黄豆的数倍不止,黑压压的一片,从北面将南边的黄豆团团围住,充满了压迫感。
“这是……”徐庶走上前,俯身细看,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这沙盘做得极为精细,官渡水、鸿沟、大河故道,甚至连延津南面的那处缓坡,都用沙土堆出了大致的形状,一目了然。
曹操和郭嘉的酒意,瞬间就醒了一半。
他们二人都是用兵的大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要是摆在中军大帐,哪还需要什么斥候画图?
地图虽然也有此作用,但哪里像这样子清晰?
“此物,我称之为‘兵棋推演’。”林阳随手捻起一颗代表曹操主力的黄豆,在“官渡”大营的位置上敲了敲。
他懒洋洋地说道,“坐而论道,终究是虚。不如就在这沙盘之上,模拟两军对垒,岂不比空口白牙地争论,来得更直接?”
“兵棋推演?”曹操咂摸着这四个字,眼里精光四射。
“妙!此法甚妙!”徐庶抚掌赞叹,“将千里战场缩于方寸之间,化为棋盘对弈。”
郭嘉也收起折扇,啪的一声打在手心:“如此一来,许多构想,便可在此预演其可行性,查漏补缺。澹之,此物若用于军中,可活人无数!”
“没那么玄乎,就是闲着无聊,自己鼓捣出来解闷的。”林阳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样。
他指着沙盘上的豆子:“规矩简单。黄豆为曹军,黑豆为袁军。咱们分作两方,各自持兵,在这官渡战场上,杀上一盘,如何?”
“好!”曹操第一个响应,兴致勃勃地搓着满手油泥,“如何分派?”
林阳眼珠子一转,指着曹操和徐庶:“子德兄与元直兄,你们二人便为曹军,守这官渡大营。”
他又看向郭嘉:“我嘛,便做那袁本初,统领这十万黑豆。”
“至于奉廉兄,”林阳嘿嘿一笑,“做个局外人,给我们当个评判。”
这个安排,正合曹操心意。
他正想看看徐庶的临场应变之能,两人联手,正好可以互相印证。
郭嘉也欣然领命。
“好!就依澹之之言!”
所有人应了下来。
林阳抓起一把黑豆,在手里哗啦啦掂着,下巴一抬,鼻孔朝天,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瞬间上身。
他模仿着袁绍的口吻,傲然道:“吾乃袁本初,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区区曹贼,阉宦之后,何足挂齿?来人,擂鼓,进军!”
说着,他大手一挥,将一大片黑豆,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官渡的黄豆防线推了过去。
听到“曹贼”和“阉宦之后”,曹老板眼角抽抽了两下,忍住没吭气。
郭嘉拿扇子挡着脸,也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正面强攻!再分兵两翼,一部攻阳武,一部断其粮道!我要将这小小的官渡,碾为齑粉!”林阳的动作大开大合,颇有几分袁绍好大喜功,却又章法混乱的模样。
徐庶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曹操却突然哈哈大笑,伸手护住那一小撮黄豆。
他一点官渡的最前沿:“澹之,此处我已无忧!那水泥之法已着马德衡去造,此处定有铜墙铁壁!”
“铜墙铁壁?”徐庶一愣,不知道孟良在说什么。
“先生有所不知。”曹操得意地瞥了林阳一眼,“前番我随司空前往官渡大营,查探防事。那夯土护墙极为松垮,幸亏澹之献策,派其徒前往中牟督造‘水泥’。此物和泥成浆,干透后坚逾金石,可令毛石合并,坚若城墙!”
“哦?竟有此事!”徐庶看着林阳,又是一惊。
万万没想到,此人除了力气十足、通晓谋略,竟然还懂营造巧匠之术?
曹操哈哈一笑,拍拍徐庶肩膀,仿佛对他的惊讶很是受用:“先生着实不知澹之之才也!”
“此攻,不需大费干戈,只需派人立于墙上,以乱箭射之,足以守备!”
徐庶点点头,既然这两人都如此笃定,那便有了底气。
他从旁边折了根小木棍,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若是如此,此举看似势大,实则犯了兵家大忌。兵力分散,首尾难顾。我军只需以硬寨固守官渡主营,以逸待劳。你这两支偏师,便是无根之木。”
徐庶目光变得锐利,手中木棍如利剑出鞘,从黄豆堆里分出几颗,绕过主战场。
“我军可效仿昔日卫霍之功,遣一支精骑,衔枚疾走,直插其后方!断其粮草,焚其辎重。敌军虽众,粮草一失,不战自乱!”
曹操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好!正合我意!”
但他随即顿住,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黑豆密集的后方。
粮草是关键,可袁绍的粮草,究竟藏在哪?
第227章 乌巢所在
曹操双眼死死盯着沙盘,仿佛要将那堆代表着袁军后方的沙土看出个窟窿。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正优哉游哉的林阳。
“这袁本初虽蠢,但粮草之事岂能不知。你那数万大军的粮草,又能藏在何处?”
林阳扮演的正是“蠢货”袁本初,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嘛,这孟兄是逮着机会就要报复回来。
曹操没理会他的小表情,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嘴里反复咀嚼着徐庶的话,眼中光芒不定。
“断其粮草,焚其辎重……”
这才是胜负的关键!
徐庶手中的木棍在沙盘北侧虚点了几下,眉头微蹙:“袁军粮草从冀州运来,必循水路南下,以求便捷。其囤粮之所,定在黄河沿岸,便于转运之处。”
他木棍的落点,正是在延津渡口附近的几处要地。
“依庶之见,汲县、获嘉二地,临近河道,又有渡口可依,极有可能便是其粮草大营。”
“非也。”当裁判的郭嘉突然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他指了指沙盘的另一侧。
“元直兄有所不知,前番于禁将军已奉司空之命,在杜氏津一带,将袁军沿河设置的三十多座‘屯堡’烧了个干净,斩获数千人。那汲县、获嘉的囤粮点,怕是早就废了。”
“哦?竟有此事?”徐庶一愣。
曹操听着郭嘉的话,心中一动,接口道:“不错,于文则此战打得漂亮!不仅扫清了我军侧翼,更是断了袁绍从河内郡转运粮草的念头。如今他屯兵在原武,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卡住了袁绍的西线补给。”
徐庶心里更是一惊,旋即眼神里有了几分了然。
他看到的是官渡前线即将到来的对峙,却不想,在这看似平静的对峙之下,曹军竟早已暗中完成了如此凌厉的侧翼打击。
一步棋,便废掉了袁绍初期的整个后勤规划。
如此,他再看沙盘,思路便清晰了许多。
徐庶手中的木棍在沙盘上重新划过,思路也随之调整:“既如此,袁绍便只剩一条主补给线,那便是从冀州走黎阳,再转运至前线。”
他的木棍,点在了“黎阳”二字上。
“黎阳乃是大仓,城池坚固,又有码头之便,安全性远胜寻常坞堡。袁绍初时屯兵于此,此处必是其粮草转运的总枢。大量粮草会先汇聚于此,再分拨至前线各处。”
“此法的确妥当。”曹操捻着胡须,深以为然,“先寻一稳妥大营,再徐徐图之。”
徐庶的思路愈发清晰:“以此为根,再向前线转运。只是……如此一来,从黎阳至官渡,路途遥远,极易为我军所趁。袁绍为人虽傲,却非蠢材,他定然会在中途设下转运与囤积之所,以缩短补给线。”
“那依先生之见,这中转之地,又在何处?”曹操追问。
徐庶的木棍在黎阳与官渡之间缓缓移动,目光审视着每一处可能的地形。
就在此时,一直扮演着“袁本初”的林阳,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尔等鼠辈,也敢揣测我袁本初用兵之法?简直可笑!”
林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边原本盖着的黑布,大手一挥,如同乌云蔽日,将整个沙盘的核心区域盖了个严严实实。
“我袁本初用兵,岂是尔等能看透的?”林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曹操和徐庶,“吾之粮草,或在东,或在西,或远在天边,或近在眼前!来来来,你二人且转过身去,待我布设完毕,再让尔等见识见识,何为天威难测!”
这番做派,把袁绍那志大才疏,刚愎自用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曹操和徐庶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却也依言转过身去。
郭嘉则笑眯眯地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阳在那黑布下捣鼓。
只听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好了!转过来吧!”
两人回身,只见黑布依旧盖着,看不出任何端倪。
“推演,继续!”林阳坐回原位,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袁本初”只是个幻觉。
“如何探?”曹操看向徐庶。
“敌情不明,当以小股精骑,多路出击,袭扰其粮道,此为‘投石问路’。”徐庶拿起几颗黄豆,沉声道。
曹操点头,亲自上手,将那几颗黄豆,如撒豆成兵般,朝着黑布笼罩下的几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
“孟兄,”郭嘉摇着扇子一指,“你这三颗豆子,出门就撞上了颜良旧部,没了。”
说着,他便将曹操派出的那几颗黄豆挑了出去。
林阳发出一阵得意的闷笑。
曹操不信邪,又拈起几颗黄豆,从另一个方向迂回包抄。
“哎,孟兄,这边是韩猛的卫队,也全军覆没了。”郭嘉再次报告战情。
几颗黄豆又被扫了回来。
几次三番,曹操派出的“斥候”,无一例外,尽数被林阳那藏在黑布下的黑豆大军吞没。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虽然是沙盘推演,但双方兵力悬殊太大。
袁绍兵力雄厚,完全可以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层层设防,将自己的粮道护得如铁桶一般。
自己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想分兵奇袭,一旦失败,便是伤筋动骨。
可若不奇袭,正面战场又如何能扛得住袁绍的碾压?
一时间,愁云惨雾笼罩在曹操心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官渡战场上,自己麾下的将士在袁军潮水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的景象。
曹操与徐庶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摇头。
“输了。”
林阳突然“哗啦”一声,猛地掀开了那块黑布!
阳光重新洒在沙盘上,照亮了黑布下的一切。
曹操和徐庶定睛一看,瞬间都愣住了。
只见那黑压压的黑豆主力,大半依旧陈兵于官渡正面。
剩下的部分,被林阳散漫地分布在各条道路之外,防备看似严密,实则处处漏洞。
最致命的,是在一个离主战场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沙土之上,用树枝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粮”字。
旁边,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小撮豆子。
那地方,赫然标注着“乌巢”二字。
林阳赢了,却还是懒洋洋地安慰两人:
“以豆为兵,只能拼个数量,将帅之能难以体现。”
“这局,我将袁本初的兵力尽数散开,兄长你自然就无计可施了,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他指了指那处写着“粮”字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这乌巢要是真被人端了,我这四处散开的兵马没了粮草,那就是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承认林阳说得有理。
他的目光,却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沙盘上那个地名上。
心里暗自嘀咕,这地方,难不成真有什么讲究?
“罢了罢了,我命人做了两个沙盘,兄长离去时,可带走献与司空,此盘有利于排兵布阵!”林阳指了指推演用的沙盘。
听他这么一说,曹操顿时喜上眉梢:“甚好甚好!”
“哈哈,”林阳得意一笑,“兄长在外奔波,小弟岂能在此院中独坐?自是要为兄长出一把力!”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徐庶被他们三人氛围感染,也呵呵直乐。
“喝茶饮酒,谈天论地,今日便在我院中住下,难得兴致如此!”林阳拉起三人,又往正厅而去。
第228章 谁是明主
一夜酣睡。
次日天光大亮,徐庶才悠悠转醒。
宿醉的闷痛还盘踞在脑中,他推门而出,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扑面而来,竟将那份昏沉冲淡了大半。
庭院中,曹操与郭嘉二人已穿戴整齐,正准备离去。
两人眉宇间虽残留着一丝熬夜的倦色,但眼神却清亮有神,半点不见昨夜的醉意。
几个林阳的下人,正抬着两个沙盘,跟在后面。
“元直先生,我与奉廉兄今日便回禀司空。以先生的大才,司空定会扫榻相迎!”曹操见他出来,大步上前,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语气热忱。
郭嘉也轻摇折扇,含笑拱手:“元直兄静候佳音便是。”
“多谢孟兄、郭兄仗义引荐,徐庶感激不尽。”徐庶连忙躬身行礼。
目送二人离去,徐庶心中仍有些恍惚。
一场酒,一番推演,竟真的为自己换来了面见当朝司空的机会。
他正出神,林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从正房里晃了出来。
“走了?”林阳揉着眼睛问。
“刚走。”
“那就好,省了我一顿早饭。”
林阳嘀咕了一声,旋即又学着曹操的样子,拍了拍徐庶的肩膀,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元直兄,你便放宽心。我那孟兄说话向来算数,他既然夸下海口,定能办到。”
他顿了顿,又懒洋洋地补充道:
“再说了,若是司空老眼昏花,看不上你,又算得了什么?到时候你只管回来,咱们哥俩继续喝酒吃肉,岂不快哉?”
徐庶听得哑然失笑,心中却是一暖。
这林澹之,当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妙人。
果不其然,午时未到,林府守门的下人便跑了进来,扯着嗓子喊道:“家主!司空府来人了!”
来人阵仗极大,为首的竟是曹军大将曹仁。
曹仁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一列车马,满载着成匹的丝绸与成箱的许都通宝,礼节厚重得吓人。
这哪里是来请一个寂寂无名的士子,分明是来迎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
林阳见了这阵仗,对徐庶摆手道:“元直兄,你的行资先放在我处,我给你看着。什么时候想回来拿,或者想回来住,随时都行。”
“多谢澹之。”徐庶心中一暖,郑重地向林阳行了一礼。
走出林府,曹仁早已在车前等候。
见徐庶出来,这位曹氏宗族的名将竟亲自上前,为他掀开车帘,那恭敬的态度让徐庶都有些手足无措。
“先生快请上车,主公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马车穿过许都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巍峨府邸前。
一路无话,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巍峨的司空府门前。
徐庶整了整衣冠,随着曹仁穿过层层守卫,直入议事厅。
厅中陈设肃穆,光线从高窗透入,照得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
主位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副堪舆图。
那背影……
徐庶的脚步猛地一顿。
太熟悉了。
不正是昨日在林府后院,指点沙盘,意气风发的孟良,孟子德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特地在此等候,向司空禀报自己的到来?
徐庶心中正自惊疑,那人却仿佛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不是孟良,又是谁?
只是此刻的“孟良”,脸上再无昨日酒桌上的憨厚与豪爽。
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身板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一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孟兄?”徐庶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随即觉得不妥,连忙改口,“孟先生,你怎会在此?”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随即,他竟是对着徐庶,长长一揖,腰弯到了底。
这一拜,拜得徐庶心头巨震,本能地便要侧身避让。
“先生,请受操一拜!”
声音雄浑,字字如金石落地。
操?
哪个操?
徐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昨日酒桌上的一幕幕,沙盘前的唇枪舌剑,那些刁钻到令人拍案的问对,瞬间如潮水般倒灌回脑海。
什么司空帐下谋士孟良……
什么为人忠厚老实……
全是假的!
眼前之人,分明就是这司空府真正的主人,当今天下权柄最盛的枭雄——曹操!
“孟兄……不……曹司空……”徐庶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发干,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哈哈哈!”曹操直起身,发出一阵爽朗无比的大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徐庶的胳膊,那股子亲热劲儿又回来了,“先生不必拘礼,昨日是操唐突了,还望先生勿怪!”
“这……这究竟是……”徐庶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曹操拉着他到一旁的席位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这才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在下便是曹操。”
他看着徐庶,目光里透着诚恳,“操数次欲请澹之出仕,奈何他性情洒脱,不喜官场束缚,屡屡拒之。他至今仍不知我的真实身份,只当我是他那落魄的兄长孟良。”
“我与他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此等纯粹的兄弟情谊,操实不忍因这身份之别而受损。故而一直以孟良之名,与他往来。”
曹操的目光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所以,还请先生为我周全一二。日后在澹之面前,操,依旧是孟良。还望先生切莫道破,免得你我三人,日后相见,反而不自在了。”
徐庶端着温热的茶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曹操。
他想象过无数种与这位当世枭雄见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是这一种。
没有君臣的隔阂,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压。
有的,只是一个爱才如命,甚至不惜隐瞒身份,只为留住一份纯粹友谊的“孟兄”。
这一刻,徐庶心中所有的疑虑和警惕,尽数烟消云散。
他想起林阳那句“我那孟兄为人最是靠谱”,想起昨日曹操那句“我亦有奇才”,想起他对自己行的那一记大礼。
此人,虽有“汉贼”之名,却有容纳天地之胸襟!
徐庶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曹操一拜。
这一拜,心悦诚服。
“主公雄才大略,胸襟广阔,庶今日方知何为明主!”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燃烧的火焰。
“庶,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就在此时,屏风后转出一人,手持羽扇,笑意盈盈。
“元直先生,别来无恙?”
徐庶回头一看,正是昨日同饮的郭奉廉。
“郭先生。”徐庶连忙见礼。
那人却笑着摆手,上前一步,重新行礼:“昨日多有冒犯。在下郭嘉,字奉孝。并非什么郭祭酒的胞弟。”
郭嘉……郭奉孝!
徐庶又是一愣,随即彻底释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家伙!
昨日那一桌子,一个曹操,一个郭嘉,一个深不可测的林阳,外加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自己。
这番经历,当真是有意思到了极点。
三人正相视而笑,曹操想要安排徐庶与其他人相见,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急促声响。
一名传令兵满身风尘,快步冲入厅中,单膝跪地。
“报——!”
第229章 烽烟再起
“报——!”
传令兵一声通传,半跪在地。
曹操刚拿起的茶盏僵住。
脸上那抹因得遇良才而泛起的红光,瞬息间褪得干干净净。
“何事惊慌?”
“禀司空!汝南急报!”传令兵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被油布死死裹住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油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显然这一路并不太平。
郭嘉离得最近,几步上前,一把夺过竹筒。
手指翻飞,扯去油布,倒出其中的绢帛。
他挥手示意传令兵退下,随即展开绢帛,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瞬,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便荡然无存。
“奉孝,念来我等听之。”曹操端着茶盏,坐回主位。
“满太守急报:汝南郡内,有逆贼暗通已降之黄巾余孽刘辟,意图谋反!”
“谋反?”
曹操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汤泼出几滴,落在案几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水渍。
“已经反了!”
郭嘉重重点头,语速极快。
“此乃满伯宁亲笔信!贼首名唤袁綝,乃是袁绍同族远亲!此人暗中勾结刘辟,趁我军主力集结官渡、后方征调粮草之际,竖起反旗。”
“彼等以‘司空苛政,不顾民生’为名,煽动郡中吏民作乱!”
郭嘉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看向曹操。
“如今,贼军已占据郡治平舆,截断了即将运往官渡的三万石军粮!许都以南,人心惶惶,郡县震动!”
咔嚓。
一声脆响。
曹操手中的茶盏竟被重重磕了一下。
袁綝!
袁绍同族!
截断军粮!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刺客的尖刀,扎进了曹军目前备战的软肋。
官渡前线,正在调度军马,数万大军拼的就是后勤,拼的就是粮草!
这三万石粮食,是前线将士半个月的口粮!
如今被截,无异于釜底抽薪!
汝南!
就在许都的眼皮子底下!
汝南一乱,等于自家后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乱的是人心!
“袁本初……好手段!”
曹操猛地攥紧了拳头,砰的一下砸在桌上。
前一刻还因喜得大才而春风满面,这一刻,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郭嘉眉头紧皱,也在思索破敌之机。
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身旁的徐庶。
他微微一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徐庶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反而眉头微蹙,双目炯炯有神,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堪舆图。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幅地图。
一股跃跃欲试的昂扬战意,几乎要从他那单薄的青衫下破体而出。
郭嘉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曹操敏锐地察觉到了郭嘉的异样,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庶身上。
昨日虽考校过此人,那些问题,刁钻却终究是纸上谈兵。
而现在,一个真正的难题,就摆在眼前。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曹操站起身,放下茶盏,朝着徐庶拱了拱手。
“先生,此事,当如何处之?”
郭嘉含笑不语。
曹操目光如炬。
所有的压力,瞬间都聚焦到了徐庶一人身上。
徐庶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他缓缓转过身,对着曹操,不卑不亢地长长一揖。
“主公,此事看似危急,实则,破之不难。”
此言一出,曹操脑袋微微一撇。
“哦?先生请讲。”
“袁綝虽是主谋,其势,却如空中楼阁。”徐庶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在“汝南”的位置,声音清晰。
“其一,他借‘民生’为旗号,说明其部众,多为被煽动的无知百姓,并非死士。人心,可为我所用。”
“其二,刘辟所部,乃黄巾余孽,只会流窜劫掠,并无攻坚之能。据城而守,看似势大,实则画地为牢。”
“故而,此战破局之要,不在于大军碾压,而在于快刀斩乱麻,攻心为上!”
徐庶看了看外面,光芒一闪。
“主公可遣曹仁将军,率三千轻骑,星夜奔袭,以雷霆之势,直扑平舆!”
“同时,昭告汝南全境!”徐庶加重了语气,“大军所至,只诛首恶袁綝、刘辟!凡被胁从之吏民,放下兵器者,一概不问!若能献上贼首级,赏千金,封亭侯!”
“此令一出,叛军之内,必然人人自危。那些被裹挟的百姓为了活命,定会动摇,那些黄巾旧部为了赏金,定会反噬。”
“袁綝与刘辟之间,本就是利益结合,毫无信义可言。大军未至,其内必先乱!”
曹操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计策,与当初林阳建议满宠平定汝南之乱的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加狠辣,更加直接!
“计是好计。”曹操沉吟片刻,眉头依旧紧锁,“只是……这三万石粮草已被截留,前线断粮在即,即便平定汝南,远水难解近渴。这空缺,如何接济?”
徐庶却仿佛早有预料,他不答反问:“主公,关中现今何人镇守?”
曹操一愣,下意识答道:“钟繇。”
“可是那位助力天子逃离长安,待主公迎天子迁都许昌的钟元常?”
“正是此人。”
徐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庶云游四方之时,曾听闻此人文笔超群,雅性宽和,勤恤民隐,乃一良臣。长安有此人坐镇,此事无忧矣。”
曹操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哦?元直有何见教?”
“主公,”徐庶指了指地图,“汝南粮道虽断,关中尚有存粮!”
“可立刻下诏钟繇。我曾闻其抚定马腾、韩遂,关中屯田连年丰收,手握西北钱粮。可令其接诏后,三日内调府库及屯田粮三千五百石,分两批沿渭水、黄河、济水顺流而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首批一千五百石先行,轻舟快船;第二批两千石跟进,直抵官渡济水码头。”
“沿途令关中校尉张既率千余步骑护船南岸,至达济水!”
说到此处,徐庶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曹操。
“主公,庶还有一问?”
“元直请讲!”曹操此刻已完全被徐庶的思路带了进去。
“济水交接之处,有哪位将军守卫?”
曹操思索片刻,答道:“程昱程仲德守在鄄城。”
“好!”
徐庶猛地一击掌,声音清脆。
“那粮至济水后,由程仲德派部接应,可保无虞。此粮虽路途稍远,但水运极快,顺流而下,约十日可达,却足以解前线十日之急!”
“待曹仁将军平定汝南,豫南粮道自复。关中粮到、豫南粮续,两相衔接,万无一失!”
一番话,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军事打击、政治分化、后勤保障,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不仅算到了敌人的弱点,更算到了己方的资源,甚至连并不在场的钟繇程昱等人的位置和能力,都算计在内。
郭嘉在一旁听得抚掌而笑,看向徐庶的眼神,满是欣赏。
此人,当真是一块璞玉!
曹操心中的怒火与忧虑,早已被狂喜所取代。
然而,徐庶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他心大悦。
只见徐庶再次躬身一揖,语气铿锵有力。
“主公!‘胁从不问’之策,关键在于安抚与说降。庶不才,久在乡野,颇知吏民之心。愿随曹仁将军同往,为主公分忧!必不负主公所托!”
主动请缨!
这不仅仅是献策,更是要亲自将这计策,化为战果!
这便是担当!
是自信!
“好!好!好!”
曹操连道三声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徐庶的手臂。
“有先生在,操,何愁大业不成!”
他当机立断,转头喝道:“来人!传我将令!”
“传荀彧、贾诩、关羽、曹仁、张辽、许褚,速来议事!”
第230章 当用牛刀
将令一下,不过片刻功夫,议事厅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荀彧当先而入,一身朝服未换,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
紧随其后的是贾诩,他眼帘低垂,步履无声,整个人像一道融入阴影里的影子。
张辽虽无甲胄在身,但步履铿锵,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沙场上浸染出的铁血之气。
接着进来的,是关羽,身形魁梧,丹凤眼微闭,抚着长髯的手指未曾动过分毫。
候在外面的曹仁跟着进来,许褚则如同一尊铁塔,默默立于门侧,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开来。
徐庶看着来人,心里暗暗赞叹。
光看这份气势,就能感觉到这曹营之中,确实藏龙卧虎。
“诸君,”曹操满脸兴奋,指着徐庶,声音洪亮,“我为诸君引荐一位大才!颍川徐庶,徐元直!”
厅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略显清瘦的儒生身上。
荀彧微微躬身,拱手为礼,目光温和,却带着审度。
贾诩那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原状。
曹仁张辽等武将则抱拳,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主公,召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荀彧一开口,便直指核心。
“文若不妨看看此物。”曹操指了指桌上的绢帛。
荀彧拿起绢帛,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没有迟疑,当即将绢帛上的内容一句句地念了出来。
“汝南刘辟、袁綝反,断我粮道,万石粮草被截……”
厅中气氛瞬间凝重。
断粮!
后院起火!
“岂有此理!”
曹仁勃然大怒,一步跨出,抱拳请命,声如洪钟:“主公!末将愿率三千铁骑,连夜奔袭!不踏平平舆,将那袁綝、刘辟之流碎尸万段,末将提头来见!”
曹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走到徐庶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自得。
“诸位勿忧。袁绍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我等已有万全之策。而这破敌之策,便出自元直之手!”
随即,他便将徐庶那“快刀斩乱麻,攻心为上”的计策,以及调动关中钟繇之粮草以解燃眉之急的后勤方略,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荀彧看向徐庶的眼神,瞬间从审度变为了激赏。
贾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波澜。
此人,不仅有谋,更有大局观!
曹操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得意。
“我意,拜元直为司空府军谋掾,参赞军机!诸君,以为如何?”
军谋掾,虽非高位,却是司空近臣,能参与核心军机。
这等信任,对一个初见之人而言,已是破格之赏。
“主公英明!”荀彧率先表态。
众人也纷纷附和。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曹仁:“子孝,此事……”
他话未说完,一道身影排众而出,声若巨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明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关羽那双半闭的丹凤眼,此刻已然圆睁,精光四射。
他抚着颌下长髯,对着曹操一拱手,语气中透着一股难言的傲气:“区区草寇,何劳子孝将军大驾?此乃杀鸡用牛刀也!”
这话一出,曹仁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看向关羽的眼神有些复杂。
关羽没管那么多,只是自顾自说道:“关某蒙主公恩养,身居许都,日日饮酒观花,心中实为有愧!今有此良机,愿请领一支精兵,前往汝南。不日,必提袁綝、刘辟二人之首,献于阶下!”
曹操看着关羽,看着他眼中那团几乎要烧出来的火焰,心中一动。
他知道,关羽是一头猛虎,许都这座富贵牢笼,困得他太久了。
若不让他出去见见血,只怕真要憋出病来。
更何况,让关羽去,既能安抚其心,又能向天下人展示自己麾下猛将如云,连降将都能委以重任,一举多得!
“好!”曹操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豪情,“云长有此豪情,操,岂能不允?”
他转向曹仁,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子孝,云长既有此意,你便坐镇许都,统管城中防务,以防宵小。此任,亦是重中之重。”
曹仁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他没有半分不满,只是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关羽听令!”曹操神色一肃。
“关某在!”
“你可传我令至官渡,让曹洪分出三千精骑,赶回许都待命!兵马一到,你便与元直出发,元直为军师,随军同往,参赞军务!”
“明公,慢!”关羽长髯一甩,抬手打断了曹操的话,“调动大军耗费时日,战机稍纵即逝!某此去,只需带本部五百校刀手,足矣!”
五百人?
曹操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荀彧和贾诩。
只见荀彧微微颔首,而一直装睡的贾诩,眼皮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曹操心中大定。
“好!有胆有识!便允云长所请!”
“关某,领命!”
……
官渡风急,许都雷动。
而中牟,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官渡水畔,十几座崭新的窑炉拔地而起,如同蛰伏的巨兽,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马钧站在河岸边的一处高坡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风吹起他那身满是尘土的短褂,少年清瘦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那些由自己亲手督造的窑炉,看着无数民夫来回奔走,将一块块晾干的坯料送入炉膛,心中翻涌的,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
先生所言的“天工之法”,正在他手中,一点点变为现实。
“德衡。”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马钧回过神,回头一看,连忙躬身行礼:“军......师。”
荀攸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这位向来坐镇中军的谋主,此刻却一身布衣,脸上同样沾着风尘。
他看着那些窑炉,眼中是与马钧如出一辙的震撼与期待。
“这炉子,火候可有把握?”荀攸问。
“回......军师,”一提到专业,马钧瞬间恢复了工匠的严谨与专注,“我已......遵先生之法,以硬木炭为薪,并联......联牛皮风箱,昼夜鼓风。方才......才学生亲自查看了火色,已微微泛白。再有三个时辰,首批熟料,便可出炉!”
“好!”荀攸重重点头,目光又投向不远处。
在那里,河滩上成千上万的民夫正在热火朝天地劳作。
他们没有打磨,没有切割,只是用最原始的工具,将那些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毛石,从山体中开采出来,或用绳索捆绑,或用木材吊起,装上一辆辆牛车。
“窑炉之火日夜不息,这采石之工,亦不可停歇。”荀攸的声音沉稳,“半月之内,我等当将首批石料与水泥,运抵官渡,试试那毛石之墙是否可行。”
马钧挺直了胸膛,少年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请军师放心!德衡纵不眠不休,也定......定不辱命!”
第231章 戈矛林立
六月初的许都,暑气已然升腾。
风中多了几分燥热,柳絮早已落尽,唯有聒噪的蝉鸣,预示着盛夏的来临。
司空府的后院,演武场。
一杆通体乌黑的铁枪,在林阳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条活过来的黑龙,不断翻飞,破风声呜呜作响。
枪尖一颤,寒芒炸裂,“啪”的一声脆响,墙角种着的柳树猛地一晃,几片叶子还没落地就被枪风卷成了碎屑。
林阳呼出一口浊气,手腕一抖,铁枪贴着脊背稳稳收住。
自从上次送走孟良郭睿,顺带把徐庶这位“大才”打包推销出去后,系统大概是觉得他“举贤不避亲,甩锅第一名”的行为深得咸鱼三昧,又奖励了一个名为【戈矛林立】的技能。
林阳研究了半天,才搞明白。
这玩意儿,跟之前的【百步穿杨】一样,是个被动技能。
一旦拿起长柄兵器,什么枪、戟,瞬间就融会贯通,如同浸淫了数十年的沙场老将。
他体内那股子无处安放的精力,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哈!”
林阳一声低喝,手腕再次猛地一抖,枪杆在他掌心划出一个玄奥的弧线,枪尖在地面上“铮”的一声,点出一圈细密的火星。
收枪而立。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胸膛微微起伏,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传遍四肢百骸。
“不错,不错,以后万一要是跟人动手,就不用光靠弓箭了。”
“家主,擦擦汗。”
下人递来布巾,眼神里满是敬畏。
自家这位,平日里看着懒散,这些日子舞枪弄棒起来竟如此吓人。
林阳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那杆分量不轻的铁枪扔给一旁的下人。
虽然他压根没想过要上战场跟人拼命,但多一项保命的本事,总归是好的。
毕竟,躺平也是需要安全感的。
略微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林阳觉得不太痛快。
他赤着膊,走到院中的井边,干脆拎起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从头顶“哗啦”一下浇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哆嗦,浑身的暑气和疲惫一扫而空。
林阳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下人拿来衣物,为他擦干水气换上。
林阳回到廊下的躺椅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下人早已将熬制的酸梅汤和一碟子精致的果脯端了上来。
这日子,才叫生活。
快一个月了。
自从孟良和郭睿那两个家伙又兴冲冲地跑去官渡前线,他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不少。
临走前,那两人还特地跑来通传,说是他提议的水泥之法,已经由那个叫马钧的少年,在中牟热火朝天地搞起来。
据说,第一批加急烧制的水泥和开采的毛石,已经送往官渡大营,准备修筑一段实验性的“自重之墙”。
林阳抿了口酸梅汤,心里也有些嘀咕。
也不知道马钧那小子,能不能顶住压力,把自己教他的那些法子,原原本本地复制出来。
那可都是经过后世千锤百炼的成熟工艺,只要照做,效果绝对是杠杠的。
希望别出什么岔子。
毕竟,官渡那边的墙修得越结实,袁绍那头铁的家伙撞得头破血流的概率就越大,自己这安稳日子才能过得越长久。
至于徐庶,倒是在被曹老板接走的第二天就托人送了信来。
信上说,汝南那边出了点乱子,他要陪同关云长关将军,一同前往平叛。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终于能学以致用大展拳脚的兴奋。
再就是十天前,孟良派人送东西过来的时候也提了一嘴,说汝南捷报已至,关羽和徐庶二人干净利落地解了满宠之围。
只是那黄巾余孽刘辟狡猾的很,提前带着心腹钻进了深山老林。
关二爷那性子,哪里肯放过,正带着人满山遍野地搜捕,所以暂时还没回来。
林阳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
开玩笑,关羽加徐庶,一个顶级武将,一个顶级谋士,这组合去打一个黄巾余孽,那不是降维打击吗?
估计也就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大事”。
林阳从躺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卷写了一半的绢帛。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名士录》。
这一个月闲得发慌,他打算给孟良这个“曹营猎头”再送份大礼。
毕竟帮孟良就是帮曹老板,帮曹老板多找点能人,把他的家底夯实了,那自己的日子才过的安稳。
绢帛展开,墨迹已干。
上面已经写下了几个名字。
“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也。评语:卧龙之智,冠绝天下;躬耕陇亩,心怀霸业。善谋全局,能安社稷,堪为宰辅。”
林阳看着这个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说这尊大神不见得会投靠曹老板,但是多关注关注总归不是错。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评语:凤雏之智,不亚卧龙;其貌朴钝,胸藏锦绣。善筹奇策,堪为军师。”
这个也得安排上。
他继续往下。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评语:雄勇之姿,勇冠三军;性矜高,善统锐卒。长于攻坚,敢出奇兵,可为大将。”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也。评语:子龙一身是胆,勇毅谦和;银枪破阵,护主保民。忠勇无双,治军严整,可为爪牙心腹。”
林阳的目光在绢帛上扫过,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除了这几个顶级文臣武将的,他还写了一些二线的,比如蒋琬、费祎、董允这些蜀汉后期的骨干。
不管年纪是不是合适,反正一勺烩了,让孟良自己去头疼怎么挖人吧。
自己的任务,就是提供一份名单。
林阳让下人拿来笔墨,提笔悬腕,正要继续往下罗列,笔尖却突然顿住了。
一滴墨汁顺着笔锋滑落,“啪”地滴在绢帛上,晕开一团黑渍。
不对。
还有个人。
一个现在提出来有点早,但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人。
林阳眉头皱了起来,把笔搁在笔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扶手。
官渡之战,真正的一锤定音,不是水泥墙,也不是关羽斩颜良,而是乌巢。
火烧乌巢,断了袁绍的粮道,才彻底把袁绍打崩。
而献计烧乌巢的,是许攸。
那个贪财狂妄,却对袁绍知根知底的许攸。
虽然自己已经在沙盘中给了孟良提点,但是时候未到,谁能保证到时候又有什么变数?
谁知道许攸还会不会被郭图等人针对?
谁知道许攸还会不会舍了根本跑去投靠曹操?
而且,历史已经改了,谁知道袁绍会不会把粮草囤在官渡!?
罢了罢了,写上再说!
许攸要是来投了,这样就算粮草换了位置囤放,也会有他报信,曹操便会多上几分胜算!
万一不来投?
林阳拿起笔,咬着笔杆,心里动了心思。
实在不行,那就设上一局,让这许攸不得不来投!
第232章 再出一策
黎阳。
袁绍中军大帐。
“砰!”
青铜酒爵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爵身变形,酒液四溅。
酒水泼洒在厚重的羊皮地毡上,迅速洇开,像是一块正在扩大的淤血。
帐内的空气瞬间绷紧。
两侧侍立的甲士连呼吸都屏住了,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
“废物!皆是一群废物!”
袁绍坐在帅位上,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半个时辰前,汝南的败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那个远房表弟袁綝,勾结黄巾余党刘辟,在曹操的后院点了一把火。
本以为能烧出个燎原之势,结果连个火星都没蹦起来,就被人给按灭了不说,袁綝还搭了进去。
三万石军粮也没抢到。
典型的人财两空。
郭图与审配对视一眼。
两人极有默契,同时上前一步,垂首拱手。
“主公息怒。”
袁绍却看也不看他们,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帐下队列中的一人。
“许攸!许子远!”
被点到名字的许攸,眼皮一跳,从队列中走出。
站定,躬身,然后行礼。
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恭敬得近乎刻板。
“主公。”
袁绍抓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狠狠掼在许攸脚边。
竹简散开,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便是你的良策?”
袁绍走下主位,身体前倾,抬手一指,手指头几乎戳到许攸的鼻尖上。
“你之前是如何信誓旦旦?说什么在曹贼后方制造骚乱,可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袁绍冷笑一声,声音里仿佛都带着冰碴子。
“如今呢?乱是乱了,可那曹贼可伤到了筋骨?他毫发无损!反倒是我那族弟,把命丢在了那里!”
这口黑锅,又黑又沉。
许攸心中暗骂,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他知道袁绍的脾气,此刻跟他争辩,无异于火上浇油。
所以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是激怒了袁绍。
郭图察言观色,立刻抓住了机会,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主公,此事非是主公之过,也非袁綝将军无能。实乃此等偷鸡摸狗之小道,终究上不得台面!”
他斜睨了许攸一眼,意有所指。
“我军坐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本应行王者之师,以泰山压顶之势,堂堂正正,碾压过去!何须用此等宵小伎俩?如今损兵折将,反倒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更是折了我军的锐气!”
审配也立刻跟上,抚着胡须,一脸沉痛:“郭公所言极是。奇谋诡计,乃兵力不足者之无奈之举。我军势大,正该一鼓作气,集结主力,直扑官渡,与那曹贼决一死战!一战定乾坤,方显主公天威!”
两人一唱一和,不仅将汝南之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奇谋”上,顺带还把许攸给踩进了泥里,同时又将自己“正面强攻”的战略主张,抬到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高度。
袁绍听着这番话,心里的火气果然顺了不少。
对!
是这个道理!
我兵多将广,这一天天的跟曹阿瞒玩什么心眼?
直接推过去就是了!
他看许攸的眼神,愈发不善。
到这个份儿上,许攸知道自己要再不争辩几句,怕是要被郭图他们坑死。
“主公,”许攸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汝南之败,在于用人不当,而不在于计策本身。”
“放肆!”郭图厉声喝道,“许子远,你这是在指责主公识人不明吗?”
许攸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主公息怒,攸并非此意。只是如今我军主力尚未完全集结,曹阿瞒却已在官渡深沟高垒,时日拖得越久,于我军越是不利。”
袁绍一听这话,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转向郭图:“公则,我让你调度的兵马,如今集结得如何了?”
郭图如今大权在握,几乎取代了沮授在军中的地位,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回主公,冀州精锐已尽数在黎阳,幽州乌桓突骑正赶赴白马,青州、并州之兵马,也已在开拔途中。只是四州之地,路途遥远,兵马粮草调度,非一日之功。预计尚需一两月,方可全数抵达延津、白马一线。”
“还要一两月?”袁绍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等你们的兵到齐了,曹操怕是已经在官渡修起一座雄关了!”
“主公,这......”郭图一时语塞,这确实是实话,他也没法凭空把军队变出来。
“所以!”
许攸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所以,我等更不能让曹贼安安稳稳地修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主公,大军集结需要时间,但袭扰,却无需等待!我军可分派数支精锐,或三千,或五百,沿着黄河沿岸,昼夜不停地袭扰曹军的补给线,攻击其外围哨探,焚烧其屯田之所!”
“让他不得安宁!让他日夜惊心!让他修墙的民夫,都得时刻提防着我军的冷箭!如此,既可拖延其工事,又能疲敝其军心,待我主力一至,彼辈早已是惊弓之鸟,一鼓可下!”
这番话,让帐内不少将领都听得眼神一亮。
郭图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刚刚才把“奇谋”贬得一文不值,许攸转头又提了出来,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一派胡言!”郭图冷笑道,“派出去的精锐若是中了埋伏,又折了锐气,这个责任谁来负?我军之士,皆是百战精兵,岂能用在这些不痛不痒的骚扰之上?我军是泰山,只需堂堂正正压过去,何须学那蚊蝇叮咬?”
“兵者,诡道也!郭公莫非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许攸寸步不让,“若是连几场小小的袭扰战都打不赢,还谈什么决战官渡?莫非郭公是怕了,不敢与曹军野战,只想着躲在数十万大军后面,摇旗呐喊吗?”
“你!”郭图被噎得满脸通红。
“够了!”
袁绍走回主位,被这两人吵得头疼欲裂,猛地一拍案几。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袁绍烦躁地看着帐下二人,心中却也不免有些意动。
许攸的法子,听起来确实解气。
让他干等着一个月,他实在是憋不住这口气。
他盯着许攸,眼神里虽然不耐,但还是忍了下来。
“许子远,说,谁都会!”
“你既说得头头是道,那便如此!”袁绍向后一靠,身体陷入宽大的帅椅之中,抬手一点许攸,“你,再出一策!”
“若是计策绝妙,我便给你机会建功!”
“若是无计可施......”袁绍冷哼一声,后果不言而喻。
第233章 各有算计
袁绍此言一出,郭图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在他看来,主公这并非是给了许攸机会,而是给了他一个挖好的坑。
让他献策?
好啊!
献出来,自己就能从中挑出一百个不是来。
到时候,计策若是被否了,是许攸无能;计策若是被采纳了,派谁去,怎么打,自己也能上下其手,安插亲信,抢夺功劳。
许攸,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许攸的反应,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许攸不慌不忙,对着袁绍长长一揖,直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胸有成竹。
“主公,袭扰之策,其要在‘快’与‘狠’。兵贵精,不贵多。”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拿起一根木杆,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曹军主力,虽集结于官渡。但其防线漫长,必然处处设防,处处兵力薄弱。尤其此地——”木杆重重一点,“酸枣、东郡一带,乃曹操建安以来屯田之重地,亦是其从兖州腹地、徐州西境方向运粮前往官渡的必经之路。”
“我军可遣大将韩猛,率精骑五千,渡河而下,沿途昼伏夜出,直插曹军腹地!”
“韩猛将军,素来骁勇,长于奔袭。由他领军,可保万无一失。”
“一旦抵达预定之地,便可四处出击,焚其粮草,毁其屯田,杀其巡哨。曹军若分兵来救,我军便仗骑兵之利,避实击虚,绝不恋战;曹军若置之不理,我军便可扩大战果,令其后方大乱,粮道不通!”
“如此一来,不出半月,曹操虽在官渡,军心必然动摇!”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内不少武将听得热血沸腾。
韩猛更是挺直了胸膛,眼中满是战意。
这确实是一记狠辣的绝户计,直捅曹操的腰眼子。
袁绍眼中的不耐,也渐渐化为了思索。
韩猛,确实也算是一员悍将,打这种仗,是把好手。
郭图见势不妙,立刻站了出来。
“主公,万万不可!”
他高声道:“韩猛将军乃我军大将,身负镇守一方之重任,岂能轻动?再者,五千精骑,目标太大,一旦行踪暴露,被曹军主力围堵,如何脱身?此乃行险之举,与赌博何异?”
审配也附和道:“是啊主公,我军主力集结在即,正需韩猛将军这等宿将坐镇。依我看,若真要袭扰,不如遣偏将蒋奇,率千余人马,小试牛刀即可。”
蒋奇,是审配的同乡,和他有些渊源,也有几分勇力。
这时候把蒋奇推出来,既能分润功劳,又能把控局势,哪怕败了,也就是死个偏将,伤不到筋骨。
这话一处,郭图瞥了一眼审配,审配这出口的安排,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郭图想了想,这次没吭声了。
“哼,”许攸冷笑一声,看也不看那二人,只是对着袁绍,“主公,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与那守户之犬何异?若连五千精骑都不敢派出,还谈何席卷天下?”
“你!”郭图气结。
这一下,压力全到了袁绍这边。
“够了!”袁绍被吵得脑仁疼,猛地一拍桌案。
他看看一脸激愤的许攸,又看看言辞恳切的郭图审配,那股子优柔寡断的劲儿又上来了。
许攸的计策好是好,但郭图说的也有道理,万一韩猛折了怎么办?
那可是五千精骑啊。
可若是不打,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他沉吟了许久,帅椅上挪了挪屁股,目光游移,最终做出了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决定。
“勿要争执!”袁绍清了清嗓子,“韩猛听令。”
“末将在!”突然被点,韩猛急忙出列。
“命你领兵两千,自备粮草,自杜氏津渡河袭扰。”袁绍顿了顿,目光扫过审配,补充道,“蒋奇。”
“末将在。”蒋奇也赶紧跨步而出。
“你领兵一千,驻扎河岸,以为后应,随时接应韩猛。”
此令一出,帐内几人脸色各异。
郭图和许攸的脸色更是同时都变了。
郭图有些不满,主公到底还是听了许攸的。
许攸则是心凉了半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五千精骑变成了两千,渡河的位置也改成了杜氏津,这杀伤力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派个蒋奇做后应?
这哪里是接应,分明是监视!
蒋奇是审配的人,跟韩猛尿不到一个壶里,真要遇上事,这蒋奇不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还能指望他救命?
这就是所谓的折中?
这分明是把一匹千里马绊住了腿,还要让它去跑赛马!
“主公,两千兵马恐怕......”许攸还想再争上一争。
袁绍脸色一沉,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悦:“如何?汝是觉得如此安排可有不妥?”
郭图眼珠子一转,虽然他对审配临时安插这个蒋奇不满,但还是赶紧开口:“主公英明!如此安排,既能袭扰曹贼,又留有后手,真乃万全之策,如此一来,有蒋奇接应,便是韩将军有失,亦有回转。”
许攸看着袁绍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大局已定。
再争下去,恐怕连这两千人都保不住,甚至自己都要被轰出大帐。
他深吸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拱手行礼,声音干涩:“遵命。”
“既然定下,即刻去办。”袁绍挥挥手,有些疲惫地靠回椅背,“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帐外,许攸与郭图擦肩而过,两人眼中皆是藏不住的冷意。
郭图轻哼一声,拂袖而去,那背影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审配从后面走出,看了眼郭图,又看了看许攸,鼻子里也是冷哼一声,大摇大摆走去。
许攸攥紧了拳头,看着郭图,又看了看审配,回头望着黎阳大营上空那面硕大的“袁”字帅旗,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堵得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他辅佐的主公。
一个宁肯听信谗言,自断臂膀,也要维持那可笑平衡的庸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火与失望死死压回心底。
罢了,路是自己选的。
这局棋,跪着也得下完。
第234章 初试锋芒
官渡。
曹军大营前沿。
一道与周遭夯土工事截然不同的壁垒,匍匐在大地上。
它不算太高,约莫一丈出头,却异常宽厚。
内里由无数大小不一的毛石胡乱堆砌,缝隙里填着碎石,全被一种灰白色的胶状物凝固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这道墙,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粗野,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蛮横。
曹操今日没穿他那身司空袍服,一身寻常的文士衫,背着手,正是因为有马钧在,他暂时化身成了孟良。
他身后,郭嘉、荀攸、曹洪等人一字排开,人人脸上都挂着几分好奇。
马钧缩在人群最后,手心里全是湿腻的汗。
这道墙,是他来到中牟后,没日没夜督造出来的第一段试验品。
晾了足足三日,今日,便要见真章了。
先生的“天工之法”,究竟是神迹,还是空谈,皆在此一举。
“公达,子廉,你们看,此墙如何?”曹操摸着下巴的胡茬,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兴致。
荀攸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墙体,伸手在粗糙的墙面上摸了摸,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坚硬,毫无土坯的松软感。
他沉吟道:“观其形,坚固异常。只是......未经战阵,不知其效。”
“哈哈哈,军师就是稳妥。”曹洪哈哈一笑。
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抬脚就是一记猛踹。
“砰!”
墙壁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底板一阵发麻。
他单脚跳着揉了揉,咧嘴道:“嘿!瞧着确是比那夯土墙硬实多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硬!”
曹操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身强体壮的亲卫身上,大手一挥:“你们几人,去,使出全力推之!”
“喏!”
十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应声而出。
他们寻了处平整的墙面,深吸一口气,肩并着肩,齐齐发力。
“嘿——哟!”
青筋在他们脖颈和手臂上坟起,一张张脸憋得紫红,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然而,那道墙,就如长在地上的一座石崖,连一丝轻微的晃动都未曾有过。
“哈哈哈哈!”曹操见状,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围观的士卒们也爆发出阵阵惊叹,这墙,当真是邪了门!
“光推有甚么意思!”曹洪来了劲头,扭头便吼,“去,将那攻城的大锤抬来!我今天非要看看,它骨头有多硬!”
很快,一柄用来砸城门的铁头大锤被抬了过来。
一个士兵轮圆了膀子,卯足了劲,狠狠砸在墙上。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坚硬的毛石与水泥结合处,只是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掉下几粒石屑。
而那挥锤的士兵,却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大锤差点脱手。
“再来!”
“当!”
“当!”
“当!”
一连串的巨响过后,墙上多了几个白点,可整个墙体依旧稳如泰山。
反倒是那铁制的大锤,锤头都砸得有些卷刃了。
这一下,连荀攸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
曹洪更是围着墙转了两圈,伸手敲敲打打,嘴里啧啧称奇:“这哪里是墙,分明就是一整块大石头!”
郭嘉摇着扇子,笑而不语,撇头看了一眼在后面的马钧。
马钧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他知道,先生说的没错。
“还不够。”曹操却是缓缓摇头。
他要的,不是“结实”,而是“坚不可摧”。
“去将撞车拉上来!”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荀攸和曹洪的脸色都变了。
“主,孟先生,这……不过是区区小试,何须动用撞车?”荀攸急忙劝道。
撞车是攻城利器,金贵得很,那冲击力,便是包铁的城门也经不住几下,用来撞一道新墙,不是胡闹吗?
万一撞塌了墙,再把撞车给伤了,岂不是亏大发了?
“无妨。”曹操摆摆手,态度坚决,“若连区区撞车都顶不住,日后如何抵挡袁本初的千军万马?拉上来!”
曹洪挥了挥手,几个亲兵快步离开,不一会儿,一架小号的撞车被嘿呦嘿呦地推了过来。
那撞车前端包裹着厚实的铁皮,尖锐的冲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充满了破坏的美感。
荀攸和曹洪死死盯着那道墙,心中已在盘算,这一撞之下,墙体大概会塌多少,后续又该如何修补。
唯有马钧,他看着那狰狞的撞车,脑海里却回响起林阳那充满自信的声音——
“袁军的撞车撞上来,撼动的不是一块砖,而是整座‘石山’!”
他攥紧了拳头,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呼吸几乎都要停了。
“准备——”
士兵们拉着撞车,后退了数十步。
“冲!”
一声令下,数十名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推动着沉重的撞车,朝着那道“丑陋”的石墙,发起了冲锋!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大地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尘土飞扬。
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声音一散,众人定睛看去,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道墙,依旧屹立在那里。
撞击点上,一个拳头大的坑洞出现,几块毛石被撞得粉碎,但仅此而已。
整道墙的主体结构,毫发无损,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未曾有过。
反观那架撞车,前端用来撞击的巨大圆木,竟从中断裂,断口处木茬翻飞。
包裹在外的铁皮也扭曲变形,彻底废了。
死寂。
曹洪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荀攸抚着胡须的手,僵在了半空。
郭嘉脸上的笑容凝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的笑声打破了寂静,肆无忌惮!
他冲上前去,像抚摸稀世珍宝一般抚摸着那冰冷的墙体,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坚实。
“好!好啊!神物!此乃神物也!”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懵的马钧,用力摇晃着,眼中满是灼热,“德衡!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劳!司空定会重重有赏!”
曹操指着那道墙,又指了指北方:
“有了此墙,袁绍即便有百万大军,他又如何攻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晕头转向,马钧的脸涨得通红。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回到了那片被撞击的区域。
“孟先生......我有一策,请先生听之!”
第235章 再铸雄关
那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曹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松开手,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刚才还畏畏缩缩的少年。
“哦?德衡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荀攸与郭嘉也投来了饶有兴致的目光。
这水泥之墙已经算的上是神来之笔,难道还能再出点什么新意?
“此墙......此墙是为验证水泥和毛石之效,所以建得仓促。林先生曾言,若试之好用,便当换个建法。”
马钧深吸一口气,似乎只要一提起“营造”二字,那个怯懦的少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胸有丘壑的工匠。
“哦?”一听到林阳,曹操眼前一亮,伸手示意, “德衡请讲。”
马钧走到墙边,伸出沾满灰尘的手指,点在那被撞出的坑洞上。
“孟先生请看,此墙虽坚,但终究是以毛石为骨。若遇巨力,石......石可碎,墙体亦会受......损。”
他抬起头,虽然结巴,但目光炯炯。
“此墙,尚可再进一二。”
这话一出,连曹洪先是愣了。
这玩意儿,还不够顶?
再进一二,那岂不是还能更硬?
曹操看了看其他几人,见他们都在暗自琢磨,急忙示意马钧继续。
“林先生曾言,”马钧先是恭恭敬敬地提了一句,这才继续道,“墙者,非只为挡,亦可为攻。”
他直接用手在墙头之上比划起来。
“我等可在筑墙之时,以此为基础,再加高五尺,以水泥砌筑胸墙,其上预留箭孔与了望之口。”
他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垛口和箭孔的形状,仿佛那里已经站满了蓄势待发的弓箭手。
“如此,我军将士便可立于墙后,下可窥敌军动向,上可发箭矢、投檑木,如履平地,如守雄关!”
“此为,其一也!”
对啊!
曹洪一拍脑袋,是他自己想岔了。
墙的确已经足够坚固,在他眼里,光想着这墙能挡住撞车,要更强的话,是怎么变的更硬。
却忘了,这墙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攻击平台!
将士立于其上,居高临下,这防线,岂不就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城墙?!
“妙!妙啊!”
荀攸抚须的手微微一颤,眼中精光迸射,脑海里开始疯狂推演。
有了这道“雄关”,曹军的防守纵深和打击范围将得到质的飞跃。
袁军想攻到墙下,就必须先洗一场箭雨澡,还没摸到墙根,怕是就要先丢下半条命。
“还不止!”
虽然看孟先生没吭气,但马钧见众人基本上都已经领会,胆气更壮,声音也大了几分。
他转身,指向不远处那些残破低矮,如今看来分外碍眼的旧夯土墙。
“先生还曾提点,旧物亦可用......之。”
“这旧时夯土之墙,虽不堪重击,却......也非一无是处。”
“我等可于此水泥墙外,再保留一道......夯土墙,两墙相隔数丈。”
“此为,其二!”
“保留旧墙?”曹洪挠了挠头,满脸不解,“那破玩意儿留着作甚?一推就倒,还占地方。”
“子廉将军此言差矣。”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马钧,而是荀攸。
这位一直沉默的谋主,此刻双眼亮得吓人。
他已经彻底想明白,快步走到马钧身边,接着他的话。
“德衡之意,乃是以旧墙为‘盾’,新墙为‘骨’!”
他指着那夯土墙,又指指身后的水泥墙。
“袁军冲车若至,必先撞此夯土之墙。此墙虽弱,却足以卸去其第一波冲势,使其力竭!”
“即便土墙崩塌,那无数碎土乱石,亦会堆积于两墙之间,形成障碍,阻碍冲车再度发力!”
“待其冲破这第一道阻碍,面对我军这坚不可摧的水泥石墙时,早已是强弩之末!”
荀攸越说越兴奋,最后转向曹操,笑道。
“孟先生,此乃‘纵深壁垒’之绝佳构想!一堵废墙,化为我军第一道屏障,此等奇思,真乃神策!”
“哈哈,哈哈哈!”
曹操仰天大笑,笑的四下的将士都跟着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林阳这一手,不光给他想好了墙怎么建,连具体怎么用都已经想的明明白白!
第一策,将“墙”变成了“关”,化被动为主动!
第二策,将“废墙”变成了“盾”,变废为宝,用最低的成本,构筑了最有效的缓冲带!
两策合一,官渡防线,何止固若金汤?
简直是铜墙铁壁,神鬼难侵!
有了这个办法,那袁绍强攻必然吃亏,自己就更有机会寻找战机!
郭嘉此刻才悠悠然地摇着扇子,走到曹操身边,低声笑道:“主公,澹之这是生怕我们用不好这神物,连用法都替我等想好了。”
曹操重重点头,看向马钧的眼神,也全是欣赏。
林阳收的这个徒弟,还真是一个奇才!
这座墙就在眼前,虽然有荀攸背后统筹的功劳,但那烧制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应该是出自马钧之手。
虽说那方法出自林阳,但能将方法全都实现,也实在是不容易。
想到这些,曹操忍不住夸赞:“德衡,此计甚妙!”
马钧也挺起胸膛,满脸自豪。
“孟先生,还有其三,尚未说明!”
“哦?”曹操更惊讶了,“还有?”
“先生说,此为计之精髓,在于攻心!”马钧的声音愈发沉稳,“待墙筑起,可用泥水浇之,再覆上一层草糠黄土,遮盖其本来面目。如此一来,袁军远远望去,必以为此墙与旧时土墙无异!”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曹操喃喃自语,随即一拍大腿,“妙计!让他们以为是土墙,拼了老命撞上来,结果撞了个头破血流,车毁人亡!这攻心之策,比杀了他们万人都管用!”
他看着马钧,感慨道:“德衡能将澹之之法领悟至此,亦是大才!”
“先生之才,通天彻地,学生所学,不及万一!”马钧躬身一拜,无比真诚。
可在曹操听来,这小子怎么跟林阳一个德行,夸一句就谦虚得没边了。
“好一个不及万一!”
曹操豪情万丈,他猛地转身,面对身后列队的无数将士,振臂高呼。
“传我将令!”
“命中牟所有民夫,日夜轮休,开山采石!”
“所有窑炉,火力全开,我要看到足够修筑长墙之水泥!”
曹操声音洪亮。
“依德衡之策,于我军大营之前,全线修筑此‘水泥雄关’!”
“旧有夯土之墙,一概保留,以为外护!”
他最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北方。
“便在此地,为袁本初备上一座啃不动的石山!”
第236章 狡兔三窟
汝南郡,鸡公山麓。
初夏的山林,草木葱郁,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浸透。
关羽一反常态,未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绿袍铠甲,只着寻常甲胄,手中也提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朴刀。
刀刃上,血珠正顺着刀锋缓缓滑落,滴入泥土。
他身后,上百名士卒静静伫立,身上的衣物五花八门,多是些运粮队的打扮。
可他们站在一起,军形整齐,鸦雀无声,肃杀之气与这片山林格格不入。
山脚下,上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都是些黄巾余孽。
徐庶站在关羽身侧,同样一身普通甲胄,手里提着柄短剑,剑尖也染着几点猩红。
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有的被箭矢洞穿,有的被刀锋斩断,最后落在那几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正瑟瑟发抖的降卒身上。
“可惜了。”
徐庶轻声开口。
关羽闻言,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刀锋在衣甲上随意地蹭了蹭,擦去血迹。
“元直先生可惜何事?这些乱党,死不足惜!”
徐庶摇了摇头,指向几名被绳索捆缚,瑟瑟发抖的黄巾降卒。
“贼首袁綝已伏诛,刘辟部众亦被击溃大半。然而,此番大乱,其根本并非这些被裹挟的百姓,而是那狡猾的刘辟。”
他看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降卒,眼神锐利。
“方才审问,刘辟早已带着心腹,混入深山,想来已借地利遁逃了。”
关羽闻言,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他声音沉闷。
“区区鼠辈,即便遁入山林,又能逃到何处?”他手中刀一紧,“关某愿率部追击,不斩刘辟首级,誓不回许都!”
徐庶却伸手拦住关羽。
“将军,稍安勿躁。”
徐庶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关羽准备抬起的手臂。
“刘辟此人,虽为黄巾余孽,却也曾是汝南一霸。其对山区地形,熟悉异常。此刻身无士卒,混迹乡野,便如泥牛入海,追之无益,反耗我军心力。”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鸡公山深处,人迹罕至,若无向导,数日难寻。况且,刘辟身边已无兵马,即便是逃走,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徐庶的目光,又转向身后的几百军士。
“此番平叛,吾等已连日奔波,士卒疲惫。强行追击,不仅劳而无功,反可能遭遇伏击,得不偿失。”
关羽收回目光,落在徐庶脸上。
他不得不承认,徐庶所言句句在理。
自奉命随徐庶南下以来,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军师”的才干。
无论是最初兵贵神速,奇袭平舆;还是后来分化瓦解叛军,攻心为上;乃至今日在这山林中设下的精准伏击……
徐庶的计策,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既稳妥又凌厉。
尤其是在厮杀之中,徐庶镇定自若,调度有方。
甚至在几处激战时,他也能手持短剑,亲自斩杀黄巾乱兵,其胆魄,丝毫不逊于寻常武将。
关羽原本以为,徐庶不过是一介有些谋略的文士,自己只需刀锋所向,便可破敌。
可这一路行来,徐庶的“有勇有谋”,着实让他这个傲视天下的汉子,打心底里服气。
特别是这次,那刘辟躲在山里不肯出来,徐元直便想出这假扮粮队,引蛇出洞的计策。
起初他还觉得此法不够磊落,可结果却是奇效。
看看自己身上这不伦不类的打扮,关羽心里那点别扭,早已被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冲刷干净。
“元直先生高见。”关羽沉声开口,语气中最初那份倨傲已然不见,全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刘辟此贼,暂且由他。汝南之乱已平,袁綝伏诛,叛军尽灭。我等也该回许都复命了。”
徐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正是此理。”
他随即转向一名士卒,吩咐道:“去知会满太守,就说叛乱已平,剩下的收尾之事,便交由他处置了。”
“诺!”
那士卒领命,飞奔而去。
……
夜色如墨,杜氏津渡口。
黄河水在黑暗中奔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韩猛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他身披重甲,手按刀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河对岸。
那里是曹军的控制区,一片死寂,连个鬼火都没有。
“曹贼不过如此,此地连半个人影都没。”
韩猛嗤笑一声,回头看向身后。
两千精骑早已整装待发,马衔枚,蹄裹布,肃杀之气在夜色中蔓延。
这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之一,也是他韩猛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一次,他要在曹操的肋骨上狠狠插上一刀。
“韩将军,时辰未到,何必如此心急?”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蒋奇骑着一匹杂色马,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千步卒,队列松松垮垮,不少人还倚着兵器打盹,与韩猛那严整的骑兵阵列形成了鲜明对比。
韩猛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蒋奇是审配的人,主公派他来做什么“后应”,分明就是审配安插在自己背后的钉子,名为策应,实为监视。
“兵贵神速,你懂个屁。”韩猛冷冷地怼了回去,“等你翻到吉时,曹军早就将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蒋奇也不恼,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韩将军勇冠三军,自然是百无禁忌。只是主公有令,命某为后应。这渡河之事,总得稳妥些。万一对面有埋伏,将军这两千精骑一头扎进去,若是折了,审配大人问起来,某可不好交待啊。”
“埋伏?”
韩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马鞭指着黑漆漆的对岸:“前几日斥候早就探明了,杜氏津方圆十里,连个曹军的鬼影子都没有!于禁那厮在原武屯着,离这儿还有几十里地!等他知道老子过了河,我早就把曹操的粮草烧成灰了!”
“那是自然,韩将军威名远扬,于禁小儿定是闻风丧胆。”蒋奇嘴上捧着,语气里却全是敷衍,“既然将军如此笃定,那便请吧。某这一千弟兄,就在这岸边给将军……‘压阵’。”
他特意加重了“压阵”二字,其中的嘲讽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韩猛冷哼一声,懒得再跟这阴阳人废话。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指长天。
“传令!”
“登船!借夜色渡河!”
“渡河后避过探哨,绕道东南,明日天明,便可袭其粮道!”
命令传下,岸边的芦苇荡里,一艘艘早已备好的渡船被推入水中。
两千骑兵,人牵着马,井然有序地分批登船。
木浆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哗声,船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
韩猛立于船头,任由冰冷的河风吹乱他的鬓发。
他心中憋着一股火。
郭图那厮在主公面前巧言令色,总想压着不出兵。
若非许攸军师据理力争,这次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哪能轮得到自己?
这次,一定要打得漂漂亮亮!
至于蒋奇那个废物……
韩猛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北岸,嘴角咧开一丝冷笑。
等老子立了大功回去,看你这只会叫唤的狗,还能不能在审配面前摇尾巴!
北岸,蒋奇看着渐渐消失在河心的船影,脸上的假笑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
“将军,咱们真就在这儿等着?”一个副将凑上来,小声问道。
“不等还能干啥?”蒋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韩猛就是个急着去投胎的短命鬼,咱们可不能跟着他去送死。”
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打了个哈欠。
“传令下去,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把眼睛都放亮点,要是对岸火光冲天,咱们就……扯着嗓子喊两声助助威。要是韩猛那憨货被人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来,咱们再看着办。”
副将愣了愣:“那……要是他真胜了呢?”
“胜了?”蒋奇怪笑一声,“胜了我等自然也是支援有功!自有审大人周旋,又何必担心?”
河水滔滔,将两支貌合神离的军队隔在两岸。
第237章 车阵如山
天光大亮。
日上三竿。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原本就干燥的官道烤得冒烟。
“嘎吱——嘎吱——”
数百辆牛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沉重的木轮碾过焦黄的土路,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上堆得高高的麻袋里,装的是从鄄城运来的军粮,那是官渡几万张嘴的命根子。
李典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他不像寻常武将那样披挂全副重甲,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时不时低头核对车马的数目。
这里是原武东南侧,离官渡大营还有不到两日的脚程。
“将军,再走下去,牛没倒,弟兄们先倒了。”副将凑了上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这鬼天气,人都要烤熟了,找个地儿喘口气,喝口水吧?”
李典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
地势开阔,一马平川,只有几处稀稀拉拉的疏林,略微高点的土坡,根本遮不住多少阴凉。
“不能歇。”李典合上竹简,声音不容置疑,“此地离原武虽近,却也是南北要冲。袁本初在黎阳屯兵,虽有大河阻隔,但这几日风平浪静,反倒让人心慌。传令下去,加紧赶路,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再造饭。”
副将心里叫苦,嘴上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刚要勒马传令,忽觉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震颤。
李典眉头一拧,瞬间勒住缰绳,整个人如一张拉开的弓,侧耳倾听。
那震动越来越清晰,极有节奏,像是无数面战鼓在远处被同时擂响,一声声闷响直往人心里钻。
“报——!”
一骑探马卷着烟尘从前方狂奔而来,马蹄尚未停稳,那斥候便一个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典马前,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祸事了!西北方向五里外,发现大股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打的……打的是袁军旗号!”
“袁军?!”副将当场脸就白了,“这地方怎么会有袁军?难不成……难不成于禁将军的原武大营失守了?”
“慌什么!”李典厉喝一声,那股子书卷气瞬间散去,眼中透出一股子沉稳的杀气,“文则将军治军严谨,原武若失,烽火台早冒烟了。这必然是袁军偏师,绕过原武,偷渡而来!”
他脑子转得飞快。
骑兵,五里。
若是步卒,五里地还得走上一阵,可对于骑兵,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跑?
牛车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弃粮?
那是找死!
没了粮,军中将士吃什么?
何况这粮,是程昱程仲德辛辛苦苦筹措而来,从鄄城一路过来,眼看就要到了,岂能白费辛苦?
而且,自己手下运粮队,算上农夫,也有不下千人!
可守!
“传令!”李典的马鞭猛地指向不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土丘,声音在整个队伍上空炸响,
“全军听令,将牛车推至土丘之上,首尾相连,结圆阵!把那几车铁蒺藜撒在外面!弓弩手入内圈,长枪手守车隙!”
副将也反应过来,立刻催马冲入队伍,嘶声大吼:“快!都动起来!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动起来!”
原本疲惫不堪的运粮队瞬间炸了锅,但在李典亲兵的喝骂和皮鞭下,很快便找到了主心骨。
车夫们死命抽打着老牛,士卒们扛着拒马鹿角,疯狂地往土丘上涌去。
就在最后一辆粮车刚刚归位,将那个圆阵合拢之际,远处的烟尘中,一面巨大的“韩”字大旗,破土而出。
韩猛勒住战马,看着前方那个像乌龟壳一样的车阵,眼中满是不屑。
他这两千精骑,昨夜渡河,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愁没处发泄。
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找到目标,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绕道过来就撞上了曹操的运粮队!
看这架势,粮草辎重定然不少!
这功劳,简直是送到嘴边来的!
不过,看着眼前的战阵,他倒是啐了一口。
先前接到探马的消息,他本以为能像狼入羊群一样,把这支运粮队冲个稀巴烂,没想到对方反应竟如此之快。
“那是谁的旗号?”韩猛用马鞭指了指土丘。
“将军,对面领头的旗号是个‘李’字,应该是曹将李典。”旁边亲兵凑趣道。
“李典?”韩猛嗤笑一声,又吐了口唾沫,“莫不是那山阳李氏的黄口小儿!”
“其从父李乾倒有几分名气,他乃是继承家业的无名下将耳!老子还以为能遇到的是那徐晃、夏侯。区区一个运粮官,也敢挡我?”(从父就是叔父什么的,大爷,大伯)
他看着那些用粮车围成的简易营垒,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被踢碎的瓦罐。
“弟兄们!”韩猛猛地一挥武器,“看见没有!那便是曹阿瞒的命根子!烧了它,咱们就是首功!回去之后,皆有赏赐!”
他狂笑着,直指土丘:“不用结阵!直接给老子冲!把这乌龟壳踩成齑粉!”
“杀——!”
两千骑兵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那座孤零零的土丘席卷而去。
李典立在车阵中央,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雷鸣声,手心也微微出汗。
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招手唤来两名最为精干的亲兵。
“此地距原武不过三十里。”李典用心叮嘱,“你二人各带一骑,莫走大路!从南面芦苇荡绕过去。哪怕将马跑死,也要把消息送到于文则将军手中!就说李典在此遭遇袁军精骑,请他速援!”
“将军,那你……”
“我不死,粮不丢。”李典淡淡地说道。
两名亲兵重重点头,抱拳上马,趁着袁军尚未完全合围,从车阵背后的缝隙中一头扎了出去,消失在稀疏的林地里。
韩猛见状,还是分了数骑追赶。
李典看着双方尚有一段距离,这才转过身,缓缓拔出环首刀,看着那些面露惧色的民夫和新兵。
“弟兄们,都看到了,那是骑兵!想跑的,可以试试,看是你的两条腿快,还是袁绍的马快!”
他的声音传遍全阵,带着一股冰冷的镇定。
“跑,就是死!守住这车阵,拿命来填!袁绍的马再快,也撞不开咱们的粮车!只要撑住两个时辰,于将军的援军必到!”
“到时候,就是咱们关门打狗!”
“弓弩手!”李典高高举起环首刀。
“上弦!”
“嗡——”
数百张硬弓被同时拉成满月,弓弦紧绷的声音连成一片,令人牙酸。
眼看黑色的铁蹄洪流已近在百步之内,马上的骑士甚至能看清车后守军那一张张紧张到扭曲的脸。
李典的刀猛然劈下。
“放箭!”
第238章 固守待援
“放箭!”
随着李典一声暴喝,弓弦震颤的嗡鸣声响成一片。
箭雨如蝗,从土丘上的车阵中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袁军骑兵哪想得到,这帮看似孱弱的运粮队,反击竟如此狠辣果决。
几匹战马中箭悲鸣,前蹄一软,轰然跪倒。
马背上的骑士惨叫着被甩飞出去,还未落地,就被身后汹涌而来的马蹄踩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后续的骑兵队形,也因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混乱。
“有点意思!”
韩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瞬间折损,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他伏在马背上,挥舞着兵器拨打箭矢,大吼道:“不要停!贴上去!”
眼见对方箭矢密集,韩猛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鼓鼓囊囊的粮车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可有火把剩余?”
副将闻言一愣,急忙在马鞍旁翻找,昨夜为渡河赶路,火把已消耗大半。
“将军,还剩一些!”
“好!把火把上的油布拆了,裹在箭上!他们的车是死的,人是活的!用火箭!烧了这些破车!”
骑兵们纷纷取出火把,动作却有些笨拙。
一边要策马狂奔,躲避箭矢,一边还要点燃油布,张弓射击。
不少人手忙脚乱,还没射出去,火箭就掉在了地上,引得同伴一阵咒骂。
而且数量实在有限。
“噗!噗!”
稀稀拉拉的几支火箭,总算有几支命中了目标。
粮车上的麻袋被点燃,冒起了阵阵黑烟。
“沙土!快用沙土灭火!”李典在阵中来回奔走,指挥若定。
运粮队缺什么,都不缺麻袋。
而这些麻袋里,除了运送的粮草,还有的是早就按他的吩咐,混装了不少沙土,以备不时之需。
原本吓得腿软的民夫们,此时也被逼到了绝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们抄起随车的铁铲,将一捧捧沙土劈头盖脸地扬向起火点,火势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轰!”
第一波骑兵终于撞上了车阵。
并没有想象中木屑横飞的场景。
李典布下的车阵,远比看上去要坚固。
粮车之间不仅用粗大的绳索牛筋死死相连,车轮下更用木桩钉死,外围还插满了削尖的鹿角和交错的拒马。
战马撞上去,瞬间被扎得鲜血淋漓,痛嘶着倒退。
更阴损的是,阵前还撒了满地的铁蒺藜,不少战马踩中,马蹄穿孔,当场嘶吼不断。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而就在这短暂的停滞间隙,车阵的缝隙中,骤然伸出数根明晃晃的长矛!
“杀!”
一名曹军老卒须发皆张,拼尽全力将手中的长矛捅进了一名袁军校尉的胸膛。
皮甲应声而破,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来不及感受喜悦,正想拔出长矛,一匹受惊的战马猛地抬起前蹄,狠狠踹在他的面门上。
颅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韩猛气得哇哇大叫,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骑兵的优势在于冲击,可如今被这鬼地形和乌龟阵死死克制,一拳打出去,非但没伤到人,反而被扎得满手是血。
“散开!都给老子散开!”韩猛勒马回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从车缝里刺出的长矛,“别跟这破车硬顶!绕着圈子射!我看他们那点箭能撑到什么时候!”
袁军骑兵得到命令,立刻分作两股,如同两道黑色的旋风,围着土丘开始了高速驰射。
他们不愧是袁绍麾下的精锐,骑术精湛,在颠簸的马背上依然能张弓搭箭,箭矢虽然失了准头,但胜在连绵不绝。
一时间,车阵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少民夫和新兵被抛射进来的流矢射中,哀嚎着倒在粮包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麻袋。
李典半蹲在一辆粮车后,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削断了他一缕束发。
他看也不看,只是死死盯着外面的韩猛。
“将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副将吼道。
“慌什么!”李典一把扯下副将插在肩膀上的断箭,疼得副将一激灵,“告诉弓手,别乱射!盯着他们的马射!射人先射马!马死了,这群骑兵就是没牙的老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太阳渐渐偏西,土丘下的尸体和死马已经堆了厚厚一层,血水汇成小溪,将土地浸染成暗红色。
韩猛数次组织强攻,都被李典那如同铁桶般的防御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他望着那面在烟火中依旧屹立不倒的“李”字大旗,心里第一次开始发毛。
这里,毕竟是曹军的地盘。
自己是孤军深入,一旦不能速战速决,等曹操的援军赶到,自己这两千人就是插翅难飞。
“再冲一次!”韩猛咬牙切齿,“我就不信这帮运粮的泥腿子是铁打的!这次我亲自带队,谁敢后退,老子砍了他!”
……
原武城,校场。
于禁一身戎装,正一丝不苟地查验着士卒的队列。
他治军极严,哪怕是休整期间,士卒的甲胄也必须擦得锃亮,队列必须像刀切一样直。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城门方向传来。
一匹快马疯了般冲进校场,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背上还插着一支箭矢,在冲到于禁面前还有十余步时,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骑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挣扎着爬向于禁,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令牌。
于禁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
“将……将军……”那骑士大口喘着粗气,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李典将军……东南三十里……遇袭……袁军……韩猛精骑……”
话未说完,骑士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于禁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袁军骑兵?东南?”
他脑中迅速闪过周围的地形图。
杜氏津!
定是从那里偷渡过来的!
“好大的胆子!”
于禁站起身,没有任何废话,转身看向身侧。
“文谦!”
“文则有何吩咐?!”乐进踏前一步,声音如金铁交鸣。
“韩猛突袭,料道受扰,李典将军被困,我等不得不救!”于禁将令箭扔给乐进。
“文谦,你领五百轻骑,即刻出发!不惜马力,务必在半个时辰内赶到战场!”
“记住,不求杀敌,只求冲乱敌阵,给李曼成喘息之机!”
乐进一把抄过令箭,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满是兴奋。
“末将领命!”
他转身就走,边跑边吼:“骑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动起来!想领功的,跟我走!”
于禁紧了紧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三千步卒。
“全军听令!轻装简行,丢掉一切辎重,只带兵器干粮!随我驰援李典!”
“诺!”
三千人的怒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颤抖。
第239章 胆魄惊人
……
土丘之上,战局已然悬于一线。
韩猛这次是真急了眼。
他亲率两百亲卫,顶着两侧攒射的箭雨,硬生生用人和马的尸体在血泊中填出一条通路,悍然冲至车阵之前。
“给我开!”
韩猛双臂肌肉坟起,手中换上的大刀抡成一轮满月,挟着风雷之声,狠狠劈在一辆粮车的辕木上。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应声断裂,整辆粮车轰然歪向一侧,那坚不可摧的铁桶阵,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
“缺口开了!冲进去!”韩猛狂喜。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从缺口后方闪出。
李典手里的环首刀早已砍得卷刃,他随手丢开,抄起一杆阵亡士卒的长矛,不退反进,迎着韩猛的马头直刺过去。
“给我滚回去!”
“不自量力!”韩猛不屑冷哼,只轻轻一侧身,便让过致命的矛尖,反手一刀,便朝着李典的脖颈削去。
李典双目赤红,竟是不闪不避,猛地将长矛横在身前。
“当!”
火星四溅。
李典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矛杆传遍全身,双臂骨节欲裂,虎口瞬间被震开一道血口,整个人被撞得连退五六步,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粮包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嘿,好大的力气!倒是我小瞧了你这运粮官!”韩猛一击得手,正欲催马冲入缺口,将此人斩于马下。
“噗!”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韩猛坐下战马的眼窝。
那战马痛极狂嘶,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将韩猛掀翻在地。
就是这个空档!
“堵上去!”
十几名曹军长枪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义无反顾地堵住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韩猛堪堪稳住惊马,正要再次下令冲击,他身旁的副将却突然指向西北方向,声音里带着恐惧。
“将军!将军你看!”
烟尘。
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而在那烟尘的最前方,一面张扬的“乐”字战旗,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剑,直插苍穹!
“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猛扭头望去,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只见数百轻骑如狼似虎,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更不讲究什么迂回阵型,就是那么直愣愣地,一头朝着他兵力最拥挤的侧翼狠狠撞了过来。
为首那将,身形不算高大,却精悍得像一头猎豹。
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仿佛一张拉到极致的强弓,随时都能迸发出毁天灭地般的力量。
乐进,乐文谦。
曹营之中,若论先登陷阵,无人能出其右。
“哪来的疯狗!”韩猛大骂一声,想要调转马头迎敌,可他的主力大半都拥挤在土丘下攻坚,阵型早就乱了。
“杀!”
乐进根本不给韩猛调整的机会。
他手中的长刀一往无前,气势加持下,就是阎王的催命符。
“噗嗤!”
两军对撞。
并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凿穿。
乐进这五百骑,是于禁麾下的精锐斥候队,平日里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买卖。
他们不求缠斗,借着马速,瞬间就在袁军的侧肋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谁敢挡我!”
乐进一声怒吼,手起刀落,一名想要阻拦的袁军百夫长连人带枪被劈成了两半。
韩猛的攻势瞬间瓦解。
原本正在疯狂冲击车阵的袁军骑兵,听到身后的惨叫和马蹄声,本能地感到恐慌。
后背被袭,这是兵家大忌。
“别慌!他们人少!”韩猛反应也不慢,眼看对方来人数量不多,顿时心里又有了底气,“围住!吃掉他们!”
就在这时,一直龟缩防守的李典,动了。
他扔掉手中的长矛,重新捡起那把卷刃的环首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援军已到!”李典的声音沙哑却透着狂喜,“那是乐文谦将军!变阵!”
“杀!”
早就憋屈坏了的曹军士卒和民夫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士气。
几辆粮车被猛地推开,李典一马当先,带着剩下的几百人,像是出笼的野兽,呐喊着冲下了土丘。
前有李典反扑,侧有乐进凿穿。
韩猛这两千骑兵,虽然是精锐,但毕竟不是铁打的。
腹背受敌之下,那股子骄狂之气瞬间被打散了。
但韩猛还算经验老到,即便如此,立刻整顿军马:“我等皆为精锐,敌军区区几百,又有何惧?先杀轻骑,轻骑一死,李典等人不足为惧!”
他这一吼,袁军立刻反应过来,整顿了一下,立刻绕了个圆圈,两边合围,朝着乐进的骑兵队伍迎上冲锋。
几番冲杀下来,乐进毕竟兵力不占优势,李典的步卒也赶不上马匹。
但韩猛却是越打越急。
他感觉到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必定是在等待援军。
不过,现在还有胜机,若是蒋奇渡了河,替自己挡下部分援军,那这些敌人,迟早都会被自己剿灭。
果然,两方牵扯了一会儿。
“将军!后面!后面还有!”
一名亲兵指着西北方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在那滚滚烟尘之后,大地震颤得更加剧烈。
无数旌旗招展,黑压压的步卒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正快速逼近。
那面“于”字大旗,冷峻肃杀,如同死神的请柬。
于禁的大军到了。
韩猛的心彻底凉了。
蒋奇那个废物,果然只在渡口干等着,一步都未曾渡河!
若是他能带兵来援,挡住于禁片刻,自己绝对能将这支运粮队和这股骑兵援军全数吃掉!
可现在……
别说烧粮草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渡口,都成了问题。
“蒋奇,真是废物!”韩猛心中大骂,但也知道现在骂娘没用。
“撤!全军撤回渡口!”
韩猛虚晃一刀,逼退了冲上来的乐进,调转马头就跑。
主将一跑,剩下的袁军骑兵哪里还有战心?
瞬间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向着杜氏津方向狂奔。
“哪里走!”乐进杀得兴起,就要追击。
“文谦!穷寇莫追!”
第240章 再添一笔
一声沉稳的喝止声传来。
于禁策马赶到,拦住了杀红了眼的乐进。
“全是骑兵,他们一心想逃,我们追不上。”于禁冷静地看着远去的烟尘,“何况,渡口那边,难保没有接应。”
乐进这才勒住缰绳,恨恨地吐了口唾沫:“算他跑的快!”
此时,李典也浑身浴血地走了过来。
他步履有些蹒跚,身上的皮甲好几处破损,但神色依旧沉稳。
他走到于禁马前,长长一揖。
“文则将军,文谦将军,今日若非二位来得及时,这万石粮草,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曼成言重了。”于禁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典,“若非你临危不乱,结阵固守,就算我等插上翅膀,也赶不及救一堆灰烬。”
他看着那座虽然破损但依旧屹立的车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以步卒民夫,硬抗精骑一个时辰,曼成之才,当真令人惊叹。”
李典苦笑一声:“不过是死中求活罢了。”
“这次韩猛吃了亏,较短时日内袁绍应不敢再派兵来。”李典沉思道,“但此路已不安全。文则兄,剩下的路程,还得劳烦你派兵护送一程。”
“那是自然。”于禁点头,“文谦可带五百骑一路护送你至官渡大营。我自率主力回防原武,防备袁军恼羞成怒。”
李典心中大定。
“如此甚好!”
......
许都。
林府。
院里的葡萄藤彻底活了过来,青翠的藤蔓顺着下人新搭好的架子,努力向上攀爬,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喜人的光泽。
林阳的日子过得愈发惬意。
每日清晨,待暑气未盛之时,他便在后院的演武场上,舞枪弄棒。
下午,他便躺在后院槐树下的躺椅里,喝着酸梅汤,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让下人搬来古琴,叮叮咚咚地弹上一曲。
今天闲来无事,想到上次写的许攸这个名字,林阳又将那本《名士录》拿了出来。
这东西,如今已经写了挺厚一本。
是他准备送给“孟良兄”的下一份大礼。
曹老板的家底越厚,手下能人越多,这天下平定得就越快,自己这安稳的咸鱼日子,才能过得越长久。
他提笔蘸墨,在绢帛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翻到许攸那一张,上面写着评语。
“评语:其才足智,然性贪而傲,好功而无节。与郭图、审配素有嫌隙,可为离间之用。”
林阳顿了顿神。
对于这个人物,他的观感颇为复杂。
论才,此人可以算的上是二流往上甚至一流的谋士,眼光毒辣,建议往往看似激进,但却十分稳妥。
但论德,这家伙就实在不怎么样了。
贪财,狂妄,居功自傲,最后死于自己的那张破嘴,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乱世用人,哪能求全责备?
林阳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酒桌上,自己对老孟说的那番论断。
用其才,防其德,养其欲,收其命。
这许攸,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就看持刀人,有没有那个本事握紧刀柄了。
他相信,以曹老板的手段,驾驭一个许攸,应该不在话下。
林阳想了想,让下来拿来笔墨,又添上一句。
“攸家眷在邺城,其子好货,可遣人以重金贿之,令其触犯袁氏法度。审配遇此机会,必不容情。届时,许攸家眷被收,其心必乱。可遣人于河上拦截,以利诱之,则许攸必降,用此人,有奇效!”
写完,林阳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这就叫双保险。
一方面,在沙盘推演里,他已经借着“袁本初”的嘴,点出了乌巢这个地名。
以曹老板和郭嘉的精明,定然会派人暗中查探。
另一方面,再设下这么一局,逼着许攸走投无路,主动来投。
到时候,不管袁绍的粮草是放在乌巢,还是放在狗窝,只要许攸一来,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完美。
林阳将《名士录》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在一旁。
这东西不急着送出去,等下次孟良兄再来蹭饭的时候,当个顺水人情送了便是。
他重新躺回摇椅,端起酸梅汤,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官渡前线,有水泥墙顶着。
汝南后方,有关羽和徐庶镇着。
自己这边的“人才库”,也补充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应该能安安稳稳地躺到官渡之战打完了吧?
林阳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这初夏的午后,时光静好,岁月安然。
......
转眼入夜。
许都,尚书台。
昏黄的烛火下,堆积如山的竹简将整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竹木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自曹操亲赴官渡前线,许都的大小政务,便尽数压在了荀彧一个人的肩上。
这位被曹操誉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已经连续数日,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精准而高效地处理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军国大事。
屯田的收支、官吏的任免、钱粮的调度、律法的修订……
每一卷竹简,都关系着万千军民的生计,关系着前方战事的胜负。
荀彧端坐案前,面容清瘦,神色沉静。
他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但他仿佛没有察觉,只是专注地批阅着眼前的奏报。
“令君,夜深了,歇息片刻吧。”一名属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为他换上一盏添好油的油灯。
“无妨。”荀彧头也未抬,声音平稳,“前方将士枕戈待旦,我等在后方,岂能懈怠?”
属官轻叹一声,不敢再劝,悄然退下。
荀彧放下一卷关于兖州赋税的奏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顺手从旁边那座小山般的竹简堆里,又抽出一份。
这份竹简,来自各地负责屯田的官吏,汇报的是今年夏粮的入库情况。
今年春耕不错,秋粮一定是会有个好收成。
但这夏粮,也十分关键。
这批粮草的收割,对于即将与袁绍进行决战的曹军而言,无异于最坚实的底气。
荀彧一卷一卷地翻看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陈留郡,夏收粟米入库二十万石……”
“东郡,得粮十五万石……”
“颍川……”
一个个喜人的数字,让荀彧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有这些粮食在,官渡前线数万大军的嚼用,便有了着落。
只要能坚持到秋收之时还有富裕,那这粮草的问题,便能松上一松。
然而,当他翻到后面几卷,脸色却又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第241章 仓鼠横行
这些竹简,汇报的不再是收成......
而是损耗!
荀彧皱着眉头,翻看着竹简。
“禀尚书令:郡中粮仓,鼠患猖獗。所用之法,或以石板压之,或以烟熏驱之,皆收效甚微。仓中之鼠,狡猾异常,日夜盗食官粮,损耗甚巨,下官无能,恳请大人示下。”
啪。
竹简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荀彧面沉似水,还没等那口气喘匀,手已经伸向了下一卷。
“……鼠患成灾,麻袋多有咬破,谷物抛洒,难以计数。更有甚者,鼠辈于粮堆中掘洞筑巢,遗留秽物,致使大片粮草霉变,不堪食用。粗略估算,损耗已近两成……”
两成!
荀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好一个两成!
这哪里是老鼠?
这分明是袁本初派来抄他后路的十万精兵!
不,袁绍的兵马还要吃喝拉撒,还要行军布阵。
这群畜生倒好,就在曹军的粮仓里安家落户,吃着曹军的粮,睡着曹军的仓,还要在里面拉屎撒尿!
如今虽是初夏,新麦刚下,正是入库的关键时候。
这群畜生就像是闻着腥味的鲨鱼,繁衍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从陈留到颍川,从兖州到豫州,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内容大同小异,结局千篇一律——损耗甚巨。
每一个“甚巨”,每一笔“一成”“两成”,都像是在荀彧心头剜肉。
他比谁都清楚这数字意味着什么。
曹军如今的地盘,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底。
满打满算,所有粮仓加起来能有多少?
两成的损耗,足够养活一支五万人的精锐部队整整厮杀半年!
往年也有鼠患,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捕则捕,实在不行就当喂了狗。
那时候日子虽苦,但这刀子没架在脖子上。
可今年不同!
官渡战云密布,袁绍大军即将压境。
这仗还没开打,自己这边先被一群耗子掏空了两成老底?
这要是传出去,袁绍怕是要笑掉大牙,不用动刀兵,派几百万只耗子就能把曹孟德吃干抹净!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来人!”荀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
一名属官匆匆跑了进来:“令君有何吩咐?”
“速去将各仓储司的官员,全都给我叫来!”
“诺!”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官员,战战兢兢地跪在尚书台的厅中。
“鼠患之事,尔等可知?”荀彧的声音冰冷。
“知......知道。”仓储司的官员汗如雨下。
“既然知道,为何迟迟未能解决?任由其愈演愈烈?”
“令君容禀!”一名官员颤声道,“我等......我等已是想尽了办法!”
“是啊!”
“我等已经调动人力,竭力捕杀,奈何杀之不尽,效果甚微!”
荀彧抬头看着众人,缓缓摇头。
见令君不满,又有官员赶紧补充:
“那鼠辈实在太过狡猾!用石板压,它们便绕着走;用烟熏,它们便挖洞躲避;养那狸猫倒是有些用处,可那鼠辈,何止上万,这满城的狸猫加起来,也填不满那成千上万的鼠洞啊!”
听着这些推诿之词,荀彧火气越来越大。
眼看荀彧要发火,一个胆子稍大的官员抱着一摞账簿跪行几步,高举过头:
“令君明鉴!此乃各地捕鼠开销,已远超往年。下官等人绝无贪墨懈怠,实在是......此乃天灾啊!往年夏粮损耗亦是如此,若是再投入钱财人力,怕是得不偿失,不如......不如......”
“不如不捕?”荀彧接过话头,声音凝重,“不如把粮仓大门敞开,请它们吃个饱?”
那官员哆嗦一下,不敢接话。
“往年,往年!”荀彧猛地一指那人,“你们就知道往年!往年我们要跟袁绍决战吗?往年我们输得起吗?粮乃军之命脉,国之根本!若是旧疾复发,不思寻医问药,反而怪这病生得不是时候?”
几句话骂得众人如遭雷击,伏地不起。
荀彧抬了抬手,示意让人把竹简放到案上,不停的翻看。
那些账簿,越看越是烦躁。
确实,账目清晰,手段尽出,这群庸才虽然无能,倒也没撒谎。
但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人力有时而穷,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天灾”,常规手段已是杯水车薪。
琢磨了片刻,荀彧强压下怒火,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待我想个办法,再行通传。”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厅重新归于寂静。
荀彧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厅中,看着桌上那几份关于鼠患的奏报,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荀文若能运筹帷幄,能决胜千里,能算尽天下人心,如今却算不过一群只会打洞的畜生。
这群人说的没错,这也是天灾。
他们尽力了,但是问题还在。
荀彧枯坐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着烛火,也让他滚烫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回头望着那扑棱棱的烛火,扭头看向夜幕,仿佛投向了遥远的官渡。
主公将这偌大的后方交托于他,那是何等的信任。
若是粮草出了岔子,前线将士吃什么?
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去跟袁绍拼命?
就算去年,前年都是如此,那今年也不能如此!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荀彧快步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欲写。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漆黑。
这信,怎么写?
告诉主公,你在此处安心打仗,我在这里被耗子打得丢盔弃甲?
主公如今在前线与袁绍对峙,压力之大难以想象,自己怎能拿这种“荒唐事”去分他的心?
啪。
荀彧将笔扔回笔洗,溅起几点墨渍。
这群庸才没法子,不代表天下人没法子。
既然常规手段无效,那就得找点非常规的人。
对,非常规的人。
一个名字忽然跃入脑海。
明日。
明日便去寻林澹之!
第242章 众口铄金
杜氏津北岸。
残兵败将们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从渡船上下来。
韩猛上岸,他身上的铠甲挂着血污,左臂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鲜血已经浸透了麻布,火辣辣地疼。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伤兵,胸中的怒火与屈辱,比伤口的疼痛更甚千百倍。
他败了。
两千精骑,浩浩荡荡地渡河,回来时,却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还个个带伤,士气全无。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岸边那一张张看戏的脸。
蒋奇和他手下那一千步卒,就在不远处的营地里升起了篝火。
他们没有半点接应的意思,反而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围观邻居家失火。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对着狼狈渡河的骑兵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哟,韩将军回来了?看这阵仗,定是打了场大胜仗吧?”
蒋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身上干干净净,披风在风中舒展,与韩猛这群泥水里滚出来的败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根本不加掩饰。
韩猛身后的亲兵们个个怒目而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韩猛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死死盯着蒋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蒋奇,主公命你为后应,为何按兵不动?”
“哎,韩将军这话说的,某可是一步都未曾离开啊。”蒋奇摊开手,一脸的无辜,“主公的将令,是命我在此‘以为后应,随时接应’。我这不是一直在等着接应将军你凯旋吗?”
他绕着韩猛走了半圈,啧啧有声地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口和血迹。
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恍然大悟般一拍手。
“只是没想到,韩将军去时如猛虎下山,回来时……嗯,也颇有几分虎威。”
“你!”韩猛再也忍不住,将手放到腰间的长刀上。
“怎么?韩将军打了败仗,火气没处撒,想拿我开刀不成?”蒋奇丝毫不惧,反而向前凑了凑,“对敌不行,难不成要向自家将士开刀?”
韩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在微微颤抖。
蒋奇这句话直接把他堵死。
自己这次兵败,本就理亏,若是再杀了蒋奇,那便是罪加一等,神仙也救不了。
“嘁。”蒋奇看着他那副想杀人又不敢动手的憋屈模样,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
“韩将军,你也勿怪。许子远之计,本就不妥,他得罪郭都督,审先生也看他不顺眼。”
韩猛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一个郭图和审配联手做下的局。
许攸是他们的目标,而自己,只是那枚用来攻击许攸,最后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所谓的“后应”,根本就是“监斩官”!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为袁氏出生入死,南征北战,换来的,却是这般下场。
“回去吧,韩将军。”蒋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施舍与怜悯,“别在这儿吹冷风了,赶紧带着你的残兵败将回黎阳请罪去。晚了,说不定郭图大人他们,又给你想出什么新罪名了。”
说完,他大笑着转身,带着他那些同样在哄笑的部下,扬长而去。
只留下韩猛和他身后那一千多名垂头丧气的骑兵,在冰冷的河风中,像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韩猛缓缓收回了刀。
他回头,看着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有的伤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更多的人,永远地倒在了河对岸。
他们脸上没有怨恨,只有茫然和疲惫。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韩猛口中喷出,洒在冰冷的泥土上。
他身躯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
......
黎阳,袁绍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韩猛单膝跪在帐下,头盔已经摘下,露出发髻散乱的脑袋。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感受着帅位上那道几乎要将他活活烧穿的目光。
“败了?”袁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两千精骑,一日之间,折损近半。连曹军一粒粮食都没烧掉,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末将无能,请主公降罪!”韩猛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降罪?”袁绍冷笑一声,抓起案几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韩猛脚边。
墨汁四溅,在他身前的地毡上留下了一块刺眼的污迹。
“降罪有什么用?能换回我那精锐将士的性命吗?能把我袁军丢尽的脸面,捡回来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大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出征之前,你是怎么说的?许攸又是怎么说的?袭扰!疲敌!让曹操不得安宁!结果呢?曹操安不安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韩猛,把我的脸,丢到了黄河南岸!”
帐下两侧,文武众将鸦雀无声。
郭图与审配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袁绍长揖及地,声音里充满了痛心。
“主公,韩猛将军虽有轻敌之过,但此战之败,根源却不在他一人。”
袁绍停下脚步,看向审配:“哦?正南此话何意?”
“主公明鉴。”审配直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队列中的许攸,
“兵行诡道,固然没错。但分兵奇袭,本就是九死一生之险棋。我军兵力十倍于曹贼,坐拥河北四州,本该行王道,以堂堂正正之师,碾压过去。可偏偏有人,好弄险,喜奇谋,视我军将士性命如草芥,屡屡进献此等旁门左道之策!”
他话锋一转:“前有汝南袁綝兵败身死,今有韩猛将军损兵折将!事实已经证明,此等小偷小摸的伎俩,非但不能动摇曹军根本,反而只会徒损我军锐气,长他人志气!若再不悬崖勒马,长此以往,我军纵有百万之众,怕是也要被这些所谓的‘奇谋’,给活活耗死!”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许攸。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许攸身上。
许攸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审配抓住把柄。
郭图见状,立刻跟上,抚着胡须,一脸沉痛地附和:
“主公,非是图多言。想当初,官渡未战,沮授便力主缓进,结果如何?颜良、文丑两位将军,不就是因为孤军深入,这才遭了曹贼毒手?如今,许子远又重蹈覆辙,此二人,一个畏首畏尾,一个好大喜功,都非是成大事之人!”
他这一下,不仅踩了许攸,连带着把已经被软禁的沮授也拉出来鞭尸。
袁绍本就因为兵败而心烦意乱,听了这二人的话,更是怒火中烧。
他看许攸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气。
“许子远!”
许攸知道不能再不动了,赶忙出列:“主公。”
“你还有何话说?”
第243章 各罚五十
没等许攸开口,一直跪在地上的韩猛,猛地抬起了头。
“主公!末将有话说!”他双目赤红,声音沙哑。
“此战之败,末将甘愿领罪!但审配与郭图所言,末将不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韩猛居然敢当众反驳。
“哦?”袁绍眉毛一挑,手里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下了:“不服?败军之将,还有脸喊冤?”
“末将奉命袭扰,虽只两千兵马,却也一度将曹军运粮队逼入绝境!那李典结车为阵,负隅顽抗,末将强攻一个时辰,已破其阵!若非……若非曹军援兵赶到,末将早已将那万石粮草付之一炬,提李典、乐进二人首级来见!”
韩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曹军援兵?”袁绍眉头一皱,“于禁所部?”
“正是!”韩猛猛地转身,伸手直指队列中的蒋奇,“若只我一人无能,死不足惜!但有人坐视不救,末将死不瞑目!蒋奇!你还要装哑巴到几时!”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蒋奇脸色煞白,被这一指戳得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韩猛咬牙切齿:“若有你那一千兵马渡河相助,哪怕只是拖住于禁的步卒片刻,末将也有绝对把握,全歼李典、乐进所部,再从容撤退!何至于落得今日之下场!”
蒋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喊冤:“主公明鉴!末将冤枉啊!”
他指着韩猛,声泪俱下:“韩将军他……他这是血口喷人!主公的将令,是让末将在北岸‘以为后应’!何曾有过让末将渡河的命令?”
“末将要是擅自渡河,那是违抗军令!韩将军自己贪功冒进,中了曹军埋伏,如今吃了败仗,反倒要拉末将垫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主公明鉴啊!”
“我呸!”韩猛怒极反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眼睁睁看着袍泽弟兄陷入重围,却以没有将令为由,见死不救!你也配称将军?!”
“你……你血口喷人!”蒋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
眼看火要烧到自己人身上,郭图看了一眼审配。
见他没吭气,于是一步跨出,挡在蒋奇身前,朝袁绍深施一礼。
“主公,恕图直言。此事蒋奇将军所为,虽有不妥,却也并无大过。其虽不知变通,但确实是按令行事。何况军法无情,若是个个都像韩将军这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还要主公的虎符做什么?还要这中军大帐做什么?”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袁绍的脸色顿时沉了。
郭图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补了一刀:“况且此战之败,归根结底是韩猛无视军情,轻敌冒进。如今反咬一口,实在是有失大将风度。”
“郭公则,好一张利嘴。”
一道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攸掸了掸衣袖,慢悠悠地出列。
“若人人都像蒋奇这般‘恪尽职守’,那我军将士上了战场,但凡遇到一点意外,是不是都得先派人跑回黎阳,请示主公之后,才敢挪动半步?如此打仗,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帐内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郭图脸色涨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看你才是颠倒黑白!”
“那是严守军纪!”
“那是蠢贼之举!”
“你何故骂人?”
“骂又如何!”
大帐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审配加入战团帮郭图,其他武将或是帮腔或是起哄,吵得唾沫横飞。
互相指责,互相拆台。
“够了!”
袁绍被吵得头疼欲裂。
“都给我住口!”他猛地一拍桌案,实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争吵声戛然而止。
袁绍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下面这群乌眼鸡似的手下,只觉得胸口发闷。
这仗还没跟曹操打到底,自己人得先打起来了。
“吵吵吵,成何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做出了他自认为最“公允”的裁决。
“此事,都不要再争了!”
“韩猛轻敌冒进,致使损兵折将,罢免先锋之职,戴罪立功!”
韩猛身子一僵,指甲深深抠进泥地里,最终只能咬碎牙关:“谢主公。”
“蒋奇见死不救,虽无违令,却也寒了将士之心,撤去偏将留用。”
各打五十大板。
这就是袁绍的御下之道。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补救措施,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如今袭扰既然无用,那便堂堂正正地备战攻之!传我将令——”
众人立刻躬身。
“命上党太守高干,即刻率部移驻河内,扼守孟津、小平津诸渡口,牵制钟繇所部关中兵,严禁其东援官渡。张合、高览二将,不必再驻防上党,即刻率本部兵马,回防黎阳大营,听候调遣!”
许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那西线防务……”
“令蒋奇、吕旷二人即刻领兵接替,加强防务!”
此言一出,许攸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明白了,袁绍这是彻底放弃了袭扰战术,要集结所有主力,准备打一场他最擅长的“堂堂正正”的决战了。
而将张合、高览这两员大将从关键的西线调回,却把蒋奇这种只会摇旗呐喊的废物派去,这简直是在自断臂膀!
他看着袁绍那副“运筹帷幄”的自得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郭图、审配脸上得逞的笑意,到了嘴边的劝谏,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如何?
除了再讨一顿骂,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再忍忍。
就是谏言,也得等这两个人不在主公身边的时候才能说!
......
许都,尚书台。
荀彧一夜未眠。
天色微明时,他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带着一身的疲惫,走进了晨光里。
庭院中的下人早已开始洒扫,见到他出来,纷纷躬身行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尚书令,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荀彧没有回府,甚至连早饭都没吃,只是在庭院的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驱散脑中的昏沉。
不能再等了。
他唤来属官,简单交代了几句,脱下身上那件代表着身份与荣耀的朝服。
换上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儒衫,连马车都没坐,只带了两名随从,便步行着,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
第244章 三计灭鼠
清晨。
林府的小院,一大清早便被饭食的香气占满了。
新出锅的葱油饼金黄酥脆,配上一碗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几碟清爽的腌菜,便是林阳今天的早食。
昨晚睡得安稳,今儿自然起得早。
他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粥,惬意得很。
“家主,家主!”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大清早的,火烧眉毛了?”林阳夹起一筷子酸豆角,头也没抬。
“是……尚书令大人,又来了。”门房凑近了,压着嗓子说,“看那脸色,像是……像是没睡好。”
荀彧又来了?
林阳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
这位荀令君,真是个操心的命。
他可不是那种有闲工夫串门的人,每次登门,必有大事。
看这架势,八成又是一宿没睡,连轴转过来的。
“快请,快请进来。”林阳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起身迎客。
不一会儿,荀彧便被引了进来。
只一眼,林阳便看出了不对劲。
今日的荀彧,与上次的焦急不同,这次的他,脸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应该是憋屈。
尤其是那神情,三分憔悴,七分憋闷,像是满腹经纶却被堵了嘴,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紧。
“令君,您这是……”林阳迎上前,确实有些吃惊。
“唉!”
不等林阳问完,荀彧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沧桑,有无奈,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窝火。
“澹之,我又来叨扰了。”荀彧苦笑着拱了拱手。
“说的哪里话,快请坐。”林阳将他引到客厅桌旁,亲自为他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令君这般模样,莫非是前方战事有变?”
荀彧端起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战事……战事倒还算稳得住。只是……唉!”
这已经是第二声叹息了。
林阳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能让荀令君愁成这样,却又不是军国大事,这究竟是出了什么奇闻?
“不瞒澹之,”荀彧抿了口热茶,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将那压抑了一夜的邪火全倒了出来,“我……我如今被一群畜生,给逼得走投无路了!”
“畜生?”林阳心里咯噔一下,能让荀彧破口大骂是畜生的,莫非是朝中哪个不开眼的政敌,捅了天大的娄子?
“何人如此大胆?”
“不是人!”荀彧一拍石桌,茶水都溅了出来,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一群只会钻洞偷粮,在粮仓里拉屎撒尿,无法无天的……硕鼠!”
“硕鼠?”
林阳直接愣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堂堂尚书令,曹老板的首席谋主,王佐之才,竟然被一群老鼠给难住了?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荀彧瞧见林阳那古怪的表情,摆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澹之,莫要笑我。此事听着荒唐,却已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他将各地奏报中那“损耗两成”的数字一说,林阳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了。
两成粮草!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各地仓官,什么法子都用尽了。”
荀彧继续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石板压,烟火熏,甚至广蓄猫狗……可收效甚微!那群畜生,狡猾无比,杀之不尽,驱之不绝,繁衍之速,简直令人瞠目。我昨夜召集仓储司诸吏,他们除了跪在地上哭诉此乃‘天灾’,便再无一策!”
“今日前来,实是……实是技穷了,只能厚着脸皮,来向澹之求一破局之法。”荀彧看着林阳,目光里满是恳切和期望。
常规的办法都试过了。
既然常规不行,那就只能来找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鬼才”了。
林阳沉吟片刻,没立刻回答,而是打量着荀彧那张憔悴的脸。
“来人,给令君也备一份早食来!”
“不必,不必!”荀彧连忙摆手。
但林阳没理他,下人很快就端上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葱油饼和小米粥。
林阳示意荀彧先吃,自己则站起身,在院中踱步。
鼠药?
不行,这年代提炼剧毒太难,万一出事,就是天大的麻烦。
粘鼠板?
更别提了,连胶水都没有。
看来,只能用点物理手段降维打击了。
荀彧也是饿极了,一碗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过来,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刚放下碗筷,一抬头,就见林阳胸有成竹地看着他。
“令君,此事不难。”
荀彧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都坐直了。“当真?!”
“然也。”林阳伸出一根手指,气定神闲,“欲灭此患,我有三策,可三管齐下。一策治其标,二策治其本,三策绝其后路!三策齐出,不出半月,许都鼠患,可消七八!”
这话一出口,荀彧脸上的喜色那是压都压不住了!
果然!
果然还得是林澹之!
自己来之前还只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谁知道人家就踱个步的功夫,竟然就想出了整整三条计策!
还分治标、治本、绝后路!
“还请澹之教我!”荀彧立刻起身,对着林阳深深一揖。
林阳连忙将他扶住:“令君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他让荀彧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第一策,名为‘请君入瓮’,要的便是一个‘快’字,行的是雷霆捕杀之道。”
“如今捕鼠,无非是石压、烟熏,效率低下,且伤粮食。”林阳摇了摇头,“我有一法,可制一种‘捕鼠笼’。以竹篾为材,编织成笼。”
说着,他信手拈来,取过笔墨,在一方绢帛上迅速画出一个简易的图样。
荀彧凑过去看得聚精会神,图画虽然简单,但其中的精巧原理,他一眼便看懂了。
竹子是寻常之物,平时便有编织的用处,看着图形,想来编法也不算复杂。
所以,这材料不难寻。
“这笼子看似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林阳的笔尖在图上点了点,“此处设一机关,以细竹片为杆,一头悬挂石块为闸门,另一头连接踏板。笼内放一小撮谷物为饵。”
“何意?”荀彧指着分层处问道。
“令君请想,”林阳继续解释道,“那硕鼠闻香而来,钻入笼中,欲食上层之饵,必先踏足下层。它一脚踩下,踏板受力,杠杆另一头翘起,石块落下,‘啪’的一声,闸门关闭,岂不是手到擒来?”
“妙!此法甚妙!”荀彧连连点头,但马上又想到了什么,“可此法,与乡间的石板陷阱,又有何异?”
第245章 高下立判
“何异?”林阳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他将笔放下,不急着解释,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令君以为,粮仓之中,最棘手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直指鼠患的核心。
荀彧微微一愣,脑中瞬间闪过昨夜那些令他焦头烂额的奏报。
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说道:“鼠多,粮密,非一人一地之患,乃是遍及各仓之大疫。故而,捕杀之法,需兼顾其效与损耗,且能广泛施用。”
“令君一语中的。”林阳抚掌赞叹,“这便是此笼远胜石板之处。石板压鼠,看似简单,实则弊病丛生,恰好与令君所言背道而驰。”
林阳伸出两根手指,神态轻松,不像是商讨国之大计,倒像是在茶楼里与好友闲谈。
“其一,论效率。石板压鼠,乃是‘等死’之法。一块石板,一根木棍,一组陷阱只能守一点。老鼠需得恰好用巧劲去拖拽诱饵,才能触发机关。这其中变数太多,十次里能成功一次,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民夫,从寻石板、削木棍到布设陷阱,一天下来,顶多能布置十来组。运气好,捕到三五只。面对成千上万的鼠群,此举与杯水车薪何异?”
荀彧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各地仓官所面临的窘境。
杀得还没生得快,这仗根本没法打。
“可我这竹笼不同。”林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得意。
“此物,可将‘等死’,变为‘诱捕’。令君请看,我这机关,设计得极为灵敏,乃是‘双触发’。老鼠不需拖拽,只要进了笼子,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那悬挂的诱饵,甚至是踩上踏板,机关便会瞬间激发!一触即发,避无可避。”
“再者,竹篾轻便,编织之法亦不复杂。寻常民夫,稍加训练,一日便可编出五到八个。一人之力,一天便可沿着墙角、粮堆,密集布设二三十组。以‘每十步一笼’之势,形成一张天罗地网。再配以炒香的谷物为饵,那香味足以将藏在暗处的老鼠尽数引出。如此一来,单日捕鼠之量,可达二三十只,乃至更多!效率何止是石板的五倍?”
荀彧缓缓点头。
虽然他没见过这竹笼的成品,但林阳描述的画面已经在他脑中活灵活现。
一排排竹笼沿着粮仓墙角延伸,如同严阵以待的士卒。
等到清晨时分,仓官们挨个检查,几乎每个笼子里都困着一只绝望挣扎的硕鼠。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将昨夜的憋闷一扫而空。
“其二,论复用与成本。”林阳继续道,“石板压鼠,看似便宜,实则后续成本极高。石板沉重,搬运费力,往往需两人合抬,无法大规模部署。且石板易碎,木棍易折,触发一次,便可能损坏,修补起来又是一番功夫。长此以往,光是寻找合适的石板与木料,便靡费了大量人力。”
“而我这竹笼,”林阳指了指图样,“竹子漫山遍野,取之不尽。一个笼子,成本不过几文钱。其材质坚韧,一个笼子用上数月不成问题。老鼠纵是去啃,也需些时日才能损毁。捕到老鼠后,只需打开笼门,将里面的老鼠与草木灰一同处理掉,重新放入诱饵,便可再次使用。此消彼长之下,哪个更省人力物力,令君心中当有定论。”
荀彧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
省力,就是省钱,就是提高效率。
这笔账,划算!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对粮食的影响。”林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石板压鼠,多布设于粮堆附近。那老鼠拖拽诱饵之时,慌不择路,极易碰倒粮袋。石板一旦坠落,那百十斤的重量,足以将麻布袋砸的破损,粮食散落一地。如此一来,不但损了存粮,反而给那些未被捕获的老鼠,留下了满地的口粮。此乃捕鼠不成,反倒资敌!”
荀彧不由点点头。
若是如此,那越捕鼠越多,越捕越猖獗,根子就在这里!
吃着粮,下着崽。
老鼠才越来越多!
“我这竹笼,则无此患。”林阳胸有成竹,“笼子小巧,可贴着墙根,或沿着粮堆边缘布设,绝不占用粮堆之空隙。笼身封闭,老鼠一旦被捕,便与外界粮食彻底隔绝,再无可能造成破坏。令君请看。”
他指向图纸的底部:“我这笼底,特意留了一层,可铺上草木灰。”
“这草木灰,一来可以吸附老鼠身上的粮屑与秽物,避免其在笼中挣扎时将粮食散落出来;二来,这草木灰还能吸附气味,让老鼠闻不到人之味道,只会闻到诱饵的香气,从而放松警惕不断前来,自投罗网。如此,方能做到真正的‘零损耗’防护。”
零损耗!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荀彧心上。
“妙,当真是妙!”荀彧由衷赞叹,他以为这就完了,谁知林阳却摇了摇头。
“令君,这第一策,还未说完。”
“哦?”荀彧顿时又提起了精神。
“此笼,尚有一桩辅助之能,远非石板可比。”林阳的眼中闪烁着光芒,“石板只能被动捕杀路过的老鼠,却无法得知鼠从何来,往何处去。治标不治本。清完一批,过几日,新的老鼠又从洞中窜出,无穷无尽。”
“而这捕鼠笼则不同。”他再次点向那层草木灰,“这草木灰,除了吸附粮屑与气味,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留痕!”
“留痕?”
“然也。”林阳解释道,“那老鼠狡猾,行动敏捷,来去无踪。但在松软的草木灰上,它的足迹却会清晰地留下来。每日清晨,民夫清理鼠笼时,只需看一眼笼内草木灰的足迹走向,便可顺藤摸瓜,轻易找到那些隐藏在墙角、地缝中的鼠洞。找到鼠洞之后,再以烟饼熏杀,或以封堵,岂不是能做到‘捕鼠、找洞、清巢’三位一体?如此,方能从根源上,一劳永逸地解决鼠患!”
“三位一体?”虽然用词有些奇怪,但林阳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荀彧豁然开朗。
他稍微一琢磨,就已经明白了。
石板压鼠,是粗放被动的“盲目捕杀”。
而这改良版的竹制捕鼠笼,则是精准主动的“闭环清剿”!
它完美地解决了粮仓“鼠多、粮密、需批量处理”的所有痛点。
用起来,优点就是效率、复用、零损耗,还能追踪!
“澹之之才,真乃鬼神莫测!”荀彧赞叹之间,拱手又是郑重一揖。
“令君过誉了。”林阳将他扶住,“此不过是雕虫小技,乃是第一策‘请君入瓮’。”
他话锋一转,笑道:“令君若是觉得可行,我便说说这第二策。”
第246章 坚壁清野
“澹之请讲!”荀彧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这第二策,名为‘坚壁清野’。其核心,便是改造粮仓,断其滋生之路。”
坚壁清野!
荀彧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兵法之中,坚壁清野的核心是 “断绝敌军补给”,是弱势方防守强敌的关键战术。
但放到这灭鼠之中......
见荀彧陷入沉思。
林阳点了点桌子。
“令君可知,那鼠辈为何屡禁不绝,剿之不尽?”
“硕鼠难捕,其穴四通八达,又善于藏匿!”荀彧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
“正是如此。”林阳肯定了荀彧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但若这地面,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坚硬的顽石,鼠辈又该如何掘洞?”
“顽石?”荀彧一愣,随即摇头,“铺设石板,耗费巨大,且石板之间仍有缝隙,鼠辈可从缝隙钻入,依旧难以治本。”
“令君所言极是,所以我说的,不是石板。”林阳笑了笑,“不知令君,可曾听孟良、郭睿二人,提过‘水泥’之法?”
“水泥!”
荀彧瞬间明白了!
主公此番前去,不就是为了查验此物所筑之墙是否坚固吗?
“不错。”林阳踱着步子,又取来一张新的绢帛,提笔便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粮仓截面图,“欲行‘坚壁’之策,需三步。”
他笔尖一点。
“其一,硬化地面。将仓内余粮尽数迁出,把原有的泥土地面,统统向下深挖三尺!而后,以碎石、瓦砾为基,浇灌水泥砂浆,将整个地面彻底封死,再仔细抹平。待其干透,整个粮仓的地面,便如同一块完整无缺的巨大青石,坚不可摧,浑然一体。鼠辈纵有铁齿铜牙,也休想再打穿一个洞!”
荀彧瞳孔一缩。
若真的如此,别说是老鼠,纵是袁绍派人来挖,也未必能掘个孔洞出来。
“其二,墙体加固。”林阳的笔尖在代表墙壁的线条上重重画了几笔,“粮仓的墙壁,多为夯土或砖石,缝隙极多,本就是鼠辈藏身的绝佳之所。我等只需以水泥砂浆,将墙壁内侧所有缝隙、孔洞,尽数涂抹一遍,做到真正的密不透风。”
“尤其是,”林阳特意在墙角处画了一个圆弧,“墙角与地面的接缝处,最是薄弱,要用砂浆加厚处理,形成一个圆滑的弧角。如此一来,地面坚如铁,墙壁滑如镜,这便是‘坚壁’!鼠辈在粮仓之内,将无处可藏,无洞可钻,彻底断了它们的藏身之所!”
荀彧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这法子,太绝了!
这是釜底抽薪,是要让老鼠在粮仓里,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那‘清野’又作何解?”
“这便是第三步,粮堆改造。”林阳在图上画了几个架空的木架,“令君试想,粮袋为何容易霉变?只因直接堆于地面,地气上涌,潮湿阴冷。老鼠也最喜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粮堆底部筑巢。”
“我等只需在仓内,用坚固的木料,打造一批离地一尺的‘地龙’仓板。将粮袋尽数堆于仓板之上。如此一来,粮堆离地,底部空气流通,自然干燥,不易霉变,便断了鼠辈繁衍的温床。此为‘清野’第一重。”
“再者,粮堆架空,底部一览无余,光线通透。那鼠辈最喜黑暗,如此一来,它们便再无藏身之地。仓官巡视,只需一眼,便可知仓内有无鼠迹。此为‘清野’第二重。”
林阳丢下毛笔,看着目瞪口呆的荀彧,总结道:“地面硬化,墙体加固,粮堆架空。三步下来,整个粮仓便如铜墙铁壁,内里清爽通透。鼠辈就算溜了进来,也如入空旷之地,一览无余,再无可趁之机。这‘坚壁清野’之策,令君以为如何?”
如何?
这何止是“如何”的问题!
荀彧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彻底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之前想的,是怎么杀老鼠,怎么提高捕鼠的效率。
而林阳想的,是怎么让老鼠在粮仓里彻底活不下去!
这其中的境界,高下立判!
“此法……此法耗费的人力物力,怕是……”荀彧虽然激动,但身为后勤总管的理智,还是让他想到了成本问题。
改造所有粮仓,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令君勿忧。”林阳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问,“此事不必一蹴而就。可先择一二鼠患最重之粮仓,以为试点。所需水泥,中牟那边的窑炉不是一直未停吗?正好派上用场。至于木料、人力,如今夏收已过,秋种未至,正值农闲,发动民夫,以工代赈,既解了鼠患,又让百姓得了钱粮,岂非一举两得?”
“再者,”林阳补充道,“此法看似前期投入巨大,但一次改造,可保数十年无忧。长远来看,每年省下的那两成粮食损耗,又是一笔何等巨大的数目?与此相比,前期的这点投入,简直是九牛一毛。”
荀彧彻底被说服了。
是啊,用一时的投入,换来长治久安,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澹之之谋,深谋远虑!”荀彧点头。
林阳重新坐下,笑道:“令君若是觉得可行,我便说说这第三策。”
“澹之请讲!”
林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这第三策,最为简单。我称之为‘发动群众’。”
“发动群众?”荀彧眉头微蹙,这词儿听着,怎么奇奇怪怪的?
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吗?
“不错。”林阳抿了口茶,抬头看荀彧,“令君,这鼠患,让人头疼的,不应是只有官府吧?”
荀彧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一点,“既然我等有此灭鼠奇术,为何不广而告之?令君可以司空府与朝廷的名义,下发一则‘悬赏令’。”
“悬赏令?”
“然也。”林阳笑道,“悬赏天下百姓,共灭鼠患。言明,十条鼠尾,可换许都通宝一枚,不拘多少,上不封顶。同时,将我那捕鼠笼的图样,与这悬赏令一同公布,令各地官府,教导百姓自行编织。”
“这……”荀彧的脑子瞬间宕机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如此散发钱粮?我等府库……”
“令君,账不是这么算的。”林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愕,“令君且想,一只老鼠,一年能吃掉多少粮食?又能产下多少后代?用区区一文,便能消灭一个未来的鼠群,还能省下它未来要糟蹋的粮食,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再者,”林阳摇摇头,“此举,利在千秋,功在当代。对外,可彰显司空大人仁爱百姓,体恤民生,连鼠患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必能收获万民之心。对内,发动万民之力,人人皆为捕鼠之兵,形成天罗地网,那鼠辈纵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往何处逃?”
高!
实在是高!
杀鼠!安民!收心!
一策三得!
“令君,”林阳站起身,很是自然地拍了拍荀彧的肩膀,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模样,“三策已出,剩下的,便是具体的施行细则,那可就得劳烦令君了。我这人懒散惯了,出出主意还行,跑腿的活儿可干不来。”
看着林阳那一脸“我下班了”的表情,荀彧哭笑不得。
这小子,抛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三条大策,把自己的心搅得天翻地覆,他自己倒好,又是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荀彧指着林阳,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点头应下。
心道,等主公回来,高低再给他记上一功!
第247章 毫厘不爽
尚书台。
荀彧一回来,就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笔。
提笔悬腕,笔尖的狼毫在一方崭新的绢帛上,行云流水般地移动。
这一次,他下笔再无半分迟疑,字里行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没有将那三条计策原原本本地照搬,而是用自己的语言,将“请君入瓮”、“坚壁清野”、“发动群众”这三条石破天惊的计策,重新梳理,分条析理,使其更符合官面文章的体例。
信中,他先是痛陈了鼠患之烈,将那“损耗两成”的数字,用最触目惊心的方式呈上,让远在官渡的主公,能切身体会到后方之危急。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并未提及自己走投无路的窘境,而是以一种发现奇策的口吻,将改良版捕鼠笼的精妙、水泥粮仓的深远、悬赏万民的宏大,一一铺陈开来。
他着重强调了此三策的环环相扣与深谋远虑。
“......此三策,一曰捕,二曰防,三曰绝。捕其已生之鼠,防其未入之鼠,绝其滋生之壤。三策齐下,如天罗地网,非但可解燃眉之急,更能保我仓廪数十年之安稳。彧以为,此非寻常之谋,乃经国之大略也!”
在信的末尾,他笔锋稍顿,提到了最关键的资源调配问题。
“......欲行‘坚壁’之策,非水泥不可。主公于中牟建窑烧制水泥,以筑壁垒。恳请主公拨付一部分,以解许都仓廪之危。此事若成,后方粮草无忧,前方将士,方能安心死战!”
写到此处,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毕竟水泥在前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主公如何能同意调拨一部分回许都?
荀彧想了想,想起了林阳那张懒散而又笃定的脸。
再次提笔。
“此事,乃澹之所提之策,望主公明鉴。”
写上这句,荀彧觉得调配水泥等物资,应当不是难事了。
别人信不信的过不好说,但提到林澹之,主公一定会信。
荀彧在信的末尾郑重落款,封好火漆,唤来心腹。
“即刻送往官渡大营,亲手交予司空!”
“诺!”
信使离去,荀彧却丝毫没有松懈。
他唤来另一名属官,声音沉稳有力,再无昨日的半分憋闷。
“传我令!”
“其一,立刻将这份‘捕鼠笼’图样,发往城中所有官办工坊,命工匠连夜赶制。同时,将图样拓抄千份,与悬赏令一同张贴!”
“其二,立刻草拟‘灭鼠悬赏令’!明文布告:凡我大汉子民,不分男女老幼,皆可参与。每缴鼠尾十条,可于各地兑换‘许都通宝’一枚!上不封顶!此事,要立刻传遍许都内外,乃至各郡县!”
“其三,命各城中四处设‘兑换处’,增设柜台,专门负责回收鼠尾,兑换钱币。命杜畿总管此事,调配人手,使得账目清晰,不得有误!”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尚书台的官吏们看着自家令君那一扫颓气的模样,皆是暗自咋舌。
昨日还愁云惨淡,今日便如换了个人。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
官渡。
曹军大营。
中军大帐之内,往日悬挂的巨大牛皮地图被卷起束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帅案正中央一方精巧的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耸峙,河道蜿蜒。
细沙堆砌的官渡防线,宛如一条蛰伏于地的巨龙,死死扼住了南下的咽喉要道。
红黑两色的微缩令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各个关隘要冲。
这正是林阳亲手制作,赠予他“孟良兄”的那两方沙盘中的一个。
曹操身披大氅,负手立于沙盘之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延津至白马的一线。
在他身侧,郭嘉与荀攸二人,亦是神情专注。
“妙,当真是妙。”
荀攸手中捏起一枚代表骑兵的红色木筹,在沙盘上轻轻移动,忍不住赞叹出声。
“以往对着舆图,只知地势走向,终究隔了一层。如今有了此物,高低远近,一目了然。何处可设伏,何处可屯兵,何处是死地,何处有生机,简直如亲临其境,执子对弈。”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得意之色的曹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钦佩:“主公得此奇物,胜过平添十万雄兵!”
曹操的嘴角咧开,几乎要挂到耳根。
这可是他那澹之贤弟送的宝贝!
当初在林阳府上小院里,四人纸上谈兵,用的沙盘比这个可要简陋多了。
而林阳送他的这个,堪称是顶配升级版!
上面的山川地势,都做了精细的标注,甚至连沟壑都有。
他本以为林阳是随手所画,但前几日他专门派了斥候去核对地形,结果回报竟是毫厘不爽!
这就有点吓人了!
真不知林澹之那小子,待在许都连门都少出,是怎么能对这地形如此熟悉的!
当真神奇!
谈到此处,郭嘉斜倚着案几,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沙盘的木质边缘:“莫不是他那仙师所授!”
曹操也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缘由,不由点头默认:“当是如此!”
“此物不仅利于推演,更利于决断,”荀攸把话题岔开,指着各处险要,“待那袁绍前来,我军需派斥候探查要道,配合此盘,伏兵可堪大用!”
曹操郭嘉同时点头。
就在三人对着沙盘指点江山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亲卫通报的声音。
“报——!”
“启禀司空,捕虏校尉李典、讨寇校尉乐进,押解粮草已至营外,特来复命!”
这几天粮草消耗的没太多存粮了,正等着军需运来。
听这么一报,曹操精神大振,猛地转身大袖一挥。
“快传!”
不多时,帐帘掀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汗臭味,瞬间涌入大帐。
李典与乐进大步而入。
二人皆是甲胄残破,满身征尘。
李典左臂的麻布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但他仿佛浑然不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末将李典!”
“末将乐进!”
“拜见主公!”
二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操看着两人的状态,知道他们一路辛苦,急忙快步走下帅位,双手虚扶。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目光扫过二人身上的伤痕,曹操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我闻韩猛率两千精骑偷渡劫粮,当时究竟是何等险境?曼成运送之粮草,可有遗失?”
第248章 后顾无忧
此前快马送来的只有简报,只说韩猛败退,粮草还在,但其中凶险细节,曹操并不知晓。
李典刚要开口,直爽的乐进却抢先了一步。
他一抱拳,声音洪亮:“主公!此战全赖曼成之功!”
曹操目光看过来。
乐进一把指向身旁的李典,脸上写满了敬佩。
“末将赶到之时,那韩猛正率精骑疯狂冲击。曼成手下仅有数百运粮民夫与少许步卒,面对数倍于己的骑兵,竟未有半分慌乱!”
“哦?”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以步卒对阵骑兵,尤其是在一览无余的平原上,能守住阵脚已是邀天之幸。
“曼成当机立断,命人将数辆粮车推上一个土丘,首尾相连,结成一个圆阵!阵外遍撒铁蒺藜,阵内弓弩手攒射!”乐进说得眉飞色舞。
“那韩猛冲了一个多时辰,连车阵的边都没摸到,反倒被射得人仰马翻,丢下数十具尸体!若非曼成死战不退,硬生生拖住了韩猛,末将那五百轻骑,也绝无可能一举凿穿敌阵!”
乐进讲的自然是带了几分夸张,李典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红,但没吭气,毕竟同僚是在帮衬自己。
听完乐进的叙述,荀攸与郭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
临危不乱,以弱胜强,结车为阵。
这李曼成,确实是良将之才!
“好!好!好!”
曹操连叫三声好,重重地拍了拍李典完好的右肩。
“曼成,你有古名将之风!面对强敌,不仅能守,更能反击,保全这万石军粮,便是保住了我军命脉!”
李典垂首,神色谦逊,终于找到了谦虚的机会。
“末将不敢居功,若无文谦、文则二位将军驰援,令韩猛不敢久战,末将怕是早已埋骨荒野。”
李典顺势也抬了抬于禁和乐进。
互相抬庄,才能更进一步。
“胜便是胜,不必过谦!”
曹操心情大好,转身走回帅案,提起笔就在一卷竹简上奋笔疾书。
“程仲德于鄄城筹措粮草,居功至伟,当记一功!”
“于文则坐镇一方,调度有方,当记一功!”
“乐文谦千里奔袭,勇冠三军,当记一功!”
“李曼成!”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抬头看向李典,目光灼灼。
“临危决断,智勇双全,力挽狂澜,此战当记头功!”
一时间,无论在场与否,人人有功,个个有赏。
“谢主公!”
乐进李典齐齐拜谢。
就在此时。
帐外亲卫的通传声再次响起,却比方才急促了数倍。
“报——!许都急报!”
曹操刚咧开的嘴角一僵,扬声道:“传!”
帐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一名信使大步入内。
他快步走到帅案前五步,动作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呈上一封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筒。
“禀司空,尚书令急报。”
听到急报二字,原本因大胜而热络的帐内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李典、乐进身上挪开,死死钉在那个信筒上。
许都乃是大后方,此时来急报,莫不是后院失火,有人趁虚而入?
曹操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伸手接过信件。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仔细看了一眼火漆印记,确认完好无损。
随后,指尖发力,挑开封口,从中抽出那卷绢帛。
只看了一眼,曹操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损耗两成”。
这四个字烫得他心头一颤。
前线尚未与袁绍主力接战,自家后院的粮仓就先折了两成?
他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却如那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曹老板不吭声,只是静静地往下看,连眉毛都未曾动上一动。
帐内寂静。
李典和乐进就算是刚刚立了大功,此刻也是大气不敢出,偷眼瞧着主公的神色。
荀攸手中捏着的木筹停在半空,郭嘉则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曹操的表情变化。
若是坏消息,以老板的性子,此刻多半已是眉头紧锁,或是拍案而起。
可如今这般不动声色,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主公......”乐进终究是性子急,忍不住踏前半步,嗡声问道,“可是许都......出了岔子?”
曹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早已掠过那触目惊心的损耗数字,落在了后面的对策上。
捕鼠笼,精巧机关,连环捕杀。
水泥封地,坚壁清野,断绝后患。
悬赏万民,全民皆兵,根除鼠患。
尤其是看到“水泥封地”与“悬赏万民”这两条,曹操眼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以捕鼠之笼为阵,以封地之灰为墙,以悬赏之民为兵。
层层加码,步步紧逼,将那些藏于阴暗角落的鼠辈,逼入死角,赶尽杀绝!
这等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手笔......
他心头一动,目光迅速移到信末。
果然,荀彧在信的最后提到了那个名字。
“此乃澹之所提之策。”
曹操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弛下来。
下一刻,这松弛化作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最后,这笑意再也关不住,从胸腔里尽数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震动。
李典和乐进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方才还觉得天要塌了,怎的眨眼间便是雨过天晴?
“主公,这……”荀攸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文若来信告急,言许都粮仓遭了大难,鼠患猖獗,损耗近两成!”曹操扬了扬手中的绢帛,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说邻家的笑话。
“两成?!”李典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这……这可是军机大事!若是粮草不济……”
“曼城勿慌。”曹操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恐,“祸事虽大,却已有解法。文若信中言明,已得奇策,三管齐下,不日便可根除此患。不仅能保住剩下的粮食,更能让那许都的仓廪,从此变成铜墙铁壁!”
他站起身,随手将绢帛递给一旁的郭嘉传阅,自己在帐中踱了两步,心情极佳。
郭嘉一目十行扫过,看到那熟悉的行事风格和那个熟悉的名字,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主公,只是信中所言的水泥……”
郭嘉合上绢帛,指了指信末的请求。
荀彧在信里要水泥,而且要得还不少。
这东西如今可是战略物资,前线修筑工事、加固营垒,全指望它。
每一车水泥,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曹操脚步一顿,目光投向帐外那连绵的营寨。
“又当如何?”
第249章 许都鼠贵
目光所及。
远处,工匠们正趁着夜色,将搅拌好的水泥砂浆浇筑在石头的缝隙里。
有了这玩意儿,他的大营坚固程度翻了好几倍,这也是他敢以弱势兵力,在此与袁绍对峙的最大底气之一。
调回去?
前线的防御工事就要缓下来。
不调?
后方的粮食损耗太大。
帐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曹操身上。
荀攸看过信后,沉思片刻,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当拨!”
“哦?公达且说。”曹操转身看向荀攸。
“墙乃身外之甲,粮乃腹中之气。甲薄尚可修补,气绝则回天乏术。况且……”荀攸指了指那封信,“此策言明,水泥封仓,乃是一劳永逸之法。今岁用,明岁用,后世亦可用。长远计,划算。”
“公达之言,深合吾意。”
曹操本就想的是调拨,有了荀攸的加码,他立刻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断然下令。
“传令中牟窑场!即日起,所产水泥,分出三成,即刻运往许都,交由文若调配!不得有误!”
“诺!”众将齐声应诺。
命令下达,李典和乐进也出帐去休息。
曹操捏起一枚沙盘上的红色令旗,却忽然又笑了起来,对着郭嘉和荀攸摇头道:“澹之之才,当真神鬼难测。能做此沙盘,却又抓的住老鼠。真不知他还会什么!”
郭嘉呵呵一笑:“主公,说不定哪天,他还能帮咱们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呢。”
一句话,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
次日,许都。
快马连夜奔波,早就赶回。
城门与各大市集的告示栏前,再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又出新告示了!”
“快看看,这次是啥事?莫不是又要换钱?”
人群里,一个粗壮的汉子,正是去年靠着换“开运钱”小赚了一笔的张老三。
他如今对这官府的告示,可是信得很。
一个识字的年轻书生再次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高声念了起来。
“奉司空令,告许都万民知:近岁鼠患猖獗,盗食官粮,损毁民财,为害甚烈。此非人之过,实乃天灾所致。然,民之所忧,政之所向。司空大人仁德,不忍万民受此侵扰,特颁悬赏,与民共除此患!”
听到这里,人群中便响起一阵议论。
都暗自点头。
最近耗子实在是闹的慌。
要知道,这群玩意儿,吃的不只有官粮,老百姓家里的那点存货,他们也是一点儿都不放过!
“又是司空大人!我就说嘛,这天底下,也就司空还念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可不是!连老鼠这点事儿,他老人家都亲自过问!”
书生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念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所有人立刻停下议论,竖起耳朵。
“兹悬赏:凡我子民,无论男女老幼,只需持鼠尾十条,便可至城中,原‘迎新纳福处’所设兑换点,兑‘许都通宝’一枚!百条兑十枚,千条兑百枚!上不封顶,官府验讫,当场兑付,绝无虚言!”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啥?抓老鼠给钱?”
“十条尾巴换一个大钱?真的假的?”一个老农满脸不信,“这老鼠满地都是,要是这样,官府的钱不得被咱们换光了?”
“你懂个屁!”张老三立刻反驳道,他上次换钱得了实惠,俨然成了曹老板的铁杆拥护者,“你忘了上次换‘开运钱’的事了?官府贴的告示,什么时候骗过人?司空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我二舅家的表侄,就在兵营里当差,他说司空治军,赏罚分明,吐口唾沫便是个钉!这告示,肯定是真的!”
“还有那粮票,我还存的好好的,就等着换粮呢,怎么可能有假!”
一时间,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不信者,将信将疑。
相信者,摩拳擦掌。
那书生没有理会众人的喧哗,继续指着告示的另一半念道:
“为助万民捕鼠,官府特颁‘奇效捕鼠笼’之图样。此笼以竹篾编成,内置机巧,一触即发,捕鼠甚易。图样在此,各地官府亦会派人教习编织之法……”
众人伸长了脖子,朝那图样看去。
只见图画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构造清晰,连带着旁边的文字注解,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笼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哎,这东西,好像不难啊!”一个平日里靠编竹筐为生的老汉,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门道,“这不就是编个带门的笼子嘛,里头的机关,看着复杂,其实就是个跷板,我琢磨琢磨,定能弄出来!”
“老王,你弄明白了,可得教教我!”
“是啊是啊,大家一起学,一起抓老鼠换钱去!”
“走走走!还等什么?回家找竹子去!”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前,顷刻间便散去了一大半。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兴奋。
有的人跑回家翻箱倒柜找料,有的人跑去城外的竹林,更多的人,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着那张图纸,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编织的细节。
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灭鼠运动,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想到的方式,在许都的大街小巷,拉开了序幕。
......
林府。
日头偏西,暑气渐消。
林阳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卷《春秋》,随着摇椅的晃动,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硕大的仓鼠,正躺在装满瓜子仁的金库里打滚。
突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皮。
“抓住了!好大一只!”
林阳猛地惊醒,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自家一个下人正一脸兴奋地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竹笼子。
笼子里,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正绝望地转着圈,爪子上还沾着点草木灰。
“家主!您看!中了!真中了!”
下人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才半天功夫,后厨那边就抓了三只!这捕鼠笼神了!”
林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那只倒霉的老鼠,打了个哈欠。
“大惊小怪。”
殊不知外面传的这方子,都是从自己手里透出去的。
林阳抬头往屋檐上看了看,平时窝着的两只狸猫,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家伙不知道跑到哪去浪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250章 壶关古道
太行山脉,如一条苍龙,横亘在冀州与并州之间。
时值初夏,山间鸟鸣阵阵,但壶关古道上,却只有甲胄的碰撞声与沉重的脚步声。
一支兵马正沿着这条自西汉便已开辟的要道,向东行进。
队伍的最前方,两员大将并辔而行,甲胄精良。
左边一人,身形矫健,面容沉毅,正是张合。
他目光锐利,不时扫过两侧险峻的山势,又回头看看绵延数里的行军队列,确保阵型未乱。
右边一人,则是高览。
他身躯更为魁梧,眉宇间自有一股悍勇之气,此刻却不像往常那般意气风发,反而带着几分深思。
“儁乂(朱儁的zhu,义气少一点的qi,狗头保命),你说主公此番,为何突然将你我从上党调回?”(jun yi)
高览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二人奉命驻防上党,防备西面的关中诸将与南面的曹军,责任重大。
如今战事未开,却被一纸军令,急调黎阳大营。
张合目视前方,声音平稳:“颜良、文丑二位将军,先后折于白马,主公麾下,能当大任的宿将,已然不多。此番调你我回防,想来是要委以重任,准备与曹操决战了。”
听到颜良、文丑的名字,高览嘴角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颜将军勇则勇矣,却过于轻敌,为人孤傲,不善与诸将相处,这才中计。至于文将军,更是可惜,竟为曹军些许辎重所诱,自乱阵脚,落得兵败身死。”
他语气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听送信之人言说,韩猛前几日奉命袭扰曹军粮道,亦是大败而归。两千精骑,只回来了不到一半。而蒋奇所部,隔岸观火,竟是寸步未动。”
张合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郭公则与审正南,如今在主公面前,正是得意之时。许子远所献之策,自然是处处掣肘。韩猛,不过是他们党同伐异的又一个牺牲罢了。”
“牺牲之物?”高览冷笑一声,“你我,又何尝不是?身在军旅,却要时时揣度那些文臣的心思,要提防着后面那些酸儒捅刀子。这仗,还如何打?”
队伍行至一处隘口,张合勒住缰绳,抬手下令:“全军暂歇,饮水!”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旁的岩石上,取出水囊喝了一口。
“元伯,慎言。”张合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又瞥了一眼四周的亲兵,压低了声音,“主公自有决断,非你我可置喙。你我为将者,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高览走到他身边,一把摘下头盔,任由带着土腥味的山风吹着满是汗水的头发,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分内之事?我只怕,你我二人,会步上颜、文二位将军的后尘!”
张合转过头,看着这位多年的同僚,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所以,你我决不能重蹈覆辙。”
高览一愣:“此话何意?”
“颜良之败,在于傲。文丑之败,在于贪。韩猛之败,在于急。”
张合拍了拍手里的头盔,缓缓言说:“他们都小觑了曹操,更小觑了曹操麾下的将士。白马之败,看似是那关云长一人之武勇,实则是曹军上下,调度有方,将士用命的结果。李典一介运粮官,竟能结车阵硬抗韩猛精骑一个时辰,此事,你以为寻常?”
高览沉默了。
他虽悍勇,却不是莽夫。
这些天,他反复琢磨着传回来的战报,心中同样疑云重重。
曹军的坚韧与果决,远超他们的预料。
张合继续道:“曹孟德用人,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其麾下,能征善战之将,如于禁、乐进、徐晃、李典者,比比皆是。更有荀攸、郭嘉之流的顶尖谋主,为其出谋划策。”张合继续说道,“反观我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内耗严重。郭、审、许三人,各有所长,奈何帮派林立,势同水火,彼此倾轧。如此,白马之事,焉能不败?”
一番话,说得高览心中那股火气,渐渐化为了寒气。
“那依儁乂之见,你我此去黎阳,该当如何?”
张合将水囊挂回腰间,重新戴上头盔,眼中冷静。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你我二人,务必同心协力,互为犄角。决不可像颜良那般,孤军深入,给敌军可趁之机。若遇战事,一为主攻,另一则必须在外围策应,时刻提防敌军的援兵与诡计。”
高览重重点头:“此言甚是。那乐进、于禁,不就是靠着这手配合,才救了李典,击溃了韩猛?”
“正是。”张合沉声道,“其二,戒骄戒躁,不可贪功。曹军最擅长的,便是以利诱之,而后设伏。文丑将军便是前车之鉴。你我但凡领兵,需谨记,首要之务,是保全部曲,而非争抢那尺寸之功。只要我军大阵不乱,凭着十倍于敌的兵力,耗,也能将曹操耗死。”
高览看着张合那张沉静的脸,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终于被彻底抚平。
他忽然觉得,此番调令,或许并非坏事。
颜良、文丑虽死,但也为他们这些后来者,敲响了警钟。
“儁乂,我明白了。”高览也重新戴上头盔,脸上恢复了自信,“此番你我联手,定要让曹孟德瞧瞧,我河北男儿,并非全是浪得虚名之辈!”
张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大军穿过壶关,地势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冀州平原,展现在眼前。
远处,邯郸的轮廓依稀可见。
再往东南,便是袁绍的统治核心,邺城。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到邺城外围休整一夜,补充些许草料,明日一早,继续南下,赶赴黎阳!”
“诺!”
望着远方那座雄伟的城池,张合心中却在想,邺城繁华,可这繁华之下,又藏着多少勾心斗角,暗流涌动。
自己与高览此番前去,要面对的敌人,恐怕不只在黄河南岸。
万事当为谨慎!
第251章 豢养硕鼠
许都城,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人间。
往日里,街头巷尾谈论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官渡前线的战事。
可如今,百姓见面打招呼都变了味儿。
“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家笼里今儿进账几只?”
所有话题,最终都汇成一个字——鼠!
自尚书台那张盖着大印的“灭鼠悬赏令”贴满大街小巷,整个许都城便炸了锅。
十条鼠尾,换一枚“许都通宝”!
这笔账,三岁的小娃娃掰着手指头都能算明白。
如今这世道,虽说在曹司空的治下算是安稳,可寻常百姓想挣个活钱也不容易。
一枚通宝,那是能换两个大胡饼,或者三碗浑酒的硬通货。
而老鼠?
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抓这东西简直就是弯腰捡钱!
“听说了吗?城南的王屠户,昨天一家子出动,换了五十个大钱!”
“那算什么!我听说北边有个巧手的,仿着官府的图样,一夜编了十个捕鼠笼,今天一早全卖光了,赚的钱比抓老鼠还多!”
“哎哟,你们消息都慢了!现在城外的竹林都快让人砍秃了!那竹子价钱一天一个样,蹭蹭往上涨!”
整个许都,陷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创收运动。
那悬赏令,如同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老鼠,这种人人喊打的玩意儿,头一回,被赋予了闪闪发光的“钱”途。
张老三最近在街坊里的地位,那叫一个水涨船高。
他手巧,是第一批仿制出“奇效捕鼠笼”的人。
如今他家后院,一排崭新的竹笼码得整整齐齐,成了左邻右舍参观学习的样板。
“老三,你这笼子,是真神了!”邻居李四满脸羡慕地看着一个笼子里,一只肥硕的硕鼠正徒劳地冲撞着竹篾,“我用石板砸了一晚上,手都砸肿了,才弄死三只。你这倒好,睡一觉起来,就抓了七八只!”
张老三挺着胸膛,颇为自得地传授着经验:“这东西,有诀窍。诱饵不能用生米,得用油炒过的,那香味,能把耗子魂都勾出来!还有这笼子放的位置,得贴着墙根,放在耗子们常走的‘鼠道’上!”
说着,他提起笼子,熟练地打开一个小门,用火钳将里面的老鼠夹出来掐死,手起刀落,割下尾巴,随手扔进一个瓦罐里。
那瓦罐里,已经积了小半罐的鼠尾。
“婆娘!”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烙饼了,去街口割一斤肉!咱家今天也吃顿好的!”
“好嘞!”屋里传来媳妇清脆的应答声,满是喜气。
往日里抠抠搜搜的日子,仿佛已经一去不复返。
靠着这门手艺,张老三家的小日子,过得是红红火火。
城中四处原先的“迎新纳福处”,如今已改头换面,成了“鼠尾兑换处”。
这里,比当初换“开运钱”时还要热闹。
长长的队伍,从棚子底下一直甩到街尾,拐了好几个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汗臭混着鼠尸的腥臊,熏得人脑仁疼。
比部的官员亲自坐镇。
“下一个!”
一个吏员喊了一嗓子。
一个农夫提着一串用草绳穿着的鼠尾,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去。
“三十条。”
吏员飞快地数了一遍,鼠尾丢到旁边的石灰桶里,在木牌上刻下数字,递给农夫。
农夫拿着木牌,跟捧着宝贝似的,喜滋滋地跑到旁边的柜台。
另一个吏员接过木牌,从钱箱里数出三个锃亮的“许都通宝”,交到他手里。
“拿好了!”
“谢官爷!谢官爷!”农夫将钱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整个流程,井然有序,效率奇高。
……
比部衙署。
与外面的喧嚣热闹不同,这里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杜畿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面,一张方正的脸上,表情复杂。
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头疼。
欣慰的是,这“悬赏令”与“捕鼠笼”双管齐下,效果好得出奇。
短短数日,从各地粮仓汇总上来的报表显示,鼠患确实得到了惊人的遏制。
那些仓官的奏报里,字里行间都透着庆幸。
仅一个屯田曹的仓库,三天之内,捕鼠便超过百只。
然而,新的问题,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他拿起一卷竹简,是来自兑换处的急报。
“禀大人:查获南城泼皮李四,以麻绳浸油,外裹鼠毛,伪作鼠尾,欲换赏钱。其行径败露,已将其人扣押,缴获伪尾三百余条,请大人示下。”
“哼,蠢材。”杜畿冷哼一声,提笔在旁边批注,“罪加一等,斩其首于市,以儆效尤。家产充公,同伙杖责百,游街三日。”
这种事,好办。
杀鸡儆猴,他杜伯侯最擅长。
他放下这卷,又拿起另一卷,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根源。
这是一封来自城郊巡查吏的密报。
“……查,城西王村,有民户十余家,不再事农,于后院掘开地窖,引阴沟之水,购糟糠之食,豢(huan)养硕鼠,其数甚巨。养鼠仅割其尾,不杀,只为换赏。吏员上门查问,其户主王二辩称:‘此乃响应官府号召,官府悬赏,我以力取,有何不妥?’”
“豢养硕鼠?”杜畿口中喃喃,只觉得这四个字无比的荒谬。
出悬赏是为了灭鼠,这些人倒好,只割尾巴领赏,把老鼠当韭菜割,割完一放,继续养着生养小鼠,抓一茬等下一茬!
本末倒置!
他继续往下看。
“……又查,此风有蔓延之势。更有甚者,于市集之上,公然叫卖怀胎母鼠,称‘一胎十崽,一月回本’。属下无能,此等行径,于律法无据可依,不敢擅自处置,恳请大人明断。”
啪!
竹简被杜畿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朝廷让你们抓老鼠,你们倒好,直接搞起养殖业了?
还他娘的“一胎十崽,一月回本”?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帮刁民,把朝廷当成什么了?
冤大头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图小利了,这是在挖朝廷的墙角,是在喝曹军将士的血!
可偏偏,就像那密报里说的,于律法无据!
大汉律法,从《九章律》到后来增补的条条框令,包括专门涉及牲畜的《厩律》,哪一条写了不准百姓在自家后院养耗子?
没有!
一条都没有!
这让他怎么处置?
派兵去把那些“养殖户”抓起来?
以什么罪名?
“有伤风化罪”?
还是“私养非传统牲畜罪”?
简直是绝了!
第252章 另有他人
杜畿越想越气,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股歪风邪气若是不管,任由它吹下去,那悬赏令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要是人人都只割鼠尾,放了老鼠去繁衍,那岂不是会导致老鼠越抓越多?
光割了尾巴,领了赏金,这事情搞下去又有何用?
没了尾巴的老鼠,他依旧会偷粮,依旧会传播疫病!
到时候这许都、这天下各地,都是没有尾巴的老鼠在为非作歹,那粮食该少的不还是会少!
不行!
绝对不行!
但问题就又来了。
可是,怎么管?
豢养之人,可以找个由头抓起来。
或者明令禁止。
那私底下偷偷养的呢?
难道还要派人挨家挨户去翻地窖不成?
再说了,只要利益还在,那群泼皮无赖就敢铤而走险。
在兑换处严查?
怎么查?
给每条鼠尾都验明正身,再查查它祖上三代是不是家养的?
滑天下之大稽!
杜畿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他断案无数,杀人放火,有律可依;贪赃枉法,有据可查。
可这养耗子换钱……
他娘的,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前无古人!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通报声。
“大人,尚书令前来视察。”
荀令君来了?
杜畿精神一振,连忙起身相迎。
荀彧今日心情显然不错,步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近来许都城中那热火朝天的灭鼠景象,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等万民归心,令行禁止的场面,正是他最乐于见到的。
“伯侯,不必多礼。”荀彧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我方才巡视了几处兑换点,场面着实喜人啊。看来,此策已收奇效。”
“令君……”杜畿苦笑一声,将那两份让他头疼的竹简递了过去,“奇效是有,可这‘奇人异事’,也随之而来了。”
荀彧含笑接过,先看了那份伪造鼠尾的。
他看完,脸色一沉,颔首道:“跳梁小丑,贪心不足。伯侯处置得当,此事当从重从严,绝不能姑息!”
随即,他拿起第二份。
只看了一眼,荀彧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他将那短短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豢养……硕鼠?”
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仿佛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长了钩子,扎得他眼睛生疼。
啼笑皆非!
“还……公然叫卖怀胎母鼠?”
他抬起头,看着杜畿那张苦瓜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出现的乱子,比如有人争抢狸猫,比如有人哄抬竹价。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把主意打到这个份上!
这些人脑子是怎么长的?
抓鼠换钱,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既能保住粮仓,又能让百姓多一份收入,最终获利最大的,不还是他们自己吗?
怎么就有人非要走这种歪门邪道!
真是匪夷所思!
“正是。”杜畿一脸的无奈,“令君,这些人,不偷不抢,不犯律法。他们只是……在‘豢养’。下官查遍律典,也寻不到一条可以定他们罪的条文。可若放任不管,府库危矣,悬赏令危矣!”
他向前一步,沉声道:“下官有一想法,以朝廷名义,明令禁止此等行径!如有再犯者,无论是否触犯律法,皆以重罪论处!”
“但……此法仍有一处疑虑,若有人转入私下豢养,我等该如何查证?”
荀彧拿着那卷竹简,在厅中来回踱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严令禁止?
可以。
补充律法,将豢养硕鼠定为非法,也能做到。
但这治标不治本。
总不能真让官吏挨家挨户去搜查人家后院有没有养耗子吧?
不予兑换?
更不行。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说这家养的不算,那家抓的算,标准何在?
岂不是给了底下小吏上下其手,敲诈勒索的机会?
到时候,乱子更大。
荀彧此刻竟也感到了一阵阵的棘手。
说起来真的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却是让人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只要这一点无法解决,任何强硬的手段,都可能引发更大的麻烦。
踱了半晌,荀彧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杜畿,脸上露出一个既无奈又有些释然的古怪笑容。
“伯侯,我有一策。”
“令君何意?”杜畿一愣。
荀彧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卷竹假放回桌案,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此事由彼而起,终须彼自解之。此等匪夷所思之难题,非我所能解。”他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能想出此等奇策之人,定然也早料到了会生出此等奇事,不瞒伯侯,此事乃林澹之所提。”
林澹之?
杜畿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是啊!
这等刁钻古怪的难题,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对策,可对于那位总能石破天惊的林主事而言,或许只是几句话的事情。
“令君是说……”
“去吧。”荀彧挥了挥手,“此事,不必再报于我。你,亲自去问林澹之。他让你如何处置,你便如何处置。”
“下官,遵命!”杜畿躬身一拜,心中大定。
……
千里之外,黎阳大营。
袁绍高坐主位,听着帐下细作的汇报,脸色变幻不定。
“你是说,许都城内,如今满城都在抓老鼠?”袁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脸的难以置信。
“回主公,千真万确。”细作跪在地上,如实禀报,“曹操发了悬赏令,百姓为了那几枚铜钱,都疯了。如今许都城内,老鼠都快绝迹了。”
“哈哈哈哈!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袁绍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曹阿瞒啊曹阿瞒,你也有今天!堂堂朝廷司空,不思如何与我大军对垒,竟跑去跟一群耗子较劲!看来他是真的无能至极,连后方的粮草都守不住了,想出这么个办法!”
帐下众人也是一阵哄笑。
郭图许攸等人笑归笑,但眼里还是闪过一丝疑虑。
抓老鼠?
这看似荒诞的举动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深意?
曹操此人,奸诈无比,绝不会做无用功。
若是真的粮草不济,他定会严密封锁消息,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发布悬赏令?
这不等于昭告天下他后方空虚吗?
除非……他已经解决了麻烦,这是在向天下示威,或许是在……安民心?
许攸刚想出言提醒,却见审配上前一步。
“主公,此乃天亡曹贼之兆!连畜生都在吃他的粮,可见其德行有亏,天怒人怨!我军应当趁此良机,大举进攻,一举踏平官渡!”
袁绍止住笑,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正南所言甚是!曹贼乃大汉奸贼,倒行逆施,苍天降下鼠灾示警,正合天意!”
他扫视一圈,意气风发。
“张合、高览二人,如今到何处了?”
“回主公,二将曾派人来报,按脚程来算,今日当是已到邺城。”
“嗯,甚好。”袁绍满意地点点头,“正南,你可即刻返回邺城,替我照料后方,筹措粮草,待我大军凯旋!”
审配闻言大喜,看了眼郭图,然后躬身领命:“配,定不负主公所托!”
第253章 奇字奇策
林府。
杜畿站在廊前,目光却被院中那棵老槐树牢牢吸住,看得有些出神。
往日里清爽的树干上,不知何时,竟挂上了两幅崭新的字。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
笔画与当世流行的隶书迥然不同,既无隶书的蚕头燕尾,也非篆书的圆转盘曲。
其字形方正,笔画平直,结构开张,却又内蕴筋骨,自有一股雄浑开阔的气象。
一幅写着“宁静致远”。
另一幅写着“淡泊明志”。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与自在,与这满院的烟火气,与树下摇椅上那个惫懒的身影,竟是奇异地融为一体。
“伯侯,来了怎么不进来?”
林阳懒洋洋的声音从摇椅后传来,打断了杜畿的思索。
杜畿猛地回神,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摇椅的方向深深一拜。
“主事。”
林阳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练完枪法,再躺着看会儿书,真是无比惬意。
他指了指树上的字,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如何?我这几日新练的字,可还入得伯侯法眼?”
杜畿看着那两幅字,由衷赞叹:“主事之字,古拙雄健,自成一家,畿从未得见。虽不知是何字体,但观其风骨,已是大家气象。”
这话倒不是吹捧。
杜畿虽非书法名家,但眼力还是有的。
这字的好坏,他看得出来。
只是这字体,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哈哈,此乃‘楷书’。”林阳随口就给自己抄来的字体命了名,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前阵子给荀彧献完“灭鼠策”,系统又奖励了个【书法大家】的技能。
他本以为这技能没什么大用,无非是附庸风雅。
可没想到,换了这手字,整个人的气质都仿佛不一样了。
他这几天没事就练字,稍微适应了之后,就感觉自己已然脱胎换骨,随手一写,便有宗师风范。
“楷书?”杜畿口中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眼中露出思索,“楷模之楷?莫非是说,此字体可为万世楷模?”
“然也。”林阳厚着脸皮应下,心里想的却是,这可是后世用了上千年的字体,说是万世楷模,也不为过。
他摆了摆手,示意杜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亲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说吧,看你这一脸的官司,定时又是遇到什么稀罕事了?”
杜畿端起茶杯,滚了滚发干的喉咙,却一口没喝。
他将那桩“豢养硕鼠”的荒唐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连带着自己那些焦头烂额和无处下手的为难,也一并倒了出来。
“......下官想来想去,除了严令禁止,再加派人手严查之外,别无他法。可如此一来,耗费人力不说,还容易激起民怨。实在是......实在是......”
他“实在是”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满脸的憋屈与无奈。
“哈哈哈......”
林阳刚喝了一口茶,听到这里,一口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人才,真是人才啊!”
“主事......”杜畿被他笑得有些发懵。
“伯侯啊伯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林阳止住笑,指着杜畿,摇了摇头,“你这脑子,断案是把好手,可一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刁民,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了呢?”
杜畿老脸一红,却也只能苦笑着拱了拱手:“还请主事教我。”
“此事简单。”林阳翘起二郎腿,神态轻松,“你方才说的,无非是两个难题。其一,是有人伪造鼠尾;其二,是有人豢养硕鼠,只割尾巴,不杀鼠。对也不对?”
“正是。”杜畿连忙点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第一个,最好解决。”林阳伸出一根手指,“他不是伪造鼠尾吗?那咱们就不要鼠尾了。”
“不要鼠尾?”杜畿一愣。
“对,不要了。”林阳一摊手,“从明日起,你再发一道公文。就说为了防止刁民作伪,即日起,所有兑换点,只收整鼠,不收鼠尾。而且必须是死鼠,当场查验,当场计数,当场丢进石灰池里销毁。如此一来,谁还能造假?”
杜畿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通透。
是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自己一直在鼠尾是真是假上兜圈子,却忘了可以直接釜底抽薪,改变兑换的凭证!
整只老鼠,活(死)生(翘)生(翘)的,总不能凭空造出来吧?
“可是......如此一来,那成千上万的死鼠,堆积起来,岂不是容易引发疫病?”杜畿想到了新的问题。
“这有何难?”林阳摆了摆手,“你忘了如今枣元谋居何职了?”
“元谋?”杜畿一愣,最近他倒是一直忙的很,没和曾经的几个同事多联络。
但是之前倒是遇见过刘晔,听说枣渊已经调去专职负责屯田事务,干的也是风生水起,颇受司空赏识。
“我听闻他最近正在研究什么‘堆肥法’,正愁没有材料。你让人挖几个大坑,将这些死鼠与草木灰、土层层堆叠,用石灰好生消杀几遍,再拉去给枣渊。我敢担保,他能乐得给你磕上一个。这些硕鼠吃得膘肥体壮,沤出来的肥,那肥力,保管足得很!”
“沤……沤肥?”杜畿的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位林主事的思路,真是清奇到了一定境界。
拿死老鼠去当肥料,这事儿,怕是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此法非但解决了鼠尸处理的难题,还变废为宝,简直是一举两得,心中对林阳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也不去管林阳说的俏皮话了。
磕不磕的无所谓。
“那......那些已经查获的伪造鼠尾之人,该如何处置?”
“这还用问?”林阳斜了他一眼,“该杀的杀,该剐的剐!乱世用重典,此事关乎朝廷信誉,绝不可轻纵!你不仅要杀,还要把他们伪造的鼠尾,跟他们的脑袋一起,挂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朝廷耍心眼,是个什么下场!”
第254章 何为律法
“下官明白了!”杜畿重重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至于这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的笑意带上了几分冷意,“对于那些已经查获的‘养殖户’,一个字——抄!”
“抄?”
杜畿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反问。
“没错,就是抄!”林阳的语气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立刻派人,将那些胆敢公然叫卖母鼠,甚至开摊‘养殖’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抓起来!”
“他们不是喜欢养吗?好啊,那便连人带鼠,一窝端了!老鼠灭杀,钱财追回,人,直接拉去服苦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这番话,说的倒是直入杜畿的心坎儿,但是......
他想了想,迟疑道:“可是主事,此事……于律法无据。我朝律法,从未有过因此等事由便抄没家产、判处重劳的先例,如此重罚,是否会……”
“律法?”林阳听完,直接气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伯侯啊伯侯,对付这种人,你跟他讲律法,他便跟你耍无赖。你只有比他更不讲道理,才能治得了他!”
“何况,这种国难财都敢发的畜生,不杀他们,都算是天恩浩荡!”
林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杜畿。
“你当记住!”
“律法,是规矩不假,但它应当是给好人撑腰的底气,是让坏人头皮发麻的利剑!”
“绝不是给那些蝇营狗苟的鼠辈,用来挡箭的!”
“如果到头来,遵纪守法的老实人被条条框框束缚了手脚,反倒是人渣败类钻着空子大发横财,那这天下,还要律法何用?!”
一连串的质问,跟连珠炮似的,直接把杜畿给干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
《汉律》,直白点说,为的是这大汉天下便于统治。
但其初衷,不也正是为了惩恶扬善,护佑百姓吗?
若是为了顾及几个钻空子的毒瘤,反倒让真正利国利民的政令束手束脚,那这律法本身,不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想通了这一层,杜畿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迷茫被决然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受教了。”
林阳见他开了窍,神色缓和下来,重新坐下,缓缓说道:“你不用管什么旧律。你只需要再发一道公告,用最醒目的字,贴满许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公告上就这么写:鼠乃五害之首,传播瘟疫,祸害百姓。豢养此等害人凶物,与谋逆无异!此乃动摇国本、与万民为敌之举!”
林阳的话说的在理,杜畿继续点头。
林阳继续道:“自公告之日起,凡查获豢养硕鼠者,无论多少,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首犯斩立决,家产充公,同伙流放三千里!”
“这公告,便是新的律法!”
林阳端起茶杯,轻轻一顿。
“谋逆大罪,如此一来,我倒要看看,这鼠,谁还敢养?”
轰!
杜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好家伙!
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
直接把养耗子,上升到了“谋逆”的高度?
如此重罪,一般人怕是不敢养了。
虽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但杜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可是……主事,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真有那等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私下里偷偷养呢?”
“他养,就让他养去。”
林阳终于重新靠回了摇椅,慢悠悠地吹着茶汤上的浮沫,神情说不出的惬意。
“你想想,这悬赏令,能一直挂着吗?”
杜畿一愣。
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先前所有想不通的关窍,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
朝廷悬赏抓老鼠,为的是什么?
是因为鼠灾泛滥,粮食告急!
一旦这阵风头过去,鼠患得到控制,这悬赏……自然是要撤掉的!
林阳见他神情变幻,知道这个聪明人已经想通了,便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这悬赏,本就是短期内发动百姓力量,快刀斩乱麻的法子。等到城里的老鼠被抓得七七八八,百姓出门半天都未必能逮着一只的时候,这悬赏令,自然就该撤了。”
林阳悠悠地说道:“到那时候,那些偷偷养着一窝窝耗子,指望靠这个发大财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手里的‘宝贝’,卖给谁去?官府不收了!”
“是继续养着,天天拿宝贵的粮食喂这些赔钱货?还是干脆一把火烧了,哭着止损?”
“这叫,关门打狗。”
林阳惬意地抿了口茶,淡淡道“让他们发财的希望,变成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时候,不用你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就得忍气吞声,把牙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至于以后,”林阳放下茶杯,“捕鼠笼的图样早已传遍许都,家家户户都会做。谁家再有老鼠,为了自家的粮食,他们自己就会把笼子布上。这,才是长治久安。”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将杜畿心中所有的迷雾,尽数吹散。
从改变兑换规则,到雷霆手段震慑,再到这最后釜底抽薪的诛心之策!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都堵得严严实实。
高!
实在是高!
杜畿整理了一下衣冠,站直身体,对着林阳行了一礼。
“主事之才,经天纬地!畿,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拜服!”
“行了行了,起来吧。”林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两人又闲聊片刻,林阳干脆取来笔墨,写了一封手书,将老鼠沤肥之事详详细细地写了一遍,让杜畿派人送去给枣渊,想必那位屯田专家定会乐开了花。
目送着杜畿精神抖擞步履生风的离去,林阳摇了摇头,重新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随手将那本《春秋》盖在了脸上。
嘴里,轻声哼起了不成调的现代小曲儿。
“跟我玩心眼?你们这些古人啊,终究还是太嫩了点儿……”
第255章 借头一用
杜畿自林府而出,心中迷雾散尽,那一身官服似也被这许都的热浪熨烫得平整了几分。
回到比部衙署,他并未召集属下议事,而是径直去了大牢,提审了那几个带头造假鼠尾的泼皮。
不过半个时辰,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便已落地。
雷霆手段,往往最能震慑人心。
次日晌午,许都城门的告示栏前,还和往日一样的喧嚣拥挤。
但画面已经全然不同。
告示换了新的,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旁边还立着几根木杆,杆顶挂着那几颗死不瞑目的首级,发髻散乱,随风晃荡,几只苍蝇嗡嗡乱飞,也没人敢去驱赶。
其下还用竹筐盛着那几百条伪造的鼠尾,浸了油的麻绳在日头暴晒下,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百姓们围在远处,指指点点。
一个老文生摇头晃脑地念着那新出的告示:“......硕鼠祸国,豢养者如同通敌!杀无赦!”
“杀得好!”
人群中,张老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这帮黑心的玩意儿,咱们辛辛苦苦编笼子抓耗子,他们倒好,在那养!养肥了割了鼠尾,再放了去咬咱们的粮食?该杀!”
“就是!司空仁义,给咱们发钱,这帮人却想把朝廷的家底掏空,这就是坏了咱们的饭碗!”
“都看清楚了!”
见老百姓围了一群,一名黑衣吏员手按刀柄,立于告示之下,声音如铁石相击,“比部有令,凡造假鼠尾者,以此为例!另,即日起,凡查获私养硕鼠者,无论多寡,皆以‘谋逆同党’论处!家产充公,全家流放!”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罪名,向来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还有!”吏员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今日起,兑换处只收整鼠!必须是死鼠!活的不收,半截的不收,没尾巴的更不收!想浑水摸鱼?哼,先摸摸脖子上的脑袋还在不在!”
“如今好了,只收死鼠,不收尾巴,看谁还敢造假!”百姓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最朴素的账还是会算的。
那些投机取巧的人死了,剩下的钱,不就是他们这些老实人的了吗?
风向瞬间变了。
这一招“绝户计”,打得满城“鼠贩子”措手不及。
城西王村的几户人家,昨日还做着“一胎十崽”的发财梦,今日一听这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地窖里的那些耗子,瞬间成了烫手的山芋。
扔了吧,舍不得那原本能换来的铜钱,养着吧,这就是一窝窝要命的阎王爷。
万一被人举报了,那可是谋逆掉脑袋的大罪!
原本还有些小心思,准备偷偷摸摸养两窝试试水的人,此刻看着城门上那随风晃荡的人头,吓得连夜把家里的地窖填了个严实,生怕跟“谋逆”两个字沾上半点关系。
这股歪风邪气,还没来得及刮起来,就被林阳这一记闷棍,给硬生生打了回去。
……
许都南方十里。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队精悍的骑兵,正向着城郊行进。
为首一将,跨骑高头大马,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正是刚从汝南平叛归来的关羽关云长。
他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徐庶一身青衫虽已染尘,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从容。
行至许都城外十里处的屯营,大军缓缓停下。
“吁——”
关羽勒住缰绳,赤兔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早有守营校尉领着兵丁迎了上来,见是关羽旗号,不敢怠慢,连忙查验了曹操当初颁下的调令信物。
“此处乃天子脚下,军纪不可废。”
关羽丹凤眼微眯,对着随行的副将沉声吩咐:“我部校刀手入驻甲字营,刀枪入库,按人头领取三日粮草,严禁士卒擅离营盘,若有惊扰近郊百姓者,斩!”
“诺!”副将领命,转身喝令部队依序入营。
安排妥当后,关羽这才转头看向徐庶,那张素来傲气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元直,军马已顿,随某入城复命如何?”
徐庶拱手笑道:“固所愿也。”
两人也不带亲随,策马朝着南门而去。
刚到城门口,那股子喧嚣的人气便扑面而来,但这热闹中,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气。
关羽眉头一皱,目光瞬间锁定了城门楼侧立着的几根高杆。
那里,赫然挂着几颗狰狞的人头!
几只苍蝇正围着那乱发遮面的头颅嗡嗡乱飞,底下还有官差把守,旁边告示栏前围满了指指点点百姓。
“这......”
关羽勒马驻足,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某离许都不过月余,城中竟生了这等变故?看那告示,似乎并非军法处置,倒像是......”
他眼力极好,隐约看见了“谋逆”二字。
徐庶也是一脸诧异。
许都乃曹操大本营,尚书令荀彧坐镇,向来政通人和,怎么会突然冒出几个“谋逆”的死囚,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悬首示众?
“待庶去问问。”
徐庶翻身下马,拦住一位正要进城的老丈,拱手问道:“老丈请了,敢问这城门之上,所杀何人?城中可是出了乱子?”
那老丈见是官军,本有些畏缩,但看徐庶面善,又见关羽虽威严却无恶色,便壮着胆子说道:
“回将军的话,没出乱子,是杀得好咧!那些都是黑了心的,借着官府抓老鼠的由头,自己养耗子骗钱!这不,杜大人雷霆手段,直接给砍了,说是......说是谋逆!”
“养耗子?谋逆?”
关羽和徐庶对视一眼,皆是一脸错愕。
老丈见两人茫然,便将前因后果,连带着“悬赏令”、“假鼠尾”、“养殖户”这一系列荒诞又离奇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待老丈说完离去,徐庶站在原地,朗声大笑:“妙!妙啊!”
关羽也在旁边,重重点头。
“杀得好!”
他冷哼一声,手中缰绳一紧,“硕鼠盗粮,乃是动摇军心国本。这些刁民为了一己私利,竟敢行此等苟且之事,与资敌何异?杜伯侯此举,虽显酷烈,却有雷霆之威!”
徐庶沉吟片刻,也是抚掌赞叹:“确实高明。看似不合旧律,实则切中肯綮(qing)。若非用这‘谋逆’的大帽子压下来,这股歪风邪气怕是止不住。这杜畿杜伯侯,当真是有治世之能,更兼具变通之智,大才,大才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
他们哪里知道,这后面出谋划策的,根本不是那个正坐在衙署里擦冷汗的杜畿,而是另有其人。
知晓了事情,两人也不再纠结。
入城,先去司空府交割军令印信。
第256章 灰龙卧野
二人入城,从官吏口中得知,曹操不在府中,听闻去了官渡军营巡视。
转了一圈,通传之后,荀彧自然负责接洽。
汇报完汝南战事,交割了文书。
出了尚书台大门。
“元直。”
关羽翻身上马,侧头看向徐庶,长髯随风微动,“此番汝南一行,若非先生运筹帷幄,关某怕是还要在山里跟那刘辟打转。今日大功告成,某欲在城中置酒,请先生痛饮几杯,以谢先生教我之义,如何?”
徐庶心中一暖,却面露难色,拱手致歉:“承蒙将军厚爱,庶本不该辞。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眼中露出一丝怀念。
“只是庶回许都,有一位故人,必须先去拜会。当初若非此人指点迷津,引荐庶入司空府,庶恐怕还在江湖漂泊,哪有今日与将军并肩杀敌的机会?”
关羽闻言,眉头微挑,来了兴致。
“哦?竟有此事?”
他一直以为徐庶是自行来投,或者是荀彧挖掘,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不知是何方高人,能得元直如此挂念?”
徐庶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懒洋洋躺在摇椅上的身影,以及那日长巷中惊世骇俗的一幕。
“此人姓林,名阳,字澹之。”
徐庶一边策马慢行,一边回忆道,“说来也巧,庶初入许都时,偶遇街巷拥堵,两方车马互不相让。正在僵持不下之时,便是这位林澹之出手解围。”
“他是哪家名士?用的何种言语劝解?”关羽下意识地认为,既然是文人朋友,定是靠口才服人。
“言语?”
徐庶摇了摇头,呵呵一笑,“他并未多费口舌。只是……”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虚抬的动作。
“只是走到一辆满载千斤细粮的牛车旁,卸了耕牛,双手扣住大梁,一声轻喝,便将那千斤重车硬生生举了起来,行若无事地搬开了数丈!”
“吁——!”
关羽猛地一勒缰绳,胯下赤兔马被这一勒,人立而起。
关羽稳住身形,那双总是半闭着的丹凤眼,此刻陡然睁圆,死死盯着徐庶,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元直莫要诳我!你是说……一介文士?举千斤之车?且行若无事?”
关羽自负勇武,平日里视天下英雄如草芥。
但他也清楚,力举千斤或许猛将能做到,但要做到“行若无事”,还要搬运数丈,那不仅需要神力,更需要极其精妙的卸力与控制之法。
就算是当年所传的霸王项羽,也不过如此吧?
“庶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徐庶神色郑重,“且此人不仅神力惊人,更兼胸藏锦绣。庶能投身曹公帐下,全赖他在中间穿针引线。”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指微微用力,好奇之心彻底燃烧起来。
一个拥有霸王之力的文士?
一个隐于市井,却能将徐庶这等大才随手送入司空府的奇人?
这许都城内,何时藏了这等卧虎藏龙的人物?
“有趣的紧......”
关羽调转马头,原本回府休息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向徐庶,嘴角一扬,哈哈大笑,手中马鞭遥遥一指。
“元直,既然是你的恩人,也就是某的朋友。这酒,晚些再喝也不迟。”
“某倒要随你去看看,这能让元直念念不忘,又能倒拔千斤的神力书生,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先生,可否引路?”
徐庶见状,哈哈一笑,爽快地拱手:“固所愿,不敢请耳!云长,请!”
两人两骑,依旧没带随从,便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林府的方向而去。
......
官渡。
一条灰白色的巨物,正蜿蜒匍匐于大地之上。
它并不像传统夯土城墙那般巍峨耸立,高不过两丈有余,但其宽阔厚重,却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阳光毒辣地洒在墙体上,那些并不平整的毛石与灰白色的水泥浆凝结为一体,泛着冷硬的岩石光泽。
曹操一身戎装,手按倚天剑,立于这道新筑的墙头之上。
脚下,是坚实如铁的甬道。
此刻,曹操用力跺了跺脚。
咚。
声音沉闷,脚底板传来坚硬的反震感,没有一丝土尘扬起。
“好一条灰龙!”
曹操极目远眺,视线顺着这道防线向东西两侧延伸,那灰白色的线条将整个曹军大营牢牢护在身后。
这种坚实感,让人心中的弦,不由的能够松弛上几分。
“主公。”
身后,曹洪大步流星地走来,满脸的汗水混着泥灰,却掩不住眼中的亢奋。
“德衡那小子,当真是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如今这主墙已成,再有几日,待水泥干透,咱们大营正面便是一座真正的石山!”
曹操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德衡不知疲倦,澹之之术称神。”
“两人皆有奇功!”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郭嘉与荀攸。
“奉孝,公达,尔等且看。”
曹操指着脚下的石墙,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若是没有澹之这‘点石成金’之法,我军布阵,怕是没有这般容易吧?”
郭嘉摇着羽扇,虽然热得额头见汗,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笑道:“主公此言差矣。”
“哦?”
“若无此墙,主公定会以智取胜,只是那一战,怕是要打得惨烈万分。”
郭嘉指了指北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如今有了这道墙,主公便可稳看那袁本初,如何在他的几十万大军面前,撞个头破血流。”
“哈哈哈哈!”
曹操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畅快。
郭奉孝啊郭奉孝,自从和澹之待久,也是越来越风趣了。
他缓缓走下土坡,来到墙根之下。
按照马钧改进的办法,外面是这层灰白色的“水泥毛石墙”,再往后数丈,则是原本的那道旧夯土墙。
两墙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缓冲沟壑。
“一月不到。”
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一月不到,便在官渡平地起高山。”
“有了此墙,袁本初那几百架冲车,便是废铜烂铁!”
荀攸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卷竹简,那是刚统计上来的军资耗用。
他抬头看着这道防线,眼中满是钦佩。
“主公,此墙之妙,不仅在坚,更在快。”
“以往筑城,需糯米汁,千锤百炼,耗时经年。而此水泥之法,遇水则凝。数万民夫日夜轮转,这墙便如野草疯长。”
“不仅省了粮草,更抢回了天时!”
“且,水泥之利,不仅在于御敌。”
荀攸蹲下身,指着墙面。
“在下刚去中军之处粮仓看过,那地面平整如镜,莫说老鼠打洞,便是一只蚂蚁也难寻缝隙钻入。”
“如此一来,省出之粮,便可让我军多坚持数日,此乃不败之地也。”
曹操闻言,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
“主公!”
正当几人兴致高昂之时,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信使滚鞍落马,单膝跪地。
“报!孙乾孙公佑先生前来求见!”
第257章 郑公请辞
曹操收回抚摸墙体的粗糙大手,转过身。
“公佑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是个敦厚长者。他随云长归于我帐下,平日里谨言慎行,今日怎会突然跑到这前线大营来?”
郭嘉轻摇羽扇,目光微凝:“主公,此番云长与元直去往汝南平叛,独留公佑在许都。此时前来,莫不是城中有什么变故?”
“此话有理,”曹操眉头一挑,朝来人做了个手势,“快快有请公佑!”
很快,视线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孙乾一身素色儒袍,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温润气度。
他在百步开外便下了马,整理衣冠,徒步而来。
这份恭谨,让曹操暗自点头。
“公佑先生。”
曹操快行几步,脸上堆起那招牌式的爽朗笑容,甚至主动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此处风沙大,先生不在营中歇息,何苦跑到这前线餐风饮土?”
孙乾似是没料到曹操会如此热情,连忙长揖到地,声音诚恳:“乾,拜见司空!”
“起,快起。”
曹操拍了拍他的手臂,看似随意地问道:“先生此来,可是许都有何急情?”
孙乾直起身子,面色微凝,却并未显出慌乱。
“回禀司空,许都诸将治军严谨,营中诸事顺遂。”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笺,双手呈上。
“乾此来,实是受人之托。”
“哦?”曹操眉峰一挑,并未急着接过信笺,“这许都城内,还有何人能请得动先生做这信使?”
“乃是我师郑玄,郑公。”
提到这个名字,孙乾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哀色。
曹操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
郑玄。
那个被誉为当世经学泰斗,门生遍布天下的老人。
前些日子,自己得了林阳那炼铁新术,还特意将“大司农”这块牌子借来用了用,让这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挂了个帅。
虽说后来具体事务都扔给了刘晔,但这名头,终究是压在了老人身上。
曹操接过信笺,展开。
字迹有些潦草,笔力虚浮,显然是在病榻之上强撑着写下的。
信中无一字谈及功劳,无一字抱怨辛劳。
通篇只言身体沉疴难愈,恐时日无多,唯愿归乡高密,在桑梓之地整理残经,教导后学,以全残躯。
言辞恳切,读之令人鼻酸。
曹操看完,沉默良久。
他将信笺缓缓合上,目光越过孙乾的肩膀,望向那遥远的南方。
“郑公......身体已至这般田地了吗?”
孙乾眼眶微红,低声道:“回司空,老师年初便感风寒,一直未愈。”
“前番司空委以炼铁重任,老师虽不懂营造,却也日夜忧心,唯恐有负朝廷重托。”
“如今......如今老师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言,也就是这几月的光景了。”
“老师自知大限将至,心中挂念的唯有那些未注完的经卷,和家乡的几亩薄田。”
说到此处,孙乾再次深深拜下。
“恳请司空,念在老师一生治学,为国操劳的份上,放他回乡吧!”
风,卷着沙砾,打在曹操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旁的郭嘉轻摇羽扇的手也停了下来,目光有些复杂。
荀攸则是低叹一声,面露不忍。
这可是郑玄啊。
若是这等人物在许都郁郁而终,虽非曹操之过,但这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怕是也要让曹操头疼几分。
曹操没有立刻回话。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懒散青年的身影。
林阳曾在酒后说过:“何为名?一人之勇,可安一隅;一人之德,可安天下。”
霸道,可让人畏。
王道,方能让人敬。
这官渡之战在即,自己修的这道水泥墙,防的是袁绍的兵马。
而今日这郑玄的一封辞呈,却是在考校他曹孟德的心胸。
若准,不仅全了郑玄的名节,更是在天下士子心中,竖起了一座看不见的丰碑。
这是必须要做的大义!
“公佑快起。”
曹操回过神,亲自弯腰将孙乾扶起,脸上已是一片肃穆与痛惜。
“郑公乃国之瑰宝,操平日忙于军务,竟不知郑公病重至此,实乃操之过也!”
他转过身,看向郭嘉,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亲卫与将校都听得清清楚楚。
“奉孝!”
“在。”郭嘉拱手。
“拟表!上奏天子!”
曹操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大司农郑玄,治学严谨,德高望重,为朝廷鞠躬尽瘁。”
“今虽染疾,然其功不可没。”
“特准其带职还乡,颐养天年!”
“其大司农之俸禄,终身供给,一钱一粟,皆不可缺!”
此言一出,孙乾已是浑身一震。
可曹操的话还未说完。
“另!”他声如洪钟,“郑公身弱,赐安车驷马,再选派精锐甲士百人,沿途护送郑公归乡!务必确保郑公安然抵达!”
带职还乡!
终身俸禄!
甲士护送!
这等待遇,对于一个即将离任的官员来说,可谓是荣宠至极。
孙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便化作了浓浓的感激。
他原本以为,在这大战将至的紧要关头,曹操顶多也就是准许辞官,给点遣散费便罢了。
毕竟,人走茶凉,自古皆然。
可谁曾想,这位以“奸雄”闻名于世的司空,竟有如此仁厚的一面!
“乾......代恩师,谢过司空大恩!”
孙乾泣不成声,这一次的跪拜,无关礼节,全是发自肺腑。
“此乃操当做之事。”
曹操看着孙乾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并未有多少得计的快感,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苍凉。
郑玄这一走,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大司农的官印。
更是带走了汉室最后一抹纯粹的儒家余晖。
那个只读圣贤书,不问天下事的时代,终究是要过去了。
只要胜了袁绍。
那接下来的时代,便应当是他曹孟德的时代!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这层“仁义”的皮,来包裹那颗霸道的心!
“公佑且去。”
曹操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莫让郑公等急了。”
“诺!”
孙乾擦干眼泪,再拜而退,脚步虽急,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看着孙乾远去的背影,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奉孝,公达。”
“主公。”二人齐声应道。
“你们看这落日。”
曹操指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那红光铺洒在水泥长墙上,将这冰冷的防御工事染上一层血色。
“郑公老了,要走了。”
“这大汉朝的老臣们,也如这落日一般,一个个都要凋零了。”
曹操按了按腰间的倚天剑,手指微微收紧。
“袁本初靠的是什么?是他那四世三公的余荫,是祖宗之势,便如同这即将落山之日。”
“而我曹孟德......”
他转头看向那坚不可摧的长墙,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靠的是手中的剑,是身后的墙,更要靠的是这天下人心!”
“我如何会败?”
第258章 有客来访
日头偏西,暑气稍敛。
林府后院。
空气中没了闷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焦香。
那是肥美的羊油滴落在滚烫炭火上,瞬间被激发的野性滋味,再混上秘制调料的辛香,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但演武场上,风声却如雷鸣。
“喝!”
一声沉喝,一道黑影骤然乍起。
林阳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手中那杆镔铁长枪,此刻在他掌心仿佛活了过来。
枪尖震颤,在空中抖出朵朵寒梅,破风之声不再是呜呜作响,而是凄厉的尖啸,犹如裂帛。
杜畿站在回廊之下,双手拢在袖中,看得如痴如醉。
他虽是个文吏,但身处乱世,也见过不少悍将搏杀。
可那些人的招式,大多是大开大合的劈砍,是战场上最直接的求生之法。
而林主事这枪法......
他杜畿虽不懂武学,可他看得出美丑,辨得出凶险。
那杆沉重的黑铁长枪在林阳手中,时而重若山岳,时而又轻如柳絮。
明明上一瞬还在数丈之外,下一瞬那枪尖已如毒蛇吐信,点在了那块用来试招的青石之上。
“噗。”
一声闷响。
坚硬的青石竟像块老豆腐,被枪尖硬生生戳出一个寸许深的白点,石屑四下飞溅。
“好!好枪法!”
杜畿再也忍不住,抚掌大赞,眼中满是敬畏。
“主事不仅有治世之奇才,更有这般万夫莫当之勇!畿,今日算是开眼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忙着给烤全羊刷油的下人,笑道:“你家主人这般身手,若是上了沙场,也必是一员猛将。”
“那是自然。”下人嘿嘿一笑,手里动作不停,“杜大人,您送来的五只羊,那四只都关在后院养着呢。这一只,家主说要犒劳您这几日辛苦,才让我们宰的。至于上战场?我家主人说了,打打杀杀多累,不如在家烤肉喝酒。”
杜畿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这林主事,当真是个妙人。
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拔山扛鼎之力,却偏偏要把自己藏在这市井烟火之中,过这逍遥日子。
……
此时,林府大门外。
两匹骏马缓缓停下。
徐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关羽则紧随其后,他一手抚着胸前美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看上去还有些气派的宅院。
“元直,便是此处?”
“正是。”徐庶笑着点头,上前扣响了门环。
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守门的下人探出脑袋,一瞧见徐庶,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不是徐先生吗?您可算是回来了!”
下人满脸堆笑,连忙把门大开。
“家主这几日还念叨您呢,说您这一走,还没回来,都缺人陪他喝酒了。”
徐庶听得心中一暖,笑道:“前些时日办了些军务,今日事毕,特来拜会。”
说着,他侧身让出一步,指了指身后的关羽。
“此乃我之友人,一同前来……”
那下人的目光顺势落在关羽身上,整个人顿时一滞。
只见这红脸汉子身形伟岸如山,气势逼人至极,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都像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下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头皮有点发麻,连忙哈着腰道:“既是徐先生的朋友,那便是贵客!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家主正在后院演武场练枪呢!”
说完,他便要扯开嗓子朝里头喊。
“且慢。”
关羽却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拦住了他。
“林中郎既在习武,我等贸然打扰,恐乱了他气息,反而不美。”
徐庶点点头:“我们自己进去便是,也好给他个惊喜。”
下人早就习惯了林阳这边朋友来访不拘小节的做派,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得嘞!徐先生您熟门熟路,那小的就不多嘴了。后院正烤着羊呢,您二位可算是赶巧了!”
徐庶笑着点头,回头看向关羽:“云长,请。”
关羽微微颔首,同样做了个手势,两人迈过门槛。
穿过前庭,绕过中堂。
越往里走,那股烤肉的香气便越浓,夹杂其中的,还有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破风之声。
“嗯?”
关羽原本半眯的丹凤眼,微微睁开了一线。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仅凭这声音,他便能断定,使兵刃之人膂力惊人,且发力技巧已臻化境,绝非寻常花架子可比。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转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演武场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开阔地上,一道身影正在枪影中翻飞。
那枪势如龙,大开大合。
没有半点花哨的江湖把式,而是招招致命式式凶险的沙场杀招!
拦、拿、扎!
最基础不过的三个枪法动作,在那人手中却快得几乎只能看见一片连贯的残影。
关羽的脚步顿住了,抚着长髯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好沉的枪!
他看得真切,那杆镔铁枪通体乌黑,枪杆比寻常军中所用制式长枪要粗上一圈,那分量,估算下来怕是不下六十斤。
寻常猛将能舞得动已属不易,此人却能将其使得如臂使指,枪花抖动间,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微的爆鸣。
更让关羽心中微惊的是,此人无论枪势如何狂猛,下盘却稳如磐石,身形始终不散,进退挪移之间,法度森严,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就是那个......读书人?”
关羽侧头看向徐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徐庶也是一脸惊愕。
他上次见林阳,虽知其神力惊人,却从未见过他动兵刃。
今日一见,方知这位林澹之,藏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此时,站在回廊下的杜畿似有所感,转头看来。
三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杜畿一愣。
他虽然不认得徐庶,但旁边那位……
一身绿袍,面如重枣,长髯飘飘,虽然手中没有提着那柄青龙刀。
但这幅尊荣,放眼天下,除了那位斩颜良诛文丑的关云长,还能有谁?
杜畿心头一跳,刚要上前行礼,却见徐庶竖起食指,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场中的林阳。
杜畿会意,连忙止住动作,只是遥遥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
关羽亦是微微抱拳回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中那道身影。
他看得有些技痒。
这等枪法,这等膂力,便是放眼整个曹营诸将,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呼——”
场中,林阳一套枪法舞罢,热汗淋漓。
他猛地收势,铁枪在腰间一盘,枪尾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微微一颤,震起一圈尘土。
林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畅快淋漓。
这【戈矛林立】的技能当真霸道,一套枪法练下来,不仅没觉得累,反而觉得体内那股精力被梳理得顺顺当当。
“好枪法!好身手!”
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在整个后院骤然炸响。
林阳正准备抄起毛巾擦汗,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喝彩,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月亮门处,不知何时立着两人。
左边那个,青衫落拓,正是许久不见的徐庶徐元直。
林阳心中一喜,刚要开口打招呼。
目光不经意地一偏,落在了徐庶身旁那人身上。
只此一眼,林阳擦汗的动作便僵在了半空,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那接近九尺的身高,如同一座铁塔。
那一身标志性的鹦鹉绿战袍。
那张即便在阴影里也依旧红得发亮的面庞。
还有那垂在胸前,被一只大手不时轻抚的美髯……
林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脑瓜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卧槽?
这造型?
这气场?
这是……
关二爷?!
第259章 故人姓陆
穿堂风卷着炭火的焦香,远远吹来,在演武场上打了个旋儿。
林阳手里还抓着那是用来擦汗的布巾,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位红脸长髯的巨汉。
这已经不是惊讶,这是时空错乱带来的荒谬感。
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五绺长髯。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从那神龛上走下来的关圣帝君,又或者是那个九四年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陆树铭老师。
太像了。
尤其是那股子睥睨天下,傲气却不轻浮的劲头,活脱脱就是那位老爷子跨越了岁月长河,此时此刻站在了许都的这方院里。
林阳这般直愣愣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眼神,把关羽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人的眼神……
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失散多年终于完璧归赵的老古董,透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亲热劲儿。
关羽轻咳一声,抚须的手微微一滞,侧头看向徐庶。
那意思很明显:这便是你说的奇才?怕不是个失心疯?
徐庶也有些挂不住脸,正要开口解围,林阳却猛地回过神来。
“哎……”
林阳长叹一口气,随手将布巾扔给下人,也不急着客套行礼,反倒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
“失礼了。实在是这位将军的样貌,与在下一位故人太过相似。乍然一见,不仅觉得亲切,更勾起了些许往事。”
关羽眉头微皱,那一丝不快稍减,多了几分好奇:“哦?世间竟有与关某如此肖似之人?不知足下那位故人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一位姓陆的长辈。”
林阳信口胡诌,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真切的哀伤,“他也是个义薄云天的好汉。为了给生病的兄弟筹钱治病,晚年四处奔波,哪怕被人误解也在所不惜。只可惜,前些年已经仙逝了。”
其实陆老师走的也不算太久,这么说倒也没错。
陆老师为了三弟“张飞”治病的事,林阳穿越前曾在新闻看过,此刻说来,心里确实有些发堵。
所以他心里是真的感慨。
这番话,却是正正好好戳中了关羽的软肋。
为了兄弟,甘受误解,四处奔波?
关羽那张枣红脸上神色瞬间肃穆,原本微眯的眼睛睁开了几分,对着林阳抱了抱拳,语气低沉有力:“既是重义轻利之辈,当受关某一拜。斯人已逝,足下节哀。”
这尴尬的气氛总算是化开了。
徐庶瞅准时机,连忙上前两步,站在两人中间引荐。
“澹之,这位便是斩颜良诛文丑,关羽关云长!”
林阳虽然早就猜到了,此刻还是得把戏做全。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关羽,拱手便是一礼,姿态做得十足。
“竟是关将军当面!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这身气度果真非凡人可比,难怪我有那位陆姓长辈的影子,原来皆是英雄!”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捧了关羽,又圆了刚才的失态
关羽那张枣红脸虽然看不出脸红,但眼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足下过誉了。”
关羽侧身避开半礼,目光越过林阳,落在那杆还深插在地里的镔铁长枪上。
“方才某在院外听得风雷之声,入内一观,足下这枪法大开大合,深得沙场战法之精髓。且这枪......”
他走上前去,单手握住枪杆,稍一发力,便将那沉重的铁枪提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好分量!”关羽赞了一声,“非悍勇之士不能用。”
林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为了多吃两碗饭,强身健体罢了。”
说着,他招手将回廊下早已看傻了的杜畿喊了过来。
“光顾着说话,忘了给二位引荐。这位是杜畿杜伯侯。乃是我先前旧部,如今乃比部主事!伯侯,这位是徐庶徐元直,关羽关云长!”
杜畿急忙见礼。
关羽和徐庶则是同时好奇。
杜畿?
这一路走来,满城都在议论那“硕鼠谋逆”的雷霆手段,两人方才还在赞叹这杜畿是个治世能臣。
“原来是杜主事!”徐庶连忙拱手,眼中满是钦佩,“方才在城门口,见那告示与人头,我与云长还在议论。杜主事这招‘谋逆’之策,虽然酷烈,却正如猛药去沉疴,当真是有大魄力!”
关羽亦是抚须点头,傲然道:“某平生最恨那些发国难财的宵小。杜主事此举,甚合某意。是个做实事的官。”
能得关傲娇一句“是个做实事的官”,这评价在许都,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当得起。
杜畿原本只想当个透明人,此刻突然被两尊大神这么一通夸,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额头上都要冒汗了。
这功劳要是领了,在关羽徐庶面前确实露脸。
但他不敢啊!
正主就在旁边站着呢!
杜畿连连摆手,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不敢当!二位谬赞了!万万不敢当!”
他急忙指着林阳,苦笑道:“畿不过是个执行之人。那‘只收死鼠’的釜底抽薪之计,还有那定罪‘谋逆’的雷霆手段,全都是林主事的主意!畿也就是听令行事罢了。”
“什么?”
这下轮到关羽和徐庶愣住了。
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林阳。
林阳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哎呀,别站着了。什么计不计的,不过是为了省点粮食。来来来,羊肉烤得正到时候,晚了就老了。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边吃边聊。”
他招呼下人将桌凳挪了位置,就着那炭火不远处坐下。
炭火毕剥作响,羊油落在红炭上,腾起一阵白烟,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林阳也不讲究什么主宾座次,拉着关羽和徐庶便坐。
杜畿本想告辞,却被林阳硬按在了石凳上,说是这羊本就是为了犒劳他才杀的,主角走了算怎么回事。
几坛子好酒拍开泥封,酒液倾倒入碗,泛着浑白的泡沫。
“请!”
关羽也不推辞,端起海碗,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他那张枣红脸更显润泽,长呼一口酒气,大感痛快。
第260章 举重若轻
酒坛见底,炭火渐微。
陶盘里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羊肋骨,那只肥羊算是死得其所。
林阳坐姿豪放,手里抓着块带脆骨的羊排啃得正香,满嘴油光,全无半点文人雅士的斯文相。
“痛快!”
关羽把大碗往桌上一墩,抹了一把长髯上的酒渍,长吐一口热气。
“某在军中,虽也食过牛羊,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外焦里嫩,这香料更是霸道,入喉如火,痛快!”
徐庶在一旁笑道:“云长有所不知,这可是澹之的独门秘方,配上这美酒,最是解乏。”
杜畿也颇有酒量,此刻有了几分醉意,也放开了拘束,指着林阳笑道:“那是自然,林主事那一肚子学问若是用来治国,那是经天纬地,若是用来吃喝,那也是天下无双!”
林阳随手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擦了擦手,没好气地白了杜畿一眼:“伯侯,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什么经天纬地,我不过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闲人罢了,莫要给我戴高帽。”
几人相视大笑,气氛愈发热络。
笑声渐歇,关羽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目光越过酒桌,又定格在了插在泥地里的镔铁长枪上。
武人见了好兵器,就好比酒鬼见了陈年佳酿,不亲自上手试出个深浅,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
“澹之。”关羽忽然改了称呼,身子微微前晃,那一瞬间,懒散的酒意退去,如山岳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先前元直言与我言,你有倒拔千斤之力,某虽信元直不打诳语,但这心中......终究还是好奇得紧。要知道,那长枪分量虽重,却也不是无人能使,可这倒拔千斤......非那霸王再世,常人难为啊。”
他这话虽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林阳正端起酒碗溜缝,闻言动作一顿,看着关羽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不禁失笑。
这关二爷,傲是傲气,性子却是直得可爱,肚子里藏不住半点疑问。
他顿时也知道,不拿点手段出来,还真的镇不住这武圣!
“既然云长兄有兴致,那我便献丑一二,也好给这顿酒肉助助兴。”
林阳将酒一饮而尽,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徐庶和杜畿也停下了筷子,一脸期待,等着林阳表演。
结果林阳压根没往那杆枪边上走,反而背着手溜达到院墙角落。
那里,静静地卧着那块小院拖来的旧磨。
关羽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皱。
这磨盘没把手,光溜溜的一坨,比那铁枪可难对付多了。
只见林阳走到磨盘前,没扎马步,没运气吞声,更没脱衣服露肌肉。
他就像去井边提桶水一样随意,围着磨盘转了半圈,找了个边缘稍微粗糙点的地界,右手五指如钩,随意一扣。
“起。”
没有怒吼,没有面红耳赤。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字。
在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注视下,那块仿佛生了根的大磨盘,竟像变成了纸糊的灯笼,被林阳单手抓着边缘,稳稳当当提离了地面!
这还没完。
林阳手腕一翻,那几百斤的磨盘在他掌心打了个转,直接被他举过了头顶。
他身形笔挺,脚下的青石板连一丝裂纹都没有踩出来,那只托举着磨盘的手臂纹丝不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云长兄,这分量,可还入眼?”林阳站在磨盘底下,虽然歪着脑袋,但声音平稳得像是刚喝完茶。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杜畿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徐庶虽然见过林阳举车,但此刻再见这般神力,依旧觉得头皮发麻。
关羽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绿袍无风自动,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赞道:“好神力!当真是好神力!这般举重若轻,某平生仅见!”
行家看门道。
这哪里是只有蛮力?
光有力气举不起来,这指力、腕力、腰力早已浑然一体,对力道的控制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林阳嘿嘿一笑,手臂轻轻一送。
磨盘呼啸落下。
就在即将砸碎地面的瞬间,他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卸去万钧冲力,接着往上一抬。
“砰!”
一声闷响,磨盘稳稳落地,激起一圈尘土,位置与之前分毫不差。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酒坛给自己满上:“献丑,献丑。”
关羽看着林阳,端起酒碗,敬了一碗后,神色却忽然有些恍惚。
“澹之此举,倒让某想起些陈年旧事。”
“当年某在涿郡,流落市井,为了生计,曾贩卖绿豆,也曾……举过一次磨盘。”
林阳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当年刘关张开局的那次相遇?
“那时候,比这般磨盘小些,压在井口。”关羽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店家言,谁能举起磨盘,肉便分与谁。某那时年轻气盛,上前举起,分了那肉给穷苦百姓......”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向林阳,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慨:“那时某自负神力,以为天下少有敌手。今日见澹之,方知天外有天。某当年举那磨盘,尚需运气发力,而澹之你......却是如拿草芥,这份膂力,某不如也。”
“将军过谦了。”林阳连忙摆手,“我这只是蛮力,若是上了马,怕是连将军一刀都接不下。”
林阳说的是实话,他空有枪法,但是上了战场,马术有时候更要人命。
关羽只道他是在这里谦虚,摇了摇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长叹一声,那声音里,竟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与落寞。
“力气大又如何?武艺高又怎样?”
关羽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那茫茫的夜色,声音有些发涩,“当年桃园结义,誓同生死。如今大哥......”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曹操那场隆重的祭祀,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喉结滚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如今大哥已去,某这二弟,却连三弟如今身在何处都不知晓。”
“前番汝南平叛,某派了数十路探马,四下打探翼德的消息,可那汝南地界兵荒马乱,消息闭塞,至今......杳无音讯。”
关羽的手指紧紧扣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大战在即,曹公与袁绍将在官渡决一死战。这天下又要大乱,三弟他性子急躁,又好饮酒误事,若是受了战火牵连,有个三长两短......某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大哥?”
第261章 找人找事
夜风乍起。
院中那一时的热络,被关羽这一声长叹给浇灭了大半。
徐庶放下筷子,眉心微蹙。
他虽未见过张飞,但这一路与关羽同行,深知这对义兄弟情谊之重。
此刻见关羽神伤,也不免心中恻然。
“云长莫急。”徐庶宽慰道,“昔日三英战吕布名动一时,我亦有所听闻。翼德将军乃世之虎将,虽性情刚烈,但有万夫不当之勇。乱世之中,常人难活,但他这般猛将,这天下能伤他者寥寥无几,只要不陷入万军重围,定然无恙。”
“元直所言虽是正理,可这心里......”关羽摇了摇头,又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不知为何,这几日某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常梦见三弟浑身是血,在唤二哥。醒来便是一身冷汗。”
徐庶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吉人天相的话,却觉得在那鲜血淋漓的梦境面前,好像有些苍白。
一直没说话的林阳,手里捏着一颗蚕豆,目光在关羽脸上转了一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刘备没死,这哥仨儿是在古城重聚。
可如今刘备已死,原来的剧本早已作废。
甚至关羽被曹操用“大义”和“真诚”留在了许都,并没有那一出千里走单骑。
那张飞呢?
那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猛张飞,在那场乱军溃败之后,会去哪里?
会隐姓埋名,做一个乡野村夫吗?
林阳轻轻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
那是张翼德,是能据水断桥喝退曹军百万雄师的当世虎臣!
这样的人,即便失了主公,失了兄长,也绝不可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进深山老林里苟且偷生。
他的血是热的,性子是烈的,就像一团包不住的火,走到哪里,哪里就得烧起来。
“云长兄。”林阳将蚕豆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虽也未曾见过那位翼德将军,但也听过他的威名。既然将军派人四处打探都无消息,那不如......”
林阳端起酒碗,和两人碰了一碰:“将这寻人之法,变上一变?”
关羽手里的酒碗一晃:“澹之有何高见?只要能寻得三弟,某愿闻其详!”
林阳半晌没说话。
关羽看了看,急急忙忙把碗里的酒干了。
林阳又不紧不慢地给他添满,才道:“云长兄所派探马,想必多是在寻访样貌特征,或是打听有没有哪支残兵败将路过,是也不是?”
“正是。”关羽点头,“三弟样貌奇特,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极好辨认。”
“那便是了。”林阳笑了笑,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将军想岔了些。若是在太平盛世,找这么个样貌奇特的人自然容易。可如今汝南颍川一带,遍地流民,兵荒马乱,谁有心思去记一个路人的长相?”
“那依澹之之见......”
“不找人。”林阳目光灼灼,缓缓说了两个字,“找事!”
“找事?”关羽和徐庶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不错!找人难,找事易。”林阳呵呵一笑,语气笃定,“像翼德将军这般豪杰,既然失散,定然不会甘心久居人下,更不会隐姓埋名去做个农夫。”
“他若还在,必不安分!”
林阳放下酒碗,站起身踱起步子,声音清朗,“云长兄,你最知翼德性情。我且问你,若翼与你二人失散,若是听闻玄德身故,他会如何?”
关羽不假思索道:“三弟性烈如火,嫉恶如仇。若知大哥遇害,必会日夜痛哭,而后......而后定会杀人泄愤,甚至想尽办法招兵买马,欲为大哥报仇!”
“然也!”林阳猛地转身,目光如炬,“这便是关键!”
“翼德将军乃是当世虎将,虎落平阳,亦要吃人,绝不会与犬羊同槽!”
“他若在某处落脚,绝不会安分守己。以他之武勇,寻常毛贼草寇,见了他便是耗子见了猫。他若没饭吃,定会去抢,他若没地住,定会去占!”
林阳走回桌边,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所以,不必去问哪里来了个黑脸大汉。只需去查,这方圆数百里内,哪里最近忽然出了‘乱子’!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伙强人!哪里原本安稳的地界,突然就‘易了主’!”
徐庶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抚掌道:“妙啊!澹之此言,直指人心!翼德将军乃万人敌,绝非池中物。若是寻常探子只顾着找人,却忽略了那些地方上的‘匪患’‘暴乱’,怕是真要错过了!”
关羽豁然开朗,只觉得眼前迷雾散尽。
是啊!
三弟那脾气,离了大哥的约束,那就是脱缰的野马。
他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躲着?
关羽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原本暗淡的眼神此刻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不错!三弟若是活着,绝不会籍籍无名!他定会闹出天大的动静!”
林阳见思路已开,便继续引导:“如今官渡战事胶着,北方皆是曹公与袁绍大军,翼德只有数骑,断难北上。他若要寻你二人下落,必会选择一处地方暂且栖身。”
“若他听闻你降了曹公,那他待着的地方,不能离许都太远,也不能太近。”
“此言甚是有理!”关羽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火光。
正说到兴头,一直埋头啃骨头的杜畿忽然打了个酒嗝。
“嗝——”
杜畿老脸一红,赶紧抹了抹嘴,放下了酒碗,开口道:“不瞒三位,主事这一提,下官倒想起一桩怪事。”
刷!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杜畿。
特别是关羽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杜畿头皮发麻。
杜畿缩了缩脖子,酒醒了大半,赶紧说道:“前几日,比部收到一份从下面递上来的公文,因近日鼠患之事无暇分身,便压在案头未报,本想择机处置。”
“何事?”
“一县令不曾上报,未曾履职,弃官逃了!”杜畿摇了摇头。
“哦?”三个人更疑惑了。
徐庶追问:“为何而逃?”
第262章 古城疑云
“说是……”杜畿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公文上的内容,“说是有个大汉,领着一帮人马冲进了县衙。那大汉倒也不杀人,只是把县令提了出来,扔到城外,说这县令鱼肉乡里,看着碍眼。”
“那县令不知该如何行事,却未如实上报,趁着混乱,私自拿了些库府的钱财粮草,逃往别处去了!”
“这......”林阳和徐庶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占了县衙,不杀官,只扔人?
这行事作风,确实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匪气。
而且,这县令也确实是个奇葩。
被人占了县衙不说,还趁机卷了公款,直接逃了?
关羽倒是没说话,在那坐着,仿佛在沉思。
林阳直接问道:“后来呢?”
“然后那大汉就自己住进了县衙,还贴了张告示,说是要征收‘买路酒’。”
“买路酒?”徐庶一怔。
这又是什么套路?
他一下没想明白。
林阳却是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
这风格,太特么张飞了。
“对,不要钱,只要好酒好肉。”杜畿一脸古怪,“说是过往客商,只要留下三坛好酒,十斤好肉,便保一路平安。若是不给......那便留下马匹。”
关羽原本端着酒碗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那双微眯的丹凤眼陡然睁开,两道精光直射杜畿面门:“只收酒肉,不取钱财?”
杜畿被这股子煞气一冲,酒彻底醒了,苦笑道:“正是,虽然荒唐,但那告示上确是这般写的。还说那县令是个鸟官,看着心烦,不如扔出去喂狗。”
“哐当!”
一声脆响。
关羽手中的粗陶酒碗瞬间崩碎,酒液四溅,顺着那只大手指缝流下。
但他浑然不觉,甚至连手上的酒渍都顾不得擦。
这近九尺的身躯霍然站起,便如一座铁塔平地拔起,带起一阵劲风。
“翼德!定是翼德!”
关羽一把抓住杜畿的手臂,摇了两下,差点把杜畿摇的散架。
“杜主事!你方才说那是何处?快快讲来!”
“古......古城县!”杜畿疼得龇牙咧嘴,抽了口凉气,“就在汝南往西,靠近大山的一处小县!”
“古城......”
关羽松开手,目光眺向西南,胸膛剧烈起伏。
“声若巨雷,只好那杯中之物,又嫉恶如仇......错不了!这世间除了三弟,还有何人会有这般做派!”
“哈哈哈!”话音未落,关羽已是抱拳,脸上全是狂喜。
“元直!澹之!杜主事!”
“某寻弟心切,这便要动身前往古城!今日酒宴,容某日后再谢!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要大步离去,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插上翅膀飞到古城去,连赤兔马都嫌慢。
“云长且慢!”
“将军留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徐庶反应极快,几步抢上前去,拦在月亮门前。
林阳则是稳坐石凳之上,手里甚至还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云长,此时已晚。”
徐庶指了指天色,苦口婆心,“许都城门早已落锁,便是你我有通天之能,也插翅难飞。况且那古城县距此数百里,夜路难行,将军便是再急,也得等到天亮吧?”
关羽脚步一顿,面色微滞。
刚才那是急火攻心,乱了方寸,此刻被徐庶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了。
但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正旺,哪里按捺得住?
“城门落锁,某这便去寻荀令君,要一方司空手令!”关羽眉头紧锁,“三弟流落,如今有了音讯,某如何能安坐至天明?”
“云长兄。”
林阳端着酒碗,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有些突兀。
“你现在即便出的城去,见了张翼德,也怕有不妥。”
关羽闻言转身,满脸疑惑,强压着性子道:
“澹之此言何意?我与翼德情同手足,桃园誓言犹在耳畔,食则同桌,寝则同榻,有何不妥?!”
“云长兄且坐,便是要寻,也不急这一时三刻!”林阳指了指凳子,徐庶顺势把关羽拉了回来。
见关羽坐定,林阳夹了颗豆子,丢进嘴里。
“云长兄,我问你。”
“翼德将军可知玄德公已故?”
关羽一愣,随即摇头,神色黯然:“某亦是近日才知,三弟流落在外,应当......不知。”
“那翼德将军可知,你如今身在曹营,受了汉寿亭侯的印,领了将军之职?”
关羽脸色微变,沉默不语,放在腿上的大手捏的衣袍皱起。
“好。”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继续道。
“翼德将军那性子,你也说了,嫉恶如仇,性烈如火。”
“在他眼中,曹公是何人?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国贼!是把你们兄弟打散之人!”
“如今,你穿着曹公的锦袍,骑着曹公送的赤兔,若是不打招呼,直接带着一队曹军兵马出现在古城县外......”
林阳冷笑一声。
“呵呵......”
“你猜,翼德将军是会开门迎你,还是会把你当成那是卖主求荣贪图富贵的叛徒?”
“这!”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关羽头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关羽那张红脸,瞬间煞白了几分。
他太了解张飞了。
那个莽撞人,若是真误会了,那后果......
关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股子冲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
关羽手足无措,看向徐庶,又看向林阳,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底气。
“那......依澹之之见,某当如何?总不能明明有了消息,却装作不知吧?”
徐庶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澹之言之有理。翼德将军性情刚烈,若是不明缘由,见云长投了主公,只怕见面便是不死不休。此事需从长计议。”
林阳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拿起酒坛,给关羽面前那个新换的碗里倒满了酒。
“云长兄莫急。”
“这人,肯定是要找的。这兄弟,肯定也是要认的。”
“但这法子,得变上一变。”
关羽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连忙拱手:“澹之智计百出,既然能算出三弟去向,定有教我!还请澹之不吝赐教!”
第263章 三策定心
炭火微弱,仅余下几点猩红,映得四人面庞忽明忽暗。
只剩下院中树上的虫鸣,越发的响亮。
“澹之所言,如惊雷灌顶。”
关羽放下酒碗,对着林阳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至极。
“某方才寻弟心切,乱了方寸,若非二位喝止,某这一去,非但寻不回三弟,恐还要生出天大的祸事。”
关羽直起身,丹凤眼中满是焦灼后的希冀:“既不能直去,那这古城之局,该如何解?还请澹之教我!”
林阳也不在那端着,伸手捻起盘中最后一颗蚕豆,放在指尖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
“这第一策,名为‘投石问路’。”
“云长兄虽不能去,但这许都城内,却有一人能去。”
关羽眼睛一亮:“何人?”
林阳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云长兄,敢问公佑先生,如今何在?”
关羽一愣,脱口道:“公佑受司空礼遇,拜为参军,只是此次出征,有元直陪同,公佑留守许都。”
“这便是了。”林阳嘴角那一抹笑意扩开,“便是此人!”
徐庶在一旁抚掌赞道:“妙极!公佑先生乃玄德公旧臣,又是文士,并无武将之威胁。且他口才了得,为人敦厚,若是他去,翼德将军定然不会动粗,必会听其言!”
林阳点头:“正是此理。”
“云长兄明日一早,速去请公佑先生。不必大张旗鼓,只需给他备上一匹快马,带上几坛子好酒,再切上数十斤好肉。”
“请他只带几人,扮作过路客商,先去古城探个虚实。”
“若那占城的黑脸汉子真是翼德,公佑一露面,便是自家人相认,那是喜事一桩。大家坐下来喝顿酒,万事好说。”
“若不是……”林阳笑了笑,“以公佑先生之机变,留下酒肉全身而退,也不是难事。”
关羽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那块大石瞬间落下了一半,长出一口气:“此计甚善!公佑确实是不二人选!公佑若去,三弟定然肯听。”
“这还不够。”
林阳没等关羽这口气松完,便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公佑去了,只能保证不打起来,但这凉水只能止沸,不能熄火。翼德心中的火,是仇火。”
林阳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关羽的眼睛:“玄德公之死,这笔账,他定然是要算的。在他眼里,大哥死了,你却在曹营穿金戴银,这就好比他在那吃糠咽菜,你在这大鱼大肉,这火气若是压不住,这兄弟怕是也做不成了。”
“这第二策,名为‘大义压心’。”
“云长兄,需叮嘱公佑,见了翼德,切不可先提‘降曹’之事,更不可提什么‘汉寿亭侯’的封赏。”
关羽眉头一皱:“那是为何?某行事光明磊落,这爵乃是天子所赐……”
“正是因为你光明磊落,才容易坏事。”林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在翼德眼中,只有大哥,没有天子。你若说为了天子降曹,他只会觉得你贪图富贵。”
林阳身子前探,压低了声音:“你当说,你身在曹营,乃是‘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关羽咀嚼着这四个字,“明公对某所言,某实是心甘情愿护佑天子。”
“此并非诓骗!让公佑徐徐图之,找适当机会告诉翼德,玄德公是被袁绍那厮害死的,是被郭图那小人构陷的!你之所以留在许都,借曹公之兵马,穿曹公之战袍,不为别的,只为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杀上河北,取那袁绍和郭图的狗头,以祭奠大哥在天之灵!”
关羽豁然开朗。
这并非谎言,这本就是事实!
只是换了个说法,将重点从“归顺”变成了“复仇”。
关羽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那股子压抑在心头的悲愤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桌上的酒碗乱跳:“好!此言正合某意!三弟若是知晓,定会明白某这片苦心!”
张飞是个直肠子,若是知道二哥是为了给大哥报仇才“委身”曹营,那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痛哭流涕,感叹二哥不易,甚至会觉得自己错怪了二哥。
“妙!妙极!澹之此策,直指人心。翼德将军最重兄弟情义,若知是为了报仇,他定然同仇敌忾,甚至会嚷嚷着要一同杀去河北!”徐庶看着林阳,眼中已满是惊叹。
此策诛心啊!
这不仅仅是解释了关羽为何投曹,更是直接将张飞的仇恨从“曹操”身上,硬生生全部转移到了“袁绍”身上。
如此一来,张飞不仅不会视关羽为叛徒,反而会视袁绍为不共戴天的死敌。
甚至为了报仇,张飞极有可能也会暂时放下对曹操的成见。
这林澹之,看似懒散,实则洞若观火,对人心把控之精准,令人咋舌!
林阳笑了笑,竖起第三根手指:“这第三策,便是‘定海神针’。”
“前两策,虽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翼德生性多疑,粗中有细。万一他觉得公佑是被你骗了,或是觉得这也是曹公的奸计呢?”
关羽一怔:“这......三弟确实偶尔也会犯浑。”
“所以,得有个让他不得不信,不敢不信的人。”林阳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残酒饮尽,“云长兄,两位嫂嫂如今可在许都?”
“在!”关羽点头,“两位嫂嫂安好,司空特辟了院落供其居住,一应供给从优,未曾怠慢。”
“那就请动两位嫂嫂。”
林阳放下碗。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若是公佑的话翼德只信七分,那两位嫂嫂的话,便是十分!”
“你且修书一封,请两位嫂嫂过目,最好能让嫂嫂附上几句家常话,或者是信物。让公佑一并带去。”
“若是嫂嫂亲口言说,你在许都谨守礼节,日夜思念兄长,且是为了报仇才暂居曹营。你觉得,翼德他敢不信?他能不信?”
关羽听完,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愣在当场。
“澹之......”
“真乃神人也!”
他霍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林阳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比先前那客套的见礼,重了何止千钧。
“若非澹之这三策,某若鲁莽前去,怕真要生出天大的误会,甚至引得兄弟阋墙,悔之晚矣!”
林阳回了一礼,摆摆手笑道:“云长兄言重了。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徐庶在一旁也是感慨万千,举杯敬道:“澹之大才,这三策一出,古城之行,稳若泰山。”
杜畿也跟着乐了起来:“对对对,林主事的主意,那从来就没有不灵的!关将军但可放心!”
关羽放声大笑,那一身的郁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待某寻回三弟,定带好酒十坛,再来与澹之痛饮!”
第264章 月下试锋
夜深露重,院子里的炭火只剩灰白余烬。
地上的酒坛子倒是又空了四五个。
杜畿早就扛不住酒劲,趴在石桌一角睡死过去,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连个翻身都没有。
徐庶虽有几分醉意,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帮关羽推演着去古城的路线。
“澹之。”
关羽忽然起身,一身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来时并未带刀,这突然起身,只是走到架子旁,随手抽出一杆去了枪头的白蜡杆子,手腕一抖,碗大的棍花凭空炸开,呜呜作响。
“酒足饭饱,这身子骨若是活动不开,夜里怕是难眠。”
他看向林阳,丹凤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全是灼灼战意。
这不是什么试探,是一个绝顶武人见猎心喜的冲动。
“方才见澹之那一路枪法,刚猛无俦。某这双手也痒得厉害,不如搭上一把?点到为止。”
林阳闻言,也不推脱,笑着站起身,也顺手抄起一杆白蜡杆,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既是云长兄有兴致,那便过两招。”
“来人,点上火把!”
林阳喊了一声,几个下人立刻举着火把围了上来,院子里顿时亮如白昼。
徐庶见状,赶紧把还在做梦流哈喇子的杜畿拖到回廊下,自己退到墙根,一脸兴致盎然。
火光跳跃,洒在演武场的青石地上。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三丈。
关羽单手持棍,斜指地面,身形如松,那股子如山岳般沉凝的气势瞬间铺开。
明明手里拿的是根轻飘飘的木棍,却硬是让人觉得那是一口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随时能要把人劈成两半。
林阳随意得多,长棍横在身前,两脚不丁不八,看似全是破绽,实则肌肉已经绷紧。
“请!”关羽沉喝一声。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发力,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
那道绿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奔雷,瞬间跨过三丈距离。
手中的白蜡杆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当头劈下!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重。
这就是关羽。
哪怕手里用的是棍,也有开山之势。
林阳不退反进,腰腹骤然发力,手中长棍没有格挡,而是如毒龙出洞,直刺那白蜡杆的中段。
主打一个戳的准!
“当!”
一声巨响,两根木棍硬是撞出了金铁交鸣的动静。
关羽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顺着棍身涌来,虎口微微一麻,那凶猛的一劈竟被硬生生荡开半尺。
果真是好大的力气!
关羽心中暗喝一声彩,变招极快,借着反震之力,白蜡杆在腰间一转,如灵蛇翻身,横扫林阳下盘。
林阳长枪竖插地面,“崩”的一声,枪杆微弯,将这一扫稳稳架住。
紧接着单手抓棍,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连环踢出,直取关羽胸口。
两人身影交错,快若闪电。
徐庶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原本以为只是酒后切磋,没成想这两位爷打出了沙场搏命的气势。
关羽招招大开大合,气势如虹。
而林阳的招式更刁钻,关键是那身力气简直不讲道理,每每在关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那杆木棍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砸过来。
枪法实在是纯熟!
又是三十余合过去。
关羽额头见汗,越打越惊。
他能感觉得到,林阳没用全力,甚至和他只是在喂招。
每一次碰撞,对方不仅能完美化解,还能控制力道不让木棍折断。
“喝!”
关羽猛地大喝一声,双手握棍,浑身气血翻涌,使出了平生得意的“拖刀”变招!
白蜡杆自下而上撩起,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若是真刀,足以将战马连人劈成两半。
不过这招换成棍棒来用,则力道稍显不足。
林阳目光一凝,不再躲闪。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大地,双臂肌肉瞬间贲起,木棍猛地向下一压,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砸!
一力降十会!
“嘭!”
一声闷响震彻后院,地面微颤,尘土飞扬。
徐庶定睛看去,只见林阳的木棍稳稳地压在关羽的白蜡杆之上,离肩膀仅有三寸之遥。
而关羽手中的白蜡杆,已经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虽然未断,但也全是裂纹,彻底废了。
孰胜孰负,一眼便知!
片刻后,林阳手腕一翻,收棍而立,脸不红气不喘,笑道:“云长兄,承让了。”
关羽看着手中已经满是裂纹的白蜡杆,愣神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澹之神力,某不如也。”
这一次,关羽是彻底服了。
如果说之前的举磨盘只是死力气,那方才这一战,林阳展现出的反应和对力量的控制,足以证明若是在步战相遇,自己恐怕真的赢不了。
“不过是仗着年轻,力气大些罢了。”林阳随手将棍扔回兵器架,“若是马战,我是万万不如云长兄的。”
“哈哈哈,输便是输,某岂能不知?”
“澹之若是使出全力,此棍早就断了!”
关羽将废掉的白蜡杆扔在一旁,那张枣红脸上非但没有颓色,反而更显豪迈。
他几步走回石桌旁,抄起一坛还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仰头便是鲸吞。
“痛快!今日得遇澹之,既有良策安某之心,又有武艺壮某之胆,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三人重新落座,兴致不减反增。
至于杜畿,林阳让人抬去客房休息。
这一夜,关羽的话多了起来。
从涿郡卖绿豆的旧事,聊到温酒斩华雄的豪情,再到如今急切报仇的无奈。
林阳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上一两句,每一句都挠在关羽的心坎上。
次日天明,鸡鸣三遍。
关羽和徐庶并未惊动太多人,只是在府门口向林阳郑重一礼,随后翻身上马。
“澹之,待某寻回三弟,定要再来叨扰!”
“去吧,一路顺风。”林阳站在阶前,挥了挥手,看着两骑绝尘而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这熬夜,还是伤身啊。
得回去补个觉才行。
......
第265章 荆襄暗流
天光大亮。
荆州,襄阳。
荆州治所,议事大厅。
刘表一身锦袍,刚过五十九,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那双眼珠子有点泛黄,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暮气。
此时他正盯着案几上那封还没收起来的书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袁本初好大的口气。”刘表把信往前一推,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说他已有数十万大军,只待秋风一起,便要渡河踏平许都。邀我出兵南阳,直捣许都侧翼,共分天下。”
共分天下。
这四个字在厅里转了一圈,有人眼热,有人撇嘴。
厅内坐着数人,皆是荆州实权人物。
蔡瑁跪坐在左首第一位,一身甲胄虽卸了半边,依旧显得身宽体胖,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蒯(kuai)良、蒯越兄弟分坐右侧,再往下,是武将文聘与长史邓羲。
“主公,那袁绍派来的辛评,此时便在驿馆候着。”蒯越率先开口,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表脸上,“袁绍四世三公,河北兵强马壮,如今看来,曹操虽挟天子,却难敌袁绍大势。若袁绍真能牵制曹军主力于官渡,许都南面必然空虚。此时若出兵,的确是扩张疆土的良机。”
“异度此言差矣。”蔡瑁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也不看蒯越,“扩张疆土?说得轻巧。曹操如何好惹?莫说别的,就那张绣在宛城折腾了几年,最后怎样?还不是乖乖降了曹操。咱们荆州这般家底,攒起来不容易,那是拿来保命的,不是给那袁本初来做先锋使的。”
“德珪此言差矣!”
下首一名黑脸武将腾地站起,甲叶子撞得哗哗响。
文聘一脸急色,抱拳吼道:“主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末将愿领精兵两万,不求打下许都,只要拿下叶县、舞阴,就能把曹操吓出一身冷汗!这时候若是缩着头,日后这天下诸侯,谁还正眼瞧咱们荆州?”
“此时若不进取,待袁绍灭了曹操,这天下哪里还有荆州之份?”
“进取?拿什么进取?”蔡瑁嗤笑一声,“咱们荆州兵马多是水军,上岸之后,未必打得过曹操那群青州兵。再说了,江东孙策虽然已死,但那孙权麾下兵将众多,正盯着江夏!若主力北上,后院起火又当如何?”
刘表听着这几人争吵,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素来是个守成之主,能在乱世守住荆州这一亩三分地,靠的就是不冒头不惹事。
“子柔,你以为如何?”刘表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蒯良。
蒯良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主公,袁绍虽强,却未必能胜;曹操虽弱,却未必会败。官渡之战,那是两虎相争。咱们荆州处在四战之地,若贸然下场,胜了,袁绍势大,必不容我;败了,曹操挟恨而来,更是灭顶之灾。”
“所以,子柔的意思是......不打?”刘表问道。
“打,自然是不能真打。但不打,也不能明着拒绝。”蒯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袁绍现在势大,咱们得罪不起;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义上是朝廷,咱们也不能公然反叛。”
一直沉默的邓羲此时也开口了,声音平稳:“主公,袁绍外宽内忌,手下谋士虽多却不和,武将虽勇却相轻。反观曹操,令行禁止,上下一心。这一战,胜负难料。不如......”
“不如如何?”刘表身子前倾。
邓羲看了看左右,沉声道:“不如学那坐山观虎之人。袁绍那边,咱们满口答应,说正整备兵马,粮草齐备便动。派些老弱残兵去南阳边界晃悠两圈,旗帜打多点,声势造大点,让袁绍以为咱们动了。至于曹操那边……”
“遣使修好,表忠心,送贡品。”蒯良接过了话头,与邓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默契,“就说荆州虽有兵马,但要防备江东孙氏,无力北上勤王,但心向朝廷,绝无二心。”
“两头下注?”刘表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若是被看穿了......”
“看穿又如何?”蔡瑁冷哼一声,“袁绍正要打仗,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咱们翻脸。曹操正要拼命,更不敢把咱们逼急了投向袁绍。两边都得哄着咱们!”
刘表又想了想,那根敲击扶手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般骑墙之术。
既不用担风险,又能保住眼前的富贵。
“好!”刘表一拍桌案,“那就这么办!异度,你去回复辛评,就说我荆州感念袁公大义,愿为臂助,只是粮草调拨尚需时日,定会尽快发兵。记住,话说得漂亮些,莫让他挑出毛病。”
“诺。”蒯越虽然主战,但见大局已定,也只能拱手领命。
“德珪。”刘表又看向蔡瑁,“南阳那边,你派个信得过的偏将去,多带些旌旗,在那边擂鼓呐喊即可,切记,不可真与曹军接战。”
蔡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公放心,此事,我当交于张允,其最擅长。”
刘表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邓羲,你即刻拟一份奏表,选个机灵的使者,带上些江汉特产,去许都面见天子和曹司空。言辞要恳切,姿态要低。”
“诺。”
一场决定荆州走向的会议,就在这各怀鬼胎的氛围中散了场。
众人鱼贯而出。
蔡瑁故意落后几步,与蒯良并肩而行。
“子柔兄,这主意出得好啊。”蔡瑁压低声音,似笑非笑,“两头不得罪,咱们这安生日子还能过几年。”
蒯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德珪兄,咱们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天下大势,终究是要归于一统的。到时候,你我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安坐,那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蔡瑁耸耸肩,满不在乎:“管以后作甚?只要那曹操和袁绍别把战火烧到咱们荆州来,谁胜谁负,又如何?”
他大步流星地走远,只留下蒯良站在廊下,回头看了看身后兄弟,蒯良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前走去。
第266章 江东缟素
长江之畔,吴郡。
不同于许都的干燥清爽,江东的空气里总是裹挟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水腥气。
将军府内,一片肃穆,满目缟素。
孙策走了两月有余,但如今那白色的丧幡在湿热的江风中无力地垂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拍打声,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诸侯之礼,缟素当挂三月。
大堂之上,孙权跪坐在主位。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碧眼紫髯的特征虽显神异,但此时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更多的是疲惫与紧绷。
兄长孙策的骤然离世,将这千钧重担猝不及防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内有山越宗贼未平,外有强邻虎视眈眈。
这江东六郡八十余县,看似铁桶江山,实则暗流涌动。
虽然这一两个月以来,有文臣武将竭力相助,但是仍旧是还没坐稳这江东的主位。
“报——”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打破了灵堂内的死寂,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滴落在青砖上。
“禀主公,袁绍使者袁涣,已至府门外候见。”
孙权眼皮微微一跳,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袁绍的使者?
这个时候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跪坐在左侧首位的老者——张昭。
张昭一身素服,面容肃穆,闻言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袁本初此时遣使,意在借势。主公,见还是要见的,且看他如何说辞。”
孙权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麻衣,沉声道:“请。”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迈入大堂。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虽是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世家名士的儒雅风度。
正是袁涣。
他并未直接向孙权行礼,而是先正了正衣冠,面向孙策的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神情哀戚,甚至眼角有些湿润。
这一番做派,让堂原本对他抱有敌意的江东武将们,面色稍缓。
礼毕,袁涣这才转身,对着孙权长揖及地。
“陈郡袁涣,拜见将军。闻讨孙伯符将军英年早逝,我家主公痛彻心扉,特遣涣来吊唁,愿英灵不远,佑我汉家河山。”
孙权起身回礼,声音有些沙哑:“有劳袁公挂念,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寒暄既毕,分宾主落座。
袁涣没有绕弯子,待侍女上了茶,便开门见山。
“将军,恕涣直言。如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其在许都,党同伐异,残害忠良,连国舅董承都惨遭毒手,天子已成囚徒。”
袁涣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
“我家主公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今已集结精兵七十万,战将千员,欲挥师南下,清君侧,诛曹贼。”
说到此处,袁涣目光灼灼地看向孙权。
“将军乃英雄之后,令兄在世之时,便有直取许都之意。如今亡故,那曹贼也是脱不了干系。如此国仇家恨,岂能不报?”
“若将军愿起江东之兵,袭取许都侧翼,待事成之后,我家主公许诺,愿表将军为大司马,共治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司马!
这可是实打实的封赏,是裂土封王的诱惑!
孙权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脸上紧绷。
他毕竟年轻。
在这个年纪,面对如此泼天的富贵和复仇的机会,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若是能趁曹操与袁绍决战之际,出兵北上,说不定真能成就乃父乃兄未竟之霸业!
堂下,几名年轻的将领呼吸已经急促起来,目光热切地看向孙权。
唯有那些老臣,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孙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张昭身上。
“此事事关重大,容权与诸位臣工商议,再复使者。”
袁涣也不急,似乎早料到如此,微微一笑,拱手道:“这是自然。曹袁之战,在即秋后。将军有的是时间权衡。涣在驿馆,静候佳音。”
说罢,他从容退下。
待袁涣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压抑的静默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低沉而激烈的议论声。
“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啊!”
“那曹操主力都在官渡,许都必然空虚!咱们若是此时出兵,定能如探囊取物!”
“不可!”
有人立刻反驳,“孙将军刚去,内部未稳,岂可轻动干戈?”
孙权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檐下连绵不断的雨帘,那双碧眼之中,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打,还是不打?
这不仅是关乎江东的未来,更是关乎他孙权能否坐稳这把椅子的第一道考题。
“此事,尚需再议,诸位权且退去!”
孙权摆了摆手,让厅下文武都退走。
看了眼张昭,孙权走入后堂。
......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不同于灵堂的肃穆,这里的气氛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孙策留下的核心班底,此时悉数到场。
文臣以张昭、张纮为首,武将以周瑜、程普、黄盖为尊。
“主公,老臣以为,袁绍之议,万万不可从。”
说话的是张昭。
这位被孙策临终托付“内事不决问张昭”的老臣,此时面沉如水,语气虽然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何?”孙权微倾身子,“袁绍势大,曹操势弱。若是联袁抗曹,既顺大势,又可图利,有何不可?”
张昭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灯影下颤动。
“主公只见其利,未见其弊。”
“其一,江东虽险,然根基未稳。先主骤逝,山越诸族蠢蠢欲动,豫章、庐陵等地叛乱未平。此时若抽调精锐北上,后方空虚,一旦生变,基业休矣!”
“其二,袁绍此人,外宽内忌,虽有四世三公之名,却无容人之量。他若胜了曹操,难道就会容得下主公坐大?届时,驱狼吞虎,虎死狼来,我江东何以自处?”
张昭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人心头的热火。
孙权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知道张昭说得有理,但他不甘心。
少年人的野心,总是想要在风浪中搏一把。
“公瑾。”孙权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武将首位,英姿勃发的周瑜,“你意下如何?外事不决,兄长让我问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周瑜身上。
这位江东美周郎,虽然一身素服,却难掩其风流姿态。
他腰悬长剑,目光清亮如星。
周瑜迈出一步,对着孙权一拱手。
“主公,瑜以为,子布先生之言,乃谋国之论。”
第267章 坐断东南
周瑜一开口,厅内气氛有些凝固。
孙权眉头微皱,心底不由得一沉。
连公瑾也主张保守?
这大争之世,难道江东真要缩头?
然而,周瑜话锋一转。
“但这并非怯战,而是因为此战双方——势均力敌!”
四个字,掷地有声,砸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厅内瞬间一静。
周瑜环视四周,朗声道:“袁绍兵多虽众,但其令出多门,将骄兵惰。反观曹操,虽然兵少,但麾下文武一心,令行禁止。”
“且据细作来报,许都这半年变化极大。”
周瑜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呈给孙权。
“曹操行屯田,推新钱,粮草充盈。更有一奇人助其整顿吏治,肃清内患。就连那刘备身死,关羽都被其用大义收服。”
周瑜冷笑一声:“如今的曹操,后方稳固如铁桶一般。袁绍此时想联络各方诸侯围攻,不过是他心虚的表现罢了。”
“我江东若此时入局,非但分不到一杯羹,反而会惹火烧身!”
孙权展开密报,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上面记载的关于许都的种种变化,特别曹操整顿粮价的雷霆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那依公瑾之见,我们该如何回复袁绍?”孙权合上竹简,问道。
周瑜轻摇羽扇,吐出七字真言。
“不拒,不纳,不发兵。”
见孙权还有些迟疑,周瑜解释道:“回复袁涣,便说主公刚承继父兄基业,伯符将军亡故未过三月,需守孝,且江东宗贼作乱,无力北上。但他袁本初若是缺粮,我们倒是可以卖他一些,以示友好。”
“至于曹操那边……”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同样遣使修好,进贡土产。我们要做的,是静观其变!”
“他们打得越久,我们便越是安全。”
“主公此时当做的,不是北伐,而是——”
周瑜猛地转身,手指指向舆图上江东腹地那片连绵的大山。
“剿灭山越,平定内乱,全据长江天险!”
“待北方胜负已分,无论谁胜谁负,都必是惨胜。届时,我江东兵精粮足,进可争天下,退可守一方,这才是王霸之道!”
“好!”
砰!
孙权猛地拍案而起,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犹豫尽去,目露野心。
“就依公瑾之言!”
“程普、黄盖听令!”
“末将在!”两员老将齐声应喝。
“命你二人整顿兵马,分赴庐江、豫章,镇压叛乱,务必在入冬前,还我江东一个太平!”
“诺!”
“鲁肃!”
角落里,一个面容敦厚的年轻文士微微一愣,连忙出列:“在。”
“命你负责接待袁绍使者,言辞要客气,礼数要周全,但那一万石粮草,要让他用真金白银来换!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鲁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年轻的主公,倒是学得快,这就开始做起生意来了。
“诺!”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原本弥漫在将军府上空的迷茫与躁动,已经全然换成了务实。
孙权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横亘万里的长江,拳头紧握。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孙策孙伯符的弟弟,也不只是孙坚孙文台的儿子。
他要借此良机,做这江东六郡八十余县真正的主人。
……
半月光阴,不过指尖流沙,倏忽而过。
许都的暑气越来越盛,蝉鸣声嘶力竭,似要将这最后的热浪喊破。
城南一处开阔的校场,本是曹军平日操练新兵之所,如今大军在外,此处倒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然而今日,这空旷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驾!”
一声清喝,如裂帛穿云。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校场上狂飙突进。
马上之人,一身青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显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正是林阳。
他手中提着那杆六十斤重的镔铁长枪,此刻却轻若无物。
前方是一排错落有致的木靶,高低不一,模拟着战场上骑兵与步卒的方位。
战马嘶鸣,四蹄腾空。
林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随着战马的起伏,竟似融为了一体。
“着!”
枪出如龙。
那一瞬间,空气中竟炸开一连串细密的爆鸣。
噗!
噗!
噗!
寒芒连闪,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待战马冲过那排木靶,林阳勒马回旋,那一排九个木靶的咽喉处,皆多出了一个透亮的窟窿,位置分毫不差,甚至连木靶本身都未曾晃动分毫。
这便是【马术精通】的威力!
自从前阵子给关羽出了个“馊”主意,系统终于把马术这块短板给补齐了。
若是半月前,他在马上能坐稳就算不错,挥枪更是容易把自己甩下来。
可如今,那种人马合一的玄妙感觉,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刻在了骨子里。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能精准地传导给胯下的战马。
“好!好俊的骑术!好霸道的枪法!”
校场边,一阵抚掌声响起。
徐庶一身儒袍,站在树荫下,手里提着两坛子好酒,眼中满是惊艳。
他虽然见过林阳步战那种不讲道理的神力,但步战与马战,那是两个天地。
步战靠的是根基,马战靠的是腰腿合一的巧劲和那种在高速移动中捕捉杀机的直觉。
短短半月,此人竟精进如斯?
林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塞外胡儿。
他随手将长枪扔给一旁早已看呆了的军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接过徐庶抛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把脸。
“元直来了?怎么,新宅子住得可还舒坦?”
林阳笑着接过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就是一口,豪气干云。
徐庶也笑了起来,指了指林阳:“澹之莫要取笑。那宅子虽好,就我而言却也大了些,空荡荡的。”
曹操爱才,得知徐庶回来后,大手一挥送了座宅院。
这宅子还正是林阳当初受孟良送赠的那个。
“我听闻元直兄母亲在乡,接老夫人来便是,也好尽尽孝道。”
“正有此意!”徐庶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今日来找你,是有另一桩事。”
“哦?何事?”
“云长那边,有些坐不住了。”
第268章 鲜衣怒马
林阳闻言,对此并不意外。
自从那夜定下“三策”之后,关二爷就进入了“待机模式”。
他在等。
等谁?
自然是等那个关键的信使——孙乾。
按照计划,孙乾作为信使,是最合适去探古城虚实的人。
可说来也巧。
郑玄那老头子突然要告老回乡,曹操为了博个尊师重道的名声,不仅准了,还大张旗鼓地相送。
郑玄那是海内大儒,孙乾作为其得意门生,于情于理都必须随行侍奉。
这一去,即便是曹操大开绿灯,郑玄的人马挑最近的道走,水路陆路来回切换,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天。
孙乾这一走,关羽的计划便卡住了。
他也总不能和人家说,那老头子反正也活不长了,你就别管他了!
而且他自己不能去,张飞那脾气又是个火药桶,除了孙乾这盆温水,谁去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云长兄那是心里长了草,此时怕是已经在府里磨刀了吧?”林阳把空坛子随手一搁,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徐庶苦笑一声,盘腿坐在草地上,也不顾什么形象:“何止磨刀。这半个月,云长每日都要找人去探那古城消息。虽然探马回报,那古城县的‘黑脸县令’还在那收‘买路酒’,日子过得挺滋润,但毕竟没有确切消息,云长兄那是度日如年啊。”
“那他想如何?”
“如此周折,他便想要自己过去。”徐庶叹了口气,抓起另一只酒坛灌了一口,“他说与其在这干耗着,不如赌一把。哪怕被三弟误会打上一架,也好过这般煎熬。今日若非我拦着,他怕是已经备马出城了。”
林阳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从旁边兵器架上拔了根草棍,叼在嘴里,直到那股子涩味在舌尖散开。
“告诉他。”
“忍着。”
两个字,斩钉截铁。
“小不忍则乱大谋。”林阳看向北方,目光幽深,“如今袁绍即将动兵,许都城内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前线一旦开打,岂能少的了他关云长?他若是此时乱动,不仅会坏了兄弟情义,更会让曹公分心。”
“这我也劝过,可云长那性子……”
林阳转过头,看着徐庶:“元直,你告诉云长兄。他若真想见翼德,那就把这股子火气,攒着。”
“攒到什么时候?”
“攒到......有人忍不住先动手的时候。”林阳吐掉嘴里的草棍,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森然的弧度。
“袁绍久攻不下,必然会寻找外援。荆州刘表,江东孙权,都是他拉拢的对象。”
“刘表那个守户之犬也就罢了,但若是有人想趁火打劫,那就是云长兄最好的泄火机会。”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庶。
“况且,若真的把翼德将军招来了,这哥俩要是想叙旧,最好的下酒菜不是猪头肉,而是敌将的人头。两人若能并肩在官渡杀上一场,那还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
徐庶听得心头一跳。
他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青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身在许都,甚至这半月连大门都没怎么出,但这双眼睛,却好像早就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把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
“那依澹之之见,后方可会有战事?”
林阳没说话,又拿起坛子,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尽,随手将空坛子扔在草地上。
直到这时,林阳才哈哈一笑。
“战事?”
他翻身上马,那匹黑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
“这乱世,哪天没有战事?”
“元直兄,回去告诉云长将军。让他把刀磨快点,若是真有那不开眼的撞上来,他和翼德取了功劳,不正是来这曹营的见面礼?”
说罢,林阳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在夕阳下剪出一道雄壮的剪影。
“驾!”
黑马再次化作一道狂风,卷起漫天尘土,在这校场之上,画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轨迹。
徐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久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那夜林阳月下试锋的场景。
斗过一场后,借着酒劲儿,林阳还在树下写了一幅字。
是什么来着?
对!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完人?
……
黄河北岸。
黎阳。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却遮不住那连绵数十里的恐怖营帐。
旌旗如海,戈矛如林。
袁绍一身金甲,外罩锦绣战袍,立于高台之上,宛如一尊金身神像。
他身后,是代表着河北四州最顶级的武力。
数十万大军在此集结,人喊马嘶之声汇聚成滔天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脚下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都要被这股气势压得低头。
“主公,各部兵马已集结完毕。”
郭图快步走上高台,脸上写满了兴奋。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简策,那是各营呈上来的兵员名录。
“审正南坐镇邺城,督运粮草源源不绝。颜良、文丑虽殁,然张合、高览二位将军已率本部精锐自上党归建,如今我军兵强马壮,士气如虹!”
郭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似乎想让这风都听见他的豪言。
“计有步卒三十五万,精骑八万,战船两千艘,民夫杂役不计其数。主公,此乃泰山压顶之势!”
袁绍闻言,缓缓抚摸着腰间的宝剑。
那双略显浑浊却依旧威严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自负。
“三十五万……”
他低声呢喃,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
当初十八路诸侯讨董,看起来热闹,其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如今,这真正属于他袁本初的力量,足以横扫六合,荡平八荒。
“曹孟德啊曹孟德……”
袁绍望着南岸,冷笑一声。
“你挟天子以令诸侯,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在我如此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皆是土鸡瓦狗。”
他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劲风。
“传令下去!不必再等秋风起了!”
郭图一愣,随即大喜:“主公的意思是......?”
“张合、高览既到,我军锋芒正盛,何必给那曹阿瞒喘息之机?”
袁绍大步走回中军大帐,声音洪亮,震得帐内烛火摇曳。
“即刻升帐!我要在数日之内,饮马大河,进兵官渡!”
第269章 投鞭断流
黎阳中军大帐,气氛肃杀。
巨大的羊皮舆图铺在正中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小字,看着就让人眼晕。
袁绍高居帅位,睥睨着帐下众将,一身金甲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合、高览、韩猛、淳于琼等大将分列两旁,个个披坚执锐,杀气腾腾。
谋士席那边,郭图、逢纪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只有角落里的许攸,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在那儿自顾自地嘀咕。
“曹贼主力,尽在官渡。”
袁绍手中执着一根长杆,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官渡”二字的位置。
“他以为筑起几道土墙,挖几条沟壑,便能挡住我河北大军?痴人说梦!”
他手中的长杆猛地向上划动,分出三道凌厉的轨迹。
“我意已决,大军分三路,齐头并进,以雷霆之势,碾碎曹军防线!”
“第一路!”
袁绍看向淳于琼。
“仲简,你率军五万,自白马津渡河!过河之后,不必急进,先在白马扎营,将我军这几月打造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尽数清点!而后,运起器械,稳步推进,直逼阳武!”
“末将领命!”淳于琼大步出列,,一把接过令箭。
“第二路!”
袁绍目光转向张合与高览。
“你二人率主力步骑十万,自延津渡河!过河之后,不做停留,如利刃出鞘,直插阳武,要先于仲简而至,清扫曹军,而后两军会师!”
“阳武乃官渡侧翼,一旦阳武失守,曹操便只能死守官渡,乃是瓮中之鳖!”
张合与高览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战法有点太“硬”了,但也只能齐声应诺:“末将领命!”
“至于这第三路……”
袁绍冷笑一声,长杆一甩,指向了西边的一个渡口。
“韩猛。”
韩猛浑身一激灵,急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率本部人马,外加两万步卒,自杜氏津渡河。这次不用你去偷袭什么粮道,你就给我大张旗鼓地走!绕过原武,直插曹军右翼!若于禁部来犯,则击之!”
“我军三路齐出,于禁若敢恋战,张合高览则可驰援,必破之!”
“属下领命!”韩猛急忙接过令箭。
袁绍收回长杆,傲然挺立。
“三路大军,最终汇聚于原阳一线。届时,我亲率中军坐镇,几十万大军压上,我要让那曹阿瞒看看,什么叫做‘投鞭断流’,什么叫大势所趋!”
帐内众将听得热血沸腾。
这般堂堂正正的战法,正是袁军最擅长的。
以力破巧,以大吞小。
任你曹操有千般计策,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又能如何?
“主公英明!”
郭图率先高呼,“此乃王者之师,正合兵法至理。曹贼兵少,定然首尾难顾,不出月余,许都必破!”
一片附和声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主公!稍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攸急步出列,满脸焦急。
袁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子远,又有何事?”
许攸顾不得袁绍语气的冷淡,几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颤抖地指着黄河下游的一处小点。
“主公,三路大军齐攻官渡,看似气势如虹,然......”
“曹操善于用兵,又善收买人心,官渡经营已久,必有准备。我军虽众,但在狭窄地域展开,兵力优势难以完全发挥。”
许攸深吸一口气,在舆图上一划拉。
“既然我军兵力十倍于曹,何不分出一支奇兵?”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鄄城。
“鄄城?”袁绍眯起眼睛。
“正是!”
许攸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据攸所知,曹操为保官渡,已将后方兵力抽调一空,且鄄城乃是曹操屯粮重地,更是连接兖州与青州的枢纽!”
“主公只需遣一上将,率精兵一万,自黎阳东进,渡河之后直取鄄城!”
“鄄城一破,曹操粮草必受影响!届时,曹操在官渡即便有通天之能,也必将不战自溃!”
这确实是一条毒计。
直击软肋,断其粮道。
若是曹操在此,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袁绍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鄄城那个小点上,权衡利弊:“鄄城……守将何人?”
“程昱,程仲德。”许攸答道。
袁绍重新又问:“守军几何?”
许攸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最后竖起一根:“据细作回报,程昱将兵马都调去押运粮草了,城中留守者……应当不足一千,约莫七百之数。”
“噗嗤。”
一声嗤笑打破了沉寂。
郭图掩着嘴,肩膀耸动,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紧接着,帐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七百人?”袁绍也笑了,他指着许攸,笑得前仰后合,“子远,你让我这三十五万大军,放着曹操的主力不打,去欺负一个只有七百老弱病残的小县?”
“主公!兵者诡道也,不在城小,而在其要害!”许攸急得面红耳赤,“鄄城虽小,却是曹操的命门啊!”
“够了!”袁绍猛地一挥衣袖,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轻蔑的神色。
“我袁本初四世三公,统领河北义士,要胜,就要胜得堂堂正正!我要在两军阵前,亲眼看着曹阿瞒跪地求饶,看着他的大军溃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布上,宛如巨人。
“去打一个七百人的鄄城?传出去,天下英雄岂不笑我袁绍无能?此事休要再提!”
“主公……”许攸还想再劝。
“够了!”
袁绍不耐烦的摆摆手,打断了许攸的辩解。
“我意已决!我要的是在官渡,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曹操!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死而无怨!”
“退下!”袁绍厉喝一声,“乱我军心者,斩!”
许攸僵在原地。
那一声“退下”,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怜悯,更多的是无视。
郭图走过他身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子远兄,打仗,靠的是实力,并非小聪明。七百人……呵,亏你想得出来。”
许攸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钻心的疼。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袁绍,看着满帐嘲笑他的同僚,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竖子!
不足与谋!
但如今,又能怎样?
只有先应下来再说。
“……诺。”许攸退下。
出兵已经敲定,郭图晃晃悠悠再次出列。
“主公,有一事,我当报于主公!”
第270章 郑玄归乡
“主公,有一事,我当报于主公!”
郭图这一嗓子,把刚沉寂下去的大帐又给喊醒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自以为掌握了天机的神秘笑容。
袁绍正被许攸弄得心头火起,闻言眉头稍舒,问道:“公则有何事?”
郭图不紧不慢地拱手道:“方才许子远虽言语荒谬,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曹阿瞒最擅邀买人心。听闻前几日,那大司农郑玄郑康成,因病辞官,曹操不仅准了,还假惺惺地派兵护送其归乡高密。”
“郑康成?”袁绍眼睛微微一亮。
这名字在汉末士林,那就是活着的圣人。
门生遍布天下,若是谁能得到郑玄的一句评语,那比当个两千石的太守还要风光。
“正是。”郭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在下曾派探马寻其踪迹,如今算算脚程,那郑玄的车舆,应当刚过元城,距离我黎阳大营,不过百余里之遥。”
“主公,大军出征,讲究的是名正言顺,顺应天意民心。”
郭图四下看了看,见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他身上,声音拔高了几分:“郑公乃海内大儒,天下士子之望。若主公能将郑公请至军中,随军而行。让他在两军阵前,历数曹操之罪状,赞颂主公之大义……”
郭图眯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无需多言,只需郑公往那阵前一坐,曹军之中那些读过圣贤书的将校,谁还敢对主公动刀兵?那便是逆天而行,那便是欺师灭祖!届时,曹军士气必崩,天下士心尽归主公!”
“郭公所言甚是!”逢纪赶忙出列,补充道,“如此,何不将我河北名士一同请来,尽数曹贼之罪,岂不是未战而定?”
“妙!妙啊!”
袁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出身四世三公,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名”字。
要是能把郑玄这尊大神请来给自己站台,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替天行道”。
“公则此计,甚合我意!”袁绍大笑,“我这就派人......”
“不可!主公万万不可!”
那个令人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许攸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甚至顾不得礼仪,直接挡在了袁绍面前。
“许子远!你又要作甚?”袁绍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方才阻我分兵奇袭,如今又要阻我礼贤下士?你究竟是何居心?”
“主公!这不是礼贤下士,这是逼人太甚啊!”
许攸急得直跺脚,指着帐外方向:“郑康成已是古稀之年,且重病缠身,正是因为时日无多,才求得归乡,想要落叶归根!曹操虽然奸诈,却也知晓成全其名节,放其归去。”
“如今主公若是强行将其征召入伍,这一路颠簸,那是会要了他的命的!”
许攸深吸一口气,盯着袁绍的眼睛,字字泣血:“若郑公死在归乡途中,那是天命。若郑公死在主公的军营里,天下士子会如何看主公?他们会说主公为了虚名,逼死国士!这哪里是邀买人心,分明是自绝于士林啊!”
“放肆!”
郭图厉声呵斥:“许攸!你休要危言耸听!郑公乃大儒,明大义。如今主公起义兵讨汉贼,正是大义所在!郑公若知,定然欣然前往,以此残躯助主公一臂之力,成就不世之功!怎会被你这般说得如此不堪?”
“你!”许攸指着郭图,气得手都在抖,“你这是谄媚误国!”
“够了!”
袁绍猛地一挥袖袍,不想再听这两人的争吵。
他看向许攸,眼中满是厌恶。
这个许子远,仗着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处处显摆聪明,如今更是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曹操能放郑玄,那是曹操傻!
我袁绍把他请来,那是给他面子!
“郑公身体如何,到了军中,自有良医诊治,不用你许子远操心。”
袁绍冷哼一声,直接下令:“传我将令!派袁靖率轻骑三百,带上我的亲笔书信和厚礼,即刻前往元城方向,务必将郑公‘请’到黎阳!记住,要客气,要恭敬!不得有误!”
“主公......”许攸还想再劝。
“叉出去!”袁绍一摆手。
两名金甲卫士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许攸,将他拖出了大帐。
“昏聩!昏聩啊!”许攸的骂声在风中飘散。
帐内,郭图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袁绍深深一揖:“主公英明神武,得郑公相助,此战必胜!”
袁绍抚须大笑,只觉得这大帐内的空气,都变得香甜了起来。
……
元城以东,五十里。
此处已离黄河不远,原本喧嚣的官道,因战乱逼近,行人稀少,显得格外萧瑟。
一辆宽大的安车,缓缓行驶在土路上。
车轮裹了厚厚的草垫,走得很稳,听不见太大的颠簸声。
车旁,百名身着黑甲的曹军精锐,沉默地护卫着。
车厢内,一股浓郁的药味弥漫。
孙乾跪坐在软垫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正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老师,该喝药了。”
孙乾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躺在榻上的老人。
郑玄动了动。
这位享誉海内的大儒,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张曾经在朝堂上还有几分神采的脸,如今布满了老人斑,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清明。
他勉强撑起身子,就着孙乾的手,喝了两口,便摆摆手,示意不喝了。
“甚苦......不喝了。”郑玄声音沙哑,像是风中枯叶,“这副身子,老夫自己清楚。再好的药,也就是拖日子罢了。”
“老师......”孙乾眼眶一红,又要落泪。
“莫哭。”郑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祥,“人活七十古稀,老夫活够本了。能在死前,再看一眼家乡的桑树,注完那半卷《周易》,便是死,也无憾了。”
他指了指车窗外:“公佑,咱们到哪儿了?”
“回老师,刚过元城不久,再往前走两日,便能出魏郡了。”孙乾放下药碗,替老人掖了掖被角。
郑玄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公佑啊。”
“弟子在。”
“你可知......当初老夫为何将你举荐给玄德?”
孙乾一愣,恭敬答道:“老师曾言,玄德公乃当世仁主,怀救世之心。”
“仁......是啊,仁。”郑玄低声呢喃,“玄德之仁,在于那颗‘不忍’之心。这乱世,人人都想做刀俎,唯有他,甘愿做那护着鱼肉的砧板。只是......天不假年,可惜,可惜啊。”
提到刘备,孙乾也是心中一痛。
郑玄忽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孙乾:“如今玄德已去,你又入了曹司空府。这些时日,你观曹孟德此人,如何?”
第271章 潜龙在渊
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发出枯燥而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里,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土腥气冲散了不少。
孙乾端着半温的药碗,看着榻上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老人,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别憋坏了。”郑玄没睁眼,声音虚得像飘在空中的柳絮。
“老师……”
半晌,孙乾放下药碗,压低了嗓子:“学生入许都时日尚短,不敢妄言。但学生曾闻,曹孟德此人,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挟天子,令诸侯,杀伐果决。”
“但如今接触一段时日,我却觉得他虽有霸道,却也非传闻中那般残暴。此番对待老师,礼数周全,这百名甲士,沿途护送,虽有收买人心之嫌,但确实无可挑剔。”
郑玄听着,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皮微微耷拉着,似乎要睡去,但嘴角却勾起一缕笑意。
“收买人心……是啊,他在收买人心。”
“呵……”
郑玄发出一声轻笑,似是嘲讽,又似是赞赏。
“这便是曹孟德的高明之处啊。”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车顶:“曾有人称曹孟德是奸雄,也是能臣。”
郑玄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孙乾听:“可公佑啊,这世上,能把‘收买人心’做到这般滴水不漏,甚至让人明知是计,却又不得不承情的,又有几人?”
“他放老夫归乡,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老夫这把骨头没用了,与其留在许都发臭,不如送给天下人看,换一个‘尊师重道’的美名。”
孙乾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不止如此,”郑玄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车厢壁:“老夫这一路走来,透过车帘,见许都周遭,虽有战云密布,但百姓眼中,却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笃定。这在乱世里,比黄金万两都金贵。”
“还有,曹孟德以前是把利刃,出鞘必见血。哪怕是当年陈留起兵,也是一股子锐气逼人,留下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老人咳了两声,孙乾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郑玄摆摆手,喘匀了气,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但这次,老夫在他身上,看到了一把‘鞘’。”
“鞘?”孙乾愣住了。
“不错,一把能藏锋之鞘。”郑玄目光幽深,“他放老夫归乡,不仅是仁,更是——自信。他自信即便没有老夫这块招牌,他也能赢;他自信即便放虎归山,这天下大势也在他手中。”
“这种从容,以前的曹孟德没有。袁本初......更没有。”
“如今看来,玄德虽仁,但这乱世......光有仁,怕是不够了。”
郑玄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对你而言,曹孟德,未必不是个明主。”
孙乾心头巨震。
他做梦也没想到,作为当世大儒的老师,对曹操的评价竟高到了这个地步。
“公佑,你记住了。”
郑玄像是耗尽了最后的精气神,声音低了下去:“曹孟德身后,怕是有高人。”
“此人......不可小觑。”
“若真有人能磨平曹孟德的戾气,给他配上这把鞘,那是曹操的造化,也是这天下的变数。”
“高人?”孙乾脑子里飞快闪过几张面孔。
荀彧?
郭嘉?
还是那位贾诩……
“不过说来,或许也是曹孟德自己悟透了什么。总之,这许都的气象,变了。”
“罢了,不说了。”
郑玄缓缓闭上眼,身子往锦被里缩了缩,像是要藏进一段旧时光里。
“老夫累了,想睡会儿。到了高密,记得叫醒老夫,老夫想看看......家门口那棵老桑树,还在不在。”
“诺。”
孙乾眼眶一热,轻手轻脚地掖好被角,退到一旁。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车轮滚滚向前,载着这位汉末经学最后的脊梁,驶向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许都,司空府。
入夜。
湿漉漉的青石板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府门大开,数骑快马踏碎了积水,径直驰入仪门。
曹操翻身下马,将沾满泥点的披风随手扔给侍从。
他并未去后堂更衣,而是大步流星直奔议事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早已候着一众文武。
文有荀彧、郭嘉、贾诩;武有夏侯渊、曹仁、张辽,以及关云长。
“恭迎司空凯旋!”
众人齐齐拱手。
“哪里有什么凯旋,不过是去前线吹了几日黄沙罢了。”曹操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他接过热茶,猛灌了一口,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文若,我离许都这半月,家中如何?”
荀彧从容出列,手中捧着数卷竹简。
“回主公。托主公洪福,今夏麦收已毕。”
荀彧展开第一卷,语气轻快:“兖、豫二州无蝗灾。前阵子虽闹了点鼠患,但比部手段雷霆,如今粮仓皆满,别说支用数月,就是吃到明年开春也绰绰有余。”
“好!”曹操赞了一声,“粮草足,则军心定。那征兵之事如何?”
“各郡县新募兵勇两万,皆已操练完毕,全是青壮,随时可填补官渡防线。”
荀彧顿了顿,神色微肃:“另外,因郑公归乡一事,士林皆感念司空仁德。尚书台这几日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少原本观望的士子,如今都争着要投效。”
曹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如此甚好!如今粮足兵精,人心归附。我等这后背,算是硬实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但我这后背硬不硬,还得看那两只老虎是不是真的想咬人。文若,听说那孙权和刘表,都派了人来?”
“正是。”
荀彧从袖中取出两份礼单,递呈上去:“江东孙权,遣使鲁肃,送来江东锦缎千匹,言辞恳切,称孙策新丧,江东需守孝三年,无意北上,愿尊朝廷号令。”
“荆州刘表,遣使邓羲,送来洞庭鲜鱼百车及各类奇珍,称荆州兵马需防备江东与张鲁,无力勤王,但心向汉室,愿为司空守好南大门。”
曹操接过礼单,只草草扫了一眼上面那一串串看似贵重的礼品。
“呵。”
他随手将礼单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第272章 庙算无遗
“守孝?心向汉室?”
曹操两指拈起一颗渍得乌黑的梅子,丢入口中。
酸味炸开,激得他腮帮子微紧,原本的几分困意倒是散了个干净。
“文若,说说吧。这一鱼一绸,是个什么章程?”
荀彧微微欠身,从宽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整理妥帖的文书,语气平稳,波澜不惊:
“回主公。荆州使者邓羲,来了之后言辞谦卑,闭口不谈兵事,只聊风月与土产。对于出兵勤王一事,他推脱得滴水不漏,一会儿说粮草未集,一会儿说兵甲未修。至于那江东的鲁肃......”
荀彧顿了顿,眉宇间多了一丝赞许:“此人倒是个人才,看着敦厚,实则精明。他带来的不仅是千匹丝绸,还有一份长长的购粮清单。名为进贡,实为互市。孙权欲以江东之丝麻、铜铁,换取我许都之余粮。”
“哈!”
一声轻笑从柱子旁传来。
郭嘉倚着朱红立柱,手中羽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有意思。一个送鱼装死,一个拿钱买粮。”
郭嘉羽扇一停:“主公,这哪里是来进贡的?分明是袁本初在黄河北岸的战鼓敲得太响,把这两个装睡的人给震醒了。这是派人来探探咱们的虚实,顺道花钱买个平安符。”
“平安符?”曹仁忍不住插话道,“军师此言何意?那刘表在南阳屯兵,探马回报说旌旗蔽日,延绵数十里,看着可不像只要平安符的样子!倒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咬一口!”
“哼,虚张声势罢了。”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如同老僧入定的贾诩,忽然开了口。
他一开口,曹仁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贾诩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舆图上荆州的位置冷冷一扫。
“刘景升此人,名为‘八俊’,实则不过是守户之犬。他若真有逐鹿天下的胆量,早在主公当年与袁术、吕布交战之时便该出兵。如今袁绍势大,他既不敢得罪袁绍,又怕主公得胜后清算。”
贾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仿佛点破了刘表那点小心思:
“送鱼,意在示弱,言下之意是:我荆州只有鱼米,没有野心。至于边境那些旌旗......那是给袁绍看的,也是给主公看的。只要主公不理会,他便只会趴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曹操闻言大笑,指着贾诩道:“文和知其肺腑也!”
他又转头看向荀彧:“那孙权呢?这碧眼儿刚接了他兄长之基业,正是年少气盛之时,不想着报杀父之仇,反倒来买粮?”
“买粮是假,示弱是真。主公,这恰恰是孙权的聪明之处。”
郭嘉接过了话茬,他用扇柄轻轻敲击着额头:“孙策虽勇,却刚过易折。孙权虽幼,却懂得藏锋。江东新丧,内有山越之乱,外有人心不稳。此时北上,那是自寻死路。他买粮,是为了平内乱,稳人心。”
“鲁肃此来,名为互市,实则是想告诉主公:江东只要江南,无意中原。”
郭嘉眼中笑意更浓:“这孙权,比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孙伯符更难对付。不过眼下......他这头幼虎还在舔伤口,咬不了人。”
听完两位谋士的剖析,曹操缓缓站起身。
他在厅中踱了两步:“一个守户之犬,一头舔伤之虎。”
曹操走到悬挂的舆图前,大手猛地拍在“许都”二字之上,气势陡然爆发。
“袁本初以为凭借几十万大军,联络这二人便能让我曹孟德首尾难顾?”
“错了!”
曹操猛地转身,大袖一挥,目光扫视全场:“他们越是遣使,越是说明他们怕了!怕我曹孟德手中的剑,怕我许都粮仓里的粮!”
“既然孙刘两家想坐山观虎,那我便给他们看一场好戏!”
“奉孝。”曹操转头喊道。
“在。”
“替我拟两道表文,上奏天子。”曹操眼中精光爆射,“封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成武侯,增邑千户;封孙权行车骑将军事、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
两道表文,皆是虚名。
名为安抚,实为分化。
但曹操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两张轻飘飘的绢帛,挡不住真正的刀兵。
纸上的富贵给得再多,若无利刃在手,那不过是把肉喂到了狼嘴边。
给完甜枣,该亮棒子了。
“妙才。”
曹操沉声开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员身形剽悍双目如鹰的大将身上。
夏侯渊跨步出列,甲叶铮铮作响,抱拳道:“末将在!”
“荆州刘表,虽是守户之犬,但不得不防其那一口乱咬。”曹操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许都以南的两个黑点上,“叶县、舞阴,此二地乃荆州通往许都之咽喉。若刘表北上,必走此路。”
“我给你两千精骑,即刻启程,驻防叶县。”曹操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你需将门给我看死!他若只是在边境摇旗呐喊,你便置若罔闻,当作看戏一般;但他若敢越过半步......”
曹操的手掌在空中狠狠向下一劈,如刀锋斩落:“那便给我剁了他那伸来的爪牙!”
夏侯渊眼中战意升腾,洪声道:“主公放心!有我夏侯渊在,那刘景升的一兵一卒,休想踏入许都半步!”
“去吧!”
夏侯渊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处理完荆州,曹操的目光又移向了东南方向的汝南。
他低头提笔,唰唰写了一封手书,折好递给郭嘉。
“奉孝,传令满伯宁。”
提到满宠,曹操的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孙权小儿虽名为互市,但他那头幼虎,毕竟刚尝了权力的腥味,不得不防。令伯宁分三千兵马,往汝南南部布防。既要防孙权偷袭,更要震慑地方那帮不臣之心!”
“至于广陵那边......”曹操目光扫过那片临海之地,沉吟片刻,“传信给陈元龙,让他不必回防,继续在广陵钉着!他就是悬在江东头顶的一把利剑,只要他在那里,孙权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发下,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原本还有些浮动的人心,在曹操这般若定海神针般的调度下,彻底安稳了下来。
待最后一名传令兵奔出府门,夜色已深,更漏声声。
厅内只剩下了曹操与郭嘉二人。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曹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形也没了方才那般挺拔,瘫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主公,夜深了,可需唤下人前来,服侍主公回房歇息?”郭嘉看曹操哈欠连天,赶忙问道。
曹操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郭嘉,忽然咂摸了一下嘴。
他吐出口里的酸梅核。
这嘴里,怎么这么淡呢?
“今日虽累,却无心睡眠。”曹操站起身,掸了掸袍子,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府里的酒没滋味。走,奉孝,咱们去寻澹之,讨杯好酒喝去!顺便听听他对此事有何高见!”
第273章 深夜到访
刚过二更天,许都城的街面上早已净了人迹,只剩下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除了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匆匆路过,便只有巡夜的兵丁偶尔巡弋,铁甲叶子碰撞出“咔擦咔擦”的肃杀声响。
宵禁森严,寻常百姓若此时还在街上晃悠,轻则几十板子,重则当场拿下问罪。
但这对曹操而言,规矩是他定的,自然也是他能破的。
一队精悍的亲卫举着火把,沉默如铁塔般在前方开路。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跟随,只有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踏破了长街的死寂。
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口,曹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都在巷口候着,不得扰民,更不得靠近半步!”
曹操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随即将披风紧了紧,回头冲郭嘉一招手,眼角眉梢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奉孝,走!”
郭嘉也早已下了马,虽是一脸疲惫,但眼底却透着股子兴奋劲儿。
两人像是两个趁着夜色溜出学堂去买酒喝的顽童,把那些家国大事诸侯争霸统统扔在了马背上。
此刻,他们只带了两袖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青石板,直奔巷子深处那抹温暖的灯火而去。
林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敲了好半晌,门里才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栓“吱呀”一声轻响,露出一条缝隙。
守着门房的下人披着件旧袍,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提着灯笼往外一照,嘴里还嘟囔着:“谁啊,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
待看清了灯笼光晕下那两张熟悉的脸,那点瞌睡虫瞬间像是被滚水泼了,飞到了九霄云外。
“哎哟!是......是孟先生和郭先生!”
下人慌忙拉开大门,脸上堆笑:“这大半夜的,二位怎么......”
“嘘——”郭嘉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笑眯眯地打断了他,“莫要声张,免得扰了邻里。你家家主睡了没?”
“没呢,没呢!”下人连忙侧身让开路,“家主正在书房看书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诶,无妨,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些虚礼,一同前往便是。”曹操摆摆手,迈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下人呵呵笑着,赶紧跟在曹操身后。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院书房的窗纸上果然映着摇曳的烛光,还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歪在榻上,惬意得很。
此时的林阳,正毫无形象地歪在一张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新得的《山海经》,看得津津有味。
案几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浑然不觉。
毕竟,这也就是二更天,换算成后世,不过是夜生活刚开始的十一点罢了。
对于习惯了996福报又要在深夜修仙的现代灵魂来说,这时候睡觉?
那简直是对生命的浪费。
正看到“精卫填海”那一节,忽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
林阳耳朵一动,眉头微微一挑。
这脚步声急促有力,虽有些疲惫却不虚浮,绝不像是府里那些轻手轻脚的下人,倒像是......
他心中一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把书往案上一扔,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刚推开书房门,夜风吹来,林阳往外张望。
果然,而站在院子当中的那两个人,却让林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二位兄长前来,怎的不让人通报一声!”
林阳大步流星地迎上去,拱手行礼。
曹操和郭嘉赶忙回礼,见林阳精神矍铄,那股子从官场上带来的紧绷感瞬间消散无踪。
“哈哈哈!澹之啊澹之!”曹操朗声大笑,指着林阳那只趿拉着的鞋,“你这模样,若是让外人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怎的还没睡?”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林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全是真切的喜意,“快快快,进屋!我就知道子德兄你是闲不住的人。莫不是刚随司空回了许都,便忍不住往我这儿跑?”
曹操哈哈大笑:“知我者,澹之也!”
郭嘉在一旁也是乐呵呵的:“主要是那些个案牍公文看得人头昏眼花,这不,我和兄长一合计,还是你这儿的酒香能解乏。”
三人进了屋,原本冷清的书房瞬间热闹起来。
“来人!都别睡了!”林阳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把那还热着的卤肉切两大盘来!再去把我前番封好的药酒端来!还有,去弄上几道下酒菜!”
本来已经睡下的下人们,一听家主这中气十足的吆喝,不但没抱怨,反而一个个动作利索地爬了起来。
家主有客,而且是孟、郭二位贵客,那便是有赏钱拿的好事,谁也不敢怠慢。
不多时,书房的大桌就被清理了出来。
一盏剔亮的油灯将屋子照得通明。
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牛肉,纹理间还藏着晶莹的肉冻;一碟子炸得金黄酥脆、撒了细盐的蚕豆;还有几样清口的腌胡瓜(也就是黄瓜),加上林阳自制的拌豆干,摆得满满当当。
最要紧的,是那个刚开了泥封的药酒。
一股子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把那书卷里的墨香味都给挤到了角落里。
“来,为二位兄长接风!”
林阳也不含糊,直接倒满三大碗。
三个粗瓷大碗在空中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溅出,洒在桌上,也没人在意。
“咕咚!”
曹操一仰头,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
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层红润,眉宇间的阴霾也随之散去。
“痛快!”曹操放下碗,身上的困乏已经去了一半,伸手夹了一片牛肉。
郭嘉也是一脸陶醉道:“子德兄说得是。这几日,那是被一群俗人扰得不胜其烦。今日这一口下去,才觉得魂儿回到了身上。”
林阳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这二人随着曹老板奔波在外,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就到了自己这里,才能真正卸下防备,有上那么几分闲适。
同时,他也不由得庆幸,自己得亏是老老实实宅着。
要也跟他们一样随军,那岂不是也得这般风餐露宿,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想到这里,林阳一边给曹操续酒,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子德兄,既然这般疲惫,想来前线并不轻松吧?战事如何了?”
曹操闻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伸手接过酒碗,沉声道:“袁绍大军将动,司空回许都做些许布置,我与奉廉便随他回来,几日后便又要去往官渡。”
林阳点了点头。
曹操说完,又是一口闷了碗里的酒,眉头一挑,忽然哈哈大笑:“澹之于许都之中待的太久,却是有所不知,如今官渡水泥壁垒已成,德衡日夜辛劳,立了大功!”
“哦?”听到马钧的消息,林阳也是精神一振。
第274章 洞若观火
曹操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边的酒渍,眼中精光四溢。
“澹之,马钧马德衡,真乃怪才也!”
曹操把肉一夹,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常人修墙,唯求高厚。此子不然,他在那水泥墙之内侧,每隔十丈便修了一处凸出的方台,唤作‘马面’,又在墙顶铺上厚板,那宽度,足足能跑马车!”
“起初这法子费料,下头怨声载道。待墙干透,德衡让人于‘马面’处搭建投石机。将剩余的毛石堆在一旁!”
“哦?”林阳眉梢一挑,瞬间秒懂。
果然,曹操说到兴头上,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道:“妙便妙在此处!投石机居高临下,那射程凭空多出百步!司空命人试之,那毛石如雨点般砸下,碎石飞溅,威力惊人。”
“前有水泥垛口遮蔽,后有投石机压阵。若是袁本初大军到来,便只能先吃得我军投下的巨石!”
林阳听罢,嘴角那抹笑意渐渐荡漾开来,那是作为“老师”特有的嘚瑟。
他夹起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嘎嘣脆响。
“此子堪称大才,这‘攻防一体’的路子,算是让他给摸透了。”
“攻防一体,好词!”郭嘉在一旁也端起酒碗,小口抿着,“澹之你有所不知,德衡那小子如今在工坊里说一不二,若是敢耽误他造东西,那结巴嘴骂起人比我等常人更深一筹。”
三人哄笑一阵,推杯换盏间,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工地上那点事儿,转到了眼下的天下大局。
林阳见曹操虽然笑得开怀,但眉宇间那股子凝重并未完全散去,便用筷子点了点桌沿。
“子德兄,墙修得再好,那是死的。如今许都这局棋,活眼可不只在北边。”
曹操闻言,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澹之目光如炬。实不相瞒,今日我随司空回许都,屁股还没坐热,这麻烦事便找上门了。”
“南边来的?”林阳略一思索,随口问道。
“正是。”曹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荆州刘表,遣使邓羲,送来洞庭鲜鱼百车;江东孙权,遣使鲁肃,送来丝绸千匹,还要买粮。这一南一东,两家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遣使,司空为了这事儿,可是头疼得紧。”
林阳听了,噗嗤一声乐了。
“送鱼?这大热天的,送来没臭?”
曹操一愣,没想到林阳关注点这么清奇,哭笑不得地摆手:“那是用冰镇着连夜运来,还浇了凉水驱散蚊虫,新鲜着呢。不过澹之,这哪里是鱼和绸缎的事?分明是投石问路,探司空的虚实。”
“那司空如何应对?”林阳剥着蚕豆,漫不经心地问道。
曹操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立马心领神会,当起了嘴替:
“还能如何?当下袁绍大军压境,不宜再树强敌。司空依了众谋士之意,那是好言安抚。封了刘表做镇南将军,给了孙权讨虏将军的名号。至于那些鱼啊绸啊,全都收下了,还回赠了不少金银器物。”
说到这,曹操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阳的眼睛:“澹之,你觉得此举,妥否?”
“妥,自然是妥的。”
林阳把剥好的蚕豆往嘴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此二人送礼来,那便是不想打。既然不想打,司空趁势与两家修好,此乃上策。若是此时撕破脸,逼狗跳墙,那才是昏招。”
曹操微微颔首,这确实是目前的共识。
“不过......”林阳话锋一转,给自己倒了碗酒,“子德兄,司空是否觉得这两家收了封赏,咱们这南面和东面,就真能高枕无忧?”
曹操沉默片刻,坦然道:“忧虑自是有的。那孙权虽说是只幼虎,但毕竟年轻气盛;刘表虽被唤作守户犬,但他手握荆襄九郡,带甲十万。若是袁绍攻势一猛,难保他们不会趁火打劫。今日堂上议事,大家都说刘表畏首畏尾,只想偏安一隅,所以料定他不敢出兵。”
“畏首畏尾?”林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话说对了一半,但也没全对。”
书房内,油灯爆了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曹操正琢磨着林阳那句“没全对”,便见林阳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子德兄,咱们换个法子想。若你是刘景升,手里攥着荆州这么大块肥肉,看着北边曹操和袁绍打得头破血流,你会不想咬一口?”
曹操皱眉:“若是能咬,自然想咬。”
“那为何不咬?”林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感十足,“光是因为他刘表胆子小?性格这东西,最靠不住。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一方诸侯?”
“那澹之的意思是......”
“是因为他屁股底下那张椅子,坐得不稳,全是刺。”
林阳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透着冷意,“刘表入主荆州,靠的是什么?单骑入宜城,联姻蔡氏、蒯氏。说白了,他是借了荆州本地豪强的势。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是刘表在管荆州,还是这蔡、蒯两家在管荆州,这事儿可得两说。”
曹操眼中光芒一闪,猛地一拍大腿,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荆州那帮世家大族,日子过得滋润着呢。他们要的是保住自家的田产和部曲。打仗?打赢了是刘表得天下,打输了可是要祸及他们家族。所以,这帮人天生就是反战的。只要曹操的大刀没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绝不会让刘表轻易动兵。”
林阳顿了顿,又道:“此乃内忧。还有外患。”
“外患?”郭嘉插了一嘴,“刘表坐拥江汉之险,何来外患?”
“奉廉兄莫不是忘了荆南四郡?”林阳看了郭嘉一眼,“长沙、零陵、桂阳、武陵。那地方山高林密,蛮夷杂处。武陵蛮、长沙蛮,哪年不闹几回?刘表若敢抽调襄阳主力北上,前脚刚走,后脚老巢便会被蛮王掀翻。”
“再加上那个盘踞在江夏的黄祖,听调不听宣,名为部将,实为藩镇。”
林阳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内有世家掣肘,南有蛮夷作乱,侧有江夏离心。刘表看着光鲜,实则处处漏风。此时让他北伐,便是逼他自杀。所以,非是不想打,实乃‘不能打’。”
“啪!”
曹操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盘子里的卤肉都跳了三跳。
“精辟!当真是精辟!”
被林阳这么一剖析,从内部派系到地缘隐患,条条是道,如同庖丁解牛,把刘表的困境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就是所谓的“洞若观火”啊!
“听澹之一席话,为兄这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曹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既如此,那看来司空这安抚之策,算是走对了。”
“对是对了,但还不够。”
林阳又夹了一筷子胡瓜,脆生生地嚼着,“光是被动等着人家不打,那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万一那袁绍许给刘表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处,或者是那孙权忽然发了疯呢?”
曹操心里刚落下的大石又悬了起来,急切问道:“那依澹之之见,还要如何?”
第275章 隔岸观火
“自然是再设一计,让这二位‘贵邻’,都忙得脚不沾地!”
林阳呵呵一笑,筷子头在空中虚点两下,眼神里透着股子坏劲儿。
“忙?”
曹操眉头紧锁,手里的酒碗顿住:“澹之此话怎讲?如今这世道,厉兵秣马者众,哪家兵马是闲着的?”
“哈哈,子德兄又想岔了。这忙,可不是忙着操练。”
林阳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卤牛肉丢进嘴里,嚼得滋滋有味,含糊道:“是让他们忙着保命,忙着猜忌,忙着将那刀尖对准彼此之脖颈。”
“难道是互斗?”曹操晃了晃碗中浑浊的酒液,“澹之,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今能稳住这两家,已是万幸,两家虽有世仇,但毕竟都不似过分愚蠢之辈,此时这把火,怕是不好点。”
“不好点?那是柴不够干,风不够大。”
林阳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坐直了些,那一瞬间,那股慵懒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换了个人。
“谣言,便是那把火。”
“谣言?”郭嘉一愣,“此等手段,怕是两家不会轻信。”
“兵者,诡道也。”林阳打断了他,“这谣言,若想用好,必须得讲究个‘定制’。”
“定制?”郭嘉和曹操两人面面相觑,没听说过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林阳的新鲜词儿,酒碗一端,等着林阳解释。
“定制,便是为两家分别出上一条谣言!”
“要直刺他们的软肋,让他们不得不信,不得不怒,不得不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烛火下晃了晃。
“分两条线,下两味猛药。”
“第一味药,给荆州刘表。核心就一句:孙权要报杀父之仇,且已暗中勾结蛮族。”
林阳声音压低:“莫说空话,得有板有眼!就传——‘江东碧眼儿恨黄祖射杀孙坚,近日已命周瑜率水师三万屯于柴桑,更密遣细作潜入江夏测绘。听闻他还遣使联络了长沙蛮,约定南北夹击,先取江夏,再吞荆州!’”
曹操听得眼皮直跳,后背汗毛乍起。
此计......
诛心啊!
刘表最怕什么?
怕后方不稳!
长沙蛮本就是他的心病,若是孙权真的联络蛮族夹击,那荆州的大门江夏必失。
江夏一丢,襄阳便如脱光了衣裳的妇人,只能任人宰割。
这就叫精准打击,直接戳中了刘表的“后方焦虑”!
就算不信,也得将信将疑,不得不防!
“第二味药,给江东孙权。”
林阳没给两人消化的时间,继续道,“核心便是:刘表欺负江东孤儿寡母,要趁火打劫。”
“细节也要做足:‘刘表闻知孙策身死,欺孙权年幼根基不稳,已暗中增兵两万给黄祖,命其顺江而下,袭扰柴桑、庐江。刘表还许诺黄祖,若能破吴,江夏以东尽归其所有!’”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招,乃是戳孙权的‘立足之危’!”
孙权刚上位,主少国疑,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加上杀父之仇本就刻骨铭心,听到这种消息,那年轻气盛的小老虎哪里还能坐得住?
为了立威,他也得亮爪子!
“妙!妙极!”曹操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精光爆射,“如此一来,双方必然相互猜忌!”
“还没完。”
林阳摆摆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药方有了,还得看怎么煎。这若是直接派人去说,傻子都知道是司空有意使计,在挑拨离间。”
林阳端起酒碗,透过酒液看着摇曳的灯火。
“要让他们觉得,这消息是自己‘无意间’探听到的,是‘千真万确’的机密。”
“对荆州,别用咱们的人。找几个细作,伪装成从江东逃难来的富商。在襄阳酒肆、茶馆,喝多了酒,‘酒后吐真言’,哭诉江东在大肆征船、强征民夫。再让荆州那些本土士族的门客‘偶然’听到。”
“那些士族最怕打仗坏了自家生意,一听到这消息,必然会添油加醋地报给刘表。三人成虎,由不得那刘表不信。”
“对江东,更简单。”林阳轻情意笑,“找几个死士,伪装成江夏那边过来的‘逃兵’,跑到柴桑军营附近转悠,被抓之后,严刑拷打之下,‘被迫’供出刘表增兵的消息。”
“周瑜乃是聪明人,军国大事面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他有一分怀疑,为了江东安危,他也必须做出反应。”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虽然两人早已经习惯林阳的石破天惊,但计策一出,还是不免心中惊叹。
此计,一环扣一环,从心理分析到落地执行,简直是天衣无缝。
“只要这两边的火点起来......”林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放下碗,“接下来的事,就是水到渠成了。”
“黄祖那个人,我听闻是个好大喜功又没脑子的货色。”
林阳嗤笑一声,剥了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刘表一旦信了谣言,必然会下令黄祖严防死守。而黄祖为了在主公面前邀功,或者是为了试探虚实,极有可能会主动派小股水师去江东边境‘蹭一蹭’。”
“这一蹭,便是那火星掉入油桶。”
“在孙权和周瑜眼里,这就不再是谣言,而是——事实!是刘表真的动手了!”
“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江夏那片水域,岂能不乱?”
“那孙权与刘表......”林阳指了指远处,仿佛孙权和刘表就坐在那里,“岂能有半点心思北顾许都?”
良久,曹操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釜底抽薪......驱虎吞狼......”曹操喃喃自语,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定制’!好一个谣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微醺的青年,心中既是狂喜,又是感慨。
此计一出,不费曹营一兵一卒,不动国库一钱一粮,仅仅靠几张嘴,几条流言,便能锁死江南半壁江山!
这等手段,这等心智......
万幸,此人是自己的“贤弟”!
“澹之真乃神人也!”郭嘉也是由衷赞叹,举起酒碗,“此计之妙,胜过十万雄兵!当饮一碗!”
“哈哈哈,奉廉兄谬赞!”林阳摆摆手,但还是端起酒碗,三人一碰,“我这只是为了能睡个安稳觉。要是这孙权刘表真的打来,我这小院岂能保住?”
他扭头一指卧室方向:“我那新砌的火炕还等着冬天与二位兄长饮酒作乐!”
曹操闻言,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最喜欢的,就是林阳这副把天下大事当作家长里短来聊的调调。
不虚伪,不做作,透着股子让人放心的真实。
林阳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打了个酒嗝。
“对了,既然二位兄长都在,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本来是打算过阵子再给你们的。”
说着,他转身走向书架,在一堆杂乱的书籍中翻找了起来。
第276章 惊世名录
书架上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有些卷轴甚至还蒙着一层薄灰。
林阳在里面扒拉了半天,弄得灰尘在烛光下飞舞,呛得郭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找到了,就这个。”
林阳随手抽出一卷看着普普通通的粗布包裹,也没个锦盒装着,就像是随手包了两个大饼似的,往桌上一扔。
“啪嗒。”
声音沉闷,听着分量还不轻。
曹操放下酒碗,有些好奇地盯着那卷布包:“澹之,此乃何物?搞得如此神秘。”
“嗨,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林阳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跟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阵子闲得骨头痒,想起以前师父跟我念叨过的那些天下人物,加上我自己琢磨的一些东西,就随手记了下来。”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卷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晚吃了啥:
“二位兄长拿去,寻个机会呈给司空。若是上面的法子有用,说不定能换点赏钱,或者升个一官半职的。以后我也好跟着沾沾光,毕竟这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我这人,最怕晒。”
如今历史已经出了变数,为了安稳日子,林阳也只能操碎了心。
毕竟那刘备后期是三足鼎立的一方,但在此时,他还不是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对于这建安五年的历史而言,没了影响也不算太大。
但若是官渡之战曹老板输了,那天才是真的塌了。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笑意。
这林澹之,还是一如既往的“实在”。
不过,林阳嘴上说得轻巧,曹操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拿出手的东西,哪次不是惊天动地?
“既是澹之的心血,那为兄便却之不恭了。”
曹操伸手解开那看着有些寒酸的粗布,露出了里面一卷质地颇为考究的白色绢帛。
缓缓展开。
绢帛之上,墨迹尚新,字迹倒是和之前不同,有了那么几分独特的味道。
郭嘉也好奇地凑过头来,借着摇曳的灯火,目光落在了最开头的几行字上。
“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评语:可安天下?”
郭嘉念出这几个字,眉头微微一挑:“卧龙?”(龙乃帝王之征啊)(狗头保命,这句不是郭嘉说的)
“好大的口气。这口气,怕是比那天还要大上三分。”曹操也是微微皱眉。
如今这世道,名士多如过江之鲫,互相吹捧之风盛行。
什么“八俊”、“八顾”,名头喊得震天响,真用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这诸葛亮的名号,他听都没听过,竟然被林阳评价为“可安天下”?
“澹之啊。”曹操手指点着那个名字,笑着摇摇头,“你这上面的评价,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这琅琊诸葛氏我倒是知晓,但这孔明......我却从未听闻!”
林阳剥了颗蚕豆,也没反驳,只是嘿嘿一笑:
“子德兄,莫欺少年穷嘛。这龙在渊时,看着跟泥鳅也差不了多少。再者说,我也就是那么一写,信不信在司空,反正此人还算年轻,不急。”
这话说来倒也不假。
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来说,建安五年,这时候诸葛孔明也只有 19 岁。
他刚刚离开家乡琅琊,为躲避战乱前往荆州依附叔父诸葛玄。
此时诸葛玄尚未去世,诸葛亮还没有到隆中隐居,更没有和荆襄名士圈深度交往。
所谓 “卧龙” 的品评,要等到建安六年之后,诸葛玄病逝、诸葛亮定居隆中,与司马徽、徐庶、崔州平等人交游时才会出现 。
至于现在,徐庶都已经成了曹营中的座上宾,还会不会与诸葛亮有那么好的交情,也实在不好说了。
曹操见他不欲多辩,也就不再纠结。
他心里琢磨着,这大概是林阳那位“神仙师父”以前的见闻,或许这诸葛亮真有点本事,但未必有这般夸张。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庞统、赵云、魏延......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划过眼帘,曹操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解不了眼下的渴。
直到——
他的手指翻动绢帛,目光落在了中段的一行字上。
那里,赫然写着两个熟悉到让他心跳加速的名字。
【许攸,字子远。】
“嗯?”
曹操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这两个字的瞬间,陡然凝固。
许攸?
那可是他半个发小啊!
两人年少时,在洛阳太学结下了些许交情。
中平五年,许攸还曾邀他曹操加入王芬废帝之谋,被他拒绝。
后来,再听说,就是此人跟随了袁绍,去了河北,也算是成了一方名士。
如今在这绢帛上看到故人名字,曹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郭嘉察觉到曹操气息的变化,连忙凝神看去。
只见那绢帛之上,墨迹淋漓地写着:
【许攸,南阳人。少与曹操善。其才足智,然性贪而傲,好大喜功。今在袁绍帐下,必不受审配、逢纪之流所容。】
如果说这前半段还只是精准的人物画像,那么接下来的几行字,写的就有些吓人了!
【此人颇有谋略,若计策为袁绍所用,堪称司空大敌!】
【故而,当使计策,让袁本初对其心生怨愤,而不用之!】
【对策:攸有子在邺城,贪婪成性。可密遣死士入邺,重金贿其子,诱其触犯袁氏军法,并暗中将罪证透露给留守邺城的审配。审配与许攸有隙,必不容情,定会收押其家眷。】
【届时,许攸在前线,家眷被捕,进退失据。袁绍外宽内忌,必不信他。此时若许攸来投,非是诈降,乃是走投无路!】
【此人若降,必献奇计。袁绍屯粮之地,此人必知,可堪大用!】
“嘶——”
书房内,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曹老板盯着那段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进他眼珠子里一样。
若林澹之这写的为真,那这一局,不仅会废了袁绍一大谋士,更是逼着许攸不得不背主,不得不把袁绍的命门亲自送到他曹老板的手上!
曹操抬头,看向对面那个还在优哉游哉吃蚕豆的青年。
“澹之,此事当真可行?”
第277章 河北乱局
烛火跳动,映得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曹操捧着那卷绢帛,指尖在“许攸”二字上摩挲良久,眉头却越锁越紧。
虽说他信服林阳的眼光,可对于许攸这次的评定,却也太过绝对了些。
“澹之......”
曹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行墨迹,沉声道:
“袁本初此人,我与其相交数十载,深知其为人。他虽外宽内忌,好谋无断,但极为念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许子远,乃是他的南阳旧部,更是总角之交。即便其家人有些贪腐之举,以袁绍之护短,顶多责骂几句,又怎会真的将其逼上绝路?毕竟,大敌当前,自断臂膀,这道理袁绍岂能不知?”
郭嘉倚在一旁,也是微微颔首,面色凝重:“子德兄所虑极是。许攸身为谋主,地位超然。若是仅凭受贿之罪便想让他倒戈,怕是火候未到。除非......”
“除非他觉得,他在河北如果不跑,就是个死人。”
林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断了二人的思虑。
林阳身子微微前倾,在那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蚕豆里挑挑拣拣,精准地夹起一颗最为饱满的,往嘴里一丢。
“嘎嘣。”
一声脆响,在这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二位兄长,你们看袁绍,看的是他带甲百万,看的是他四世三公。但我看袁绍......”
林阳随手抓起桌上的三根筷子,往桌面上“啪”地一拍,然后并排摆开。
“河北之地,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早已山头林立,水火不容。”
曹操和郭嘉的目光瞬间被这三根油光发亮的筷子吸引了过去。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一根筷子上。
“这第一派,唤作‘冀州派’。以沮授、田丰、审配为首。这帮人是坐地户,那是真正的河北豪强。手里攥着钱粮、户籍、兵源。他们的根在冀州,所以他们最稳,但也最排外。对于他们来说,袁绍是主公,但也只是个‘外来户’。他们要的是保境安民,守住冀州这碗饭。”
曹操和郭嘉点头。
如今这乱局,大部分本土世家皆是如此。
林阳的手指移向第二根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第二派,便是‘南阳派’。也就是袁绍的老班底,许攸、逢纪这帮人。他们早年就跟着袁绍在洛阳混,有从龙之功。”
“但到了冀州,这帮人没什么根基,靠的就是袁绍的信任,还有那点儿往日情分。他们贪,因为不贪就没有安全感;他们傲,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袁绍的‘自己人’。”
最后,林阳的手指落在了第三根筷子上,还稍稍往外推了推。
“这第三派,则是后来投靠的‘汝颍名士’,如郭图、辛评、辛毗兄弟。”
“他们入伙晚,功劳小。要想上位,就得把水搅浑,就得打仗,就得立奇功!所以,他们最激进,只有烽火燃起,他们才能步步而上!”
林阳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听得有些发愣的两人,呵呵一笑。
“子德兄,你看懂了吗?袁绍这口锅里,炖着这三块料,这哪是齐心协力?”
曹操和郭嘉点头。
袁绍手下派系林立,这事儿天下皆知。
林阳这顿分析,合情合理。
但他天天宅在许都,看似懒散,却知道天下大事,不由的让两人心里感慨。
“澹之......果然洞若观火。”郭嘉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即又皱眉反问,“但即便如此,三派虽有争斗,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不能暂且一致对外?”
“一致对外?”
林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笑话。
他拿起代表“汝颍派”的那根筷子,直接压在了“冀州派”的筷子上,摆成了一个十字。
“如今这棋局,怪就怪在这里!”
林阳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按理说,郭图这帮激进派,最该被排挤。但巧就巧在,袁绍好大喜功,想一战定乾坤!这正合了郭图等人之意!”
“而冀州派的审配,虽然厌恶郭图,但他更恨那帮贪得无厌的南阳旧部,且又与沮授有隙,极为不和!”
“为了通过战争削弱那些老家伙的特权,审配竟然在主战这件事上,跟郭图达成了诡异的默契!”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结果——”
林阳猛地将中间代表“南阳派”的那根筷子抽了出来,孤零零地扔到一旁。
“原本最该受宠的‘元从嫡系’许攸,瞬间变得里外不是人!”
“在前面,郭图为了抢头功,必然处处给许攸下绊子,否决他的计策,让他颜面扫地,甚至背上战败的黑锅!”
曹操猛地一敲桌子:“此言不虚!先前韩猛曾偷渡杜氏津,突袭我方粮道,听闻此计便是许攸所出,奈何袁绍军中那蒋奇按兵不动,若非如此,李典危矣。”
林阳点了点头,继续道:
“在后面,审配手握执法大权,早就盯着许攸那个贪财的儿子流口水了。只要一有把柄,为了打击南阳派的气焰,审配绝对会下死手!他才不管许攸是不是袁绍的发小,他这是在‘公事公办’!”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根被扔在一旁的筷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显得格外凄凉。
曹操看着那根筷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以前只觉得袁绍帐下谋士虽多,却各自为战。
如今被林阳这么一拆解,他才明白,那哪里是各自为战?
每一个谋士,都在为了自己派系的利益,想方设法地把同僚推进坑里填土!
“可是......”曹操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出最后的逻辑漏洞,“那逢纪呢?逢纪与许攸同为南阳旧部,又是多年好友。许攸若倒,逢纪岂能独善其身?他定会出手相救,在袁绍面前美言。”
听到“逢纪”二字,林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意在烛光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凉气。
“逢纪?”
林阳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
“子德兄,你太高看这所谓的‘同乡之谊’了。在这名利场上,有时候最想让你死的,往往就是你最好的兄弟。”
“逢纪此人,虽然有才,但心胸狭隘,极度嫉贤妒能。许攸才智在他之上,资历与他相当,却又生性狂傲,没少在人前落逢纪的面子。你觉得,逢纪是想救他……”
林阳仰头将酒饮尽,把碗重重一搁:
“还是想趁机踩着他的尸骨上位,独吞南阳派这块大饼?”
第278章 毒士入局
“这!”曹操语塞。
林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幽幽:
“我敢断言,一旦许攸家人出事,逢纪不仅不会救,反倒会是那个递上最后一把刀子的人。他会在袁绍耳边说:‘主公,许子远恃宠而骄,如今家人犯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到那时......”
林阳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有郭图排挤,后有审配抓人,旁有逢纪落井下石,上有袁绍生性多疑。”
“这天下虽大,河北虽广,留给他许子远的,除了一条绝路,便只剩下一条通往曹营的活路!”
曹操瞳孔震惊。
林阳的这番分析,字字在理,一张大网,网的那许攸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林阳身子后仰,重新瘫回了椅子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只要子德兄你给这架原本就紧绷之两端,加上那最后一颗名为‘贿赂’的稻草,这河北的局,就破了。”
“但这计策要用,却需把握时机,慎之又慎。”
曹操缓缓点头。
书房内,灯芯爆了个脆响,火苗猛地蹿了一下。
这一晃,晃的曹操一个哆嗦。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卷写满“天机”的绢帛细细卷好,重新塞回粗布包里。
桌上残羹冷炙,空气里还飘着药酒的醇香。
这一刻,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既有酒后的松弛,又藏着一股即将改写历史的躁动。
“呼……”
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夜这一遭,没白来。
不管是针对许攸的“离间绝户计”,还是针对孙刘两家的“谣言攻心计”,都大有收获!
一内一外,一攻一守。
这两条计策若成,河北袁绍内部便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炸的惊雷。
而那原本如同芒刺在背的孙刘两军,也将因相互猜忌而陷入内耗,自顾不暇。
原本悬在脑袋顶上的那把利剑,硬生生被这双懒洋洋的大手,挪开了三寸!
“得此两策,我这心中大石,算是彻底落了地。”
曹操端起酒碗,也不管里面还剩多少残酒,仰头就是一口闷,“澹之,这一碗,为兄敬你!”
“别别别,敬我作甚?”林阳摆了摆手,把最后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这计策虽好,但也得司空大人肯用,还得有人能用得好。若是执行出了岔子,那我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听到“执行”二字,曹操原本舒展的眉头,忽地又皱了起来。
兴奋劲儿一过,现实难题就来了。
计策是好计策,甚至可以说毒辣至极。
但无论是派死士去邺城行贿许攸那个贪得无厌的儿子,还要去荆州、江东那种龙潭虎穴散布谣言,都需要极高的手段。
这可不是两军阵前拿着大刀互砍,这玩的是人心,是阴私,是行走在刀尖上的精细活。
火候稍微不对,或者露了马脚,非但计策不成,还得惹一身腥,会弄巧成拙。
曹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沿,目光沉了下来。
满府文武,谁能接这个烫手山芋?
略微一想,他倒是心里有个人选。
不过,曹操还是抬头,目光重新落在林阳身上,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澹之所言极是。此计阴狠,需心如铁石且洞察人心幽微者方可为之。且此人需行事缜密,滴水不漏。依你之见,司空帐下,何人可担此重任?”
郭嘉眼珠转了两下,显然也想了个人出来,但见自家老板又在开口相问,他也就保持着一言未发,等着林阳的答案。
林阳见他们如此,只能呵呵一笑。
“子德兄,司空帐下,不是早就有这么一位能人供着吗?”
“谁?”曹操和郭嘉异口同声。
“贾诩,贾文和。”
林阳嘴里吐出这个名字,语气轻飘飘的。
“文和?”曹操眉头一挑。
果不其然,是这尊大佛。
“不错。”林阳把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听闻这位贾先生,自从张绣那儿投奔过来,在许都可是低调得很。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朝堂上也几乎一言不发,但每每开口,都直戳要害。”
“此人善用奇谋,且手段——咳咳,颇为不拘一格。”
林阳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看他以前为李傕郭汜出的主意,那叫一个狠绝,那是真的敢拿天下人的性命做赌注。只不过到了许都,他为了自保,收敛了爪牙,把自己藏进了壳里。”
“但这一次,无论是让细作去散布那些真真假假的谣言,还是设计个圈套去坑害许攸的儿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
林阳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
“这种利用人性贪婪与恐惧的活儿,放眼天下,除了他毒士贾文和,没人能干得更漂亮。甚至……”
他嘿嘿一笑:“要是把这活儿交给他,保不齐他还能在我的法子上,再添几分‘毒性’,让袁本初和孙刘两家,痛得更彻底些。”
书房内,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曹操看了一眼郭嘉,郭嘉默默点头。
准。
太准了。
贾诩自入许都以来,确实如林阳所言,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从不主动结交权贵,也不参与什么派系之争。
但曹操和郭嘉心里都清楚,这人心中奇谋,那是真的多。
只是平日里大家顾忌他的身份和过往,加上他自己刻意低调,反倒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曹操心中所想,一是程昱,第二人便是这贾诩。
程昱还是鄄城,贾诩就在许都。
听林阳这么一说,对号入座。
是啊!
这等阴私之事,让贾文和去办,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老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捅刀子,而且捅得你即使知道是他,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澹之真乃神人也。”
曹操看着林阳,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哈哈哈,你这大门未出,却对这司空府中的人事,看得比我还透彻。”
“哎,子德兄过奖了。”林阳打了个哈哈,一脸无辜,“我这就是瞎琢磨,平日里听坊间传闻多了,拼凑出来的。”
三人对视,哈哈一笑。
林阳微微眯眼,脑海里的【历史篇章】缓缓合上。
虽然历史变了,但是那些人,大部分还是老样子。
有此书,论一论人,又岂在话下?
第279章 深夜对奏
正事谈完,更漏声声,夜色已深。
林阳只觉得眼皮子像灌了铅,上下直打架。
虽然前世习惯了修仙熬夜,但这都快三更天了,再聊下去,明天早上的养生枪法可就练不成了。
抬头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显然也是在硬撑着精神。
想来也是,两人从前线刚回来,怕是连家门都没进就跑来这儿了,这会儿酒劲一过,疲惫感肯定上涌。
林阳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乱响。
“啊——”
林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直接下了逐客令:“二位兄长,计策已出,人选已定,剩下的便是司空大人的事了,与我等无关。”
他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残局,一边说道:“天色不早,我也乏了。我这身子骨弱,可经不起这般熬夜,还得留着精神明日练那强身健体的枪法呢。二位兄长久未归家,我今日便不留二位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身子才是这争夺天下的本钱。”
曹操和郭嘉见状,相视一笑,也随之起身。
这话要是别人说,那是大不敬。
但这人是林阳,在曹操看来,这是“贤弟”对兄长的关切,是不见外的真性情。
“哈哈哈,好!既如此,那我与奉廉便不叨扰澹之清梦了。”
曹操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林阳,语气郑重:“澹之,待这风云落定,我定带最好的酒,再来与你大醉一场!”
“行行行,几次三番都是如此,大事若定,兄长不必带什么过来,我这里好酒好肉自有招待。”林阳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赶紧走吧,记得把门带上。”
“哈哈哈,一言为定!”想起之前自己也的确这么说过,曹操哈哈大笑,往外走去。
等两人走到门口,林阳突然想起了什么:“兄长,且慢!”
“澹之还有何吩咐?”曹操立刻驻足回头。
林阳指了指后院马厩方向:“近日我想练练骑术,但我家里那两匹驽马,拉磨还凑合,跑两圈就喘,实在是驮不住人。”
“哈哈哈,好说!”曹操抚须大笑,“司空那马厩,宝马众多!我向司空讨要一匹送来便是!”
“那便多谢兄长了!”
……
司空府内。
议事厅的大门紧闭,只有几缕昏黄的光晕从窗棂纸的缝隙中透出,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传,贾诩贾文和。”
曹操的声音从厅内传出,虽带疲惫,但又恢复了司空的威严。
不多时,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贾诩并未穿官服,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步履从容,仿佛这并不是掌控生杀大权的司空府深夜急召,而是去邻居家赴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茶。
这就是贾文和。
无论何时,他都将自己藏得极深,不露锋芒,不争头筹。
只求在这乱世之中,谋得一隅安身立命之地。
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存哲学。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残茶与淡淡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厅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影斑驳。
曹操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卷竹简,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郭嘉则坐在一旁,和贾诩点头笑笑算是招呼。
“文和,深夜搅扰你清梦了。”曹操放下竹简,揉了一把脸,看向贾诩。
“主公言重。”贾诩垂首,语气平波无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况且诩素来浅眠,算不得搅扰。”
他不多问一句废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棵生在阴影里的老树,等待着风雨降临。
曹操也不兜圈子,指了指郭嘉身侧的蒲团示意贾诩坐下,随后开门见山。
“文和,今夜有人向我献了两策,一策针对河北袁绍,一策针对江东与荆州。事关重大,我想听听君之见解。”
贾诩刚沾到蒲团的膝盖微微一顿,随即顺势坐下,双手拢在袖中:“愿闻其详。”
曹操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先将针对许攸的“离间计”缓缓道出。
“......以重金贿赂许攸之子,诱其贪腐,借审配之手查抄其家眷,逼许攸绝路求生,倒戈相向。”
随着曹操的叙述,贾诩原本半阖的眼帘慢慢抬起。
那双总是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有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待曹操说完,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灯芯炸裂,爆出一声脆响。
“好计。”
贾诩的声音依旧平静,评价也很中肯:“直击人性之贪、之傲、之惧。献此计者,是个解剖人心的高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凉:“此计虽妙,却还不够毒。”
“不够毒?”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
贾诩将手从袖中抽出,左右搓了搓。
“主公,袁绍此人,外宽内忌不假,但他极好面子,且有‘护犊’之癖。许攸乃是他的发小,若仅仅是其子贪墨钱财,以袁绍如今想要展示‘宽仁’的姿态,顶多就是痛骂一顿,罚些俸禄。”
“甚至,为了彰显他念旧情,他反而会更加厚待许攸,以此来博取天下士子的美名。”
曹操眉头皱起,手指敲击着案几:“是有此可能,那依文和之见......”
“既然要栽赃,那便要栽得让他袁本初翻不了案,栽得让他感到怒到极致!”
贾诩缓缓抬起头,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脸切割成半明半暗,宛如修罗。
“钱财乃身外之物,贪腐只是小节,动不了杀心。但若是‘僭越’呢?”
“僭越?”曹操瞳孔微缩。
“主公府库之中,应当有不少昔日缴获的宫廷器皿吧?”贾诩声音轻柔,“比如带那只有天子可用的礼器,象征身份的禁物。”
曹操眼神一凝:“文和之意......”
“派死士入邺城,不仅要送钱,更要将这些东西,混在金银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许攸府邸。并且,要设法让许攸那个蠢儿子,在喝醉酒的时候,拿出来显摆显摆。”
贾诩冷笑一声:“审配刚正?那正好。当他在许攸家中搜出这些东西时,这便不再是贪腐,而是谋逆!是私藏禁物!是袁氏臣子心中有了不臣之心!”
“袁本初可以容忍手下贪财,但他绝不能容忍手下有人想骑在他头上,甚至想染指那个他都不敢明着碰的位置。”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袁绍为了洗清自己‘御下不严’甚至是‘同谋’的嫌疑,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不仅不会保许攸,反而会第一个跳出来杀之!”
“借刀杀人,还得让持刀人不得不砍。”贾诩说完,重新将手拢回袖中。
“嘶——”
郭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办法,够毒!
第280章 毒上加毒
这计策,毒,那是真毒!
若是说林阳递过来的是一把锋利的快刀,架在了许攸的脖子上。
那么贾诩,就是面无表情地接过这把刀,往刀刃上细细抹了一层见血封喉的剧毒。
末了,还要再狠狠推上一把,确保这一刀下去,神仙难救。
“好!好一个僭越之罪!”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送他上路!文和此言,真乃一针见血!奉孝,让人去库房挑几件‘逾制’的好东西,明日交予文和,方便给那许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郭嘉点头。
贾诩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木讷:“主公谬赞,雕虫小技,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不知那第二策......”
曹操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才将林阳那套针对孙权与刘表的“定制谣言”之策,一五一十地道来。
“......简而言之,便是以谣言乱其心,以死士诈其行。让刘表觉得孙权要吞江夏,让孙权觉得刘表要趁火打劫。如此一来,两虎相争,自顾不暇,自然无暇北顾。”
贾诩听得很认真。
他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久。
良久,他考虑完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由衷赞叹:
“妙。此计之精妙,在于‘攻心’二字。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不动国库一钱一粮,仅凭几张嘴,便想锁死江东与荆州。特别是那句‘谣言要定制’,简直是神来之笔,把这两家的软肋摸得透透的。”
听到贾诩这般评价,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得色。
但紧接着,贾诩话锋一转。
“不过,主公。这世上,谣言可止于智者。”
贾诩目光幽幽,盯着舆图上荆州的位置,像条盘踞的毒蛇:“周公瑾乃世之奇才,那刘表身边的蒯越,亦非泛泛之辈。若是仅凭市井流言和几个被打得半死的细作......”
“或许能让他们生疑,却未必能让他们真的动刀兵,去拼个你死我活。”
哦?”曹操立刻追问道,“依文和之见,当如何?”
“谣言这东西,得有骨头,才能立得住。这骨头,便是铁证。”
贾诩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我们不仅要传谣,还要帮他们把这谣言‘做实’。”
“请主公寻一书法高手,模仿孙权的笔迹——这不难,江东往来的公文不少,字迹有迹可循。伪造一封孙权写给长沙蛮王的亲笔密信。”
“信中无需长篇大论,言多必失。只写八个字即可:‘江夏若破,平分荆襄’。”
说到此处,贾诩顿了顿。
“信写好了,不能直接送去,这样便显得太假。得动用我们在荆州的暗桩,精心安排一场‘意外’。”
“让这封信,在一艘看似普通的商船上,被刘表的水师‘偶然’截获。记住,这截获的过程一定要难,要惨,要死上几人,最好是双方‘火拼’之后才拿到。东西越是来之不易,带着血腥气,那多疑的刘表才会深信不疑。”
“有了这封带血的密信,再加上之前铺垫的那些漫天谣言......”
贾诩看着曹操,露出笑意:“那时候,刘表就算再能忍让,也被逼出了三分火气。为了保命,他不得不把所有的家底都压在江夏防线上。那时候,就算孙权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不敢信了。”
“证据,能杀智者,鲜血,能迷人心。”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落地,曹操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麻。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毒!
太毒了!
这就是贾文和啊!
要真是如此补充,这个计策算的上是更加完整!
稳了!
这一下,无论河北还是江南,都将在他曹孟德的股掌之间!
“文和之谋,当真如鬼神莫测!”曹操霍然起身,难掩激荡之情,“得此二策完善,我后方无忧矣!”
郭嘉也是倚着桌子抚掌大笑:“妙哉!有文和这把毒盐撒上去,这锅汤,算是彻底沸了!我便不信那刘景升还能坐得住!”
面对两人的盛赞,贾诩却并未居功自傲。
他缓缓站起身,向曹操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主公。”
“嗯?文和还有何事?”
“此二策,一环扣一环,对人心之洞察简直入木三分。尤其是那‘定制谣言’的思路,跳脱常规,却又直指人心。”贾诩抬起头,试探着问道,“这等手笔,绝非寻常谋士能在短时间内想出。不知......是何方高人所献?”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你懂的”,还带着几分神秘与得意的笑容。
不过曹操并未明言,只是背着手走到窗前。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意味深长道:“文和啊,这世间虽乱,但总有些高人,喜欢隐于市井,笑看风云。如潜龙在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我只需用好这风云便是。”
贾诩心中一凛。
隐于市井?
潜龙在渊?
曹操这话虽然没说透,但分量极重。
那了不起的人物......
罢了,何必多想多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此事,便由文和来办。那许攸之反,需时机恰当,火候一到,方能一战定乾坤。”曹操转过身,一锤定音。
“主公所言甚是,诩自有算计,主公放心!”贾诩拱手应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木讷与低调。
“如此甚好!”曹操终于扛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困意,抬了抬手,“有文和在,我心安矣!夜深了,都散了吧。”
“主公过奖,贾某告退。”贾诩再次一拜,转身退入黑暗之中。
郭嘉笑笑,也抬手告退而去。
曹操打了个哈欠,终究是扛不住困意,唤来下人扶去休息。
第281章 高密桑梓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干硬的沟坎,发出“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青州,高密县界。
日头正毒,烤得地皮发烫。
一直护送在侧的那名曹军百夫长勒住马缰,翻身落地。
甲叶碰撞声中,他大步走到车驾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孙先生,奉司空军令,末将等护送郑公至此,任务已毕。”
百夫长看了一眼车帘,声音放低了几分:“前方便是高密县城,我已派人通传过了,自有地方官吏接应。司空有令,大军不可入乡扰民,末将等这便回返复命,孙先生是否跟随我等回还?”
孙乾掀开车帘跳下车,拱手回礼:“这一路山高水长,多谢壮士护持。”
“恩师尚未安顿,孙某再待上几日,择日再返。请代郑公与我,谢过司空。”
百夫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大手一挥。
百名精锐甲士齐刷刷调转马头,卷起一阵黄尘,以此前行军时一般的肃整,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孙乾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五味杂陈。
曹孟德这事办得,确实让人挑不出刺来。
既给足了面子,又守了规矩,霸气之外,这“仁义”二字,也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而且如今高密毕竟名义上还是袁绍的地盘,曹军及时撤走,既全了礼数,又免了兵戈冲突,这份分寸感,让人不得不服。
“公佑,到了么?”车厢里传来郑玄苍老的声音。
“老师,到了。前方便是高密。”
孙乾连忙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下车。
郑玄的双脚刚一沾地,身子便晃了晃。
他太瘦了,那宽大的儒袍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枯干的衣架子上,风一吹就透。
还未等两人站稳,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喧哗,没有锣鼓,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为首的是高密县令,身后跟着数百名身着儒服的学子。
见到郑玄那一刻,这些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呼啦”一声,齐齐跪倒在滚烫的黄土之中。
“学生,拜见郑公!”
上百人的叩拜,声浪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钻心的沉重。
那是对这位经学泰斗发自肺腑的敬仰,也是对这位老人风烛残年的悲痛。
郑玄浑浊的眼睛微微湿润,想要弯腰去扶,却哪里扶得过来。
“都起来,起来……”老人声音嘶哑,“老夫不过是个归乡的朽木,当不得如此大礼。”
人群中,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儒生膝行几步,直起身子。
他面容清癯,眼圈虽红,神情却比旁人镇定许多。
他先是向郑玄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起身,转身对着身后乱哄哄的人群做了个手势。
“师尊舟车劳顿,病体未愈。诸位师弟,莫要围堵,让开道路,让师尊先回旧居歇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
原本有些失控的人群,竟随着他的指挥,井然有序地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孙乾有些惊讶地看了这儒生一眼。
此人虽无官威,却有气场,是个能主事的。
那儒生处理完场面,快步走到孙乾面前,长揖一礼:“在下乐安孙炎,字叔然。久仰公佑师兄大名。”
“原来是叔然。”孙乾恍然,连忙回礼。
他在徐州时便听过这个名字。
郑玄晚年收的高徒,虽出身乐安孙氏,是兵圣孙武的后裔,却不喜兵法,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
据说在音韵训诂一道上,极有天赋,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老师这一路,辛苦师兄照料了。”
孙炎看着瘦骨嶙峋的郑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转而伸手接过郑玄的另一只手臂,“师兄,咱们先扶老师回家。”
这时,那高密县令也凑了上来,满脸堆笑:“郑公,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最清幽的宅院,早已打扫干净,锦被软塌一应俱全,还请郑公移步……”
“不必了。”
郑玄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老夫是高密人,有自己的家。那几间草庐虽破,却睡得踏实。”
县令还想再劝,却见孙炎淡淡看了他一眼:“明廷请回吧。师尊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莫要让老人家不痛快。”(明廷是对县令的一种尊称)
县令讪讪一笑,只得作罢,拱手道:“是下官考虑不周,大司农清简之风,下官佩服。日后府中若有需用,只管遣人知会下官。”
……
郑家旧居,在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院门半掩,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唯有院中那棵老桑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荫,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郑玄推开弟子的搀扶,颤巍巍地走到树下。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指尖划过那些岁月的纹路,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当年离家时,他还意气风发。
如今归来,树已成材,人却已是油尽灯枯。
孙乾和孙炎一左一右侍立在后,谁也没有说话。
这满院的荒草和这棵老树,仿佛成了一道屏障,将外面的乱世隔绝开来。
“叔然。”郑玄忽然开口。
“弟子在。”
“当年老夫在此注《毛诗》,那石桌还在么?”
孙炎快步走到草丛中,也不顾荆棘挂破了衣衫,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张布满青苔的石桌:“老师,还在。”
郑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还在就好,还在就好。把这儿收拾收拾,老夫,就在这儿住下了。”
学生们忙里忙外,很快屋子就收了出来。
这一住,便是数日。
孙乾原本想要返回许都复命。
但看着郑玄这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样子,那只迈出去的脚,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时候走,那是大不孝。
于是,孙乾挽起袖子,干起了管家的活计。
曹操除了派了兵马,也送了钱粮。
孙乾看着那些物资,也不由感慨这位新主公的远见。
连养老钱都给备足了,这是真没打算让郑玄再操一点心。
房顶漏雨?修!
米缸见底?买!
药材不够?调!
孙炎看着孙乾指挥着几个雇来的短工,把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在墙根下咯咯哒地叫着,不由得有些发愣。
“公佑师兄……”孙炎抱着一摞竹简,有些迟疑,“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劳师兄亲自动手?”
孙乾正在给那只老母鸡撒谷子,闻言直起腰,擦了把汗笑道:“叔然啊,你只管伺候好老师的学问。这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那是我的道。老师这最后一段日子,总得让他过得舒坦些。”
孙乾把剩下的谷子一撒,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温和:“把这院子守好了,让郑学这点香火不断,这就是眼下最大的事。”
孙炎看着满身烟火气的孙乾,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师兄大才,亦有大德。炎,不如也。”
孙乾摆摆手,回了一礼。
入夜。
孙乾起夜,路过正房,却见屋内灯火通明。
这都三更天了,屋内竟还亮着灯?
他心中一紧,莫不是老师身体不适?
孙乾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到窗根下,透过那被风扯开的一道窗缝,向内望去。
屋内,一灯如豆,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郑玄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半个身子倚在榻上,瘦得像把枯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竹简,那双白日里浑浊不堪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精气神,是在烧命。
孙炎跪坐在榻前,手里握着笔,正飞快地记录着。
“《周易》之‘乾’,元亨利贞……”郑玄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此前注家多有谬误,此处当解为……”
“老师,”孙炎停下笔,声音有些哽咽,“夜深了,明日再注吧。”
“明日?”
郑玄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豁达。
“叔然啊,老夫还有几个明日?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周易》注不完,老夫便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圣人。”
“记下来……快记下来……”
窗外的孙乾,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这一老一少。
老的在拼命要把肚子里的学问掏出来,少的在拼命要把这些学问接住。
在这乱世之中,诸侯在抢地盘,武将在抢人头,谋士在抢功名。
可在这间漏风的破屋子里,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在跟老天爷抢时间,在跟死亡抢文脉。
火光虽暗,却刺的人眼发热。
孙乾擦了擦眼角,他没进去打扰,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厢房。
第282章 焚经之胁
......
次日清晨。
薄雾未散,孙乾起了个大早,蹲在院角熬药。
药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晨雾中,原本是一片岁月静好。
“哒哒哒——”
一阵杂乱无章且极其嚣张的马蹄声,极其突兀地撕碎了这份宁静。
这声音不对!
孙乾常年随刘备流亡,耳朵那是被战场磨出来的。
曹军的马蹄声是整齐划一的“隆隆”声,那是令行禁止的铁军。
而这马蹄声,稀碎、急躁,而且十分狂乱,透着一股子骄横跋扈的匪气!
“嘭!”
还没等孙乾站起身,那扇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耷拉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门房老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吓得面无人色,差点撞翻了孙乾手里的蒲扇。
“不好了!不好了!”老伯脸色煞白,“有一队兵马闯进来了!说是......说是袁谭公子的使者,要见郑公!”
孙乾眉头瞬间锁死,一把扔掉蒲扇,大步流星走向前院。
袁谭的人?
那个志大才疏的袁家大公子?
他来做什么?
刚过影壁,便见一队甲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小小的庭院塞得满满当当。
为首那人一身锦袍,腰悬长剑,满脸横肉随着步子乱颤,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
他也不看人,直接往院当中一站,扯着嗓子便嚎:“哪位是郑玄郑康成?我家公子有令,特来请郑公出山!”
孙乾心中冷笑。
请?
踹门而入,带甲持兵,这架势,说是来抄家的土匪还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挡在那人面前,不卑不亢地一拱手:“在下孙乾。家师沉疴难愈,正如风中残烛,实在受不得惊扰。足下既是袁公子使者,当知尊师重道之礼,何故如此喧哗?”
那使者斜眼打量了孙乾一番,嗤笑一声:“孙乾?哦,听过,就是那个跟着刘备到处跑的丧家之犬吧?怎么,如今刘备死了,你倒是躲到这儿来尽孝了?”
孙乾面色一沉,强压怒火:“足下慎言!此乃郑公府邸,非是尔等撒野之地。”
郑玄虽然归乡,但曹操仍然保留了他大司农之职,放到闲人面前,依旧是高官!
没料到那使者却是不耐烦地一挥手,唾沫星子横飞:“少跟老子废话!”
“我家公子如今坐镇青州,奉大将军袁绍之命,统筹三军。大将军听闻郑公归乡,特命我等来请郑公随军,前往黎阳,以正视听!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随军?”
孙乾气极反笑,指着那破败的正房:“家师年过七旬,路都走不稳,如何随军?曹司空尚且念及家师年迈,特准归乡颐养天年。袁大将军四世三公,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非要逼死一位老人不成?”
“放肆!竟敢拿曹贼与我家主公相比?”
使者勃然大怒,“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孙乾鼻尖,寒光凛凛。
“那曹贼乃是假仁假义!我家主公那是看得起这老头!给脸不要脸是吧?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
“在!”身后数十名甲士齐声应喝,杀气腾腾。
“给我搜!把那老头架出来!”
“慢着!”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断喝,从正房门口传来。
孙炎扶着郑玄,缓缓走了出来。
郑玄虽然步履蹒跚,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夫在此。”郑玄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院的甲士,最后落在那个使者身上,“你要带老夫走?”
使者见正主出来,稍微收敛了一些,把剑插回鞘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郑公,非是在下无礼,实在是军令如山。大将军说了,只要郑公肯往阵前一坐,便是大功一件。车马早已备好,请吧。”
郑玄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老夫已是朽木,去不得了。你回去告诉袁本初,老夫时日不多,只想注经,不再涉政。这黎阳,老夫不去也罢。”
“不去?”
使者脸上的横肉跳了跳,眼中闪过狠戾。
他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小院,目光落在了孙炎怀里抱着的几卷竹简上,又看了看厢房里堆积如山的书籍。
“郑公清高,在下佩服。”使者阴恻恻地笑了,“不过,在下是个粗人,若请不回郑公,我回去是要掉脑袋的。既然郑公不肯移步,那在下只好想点别的法子了。”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厢房:“来人!把这些破竹片子,都给我搬出来!既然郑公不愿去,留着这些书也没用,不如一把火烧了!”
“尔敢!”
孙炎大惊失色,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上前去护在厢房门口:“此乃圣贤之书!尔等若是敢动,我便与你们拼了!”
“拼?你也配?”使者一脚踹在孙炎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几个甲士一拥而上,冲进厢房,抱出一捆捆竹简,就要往院子中间扔。
甚至还有人拿着火把,在郑家那棵老桑树下晃悠,作势要点火。
“住手!都住手!”
孙乾目眦欲裂,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两把长戟架住了脖子。
“郑公!”使者手里把玩着火折子,看着郑玄,“这一把火下去,不仅这满屋子的经书要化为灰烬,就连这周围的街坊邻居,怕是也要遭殃。这高密城里的百姓,可都看着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书威胁,是诛心。
拿百姓威胁,是逼命。
郑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地上被踩踏的竹简,看着嘴角流血的孙炎,看着满脸焦急的孙乾,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桑树。
老人的腰,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大山压弯了。
“住手......”
郑玄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老夫......跟你们走。”
第283章 薪尽火传
“说句实话,将军敬公为儒林宗匠,故遣我等前来相请!”
“早这么着不就结了?”
锦袍使者嗤笑一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起一团油腻的得色。
他收起火折子,脚尖随意一踢,将地上一卷散落的竹简踢得翻了个个儿,那脆响听在一群读书人耳里,宛如断骨。
“大司农勿怪,我也是为了项上人头,逼不得已。”使者嘴上说着抱歉,眼底却全是轻蔑。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如狼似虎的甲士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扰人的苍蝇:“都愣着如何?没听见郑公答应了吗?还不快去备车!大将军在黎阳可等急了,若是耽误了军事,你们这帮兔崽子有几个脑袋够砍?”
“诺!”
甲士们轰然应诺,如潮水般退去,只是那粗暴的动作推搡得门口邻居东倒西歪,小巷里一片鸡飞狗跳。
廊下,孙乾的手指甲死死扣进袖肉里,渗出了血丝都浑然不觉。
这便是那四世三公的袁家?
这便是号称要匡扶汉室的大将军?
匹夫!
杀了他主公刘玄德不算,如今又要来逼死他的恩师!
他脑中不禁浮现出几日前,曹操派来的那百名黑甲卫士。
那些同样手握杀人利器的武夫,在面对老师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大儒。
临行前,那百夫长更是却行数步,恭敬行礼,秋毫无犯。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曹孟德名为汉贼,行的却是尊师重道;袁本初名为汉臣,干的却是强盗勾当!
“公佑......”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将孙乾从暴怒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猛地转头,只见郑玄倚着门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只剩下一潭看透世事的死水。
“老师!”孙乾顾不得礼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堪堪扶住老人那副快要散架的骨头架子。
“呼......”老人胸腔里拉起风箱,声音沙哑:“他们要的,不过是老夫这个‘大司农’的名头,是郑玄这张老脸。只要老夫把这副残躯扔给他们,脸给了,书便能留下。”
说到“书”字,郑玄原本浑浊的眸子,再次亮了起来。
“叔然,你也进来。”
郑玄不再看院中那些横行霸道的兵痞,转身蹒跚着走向那间阴暗逼仄的厢房。
孙炎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
孙乾紧随其后,反手将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掩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一半。
郑玄走到角落里,那里堆放着几个不起眼的旧木箱。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箱盖,动作轻柔。
“这些,是未注完的《周易》,还有几卷从古文经中考订出来的孤本。”
郑玄转过身,握紧孙炎的手腕。
“叔然,你听好了。”
“弟子在!”孙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混合着尘土和血迹,在脸上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沟壑。
“老夫此去黎阳,山高路远,这副残躯,怕是回不来了。”郑玄说得平静。
“那袁本初要老夫去阵前以壮声势,老夫便把这把骨头扔给他。但这些书......这些学问,绝不能带去军营!那是杀人的地方,容不下这些救心的道理!”
“老师......”孙炎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我愿同往!”
“你不能去!”郑玄厉喝一声,随后弯下腰,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竹简,郑重塞进孙炎手里。
“老夫一生,注遍群经,唯有这《周易》尚未竟功。天不假年,这剩下的半卷,便交给你了。”
“老夫人可以死,名可以灭,但文脉不能断!只要这些书还在,只要还有人读这些书,老夫……就还算活着。”
“孙叔然!”
“弟子在!”孙炎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
“你乃做学良才,不可死于战事!”
这就是托孤。
托的不是子嗣,是经学的半壁江山。
孙炎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
“弟子孙炎,对天起誓!”
孙炎咬破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声音嘶哑:“人在书在,人亡书在!若有遗失,炎,死不瞑目!”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地面震颤,磕得人心头发颤。
一旁的孙乾看着这一幕,眼眶早已通红,喉头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发慌。
他虽已投身仕途,在泥潭里打滚,但骨子里......
依旧是个读书人啊!
孙乾转过身时,手里端着一碗还温热的汤药。
那是他今早没来得及喂完的。
“老师,把药喝了吧,路还得走。”孙乾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玄点了点头,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给老夫更衣。”
......
门再次大开。
郑玄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头戴进贤冠,虽面容枯槁,却腰杆笔直,如同一棵挺立的老松。
门外,袁谭使者早已等得不耐烦。
见郑玄出来,随意指了指旁边的一辆马车:“郑公,请吧。”
孙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哪里是什么马车?
车厢狭窄逼仄,四面透风,车顶的篷布打着补丁,车轮上的木辐条都已经有些开裂。
别说锦被软榻,车板上连块像样的草垫子都没有铺,就这么光秃秃地露着粗糙的木纹。
“这就是你们备的车?”
孙乾气的声音都在颤抖,“此去黎阳数十里,这种车,莫说是重病的老人,便是壮汉坐上一路也要脱层皮!你们这是请人,还是押送犯人?!”
使者翻了个白眼,嗤笑道,“此番前来,来的匆忙,并未备车。如今见大司农年事已高,不宜骑马奔波,这才找乡邻借来车驾,何来押送一说!”
“你......”孙乾还要再争。
郑玄却已经迈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他。
“公佑,不必争了。”
“无妨。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尚且厄于陈蔡,累累若丧家之犬。老夫今日有车可坐,已是幸事。”
“老师......”孙乾心如刀绞。
昔日曹公送归,安车驷马,百人护送,那是何等体贴?
如今袁氏强征,破车劣马,兵痞喝骂,又是何等凄凉?
袁绍!
这等人,也配争天下?
周围听闻消息赶来的高密学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待郑玄坐定,孙乾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使者。
“你要作甚?”使者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孙乾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车头,一把夺过御手手中的鞭子,翻身坐上了车辕。
“这车,我来赶。”
孙乾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老师身边离不得人,我当随行照料。”
使者皱了皱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老头有个弟子伺候着,自己倒也省事。
“哼,随你。”使者一挥手,“出发!”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
破旧的车轮碾过尘土,缓缓转动。
车厢内,郑玄掀开车帘一角。
正午的日头毒辣,晃得人眼花。
他看到那棵老桑树,正静静地立在院中,枝叶在热风中微颤,像是在挥手作别。
他看到孙炎带着一众弟子,跪在尘埃里,额头抵着滚烫的黄土,久久没有起身。
反倒是放下心来。
书在,人在......
第284章 壮士断腕
官渡,中军大帐。
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象征袁绍大军的红色令旗插的密密麻麻,如同嗜血的蚁群。
曹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代表“原武”的那面小旗上。
徐庶、关羽、张辽、曹洪、许褚、荀攸……
曹营此时最顶尖的智囊与战将,尽皆在此。
但这大帐里,静得吓人。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甲叶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刚刚斥候送来的急报,让所有人都神色凝固。
袁绍,终于动真格的了。
不再是那种挠痒痒似的试探,也不是小打小闹的袭扰。
三十五万大军!
兵分三路,齐头并进!
这就好比三把烧得通红的铁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夹向了黄河南岸。
“主公!”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曹洪终是忍不住,一步跨出,甲叶铿锵作响。
“文则将军如今尚在原武,手下只有数千兵马。袁绍遣韩猛、张合两路大军左右包抄,意图极其明显,便是要吃掉我军这颗钉子!”
“若是原武丢了,文则必死无疑!”
他猛地一拍胸甲,声如洪钟:“末将请战!愿领五千精骑驰援原武,与文则将军汇合,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那韩猛小儿猖狂!”
“不可!”
两个字,冷硬如铁,瞬间截断了曹洪的怒火。
荀攸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在沙盘上重重一点,随后从原武向后,划出了一道令人心惊肉跳的弧线。
“子廉将军,你且看清楚。”
荀攸抬起头,目光幽深如井。
“袁绍主力已过延津,如同黄河决堤,势不可挡。这时候派兵去救原武?那是把肉往虎口里送!正中袁绍下怀!”
“他若以张合围点,以韩猛打援,再令高览断我后路......”
荀攸顿了顿,语气森然:“到时候,将军带去的五千人,不是去救人,乃是陪葬。连带着文则将军,也绝无生机!”
“那......”
曹洪一窒,脖子上青筋暴起,却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当然知道荀攸说得对。
但这道理太冷血!
于禁刚立大功,如今面对危局,岂能不帮?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关羽眯着丹凤眼,手抚长髯,沉声道:“那依公达先生之见,难道要坐视文则陷于死地?”
“非也。”
荀攸转向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原武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且突前孤立。与其死守一城一地,不如弃之。”
弃?
众将哗然,面面相觑。
还没正经开打,先让出一座城池?
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曹操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摩挲着倚天剑的剑柄,指腹感受着那冰冷的纹路。
荀攸还在继续分析,继续道:“袁本初三军已动,意图就是逼我们分兵。我军立足官渡,乃是决战之所。”
“原武、阳武两地,虽然重要,但今非昔比。”
“若是固守两地,我军兵力分散,易被包夹,反倒分散兵力,不宜持久。”
荀攸边说边看众人。
文臣武将都默默点头。
“放掉一地,虽如壮士断腕,但纵是退守,亦于战机有利!”
“军师!”曹洪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原武若是退守,西处粮道将有影响,恐难再安!”
“将军所虑无妨!”荀攸呵呵一笑,指了指沙盘,“官渡以西,可绕道而行。”
“数月之前,主公便令人开始筹备油布,如今运粮之时已不惧风雨,损失甚小。”
“西面运粮之路,可绕圃田泽以西,沿小道而来,我军派兵协防便是。”
曹洪默默点头,显然也被说服。
曹操的眼神,终于动了。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懒洋洋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身影。
那日酒后,林阳曾随口提过一句兵法至理。
当时只道是狂生醉语,如今在这关头想来,却是振聋发聩,如惊雷炸响。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地丢了,还能打回来。
主力要是拼光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曹操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儿犹豫,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的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传我将令!”
“命于禁!”
“即刻放弃原武、杜氏津一切防务!带不走的辎重,全部烧毁,不留丝毫!”
曹操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狠辣:“全军回撤!退入官渡主防线!”
“我军布置官渡防线,本就是与那袁绍决一死战,原武、阳武弃之无妨!”
既然主公已定,帐下众人即便有疑问也不再去多想,皆是抱拳听命,将帅齐心。
曹老板看着沙盘,正要做下一步的部署,帐帘一撩,郭嘉带着一名信使走了进来。
这人虽然脸上满是烟尘,却带着几分喜色。
“主公!”
“鄄城急报!”
鄄城?!
这两个字一出,众将心头猛的一紧。
刚还在说西侧的粮道,鄄城可是东面粮草转运的命脉,若是那里出了岔子,这一仗那可就更难打了。
曹操一愣。
郭嘉箭步上前,将军报递上。
曹操展开绢帛,目光飞速扫过。
仅仅两眼。
他那紧绷得像石块一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狂放的笑意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程仲德!”
“真是天助我也!”
他将手中军报递给荀攸,眼中满是赞赏。
“正如先前所料,袁本初果然看不上鄄城那区区弹丸之地。”
“他嫌弃城小无功,怕天下人耻笑,三十五万大军,竟然真的未分一兵一卒去鄄城,直扑阳武去了!”
“哈哈哈哈!”曹操心情大好。
帐下众人皆是惊叹。
七百老弱守鄄城,袁绍竟然真的放了过去!
后顾之忧已解,原武那个沉重的包袱也即将甩了。
曹操略一沉吟,豪气干云:“传令程昱,既然袁绍看不上他那弹丸之地,便不必担心。在鄄城留些疑兵,委派信任之人守备即可!令他来官渡与我汇合!”
“诺!”
第285章 名士入毂
黎阳大营,旌旗蔽日。
黄河的风裹挟着湿气与烟尘,卷过这连绵数十里的营寨。
从清晨敲到日中的战鼓声,像是一柄柄重锤,不知疲倦地砸在大地的心口上。
震动顺着地皮传导,连带着帅案上那樽青铜酒爵里的残酒,都在微微泛着涟漪。
袁绍高坐主位,一身金甲也没卸,手里却颇为闲适地盘着一只温润的白玉豚。
大将虽然已经都已派出,但帐下谋士与将校依旧众多。
听着帐外传来的喧嚣,袁绍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舒展。
“主公!”
郭图挑帘而入,脚步轻快,红光满面的拱手高呼。
“大喜!天大的喜事!”
“哦?”袁绍手中玉豚一停,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漫不经心道,“公则,何事如此惊慌?莫不是那曹阿瞒已经被吓破了胆,派人来乞降了?”
“曹贼虽未乞降,但他离吓破胆也不远了!”
“我军之势,已如泰山压顶!”郭图直起身子,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动作夸张地展开,“前锋张合、高览二位将军回报,主力大军已如巨蟒过河,尽数踏上南岸!”
“除了本部兵马,我军更在青、冀二州征发民夫二十余万!如今正如蚁群般向官渡汇聚。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袁绍闻言,霍然起身。
他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条代表黄河的细线。
“好!好一个巨蟒过河!”
袁绍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官渡的位置重重一点:“三十五万精锐,加上这二十余万民夫,这便是近六十万之众!他曹孟德便是孙武在世,又能如何?”
帐下众人连忙称是。
郭图见袁绍兴致高昂,连忙又上前一步。
他压低声音,开始邀功:“主公,除了兵马粮草,图还有一事禀报。此番大军出征,不仅武人效死,这河北的名士们,也是‘闻风而动’啊。”
“哦?”袁绍转过身,来了兴致。
他出身名门,这辈子最看重的除了兵权,便是这士林中的名望。
“大公子袁谭来信!”郭图特意顿了顿,观察着袁绍的表情,“说是为了响应主公讨贼的大义,特意在后方‘请’了几位大贤出山。”
他在“请”字上咬字极重,没说怎么请的,但是反正是请来了,而且袁绍想来也不会多问。
“清河崔氏的崔林,北海名士王修,如今都已在赶来黎阳的路上。他们感念主公大义,愿为军中幕僚,或在后方安抚士族,以壮我军声威。”
“崔林?可是那崔德儒?”袁绍抚须而笑,“此人乃崔琰堂弟,素有才名,虽平日里自视甚高,不愿出仕,如今看来,连他也肯出山,倒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正是!”郭图附和道,“主公乃天下楷模,四世三公之后。如今大军南下讨贼,这便是大势!那些名士只要不傻,自然知道该依附哪棵大树。除了这两位,大公子信中还提了一件更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袁绍眉毛一挑:“讲。”
郭图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庄重无比,双手将那帛书高高举过头顶:“大司农,郑玄郑康成,已应允随军!”
大帐内,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将校,瞬间一静。
紧接着,袁绍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袁绍一把夺过帛书,目光贪婪地在那几行字上扫过,连声叫好。
那是谁?
那是郑玄!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师爷!
“郑康成啊郑康成,你终究还是要到我的麾下!”袁绍眼中精光爆射,那种被顶级名流认可的虚荣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曹孟德此前假惺惺地放郑公归乡,想要博个尊师重道的虚名。殊不知,郑公心中装的是汉室,是天下!如今我袁本初举义兵,郑公抱病亦要前来助阵,这说明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内众将,声音洪亮:“这说明,天命在我!人心在我!大义在我!”
郭图适时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主公德行感动天地,连郑公这等高人亦为之折腰。曹贼那‘挟天子’的把戏,在郑公这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沐猴而冠罢了!”
“说得好!”
袁绍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炸开了,那股子前番失利积攒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当然不会去问郑玄是怎么来的,也不会去想那个七十岁的老人能不能经得起颠簸。
在他看来,郑玄能来,那就是对他袁本初最大的肯定。
只要郑玄往这黎阳大营一坐,这全天下的读书人,谁还敢说他袁绍师出无名?
那曹孟德,放出来的大司农,反手就到了自己这里坐镇,那不就是更说明了他曹操是个地地道道的反贼?
“传令下去!”袁绍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待郑公车驾一到,我要亲自出营十里相迎!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何为礼贤下士,何为众望所归!”
“诺!”
郭图领命起身,眼珠子骨碌一转,却并未退下。
他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袁绍,心中暗忖:如今武力已盛,名望也有了,若要彻底压垮曹操,还缺一把火。
一把能烧毁曹操根基,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鬼火。
“主公。”郭图上前一步,躬身道,“郑公将至,我军士气必将大振。然曹操毕竟手握天子诏书,名为汉相。我军虽师出有名,但那些底层军卒与百姓,难免还会被那‘汉相’的名头所惑。”
“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光有兵锋还不够,还缺一样东西。”
袁绍心情正好,随口问道:“缺何物?”
他指了指案上的笔墨:“还要有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杀人不见血的刀?”
袁绍正摩挲着那卷帛书,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向郭图:“公则此言何意?”
郭图阴测测地笑了笑,走到案几旁,指着那方漆黑的砚台:
“主公,曹操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咱们的三十五万大军,他真正怕的,是他的老底被人揭开,是他那身‘汉相’的皮被扒下来,露出里面‘汉贼’的骨头。”
“如今郑公既来,士林目光尽汇于此。我们何不趁热打铁,发一纸檄文,布告天下?”
第286章 笔锋如刀
大帐之内,郭图的声音回荡。
“历数曹操之罪状,揭其残暴之行径,斥其欺君之野心!这檄文若是写得好了,传遍大江南北,让那许都的公卿羞愧,让那守城的曹兵胆寒,让天下的百姓唾弃!这,岂不比十万精兵更管用?”
袁绍眼睛越来越亮。
他想起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时,也是檄文先行,那是何等的声势浩大,何等的风光体面。
如今他对付曹操,若是能有一篇震古烁今的檄文压阵,那更是名正言顺,光耀千秋。
“此计甚妙!”袁绍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在帐下一扫,“只是这檄文非同小可,需得文采斐然,气势磅礴,又要骂得痛快淋漓。谁人可担此重任?”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郭图却是早有准备,微微躬身,吐出一个名字:“主公莫非忘了,记室之中,有一位广陵才子?”
袁绍一拍额头:“你是说陈琳,陈孔璋?”
“正是!”郭图笑道,“孔璋乃昔日大将军何进的主簿,文采风流,冠绝河北。若论笔伐口诛,这军中恐无人能出其右,这军中除他之外,谁配执笔?”
“快!速传陈琳!”袁绍当即拍板。
不多时,帐帘掀开。
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
他身着青衫,虽处军营这等肃杀之地,却依然保持着文人的清瘦与风骨。
只是那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郁郁不得志的落寞。
陈琳在袁绍帐下,日子过得并不算舒坦。
袁绍重武轻文,即便是文士,也多是郭图、逢纪这等擅长钻营的谋士。
他这种纯粹的文人,往往被当作摆设,平日里也就是写写公文告示,哪有什么施展抱负的机会。
“下官陈琳,拜见主公。”陈琳长揖及地,礼数周全。
“孔璋免礼。”袁绍难得地从帅位上走下来,甚至亲切地虚扶了一把,“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件关乎社稷的大事,非你不可。”
陈琳受宠若惊,连忙道:“主公请吩咐,琳万死不辞。”
“我要你写一篇檄文。”袁绍背着手,在大帐中踱步,语气森然,“一篇讨伐曹操的檄文。”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残害忠良,专权乱政。我要你把他的这些罪行,一件件一桩桩,都给我抖落出来!要骂得透彻,骂得入骨,骂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曹孟德是个什么东西!”
陈琳心头一震。
写檄文?
文人手中笔,胜过百万兵,这可是要在历史上留名的大事!
但他随即又有些迟疑。
曹操毕竟是当朝司空,虽然名为汉贼,但毕竟代表着朝廷。
若是骂得太狠,万一将来局势有变,这就是给自己掘坟啊。
似是看出了陈琳的犹豫,郭图在一旁冷冷开口:“孔璋,如今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郑康成公都已经应允前来助阵,你难道还要爱惜羽毛,不敢对那国贼口诛笔伐吗?”
“况且……”郭图凑近陈琳,声音低沉,“若是此文能助主公定鼎天下,孔璋便是首功。”
名利的诱惑,加上文人骨子里那种指点江山的欲望,瞬间冲垮了陈琳的顾虑。
那是文人即将挥毫泼墨、以笔为刀的亢奋。
“主公放心!”陈琳抬头,“琳,只需一坛烈酒,三尺素帛。今日,定要让那曹孟德,遗臭万年!”
“好!”袁绍大喜,“来人!上酒!备墨!”
片刻之后,案几被清空,铺上了上好的素帛。
一方端溪名砚中,墨汁浓黑如夜。
陈琳抓起酒坛,仰头便灌。
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两团酡红。
他突然找到了一种宣泄的快感。
曹操?
汉相?
呸!
在笔下,他才是主宰!
一个字,喷!
陈琳将空坛摔碎在地,“啪”的一声脆响,宛如冲锋的号角。
他抓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如持长剑。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记室,他是审判者,是执刀人。
墨汁滴落。
起笔便是雷霆万钧!
帐内众人屏住呼吸,只见陈琳手腕翻飞,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墨字在帛书上跳跃而出,带着满腔的激愤与才情,直刺人心。
袁绍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字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大帐之内,只有笔锋摩擦绢帛的沙沙声,急促如雨打芭蕉。
陈琳如有神助,根本无需思索,那些平日里积攒的辞藻、典故,混杂着烈酒的醉意,如大河决堤般倾泻而出。
写到酣处,他甚至扯开了领口,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曹操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成!”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落下,墨汁飞溅。
“快!念来听听!”袁绍早已等得心焦,急不可耐地指着帛书。
郭图连忙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长文。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起初尚算平稳,讲的是大义,是大道理。
袁绍听得微微颔首,很是受用。
然而,随着郭图念到中段,文字变成了出鞘的利刃。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
这一刀,直插曹操的祖宗十八代!
袁绍眼睛猛地瞪大。
曹操出身宦官之后,这是曹操最痛的软肋,也是天下士族最瞧不起他的地方。
陈琳这一笔,直接把曹腾骂成了“妖孽”、“饕餮”,简直是把曹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郭图越念越兴奋:“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这一句骂得更绝!
说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乞丐养子”,官位是买来的,是窃国大盗!
袁绍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一拍大腿:“骂得好!乞丐携养!哈哈哈,这曹嵩当年不就是靠着太监买的太尉吗?骂得痛快!”
郭图也不停歇,一口气念到了最关键的那句。
“……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僄[犭票](piao)狡锋协,好乱乐祸!”
“赘阉遗丑!”
这四个字一出,哪怕是平日里只懂舞刀弄枪的武将们,也被这四个字的恶毒与精准给震住了。
什么是“赘阉遗丑”?
就是说你是太监多余丑陋的遗留物!
这简直是对一个人人格的极致羞辱,是否定了曹操存在的根基。
随后的篇章,陈琳更是历数曹操专权乱政、挖掘坟墓、残害忠良的种种罪行。
字字珠玑,句句带血,将曹操描绘成了一个集天下之恶于一身的怪物,人人得而诛之。
“好!好一篇文章!”袁绍猛地站起,几步走到案前,也顾不得墨迹未干,亲自拿起那卷檄文,爱不释手,“此文一出,我看那曹阿瞒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的陈琳,眼中满是赞赏:“孔璋真乃神笔!这一篇檄文,抵得上十万精兵!”
陈琳此时酒劲稍退,听到袁绍的夸赞,心中既有虚荣得到满足的快感,又隐隐生出一丝后怕。
骂得这么狠,若是日后曹操赢了……
那肯定要完犊子!
不!
曹操不可能赢!
如今袁军阵势如此之大,他拿什么来赢?
“主公谬赞。”陈琳强撑着站起,拱手道。
袁绍大手一挥,脸上尽是得色:“来人!即刻召集军中抄手,将此檄文誊抄千份!不,万份!”
他走到帐口,往外一指。
“发往青、幽、并、冀四州,张贴于各郡县城门!还要发往荆州、江东、西川、汉中!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曹贼的嘴脸!”
说到此处,袁绍忽然回头哈哈一笑。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派轻骑,将此檄文射入许都,射入官渡曹营!”
“我要让曹阿瞒亲自读一读!我要让他看看,他在天下人眼中,是个什么东西!”
郭图嘿嘿笑道:“主公英明!这檄文若是送到了曹操案头,怕是要气得他头风发作,一命呜呼也未可知啊!”
“哈哈哈哈!”
第287章 飞电绝尘
许都。
林府。
午后的日头毒辣,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林阳正躲在回廊下,手里摇着把蒲扇,面前摆着个竹盘,里面放着几颗下人刚去摘回来的青李子。
李子虽然还没彻底转红,但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咔嚓。”
林阳咬了一口,五官瞬间皱成一团:“我去!”
“来人!”
听到林阳招呼,下人一路小跑过来。
“将李子拿去井里镇上一镇,不然牙都要酸掉了!”林阳拧巴着脸摆摆手,下人跑开。
看着廊下放着的镔铁长枪,林阳叹了口气。
其实今天上午,他刚去城外演武场溜了一圈,但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得劲,没尽兴。
原因无他。
自打上回孟良和郭睿那俩货来蹭过饭,系统照例发了福利,给了个名为【天下无双】的技能。
林阳研究了好几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玩意儿就是把割草游戏的机制给具现化了。
只要手里握着兵器,不断挥舞砍杀,身体里就跟有个蓄力槽似的,怒气值一满,就能放个大招。
那一下要是轰出去,估计方圆几米内,都得被他的气势给压住。
典型的“开无双”!
本来这是好事,在这个名将遍地走的年代,手里捏着个无双大招,那是保命的底牌。
可问题来了。
第一,他手里的家伙事儿不行。
那杆镔铁长枪虽说也算的上是个精品,但根本承受不住这狂暴的无双之气,上次稍微试了试,枪杆子都裂了纹。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马不行。
气势一放,还没等冲锋陷阵呢,胯下的战马先腿软了,差点栽个跟头。
这还打个锤子?
正练在兴头上,结果因为装备太次被迫中止,这就好比有了超级王者的操作,却给你配了个随时掉线的破手机,憋屈得很。
“算了算了,打打杀杀非我所愿,我就一文官。”
林阳随手抄起一本闲书,自我安慰道:“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吃瓜群众比较安全。”
“家主!家主!”
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那是半点没把林阳的清静当回事。
看着门房的下人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却是又惊又喜。
“这大热天的,跑什么?”林阳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天塌下来有曹司空顶着,把气喘匀了再说。”
“不……不是天塌了,是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孟先生派来的。”下人指着大门方向,眼睛瞪得溜圆,“他们送来了一匹马! 叫一个俊!”
“马?”
林阳摇扇子的手一顿,眉梢猛地一挑。
想什么来什么!
老孟这效率可以啊!
本以为他帮忙寻摸好马得个十天半个月,毕竟如今战事吃紧,曹老板都亲自去了前线。
他老孟到哪能要一匹好马?
再说了,曹老板家底虽然厚实,但能被称得上“神驹”的,也就那么几匹,岂是寻常一要就能要来的?
但下人这么一报,林阳还是来了兴趣。
“走,瞧瞧去。”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把蒲扇往腰里一别,又想了想,抄起地上的长枪,就往前院晃悠。
到了前院,林阳也被震了一下。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匹极其雄骏的战马。
它通体雪白,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细腻的光泽,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
唯独那四只蹄子,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焦黄色,远远看去,就像是踩着四块黄金,贵气逼人。
这马脖颈高昂,鬃毛如瀑,鼻孔里时不时喷出一股响鼻,眼神睥睨,透着股子只有顶级猛将才压得住的傲气。
几个负责牵马的军汉满头大汗,三四个人死死攥着缰绳,一个个青筋暴起,生怕这祖宗发脾气把林府的院墙给拆了。
领头的军士见林阳出来,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绢帛:
“大人,此乃我家先生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您的。”
林阳长枪一松,下人过来扶好。
他接过信,随手拆开。
显然是孟良的手书。
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澹之亲启:前番吾向司空进言,所献之策,司空大悦。念吾奔波劳苦,特赐名马一匹,名曰‘爪黄飞电’。
吾自忖平日多赖澹之妙计,且近日吾身在军营,多随军阵,少有骑乘冲锋之时。此等神驹于吾胯下,实乃暴殄天物,恐辱没了它的脚力。
思及前番澹之曾言缺一良驹,特转赠于弟。宝马配英雄,切勿推辞。
另,前线战事吃紧,吾一切安好,勿念。”
“爪黄飞电?”
林阳捏着信,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孟良......
也太够意思了吧?
这可是名马榜上排得上号的神驹!
据说曹操平日里视若珍宝,居然就这么赏给孟良了?
老孟也是个实诚人。
这么好的东西,转手就送给我这个兄弟。
“子德兄啊子德兄......”林阳看着那匹不可一世的白马,心里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把这么好的马给了我,你在前线骑什么?难不成骑头驴?”
他摇摇头,将绢帛收进怀里,走到那马跟前。
那马见生人靠近,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了刨地,试图往后退。
“嘿,脾气还不小。”林阳也不恼,伸手在那马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
入手温热,肌肉紧实得像铁块。
“大人,这马性子烈,来的一路上踢伤了俩兄弟。”那军汉小心提醒道,“您要不先让人遛遛,去去火气?”
“不用。”
林阳把蒲扇往下人怀里一扔,脸上露出笑意。
“好马才烈。要是温顺得像绵羊,我要它又有何用?”
他单手抓住马鞍,脚尖轻点。
那马似乎察觉到了背上要来人,猛地还要尥蹶子。
“哼。”
林阳轻哼一声,脚尖轻点地面。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没有用蛮力去死磕,身子轻盈得像是一片柳絮,顺着马身剧烈晃动的力道,直接飘然而起!
【马术精通】,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啪嗒。
林阳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双腿自然夹紧,看似没用力,实则肌肉像是铁钳一样,精准地卡在了马腹的关键发力点上。
原本还在躁动狂跳、试图把人甩下来的爪黄飞电,身子突然僵了一下。
那是生物的本能。
作为通人性的灵物,它瞬间感觉到背上这个人的不同。
那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仿佛只要它敢乱动一下,对方就能瞬间卸掉它全身的力气,让它跪在地上。
那种如渊如海的气息,比它之前见过的任何猛将都要可怕!
原本还要扬起的前蹄,轻轻放下了。
原本竖起的耳朵,也温顺地贴了回去。
“乖。”
林阳伸手拍了拍它那如锦缎般的脖颈,入手温热,肌肉紧实得像铁块。
周围的军汉们全都看傻了。
这就服了?
这一路上折腾得他们欲仙欲死的大爷,就被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林大人,一下就给镇住了?
“拿我枪来!”林阳手一招,下人急忙将镔铁长枪递了过去。
“走!”
林阳接过枪,没管众人的呆滞,低喝一声,手中缰绳微微一抖。
没有丝毫迟滞。
就像是心意相通。
那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四蹄生风,瞬间冲出了大门!
“家……家主!等等!”
跟来的下人正抱着蒲扇,吃了一嘴的灰,愣了半晌才喊道:“家主!慢点!那镇着的李子还没吃呢!”
林阳已经跑开,只丢下一声轻笑。
“哈哈,回来再说!”
第288章 凡铁难承
一人一马,卷起一阵狂风,冲入长街。
许都街道纵横,行人车马如流。
换作旁人,哪怕是久经沙场的骑将,到了这地界也得勒马慢行。
可林阳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双腿微微一夹马腹。
他对自己的马术有着足够的自信!
胯下爪黄飞电立时领会,长嘶一声,竟不减速,反而在人群缝隙中穿梭起来。
左侧一辆拉货的板车横出,右侧几个挑担的货郎正吆喝。
眼看前无去路,林阳腰身微沉,重心随之一变。
那白马如有灵性,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哒哒”脆响,身形如游鱼摆尾,极其诡异地贴着板车边缘滑过,连那一担子豆腐都未曾惊动分毫。
路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还没来得及惊呼,那骑早已在百步之外,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这便是【马术精通】的厉害之处。
无需蛮力驾驭,仅仅是细微的肌肉律动,便能将意图完美传达。
起初爪黄飞电还有些身为名驹的傲气,试图要在背上之人面前逞些威风。
可几个回合下来,无论它如何变向、加速,背上那人都稳如泰山,甚至还能顺势引导它的力道,让它跑得更省力更舒展。
几番下来,这匹烈马彻底服了气。
那种被人完全掌控却又无比契合的感觉,让它越跑越欢实,鼻孔喷出的白气都透着股子兴奋劲儿。
人和马,就在这么一刻彻底通了神儿。
......
穿过闹市,绕过坊墙。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城南那座空旷的校场已在眼前。
日头正毒,校场上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看守的军卒都躲在阴凉处打盹。
林阳勒马驻足,环视四周。
远处几个军卒眯着眼一看,认出来人,也认出了他胯下的坐骑,纷纷自觉退开。
黄土铺地,远处几排木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这就是你的地盘了。”
林阳拍了拍马颈,嘴角微扬:“让我瞧瞧,我那便宜兄长送的这份礼,到底有多重。”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缰绳。
“驾!”
希律律——!
一声暴烈长嘶炸响,如同龙吟。
几个军卒的目光随着声音飘了过来。
只见爪黄飞电四蹄发力,整个马身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崩开。
快!
快得不讲道理。
林阳只觉耳边风声瞬间从呼啸变成了尖锐的撕裂声,两侧的景物糊成了一片绿褐色的光影。
迎面而来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却让他浑身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
以往骑的那匹马,还没跑到这种速度,就已经把人颠得五脏六腑移位。
但这爪黄飞电,四个蹄子落地轻盈,背脊平稳如舟。
“痛快!”
林阳大笑出声。
这骑马,才是男人的浪漫!
比前世开那些铁壳子还要带劲多了!
一人一马绕着硕大的校场狂奔三圈,带起的烟尘如同在场中拉起了一道土龙。
待热身已毕,林阳意犹未尽。
手里长枪早就握热,骑马之时也挥舞着,砍倒不少草人。
既然马是神驹,那这新得的【天下无双】,若不试试,岂不是锦衣夜行?
“光跑没意思,咱们来点真的。”
林阳双腿一夹,爪黄飞电心领神会,再次启动,直奔校场边缘一块用来试力的巨石而去。
百步距离,瞬息即至。
马背之上,林阳屏气凝神。
聚满的无双之力,随着他的意念调动,瞬间如江河决堤,顺着脊椎大龙疯狂涌出。
【天下无双】!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火药桶,每一寸肌肉都在欢呼,都在咆哮,渴望着宣泄那股足以摧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破!”
林阳舌绽春雷,手中大枪化作一道黑芒,直刺那巨石中心。
这一枪,没有花哨,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然而——
就在枪尖距离巨石尚有三寸之时,变故突生。
并没有预想中金石崩裂的巨响,也没有碎石飞溅的画面。
“嘭!”
一声沉闷的爆鸣,竟是从他手中传来。
林阳只觉掌心一震,紧接着便是漫天铁片向巨石飞去。
那一杆还算精良的镔铁大枪,竟然连在那巨石上留个印子的机会都没有,便在半途中承受不住那股灌注而入的狂暴气机,直接从枪杆中段炸裂开来!
就像是给充气过足的气球扎了一针。
炸开的铁皮四散飞舞,林阳手里,只剩下了半截黑漆漆的枪杆子。
反倒是胯下的爪黄飞电,对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非但没有受惊,反而像是听到了战鼓,兴奋地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林阳勒住马,看着手里枪杆,愣了半晌。
这就......
没了?
大招前摇都读完了,结果武器炸了?
他有些无奈地将断枪随手扔在地上,看着那完好无损的巨石,苦笑一声。
“凡铁难承啊。”
这【天下无双】的气势确实霸道。
这要是上了战场,两军对垒,自己大喝一声冲上去,结果手里家伙事儿先炸了,岂不是成了千古笑话?
林阳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虎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件兵器。
通体精钢,画杆描金,重逾百斤,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方天画戟。
当初曹老板送过来的时候,他还嫌那玩意儿太招摇,杀气太重,随手就扔在书房角落吃灰。
后来吕玲绮那丫头来辞行,要去给吕布守陵三年,借去供奉。
当时林阳也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放着也是占地方,大手一挥,特大方地让她把那戟拿走了。
“失策,失策。”
林阳两手空空,叹了口气,拨转马头。
“早知道有今日这身本事,当初怎么也得留个备用的。如今好了,马是有了,手里却只有烧火棍。”
不过转念一想,那丫头说是去三年,如今算算日子,也才过去小半年。
等她回来,或者自己哪天闲极无聊去吕布的封地溜达一圈,再把那戟拿来耍耍也不迟。
至于现在,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刘晔那小子还管着炼铁呢!
让他帮自己打上一把趁手的使使也不是问题!
兵器的事儿以后再说。
家里井水里镇着的蜜李子,若是泡久了,可就不脆了。
天大地大,吃喝最大!
“罢了,回府!”
林阳一扯缰绳,爪黄飞电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校场外走去。
感觉到它的不爽,林阳哈哈一笑:“也喂上你两颗尝尝!”
第289章 乱世仁义
天公不作美。
车队驶出高密地界没两日,原本毒辣的日头便被铅灰色的厚云吞了个干净。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天上谁扯断了珠帘,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没日没夜地连下了三天。
青州通往冀州的官道,本就是黄土垫底,经这大水一泡,成了烂泥塘。
车轮每一次转动,那不堪重负的木轴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极了车内那位老人沉重的喘息。
“啪!”
鞭梢抽在瘦马臀上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得格外清脆。
“快点!没吃饭吗?今日必须赶到平原郡界!”
那袁谭的使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披着厚实的油布蓑衣,手里马鞭指指点点。
他身下的战马也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践踏起污浊的泥水,溅了旁边推车的民夫一脸。
孙乾坐在那辆四面透风的破车辕上,浑身早已湿透。
雨水顺着发髻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他顾不得擦,只是一手死死抓着湿滑的缰绳,一手还要护着身后的车帘,生怕那冷风灌进去。
车厢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心惊肉跳。
孙乾心中一紧,猛地勒住缰绳。
那瘦马本就力竭,顺势便停了下来,车轮卡在泥坑里不动了。
“怎么停了?”使者策马过来,满脸横肉被雨水冲得发白,眼中全是戾气,“谁让你停的?”
孙乾跳下车,脚踝瞬间没入泥浆。
他顾不得这些,冲到使者马前,仰起头大声吼道:“不能再走了!雨太大了!老师身子骨受不住!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也好!”
“避雨?”使者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孙乾,“大将军在黎阳大营等着,军令如山,日子若是误了,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是老师吐血了!”孙乾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展开给使者看。
使者瞥了一眼那帕子,眉头皱了皱,却并未松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势虽然小了些,但天边依旧阴沉沉的。
“吐血便让随军的医官看看,死不了。”使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郑公既然答应了随军,那便是军中之人。哪有行军途中因为一点小病小痛就停下来的道理?”
“小病小痛?”孙乾眼珠子都要瞪裂了,“那是人命!”
“少废话!”使者猛地一扬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响,离孙乾的脸颊只差半寸,“我们骑马的兄弟们都在淋雨,也没见谁喊苦喊累。郑公好歹还有个车棚遮着,怎么就这般娇气?再敢啰嗦,别怪我绑了你赶路!”
说完,他转头冲着那些推车的民夫和甲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推车!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甲士们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推车。
“起!”
号子声中,破旧的车轴发出“嘎吱”一声惨叫,硬生生被推出了泥坑。
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呃......”车厢里,郑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孙乾连忙爬上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郑玄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老师......”孙乾跪在车板上,用袖子去擦拭郑玄嘴角的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学生无能,护不住您......”
郑玄费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浑浊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灰翳。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拍了拍孙乾的手背,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是在安慰弟子。
……
入夜。
车队只能在一处荒废的驿站落脚。
这驿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了一半,四壁透风。
篝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勉强驱散了湿气。
孙乾将外袍脱下,垫在郑玄身下,又找来些干草,尽量让老人躺得舒服些。
老人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一些《周易》,偶尔还会叫两声“叔然”。
孙乾跪在一旁,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点点喂老人喝下温热的米汤。
窗外,雨声如注。
他转过头,看着郑玄那张枯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老师......”
孙乾低声呢喃,像是在问郑玄,又像是在问自己。
“袁绍杀我主公,是不仁;今逼迫恩师带病远行,是不义!这等不仁不义之徒,竟还妄称大将军,还要以此标榜正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郑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呼吸粗重。
孙乾越说越激动,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决堤:“这一路走来,我看这冀州、青州,虽无战火,却民有菜色,盗匪横行。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却只知修宫室、纳名士,虚名在外,败絮其中!”
“反观那曹孟德,虽背负汉贼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治下,屯田积粮,百姓安居。他对老师,虽也是利用,却懂敬畏,知分寸,守底线!”
“老师!”孙乾声音颤抖,“弟子以前只道汉贼不两立。可如今看来,这乱世之中,谁是贼,谁是臣,难道真的只看那一纸檄文吗?”
“若袁绍胜,天下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世家来吸血!”
“若曹操胜......”孙乾顿了顿,咬牙道,“至少,还能给百姓留条活路,给读书人留份尊严!”
“人心所在,道义不存。我觉此番大战,袁绍必败!曹操必胜!”
郑玄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弟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咳咳,公佑,你能看透这一层,为师便放心了。”
郑玄伸出手,枯瘦的手掌覆在孙乾的手背上,掌心微凉。
“这世道,名是虚的,利是毒的。唯有实绩,骗不了人。”郑玄喘息着,“仁义不在嘴上,不在文里,而在能不能让这天下人,吃上一口饱饭。”
“黑的不一定是黑,白的也不一定是白。曹孟德是不是汉贼,曾经或是,当下难言。但他已经在把人当人看。”
“而袁本初......”郑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把人当成了粉饰太平的泥偶。”
“泥偶......是经不起风雨的,一冲就散了。”
说完这番话,郑玄又累的够呛,轻轻拍了拍孙乾的手,便又昏睡过去。
孙乾将陶碗轻轻放下。
一夜过去。
雨停了,天却依旧阴着。
车马上路,碾碎了一地的泥泞。
第290章 星落元城
旧车挣扎着往前。
已经快进了元城。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踏碎了枯燥的赶路声。
几名护送的甲士以为生了变故,手按刀柄匆忙回头。
待看清来人只是一人一骑,且摇摇欲坠时,才松了口气,把刀推了回去。
孙乾听到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只见来人满身泥泞,发髻散乱,正是本该待在高密的孙炎。
“叔然?”
孙炎到底是不放心。
将那堆如命般的书册藏好,又托付了最靠谱的同窗,他便日夜兼程,硬是凭着一股子疯劲儿追到了元城。
马到跟前,孙炎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泥地里。
“公佑师兄!”
孙乾勒住缰绳跳下车,看着这个往日里只知埋头故纸堆的“书痴”狼狈模样,眼眶有些发酸。
......
一行人进了元城,这口气才算是勉强喘匀了。
可车厢里的郑玄,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眼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司农真的油尽灯枯,绝非装病,那负责押送的使者这才慌了神。
毕竟,这人要是真的死在半路,他回去也不好交差,这才忙不迭地寻了驿馆,又找了游医。
入夜。
榻上,郑玄静静地躺着。
那身在此前特意换上的进贤冠与儒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老人瘦脱了相,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进气,没了出气。
孙炎跪行至榻前,手抖得像筛糠。
他想去摸摸老师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生怕这一碰,就惊散了那最后一口吊着的命气。
似是感应到了弟子的悲戚,一直昏睡的郑玄,眼皮子忽然剧烈颤动了两下。
接着,那双浑浊了一路的眼睛,突兀的睁开了。
瞳孔涣散,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透过那烂了半边的屋顶,看见了漫天星辰。
“起......起......”
郑玄突然开口。
“老师!”孙炎和孙乾齐齐凑上前去。
郑玄一把抓住孙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叔然,吾梦见孔圣人了。”
孙炎眼泪夺眶而出:“老师梦见圣人,乃是大吉......”
“圣人谓吾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
郑玄念叨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眼神渐渐聚焦,落回了面前两人的脸上。
“辰年龙,巳年蛇。龙蛇起陆,杀机现矣。老夫这把骨头,是熬不过去了。”
孙乾心头巨震。
建安五年,正是庚辰龙年!
郑玄松开手,大口喘息着,那是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的声音。
“公佑。”
“弟子在。”孙乾连忙把手递过去。
郑玄将孙炎的手拉过来,盖在孙乾手上,枯瘦的双掌将两只年轻的手紧紧合在一处。
“老夫一生,只求经义,不问前程。可惜生逢乱世,身不由己,虽位至大司农,却如浮萍。”郑玄的目光开始涣散,声音低得如同呓语,“郑学之传,不在庙堂,而在乡野。”
“我不死于许都,而死于元城,此乃天意。”
“切记!”
老人的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那是最后的执念。
“薄葬!就在这元城随便找块地埋了。不许......绝不许受袁氏一钱一物!”
“弟子......谨记!”二人泣不成声,叩首在地。
郑玄看着漆黑的屋顶,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缓缓合上。
最后一口浊气吐出,再无声息。
一代大儒,星落元城。
......
郑玄一死,那个原本押送的袁谭使者见势不妙,生怕担责,哗啦一下就没了踪影。
又不出半日,孙乾和孙炎还在忙着恩师的入殓。
袁谭的另一个使者,到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粗鄙武夫,而是一个面白无须,一身绫罗的文官。
他身后,跟着长长一串车队。
车上没有粮草,是上好的楠木棺椁、成匹的蜀锦、耀眼的金银,还有堆积如山的纸扎祭品。
“哎呀,郑公啊!天丧斯文啊!”
那文官一进驿馆院子,还没见着灵柩,便先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那眼泪说来就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爹死在了这儿。
“大公子听闻噩耗,悲痛欲绝,几度昏厥!”
文官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着周围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学子大声宣扬,生怕别人听不见。
“郑公是为了助我袁氏讨贼,积劳成疾,鞠躬尽瘁!大公子有令,郑公乃国士,当以国礼厚葬!这些金银布帛,皆是大公子的一片孝心,以此表彰郑公之忠义!”
院子里,不少不知内情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感叹这袁家大公子真是仁义。
孙乾跪在灵前,一身粗麻孝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驿馆正堂,郑玄的遗体只盖了一床半旧的白布,身下铺的是稻草,清寒至极。
而门外,袁谭送来的锦缎金银堆成了小山,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是何等的讽刺。
逼死人的是他们,如今来猫哭耗子假慈悲,要借着死人名头往脸上贴金的,还是他们!
文官哭罢,走上前去。
那一脸哀戚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指着外面的东西:“这些东西,还得劳烦二位接收。大公子说了,一定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袁家尊师重道。”
“风光?”一直沉默的孙炎,缓缓站起身。
他几日未曾合眼,眼窝深陷。
此刻一身如雪的孝服,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正是。”文官并未察觉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哪怕是这元城简陋,也要......”
“滚。”
一个字。
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
文官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带着你的脏东西,滚!”
孙炎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眸子里全是杀气。
他大步冲到院中,当着上千名闻讯赶来吊唁的学子,以及围观百姓的面,一脚踹翻了那摆满金银的托盘。
“哗啦——”
金锭银饼滚了一地,在泥泞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你疯了?!”文官吓得连退数步,指着孙炎的手指都在哆嗦,“这是大公子的赏赐!是不敬!”
“赏赐?”孙炎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我师尊虽贵为大司农,但一生清贫,注经万卷!靠的是一盏孤灯,一身傲骨!当今圣上赏赐也便罢了,你们袁家又有何资格赏赐?”
他猛地转身,指着灵堂内那简陋的尸身,厉声喝道:
“先师有命!一生清贫,死后薄葬!不受袁氏一钱一物!”
“你们逼他带病上路,害他客死异乡,如今还要拿这些沾着人血的金银来污他的清名?做梦!”
“你......你......”文官面红耳赤,想要发作,却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他一扭头,只见周围那千余名身穿缞绖的学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兵器,没有甲胄。
但这千余道愤怒的目光汇聚在一起,那是读书人的怒火,是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的浩然之气!
“请回吧!”
众弟子齐声怒喝,声浪如潮,震得屋顶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文官面色惨白,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金银,又看了看这群红了眼的儒生,他色厉内荏地骂了两句。
“不识抬举!简直是不识抬举!”
灰溜溜地爬上马车,带着那一车队原本用来作秀的财物,仓皇逃离。
孙乾一声未吭,撒了一把纸钱。
第291章 视民如草
元城剧东,荒野孤坟。
没有楠木棺椁,只有一口薄皮柳木棺材。
没有风光大葬,只有漫天飞舞的纸钱。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扑的人脸上灰扑扑的。
千余名学子的哭声,在这旷野之上,震天动地。
不管有几人真情,几人假意,但尊师重道这一份表达,给的是满满的。
新坟堆起,只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碑,上书“汉大司农郑公之墓”。
那是孙炎咬破手指,以血书就。
哭丧过后,人群散去,只剩下坟前几盏残烛还在风中摇曳。
孙炎跪坐在墓前,手里攥着一把黄土,慢慢洒在坟头。
孙乾也在一旁坐下,手里提着一壶浊酒。
他先倒了一半在地上,祭奠恩师,然后仰头将剩下的一半灌进喉咙。
“叔然。”孙乾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声音低沉,“老师走了。”
“是,走了。”孙炎看着墓碑,神色木然。
“但这笔账,没完。”孙乾将空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荒野,看向许都的方向。
之前投奔曹操,不过是因为关云长在那,他身负主公刘备的死讯,不得不去。
那是形势所迫,是丧家之犬的无奈。
但如今,在他眼里,那里却成了唯一能荡平这世间伪善的希望。
“我得走了。”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孙炎身子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僵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孙乾,满是不解与震惊。
“走?师兄去往何处?”
“许都。”
“许都?!”孙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公佑师兄!你疯了不成?那曹孟德又与袁绍何异,你还想去助他不成?”
孙乾点点头,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留在这荒野之中,守着这一堆黄土,又有何用?不去寻曹公,难不成要留在袁绍的地盘上,为他大做文章?”
“我就是死,也不给袁家写一个字!”孙炎踉跄退后两步,“这世道已经黑透了!黑透了!上面是贼,下面是匪,中间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一心求学,从未想过入仕!我便守在此处,将老师的学问做下去,让后人知道郑学!”
“哈哈哈,好,如此我倒是也放心了。”孙乾拍了拍孙炎的肩膀,突然笑了。
“叔然,你看,那些又是什么?”
孙乾指了指远处。
那里,正有一群流民在挖野菜。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一个个佝偻着背,在焦黑的土地上翻找着哪怕是一根能嚼的草根。
孙炎顺着孙乾的胳膊,朝流民们望了望,随口答道: “流民。”
“不,”孙乾弯下腰,从脚边拔起一株枯黄的野草,“那是草。”
他手里一用力,草茎干枯,一搓就碎,随风散了。
“在高高在上者眼里,看不到百姓,因为他们根本没把百姓当人。”孙乾看着指尖残留的碎屑,语气不带感情,“在他们眼里,百姓如草。”
“袁本初要名声,便逼师尊上路。师尊七十高龄,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大概能用上一用的物件,用坏了便扔,再赔点金银也就是了。至于师尊痛不痛,愿不愿意,谁会在意?”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群流民。
“那些人也一样。倒下一批,春风一吹,又生一批。只要人口还在,兵源就在,赋税就在。谁会在意草痛不痛?”
孙炎怔住,目光所及,尚未收回。
一个妇人挖到一块半指长的草根,还没来得及往嘴里塞,便被旁边的壮汉一把抢过。
妇人也不哭闹,只是木然地换个地方继续挖。
那里没有礼义廉耻,只有活着。
“世道黑,是因为没人去点灯。”孙乾转过身,直视孙炎,“你觉得脏,躲了,清静了。可这世上的草,还得被人踩,被人割,被人烧。”
“那你去许都又能如何?曹孟德也是那割草之人!”孙炎反驳。
“至少......”孙乾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曹操在黎阳祭拜刘备时的神情,浮现出那百名护送师尊的曹军,“曹孟德割了草,还知道让他们生长,而不是为了不脏鞋底,直接踩进烂泥!”
孙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孙乾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守着师尊的坟,守着那些书,此事很好。师尊之文脉,在与你。”
孙乾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许都的方向拱了拱手。
“但这天下,总得有人去争一争。哪怕是为了让这些草,能死得有点尊严。”
孙炎看着面前这位相交并不算深的师兄,突然觉得有些敬佩。
“公佑师兄,你真要去?”
“非去不可。”
孙乾转过身,目光越过荒野,投向南方。
“师尊临终前的话,我时刻不敢忘。袁绍重虚名,曹操重实利。这天下读书人,如今就像是一群飞蛾,看着哪边光亮就往哪边撞。”
“袁本初四世三公,此等招牌太过明亮,亮得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污垢。”孙乾冷笑一声,“高密一事,袁谭做绝了。但这消息传得出去吗?传不出去。天下人只知道袁大将军‘礼贤下士’,只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和楠木棺椁。”
孙乾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师尊被他们当成了招牌,用完了这把骨头还要被他们榨干最后一点名声。我既为弟子,报仇杀人我做不到,但我能断了他的根!”
“断根?”孙炎一惊。
“不错。”孙乾点了点头,“我要去截人。”
“从青州到冀州,从徐州到兖州。那些还在观望的,那些正准备动身去投奔袁绍的士子,能拦一个是一个,能劝一个是一个。”
“我要告诉他们高密的真相,告诉他们师尊是怎么死的!我要让他们知道,去了黎阳,不过是给袁家门楣上添一片瓦,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而许都......”孙乾顿了顿,“那里虽有恶名,却有用武之地。曹孟德求贤若渴,不问出身。哪怕是寒门,哪怕是甚至有瑕疵之人,只要有才,便能活得像个人样。”
“我要把这天下的水搅浑,把流向袁绍的活水,引到别处去!哪怕引不走,我也要让他们流回家去,绝不给袁绍这棵烂树灌溉分毫!”
孙炎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要挖袁绍的墙角,是在断袁绍的气运。
如果真如孙乾所言,天下士子若知晓郑玄之死真相,袁绍那苦心经营的“仁义”大旗,顷刻间就会千疮百孔。
“此路凶险。”孙炎低声道。
“师尊走了,主公也没了。”孙乾洒脱一笑,脸上却带着几分悲凉,“我这孤魂野鬼,还要什么安稳?若能让袁本初痛上一痛,这条命搭上也值了。”
孙乾对着孙炎,也对着那座新坟,整了整衣冠。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一揖。
“叔然,保重。”
孙炎亦是眼眶发红,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师兄......保重!”
没有再多的寒暄,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孙乾转身上了停靠的破马车,扬起马鞭。
“驾!”
鞭梢脆响。
孙炎直起身子,望着那辆马车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转身,回到墓前,盘腿坐下。
“师尊,师兄去做大事了。”
孙炎从怀中掏出那半卷《周易》,轻声诵读。
“那弟子便在此,为您守着这最后一点道理。”
第292章 惊世檄文
许都的风,这两日似乎都带着股墨臭味。
明明官渡前线战云密布,但这后方许都的街头巷尾,谈论的却不是粮草兵马,而是一篇文章。
一篇随着袁绍细作传入城中,又被无数好事文人争相传抄的文章——《为袁绍檄豫州文》。
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肆角落里。
几张掉漆的桌子拼在一处,几个衣着寒酸的儒生脑袋凑着脑袋,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桌子正中央,摊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上面的墨迹看着还新,显然是刚抄来不久。
“啧啧,还得是广陵陈孔璋啊。”
一名儒生压低了嗓子,手指顺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游走,脸上满是既惊恐又艳羡的神色。
“这用词,这典故,当真是畅快淋漓。特别是这句‘赘阉遗丑’,骂得那是......”
他不敢说下去了,只是一脸回味地咂了咂嘴。
坐在他对面的同伴却是猛地缩了缩脖子,跟做贼似的往四周瞅了一圈。
确定没官差路过,这才颤着声说道:“文章是好文章,可这胆子也太大了。把曹司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刨了出来,这要是让校事府的人听见,咱们这几颗脑袋,怕是都不够砍的。”
“怕什么?天都要变了!”先前的那个儒生冷笑一声,端起缺了口的茶碗。
不过他虽是这么说,但声音还是压的低沉。
“如今袁大将军陈兵百万于官渡,这檄文都传遍了天下。听说朝中有好几位,看完这檄文,当晚就收拾了资装,准备去往荆州呢。”
“这许都的天,怕真是要变了。”
“可这一变,如今这安稳日子岂不是又要坏事?”另一人插嘴道,满脸愁容。
这一说,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闷了下来,几人都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儒生晃了晃脑袋,指着那檄文道:“可那袁本初是谁?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又有陈琳这等才子助阵,兵多将广,声势浩大。他曹司空虽然厉害,可拿什么抵挡?”
“怕是我等的粮券,要白白成了废票!”
“奈何当初信了朝廷的鬼话!”
众人又是叹了口气。
类似的一幕,在许都的酒肆、私塾,甚至公卿府邸的后门处,不断上演。
恐惧,像是一场无形的瘟疫。
借着陈琳那支如刀似剑的笔,迅速在许都城内蔓延。
......
尚书台。
这里是许都的中枢,此刻却静得只有翻动竹简的声音。
荀彧跪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卷让满城风雨的檄文。
他面色如常,只是一双眸子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案下,几名令史战战兢兢地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令君......”一名吏官硬着头皮上前,“城中流言四起,甚至有官员称病不出。这檄文若不严加查禁,恐动摇人心啊。”
荀彧放下檄文,轻轻抚平纸角的褶皱。
“禁?如何禁?”荀彧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火气,“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陈孔璋既然写了,便是要让人看的。你越是查禁,百姓便越是好奇,这文章反而传得越快。”
“那......便任由其辱骂司空?”
“骂便骂了,几句文章若能骂死人,还要百万大军作甚?”荀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官渡的方向。
“再者说,司空之雅量,又岂是区区几句喝骂便能影响的?”
说是这么说,但不能真不管。
荀彧回头:
“传令下去,凡有私藏、传抄此檄文者,官府一律不管。但若有借机煽动是非、扰乱市肆者,斩。”
“另,传杜畿前来。”
“让他将比部这几日的考勤簿子拿来。那些看完檄文便称病不出的,把名字都记下来。”
佐官闻言,心头一凛,连忙拱手称是,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屋内重归寂静。
荀彧重新拿起那篇檄文,目光落在“操赘阉遗丑”那几个字上,微微摇了摇头。
“陈琳啊陈琳,你虽有才,却终究是选错了主。这挥毫下去,虽是一时痛快,却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
林府,后院。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外面的满城风雨毫无关系。
老槐树繁茂的枝叶遮住了毒辣的日头,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林阳手里也拿着一份刚让人抄回来的檄文。
不过,他既没有像那帮儒生一样惊恐,也没有像曹营将领那样愤怒。
此时的他,反而像是在看那市井话本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反正骂的是那曹老板,与我何干?
他甚至都没正经坐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一团巨大的白色“肉垫”上。
那“肉垫”正是前几日孟良差人送来的神驹——爪黄飞电。
这匹在军营里脾气暴躁,稍微靠近就要踢人的烈马,此刻却乖巧得像只大猫。
它四蹄跪卧在地上,任由林阳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它的背脊上,甚至在林阳翻动纸页的时候,还会讨好地用那硕大的马头蹭一蹭林阳的手臂,鼻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若是让那送马的军汉看到这一幕,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
“啧啧啧,这个陈琳,有点东西啊。”
林阳一边看着檄文,一边随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摸了个李子,在爪黄飞电那雪白的鬃毛上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口。
“‘好乱乐祸’、‘卑侮王室’......这词儿用得,这排比句整的,气势磅礴,朗朗上口。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百万加爆款文章,绝对是喷子界的祖师爷。”
林阳吐出李子核,顺手又拿了一个,回头看到爪黄飞电幽怨的眼神,嘿嘿一笑,将李子塞进这匹神驹嘴里。
“只可惜啊,骂人这事儿,虽然爽,但又有何用?能骂死曹老板一兵一卒?”
林阳随手将那张价值千金的檄文扔在一旁,拍了拍马脖子。
“小白,你说是不是?这打仗要是靠骂就能赢,还要你们这些马干什么?还要那刀枪剑戟干什么?”
爪黄飞电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打了个响鼻,大脑袋猛地一点,差点把林阳给顶个趔趄。
“嘿!你这畜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林阳笑骂着给了马头一巴掌,力道不大,带着几分宠溺。
他捡起那张檄文,目光再次扫过。
虽然嘴上调侃,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檄文,杀伤力其实不小。
特别是对于极为看重出身和名节的这个时代,陈琳这一刀,是扎在了曹操的肺管子上。
的确替袁绍赚了一个师出有名。
“也不知道老孟和奉廉那边怎么样了。”林阳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云层低垂,似有风雷涌动。
“不过既然历史没大变,这檄文传到了,说明官渡那边还没崩。只要曹老板心态稳住,这檄文,也就是个废纸。”
林阳拍了拍马背,打了个哈欠,将檄文往脸上一盖,挡住那漏下来的几缕阳光。
“睡觉睡觉。等刘子扬把我的武器送来,你我再去活动筋骨。”
树下,一人一马,在这满城风雨中,睡得格外安详。
第293章 我有良药
官渡前线,曹营中军大帐。
即便已经立秋,但这日头依旧毒辣异常,像是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来。
“啪!”
徐晃一把扯下头盔,重重摔在手里,大步跨到帅案前。
“主公!如今这仗打得实在憋屈!”
曹操微微抬头。
只见徐晃满脸尘土,汗水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淌,冲出几道泥沟。
他赤红着眼,指着帐外:“那袁军今日又向前推进了五里,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还派细作前来散布谣言,我军不少士卒军心动摇。主公,我等将士皆愿出战,岂能让袁绍小儿如此小觑!”
张辽也阴沉着脸,上前一步抱拳:“主公,公明言之有理。此地平坦,正利骑兵冲杀。末将愿领八百轻骑,趁夜冲营,哪怕不能破敌,也要挫一挫那袁绍的锐气!”
帐内众将皆是一脸愤懑,鼻孔里喷着粗气。
这是主力对决,不是街头斗殴。
自从退守官渡,大军便是只守不攻。
而袁绍自六月中旬以来,调兵遣将,不断推进。
而己方却连阻挡都没阻挡一下。
这让军士们难免有些气馁。
虽然每日操练不断,但是大敌当前,如此做派,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帅案后,曹操只着一件被汗浸透的单衣。
他手里捏着块湿布巾,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脖颈。
徐晃张辽见主公不答,下意识的都看向曹洪。
这曹家本将正要开口,只见曹操把布巾往铜盆里一丢,“啪”的一声水响,却像惊雷般压住了噪杂。
“诸君为何如此焦躁?”
“袁绍兵马十倍于我,粮草堆积如山。他巴不得我们沉不住气,冲出去跟他硬碰硬。公明,文远,我军修筑壁垒,优势在于固守,何必出去与袁绍硬拼?”
“可......”曹操两句话说的徐晃不知道怎么辩驳,他只好扭头看了看荀攸,想让军师来帮忙争辩几句。
“没有什么可是。”曹操挥手打断,语气平淡,“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今我军示敌以弱,那是为了诱其骄惰。什么时候该打,我自有分寸。传令下去,各营严防死守,敢言出战者,斩!”
一个“斩”字,瞬间封死了所有的怨气。
徐晃和张辽对视一眼,满嘴苦涩,只能无奈抱拳应诺,退回队列。
帐内其余诸将,曹洪、乐进等人虽未开口,但这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鼻孔里喷着粗气,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气氛压抑,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瞬间冲散了帐内的汗臭。
那味道苦涩中带着股辛辣,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天灵盖发麻。
众人回头,只见郭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黑瓷碗。
“奉孝,这是何意......”曹操鼻子抽了抽,这味道他太熟了。
光闻闻味道,就知道这正是林阳给他开的那剂专治头风的药。
“主公,莫管这药。”郭嘉没理会众将的目光,径直走到帅案前。
他把药碗往案上一搁,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
“此物,主公需先过目。”
“哦?袁本初送来的?”曹操伸手去接,“莫不是劝降书?他倒是有闲心。”
“不是劝降书。”郭嘉手轻轻递了过去,“是檄文。陈孔璋写的《为袁绍檄豫州文》。”
“陈琳?那个广陵才子?”曹操眉毛一挑,来了兴致,他接过帛书,“听闻此人笔力颇锋,那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编排我的。”
大帐内,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曹操手中的绢帛上。
曹操满不在乎地扯开系绳,哗啦一声展开。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看到“特选忠良”那几句,他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审阅公文。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捏着帛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赘阉......遗丑......”
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轰!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曹操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去了一万只知了,在疯狂嘶鸣。
眼前的字迹开始扭曲重叠,变成了一把把带毒的尖刀,狠狠地戳向他心里的伤疤。
太监之后!
这是他曹孟德一辈子的痛,是他无论立下多大功业都洗不掉的污点。
如今,陈琳把这块遮羞布,当着天下人的面,不仅给他撕了,还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陈......琳......”
曹操喉咙里发出低吼,双目赤红。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剧痛,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向了他的头颅。
“呃——!”
曹操惨叫一声,手中的檄文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歪,竟是从帅椅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主公!”
“主公!”
大帐内瞬间乱作一团,众将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冲上前去。
曹操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疼。
太疼了。
就在旁人慌乱之时,郭嘉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几步跨到曹操身边。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单膝跪地,将药碗凑到曹操嘴边。
“主公!喝药!”郭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的冷静。
听到“喝药”二字,曹操本能地张嘴。
苦涩滚烫的药汁顺着嘴角灌了进去。
“咕咚。”
一口入喉,那是直冲天灵盖的辛辣。
“咳咳咳!”曹操被呛得连连咳嗽,但还是吨吨吨的连着吞咽。
细辛性烈,走窜九窍。
随着这碗药灌下去,一股热流迅速从胃部升腾而起,直冲脑络。
那原本拥堵淤滞的气血,就像是被大锤强行砸通了淤泥。
一碗药见底。
郭嘉把空碗往旁边一扔,也不顾形象,伸手替曹操顺着胸口的气。
帐内诸将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地上的曹操。
徐晃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若是主公有个三长两短,这仗还打个屁?
一息,两息......
曹操那原本紧缩成一团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那张扭曲的脸,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心的那个死结,却是已经解开。
曹老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单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呼......”
等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焦距重新聚拢。
“活......活过来了......”
“主公!”众将这才敢出声,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此时此刻声音竟然都有些发颤。
“吾此乃头风犯了,不必惊慌。”曹操摆了摆手。
“扶我起来。”曹操伸出手。
郭嘉和曹洪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帅椅上。
曹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碗摔碎的碎片,嘴角扯出一缕难看的笑容。
“此文之犀利,堪似一剂毒药!”
郭嘉苦笑一声,拱手道:“嘉初读此文,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自知主公性情,这陈孔璋下笔太毒,直刺人心。故而不敢耽搁,煎了药汤,这才敢拿进来。”
“哈哈,知我者,奉孝也!”曹操哈哈一笑,完全没了之前的模样,一指地下的碎碗,“但我有良药,又有何惧?”
第294章 文武相济
曹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在一众将领还没回过神的当口,他竟弯下腰,伸手去捡那卷被扔在地上的帛书。
“主公......”
曹洪看得眼皮直跳,声音都在哆嗦:“那等腌臜泼才写的污言秽语,不看也罢!末将这就拿去火盆里烧了,免得污了主公的眼!”
“烧?为何要烧?”
曹操斜了他一眼,眼神清明透亮,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头风发作时的痛苦?
他大袖一挥,掸去帛书上沾染的灰尘,重新将其展开。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
一边看,一边还不住地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仿佛不是在看一篇辱骂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檄文,而是在欣赏一篇绝世的锦绣文章。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更是发毛。
完了。
主公莫不是被气疯了?
这要是气出了失心疯,那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
“好!”
曹操猛地一拍大案,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
“好文采!当真是好文采!”
一阵狂放至极的笑声,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大帐之中,震得顶棚的尘土簌簌落下。
这笑声里,没愤怒,没怨毒,只有豪迈与通透。
就像是痛饮了烈酒,又像是刚刚斩下了敌将的头颅。
“这......”
曹洪挠了挠头,徐晃和张辽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
曹操笑罢,随手将那檄文往曹洪怀里一扔。
“诸位,都愣着作甚?不妨也传阅一番,看看这广陵才子的笔力!”
曹洪手忙脚乱地接住,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主公,这陈琳辱没先人,可谓恶毒至极!末将......末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这等文章,有何可看!”
“恶毒?”
曹操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帐下众将。
“陈孔璋之笔,确实恶毒,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但......”
曹操话锋一转。
“此等骂人的本事,也是本事!”
他指着曹洪手中的檄文:“尔等只看到了骂,我却看到其才!”
“这文章,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如江河决堤,一泻千里!骂得痛快!骂得响亮!”
“若非有锦绣满腹之学,谁能写出这等动人心魄的文字?”
曹操大步走到帐中,眼神锐利如刀。
“此乃太阿之剑!是国之利器!”
“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
“陈琳有这等才华,若用来制定国策,宣扬教化,安抚黎民,足可抵十万雄兵!”
说到此处,曹操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北方,仿佛手指正戳在袁绍的鼻梁骨上。
“可惜啊,可惜!”
“袁本初虽有强兵百万,却是个有眼无珠的之人!”
“他手里握着太阿剑,却不知该怎么用来杀敌,反而拿来当劈柴的斧头,只知道让这等大才像个泼妇一样骂街!”
“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
这一番话,直接震醒了帐内所有人。
原本那些还因为主公受辱而感到憋屈愤怒的人们,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是啊!
袁绍拥兵百万又如何?
他连陈琳这样的人才都只会拿来骂人,可见其心胸之狭隘,眼界之短浅!
而自家主公呢?
被人骂了祖宗,骂了痛处,非但不怒,反而还在为敌人的才华被埋没而惋惜!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气魄?
“主公英明!”
这才是跟着这样的主公,才能打出个天下的样子!
“袁绍小儿有眼无珠,焉能是主公敌手!”曹洪抱拳,吼声如雷。
“主公英明!”
满帐众将齐齐跪倒,甲叶撞击声响成一片。
之前笼罩在曹军头顶的那层因为檄文而产生的阴霾,在这一刻,被曹操的一阵大笑,和他那几句诛心之评,扫荡得干干净净!
士气,非但没跌,反而在这把火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坚韧狂热!
“都起来吧。”
曹操挥了挥手,坐回帅位。
“这一身冷汗出透了,今日不妨先行歇息片刻。”
“诸君且去,自领营事便是!”
“诺!”众将领命散去,各自回营巡视。
......
待大帐内重归安静,郭嘉重新进来。
“奉孝。”
曹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刚才笑得有些干涩的喉咙。
“多亏澹之......今日若非那一碗药,我怕是真要着了陈琳的道,在这大帐里躺下了。”
郭嘉在对面跪坐下来,闻言也是一笑。
“澹之之药虽强,能止头风,奈何不能去根。主公身系天下,还当保重身体才是。”
“哈哈,无妨!只要这脑袋还在脖子上,疼点怕什么?”曹操摆摆手,“奉孝前来,可是有他事禀报?”
“主公英明。”
郭嘉从怀中掏出一份带着体温的布防图,缓缓铺在案上,动作虽轻,却透着一股重若千钧的分量。
“这是德衡刚刚送来的新图。”
“这数月来,官渡水畔,窑火未熄,水车未停。德衡那孩子,看着木讷,干起活来却是不要命。”
郭嘉的手指在图上重重一划,那是从西到东,一道坚实的弧线。
“此图,不断修缮,已经完善了三次。”
“就在昨日,最后一批水泥已经浇筑完毕。”
“新的防线,已彻底连成一片!铜墙铁壁,不过如此!”
“好!好!好!”
曹操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再次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文有胸襟吞陈琳,武有水泥拒袁绍。
这道防线,是他心里最大的底气。
有了它,他才能在这兵力悬殊的死局中,跟袁绍慢慢周旋,寻找那一剑封喉的机会。
“德衡此番立了大功!”
曹操停下脚步,看向郭嘉,语气郑重。
“此地乃是前线,兵凶战危,流矢无眼。”
“如今墙既已成,他在留在此处已无大用,反而容易有失。”
“澹之把唯一的徒弟交给我们,不能折了他这根独苗。”
郭嘉心领神会,点头道:“主公所虑甚是。嘉已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便派一队精锐虎卫,护送德衡回许都。”
“理由便是......回京复命,顺便向他那老师,汇报此事完成得如何。”
曹操闻言,哈哈一笑。
“当该如此。”
“不过,如今袁军尚未前来,官渡有公达助我,仲德已在路上。”
“护送一事,你可以随之回许都,更加稳妥。”
郭嘉想了想,没有推辞。
战事未开,暂时也不需要他时刻出谋划策。
正如主公所言,有荀攸在,有即将赶来的程昱在,大营稳如泰山。
曹操见他点头,又道:“德衡虽然年轻,且无官职,但这功劳是实打实的。”
“于他面前,我身为孟良,不便直接赏赐。”
“奉孝,你回许都时,可选合适之物赏之!”
“还要备上一份厚礼,给澹之送去。”
“就说......”
曹操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眼中带着几分感激。
“就说他的兄长孟良,此番大病一场,多亏了他那药方救命。”
“让他备好酒菜,待我回去,定要与他痛饮!”
郭嘉拱手一笑,长揖及地,衣袖带风。
“诺!”
第295章 沽名钓誉
黎阳大营。
辕门外,黄土铺道,净水泼街。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是为了防备敌袭,而是为了摆出一副最体面的仪仗。
两旁旌旗招展,猎猎作响,连平日里杀气腾腾的刀枪,今日都擦得锃亮,仿佛是迎亲的妆奁。
大帐内,袁绍的金盔换成了进贤冠,铁甲换成了宽袍大袖的锦衣,腰间悬着一块古玉,硬生生把那股子统兵大将的杀伐气,压成了一副礼贤下士的儒雅相。
“公则,郑公已至何处,可有探马来报?”袁绍转过身,捻须微笑,眼中满是即将迎来高光时刻的期待。
郭图连忙上前:“启禀主公,三日前已到元城,算算时日,今日午时当至黎阳了。”
“好!”
袁绍点头:“郑公乃海内人望,能得他一言,胜过千军万马。今日他若至此,我这‘顺天应人’的大旗,便竖起来了。”
郭图拱手示意:“主公放心,画师都安排在侧了,定能将主公迎贤的佳话,传遍九州。”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大手一挥:“走!随我出迎!”
郭图、逢纪一干谋士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往大营外走去。
站在辕门外,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大道,袁绍心潮澎湃。
等那个名满天下的老人,坐着他儿子袁谭安排的马车,缓缓驶入这黎阳大营。
到时候,他要亲自执鞭坠镫,扶郑玄下车。
这一幕只要传出去,天下士子的心,还不尽归河北?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巳时等到了午时。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的阳光烤得地皮发烫。
那条铺着黄土的官道尽头,依旧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袁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那身厚重的锦衣此刻成了累赘,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原本觉得自己很威风,可现在,被几千双眼睛盯着晒太阳,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了鸽子的傻瓜。
“公则,”袁绍沉着脸,“你不是说算好了脚程,今日午时必到吗?怎么还不见踪影?”
郭图也有些慌,不停地擦汗:“这......许是郑公年迈,车驾走得慢些。又或是路上耽搁了片刻。主公稍安勿躁,再等等,再等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
原本肃立的仪仗队开始出现了骚动,有些士卒站得腿麻,忍不住偷偷活动手脚,兵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连那些陪同等待的许攸、辛评等人,也都面露疲色,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袁绍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袁本初这辈子,还没这般像个孙子一样等过人!
“不等了!”袁绍一甩袖子,正要发作回营。
“来了!来了!”
忽然,了望塔上的斥候高声喊道:“正北方,有烟尘扬起!有骑兵赶来!”
袁绍心头一喜,瞬间变脸,方才的怒气一扫而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端起那个礼贤下士的架子,脸上挂起如沐春风的微笑。
“快!奏乐!鼓瑟吹笙!”
一时间,营门口乐声大作,钟鼓齐鸣,热闹得像是过年。
然而,随着那烟尘越来越近,众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没有安车驷马,没有浩荡车队,没有大儒的排场。
只有一匹快马,疯了似的朝着这边狂奔。
马上的人衣衫不整,背上也没插令旗,看着不像是送喜报的,倒像是报丧的。
乐声渐渐稀疏,最后那个吹笙的乐师也尴尬地停了下来,只剩下那匹快马沉重的喘息声。
“报——!”
骑士冲到近前,大概是太急,下马时一个没踏稳,“噗通”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黄土。
“大将军!大将军!”
袁绍脸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
他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信使,心里升起一股极度的不祥预感,连声音都变了调:
“何事惊慌?大司农呢?郑公的车驾何在?”
那信使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看袁绍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回......回大将军......”
信使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郑公......郑公他......三日前,病逝于元城了!”
这!!!!???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许攸看了一眼郭图,刚想出声,喉头动了两下又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袁绍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张儒雅的面皮,正在一点点崩裂。
“你说......什么?”
“郑公......死了。”
“放肆!!”
袁绍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信使的肩膀上,将人踹得翻了个跟头。
他咆哮如雷,全然没了大将军的风度:“我是问你!我准备了这十里黄土,准备了这钟鼓乐舞,准备了这满营的旌旗......郑康成呢?他人在哪?!”
他不管郑玄死不死!
他只知道,自己这场精心策划的“大秀”,演砸了!
这简直是把脸伸出去,让天下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要是传出去,他袁本初就是个笑话!
信使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赶紧继续跪着:“大将军明鉴啊!那大司农身子本就不好,到了元城便不行了......如今......如今只有一口薄棺,葬在了元城郊外荒野......”
“薄棺?荒野?”
袁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郭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
就在这时,旁边的逢纪眼神一闪,突然大声喝道:“慢着!郑公如何会死?大公子既然派人去接,且此前报来书信,言郑公‘欣然允诺’,甚至感念主公大义!既是欣然前来,怎会莫名其妙死在半路!”
逢纪这话一出口,郭图面色大变,恨不得上去缝住他的嘴。
虽然逢纪说得像是在替大公子袁谭开脱,但这字字句句,都在点名一个事实——信息有误!
也就是说,袁谭在禀告他父亲袁本初的时候,撒谎了!
至于逢纪为何如此?
因为,逢纪暗中支持的是小公子袁尚!
这和平时对付沮授、田丰不一样,对付那些冀州派,郭图和逢纪还能穿一条裤子。
但如今涉及到了夺嫡之争,那就是你死我活!
第296章 不仁不义
果然,袁绍听到这话,怒意横生,“唰”的一下抽出腰间宝剑,剑锋直指信使。
“说!到底怎么回事?!”
信使双腿一软,几乎瘫倒,也顾不得什么弯弯绕绕,生怕袁绍一剑砍过来。
此刻他只想保命,便竹筒倒豆子般哭喊起来:“大将军饶命!那大司农身体本就有恙,公子派人去请,他竟不允,那军士怕难以交差,一怒之下,以武力逼迫其出山!”
信使话一说完,郭图的脸黑成了锅底。
要知道,先前他一直说的都是“请”!
“逼迫?”
如今知道真相,袁绍的手有些抖,回头死死盯着郭图。
这和他收到的信息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好了郑玄闻讯而来,大义支持吗?
怎么就成了逼死名士?!
逼死郑玄,这名声要是传出去,比战败还要可怕!
“逆子!”
袁绍再次抬脚,将信使踹出三丈远,咬牙切齿:“显思(袁谭的字)行事孟浪!竟派如此残暴之人前去,致郑康成病逝!坏我名声!坏我大事!!”
袁绍一句话出口,虽没直接下令责罚袁谭,但郭图冷汗直流。
他早就与辛评等人联手,暗中下注长子袁谭。
这事儿要是坐实了是袁谭刻薄寡恩,那大公子这接班人的位置,怕是真的是要悬。
瞥了一眼旁边面露得色,正准备落井下石的逢纪,郭图脑瓜子转得飞快。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出了一计。
“主公!!”
郭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此事定有蹊跷!大公子素来仁孝,对主公之命更是言听计从,怎会做出此等荒唐事?定是底下那些办事的人,欺上瞒下,克扣用度,中饱私囊,请贤不利!”
郭图这一拜,逢纪脸色又变了。
眼看着稳稳给袁谭扣下的帽子,让郭图这一拜,直接把锅从袁谭头上挪到了“办事小人”头上。
袁绍看了看二人,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又开始打架,犹豫的那股劲儿占了上风,顿时不知道该信哪个。
左思右想,只觉得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辛评见状,急忙出列一拜。
他指了指元城的方向,说道:“主公,若我所料不差,定是那些军士,见郑公年迈可欺,便生了怠慢之心!”
“此等做派,不止坏了主公的大计,更是陷大公子于不义!该杀!该杀啊!”
听到“该杀”两个字。
这一下,袁绍肚子里的气,总算有了去处。
他也没什么功夫去细想其中的逻辑。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台阶下,需要一块遮羞布。
如果是袁谭真的蠢,那岂不是打了自己四世三公这祖宗们留下的脸面?
但如果是下面的人使坏,那就好办了。
该杀!
杀了就是!
这下的账,袁绍算得比谁都快。
“没错!定是如此!”
袁绍收起宝剑,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上。
“我袁家四世三公,门风清正,谭儿岂能作此错事!全是这帮无礼之徒,竟敢阳奉阴违,害死国士!”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传令袁谭,将出迎大司农的一干人等尽数拿下,斩首示众!”
地上的信使哪还等旁人过来,连忙爬起,顺势接下令箭,策马而去。
令传出去了,可事儿还没完。
郑玄死了,这尊原本准备好的“神像”碎了,接下来这戏该怎么唱?
袁绍无奈的踱着步子,瞥了一眼还在列队的军阵,恨恨的跺了跺脚。
回了大帐,袁绍颓然坐回帅位。
一干谋士全都跟了进来,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袁绍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如今郑康成已死,天下人若是知晓,怕是要议论纷纷。这‘讨贼’的声势,怕是要矮上一截。”
见众人无语,许攸沉吟片刻,忍不住踏前一步。
“主公,我有一策,不知当不当讲!”
袁绍赶忙招呼:“子远有何良策,快快说来!”
许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看了看周围几人:“主公,其实......郑公之死,未必是坏事。”
郭图本想开口习惯性反驳一下,但想到这许攸此举,似乎对袁谭有利,便强忍着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嗯?”袁绍皱眉,“此话怎讲?”
“主公请想,活着的郑康成,或许还会因为种种原因,不愿开口说话,甚至可能会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毕竟郑公贵为大司农,若发起脾气,亦是难以掌控。”
“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许攸指了指外面那杆迎风招展的大旗:“死人说什么,还不是全凭主公一张嘴?”
袁绍眼神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接着说。”
“郑公为何而死?”许攸自问自答,“是因为病?不!是因为忧愤!”
“忧愤?”
“正是!”许攸沉吟,“郑公乃汉室忠良,他是因为看到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看到汉室江山社稷将倾,这才忧愤成疾,这才急火攻心,死在了来投奔主公的路上!”
“他是被曹操气死的!是被这乱世的奸贼逼死的!”
“咱们不仅要发丧,还要大张旗鼓地发丧!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曹操是怎么逼死这一代名士的!主公要痛哭,要发誓为郑公报仇!这一哭,您就是尊师重道的典范,而那檄文,就是射向曹操心窝子最毒的利箭!”
“妙啊!”
活人不可控,死人却是最好的棋子!
只要这盆脏水泼得足够好,郑玄的死,比他活着更有价值!
“子远之策,正合我意!”
袁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再次兴奋起来。
他霍然起身,大喝一声:“传我将令!”
“追赠郑公‘太中大夫’,遣使赴元城主持祭礼,赐绢帛、棺椁!”
“吾素敬康成,谭之强征,乃军情所迫,非吾本意。”
“全军挂白,为大司农郑公发丧!”
“从今日起,军中不得饮酒作乐,祭拜三日!”
传令兵拱手告退,袁绍看向郭图:“公则!”
“在!”郭图赶忙躬身。
“你去再命陈琳,速速再写一篇祭文!就写......就写郑公临终之前,仍手指许都,大骂曹贼!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助我发兵!”
第297章 青出于蓝
许都。
林阳刚从城外校场驰骋归来,身上还带着股子校场的尘土味。
爪黄飞电这马确实神骏,这一趟跑下来,非但没见它喘粗气,反而越发精神。
林阳将马交给下人牵去后院刷洗,自己则直奔水井旁。
几桶清凉的井水当头浇下,洗去了燥热。
林阳换上一身宽大的青色细麻长衫,赤着脚,正打算去廊下躲个清静。
下人一路跑来:“家主,郭先生来了!”
“哦?奉廉兄竟然回来了?”林阳套上草鞋,赶紧招呼,“速速有请!”
话音刚落,不多时,郭嘉便领着一人迈入小院。
下人也及时送来热茶和镇好的水果。
刚刚摆好,熟悉的声音传来。
“澹之,瞧瞧谁回来了!”
林阳瞧了一眼郭嘉,又把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随后愣在原地。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比走时精壮了一圈,皮肤被烈日晒得黑里透红。
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袖口用麻绳扎紧,脚下的布鞋沾满了灰白色的泥点。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当初走的时候,这青年的眼神里还藏着股怯懦和局促,说话都不敢直视人。
可如今,那双眼里透着股子沉稳,眉宇间那道属于工匠的严谨劲儿,已经彻底刻进了骨子里。
“德衡?”林阳试探着喊了一声。
青年听到这声呼唤,身子猛地一震。
他抢上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学……学生马钧,拜见先生!”
这一声喊,嗓音有些沙哑,却厚实了许多。
林阳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拽了起来。
“壮了,也黑了。”林阳拉着他坐下,“前线辛苦,倒是把你这小身板给淬炼出来了。”
马钧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虽然还是有些局促,但眉宇间那股子怯懦早就散了,换上的是沉稳的自信。
“托......托先生的福。官渡水畔,窑...窑火未断,学生......学生不敢懈怠。”
郭嘉在旁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澹之,你这徒弟可了不得。他在官渡这几个月,那些民夫和工匠都快把他当神仙供起来了。孟兄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一定要让他平安回来。”
林阳笑道:“子德兄可好?”
“甚好!”郭嘉点头。
林阳转头看向马钧:“听说墙筑好了?”
一提到专业领域,马钧的舌头似乎都顺溜了不少。
“回......回先生。水泥之法,当......当真巧夺天工。只是起初搅拌费力,人工难以为继。学生便......便擅自做主,改良了那水车的齿轮。将......将主轮扩了三寸,加...加了双重扣齿。如......如此一来,转一圈,磨......磨五转。效率,提......提升了三成有余。”
马钧说着,从皮囊里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指给林阳看。
林阳扫了一眼,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这小子不仅学会了水泥,还学会了变速传动,真是天生的机械天才。
“不止于此。”郭嘉放下茶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又带着几分震撼,“澹之,你教他的那道墙,被他改得有些面目全非。我看那袁本初若是撞上来,怕是要哭出声来。”
“哦?”林阳看向马钧,“你改了什么?”
马钧有些紧张地摊开另一张大图。
那是官渡防线的俯视图。
只见那绵延数里的水泥石墙,并非一道笔直的线条。
每隔三十步到五十步,墙体便向外凸出一块巨大的矩形墩台。
“先生,从先生赐我书帛之中,我看到一物,乃是‘马面’。”
马钧指着那些凸起的部分,语气兴奋:“于是学生我便稍加改良,用在护墙之上。”
“因学生在修墙时发现,直......直墙虽坚,但若敌军贴......贴墙而立,城头箭矢便......便有了死角。若......若修此墩台,敌军攻......攻其一处,左右两侧之马面,皆......皆可放箭。如此,交......交叉攒射,正面侧面,全......全无死角。”
林阳看着那图纸,心中大悦。
马面!
当初临行的时候,走的十分仓促,但既然当了别人的老师,林阳自然是给了马钧一幅从脑海里腾出来的手书。
没想到,这小子忙成那样还不忘学习,而且将这后世城防体系中的精髓,在官渡给提前搞出来了。
“而且,马......马面顶端宽阔。学生......学生让人在此处加,加固了底座,可......可安放投石机。因......因其突出墙体,射......射程比,比在直墙上,打得更......更远,更......更准。”
马钧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阳,生怕老师责怪他乱改方案。
林阳盯着图稿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
“妙哉!”
林阳看着马钧,眼里全是欣慰。
这孩子,稍微一点拨,才华就显现了出来。
这叫什么,这就叫青出于蓝!
“好一个马面!好一个全无死角!”
林阳转头看向郭嘉:“奉廉兄,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说德衡一人可抵万军了吧?有了这马面,袁绍的撞车和云梯,就是自投罗网!”
郭嘉点头:“我与子德兄在前线看那墙体成型时,便觉得脊背发凉。若是袁军强攻,怕是要在这墙下填满尸首。”
林阳指着图纸底部,又问了一句:“地基挖了多深?”
“深...深达一丈三尺。”马钧答道,“全,全是水泥灌注,内......内里填了巨石。”
林阳满意的点头。
郭嘉有些纳闷:“澹之,当时我只见墙体,未见地基。如今看来,这地基修得如此之深,耗费颇大。城墙高不过两丈,何须如此?”
林阳笑了笑,拿起一颗李子抛了抛。
“奉廉兄,你可知那公孙瓒是如何败亡的?”
郭嘉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公孙瓒修易京楼,高百尺,本欲固守。奈何袁绍派人挖掘地道,从地底纵火烧毁楼基,楼塌人亡。”
他说到此处,顿时明白,抬头看向林阳:“你是说,袁绍会挖地道?”
“袁本初兵多,这种笨办法他最擅长,若是久攻不下,他必想此策。”林阳点头,轻轻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若要应对,便要将这地基挖深,就算袁绍派人挖掘到此处,也定会碰上一鼻子灰!”
“澹之神算!”郭嘉这次是真的更佩服林阳了。
“不过,我所料也是为防万一,若是袁绍真的派人挖掘地道,那最好还是能提前发现比较好。”林阳呵呵一笑,放下茶杯,“防患于未然也!”
郭嘉点头。
林阳看向马钧:“德衡,你可按我所说之法布置地基?”
马钧点头。
“学生按图稿所言,在浇筑地基时,在地基外侧三尺处,埋了大量的碎陶片和空陶罐!”
他指着图稿上的细节:“空陶罐口朝下,罐底紧贴夯土,罐口与碎陶片混合铺设。”
“依先生所言,如此便可防住地下挖掘。钧虽然照做,但不解其意,还望先生赐教!”
第298章 听瓮之理
“这其中的道理,我讲给你听,你便不觉得玄乎了。”
林阳随手拿起一颗李子抛了抛,也没急着吃,面上带着笑意。
马钧一听要讲理,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连旁边的郭嘉也忍不住凑近了身子。
林阳指尖在图稿的地基处点了点:“如此布置,若有人在地底挖掘,震动会传于碎陶片,再顺着水泥墙体向上,守军只需在马面之内侧,将耳朵贴于墙体,便如听诊一般。地底动静,百步之内,洞若观火。”
“听……听诊?”马钧愣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新鲜。
林阳见他一脸懵懂,也没再多费口舌解释那些生僻词,直接将手边的白瓷茶杯倒扣在石桌上。
“德衡,你附耳过来,贴在这杯底听听。”
马钧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凑过脑袋,将耳朵贴在那倒扣的瓷杯底部。
林阳伸出手指,在石桌的另一端,轻轻叩击了一下。
笃。
声音极轻。
但在马钧耳中,那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清脆的响声顺着桌面、沿着杯壁,被放大了数倍,清晰无比地钻进耳膜,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炸了个响雷。
马钧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愕:“先……先生,这!”
郭嘉见马钧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也是好奇心大起,学着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
林阳微微一笑,再次屈指,轻叩桌面。
郭嘉瞳孔微缩,随即抬起头,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便是理。”林阳拿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古有‘听瓮’,乃是将大瓮埋于地下,口蒙薄皮,人在瓮口听声。此法虽有些用处,但土质松散,声音在地底传不过百步,便如泥牛入海,散得干干净净。”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图纸的地基部分。
“而此法,却大有不同。”
“水泥凝固后,硬若金石,且是一个整体。这便好比这张石桌,地底若有挖掘之声,哪怕隔着数百步,只要那锄头碰到一点石头,声音便会顺着这连成一体的水泥墙根,毫无阻碍地传导过来。”
说到此处,林阳将那茶杯重新扣下,指尖在杯壁上点了点。
“至于让德衡你埋的那些空陶罐,便是这个茶杯。”
“声音顺着墙体传来,撞进这空罐子里,在里面来回激荡,出不去,散不掉,反而会越聚越响。这便是‘共振’之理。你那是给这面墙,安上了几百个放大了声音的‘耳朵’。”
“共……共振?”马钧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之前看到图纸设计,只是凭着工匠的直觉照做,觉得就像孩童对着空坛子喊话声音会变大一样。
可如今被先生这么一拆解,只觉得眼前那一层窗户纸,被捅了个稀烂,豁然开朗!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马钧看着林阳,深深一礼,“学生……学生受教了!”
“莫要搞这些虚礼。”林阳笑着摆摆手,拿起那颗李子“咔嚓”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道理都在万物之中,我不过是替你指出来罢了。你能把这法子落地,那就是你的本事。”
“妙哉!妙哉!”郭嘉抚掌而笑,他脑子转得快,林阳一解释,他便懂了个通透,“有此神术,那袁本初若是真想当那地底的老鼠,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了!”
他转头看向还沉浸在思考中的马钧:“德衡,你可知晓,孟良先生替司空在前线看那墙体之时,是如何说的?”
马钧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忐忑道:“孟……孟先生,可是责怪学生耗费太多?”
“责怪?”郭嘉哑然失笑,摇头道,“孟先生说,有此墙在,司空睡觉都能踏实三分!”
说话间,郭嘉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绢帛,轻轻放在石桌上,郑重地推到马钧面前。
“孟先生已向司空力谏,言你有大功于社稷。司空特表你为‘将作大匠丞’,专司军中器械改良、营垒营造之职,督造军器,毋得稽缓。秩比六百石,给事司空府。”
将作大匠丞?
马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本是一介白身,甚至因为口吃,连跟人说话都费劲,更别提入仕为官。
这官职虽然不算位极人臣,但那是专管他最喜欢的器械营造,而且是秩比六百石的实权官!
对于一个工匠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了!
见马钧傻愣着不敢接,林阳把吃剩的李子核往树下一丢,一把扯过那块绢帛,直接塞进马钧怀里。
“拿着!发什么呆?”
林阳拍了拍这傻徒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术业有专攻。这世道,没有个官身护着,你那一肚子奇思妙想,将来谁肯听?谁肯给你拨银子、拨人手去造那些大家伙?”
“子德兄既然给你求来了,你就安心受着。以后想造什么大家伙,尽管开口,这便是你的底气。”
马钧捧着那卷绢帛,手有些抖。
他看向林阳,又看了看郭嘉,最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
“学……学生,定不负先生教诲!不负……孟先生厚爱!不负郭先生提携!”
见马钧收下这官职,郭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摇着扇子看向林阳。
“德衡的赏是有了,那接下来,便是澹之你的了。”
郭嘉一边说着,一边神神秘秘地把手伸进怀里。
“我?”林阳一愣,随即失笑摆手,“我就不必了吧?那爪黄飞电已经是千金难换的厚礼,子德兄若是再送,我这院子怕是都要堆不下这些俗物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先看看无妨!”郭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动作格外小心。
“子德兄说了,金银俗物,澹之向来不放在眼里。那爪黄飞电虽好,也只是个脚力。”
郭嘉一层层解开油布,语气难得严肃:“唯有此物,子德兄觉得,或许能入得了澹之的法眼,他便斗胆向司空求来,转赠于你。”
随着油布揭开,一卷色泽暗黄,边缘甚至有些炭化发黑的竹简,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竹简原本的编绳早已烂光,如今是用新的细丝绳小心重新穿好的,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古朴气息。
林阳的目光落在竹简首端。
那里,用古朴的小篆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这是......”林阳瞳孔猛地一缩。
《公输·机关残篇》。
公输?
公输般?
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鲁班?!
这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且不说后世那游戏里的小短腿经常喊着“智商二百五”,单是历史上,这位可是被尊为木匠、工匠祖师爷的神人!
云梯、钩强、木鸢......这位爷手里的黑科技,那是真正的传说级。
(也有说法说鲁班是改进了云梯,但是基本颠覆了最初的设计,让云梯在战争中大放异彩)
“竟然是此物!”林阳哈哈一笑,一把接了过来,动作快得像生怕郭嘉反悔收回去。
这可是个稀罕东西!
和后世挂着鲁班名号的那些东西不同,那些多半是元明时期,借用了鲁班名号撰写的。
但这,绝对是华夏文明遗失瑰宝!
虽然系统给了他很多超越时代的图纸和理论,但这卷残篇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巅峰智慧,是已经失传的墨家、公输家机关术的实物佐证!
要是能从中参悟点什么,或者结合系统的图纸搞个“古今结合”,那画面......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林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竹简,眼神比刚才看爪黄飞电还要热切几分,“子德兄这份礼,送进我心坎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重新包好,生怕这老古董受了潮气。
晚上有事干了,必须好好研究研究!
“来人!”林阳心情大好,冲着廊下高喊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豪气。
“家主!”
“杀鸡宰羊,把家里藏的好酒都给我搬出来!”
林阳大袖一挥,脸上笑开了花:“今日我学生做了官,我又得了这稀世宝贝,双喜临门!就在这院子里,我要与奉廉兄、德衡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诺!”
下人们见家主如此高兴,一个个也都喜笑颜开,脚底生风地忙活去了。
第299章 震慑之道
三人移步偏厅。
圆桌正中,架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口简易的铜锅。
炉子和锅,自然是林阳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
反正有刘晔,弄点手巧的匠人帮帮忙,自然是不在话下。
锅底上好的木炭烧的正旺,奶白色的羊骨汤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载沉载浮,随着沸腾的水花上下翻滚,带出一股子霸道的肉香。
林阳手里提着那个装满自酿药酒的黑釉坛子,微微倾斜,酒液拉成一条细线,精准地落入郭嘉面前的粗瓷大碗中。
“哗啦。”
酒满七分,香气瞬间溢了出来,与那羊肉的鲜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三人碰了一碗,林阳直接指了指那一盘子肉,示意坐在下首的马钧开动:“德衡,莫要拘束,尽管敞开吃喝!”
前线虽然饿不着,但那是大锅饭,哪比得上林府这精细的吃食?
更何况为了赶那道“灰龙”,马钧那是几乎把命都豁出去了。
为了赶工期,民夫都是三班倒,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歇息。
马钧重为监工加“指导”,虽然明面上无人督促,有时间休息。
但为保证工程质量,他也常常半夜起来时不时检查进度,查看浇筑有无错漏,所以睡的也是一天比一天少。
得亏是个年轻气壮的小伙子,不然非得熬的猝死不成。
人虽然精神了,那是因为年轻底子好,恢复快!
林阳光凭【望闻问切】的望,就看出他气血有些亏虚。
这一顿,正是林阳给他好好补补气血准备的。
看着马钧甩开腮帮子埋头苦干的样儿,林阳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随后看向对面的郭嘉。
“奉廉兄。今日这酒局,虽说是为了庆贺德衡高升,也是为了谢过子德兄赠我那卷残篇。不过......”
林阳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少了子德兄那张嘴,这酒喝着,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郭嘉正夹着一片肉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眼皮子微抬,眼里全是笑意。
“哈哈哈,子德兄要是听闻你我如此对饮,有此酒肉,他怕是馋虫都要勾出来了!”
“奈何袁绍如今已经发兵,行至原武、阳武一带,官渡大营甚为要紧,司空一刻不敢松懈,子德兄自然要陪在左右。”
林阳点点头。
要紧关头,吃喝这种小事自然要放在后面。
战事结束,有的是时候。
不过,孟良回不来,另外那个熟面孔也不知道如何了。
官渡战事一起,徐庶也跟着曹老板去了前线。
“不知元直兄如今在司空帐下如何?”
“元直先生与关将军被司空派往陈留,已经数日未见了。”
林阳眉梢一挑,放下了筷子:“陈留?那里可是要地,出了何事?”
正在埋头干饭的马钧,听到这话也停了下来,鼓着腮帮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左看看老师,右看看郭先生,不知道这话题怎么突然就沉重了。
郭嘉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润了润喉。
“澹之,你久居许都,可知司空起兵之初,根基何在?”
“自然是这陈留。”林阳脱口而出。
曹操当年散尽家财,就是在陈留己吾起兵,那是他的龙兴之地,也是兖州的大后方。
“不错,陈留。”郭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里是主公的根,也是一处粮草转运的枢纽。粮草供给也自然少不了这地方。”
说到此处,郭嘉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
放下继续道:“可就在几日前,比部那边发现不对劲了。”
“陈留送来的粮,少了。”
林阳眉头微皱:“少了?可是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郭嘉摇摇头,“今年兖州风调雨顺,哪来的收成不好?是有人不想交!有人借口‘粮荒’,把粮仓锁得死死的,说是要留着自用,实则是在观望!”
“观望?”林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正是。”郭嘉身子前倾,盯着林阳的眼睛,“袁本初派了大量的细作,钻进了兖州腹地。”
“陈留那几个大户,平日里看着恭顺,如今见了袁绍的许诺,心中自然盘算。他们觉得曹公这次未必能赢,便想着两头下注……”
林阳听罢,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静静地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
这并不稀奇。
乱世之中,墙头草才是常态。
那些世家豪强,哪有什么忠诚可言?
他们的忠诚只属于家族的利益。
即便前期曹老板用尽了力气,似乎是把他们绑在同一条战线上。
但袁绍势大,四世三公的招牌在那摆着,如今又带甲百万南下,陈留那些土财主若是没点想法,那才叫奇怪。
“这招够毒。”林阳将肉片放进碗里,淡淡道,“如此攻心。袁绍这是想让许都的人看看,连曹公的老窝陈留都动摇了,这仗还怎么打?”
“谁说不是呢。”郭嘉苦笑一声,“前线将士在拼命,后院却起了火。若是不能以雷霆手段镇压,这火势一旦蔓延开来,不用袁绍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所以......”林阳抬起头,目光灼灼,“司空便把元直和云长派去了?”
郭嘉点了点头。
“不错。这种时候,派个文官去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派个寻常武将去,又怕镇不住那些地头蛇。”
“唯有云长和元直,虽不用利剑出鞘,但却可见那刀气凌然。”
“此乃震慑之道!”
锅子里的汤水翻滚得更加剧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阳端起酒碗,与郭嘉碰了一下。
“好棋。”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郭嘉放碗,朝外指了指:“如今二人已经走了几日,怕是事情已经办妥,正在回官渡大营的路上了!”
“如此甚好!”林阳点点头,又倒了一碗,“那便祝他二人马到功成!”
“干!”
第300章 酸枣荒烟
陈留往官渡的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秋风扫过,卷起一层薄薄的黄土。
关羽一袭绿袍,胯下赤兔马蹄声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他单手抚着长髯,微微侧过头,看向并辔而行的徐庶。
陈留之行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元直。”关羽开口,嗓音雄浑,“此行归去,粮草调度当无忧。某原以为陈留乃司空起兵之地,那些大户定会感念旧恩,不曾想,在大义面前,他们算的竟是袁本初给的那几升米。”
徐庶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长衫,腰间悬着长剑,闻言笑了笑。
他比先前在许都时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英气却更盛了。
“云长此言,虽在理,却也高看了那些人。”徐庶在马背上拱了拱手,“世家逐利,本就是乱世之常。他们眼中的大义,从来都是依附于胜者之旗帜。”
“若非将军斩了颜良文丑,挫了袁军锐气,留有威名,身后又带了五百军士,今日咱们进陈留城,怕是连个捧茶的下人都见不着。”
“元直谬赞。”关羽摇了摇头,神色正经了几分,“某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无元直你在席间剖析利害,将那袁本初外宽内忌的短处说得入木,又将曹公必胜之势摆在明面,光靠某这把刀,恐怕这粮草即便要是来了,也是要掺些沙子的。”
说到此处,关羽叹了口气:“杀人容易,服人难。元直之才,关某佩服。”
徐庶哈哈一笑:“将军过奖。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若无将军虎威镇场,庶便是有三寸不烂之舌,那些老狐狸也只会当我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狂生。你我二人此番,正如这马之双耳,车之双轮,缺一不可。”
两人相视大笑,这几日在陈留与那些豪强勾心斗角的疲惫,都在这笑声里散了个干净。
马队继续向前,沿途的景致逐渐荒凉。
原本该是良田的地方,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蓬蒿,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摇曳,像极了无数双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约莫过了申时,日头偏西。
前方的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座残破不堪的土台,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
徐庶指着那座被风雨剥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夯土台,放慢了步子。
“此地,云长可否认得?”
关羽止住赤兔,皱着眉头勒马而望。
“莫非是酸枣?”
“正是酸枣。”
徐庶收起笑容,目光扫过,语气苍凉:
“我听闻初平元年,十八路诸侯曾在此会盟,歃血为盟,誓讨董卓。那是何等声势?旌旗遮天蔽日,战鼓震动百里。袁本初便是彼时的盟主,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被野草淹没的空地:“曹公当年,亦不过是奋武将军,兵微将寡,却敢以此孤军西进汴水。而如今......”
徐庶摇了摇头:“十余载过去,这酸枣只剩断壁残垣,野狗出没。当年的盟主成了今日的大敌,当年的奋武将军成了如今的司空。乱世沉浮,白云苍狗,当真叫人唏嘘。”
关羽沉默不语。
那时兄长刘玄德还活着,也跟随公孙瓒在此会盟。
他还是站在二人身后的一个马弓手。
讨董联盟,声势浩大。
那是何等壮阔的场面,那是何等气吞万里的豪情。
而如今,温酒斩华雄的豪气犹在,只是故人寥落,物是人非。
一眼看去,除了断裂的木柱和被火烧得焦黑的地基,便只剩下满地的碎陶片。
“不过十载春秋,赫赫声势,尽归尘土。”关羽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
“乱世盛世,皆是如此!”
徐庶勒着马,看着眼前疯长的荒草,“云长,你看这酸枣的土,当年是用酒浇过的,后来是用血泡过的。这野草,扎在这里,这天下是何,一概不知。”
“唉!”关羽重重叹了口气。
徐庶目光深邃:“这草便如同这百姓,名利二字,他们根本触及不到。如今官渡战事将起,一把火烧过来,又有哪片野草躲得掉?又有哪个百姓能逃得开?”
关羽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这酸枣虽废,却是个要紧去处。”徐庶话锋一转。
“哦?”
“你我在陈留时,我曾刻意打探过。那世家大族为求自保,紧闭坞堡,不纳流民。”徐庶眉头紧锁,“听闻不少流民无处可去,便往这酸枣方向而来。”
关羽点头:“若真如此,百姓无处可去,这酸枣虽破,好歹有些残垣断壁可遮风雨。”
“这便是隐患。”
徐庶面色凝重起来,“流民聚啸,最易生变。如今袁绍大军压境,他那手下的细作无孔不入。若是混入这流民之中,散布谣言,煽动这成千上万的饿鬼去冲撞曹军粮道,甚至是在背后放火......”
关羽点头:“若是如此,便是心腹大患!”
徐庶调转马头,指向一条通往废墟深处的杂草小径,“此处距离官渡大营不过百里,乃是腹心之地。既然路过,不可不查。”
“若真是苦命百姓,咱们便指引他们往许都去,那里有新安营,去了总能安顿下来。若是真有心怀叵测之徒......”
“好!”关羽一勒缰绳,赤兔马打了个响鼻,“某也正有此意!”
两人也不带大队人马,只领了十余名亲随,其他人分为数队,分散探查。
一路偏离了官道,扎进了那没膝的荒草之中。
越往里走,那股子荒败气息越重。
枯骨偶尔可见,也不知是当年的战死者,还是如今的饿殍。
乌鸦被马蹄声惊起,哇哇乱叫着盘旋在枯树梢头。
天色渐暗,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行至一处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坞堡外,关羽忽然勒马,死死盯着前方。
“吁——”
关羽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噤声。
“元直。”
关羽压低了声音,手中马鞭指向那坞堡的一处断墙后,“你看。”
徐庶顺着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昏暗的天色下,在那本该空无一人的死地之中,竟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笔直地升起。
徐庶低声道,眼中精光乍现。
“有人!”
第301章 一身傲骨
废墟像是死亡的巨兽。
那缕极淡的青烟,便是从这巨兽残破的腹腔中升起来的。
“吁——”
关羽勒住赤兔,丹凤眼微眯,抬手打了个止步的手势。
身后十余名亲随立刻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没发出一丝铁甲碰撞的脆响。
他们将马匹留在原地,抽出腰间环首刀,猫着腰,借着半塌的土墙和半人高的荒草掩护,呈扇形向坞堡摸去。
徐庶也利落下马,提着长剑紧贴在关羽身侧,盯着那堵黑漆漆的断墙。
“若有异动,不可轻举妄动。”徐庶压低嗓音,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堵黑漆漆的断墙,“此处距离袁绍前锋不过百里,若是细作暗哨,周围必有接应。”
关羽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杀气内敛。
两人一前一后,贴到了坞堡的外墙根下。
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如今只剩半截被火熏黑的夯土墙,还在勉强挡着风。
墙那边,隐约传来湿柴火爆裂的“噼啪”声,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浑浊咳嗽。
“咴——”
一声马鸣突兀响起,紧接着便是几声沉重的喷鼻声。
关羽眉头一皱。
听这声音,这马怕是老得快掉牙了,或者是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中气全无,断然不是军中的战马。
若是袁军细作,哪怕不骑良驹,也断不会骑这种低劣驽马。
正疑惑间,墙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嗓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韧劲。
“......老丈,这碗热汤您先喝了。莫要嫌弃,这里面加了些刚才挖的野蒜,虽然苦了点,但能驱寒气,发发汗就好受了。”
紧接着是一阵吞咽声,和老人千恩万谢的嘟囔声。
那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高了几分,似乎是在对众人说话。
“诸位乡亲,听在下一句劝。那河北虽大,却非安身之地!你们看着袁本初带甲百万,声势浩大,觉得过了黄河便能有口饭吃。那是大错特错!”
墙外的徐庶眼神一凝,与关羽对视一眼。
这路数不对!
若是袁绍的细作,理应鼓动流民北上,哪怕不去当兵,也能去当个民夫填填沟壑,造造声势。
哪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而且这声音......
只听那人继续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悲愤:
“那袁本初看似仁义,实则视百姓如草芥!他在河北大兴土木,修宫室,纳名士,要的是面子,是排场。你们这些大字不识的苦命人去了,除了当那挡箭的肉盾,替他填那城下的壕沟,还能作甚?”
“可......可先生,俺们不去河北,还能去哪啊?”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哭腔问道,“这中原眼看就要打仗了,俺们不想死在刀下面,俺们只想活命......”
“去许都!”
那男子斩钉截铁地答道,
“往南走!曹公治下,许都设有新安营,那是专门收纳流民的去处!只要肯出力,便有田可种,有衣可穿!只要你不懒,总能活得像个人样!”
流民中顿时一片哗然。
“许都?我也曾听过新安营,可这袁绍就要打过来,就算去了许都,又能如何?”
“是啊,听说袁绍四世三公,兵多将广,若是打了过来,曹操拿什么抵挡?”
“袁绍?”
男子冷笑一声,语气不自觉的带了两分轻蔑:
“诸位以为,他定然能胜过曹公?”
“错!大错特错!”
“袁绍虽为四世三公,号称带甲百万,但诸位有所不知,此乃虚言!”
“啊?假的?”流民们面面相觑。
那人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不错!”
“外人只知袁绍兵多,却不知其麾下众人离心离德,谋士相妒,武将惜命!几十万大军源自四州,调度之难,难过想象!”
“三五十万大军出征,那随军强征来的民夫又有多少?哪个不是背井离乡?大军所过,士卒或许还能衣食无忧,但民夫呢?!”
“诸位不妨想想,若是如此,尔等去了河北,岂不是又被强征,随军回了这中原,自己点起这一把烧自家的战火?”
这番话振聋发聩,不少流民开始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了几分。
那人似乎说到了动情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世道,给百姓活路的便是圣人,把百姓当草割的才是贼!我这一路从河北过来,见多了易子而食,见多了路边枯骨。唯有许都地界,才有炊烟!”
“信我!往南走,那是活路!往北走,那是鬼门关!”
墙外。
“这声音......”徐庶侧过头,有些迟疑地看向关羽,“云长,你听着可有些耳熟?”
关羽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隔着墙,又有风声干扰,听得虽然不是很真切。但那声音里的温润底色,实在太熟悉了。
只是......
在关羽的印象里,那人向来温润如玉,说话慢条斯理,守礼得很,何曾这般慷慨激昂,甚至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江湖游侠气?
而且也比之嘶哑了不少。
“且慢动手。”
关羽抬手,制止了想要翻墙而入的亲卫,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个落难的故人。某亲自入内看看再说。”
说罢,关羽将青龙偃月刀交到亲卫手上,不再掩饰行踪,整理了一下战袍,大步走到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前。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格外刺耳。
本来还在低声议论的流民们瞬间没了声音,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惊恐地看向门口,瑟缩成一团。
庭院中央,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坐一圈,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菜色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唯独那站在火堆旁的人,没动。
他背对着大门,身形消瘦得厉害,那身原本应该很体面的长衫如今全是泥点和破洞,下摆更是被荆棘挂成了一条条布缕,显得狼狈不堪。
他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听到动静,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没有转身,没有逃跑,甚至连头都没回。
只有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若是讨吃食的,锅里还有些残羹。”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淡然得有些过分,“若是剪径的强人,这匹老马拿去便是。但这几位乡亲身上的干粮,还请高抬贵手,给他们留条活路。”
关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一热。
这哪里是什么强人?
这分明是一身即便碾入尘埃,也碎不掉的傲骨!
第302章 蓬蒿故人
关羽迈过门槛,靴底踩在碎瓦上,“咔嚓”一声脆响。
“先生既然连命都不要了,为何还要劝人南下?”
声音雄浑,像一口撞响的闷钟,在逼仄的庭院里回荡。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
手中的树枝“啪”的一声掉进了火堆里,溅起几颗火星。
他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是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如今布满了熬出来的红血丝。
正是孙乾。
四目相对。
孙乾眯着眼,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他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直到确信那个立在门口绿袍长髯的汉子不是幻觉。
“云......云长?”
孙乾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那风中的枯叶。
“公佑!”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那破败的屋檐簌簌落灰。
关羽再也顾不得什么将军仪态,大步流星冲上前去。
那群围在火堆旁的流民见两人相识,倒是惧怕少了几分。
孙乾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一双如铁钳般的大手扶住了臂膀。
“真的是你......”孙乾看着那张熟悉的大红脸,紧绷了一路的弦瞬间断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笑,却扯动了干裂的嘴角,渗出血丝来,那模样比哭还难看。
“先生受苦了!”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瘦脱了相的老友,心中酸楚难当。
他记忆中的孙乾,虽非那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却也是时刻注重仪表的儒雅之士。
哪怕当年跟着大哥刘备东奔西走最为落魄的时候,孙乾那一身长衫也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冠戴得端端正正。
可如今......
满身泥垢,发髻散乱,脚上那双草鞋早已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上全是血泡和泥痂。
“云长......”孙乾反手抓住关羽的小臂,“能在此处遇见你,实乃天意!天意啊!”
这时,徐庶也快步跨进院子。
虽然在许都入了曹营后,与关羽去汝南前只见过孙乾一面。
但他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也是大吃一惊:
“公佑先生?听闻你奉司空之命,护送郑公归乡,算算时日,早该回到许都复命才是,怎会落魄至此?”
徐庶看了看四周,疑惑道:“而且,郑公何在?”
提到“郑公”二字,孙乾恨恨跺脚。
“老师......老师他......”
孙乾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后化成一口叹息。
“老师,没了!”
“什么?!”
关羽和徐庶齐齐变色。
郑玄死了?
而且孙乾这副逃难般的模样,郑玄之死怕是大有说法!
关羽扶着孙乾在火堆旁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公佑,喝口水,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孙乾颤抖着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
周围的流民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着。
孙乾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悲戚逐渐化作恨意。
“云长,元直。”孙乾指了指门外,“你们可知,老师是如何走的?”
“是被那袁绍逼死的!”
孙乾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子。
“曹公送老师归乡时安车驷马,百人护送。可那袁本初......那袁家大公子袁谭,为了博取虚名,竟派兵强闯老师旧居,以焚书相逼,要老师带病前往黎阳大营为他们撑门面!”
“焚书?!”徐庶面色一沉,“简直是有辱斯文!”
“不止如此!”孙乾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袁谭的使者,“老师重病在床,连起身都难。他们......他们竟然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不给,随便找了辆四处漏风的破车,硬是拉着老师在雨中赶路!”
“行至元城,老师便油尽灯枯!”
“袁绍之流,竟然如此!”
关羽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那截断墙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夯土墙哪里经得住这等神力,直接被拍塌了一角,尘土飞扬。
“袁本初四世三公,自诩名门,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徐庶虽未如关羽这般暴怒,但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公佑,你是说,袁谭是为了让郑公去黎阳助威?”想了想,徐庶目光闪动,抓住了其中关键,“那郑公死后,袁绍那边如何说的?”
“怎么说?”孙乾冷笑一声,笑声凄厉,“还能如何?我一路南下,从元城地界出来时,听闻那袁绍正大张旗鼓地为老师发丧,说是老师感念其恩德,欣然前往,半路病故,还要追赠什么太中大夫!”
徐庶也是铁青着脸:“好一个欣然前往!好一个感念恩德!”
孙乾猛地站起身,看着一群目瞪口呆的流民,大声说道:“逼死了人,还要借着死人的名声,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们还要告诉天下人,郑公是支持袁绍的,是被这乱世逼死的,以此来讨伐司空!”
“做他的春秋大梦!”
孙乾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我孙乾虽然无能,护不住老师的性命。但这口气,我死也咽不下去!我这一路回来,就是要去许都,要去告诉曹公,要去告诉天下人——”
“郑公堂堂朝廷大司农,被他袁绍逼死!袁绍那张仁义的面皮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副吃人的嘴脸!”
庭院里的流民还是一声不吭。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谁是郑玄,但他们听到了袁绍逼死朝廷大官。
“原来......原来那袁绍竟是这般人!”
朝廷大臣都能被活活逼死,何况他们这等如同草芥一般的小民?!
这去了河北,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先前那个问话的流民喃喃自语,随后开口。
“俺不去河北了!打死俺也不去了!俺去许都!去投曹公!”
“对!去许都!咱们去许都!”
流民下定了决心,孙乾朝他们拱了拱手。
孙乾激动的情绪已过,平静下来,转头向关羽和徐庶解释:
“袁谭逼死郑公后,我与师弟在元城依老师之言将其薄葬,那袁谭派来使者送了金银绢匹以示其德行,我等皆不受之。”
“后来师弟留下为老师守陵,我便趁袁绍兵丁未至之时,一路南下,欲回许都。”
“我自元城出发,本想走东郡官道直达陈留,却听闻东郡边境已有袁军游骑劫掠,不敢走大路,改走东郡与陈留交界的酸枣县郊野小道。”
“这酸枣乃是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盟地,郊野多有废弃的驿站与坞堡,便于躲避。”
“如今遇到云长与元直,我心安矣。”
第303章 究竟何事
日落西山。
几根枯枝添入火中,火光旺了几分。
“公佑,此行一路辛苦,实是不易。”
听完一番话,关羽看着老友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转头沉声唤道:“来人,取套衣物和干粮来!”
不多时,墙外亲卫应声而入,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裳和几块风干的肉脯面饼。
关羽接过衣物,抖了抖递到孙乾手中:“先把这烂衫换了,再吃些东西垫上一垫。”
孙乾也没推辞,抱着衣裳转到了断墙后面。
徐庶则没闲着,他拿着几块面饼,用力掰碎,分给缩在墙角那几个眼巴巴盯着火堆咽口水的流民。
片刻后,孙乾转出。
虽依旧消瘦,脸上颧骨高耸,但换了衣裳,梳理了发髻,那股子落魄乞儿的狼狈劲儿总算是褪去了七分,重新透出几分读书人的清气。
三人围火而坐,气氛稍缓。
孙乾自己盛了一口热汤,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开口问道:
“云长,元直,此处乃是荒废多年的酸枣旧地,又临近袁绍前锋。你二人不在许都,也不在官渡大营,怎么带着这几十骑跑到了这等凶险之地?”
关羽往火堆里捅了捅,沉声道:“曹公虽在前线布防,但后方并不安稳。陈留乃是大军粮道枢纽,有些大户心存观望,甚至暗通袁绍。我与元直奉命前往陈留抚民,顺带‘敲打’一番。”
说起来轻巧,但孙乾听的出来,这“敲打”怕是用了些手段。
徐庶在一旁接口笑道:“敲打完了,那些墙头草自然就老实了。粮草之事已定,我二人听闻有不少流民往酸枣方向聚集,担心有袁军细作混入其中生事,便特意绕道来巡视一番。没想到,竟在此遇到公佑。”
孙乾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如此之巧,这也是我命不该绝。”
他转头看向墙角。
原本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汉子们,此刻捧着徐庶分发的干粮,吃得狼吞虎咽,就连掉在泥地里的碎渣都要抠出来塞进嘴里。
那是活人的气息。
“既是如此,云长,我有句话,不吐不快。”孙乾撩了撩衣摆,神色郑重起来。
“公佑何必如此客气,尽管讲来。”关羽抬手。
“我这一路南下,见流民如蚁。我虽有心劝阻他们莫要北上去填那袁绍的沟壑,奈何人微言轻,且势单力薄,能劝动的不过这寥寥数十人。”
孙乾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旷野,“这酸枣废墟深处,怕是还藏着不少人。既然云长在此,又有兵马,何不将这些人尽数收拢,带回许都?”
徐庶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我等虽有军命,但可分兵护之,收拢人手,总好过让他们在此聚集,无处可去。”
“不错!”孙乾点头,“这也是给百姓一条活路,一举两得。”
关羽抚须点头。
“好!此事曹公若知,必将允诺。”
话音未落,关羽如同一座铁塔般站起身来。
九尺身躯,绿袍鼓荡,哪怕只是往那一站,这破败小院里顿时充满了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流民们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关羽也不在意,提气开声道:“诸位乡亲,休要惊慌!”
“某乃关羽关云长!受当今天子封赏,汉寿亭侯是也!”
此话一出,不少人露出惊讶之色。
斩颜良诛文丑的事太远他们不知道,但这酸枣一带,当年温酒斩华雄的事迹,那可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关羽大手一挥,指向南方:“先前公佑先生劝尔等去许都,某有一言,诸位听真!”
“某今日路过,外围留有精骑数百!”
“尔等若信得过关某,现在就去把这废墟里藏着的亲邻、同乡都喊出来!”
“某分骑兵一百,一路护送尔等前往许都新安营!”
说到此处,关羽顿了顿,见所有人都等着下一句,才开口道:
“到了新安营,不管老幼,每日施粥两顿!有衣穿,有房住!只要肯出力,曹公绝不让尔等饿死!”
“如此,何不随我等前去?”
这番话,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无异于天籁。
刚刚已经答应要去许都的人们,这下眼睛里更是有了神采。
有骑兵护送?
这就意味着路上不会被土匪劫杀,也不会被袁军抓去当壮丁。
更别提那“施粥两顿”的许诺,那是实打实的活路啊!
“多谢恩公!”
有人反应过来,一声哭喊,重重叩首。
紧接着,院子里哗啦啦跪倒一片。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俺这就去喊人!”
关羽见流民如此配合,心中豪气顿生,抱拳大笑。
“哈哈哈,诸位请起,某定不负诸位所望!”
不多时,亲卫领命去调兵,流民们也疯了一样散入废墟去寻亲友,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这趟救命的车。
小院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三人重新围坐在火堆旁。
“云长,元直。”
“我这一路,遇到想要投靠袁绍的,无论是流民还是落魄文士,我都陈述利害,劝其归降曹公。但毕竟势单力薄,一张嘴说破了大天,也传不出十里地。”
孙乾将手中的断枝扔进火里,“袁绍借老师之名来行欺君之事,我便成全他!”
徐庶眉梢一挑:“公佑意欲何为?”
“如今我们既然汇合,便可先回官渡向曹公复命。”
孙乾咬牙道:“我愿写下檄文,将老师被逼死、在雨中受辱、袁绍假仁假义的真相,公之于众!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那所谓的‘礼贤下士’,不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此事若是宣扬出去,不仅能断了袁绍的士林声望,更可助曹公得势!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能人异士,得知真相,即便不投曹公,也必对袁绍敬而远之!”
徐庶听罢,连连点头。
这是一招狠棋。
“公佑所言极是。郑公乃天下读书人之师,他在士林中的分量,重如泰山。袁绍逼死郑公,这本就是自掘坟墓。若是再加上公佑这亲历者的证词,那便是铁证如山!”
“此计若成,胜过十万雄兵!”
孙乾也是点头,恨意难平:“既是如此,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便随二位回大营面见曹公!”
“且慢。”
徐庶忽然抬手,轻轻搭在孙乾的胳膊上。
“写檄文骂袁绍,虽要紧。但此事,只需公佑修书一封,写明原委,由我与云长带回官渡呈给主公即可。主公帐下郭奉孝、荀公达皆为能士,传檄天下并非难事。”
“元直此言何意?”孙乾一怔,沉吟了一瞬,他立刻反问道,“莫不是有何要事需我去办?”
徐庶盯着孙乾,缓缓点头:
“不错,有一桩天大之事,非公佑亲去不可!”
风穿过断墙,呜呜作响。
关羽在一旁并未插话,只是那一双丹凤眼也紧紧盯着孙乾,放在膝头的大手微微攥紧,显然对此事极为看重。
孙乾看着两人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究竟......何事?”
第304章 古城相邀
“究竟何事?”孙乾扔下手中拨火的枯枝,目光在徐庶和关羽脸上来回打转。
他是个聪明人,看得出这两位眼中的那一抹压抑不住的火热。
徐庶侧头看了一眼关羽。
关羽端坐不动,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长髯,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那双平日里傲气凌人的丹凤眼,此刻竟透着几分孩童般的忐忑。
徐庶会意,也不再兜圈子,压低声音道:“公佑,乃是翼德将军的消息。”
“三将军?翼德?!”
孙乾手一抖,碗中热汤溅出些许,顾不得擦,“他还活着?他在何处?!”
徐庶点了点头,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划拉着方位。
“前几日,我与云长在许都,听闻比部杜主事谈及一桩怪事。说是汝南往西,靠近大山的古城县,出了一个奇怪的强人。”
“那强人单枪匹马,冲进县衙,将那县令像拎小鸡一般提了出来,直接扔到了城外。他既不杀官,也不扰民,甚至还贴了张告示。”
徐庶划拉了两下:“告示上写着,过往客商,若想从此路过,不收金银细软,只需留下三坛好酒,十斤好肉。若是没有......嘿,那便留下马匹。”
“而且那人还放话,说是那县令是个鸟官,看着心烦,不如扔出去喂狗。”
“啪!”
孙乾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这......这般行事,除了那个视酒如命又嫉恶如仇的燕人张翼德,这世间还能有谁?!”
孙乾激动得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错不了!定是翼德!只有他才干得出占了县衙只为换酒喝的荒唐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定是翼德无疑!”孙乾擦去眼角激动的泪花,“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既然没死,定是要闹出点动静来的。”
高兴了没一刻,关羽一声长叹。
“唉......”
“云长因何叹气?”孙乾不解,“既然知晓了翼德下落,我们这就去古城寻他便是!兄弟重逢,岂不快哉?”
“公佑......”关羽低头看着火堆,缓缓摇头,“某如今......怕是无颜去见三弟。”
“这是为何?”
“你看看某这身衣袍,看看某这腰间的汉寿亭侯印。”关羽痛苦地闭上眼,“昔日大哥在时,我等誓同生死。如今大哥遭了袁绍毒手,某却身在曹营,受了封赏,领了兵马。”
“三弟那个性子,你我是最清楚不过的。烈火一般,眼里揉不得沙子。”
关羽睁开眼,双手一摊:“若某贸然领着曹军兵马出现在古城,在三弟眼中,某便是那贪图富贵的负义之徒!只怕到时候他不让关某开口,便要挺起那丈八蛇矛,来拼个你死我活!”
孙乾闻言,也是心头一凛。
确实。
张飞虽然粗中有细,但在“忠义”二字上,那是绝对的偏执。
若见二哥这般光鲜亮丽地从曹营来,误会是必然的。
“云长勿忧!”
孙乾挺起那瘦削的胸膛,目光坚定:“我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三寸不烂之舌还在!既然云长不便先露面,那便由我去!”
“我去古城,去见翼德!便是他要打要杀,我也定要将这其中的原委,给他讲个清楚明白!”
关羽闻言,那双虎目之中隐有水光闪动,双手抱拳,对着孙乾深深一揖:“公佑高义!若能解我兄弟之误会,关某......没齿难忘!”
徐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呵呵一笑。
一切正如澹之所料,丝毫不差。
“公佑先生稍安勿躁。”徐庶适时开口,“你有此心,此事便成了一半。但要让张翼德彻底回心转意,光凭一张嘴,怕是还不够。”
孙乾一怔:“元直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徐庶伸出三根手指,在火光下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自信:“此前我与云长商议,已定下三策。这第一策,名为‘投石问路’。”
他指了指孙乾:“这问路之人,非公佑莫属。”
“我等如今皆为曹将,故而不便直接露面。唯有先生,乃是玄德公旧臣,又是文士,并无武将之威胁。且先生与翼德交情甚厚,你若现身,翼德定会放下戒心,听你一言。”
“所以,这古城一趟,非你去不可。”
孙乾点头:“此话在理,我自当前往。”
“但这还不够。”徐庶话音一转,“云长投曹,虽是无奈之举,但在翼德看来,终究是根刺。”
“公佑,你见着翼德,切不可先提云长降曹之事,更不可提什么汉寿亭侯。”
“你要告诉他,云长之所以忍辱负重,留在曹营,借曹公之兵马,穿曹公之战袍,不为别的,只为两件事!”
徐庶竖起两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一为保全两位嫂嫂!二为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杀上河北,取那袁绍和郭图的狗头,以祭奠玄德公在天之灵!”
“好!好一个忍辱负重!好一个报仇雪恨!”
孙乾重重点头,咬牙切齿。
“主公之死,虽为郭图挑拨,但却是袁绍下令!老师之死,亦是那袁家逼迫所致!”
“袁本初,乃我等不共戴天之仇敌!我定将此情此理,让翼德知晓,我们当合兵一处,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想办法找那袁绍索命!”
关羽看着激动不已的孙乾,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佑所言,正是某心中所想!”
“只要陈述利害关系,将袁绍之仇告知翼德!”徐庶笑道,“如此,兄弟阋墙之危可解,同仇敌忾之势可成。”
孙乾连连点头,信心大增。
“那......这第三策呢?”
关羽此时不再沉默。
他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以及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还有半只断裂的玉簪。
“这便是第三策。”
关羽捧着这些东西,眼中满是敬重:“两位嫂嫂,如今安然在许都,受曹公礼遇。此乃嫂嫂亲笔书信,以及随身信物。”
他将东西递到孙乾手中:“公佑,你将此物带给三弟。见物如见人。”
孙乾双手轻轻接过,拍了拍关羽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有此三策,环环相扣,直指人心。”
孙乾对着徐庶拱手赞叹:“元直真乃大才!这般计谋,不仅算准了翼德的性子,更将这复杂的局势化繁为简。孙乾佩服!”
在他看来,这计策定是出自眼前这位徐元直之手。
徐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关羽。
关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小院里随手定策的慵懒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一抹意味深长。
此时解释,费时费力,便是误会了也不打紧。
不过徐庶还是摆了摆手,岔开话题。
“公佑先生此行,云长定然无忧矣!”
第305章 文武双全
七月的许都,清晨的风还算体面,没把那一笼屉的燥热全给掀开。
露水挂在墙角的牵牛花上,摇摇欲坠,透着股子晶莹劲儿。
这玩意儿在汉代多入药,长得更多的是田间路边,也就林阳有闲情逸致,把它们当盆景养,如今顺着墙根爬得热闹,开得正艳。
“呼——”
“唰!”
演武场中,一道人影翻飞,搅碎了晨光。
林阳赤着上身,手中提着根随手从架子上拿来的白蜡杆子。
那杆镔铁枪上次在校场让他一个“大招”给崩成了废铁,新的家伙事儿听刘晔说还在炉子里锻着。
可这满身的力气不等人,手痒难耐,只能先拿这木棍凑合凑合。
即便只是根木棍,在他手里却像是活了过来。
【戈矛林立】的被动技能一旦运转,那种刻在骨髓里的记忆便如江河决堤。
他脚步交错,并不见如何发力,身形却如鬼魅般平移三尺。
手中白蜡杆子“嗡”地一震,枪尖——或者说棍头,在空中抖出五朵清晰的梨花。
啪!啪!啪!
空气被极速抽打,发出清脆的爆鸣。
并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猛砸,而是极快极准极刁钻的刺击。
每一击都收发自如,力道凝而不散,那白蜡杆子在他手里弯成了一张满弓,随即又崩得笔直!
“好枪法!”
一声叫好从回廊处传来。
郭嘉披着件单薄的中衣,脸上挂着还没擦干的水珠,显然是被这院子里的动静给吵醒了,胡乱洗了把脸就寻了过来。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看清场中那一幕后,那一双眼瞬间瞪圆了。
震惊。
纯粹的震惊。
他自认对林阳已经无比熟悉。
文能安邦,智计百出,这他早就领教过;百步穿杨的箭法,他也见识过。
可这阵子没见,澹之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方才那几下刺击,快若闪电,也就是手里拿的是木棍,若是换了真家伙......
郭嘉喉结滚动了一下。
寻常武将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没看清招式,喉咙就被捅穿了。
怕是见多了能人的主公瞧见,下巴都得砸脚面上!
文武双全?
不,这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听见动静,林阳收势,白蜡杆子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枪花,稳稳立在身侧。
他长吐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渐渐平复,那股子萦绕周身的杀伐气也随之散去。
将白蜡杆子随手一抛,“笃”的一声,稳稳插进兵器架的缝隙里,分毫不差。
“奉廉兄醒了?”
林阳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颈间的汗,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昨夜喝得酩酊大醉,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
郭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走下台阶:“本来是要睡的,却被你这院子里的破风声给吵醒了。澹之,你这一大清早的,不在榻上好生歇息,折腾这木棍作甚?”
“精力太旺,睡不着。”
林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拍了拍胸口,一脸无奈:“脑子里总有些念头乱转,身子里又有股劲儿没处撒,不练练,怕是要憋出病来。”
自从系统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体质加成和技能,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简直是个bUG。
熬夜伤身?
不存在的。
睡两个时辰便精神抖擞,简直比后世那打了鸡血的加班狗还要生猛。
就连喝酒也是,昨晚虽然有了醉意,稍微歇上一会儿,那酒精就像是被身体给代谢了个干干净净。
典型的越喝越清醒,越喝越能喝!
“精力太旺......”郭嘉嘴角抽了抽。
他看看林阳那精壮得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再低头看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为兄若是能有你这一半的体魄,也不至于多喝几杯就头痛欲裂,还得靠你的醒酒汤续命。”
正说着,前院月亮门处,一道瘦弱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来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走路脚底下发飘,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给吹倒。
正是刚刚熬了个通宵的马钧。
“先......先生早。郭......郭先生早。”
马钧手里还死死捏着几张画满线条的草纸,见到林阳,强打起精神行礼。
只是那腰刚弯下去,身子就猛地一晃,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在青石板上。
林阳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德衡,你这是一夜未睡?”林阳眉头皱了起来。
马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图纸:“昨......昨夜听先生讲了几句什么连杆之理,学生......学生回去琢磨了许久,一时......一时入了迷,便......忘了时辰。”
“胡闹!”
林阳板起脸训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反倒是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身子是本钱。你这般熬法,东西还没造出来,人先没了,我那一肚子学问传给谁去?”
马钧缩了缩脖子,不敢回嘴,只是嘿嘿傻笑。
郭嘉凑过来,看了看马钧那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生龙活虎的林阳,啧啧两声:“澹之,你这学生脑子是好使,工造一脉与你不相上下,就是这体魄,实在是相差甚远。”
林阳看着马钧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又看了看兵器架上的木棍,心念一动。
既然这小子要在自己手底下干活,将来那些重型器械的制造、调试,哪样不费体力?
光有脑子没有体力,那是纸上谈兵。
“德衡。”
林阳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
马钧本能地觉得后背一凉,结结巴巴道:“先......先生,有......有何吩咐?”
“既然来了,也别急着回去补觉。”
林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演武场中央:“今日为师教你一套强身健体的法子。以后每日按时睡觉,每到清晨你都来此处,随我练上一个时辰。”
“练......练武?”
马钧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粗如儿臂的木棍,满脸诧异。
“昔日你四处奔波,吃了上顿没下顿,身子弱一些倒也罢了。如今在我府上,吃食管够,若是练不好身板,以后怎么造那些震古烁今的神器?”
马钧看着老师坚定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反正......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总归是为他好!
第306章 朽木良才
“你先看看再说!”
“啪!”
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
重新回到手中的白蜡杆子在林阳手里仿佛活了过来。
枪尖震颤出残影,如毒蛇吐信,最后稳稳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纹丝不动。
林阳收势,一口浊气缓缓吐出,胸膛微微起伏。
他转头看向一旁,马钧那眼珠子都快粘在枪杆上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怎么样?想学吗?”林阳笑着问道。
马钧眼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
哪个男儿没做过沙场秋点兵的梦?
尤其是亲眼见识了老师这般神乎其技的枪法,这谁能把持得住?
简直跟看到精密图纸一样上头!
“想!学......学生想学!”马钧把手里的图纸往怀里一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把图纸放下,过来。”
林阳手腕一抖,白蜡杆子划出一道抛物线扔了过去。
马钧手忙脚乱地去接,“砰”的一声,杆子那头还在颤着劲儿,一股大力传来,带得他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棍给老师磕个响头。
“噗——”
廊下的郭嘉刚喝进去的茶全喷了,赶紧拿袖子擦嘴,肩膀抖个不停。
林阳倒没笑,走到马钧身后,伸手帮他摆正架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挺直了!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气沉丹田——算了,你先把撅着的屁股收回去。”
马钧一张脸憋得通红,死命想要按着老师说的做。
可这身子骨就像是刚借来的,零件还没磨合好,完全不听使唤。
“沉肩,坠肘。”林阳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硬得跟石头似的,放松!”
“是......是!”
马钧一听放松,浑身那股劲儿瞬间泄了,手里的棍子“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捡起来。”
林阳耐着性子,重新演示了一遍,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看好了,这就叫‘中平枪’,去如箭,回如线。靠的是手腕的寸劲,别用死力气。”
马钧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疯狂回放老师的动作,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哈!
手里的棍子猛地捅了出去。
然而,脑子学会了,手没会。
只见他上半身猛地前倾,下半身却还在原地死撑,结果脚底下一滑,左脚绊右脚。
整个人像个被抽了筋的皮皮虾,原地转了半圈,那一棍子没捅向前方,反倒是朝着自己的脚面去了。
“哎哟!”
马钧痛呼一声,扔了棍子,抱着脚就在原地单腿蹦迪。
“......”
林阳捂住了脸,没眼看。
郭嘉在廊下笑得直拍大腿,茶水泼了一袖子都顾不上。
“怪事。”林阳围着马钧转了两圈,一脸纳闷,“你这手,画图纸的时候稳得能在米粒上雕花,怎么一拿兵器,这左右就不分了呢?”
马钧疼得龇牙咧嘴,满脸羞愧:“学......学生愚钝,给......给先生丢人了。”
“再来!我就不信了!”林阳这暴脾气也上来了。
......
一刻钟后。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无论林阳怎么教,马钧那动作永远都透着股子诡异的不协调感。
让他扎马步,他蹲得像是在野地里解手。
让他刺枪,他挥得像是村口大妈在打枣。
让他回防,他能把自己给绊倒三次。
这哪是练武,这简直就是五行缺协调,小脑没发育。
“停停停!”
林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白蜡杆子,随手一甩,“笃”地一声插回兵器架上。
马钧喘得像个破风箱,满头大汗,一脸绝望地看着林阳:“先......先生,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没救了。武学这方面,你是彻底没救了。”林阳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希望都没给留。
马钧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头垂得低低的,像是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
“术业有专攻。”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个深受打击的徒弟,语气倒是平和了下来,“老天爷给了你这颗异于常人之聪慧的脑袋,顺手就把你这武学大门给焊死了,连窗户缝都没留。这也是公平。”
郭嘉此时也笑够了,放下茶杯,拍了拍马钧的肩膀:
“德衡啊,你也莫要丧气。你看这世间,若是人人都能像澹之这般文武全才,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武艺不成便不成,有那几员猛将在前冲杀,你只需在后方造出利器,一样抵得上千军万马。”
马钧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好受了些,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声嗫嚅道:“可......可先生说,若身体太弱,熬......熬不住。”
“也是个理。”林阳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的身体素质确实是个大问题,典型的脆皮工科男。
在这个医疗条件感人的年代,一场风寒就能把人送走,那时候自己那一脑子的黑科技找谁去变现?
虽说自己有系统送的医术,可马钧也不能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啊!
“这样吧。”林阳想了想,摆出一个姿势,双手上举,五指张开如爪,“练武你是没戏了,但这套‘五禽戏’,你倒是可以练练。”
“五......五禽戏?”
“乃是一位神医所创,能强身健体、通脉活血。你练了便是,不求杀敌,只求强健体魄。”林阳说着,身形变幻,模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
这动作缓慢柔和,倒是没了那种对协调性的极致要求,有点像后世的广播体操。
马钧试着跟了两下,虽说还是有点像被烫了脚的鸭子,但好歹没再把自己绊倒。
“以后每日清晨,不用那棍棒了,就在这练半个时辰五禽戏。”林阳定下调子。
马钧虽有些遗憾不能学那威风凛凛的枪法,但也知道先生是为自己好,当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学生遵命。”
见折腾得差不多了,日头也升的高了。
“来人。”林阳朝偏厅喊了一嗓子。
下人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个油布包裹。
林阳接过来,随手掂了掂。
马钧和郭嘉都好奇地看着,不知道这又是什么稀罕物件。
“昨晚熬了一宿,也不是光喝酒了。”林阳把那包裹往马钧怀里一扔,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块擦桌布,“拿去。”
第307章 师道传承
东西丢过来。
马钧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一卷竹简静静地躺在里面,正是昨日郭嘉带来的那卷《公输·机关残篇》。
但有些不同。
竹简的缝隙里,夹着许多裁得细细的绢帛碎条。
每一张条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画着简单的拆解图,有的写着闻所未闻的力学原理,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圈出来的改动建议。
墨迹虽干,但那股子墨香味还没散去,显然是刚写成不久。
马钧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阳。
昨晚?
先生昨晚明明喝得大醉,还训斥自己不爱惜身体熬夜画图。
可这些批注......
这得耗费多少心神?
这得熬到什么时辰?
“基操勿六!”林阳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廊走,背对着两人摆摆手,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东西上面的字晦涩难懂,我看你是这块料,就顺手给你把难啃的地方给嚼碎了。省得你到时候看不懂,问来问去也浪费时间。”
“基操......勿六?”马钧和郭嘉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句“天书”是什么意思。
但马钧捧着那卷竹简,眼眶一下子红了。
“顺手......”
这哪是顺手?
这上面的每一行批注,都是心血。
“先生......”马钧嘴唇颤抖,声音哽咽。
郭嘉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卷残篇,乃是公输家的绝学,多少工匠若是得了,怕是要当作传家宝供起来,看都不舍得给旁人看一眼。
澹之倒好,不仅送了,还怕徒弟看不懂,熬夜给注解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胸襟,这就是格局。
这就是师道传承。
“德衡啊,”郭嘉轻声说道,“莫要辜负了你老师的一番苦心。”
“这东西给了你,也不是让你拿回去供着的。”林阳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端起早茶漱了漱口,“那里头有几样东西,我看有些意思。虽然简陋了些,但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你好好琢磨一番。”
林阳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点拨。
“是!”马钧重重点头,将那卷竹简死死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
日上三竿,蝉鸣渐噪。
酸枣旧地。
一大早,孙乾就已经收拾妥当,向关羽、徐庶告辞。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关羽硬是分出了一百精锐骑兵,护卫孙乾左右,浩浩荡荡前往古城。
倒也不怕张飞误会,等快到了,让兵卒在远处等候,孙乾自己前去便是。
至于能不能把那个脾气火爆的三弟说服,关羽心里虽然忐忑,但对孙乾的那张嘴还是有信心的。
孙乾本身就极具游说才能,如今加上林阳之前借徐庶之口提到的那几个关键破局点——“两位嫂嫂”、“忍辱负重”、“共诛袁绍”,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想来此事无忧。
目送孙乾远去,徐庶看着身旁心情大好的关羽,也是抚掌大笑。
“云长,这下可放心了?”
“有公佑前去,某无忧矣!”关羽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
两人留下一百骑兵,负责收拢废墟中的流民并护送他们去许都新安营就食,剩下的人马,则整顿一番,随两人即刻启程,前往官渡向曹操复命。
......
江东。
吴郡吴县。
雨夜。
连绵的雨幕笼罩着将军府,檐下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乱响,扰人心神。
孙权跪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父兄遗留的那方象征着扬州牧、讨逆将军的印信。
虽然拒绝了袁绍,也定下了平定内乱,稳步推进的计策,但他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
“主公。”
门外传来张昭的声音。
孙权手上一顿,将印信搁回锦盒,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张公请进。”
张昭一身布衣,手里捧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竹简。
“这是今日各郡呈上来的公文。”张昭将竹简放在案头,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等孙权耐心的把公文看完,张昭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孙策去世前,曾有言在先,托孤于他。
对孙权说的是“内事不决问张昭”,但对他张昭说的却是:“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
翻译一下来说:【如果孙权担当不起统领江东的重任,你可以找合适的人(有人说这里指的是让张昭取而代之,个人认为是不妥的,应该是让他另立他人,毕竟孙姓的人还有不少)取而代之;要是实在难以成就功业,就慢慢率军西归(寻找合适的时机投奔朝廷,汉天子在曹操手上,地理位置是在江东的西面,迫不得已归顺朝廷其实也算是能有个好的归宿,或许这也是张昭为何后来成了“带投大哥”的一个诱因,当时赤壁之战,的确看上去打不赢),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但如今看来,短短几个月,这位年少主公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主公,为君者,当如山岳,不可随风雨而动,我观主公言行举止,甚为得体,伯符将军泉下有知,定感欣慰。”张昭行了一礼,语气也带着欣慰。
孙权连忙回礼,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虽然张昭是臣,但他知道这位在江东的分量。
若没有此人的威望,他从兄长孙伯符手中接下的基业,根本不会如此顺利。
但这位,实在太稳了。
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孙权虽然年少,但他想要的,可不只是守着兄长打下的这片基业做个富家翁。
看着张昭离去,孙权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回案前。
“报——”
门外亲卫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中护军周瑜求见!”
孙权那双碧眼瞬间亮了起来:“快!快请!”
不多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周瑜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头上束着银冠,虽然也是一身水汽,却显得清爽利落,英气十足,与这沉闷的雨夜格格不入。
“公瑾!”孙权绕过书案,大步迎了上去。
周瑜见状,紧走几步,长揖到地:“瑜,拜见主公。”
这一礼,行得极重,极正。
这是君臣之礼。
孙权心中一热,连忙伸手扶起:“公瑾这是作甚?你我名为君臣,情同骨肉,何必如此多礼?”
周瑜顺势起身,目光在孙权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露出让人心安的笑意:“礼不可废。如今主公统领江东,威仪自当立起。瑜虽是旧人,却也不能坏了规矩。”
孙权默默点头心中称赞。
周公瑾实在是有风度。
两人分宾主落座。
周瑜也不绕弯子,看了一眼案头那堆未批的公文,轻声道:“张公莫不是又来劝主公稳妥行事?”
孙权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张公老成谋国,孤......无话可说。”
“老成谋国是真,但暮气太重也是真。”周瑜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孙权心坎上,“张公擅长理政,能让江东钱粮无忧,百姓安居。但若要开拓进取,争衡天下,张公......非其才也。”
孙权手里的茶杯一晃,水洒出来几滴。
“公瑾,此话何意?”
第308章 指囷相赠
雨势未歇,檐下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乱响,扰人心神。
孙权捏着茶杯,周瑜那句“张公非其才也”,如一道惊雷。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这话,孙权早就想说,却不敢和别人说。
如今周瑜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公瑾此言,究竟是何意?”孙权那双碧眼中透出少年人的急切。
周瑜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
“主公可知,瑜当年任居巢长时,曾有一桩窘事?”周瑜背对着孙权,声音混在雨声里,听着有些缥缈。
孙权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旧事,只得顺着话头道:“未曾听闻。”
“那是数年前,瑜麾下数百人马,粮草断绝,正如今日之江东,看似兵强马壮,实则难以为继。”周瑜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无奈之下,我只得厚颜去向当地一大户借粮。”
“那大户家中,有两囷米,每囷三千斛。”(囷qun,一种圆形的存粮仓库。)
“瑜当时只带了几百人马,心道,若是此人不给,抢也抢得一些,以解危难!”
“万没想到!”
周瑜回头比划了一下:“我登门求助,甚至未及许下归还之期。那主人家听罢,二话不说,手指其中一囷,言道:‘此囷赠君,以解燃眉。’既无借据,亦无多言,仿佛送出的不是三千斛活命的军粮,而是一杯清茶。”
孙权听得入神,忍不住赞叹:“此人好大的手笔!好一副侠义心肠!这等疏财仗义之士,世间少有。”
“不止仗义。”周瑜走回案前,端起面前的茶杯,“此人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主公若以为他只是个乐善好施的富家翁,那便大错特错了。”
“哦?”孙权来了兴致,放下茶杯,“此人还有何过人之处?”
“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更兼骑射娴熟,击剑亦是好手。”周瑜眼中满是推崇,“当年袁术盘踞淮南,听闻其名,数次征召,欲授以东城长之职。换做常人,乱世之中得一官半职,早已趋之若鹜。可鲁子敬呢?”
周瑜冷笑一声:“他带着百余族人,弃家财,走南路,硬是没正眼瞧那袁公路一眼。”
孙权奇道:“这是为何?袁术当时势头正盛,又乃四世三公的门楣,他又为何不就?”
“因为他看不上。”周瑜吹了吹茶,语气笃定,“他曾对我说,袁公路乃冢中枯骨,天下皆知,无成大事之望。他鲁子敬这一身本事,是要卖给识货之人的。既要择主,便要择一明主,建一番霸业,岂能委身于草莽?”
“择明主,建霸业......”孙权喃喃重复着这六个字,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这不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吗?
张昭等人虽好,但那是守成的臣子,他们想的是如何保住这江东六郡,如何让孙家不倒。
可他孙权今年才十九岁,难道这辈子就守着父兄留下的这点基业,看着北方的曹操和袁绍争夺天下?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
“公瑾!”孙权猛地抬头,“此等奇才,如今身在何处?”
周瑜见火候已到,也不再卖关子,笑道:“瑜知主公求贤若渴,早便做了安排。”
“我怕其去寻他人,于是先前已遣人将其老母迁至吴郡,便是为了断其北去之念。前些日子,我以‘君择臣,臣亦择君’之理劝说于他,告知他这天下大势。”
说到此处,周瑜特意压低了声音,盯着孙权的眼睛:“我更与他说了一句谶语——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鲁子敬深信不疑!”
轰!
孙权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鸡皮疙瘩乍起。
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如今汉室衰微,刘家天下名存实亡,群雄逐鹿。
这东南之地,除了他孙家,还能有谁?
这句话,简直比那一万石粮草,比那十万精兵,还要让孙权感到振奋。
这是天命!
这是他孙权坐断东南,甚至更进一步的法理依据!
“好!好一个必兴于东南!”孙权激动得站起身来,在榻前焦躁地踱了两步,双手搓动,难掩喜色,“公瑾,你这话,可是说到孤的心坎里去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那鲁子敬现在何处?快!孤要见他!”
周瑜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孙策选对了人。
这位二公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沉稳内敛,但骨子里流着的,依旧是孙家那股不安分的血。
“主公莫急。”周瑜反手拍了拍孙权的手背,“鲁子敬如今就在瑜的府上做客。今夜雨大,明日一早,瑜便将其带来。”
“不!”孙权断然拒绝,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何必明日?此时便去!孤这便命人备车,不,孤就在这府里候着,劳烦公瑾速去速回!”
“这......”周瑜略一迟疑,随即笑道,“既如此,瑜领命。”
看着周瑜转身没入雨夜的背影,孙权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印信,指腹在上摩挲。
张昭要稳,那是为了江东的现在。
而他孙权要找的人,是为了江东的未来。
“鲁子敬......”孙权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希望你莫要让孤失望。”
约莫半个时辰,雨势稍歇,只剩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侍从们早已换上了新的红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孙权特意让人撤去了平日议事用的几张大案,只在堂中留了一张宽大的坐榻,榻上置一矮几,几上温着两壶好酒,几碟精致的佐酒小菜。
这是家宴的规格,更是推心置腹的姿态。
“主公,人带到了。”
门外传来周瑜清朗的声音。
孙权连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到堂口。
只见周瑜身后,跟着一名昂藏大汉。
此人身量极高,甚至比周瑜还要壮硕几分,虽穿着一身并不显眼的葛布长衫,却难掩其魁梧体魄。
他面色微黑,鼻直口方,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全无半点文弱书生的酸腐气,反倒像个久经沙场的猛将。
这就是那个指囷相赠的鲁肃?
第309章 榻上对饮
孙权心中暗暗称奇。
他本以为能大方相赠一仓米的人应该是个富商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豪迈,更像个武将!
“草民鲁肃,拜见将军。”
鲁肃见孙权迎出,也不慌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动作大开大合,干脆利落。
“先生免礼!”孙权上前虚扶一把,触手处只觉对方手臂肌肉紧实,心中更是欢喜,“听公瑾提及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不凡。快,请入座!”
周瑜见状,笑道:“主公既得良才,瑜便不在此碍眼了。军中尚有些琐事需处置,先行告退。”
他是聪明人。
今夜是孙权和鲁肃互相了解的关键时刻,他在场,鲁肃难免会有所顾忌,孙权也施展不开手脚。
孙权会意,点头道:“公瑾辛苦。”
待周瑜离去,堂内便只剩下孙权与鲁肃二人。
孙权屏退左右侍从,指着那张宽大的坐榻,笑道:“今夜只有宾主。先生请上榻,你我抵足而谈,不醉不归。”
鲁肃也不推辞,谢过之后,脱鞋上榻,与孙权相对而坐。
这一坐,便是同榻之谊。
在汉代,能与主君同榻而坐,那是极高的礼遇,非亲信不可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权见鲁肃饮酒豪爽,举止间虽有礼数却不拘谨,心中好感更甚。
他放下酒杯,直勾勾的看着鲁肃,决定不再试探,要直入主题。
“子敬兄。”孙权改了称呼,往前探了探身子,“如今汉室倾颓,四方云扰。孤承父兄基业,虽有江东六郡之地,却日夜惶恐,不知该何去何从。”
鲁肃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静候下文。
孙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孤思之再三,欲效仿齐桓公、晋文公之事,尊王攘夷,辅佐汉室,以成霸业。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这是个陷阱,也是个考题。
若是寻常儒生,听到这话,定会引经据典,大谈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勤王救驾。
若是那样,鲁肃在孙权心里,顶多也就是个稍微好用点的张昭。
鲁肃闻言,却并未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在孙权年轻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破的意味。
“将军,此言差矣。”
“此言差矣”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孙权那“尊王攘夷”的宏图大志上。
孙权眉头微挑,却并未动怒,反而问道:“愿闻其详。”
鲁肃将酒杯重重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昔日齐桓、晋文之所以能成霸业,是因为当时周室虽微,然天子之威尚存,诸侯之中亦无绝对之强权。”
鲁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可如今呢?那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据有中原腹地。其势之大,远非昔日楚庄、秦穆可比。”
“将军欲效仿桓文,那是缘木求鱼。”
鲁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以肃之愚见,汉室......不可复兴!”
轰!
孙权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汉室不可复兴!
这话若是传出去,那就是大逆不道,当要杀头的!
哪怕是袁绍、曹操,嘴上还得挂着个“匡扶汉室”的遮羞布,可这鲁肃,竟然当着他的面,直接把这层布给扯烂了!
“先生慎言!”孙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此话若是被张公等人听去......”
“哈哈哈!将军勿忧!听去也无妨!”鲁肃浑不在意,摇头道,“将军若只想做个守户之犬,那便当肃今夜是在发酒疯,将肃赶出去便是。若将军真有吞吐天地之志,便该听肃把话说完!”
孙权死死盯着鲁肃。
考虑再三。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壶,亲自给鲁肃满上一杯。
“先生请讲,孤洗耳恭听。”
灯影摇红,酒香四溢。
鲁肃看着孙权亲自倒酒,神色未变,只是将那杯酒接在手中,并未饮下。
“将军,曹操不可卒除。”
鲁肃语出惊人,又是一记重锤,“曹操击破袁术,擒杀吕布,如今又在官渡摆出架势与袁绍对峙。无论此战胜负如何,北方在数年之内,必将归于一统。或是曹,或是袁。以此二人之势,将军若想北上争锋,难如登天。”
孙权默然。
他虽年轻,却也知道自家斤两。
江东水军虽利,但若离了长江天险去中原平原上跟人家几万骑兵对冲,那就是送死。
“那依先生之见,孤该如何?”孙权问道。
“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鲁肃将手中的酒液泼洒在几案上,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道蜿蜒的长线。
“此乃长江。”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上游的一处:“今曹操在北,无暇南顾。将军当趁此良机,剿除黄祖,进伐刘表!”
提到黄祖,孙权眼中杀机一闪。
那是杀父仇人,是孙家上下的死敌。
“黄祖乃守冢之犬,刘表虽拥兵十万,却不过是坐谈客耳。”鲁肃语气轻蔑,“将军若能剿灭此二人,便可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
鲁肃的手指顺着那道酒渍,从东划到西,将整个长江流域尽数囊括其中。
“一旦全据长江天险,将军便拥有了这半壁江山。届时,北固汉水,西连巴蜀,进可攻,退可守。”
说到此处,鲁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孙权。
“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啪!
孙权手一抖,手里的酒杯撞到桌角。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建号帝王”这四个字在疯狂回荡。
帝王!
不是州牧,不是将军,甚至不是桓文那样的霸主。
是帝王!
自从高祖斩白蛇起义以来,这天下便姓了刘。
四百年来,谁敢言代汉?
袁术那个蠢货拿了兄长抵押出去的玉玺,自认为天命所归,试了一次,结果身死,还成了天下笑柄。
可如今,这个刚见面的鲁肃,竟然让他做第二个袁术?
不,不对。
孙权看着鲁肃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狂澜渐息。
袁术那是沐猴而冠,是在根基未稳之时妄自尊大。
而鲁肃所言,是先据长江,成鼎足之势,待天时有变,再徐图之。
这是战略,是宏图,是真正的王霸之道!
这人,真是知己!
年少的心,烧的一片火热。
孙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野心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张昭那一套,虽然古板,但是也能用。
自己年少,越是年少越应当显出一些城府。
至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先生……”孙权干笑两声,把翻了的杯子扶好,抹了一把桌角的酒渍,“此言......此言太过惊世骇俗。孤如今只求保境安民,不负父兄之托,这帝王之业,实不敢想,不敢想啊。”
嘴上说着不敢想,可他那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鲁肃看着孙权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年轻人,绝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忠臣孝子。
他是一头还没长成獠牙的幼虎,只要给肉吃,迟早会啸傲山林。
“将军自谦了。”鲁肃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时势造英雄。有些事,即便将军不想,大势推着,也不得不为。”
孙权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过一只酒杯,给自己满上,举杯敬向鲁肃。
“先生金玉良言,孤记下了。”
第310章 襄阳夜惊
荆襄的雨,下得比江东还要粘稠几分。
入夜后的襄阳城像是一头伏在汉水边的巨兽,被漫天雷雨浇得睁不开眼。
州牧府内,刘表正在酣睡。
“轰隆!”
一声惊雷炸开,刘表睡眼惺忪的眯眼看了看窗外。
见夜色深沉,刚准备翻个身继续。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砸门声,全无平日里的规矩。
“主公!主公醒否?”
是近侍的声音。
“进来说话!”
刘表披衣下榻,动作略微有些迟缓,就在他刚把那件鹤氅披在肩头时,房门已被猛力推开。
冷风裹着湿气倒灌进来。
“何事惊慌?”刘表呵斥道,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
“蔡军师、蒯别驾,还有张允将军……都在厅外候着,说是有要事拜见主公!”
刘表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人是荆州的顶梁柱,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深夜闯府。
“莫不是曹操和袁绍不打,难道南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表只觉得腿肚子有些转筋。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掌灯,去议事厅。”
……
议事厅内,灯火昏黄。
几名侍女战战兢兢地添好灯油,赶紧退去。
蔡瑁一身锦袍早已湿透,发冠也有些歪斜,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手里死死抱着一只黑漆木匣,那匣子边缘还封着火漆,看着很是慎重。
蒯越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刘表在侍从的搀扶下快步走入,目光在那只黑匣子上扫过,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德珪,异度,究竟出了何事?”刘表坐定,赶紧问道。
蔡瑁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那黑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姐夫......主公!”蔡瑁声音嘶哑,“水师巡哨,今夜在江面上截了一艘挂着‘陈’字旗的商船。那船看似运送药材,实则行踪鬼祟,遇查不亦,反倒还要冲卡。”
“张允觉得蹊跷,命楼船围堵。哪知那船上竟全是死士,拼死抵抗,更欲纵火烧船!”
刘表眉头紧锁:“不过是些走卖私货的亡命徒,何至于深夜惊动老夫?”
“若只是走私便罢了。”蔡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惊恐,“我军折损了数十好手,才在那火堆里抢出这只匣子。主公,您且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说罢,他颤抖着手,抠开火漆,打开匣盖。
刘表探头看去。
匣底躺着一封残破的信笺。
信封已经被火燎去了一角,上面还沾着几块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斑。
刘表伸出手,展开。
信不长,亦无太多客套寒暄。
开头一行字便是:【讨虏将军权,致书长沙吴王足下。】
刘表眼皮猛地一跳。
吴王?
那长沙蛮王吴巨,何时成了王?
这是谁封的?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言简意赅,却字字如刀:
【先父之仇,不共戴天。今荆州主力北顾,襄阳空虚,正如足下所言,乃天赐良机。孤已命周瑜统水师三万,屯于柴桑,只待足下于长沙举火为号。】
【事成之后,江夏若破,平分荆襄!】
【落款:孙权】
还加了私印。
“啪!”
刘表猛地将信笺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手掌生疼。
“竖子!欺人太甚!”
刘表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东南方向破口大骂:“孙坚那匹夫死有余辜!如今这碧眼小儿,竟敢勾结蛮夷,图谋我荆州基业!平分荆襄?好大的口气!”
蔡瑁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他太了解这位姐夫了。
刘表虽名为“八俊”,实则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且极度多疑。
这封信若是真的,那便是要在刘表后背上捅刀子;即便是假的……
以刘表的性子,也是宁可信其有。
更何况,他蔡家在荆州的田产部曲都在襄阳周边,若是刘表真被袁绍忽悠着去打曹操,万一输了,倒霉的是他们这些世家。
前番虽然拒了袁绍之邀,但如今有了这封信,正好绝了刘表北上的念头。
“主公息怒。”
一直沉默的蒯越终于开口了。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借着烛火细细端详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来的匆忙,字迹可有核对?”
刘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蔡瑁。
蔡瑁从怀中掏出一物,一起递给刘表。
是孙权与刘表之前有过不多的书信往来。
字迹,看着就是这孙权的。
“异度,你还要为那孙家小儿开脱不成?”刘表怒目而视。
“非也。”蒯越摇了摇头。
“越只是在想,此事......是否太过巧合?”
蔡瑁想了想,又抛出个话题:“主公,近日襄阳城内流言四起,多有从江东逃难来的富商,言及孙权在柴桑厉兵秣马,甚至还在征召民夫打造楼船。”
“你也听说了?”刘表猛地转头,他先前听别人说过,还没来得及招人议事。
“不仅听说了。”蔡瑁连忙补刀,“末将还抓了两个行踪诡秘的细作。严刑拷打之下,那两人招供,说是奉了周瑜之命,潜入江夏测绘地形,尤其是......尤其是黄祖将军的粮仓所在!”
刘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趁着官渡之战,派兵北上捞点好处。
毕竟袁绍那边许诺的条件实在诱人。
可现在看来,那哪里是捞好处?
别人还在惦记着自个儿,哪有什么机会去捞好处!
“好啊......好啊......”
刘表跌坐在榻上,气极反笑。
“老夫本欲保境安民,不愿多造杀孽。但这孙家小儿,竟视老夫为冢中枯骨,想来分食老夫的血肉!”
他看向蔡瑁,眼中犹豫彻底消散。
“传令黄祖!”
刘表死死盯着那封带血的残信,咬牙切齿:“即日起,江夏全境戒严!所有战船,除巡哨外,一律满载箭矢,不许卸甲!告诉他,把眼睛给老夫瞪大了!只要看到江东的一片帆影,哪怕是渔船,也给老夫射成刺猬!”
“喏!”蔡瑁大声应和,心中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只要这道军令一出,荆州的主力就被死死钉在了长江防线上。
至于北边的曹操?
那是袁绍该操心的事,关他刘表军何事?
“还有!”
刘表目光转向蒯越,眼神阴鸷:“异度,你即刻修书一封给长沙太守。让他暗中监视吴巨那蛮子。若那蛮子有半点异动,或是敢在夜里举火......”
刘表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杀无赦!”
蒯越点点头。
他本能地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以周瑜之智,若真要联络蛮族,怎会如此轻易让密信落入他人之手?
但这世间事,往往就是这般真假难辨。
眼下的证据太硬,硬到让他无法反驳。
况且,孙权新立,急于立威报仇,行事激进些,倒也合乎情理。
“越,领命。”蒯越拱手退下。
第311章 良方暗度
卯时刚过,天色尚是一片墨蓝,唯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府后院的演武场上,却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呼......哈!”
噗通。
“哎哟......”
林阳披着一件单衣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循声望去。
这耳聪目明的效果实在太好,更别说此刻下人们睡的正熟,小院里本可以称得上是万籁俱寂。
只见晨雾弥漫的演武场中央,马钧正手持一根未装枪头的白蜡杆,摆出一副自以为威猛的架势。
这小子显然是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光记着昨日那“去如箭,回如线”的口诀,身子却跟不上脑子。
只见马钧脚下一蹬,本想来个猛虎出洞。
谁知左脚踩了右脚的鞋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蛇,拧着麻花就朝地上栽去。
手中的白蜡杆子更是失去了准头,“笃”的一声,直挺挺地插进了泥地里,入土三分。
林阳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乐了。
“德衡啊,你这是练枪呢,还是锄地呢?”
马钧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灰,听见老师的声音,立刻结结巴巴道:“先......先生醒了。学......学生愚钝,只想......想再试一次。”
他昨天看过林阳的枪法后,心里痒痒了一宿。
虽然先生说他不适合练枪,但终究是耐不住想要再试试,如今让先生撞见,立刻羞的不行。
“行了,别试了。”林阳打了个哈欠,赤脚走下台阶,顺手从院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柔韧的枝条,“再练下去,这地里的蚯蚓都得让你给戳绝了户。”
他走到马钧身前,用柳条轻轻敲了敲马钧那紧绷得像块石头的肩膀。
“枪乃百兵之王,杀伐气太重。你这身板,连只鸡都未必抓得住,强练那是自讨苦吃。若有心,以后再试也不迟。”林阳随手挥了挥柳条,发出“咻咻”的破空声,“忘了昨日跟你说的?练五禽戏。”
“是......是。”马钧耷拉着脑袋,乖乖放下白蜡杆。
“看着。”
林阳身形微沉,双臂舒展,脊背如大弓般缓缓拉开。
他并未动用那惊人的爆发力,而是如山间老猿,动作迟缓却透着股子韧劲。
“虎戏,要在威;鹿戏,要在安。你身子太僵,先把这‘熊戏’练好。”
马钧瞪大眼睛,笨拙地学着林阳的样子,两手虚抱成圆,双腿微屈。
可他漂泊在外,苦力干的也不少,腰背早已僵死,这一蹲下去,屁股撅得老高,活像只受惊的鸭子。
“啪!”
柳条精准地落在马钧的腰眼上。
“屁股收回去!腰挺直!”
“哎哟!”马钧痛呼一声,赶紧调整姿势。
“啪!”柳条又抽在大腿上。
“腿别抖!下盘要稳,像树根一样扎进土里!”
“嘶——”
清晨的演武场上,除了那稍显滑稽的“熊晃”动作,便只剩下柳条抽打空气的脆响和马钧时不时的痛呼声。
一盏茶的功夫,马钧额头上已全是热汗,虽然动作依旧难看,像是一头笨熊在撼树,但那股子气血却实打实地活泛开了。
“好一出严师高徒。”
回廊下传来一声轻笑。
郭嘉不知何时已起了身,披着那件半旧的鹤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倚在廊柱旁看得津津有味。
晨风吹动他的衣摆,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林阳收了势,将柳条随手一扔,回头笑道:“奉廉兄既然醒了,何不过来一同活动活动?这五禽戏最是养生。你这身子骨,比德衡也好不到哪去,练练有益无害。”
郭嘉闻言,连忙摆手,身子往廊柱后缩了缩,做出一副惊恐状:“免了免了。我这人天生懒骨,平日里多走两步都喘,若是像德衡这般被你用柳条‘伺候’,怕是当场就要散架。这‘虚不受补’的道理,澹之岂能不知?”
“懒便是懒,哪来那么多歪理。”林阳无奈摇头,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把汗。
“哈哈哈!”郭嘉大笑,万万没想到,曾经那个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林澹之,如今嫌弃起他懒来了。
玩笑过后,郭嘉收敛了笑意,将茶杯递给身旁的侍从,正色道:“澹之,前线军报频传。袁本初已在阳武增兵,官渡如今是黑云压城。子德兄那边......我实在放心不下。”
林阳手上的动作一顿。
按道理来说,的确,官渡之战,快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那奉廉兄这就要走了?”林阳问道。
“耽搁不得。”郭嘉整了整衣冠,“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
林阳并未出言挽留。
男儿志在四方,况且那是为了身家性命去搏杀的战场。
他沉默片刻,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不多时,林阳手中捏着一块绢帛走了出来。
“奉廉兄,稍待。”
林阳走到郭嘉面前,将那玩意儿递了过去。
上面墨迹已干,只有寥寥几行字,皆是些寻常药材,但在药材名旁,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药理批注。
“这是?”郭嘉接过,略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给子德兄的。”林阳声音平静,“上次我给他的那治头风的方子,药性太烈。那是为了止痛,不得不下的猛药。但他若长期服用,伤肝伤肾,久必成疾。”
说到此处,林阳指了指那张纸:“近日我一通琢磨,这张方子,没什么大用,既不能治病,也不能止痛。但它能中和之前那药的‘毒性’,固本培元。你带去给他,嘱咐他每日煎服,不可断绝。”
郭嘉捏着药方,微微点头。
他太清楚曹操的头风病了。
发作起来痛不欲生,唯有林阳之前给的药能压得住。
但曹操这几个月来,对此药依赖甚重,郭嘉心中本就隐隐担忧。
没想到,林阳虽不在军中,却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澹之......”郭嘉抬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子德兄若知晓,定当感念至极。”
“谢就不必了。”林阳摆摆手,转身去看那一院子的牵牛花道,“让他活着回来,陪我痛饮一番便是!”
“哈哈哈,子德兄若知,必然应允!”郭嘉哈哈一笑,颇有几分曹老板的豪爽。
他也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收入怀中最贴身的衣袋,随后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林阳长揖一礼。
“保重。”
晨光破晓,金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
林阳带着马钧,看着郭嘉远去。
马车车轮碾过长街的辘辘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第312章 江东之人
三日一晃而过。
许都,尚书台。
屋内檀香燃了大半,灰白的烟气直直升起,在梁柱间散开。
荀彧跪坐在案前,手中朱笔未停,案牍堆积如山。
官渡战事吃紧,后方粮草、军械、民夫调配,每一项都如同千钧重担,压在这位“王佐之才”的肩上。
“哒、哒。”
脚步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像是掐着点儿落下的。
荀彧笔尖微顿,不用抬头也知是谁来了。
贾诩撩袍入内,面上神情与这屋内凝滞的气氛格格不入,平淡得像刚去城外踏青归来。
他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从袖中抽出一卷封了火漆的密报,轻轻搁在荀彧案头。
“令君,南边那把火,烧起来了。”
荀彧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密报上。
虽然早知曹老板将此事托付给了贾诩,也知林澹之那“谣言定制”之策精妙,但他没料到,回响来得这般快。
拆开火漆,展开绢帛。
扫视几眼,荀彧原本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平分荆襄’,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荀彧看着密报上那行字,眼中难掩激赏。
密报里写得清楚:那封伪造的孙权密信,在江夏水域“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刘表水师手里。
信中那句“江夏若破,平分荆襄”,彻底击碎了刘表那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理智。
如今,刘表已令黄祖封锁江面,荆州兵马如受惊之鸟,尽数调往东南,严防死守。
至于北面?
除了象征性的几座空营,已无力北顾。
“不仅如此。”贾诩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在下让人在襄阳散布消息,如今刘表不仅防着东边的孙权,连南边的长沙蛮也防上了。现在的刘景升,就像只缩在壳里的老龟,谁碰都要咬上一口。”
荀彧点头,心中大石落地。
“文和手段,当真雷厉风行。”荀彧由衷赞道。
荀彧看向贾诩,眼神复杂,“此计能成,全赖文和安排周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密报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问道:“这密报中言,刘表水师惨烈战斗之后,才截获了那封密信。”
“据探子回报,那艘挂着‘陈’字旗的商船,在江面上与荆州楼船缠斗许久。”
“船上水手,个个悍不畏死,直至战船起火,仍有人抱着断臂扑向荆州兵卒。”
荀彧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贾诩:“文和,那船是真的商船?那些死士......是何处寻来的?”
这戏,做得太真了。
他怕的不是这些人死,而是这些人万一有活口,透露出来的消息会影响大局。
贾诩面色无波:“回令君。”
“船,确实是江东大商陈氏的,我让暗桩砸了重金,连货带船一起买断。”
船,不是问题。
“货,也是真的上好药材,价值千金。”
货也不是问题。
“至于那些人……”
荀彧默默等着。
贾诩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亦是真的死士,且是江东之人。”
“江东之人?”荀彧一愣。
这贾诩,细作暗桩竟然埋到了如此的地步?
不过荀彧倒是没在此处多问。
他顿了顿,开口道:“既然只是为了送封假信,何必让他们白白送命?江东之人用到此处,甚为可惜!”
毕竟这一趟,送了这批人的性命。
这种能埋伏在对手阵营里的死士,想想死了都有些心疼。
毕竟,关键的时候或许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听了荀彧的话,贾诩倒是没认同,直接摇了摇头。
“令君之意,诩自知之,但此事必须用人!因为只有真的,刘表才会信。”
贾诩抬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透出淡漠的眼神。
荀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贾文和说的没错,这时候不正也是关键时刻?
“文和用人,实乃大才!”夸了一句,荀彧又道,“那这些人是如何传信,可确保此事无虞?”
贾诩微微一笑:“我对那些人说,这信关乎江东生死,必须亲手送到长沙暗桩手里。这是九死一生的国士之任,成了,其后代富贵十世。”
“他们不知道这是计。”
“他们以为,那封信是真的,任务也是真的,而且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是江东之人。”
荀彧半晌不语。
贾诩还在自顾自的解释:“所以,当荆州水师围上来时,他们才会真的拼命,才会真的想突围,才会真的在绝望中保护那封信。”
“只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绝望和反抗,流出来的血,才是热的。”
“只有用热血染过的信,刘景升那个老匹夫,才会觉得烫手,才会信以为真。”
贾诩说完,荀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毒士。
这才是真正的毒士。
为了一个计策的完美,为了让刘表入局,他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几十条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死士的性命。
甚至到死,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是在为谁尽忠。
这就是贾诩的手段。
这几十条人命,换来的是曹军后方的安稳,换来的是北方战场的胜机。
这就是乱世的残酷。
“令君可是觉得,诩手段太过阴狠?”
贾诩以为荀彧对自己的计策感到不满,于是出言淡淡问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荀彧摇了摇头,重新恢复冷静,“文和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这大业,为了这汉室江山。此功,我会如实禀报主公。”
“功劳不敢当,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贾诩不卑不亢。
荀彧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饱蘸墨汁。
“刘表已入彀,江东那边,想必不久也会乱起来。”
“此事需即刻回报官渡,让主公知晓,后方已无忧,可全力与袁绍决战。”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荀彧的字,端正严谨,一如其人。
就在他即将落款之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尚书台的宁静。
紧接着,一名负责通传的吏员进来。
“报——!令君!广陵太守陈元龙求见!”
第313章 投名之状
广陵太守陈登?
他不在广陵前线防备江东兵马,此时跑回许都作甚?
若是广陵有失,那是大罪。
难道有紧急军情?
“快请!”
荀彧搁下笔,并未责怪吏员的失礼,反倒起身整了整衣冠。
一旁的贾诩也敛去了面上那份淡漠,双手拢入袖中,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脚步声起,少顷,一人迈过门槛。
来人身量颇高,着一身半旧的白布长袍,顾盼之间,也有一股英气,就是面色微显蜡黄。
徐州名士,陈元龙。
当年刘备在徐州时,便对陈登推崇备至,言其“湖海之士,豪气不除”。
曹操拿下徐州后,又对陈登加以重用。
可见陈登的确是个人才!
“广陵陈登,拜见令君。”陈登长揖及地,行云流水,“不想文和先生亦在此,登有礼了。”
贾诩目光在陈登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欠身回礼。
“元龙快快请起。”荀彧绕过书案,虚扶一把,虽然神色带笑,眉头却是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广陵乃淮以此要冲,孙策虽死,江东余威尚在。元龙此时擅离职守,星夜入都,可是淮泗之防务出了变故?”
此言虽是问询,却也带着三分责备。
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哪怕你前番立了大功,也不能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毕竟这广陵,乃是淮南屏障,直面江东兵锋。
如今官渡刀兵将起,陈登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星夜驰入许都,究竟......
陈登闻言,并未惶恐谢罪,反而洒然一笑:“令君所虑,登岂能不知?”
“广陵有功曹陈矫坐镇,且登离去前已整饬边务,半月之内,孙氏水师绝不敢擅动。”
“陈矫?”荀彧眉头一皱,似乎没听过。
“哈哈,”陈登一笑,“令君,此人乃是一才士!虽然姓陈,却并非我陈氏一族!”
“陈矫字季弼,为广陵人士。他本来姓刘,因过继母族改姓了陈。”
“当初为了避祸,陈矫避居江东,孙策、袁术曾先后征召,他均辞不就,后返回广陵。”
“听闻此人有些才学,登亲自上门请了三次,才算把他拴在广陵。”
荀彧见他胸有成竹,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陈登继续道:“况且,此番登前来,乃是因广陵或已无需再守!”
“无需再守?”荀彧一怔,“此为何意?”
陈登将茶盏中水一饮而尽,随即用袖口抹了把嘴,神色一肃,竖起两根手指。
“此番前来,所为两事。一公,一私。”
“愿闻其详。”荀彧正色道。
陈登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先说公事。登此来,是为了那孙家的新主——孙权,孙仲谋。”
“孙权?”荀彧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正是。”陈登点了点头,坐定身形,“令君可知,那孙伯符死后,江东局势如何?”
“那孙权承父兄基业,此时怕是要整顿江东,坐稳再言其他。”荀彧简单说了句。
陈登点头:“所言极是。孙策虽亡,余威尚在,但他那杀伐过重的性子,也留下了无穷隐患。如今孙权继位,主少国疑,江东内部人心浮动。尤其是那庐江太守李术......”
听到“李术”二字,一直沉默的贾诩忽然抬起眼皮,插了一句:“可是那杀了严象严刺史的李术?”
“正是此贼!”陈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今年上半年,曹操所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便是死于李术之手。
当时,孙策有心袭击许都,这李术杀了严象,本就是丢给孙策的投名状,做出了样子一表忠心。
可没料到,前脚献忠心,后脚孙策就被人刺杀,袭击之事没能搞起来。
但这笔血债,许都可一直记着。
只是碍于官渡战事吃紧,腾不出手来收拾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陈登继续道:“李术此人,原本依附孙策,方敢杀严刺史。如今孙策一死,他见孙权年幼,便生了异心,公然在庐江招纳江东叛亡之徒,甚至扣留孙权派去的使者,挑衅之意,路人皆知。”
荀彧何等聪明,话听到这里,他早就明白。
“元龙的意思是,孙权要动手了?”
“正是!孙权已着人整顿兵马,往庐江而去。”陈登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给荀彧,“这是江东张纮张子纲的亲笔信,托我转呈司空。”
“张纮?”荀彧接过信函,并未急着拆开,而是看向陈登。
陈登解释道,“我与子纲乃是同乡,且素有旧谊。”
“他前番曾来许都,孙权借其口已明其愿。”
“如今信中言辞恳切,再次言及孙权如今之志,并非北上争锋,而是要‘安内’。”
“重点不在此处,令君请看!”
荀彧展开信函,一目十行。
信中内容与陈登所言大差不差,大意是孙权愿尊奉汉室,请求朝廷下旨,准许他讨伐逆贼李术。
见他看的差不多了,陈登一指最后。
“但李术毕竟是朝廷名义上的庐江太守,孙权若无大义名分,贸然攻伐,恐李术向朝廷请援。”
“故而孙权让张子纲向司空禀明,允其出兵,亦是断李术后援,并求朝廷册封,以正视听!”
荀彧点头。
孙权虽然接了父兄的基业,但那块讨逆将军的印信,代表的却不是他。
如今这架势,是要借此良机,将官职讨去,好获得一个名正言顺的册封。
“好一个‘借刀杀人’,又好一个‘投名状’。”
荀彧看完信,将信函递给贾诩。
贾诩呵呵一笑:“孙权这是想借朝廷的大义,去铲除异己;同时,也是再次向朝廷示好,表明他无意北犯,顺便将名分要了去。”
陈登点头赞同:“文和先生所言极是。前番孙策在世,厉兵秣马,意在许都。如今孙权这一改弦更张,将那锋芒折向了庐江,对我许都而言,实乃天大的喜事。”
“如此一来,孙权又要防备刘表,又要被李术死死拖在庐江。”
一直看信的贾诩,此刻终于发出了那标志性的低沉笑声。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谁胜谁负,这江东之地,短时间内是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第314章 命悬一线
“元龙,公事已定,你星夜入都,一路劳顿。”
荀彧声音温和,透着关切,“我已命人在偏厅备下薄酒,为你接风。”
陈登闻言,没有谢恩,反倒是摇了摇头。
“令君美意,登心领了。”
陈登抬头,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上,眼神却有些涣散,“只是这酒......登怕是无福消受了。”
一旁的贾诩眼神微闪。
他刚才就发现,陈登虽然言辞犀利,但说话间不时用手按压在胸口偏下的位置。
且陈登的呼吸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
“元龙,是否有疾在身?”
贾诩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陈登看了眼贾诩,复又看向荀彧,脸上掠过一丝愧色,重重抱拳。
“元龙身体有恙?”听贾诩这么一提,荀彧面色一凝,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陈登面前。
此时近看,才发觉陈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额角竟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令君有所不知。”陈登惨笑,“登自幼喜食那江中鲜鱼。尤其是那鱼脍,切得薄如蝉翼,佐以蒜泥酱醋,入口鲜甜,登每餐必食,无鱼不欢。”
一旁的贾诩眼皮微微一动,目光再次落在陈登那按着腹部的手上。
“两年前,登忽感胸闷气短,食不下咽,时常作呕。幸得沛国神医华元化路过广陵,登请其诊治。”
提到华佗,荀彧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华佗华元化?”
“正是。”陈登点头,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敬畏,“元化先生言我胃中有虫,乃是食腥物所致。他为我以此汤药,不过片刻,登便吐出赤色小虫三升,依然蠕动,触目惊心。”
三升赤虫!
荀彧闻言,只觉胃中一阵翻腾,倒吸一口凉气。
“吐出之后,这病便好了?”
“好了。”陈登眼神黯淡下去,“但元化先生临行前曾言:‘此病三年后必将复发,届时若无良医在侧,恐难活命。’”
说到此处,陈登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悲凉。
“如今......三年之期将到。”
“半月前,登便觉心口烦闷,食欲全无。”
“呕吐之时,那酸水里竟已带了血丝。”
荀彧的心猛地下沉。
陈元龙乃是当世豪杰,若是折在区区口腹之欲上,实乃大憾。
“元化先生如今何在?”
荀彧急促问道,“既然是他治过的病,定有回天之力!”
陈登摇了摇头,神情落寞。
“登察觉不适后,第一时间便派人去元化先生故里打探。”
“其家人言,元化先生近日四处行医,不知所踪。”
“只是元化先生离家前曾留话,言许都附近流民汇聚,易生疫病,他或许会前往许都行医。”
陈登苦笑着看向窗外,“登此番入都,除却公事,实则也是想碰碰运气,寻一寻这位神医。”
“若是寻不到......”
陈登从怀中摸出一卷早已写就的奏章,双手托举,平放在荀彧案头。
“令君,此乃登之‘遗表’。广陵陈氏部曲如何安置,广陵防务交接之细节,皆在其中。登死后,恳请令君以此表呈于司空,那陈矫陈季弼,才堪大用,可接任太守之职,替朝廷镇守东南门户!”
这一番话,说得决绝,俨然是在交代后事。
荀彧接过那厚重的遗表,只觉指尖微沉,满座唏嘘。
贾诩凑近了几分。
他盯着陈登的面皮,见那蜡黄中隐隐透着的青紫,已然爬上了印堂。
呼吸短促,中气不足。
的确不太明朗。
转身向荀彧建议:“令君,可着人复核许都医馆及十六处城门守吏,看神医华佗是否来到许都。”
荀彧点头,急忙召吏员去查。
见有荀彧出手,陈登面色好了几分。
三人随口聊了一会儿,茶喝了三盏,先前的吏员便赶来通报情况。
“启禀令君,已复核过许都各大医馆及十六处城门守吏。”
吏员垂首,“这半月来,并无自称华佗之人入城,亦无其行踪回报。”
最后一点希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掐灭。
陈登闭上眼,呼吸更加粗重。
“罢了,天命如此,夫复何求。”
“元龙......”荀彧刚准备开口劝上两句。
“令君不必劝慰。”陈登摆手,脸上竟然是洒脱之意,“人固有一死,登能在临死前为朝廷稳住江东之患,也算可以瞑目。只恨不能亲见司空扫平袁绍,一统北方!”
说罢,他只觉喉头腥甜,猛地捂嘴,一阵剧烈的干呕。
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气,随着他的喘息弥漫开来。
贾诩着陈登那泛着青紫的面皮,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病,拖不得了。
再拖三五日,便是神仙难救。
“元龙且慢言死。”
一直沉默的荀彧,忽然将那卷“遗表”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登愕然抬头,只见荀彧眼神亮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华佗虽不在,但许都之中,未必就无良医!”
一听这话,陈登苦笑摇头:“令君好意,登心领了。但这满城医官,登也不是没见过,皆是循规蹈矩之辈。元化先生之术,乃是通神之技,寻常庸医,岂能解此奇毒?”
他不是看不起许都的医生,实在是华佗给他的印象太深,那个级别的神医都说了“难救”,别人又能如何?
再者说,这几年他也不是没寻过医,问过诊。
“寻常医官自然不行。”荀彧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步,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懒散年轻人的身影。
他可是听曹老板提过,当初头痛欲裂的几乎要昏厥。
结果,林阳仅仅看了一眼,就敢断言“可治”。
并且真的止住了头风。
如今主公出行,都必然要备上数剂药石,以备不时之需。
“元龙。”荀彧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着陈登,“你若信我,明日一早,随我去见一人。”
“何人?”陈登问得有些敷衍。
“此人并非医官,亦无医名传世。”荀彧实话实说,“但他曾治司空顽疾,且只需一剂药,便立竿见影!”
“立竿见影?”听到这个词,贾诩和陈登与当初被林阳忽悠的两人表情几乎一样。
虽是新词,但词意明了,一听就懂!
那便是一幅药下去,病立刻就见好!
而且这涉及到曹老板的私事秘闻,贾诩也有些动容了。
陈登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转瞬即逝。
话是这么说。
可头风是头风,虫病是虫病,能一样吗?
这人万一只是有祖传治愈头风的良药呢?
但看着荀彧那笃定的神情,再加上求生本能的驱使,陈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深深行了一礼。
“既是令君举荐,那登便......随令君前去拜访奇人。”
第315章 许都烟火
晨光熹微,演武场边上花草的露水尚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手再抬高些!那是虎爪,不是猫挠!”
林阳手里捏着根柳条,站在一旁,看着场中那道动作怪异的身影,实在没忍住,又是一柳鞭轻轻抽了过去。
马钧身子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那一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此时正摆出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双手成爪前探,脊背弓起,试图模仿猛虎下山的威势。
奈何由于肢体太过僵硬,这“猛虎下山”硬是被他演成了“老汉一高一低两手推车”,怎么看怎么滑稽。
“德......德衡知......知错。”马钧涨红了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不听使唤的肌肉,一点点调整姿势。
林阳叹了口气,把柳条往身后一背。
这几日教下来,他也算是彻底摸清了马钧的底子。
这孩子的身体协调性,真的基本上等于零。
常人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动作,马钧非得拆解成十几个步骤,练上百遍才能勉强成型。
不过,这小子也有个优点——那就是轴。
让他练,他就真练。
哪怕动作再丑,哪怕浑身酸痛得直冒冷汗,只要林阳不喊停,他就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力竭倒地。
“这就是虎戏之神。”林阳走上前,伸手在他腰眼上拍了一记,“腰马合一,劲从脊发。你现在虽然动作慢,但只要这一口气别散,这架子就能立住。”
马钧只觉腰间一股热流涌过,原本酸胀难忍的肌肉竟松快了几分,当下大喜,更加卖力地维持着姿势。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换熊戏。”
随着林阳一声令下,马钧动作一变。
前几天他一直在练熊戏的动作。
这次倒是稳当了不少,整个人如同一头笨拙的大熊,左右摇晃,虽然依旧显得笨重,但那种沉稳厚重的意境,竟被他摸到了几分门道。
林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笨鸟先飞,古人诚不欺我。
照这么练下去,哪怕成不了武林高手,这身板子至少能硬朗起来,多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行了,收势吧。”
林阳摆摆手,示意马钧休息。
马钧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着。”
林阳忽然开口,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那根白蜡杆子。
没有任何预兆,他手腕一抖。
嗡!
空气中陡然炸开一声凄厉的锐鸣。
原本懒散随意的林阳,此刻气势陡变。
手中的白蜡杆子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白龙。
枪尖乱颤,寒芒点点,在这狭小的院落中卷起一阵狂风。
啪!啪!啪!
枪风扫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尚未落地便被那劲气绞得粉碎。
马钧坐在地上,甚至忘了呼吸,眼睛瞪得滚圆。
虽然老师说了他有机会再去练枪,可年少之人,心里痒痒的很。
尤其是看过之后,他就忘不了老师那英武的身姿。
所以这少年便向林阳提了请求,每日演武的时候,他在旁仔细观看,哪怕记住一点儿也好。
林阳也明白他的心意,枪法一出,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简单冲阵之势。
马钧能记住多少,他倒真不担心,这小子聪慧过人,看过之后,绝对能在脑海里演练上无数遍。
只不过限制他的是他那极度不协调的身体,以及相当不听使唤的四肢。
这种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硬磨,把动作磨成肌肉记忆,彻底克服自身的缺陷才行了。
最后一枪刺出,定格在半空。
枪杆犹自嗡鸣震颤,林阳单手持枪,身形挺拔如松,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还是那句话。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一刻,这个形象深深烙印在马钧的脑海里。
“看清楚了吗?”林阳收枪,气息却平稳如初。
“看看......清楚了。”马钧结结巴巴地回答,眼里全是崇拜,“先......先生真乃神人也!”
林阳随手将白蜡杆子扔回兵器架,发出一声脆响,脸上的肃杀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模样。
“什么神人,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冲着马钧一招手,“走,洗把脸,为师带你去个好地方。”
......
许都的早市,永远是这座城池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林阳也没坐车,领着马钧一路溜达出了巷子。
此时天光大亮,街道两侧早已摆满了摊位。
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这就是许都的早食?”
马钧虽然来许都也有段日子,但一来就钻进了林阳的小院,后来又忙着研究那些图纸,竟是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池。
先前他待的新安营,虽然也算是不错,但总的来说更像一个工厂,没许都里这般有烟火气。
此刻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那些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的百姓,他竟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从扶风一路逃难而来的景象。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是人间炼狱。
可这里......
“老板,两碗羊肉汤饼,多放花椒!再来四张刚出炉的胡饼,要带芝麻的!”
林阳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摊位坐下,拍着桌子喊道。
“好嘞!客官稍坐!芝麻刚撒足,热乎着呢!” 摊主显然认得林阳,麻利地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便端了上来。
乳白色的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油,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若隐若现,椒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林阳掰开一张胡饼,金黄的饼皮簌簌掉渣,芝麻粒沾在指尖,他随手把饼泡进汤里,也没什么斯文样子,呼噜呼噜便是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吃啊,愣着干什么?”林阳见马钧发呆,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马钧回过神,学着林阳的样子喝了一口汤。
鲜香的味道瞬间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晨练留下的疲惫。
“先......先生,”马钧捧着碗,看着周围那些大口吃喝的食客,忍不住小声说道,“这......这里真好。”
“好?”林阳笑了笑,咽下口中的饼,“只要不打仗,大家都有一口饱饭吃,这世道就算好。”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甲士。
“咱们能在这安心喝汤,那是有人在外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换来的。”
马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饼。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踏实。
第316章 清晨拜访
小巷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荀彧站在那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旁,目光投向巷口。
虽然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抓紧时间处理了无数的军机要务,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风仪。
衣冠齐整,就连发髻都正正当当。
只是苦了他身旁的陈登。
陈登强撑着精神,时不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压抑着胸腹间翻涌的恶心感。
清晨的凉风一吹,他没感觉到什么舒适,只觉得胃里不住翻腾,比昨天还要更要难受几分。
这其实也没等太久。
陈登倒也不是不懂礼数。
放到平时,等上一时三刻,根本没什么不妥。
而且荀彧都站在一旁陪着,陈登也无话可说。
只不过此刻难受的紧,他便忍不住张口问荀彧:
“令君。”
“这位高人,究竟还要等到何时?”
荀彧转头看了他一眼,温和一笑:“元龙稍安勿躁。此人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受常理拘束。刚刚下人已然通报,说他既是清晨外出,想来也快回来。”
陈登无奈,压下胃中恶心感,点头拱手,以示知晓。
这边的人等的焦急,那边的两人却是吃的开心。
日上三竿,两人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林阳手里还提着两包刚买的饴糖和肉干,那是给院里下人带的零嘴。
马钧还抱着一罐买来的咸汤,心里感慨,能当先生家中的仆从,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已经胜得过天下无数人。
这天下,有权有势之人有多少?
可哪一个把下人当人看?
唯独先生,虽然使唤他们的时候也不甚客气,但日常相处,仔仔细细的体贴着每一个人。
尤其是那赏钱,可是从来不少。
有人带几个消息回来,先生开心,都能扔几个通宝过去。
瞧瞧这,先生自己出趟门,还给下人们带着零嘴小食。
当真是个稀罕人。
能以此人为师,真是三生有幸!
没管马钧心里在想什么,林阳的脚步一刻没停。
转过巷子还没到家门,远远地便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
车旁立着两人。
一人身着官服,背手而立,身形挺拔。
另一人稍显病态,但气度也是不凡,只是时不时用手按着胸口。
林阳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挑。
荀彧荀令君?
怎么又来了?
这回还带了个外人?
林阳看见两人的同时,荀彧眼睛也是一亮,抬手一指:“来了。”
陈登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原本满含期待的眼神,瞬间凝固,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当先那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穿一袭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头发也只是随意用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
这人手里竟然还提着两个油纸包,上面隐约透着油渍,显然是刚从集市上买来的吃食。
在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个空了的汤罐,走路还有些别扭。
他本以为荀彧要带他找的,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
即便不似华佗华元化那般,也起码有些应当有些底蕴。
而且看荀彧都愿意在门外相等候,看的出对此人还是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敬。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这人......
这哪是什么高人?
这看上去分明就是个市井闲汉!
他转头看向荀彧,眼中满是疑惑。
荀令君莫不是因为战事吃紧,急糊涂了,竟带自己来见这样一个小年轻?
“哟,令君来了!”
林阳稍微走近了些,也不见外,提着油纸包晃了晃算是打招呼,笑得灿烂:“今日难得闲暇?令君怎有空来我这院子守门?”
这语气,熟稔得像是遇见了隔壁蹭饭的邻居。
早就习惯了林阳的做派,荀彧也是一笑,完全没了尚书令的架子。
被林阳的轻松感染,他也破天荒的开始打趣:
“澹之,我本还以为你还在睡梦之中,便想着要不要破门而入将你从榻上拖起来。没成想你倒是勤快,下人言你早已外出,我倒是吃了一惊。看这样子,难不成一大早就去巡视民情了?”
“民以食为天,如此说来,令君言我巡视民情倒也说的过去。”林阳哈哈一笑,走到近前,将手里的油纸包往身后的马钧怀里一塞,顺便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拱了拱手行了一礼,“让令君久等了。”
“澹之何必客气,清晨之风甚是爽快,等候澹之一番亦是无妨。”荀彧拱手回礼。
说笑之间,林阳的目光越过荀彧,落在了陈登身上。
只一眼,林阳的眸光便是微微一凝。
面色蜡黄如土,眼底青黑,唇色略微紫,身形虽然看起来还算魁梧,但那是骨架子撑着,内里怕是虚的不行了。
最关键的是,空气中飘着一丝特殊的腥臭味。
像是腐烂的鱼虾。
“这位是?”林阳抬手示意。
荀彧侧过身,郑重介绍道:“这位便是广陵太守,陈登,陈元龙。”
“哦?”林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敬佩,“原来是大破孙策孙伯符的陈太守,久仰久仰。”
陈登礼数上还是很周全的。
何况林阳这是夸他,他强忍着身体不适,赶紧拱手回礼:“先生过奖了,登不过是一介庸碌之辈,幸得将士用命罢了。”
嘴上客气,心里却是还在打鼓。
这年轻人虽说自有一番气度,但看起来毫无医者风范,不知道该如何诊治自己的这身毛病。
“二位快快请进,莫在这门口杵着了,进屋说话不迟。”林阳转身推开了院门,“正好我这买了些上好的酥糖,令君和元龙太守若不嫌弃,也尝尝鲜。”
三人进了院子。
陈登进来后,看了两眼院子,忽然有了点信心。
这院子看着整洁,虽然受于朝廷限制,没有太过气派,但收拾得极为雅致。
更让人新奇的是,这里藏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
比如那正房上竖着的砖道,比如那水井边装着的长杆......
虽然他不懂这些是用来做什么,但看的出来,颇有一些巧思之意。
光是看这些,林阳的形象似乎高大了几分,貌似还真有几分高人的模样!
林阳引着两人在客厅坐下,马钧很有眼色地跑去泡茶。
茶香袅袅升起,冲淡了些许陈登身上的那股子病气。
第317章 惊世之言
茶香袅袅。
荀彧也不兜圈子,待陈登落座,便直入正题:“元龙,方才在门外,我不便多言。如今既入了座,见了正主,有些话,当让元龙知晓。”
陈登强打精神,放下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抬:“令君请讲。”
“这位,便是林阳,字澹之。”
荀彧抬手虚引林阳,“如今虽在朝中挂着‘中书郎’的职衔,但这官衣,他可是一天都没穿过。”
陈登急忙放下茶盏,互相拱手见礼。
但心里可是在琢磨着。
中书郎虽是近臣,但在许都这权贵云集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位极人臣的高官。
眼前这少年如此年轻,能得此职已是不易,竟还敢一天不穿官衣?
这又成何体统?
“不仅如此,”荀彧语调平缓,说的话却吓人一个跟头,“朝廷特许,澹之虽为中书郎,但可不朝。”
这朝廷特许,现如今那不就是司空特许!
而且......
“可不朝?”陈登瞳孔微缩,这话听着的确有了点份量。
因为不朝这可算的上是典型的特权了。
就譬如那些个大儒,功勋卓着,因身体有恙特许不朝。
但眼前这少年,除了长得俊朗些,手里捏着块糖,哪里有半点当世大儒的影子?
似是看出了陈登的疑惑,荀彧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元龙莫要觉得我在虚言恫吓。实不相瞒,我三次欲荐澹之为军师祭酒,前往主公麾下掌军国机要,话还没出口,便被他一口回绝。”
听到这话,正吃糖的林阳脸上一黑,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荀彧没看林阳的脸色,继续道:“亦有不少相交甚厚之人,想做个顺水人情举荐他,同样被拒之门外。”
说到此处,荀彧看向林阳,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奈何,澹之嫌那案牍劳形,只愿做这闲云野鹤。言说什么‘世界那么大,我想躺一躺’。我等实在拗不过他,向司空给他讨了个闲职,由着他性子来。”
陈登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追问:“既然只挂闲职,又不愿理事,那为何又有如此特权?”
荀彧神色微敛,苦笑道:“虽然澹之不入府,但每逢军国大事,遇决断两难之际,或是前线战局胶着之时,我等若无良策......”
他指了指这间还算宽敞的客厅。
“便只能厚着脸皮,来这小院讨一杯茶喝,问一条计。”
此言一出,陈登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问计?
荀彧这等王佐之才,这等把控朝局的人物,竟也要向此人低头问计?
他再看向林阳时,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只觉得这少年懒散,如今再看,那份懒散里似乎透着一股子“万事不萦于怀”的超然。
大隐隐于市?
这哪里是个闲汉?
这分明是个藏在市井之中,却能只手搅动天下风云的隐士!
只是......
陈登心中仍有疑虑。
这般年纪,纵然读过几卷兵书,又能有多少阅历?
这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儿戏?
正思索间,却见林阳终于剥开了那块有些粘手的酥糖,捏起一块,也没往自己嘴里送,用油纸一包,反倒是递到了陈登面前。
“元龙太守远道而来,尝尝?这可是城南刘记的招牌,甜而不腻,最是解苦。”
林阳笑得人畜无害,像极了隔壁热情好客的邻家小哥。
陈登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林阳指尖沾着的些许糖屑,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画风......
不对劲啊!
林阳又递了递,陈登只好接过,拱手相谢。
林阳这才接过话茬:“令君谬赞了。”
“什么军师祭酒,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我这人惜命,只想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顺便教教徒弟。至于那些军国大事,有令君和那些聪明人顶着,我操那份闲心作甚?”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惫懒。
但在陈登听来,却有另一种滋味。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高风亮节”吗?
不慕名利,不求闻达!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求闻达于诸侯,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难道这少年,竟是这般人物?
不由拱手道:“先生高风亮节,登佩服。”
“什么高风亮节,不过是懒罢了。”林阳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荀彧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将话锋一转,瞬间将气氛拉回了肃杀的战场。
“元龙,你镇守广陵,两拒孙策,威震江东,此乃不世之功。”荀彧缓缓说道,“但这其中之凶险,想必元龙自知。”
陈登点头:“孙策骁勇,江东兵精。若非其突然暴毙,登恐怕也难以支撑太久。”
“暴毙之计,全在元龙推动。”荀彧夸了一句。
“登不敢居功!”陈登拱手向天,由衷赞道,“令君那一封书信,实乃神来之笔。尤其是那句‘孙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必死于匹夫之手’的断言,简直如有神助!”
陈登至今记得,当他在广陵城头收到这封信时的震撼。
那时孙策兵锋正盛,江东水师遮天蔽日,广陵上下人心惶惶,他尽力周旋。
正是这句断言,让他有了底气,敢于联络许贡门客,敢于派出死士渗透江东,敢于在绝对劣势下,布下一张针对孙策一人的杀局。
结果,真如信中所言。
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然真的折在了几个不起眼的刺客手里!
“每每思及此处,登便对令君之智,佩服得五体投地。”陈登看向荀彧,眼中满是敬仰,“若非令君洞若观火,看透了孙策那‘刚极易折’的本性,广陵此时,怕是早已易主。”
荀彧听罢,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令君何故摇头?”陈登不解。
荀彧放下目光越过茶盏,直直刺入陈登眼底:“元龙,你当真以为,这断言是出自我口?”
陈登一愣。
不是荀令君?
那还能是谁?
郭奉孝?
程仲德?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荀彧方才所说的“问计”二字,瞳孔瞬间一震。
荀彧见他似乎想到了,终于笑道:“元龙有所不知。当时孙策欲袭许都的消息传来,我亦是心急如焚,甚至想过从前线抽调兵马回防。是有一人,在我最惶恐之时,哈哈大笑,说孙策匹夫,不足为虑......”
荀彧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对面那个正把酥糖往嘴里塞的年轻人。
“那句话,正是出自澹之之口!”
第318章 权谋深意
陈登保持着端茶的姿势,手腕僵在半空。
虽然顺着荀彧的意思,他有些猜到了。
但即便现实如此,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看面前笑得一脸随意的林阳,又转头看向神色笃定的荀彧。
“令君是说......”陈登声音颤抖,“那断定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教我三计乱江东,从而解了广陵之围的是这位林先生?”
这一刻,陈登只觉得荒谬。
因为......
那个在他想象中,应当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甚至有些阴鸷深沉的幕后高人。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酥糖,甚至还为了不弄脏衣服而把身子往前探的年轻人?
荀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阳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正是。那日我于此处,正如今日这般,听澹之随口一言,方知何为‘轻而无备’,何为‘必死无疑’。”
陈登没话说了。
荀彧这等身份,断不会拿这种军国大事开玩笑。
陈登想抬手拱拱见礼,却忘了那原本端得稳稳的茶盏就在桌边。
“啪嗒。”
杯子磕在桌楞上,晃出半盏茶汤。
好死不死,正正浇在那块刚剥开油纸的酥糖上,褐色的茶汤瞬间浸透了糖块。
“先生大才!登竟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心中多有怠慢,还望先生见谅!”
陈登赶忙道歉。
“哎哟!”
原本云淡风轻的林阳,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比听到荀彧夸他时还要激动。
他无奈地看着那一滩茶渍,有些心疼地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可惜:
“行了行了,元龙太守,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如此拘礼。再者说,我那就是随口胡诌几句。能成事,若非你陈元龙手段高明,岂能成事?而且也是那孙伯符自己命短,他要自取其祸,与我又何干?”
说罢,他指着那块湿漉漉的酥糖,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这芝麻酥,沾了水口感便不爽脆,如此一来没法吃了。”
陈登直起身,看着林阳那副惋惜糖果甚于在意“再造广陵”之功的模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世间真有视功名如粪土之人?
还是说,在那足以震动天下的“谋杀孙策”之计,在此人眼中,真就不如一块酥糖来得紧要?
这就是高人风范吗?
“哈哈哈!”受林阳感染,陈登竟然也笑出了声,“先生果真有大才!登佩服!”
林阳拱手回礼。
“好了。”客套完,林阳随手扯过一块麻布,动作麻利地将案上的水渍抹去,这才问道,“令君无事不来,今日又特意把元龙太守带来,总不能是专门为了夸我两句吧?”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说吧,是朝中又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还是谁又给令君出了难题,要来听听我这不中听的‘馊主意’?”
荀彧闻言,与陈登对视一眼,呵呵一笑。
“澹之果然通透。”
荀彧坐直身子,暂且按下看病之事,先把最紧要的公事摆上了台面:“确有一事,需澹之解惑。”
“昨日元龙带来江东急报,孙策死后,孙权继位。那庐江太守李术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孙权欲起兵伐之,却特意送信入许都,请求朝廷册封其官职,并请旨讨逆。”
荀彧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林阳的神色:“元龙以为,此乃孙权示弱,意在安内而不在外,于我大有裨益,当准之。不知澹之意下如何?”
陈登也屏住呼吸。
虽然他自信判断无误,但此刻,他竟无比渴望得到眼前这位“闲人”的认可。
林阳听完,甚至都没思考,便点了点头:“准了便是。有人愿意帮朝廷清理门户,还能让江东自己乱上一阵子,这种好事,为何不准?”
陈登心中大定,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林阳话锋一转。
“不过......”
林阳给两人添了点水,“令君,元龙兄,你们若只以为孙权是为了讨个名分,或是为了安抚朝廷,那可就太小看这位碧眼儿了。”
“哦?”荀彧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孙策打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一个‘猛’字,是一帮敢跟他冲锋陷阵的淮泗老将,是一群跟他称兄道弟的旧部。”
林阳慢条斯理道,“如今孙策死了,这帮人虽然名义上奉孙权为主,但心里服吗?”
陈登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怕是口服心不服。那李术便是例子。”
“然也。”
林阳忽然站起身,在厅内走了两步,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权要想坐稳那个位置,光靠安抚是不够的。他必须得让人知道,现在的江东,不姓‘策’,改姓‘权’了。”
他停在陈登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李术是谁?乃是孙策提拔的旧部,是孙策那一套‘以力服人’的典型。孙权要杀李术,不仅仅是为了平叛,更是一场‘易血’。”
“易血?”陈登心头一跳。
“杀鸡儆猴这种把戏太低级。”林阳嘴角冷笑道,“孙权这是要借李术的人头,告诉江东那些心怀鬼胎的老家伙:别以为你们是先兄旧部我就不敢动你们。听话的,留着用;不听话的,李术就是下场。”
“更重要的是,打完李术,这庐江太守的位置给谁?这收编回来的兵马归谁?”林阳手指虚点,“定是归孙权自己提拔的新人。”
“借朝廷的刀,杀先兄的旧臣,立自己的威,换上自己的血。”林阳轻笑一声,“这位孙仲谋,年纪轻轻,这帝王心术倒是玩得比他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哥哥明白多了。”
这!
陈登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通透!
他只看到了孙权“安内”的表象,看到了两虎相争的利好,却从未想过这一层深意!
没错,这不光是平叛,这是清洗!
这是一场披着“尽忠”外衣的内部大清洗!
从“打天下”的草莽豪情,转向“坐天下”的权谋制衡,孙权这第一刀,看似砍向李术,实则是在砍断孙策留下的旧枷锁!
“此子,竟深沉至此?”
陈登喃喃自语,一抬头看向荀彧,“若真让他完成了这番易血,江东日后,必成大患!”
荀彧也是面色凝重。
他对林阳所说深信不疑。
因为这几日接来密报,孙权的确在命人四处暗访贤才。
“但除准其讨逆之外,别无他法。”林阳擦了擦手,“此时我军之力,尽在官渡,不得不准。至于江东日后是否为大患,那是日后的事,眼下嘛,自然是得过且过。”
三人同时点头。
茶喝的差不多了,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聊得足够透彻,林阳眉毛一挑。
“行了,江东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看个热闹也就罢了。令君今日这么早就把元龙太守拉过来,先夸我一通,而后又听我品评了一番孙家兄弟,事情当不止于此吧?”
林阳目光落在陈登那不时按压胸口的手上,轻轻摇头:“我看太守这脸色,怕是比那江东局势,还要危急几分!”
第319章 腹中虫巢
陈登苦笑一声,那笑意还没到底,便化作一声长叹。
“先生慧眼,登也不瞒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里,泛起绝望的回忆。
“三年前,登在广陵任上,忽觉胸闷呕逆,面色赤红却手脚冰凉。当时幸得沛国华元化先生路过,为登诊治。”
林阳点点头。
脑海里的【历史篇章】,到这一步,是对的上的。
见林阳认真听着,陈登继续道:“元化先生言我胃中有虫,便施针用药。那一夜......登吐出赤色游虫三升,盆中满是蠕动之物,腥臭难闻,观之令人胆寒。虫尽之后,病痛立消。”
说到此处,一旁的荀彧虽已听过一遍,仍觉胃部不适,端起茶盏掩饰。
“既已虫尽,为何如今又是这般光景?”马钧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难道.......没......没除根?”
“小兄弟说到点子上了。”陈登看向马钧,眼中满是无奈,“元化先生临行前曾断言,此病虽愈,然三年后必将复发。届时若无良医,恐难活命。如今三年即将期满,那熟悉的胸闷之感卷土重来,且比上次更甚!登派人去寻华先生,却如大海捞针,杳无音讯......”
说到此处,这位曾令江东闻风丧胆的广陵太守,竟有些意兴阑珊,仿佛已看见了鬼门关的大门。
他本就抱着必死之心,不然也不会连举荐他人任广陵太守的奏本都带来。
荀彧拱手道:“澹之,实不相瞒,孟子德曾私下与我言及,司空曾犯头风,他将从你这里得来的一剂猛药献上,司空头风瞬止。元龙此病,或许你也能看上一看?”
林阳听得眉头一挑。
原来如此。
破案了。
合着是孟良那个大嘴巴,把自己给他治头风的事到处宣扬。
还把药方献给了曹老板?
难怪荀令君今日领着人直奔自己这儿来。
“令君既带人来,我岂有不治之理?”林阳笑了笑,看着陈登。
“元龙兄,把手伸出来。”
陈登一愣,随即大喜,连忙挽起袖口,将枯瘦的手腕平放在案几之上。
林阳也不废话,伸出三指,搭在陈登寸口。
心念一动,【望闻问切】那点精湛的医术已经用上了。
同一时间,【耳聪目明】的效果叠加,听得真切,触感入微。
指尖传来的信息汇聚成流——经络堵塞,气血亏败。
而在陈登的肚皮底下,胃脘深处,仿佛有一团诡异的红光在盘踞。那不是光,那是活物!
一团由无数细小光点纠缠盘结而成的“肉球”,正吸附在胃壁肠道之间,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丝精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林阳眉头微皱,收回手指,脑子里的异象随之消散。
“元龙兄平日里,是不是嗜好生鱼脍?”
陈登正紧张地等着宣判,闻言点头,眼中满是惊讶:“先生神算!登靠水吃水,这生鱼脍鲜美异常,登确实......每餐必食。”
旁边荀彧听得有些反胃,暗道这爱好当真是要命。
“那就是了。”林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元龙体内这东西,并非寻常蛔虫,乃是‘食腥虫’。生鱼脍中多有虫卵,肉眼难辨,明府常年吞食,虫卵入腹不化,聚于胃脘之下,结巢而居。”
“虫……虫巢?”
陈登的脸唰一下白了,这两个字比单纯的“有虫”恐怖百倍。
他哆哆嗦嗦道:“当年元化先生只说有虫,没提什么巢啊......”
“当年或许未成巢,如今却是成了气候。”
林阳也不多解释,转头喊道:“德衡,去我书房中将书架第二栏中的牛皮包拿来。”
马钧应了一声,飞快跑去,片刻后捧着一个卷包回来。
林阳摊开皮包,一排长短不一的青铜针寒光闪闪。
这是他前些天逛集市淘来的,配合系统能力,正好拿来练手。
林阳从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毫针,也没用酒精,直接让下人点了盏油灯。
火焰舔舐针尖,青铜瞬间泛起一丝暗红。
“且忍着些。”
话音未落,林阳两指如电,既没找合谷也没找足三里,对着陈登肚脐上三寸那块皮肉,噗呲就是一针!
这一下,足足扎进去半分有余。
“啊——!”
陈登猝不及防,只觉剧痛顺着神经直钻天灵盖,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元龙!”荀彧一个没忍住,轻呼出声。
林阳却已拔针,将针头在那烛火上轻轻一燎,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痛便对了。”林阳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一针扎的不是陈登,而是一块猪肉,“此处便是虫巢所在,约三寸见方,虫体已通脉络。元龙兄近日面赤烦懑,并非虚火,乃是这虫巢受热,虫气上冲所致。”
陈登捂着肚子,冷汗涔涔,但他惊恐地发现,那一针拔出后,那种剧痛竟然真的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躁动”感,仿佛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如此说来,怕是令君与元龙兄仍旧难以相辩。”
林阳见陈登眼中虽有惧色,却仍有三分迟疑,便冲马钧吩咐道:“去取一碗清水,再把葛粉拿一小包来。”
不多时,东西备齐。
林阳将葛粉倒入陈登面前的空碗,又倒入清水,并未搅拌。
“明府,含一口清水漱口,切记要用力漱喉,然后吐入此碗中。”
这要求有些怪异,但陈登此时已被那“虫巢”二字勾起了好奇,当下就听了进去。
他依言含水,仰头在喉间咕噜了几下,然后“噗”地一声吐入碗中。
荀彧凑上前去,只见碗中浑浊,除了唾液与水,似乎并无异物。
然而,林阳却抓起桌案上剩余的一小撮葛粉,均匀地撒入碗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浑浊的水面,在葛粉落下后,竟开始发生反应。
碗底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沉淀物,在遇到葛粉后,迅速凝结、抱团。
不过几息功夫,水中竟然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细小柳絮般的白色絮状物!
这一碗水,竟有一半都是这种东西!
“这......”荀彧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陈登更是吓得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指着那碗水,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乃虫卵凝结之象。”
林阳指着碗中那触目惊心的絮状物,声音清冷:
“华佗先生当年只驱成虫,未除虫卵。这三年间,虫卵借气血滋养,彼此勾连,终结成巢。如今这巢穴已固,若不破巢,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元龙一命。”
第320章 炼丹做药
“澹之既然连虫巢都能一眼看穿,不知可有破巢之法?”
荀彧这话虽是问林阳,目光却也是在给陈登打气。
林阳将那碗浮着絮状物的清水随手推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面白如纸的病人身上。
“元龙兄,这虫巢已成气候,根深蒂固。若要根除,非猛药不可攻,非奇术不可破。”
陈登此时已被那碗“显影水”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
他颤巍巍地从椅子上起身,也不顾腹中绞痛,长揖到底:“只要能活命,便是刀山火海,登也愿去闯一闯!还请先生救我!”
“言重了,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
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后冲着一旁正在发呆的马钧招了招手。
“德衡。”
“学......学生在。”马钧连忙上前。
“去厨房,取独头蒜两斤,要紫皮的,捣碎取汁。再去后院地窖,把那缸陈年米醋舀一些出来。另外,蜂蜜、茱萸粉、白矾粉,各取一罐。”
马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先......先生,这是要......要腌什么菜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陈登和荀彧面面相觑。
独头蒜?
米醋?
蜂蜜?
这哪一样是治病的药材?
陈登恍惚了一瞬,这分明就是他平时在广陵吃鱼脍时,厨房给他备的蘸料全家桶啊!
若非刚才林阳露了一手“显影术”,陈登都要怀疑这位先生是不是看自己快死了,打算做顿好的送自己上路了。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就去。”林阳虚踢了一脚。
“哎!学......学生这就去!”马钧不敢多问,抱着汤罐一溜烟跑了。
支走了马钧,林阳又招手唤来一名贴身下人,提笔在一张麻纸上写下了一串药名,多是些苦寒杀虫的草药。
塞给他一串子许都通宝,林阳吩咐:“拿着方子去市集,速速买回来。”
“诺!”下人喜笑颜开的揣着钱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林阳这才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二位,稍安勿躁。这治病如烹小鲜,火候未到,急也没用。”
陈登看了看坐得端正淡定的荀令君,只能苦笑着端起茶杯。
可此时此刻,他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品茶?
肚子里的虫子仿佛感应到了末日将近,闹腾得越发欢实,搅得他冷汗直流,每一息都是煎熬。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当下人提着药包气喘吁吁跑回来时,马钧也早已在庭院中架起了一座陶灶,灶下炭火烧得通红。
林阳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
“走吧,去看看给元龙兄准备的‘大餐’。”
三人移步至客房外的小院。
此时,院中石案上已摆满了瓶瓶罐罐。
那刺鼻的蒜味、酸涩的醋味,混合着蜂蜜的甜腻和草药的苦涩,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
陈登看着这一桌子“佐料”,眼神迷茫,心中更是忐忑。
这就是救命的药?
怎么看都像是要把自己腌入味了再下锅啊!
林阳却没理会旁人的眼光。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站在陶灶前,神情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起火。”
随着林阳一声令下,马钧在那陶罐中倒入煎好的药汁,小火慢熬,让水分一点点蒸发,药液逐渐变得粘稠。
而林阳则拿起一只巨大的陶碗,先是将那两斤独头蒜捣出的蒜汁尽数倒入,紧接着,又淋入一勺金黄透亮的蜂蜜。
“这蒜汁辛辣走窜,能引虫出窍;蜂蜜甘甜,能诱虫开口。”
林阳一边说着,一边抄起木勺,在那陶碗中飞速搅拌。
他的手腕极其灵活,木勺在碗壁上碰撞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
若是此时有外人在场,定会以为这是哪位大厨正在打发蛋液。
渐渐地,那原本浑浊的蒜汁与蜂蜜,在高速搅拌下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融合在一起后就泛起细腻的泡沫,颜色也变成了乳白色,体积膨胀了足足一倍。
“要加料了!”
不等众人反应,林阳左手抓起一把暗红色的茱萸粉,右手捏起一撮白色的白矾粉,同时撒入碗中。
“呲啦——”
那乳白色的泡沫遇到这两样东西,竟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随即颜色骤变,化作一种诡异的暗褐色,同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的酸辣刺鼻之气。
荀彧被这味道熏得倒退一步,掩鼻道:“澹之,这......”
“还没完。”
林阳动作不停,行云流水般接过马钧熬制得只剩碗底一点的黑色药膏,反手扣入陶碗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用勺子。
他直接双手探入碗中,不顾那药膏的滚烫与蒜汁的烧灼,十指翻飞,将那粘稠之物用力揉搓、挤压。
那架势,不像是个悬壶济世的郎中,倒像是个在丹炉前炼药的方士。
片刻之后。
林阳停下动作,双手一搓。
十二枚乒乓球大小通体呈褐黑色的药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瓷盘之中。
林阳长出一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指着那盘药丸道:
“此乃‘杀虫巢丹’。”
“凡人只知蒜、茱萸乃是调味之物,却不知万物相生相克。大蒜引虫,茱萸麻痹,白矾燥湿收敛,再辅以那几味杀虫的猛药。”
林阳哈哈大笑:“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便是铁打的虫巢,也得给我散了架!”
说罢,林阳头一扭,指向一个看热闹的下人。
“去取一坛药酒过来!”
酒水取来。
“哗啦。”
酒水入碗,酒香四溢。
林阳伸手抓起三枚刚搓好的“杀虫巢丹”,递到陈登面前,又指了指那碗药酒。
“元龙兄,药以此酒为引。”
“这药丸腥辣无比,入口极难,但这酒能行气活血,助药力直达病灶。”林阳盯着陈登的眼睛,“元龙兄,吃是不吃?”
陈登看着那三颗黑乎乎、散发着大蒜和茱萸怪味的药丸。
突然哈哈一笑。
“既然是药,登又有何惧?这条命便交给先生了!”
他猛地抓过药丸,塞入口中,咀嚼几下,端起那碗烈酒,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烈酒裹挟着药丸,顺着喉咙滚滚而下。
第321章 倒挂金钩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极度辛辣、酸涩与滚烫的热浪,在陈登的食道中炸开,如同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火炭,瞬间冲入胃袋!
“咳咳咳!”
陈登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双手死死抓着桌角。
“别停!”
林阳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无比。
他一把推开桌上的杂物,从那牛皮包中抽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青铜毫针,寒光闪烁。
“解开衣衫,随我入客房,平躺于榻上!”
陈登此时只觉得肚子里像是翻江倒海一般,那股热浪在胃里横冲直撞,原本盘踞不动的钝痛,竟然开始变得尖锐且游移不定。
他咬牙依言照做,跟在林阳身手,往榻上一躺解开衣袍,露出了微微隆起的腹部。
“来人,点上油灯!”
下人急忙点起一盏油灯,端到床边。
林阳将最长的一根毫针置于火苗之上。
火舌舔舐,针尖迅速泛红。
“元龙兄,且听好了。”
林阳手持热针,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陈登的肚脐周围。
“药力只能麻痹虫体,让那虫巢松动,却杀不死它们。要想活命,还得靠这一手‘温针术’,逼它们自己滚出来!”
“此法会痛入骨髓但你若是动一下,针走偏锋,这气一泄,这满肚子的虫子要是乱钻进五脏六腑,那可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陈登此时已疼得满头大汗,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来!”
话音未落。
半个时辰的药力发酵,终于到了临界点。
陈登忽然面色潮红如血,整个人在榻上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狂涌而出。
“呃......啊!”
“先生......腹中......腹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动!又似烈火焚烧,这......这......”
荀彧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水,这哪是治病,简直是在受刑!
林阳却是不惊反喜。
他一把按住陈登乱动的身体,手中那根烧得微红的毫针高高举起,眼中精光暴涨。
“动就对了!”
“虫巢已松,正如瓮中捉鳖!”
“此时不下针,更待何时!”
林阳手腕一抖,那带着灼热温度的长针,对着陈登脐下那处剧烈跳动的皮肉,狠狠刺了下去!
铜针过火,红芒微闪。
林阳手腕极稳,指尖捻动那根带着高温的毫针,却没有刺向医书上常载的关元、中脘等大穴。
“着!”
一声轻喝。
第一针,直刺胃脘下三寸,一处皮肉微微凹陷之地。
并没有想象中皮肉焦灼的滋啦声,那毫针入肉无声,仿佛刺入了一块败絮之中。
陈登身躯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双目圆睁,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
痛!
一股钻心的灼热顺着针尖,瞬间在他的胃袋下方炸开,就像是一滴滚油落进了虫群,引起了疯狂的骚动。
但他强忍着,纹丝不动!
林阳见陈登有此定力,暗暗点头,面上是神色不变,手下是片刻不停。
可以放心施展了。
第二针,取脐旁半寸。
第三针,定气海偏左。
三针落下,呈“品”字形,将那团最为活跃的“虫气”死死锁在其中。
林阳手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三根铜针竟同时震颤起来,发出极细微的蜂鸣声。
他随即双手齐出,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并非提插,而是以一种极为怪异的频率快速捻转。
甚至能看到极淡的热气,顺着针身没入陈登体内。
“这......这是什么针法?”
一旁的荀彧虽不懂医,但也看得心惊肉跳。
寻常针灸讲究平补平泻,这林澹之的手法,却像是在那腹中搅动风云,霸道至极。
“导气术。”
林阳头也不回,额角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温针术极耗心神,并非单纯的扎针,而是要以自身之气,引导针上热力,去逼迫那些盘踞成巢的阴寒之物。
“忍住!”
林阳低喝一声,“那东西受了热,又被药力所激,正在寻路逃窜。此刻正是关键,你若泄了气,它们便会钻破你的肠壁,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陈登此时已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腹中那股原本滞涩的钝痛,此刻化作了翻江倒海的剧烈绞痛。
仿佛有无数活物被这几根热针逼得走投无路,正疯狂地向着下方涌去。
那种血肉被虫群蠕动挤压的触感,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咕噜......咕噜......”
陈登的肚子里,传出雷鸣般的响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阳一直盯着陈登的脸。
见他原本涨红如猪肝的面色,忽然在眉心处透出一丝诡异的惨白,而那惨白之色正顺着鼻梁迅速下移。
时机到了!
“来人!取净桶来!要大的!”
林阳猛地拔出三根铜针,随手一丢,大喝一声。
围观的下人们早已看得呆了,被这一吼吓得一激灵,最机灵的几个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抱起那个早已备好的半人高木桶冲了过来。
“放下!”
林阳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一步跨到榻前。
陈登此时已是气若游丝,浑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林阳也不废话,伸手捏住陈登的下颌,指节发力,“咔”地一声迫使其张开嘴。
另一只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坛药酒,也不管陈登能否吞咽,对着他的喉咙便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辛辣的酒液混合着浓烈的药味,如同一道洪流,强行冲开了陈登最后的关隘。
陈登被呛的显现连气都喘不上来。
但这口酒,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引爆火山的最后一点火星。
“呕——”
陈登双眼猛地暴突,腹部剧烈收缩,一股无法抑制的呕意直冲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阳做了一个让在场的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扔掉酒坛,往榻上一跃,双手如电,直接抓住了陈登的双脚脚踝。
“起!”
林阳双臂一振。
陈登那有一百五六十斤的身躯,被林阳如提稻草人般,轻描淡写地倒提而起!
倒挂金钩!
磨盘马车都拎的动,何况一个陈登!
下一秒,陈登的嘴正如那决堤的洪水——
“哇——!”
第322章 贪嗔痴恨
“哇——!!!”
随着陈登身体被林阳倒提而起,腹腔内积压已久的压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那早已被药物逼至幽门关隘的污秽之物,此刻再无阻碍,如同黄河决堤,一泻千里!
“哗啦啦——”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之气,在屋内瞬间炸裂。
这味道,比在伏天里捂了十天半个月的死鱼烂虾还要冲鼻百倍,简直就是一颗生化毒气弹原地引爆。
荀彧虽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此刻也被这股味儿冲得面色铁青,连那平日里最注重的仪态都顾不上了,以大袖死死捂住口鼻,连退数步直到窗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马钧更是没出息,直接捂着嘴冲到了院子角落,“呕”的一声,把早饭吃的羊肉汤饼差点交代出来。
而在那净桶之中。
大片大片的红白之物,混合着粘稠的黄水,触目惊心。
那不是血块。
是虫!
密密麻麻、纠缠成团、还在疯狂蠕动的活虫!
它们长约数寸,通体赤红如血,在粘液中疯狂扭动、挣扎。
有的甚至还在试图沿着桶壁往上攀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沙沙”声。
数量之多,足足铺满了厚厚一层,目测怕是有四五升之巨!
当年华佗施针,陈登不过吐虫三升。
如今这量,几乎翻了倍!
“这......这简直......”
荀彧强忍着强烈的不适,透过袖缝瞥了一眼,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
这哪里是人的肚子?
这分明就是个人形蛊盅!
陈登这一吐,可谓是惊天动地,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直到吐出的全是清苦的胆汁,林阳才手腕一翻,将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病人重新放回榻上。
“呼......”
林阳嫌弃地甩了甩手,退后两步,避开那冲天的臭气。
“行了,收工。”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陈登。
虽然人已经虚脱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但那张原本笼罩着青紫死气的脸,此刻虽然苍白,却透着一股通透。
就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阴霾尽散。
陈登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大声咳嗽。
即便那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对他而言,却也是这三年来,最畅快的一次呼吸。
那种压在心口时刻准备夺他性命的巨石,终于碎了。
“德衡,别吐了,再吐黄胆水都出来了。”
林阳踢了一脚还在角落里干呕的徒弟,“让人把这桶东西处理了,记得深埋,撒上石灰。然后把窗户都打开,散散味。”
马钧苦着一张脸,也不敢违逆师命,只能捏着鼻子去吩咐下人。
下人也是个个面如土色,手脚麻利地将那净桶抬走,又端来清水清理污渍。
早知道这热闹如此重口味,给钱也不看啊!
待屋内空气稍稍流通,那股令人窒息的臭味淡去。
林阳走到桌边,将剩下的九枚“杀虫巢丹”用油纸包好,又指了指地上剩下的三坛好酒。
“元龙兄。”
林阳敲了敲桌子,将那个还在回味“重生”滋味的广陵太守唤回神来。
陈登一脸惨白的挣扎着爬了起来。
“此乃‘引虫出府’之法,借了酒劲和针力,并未伤及你的脏腑,只是元气有些损耗,回去喝几天米粥养养便是。”
陈登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榻边,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先生......”
他一开口,嗓音沙哑如破锣。
林阳将药包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这九丸药,你收好。”
“回去后,每隔三月,服用三丸,法子和今日一样,只是不必再施针。”
“这药力霸道,能将残存在你脏腑褶皱深处的虫卵彻底杀灭。”
“连服三次,九月之后,虫卵尽除。”
“到时候,别说是三年,便是三十年,只要你不再天天抱着生鱼啃,这病便可保终身无虞。”
说到这里,林阳瞥了一眼荀彧,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这点微末手段,比起那位只能保你三年性命的华元化先生,应当......还算凑合吧?”
凑合?
这哪里是凑合!
这简直就是逆天改命,是再造之恩!
陈登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身上沾染的污秽。
他挣扎着翻身下榻,双膝跪地,对着林阳重重地叩了下去。
“咚!”
“先生再生之德,登便是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
林阳摆摆手,毫不在意:“元龙兄不必如此,医者医病,仁者医心。”
“元龙兄有大才,在这乱世之中,亦能安一方百姓,若死于此等污秽之物手中,岂不可惜?”
陈登摇头:“先生之下,登何以敢称大才,自今日起,登这条命便是先生的!”
......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陈登,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那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昭示着方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
“先......先生。”
马钧正蹲在院子里,拿着皂角拼命搓着手,那股子腥臭味仿佛钻进了指甲缝里,怎么洗都觉得还在。
“那......那陈太守肚子里,真......真的能装下那么多虫子?”
想起刚才那一桶红彤彤还在蠕动的东西,马钧又是一阵反胃。
林阳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神情惬意。
“人体之玄妙,远超你想象。”
他看着头顶被吹落的树叶,慢悠悠地说道,“别说是几升虫子,有时候,心里装的那些贪嗔痴恨,比这虫子还要毒上百倍,占的地方也更大。”
马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先生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大道理。
“行了,别洗了,皮都要搓破了。”
林阳把竹签一扔,“去把那几根铜针收回来,用沸水煮过,再用烈酒泡上。这可是好东西,以后没准还得用。”
“哎!”马钧答应一声,忙活去了。
林阳闭上眼,正准备补个回笼觉。
这救人一命,虽然过程恶心了点,但系统刚才“叮”的那一声奖励提示,倒是悦耳动听。
【酿酒奇方】!
第323章 急攻缓图
官渡大营,午后。
虽已入秋,但这秋老虎咬起人来,比盛夏的烈犬还见血肉。
中军大帐的厚毡被晒得滚烫,隔着帘子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乐进大步跨入,一身玄铁重甲早已没了原本的色泽,全是灰褐的泥浆子。
“主公——!”
乐进也不讲究虚礼,一把扯下头盔,“咣当”一声扔在案几旁,抱拳行礼。
汗水顺着他那张方正如同岩石般的脸颊淌下,冲刷出两道黑沟,汇聚在下巴尖上滴落。
“文谦回来了。”曹操正赤着脚坐在席上,手里捏着半卷竹简,见状随手将竹简一扔,亲自起身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无需多礼,快讲,北面如何?”
乐进接过陶碗仰脖牛饮,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气灌到底,这才长出一口浊气,抹了把嘴把碗放下。
“主公,袁军此番,颇有章法。”
曹操皱着眉头重新坐下:“且细说来。”
“末将奉公达军师之命,领百骑精锐,趁夜摸过原武,意图窥探白马津至延津一线的虚实。”
乐进蹲下身子,指了指地面,“主公,那韩猛布防倒是稀松平常,但张合高览二将,绝非泛泛之辈!”
“我曾试图截杀其运粮小队,想抓几个活口问话。但袁军粮草多从黎阳而来,路途不远,二将却也布置重兵护送,两翼皆有弓弩手压阵,根本近身不得。”
曹操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乐进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还有一事,颇为棘手。”
“讲。”
“我在原武西北三十里处,与张合的前哨碰上了。”乐进眼中闪过忌惮,“当时我那百骑行踪暴露,我便带人速速退走。”
“那张合......”乐进咬了咬牙,“此人极为谨慎。”
“他率兵追击,咬得极紧,却始终不肯全速压上。待追出二十里,眼看就要追上我军尾巴,入了于将军支援于我的伏兵之地,却突然撤走!”
“撤了?”一旁的荀攸挑了挑眉。
“撤了,撤得干脆利落。”乐进恨恨道,“此人当是多疑,哪怕是到了嘴边的肉,只要觉得有刺,便绝不下口。”
曹操点点头,从席上站起,负手在帐中踱步。
“张隽艾......”曹操咀嚼着这个名字,“河北之将,颜良文丑虽勇,却不过是匹夫,敌不过云长一合。”
“这张合,有勇有谋,倒是个将才。看来这袁本初麾下并非全是酒囊饭袋。”
“文谦,且来此处。”曹操停下脚步,挥手示意。
众人移步至大帐中央。
那里摆着的,正是那个经过改良的微缩沙盘。
乐进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微缩的黄河故道与官渡地形,不由点头。
这玩意儿比地图直观太多!
他刚从前线回来,脑子里的地形图还热乎着,如今与这沙盘一比对,竟是丝毫不差,连几处隐蔽的土丘都在其上。
“此图,甚是神妙!”乐进赞叹一声,随即从令官手中接过一把把红色小旗。
“插吧。”曹操声音低沉。
乐进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开始在沙盘上插旗。
一面,两面,三面......
随着乐进的手起手落,众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原武,红旗密布。
阳武,红旗连片。
延津以南,红旗如血。
不过片刻功夫,那代表袁绍大军的红色令旗,如同蝗灾过境,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黄河北岸及南岸滩头。
远远看去,那一片刺眼的红,几乎要将代表曹军的几面黑色令旗给淹没在官渡这弹丸之地。
一眼望去,满眼皆红。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甚至比亲临战场还要直观。
程昱站在沙盘一侧,胡须微颤,脸色铁青。
“主公,袁绍此举,乃是缓步压阵之意。他是想用这几十万人,将我们活活挤死。”
他才从鄄城回到前线没几天,如今看到袁绍这般阵仗,再次感受到了官渡即将面临的死局。
荀攸手里捏着根细竹竿,指了指沙盘上那几处最为密集的红旗,眉头锁成了“川”字。
“仲德公所言即是,但主公,袁绍此举看似是‘乌龟战术’,实则不然。”
程昱刚想说什么,曹操抬手止住话头:“公达请讲!”
荀攸竹竿轻点三路兵马:“袁绍手下,沮授、田丰乃是固守一派,主张持久战。如今袁绍大军已起,这二人都被闲置。现在袁绍身边得宠的,是郭图、审配这些主战派。”
“既然主战,那这目前的固守之状,就绝非缓图,而是在——蓄力。”
“蓄力?”程昱眼神一凝。
“不错。”荀攸冷笑一声,“如今袁绍命那陈琳陈孔璋撰写檄文,发了又发,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要南下。但他大军动了,粮草器械的调度却还在后面。他这是要聚齐所有的拳头,挟难以匹敌之势,将我等一举击溃!”
荀攸这么一剖析,程昱不反驳了,默默点头。
有理有据。
袁绍这就是在憋着来个大的。
至于所说的檄文,除了之前让曹操头风犯了的那篇,近期又多了一则。
大概意思就是:大儒郑玄从许都曹孟德的魔爪下逃出,前往黎阳为大将军袁绍传天子命,令其匡扶汉室,讨贼安民。
虽然曹营高层知道这是扯淡,但郑玄动了身,前往袁营,是真的。
所以这根刺,梗在心头实在恶心。
如今荀攸又提起檄文,曹操不由感叹,眼神复杂:
“我受孙公佑所托,放郑公归去,也是想成全一段佳话。万没想到,其却愿助袁绍,并在途中亡故。”
对郑玄,曹操自问做到了仁至义尽。
又是安排孙乾,又是派了兵马,送了吃穿使用。
奈何这袁绍一招手,郑玄竟然就去了,还死在了半路上,成了袁绍攻击自己的武器。
这就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不得不让人生出一股闷气。
郭嘉见曹操脸色难看,知道主公这是心里憋屈,当即拱手出列,神色轻松。
“主公,檄文一事,必有缘由,那郑康成若是真想帮袁绍,何必等到今日?当是那袁绍借机构陷。”
“奉孝之言,甚合我意。”曹操捻起一枚红色旗帜,两个指头搓来搓去,将那股子烦躁搓散了些,
“那依奉孝之见,袁绍聚而不发,此举何意?”
第324章 诛心之刃
郭嘉见主公意在询问,拱手道:“主公,公达所言,当是袁绍所想。”
“嘉以为,袁绍所等,一是粮草,二就是这‘势’。他想借檄文而纳天下才子为其所用,以其势来显其威,待兵力集结,粮草运满,方才一举南下,进军官渡。”
几人听了都一同点头。
这就是典型的“舆论战”配合“阵地战”。
不管是哪一道檄文,为的都是占据大势,争取那些潜在可用的力量。
先不说许都之中有多少普通百姓看到袁绍的威势而心思动荡,就连那些朝堂百官,如今一个个也都如坐针毡,恨不得提前写好降书。
这种攻心之策,看似是在磨嘴皮子,实际上比刀枪还狠。
人心若散,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不过,主公不必太过忧虑。”
郭嘉指了指沙盘上张合的位置,“文谦将军方才说,张合追到半路退了。此举可说是张合谨慎,但我看未必全是如此。”
“哦?”曹操转过身,“奉孝说说,张合此举又是何意?”
“谨慎是兵家常事,但追击败军,乃是立功良机。张合身为河北名将,岂能不知兵贵神速?”郭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他退,是因为他怕。”
“怕伏兵?”荀攸反问。
“然也。”郭嘉顺着荀攸的话,“但不全是怕伏兵。他更怕的是败,若败了便回去没法交差。我等皆知,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喜听谗言。张合若是胜了,功劳未必是他的,但若是败了,哪怕只是折损几百人马,那‘轻敌冒进’的帽子,说不定就会有人扣在他头上。那韩猛便是前车之鉴!”
“如此一来,袁绍想要全力以赴,但那些谋臣武将,虽然个个奋勇争先,一副与我等拼命的模样,但心中却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数十万大军调度,人心不齐,那便会慢上许久。”
“依我之见,袁绍大军南下,至少还需些时日,主公自可调度兵马,做好布防即可。”
“报——!”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喜色。
“禀司空!关羽、徐庶二位将军奉命抚民归来,现正在帐外候令!”
曹操猛地抬头,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
关羽和徐庶去了陈留,不仅是为了粮草,更是为了稳固后方。
如今归来,至少说明后方已稳!
“快!快请!”
曹操一挥大袖,快步向帐口迎了几步。
帐帘掀开。
关羽一身绿袍,虽风尘仆仆,却依旧威风凛凛。
徐庶紧随其后,腰悬长剑,神色从容。
二人入帐,见帐内气氛凝重,却也不惊,齐齐抱拳。
“末将关羽。”
“末将徐庶。”
“拜见主公!”
“拜见明公!”
曹操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二人,目光灼灼:“云长,元直,这一路可还顺利?”
关羽直起身,丹凤眼微眯,瞥了一眼沙盘上的红旗,沉声道:“陈留已定,粮草筹措无需担忧,七日后便至。不仅如此,某与元直此番归来,还在半道上得了个天大的消息。”
“何事?”曹操一愣。
徐庶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曹操接过,细细看完,伸手将竹简递给荀攸。
荀攸看完,又传给郭嘉,等所有人都看过。
曹操哈哈大笑:“此乃天助我也。袁本初自毁长城,郑公乃国之大儒,岂肯弃天子而随袁绍!”
“袁本初啊袁本初,你费尽心机,想借郑公之名来压我一头,没想到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料真相竟是如此!”
“孙公佑亲笔所书!郑康成哪里是病死,分明是被那袁谭小儿,生生逼死在路上的!”
“袁绍此举乃是自灭也!”
“主公所言极是。”荀攸手中竹竿轻点,“袁绍起兵,不论是陈琳的檄文,还是强征郑公,所依仗者,唯有‘名望’二字。”
“可如今,郑公之死真相大白。”荀攸语气淡定,“逼杀国士,辱没斯文,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河北士子岂不寒心?天下读书人,谁还敢为你袁本初卖命?”
“正是此理!”
曹操负手而立,眼中精光四射:“他袁绍让陈琳骂我祖宗三代,骂我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可他又如何!”
“奉孝!”
郭嘉拱手:“主公有何吩咐?”
“陈琳那篇檄文,文采斐然。”曹操指了指案上的笔墨,“但他骂我祖宗,骂我出身,皆是虚言!奉孝你来写一文,就写这郑康成之死!”
“就将公佑在竹简里写的那些,给我一字不落地写进去!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四世三公的袁大将军,到底是副什么嘴脸!”
“这坏事变好事,此时不攻心,更待何时?”
郭嘉嘿嘿笑道:“嘉领命。陈琳那文章虽然犀利,但毕竟是无根之水。咱们这篇,可是有郑公那数千学生当人证,有元城那一堆金银当物证。铁证如山,保管让那袁本初,百口莫辩。”
郭嘉站起身,从案上抽出一张绢帛:“我便写《讨贼祭郑文》。不谈兵戈,只谈人心。谈那七十老翁雨中赶路,谈那破车烂马,谈那钱帛金银,虚伪的厚葬!”
“还要写,郑公临终遗言,不受袁氏一钱一物!”
既然名声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袁绍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金甲,也就成了纸糊的。
舆论之争,谁还不会?
“主公,还有一事。”
一直没说话的徐庶上前一步。
“元直但讲无妨。”曹操心情大好。
徐庶神色肃然:“方才那竹简上,公佑还有一事未尽。我与云长归来途中,路过酸枣。那里聚集了数百流民,皆是被战火逼得无处可去的苦命人。”
提到流民,帐内稍微安静了些。
“孙公佑虽遭大难,却并未只顾逃命,反而劝阻流民北上,言河北虽大,却视民如草。我与云长商议,已分兵护送这批流民南下,前往许都新安营安置。”
徐庶说到此处,深深看了曹操一眼:“主公,郑公之死,乃是袁绍失了‘士心’。但这数千流民南下投奔,却是主公得了‘民心’!”
“哦?”曹操眉毛一挑,来了兴致。
第325章 仁至义尽
徐庶笑道:“袁绍逼死名士,是为了门面;主公收留流民,是仁德之举。”
往前走了两步,徐庶走到郭嘉身侧,指了指绢帛:
“郭祭酒这檄文之中,不妨再加一笔。就说袁绍为了那一副虚名,耗费民脂民膏,致使道路以目,百姓逃离。”
“而主公,虽背负骂名,却在新安营施粥舍饭,给百姓一条活路。”
“如此两相对比......”徐庶笑了笑,“这天下人是信那个逼死老人的大将军,还是信这个给口饭吃的曹司空?”
“好!好一个仁德之举!”
曹操猛地一拍凭几,看着徐庶的眼神里全是欣赏。
“元直此计,甚合我意!”
“奉孝,便以此两点,撰写檄文,布告天下!”
郭嘉拿着笔拱手:“喏!”
曹操负手转身:“曾有人言,民为邦本。袁本初哪怕带甲百万,若是失了这根本,也不过是沙上筑塔,风一吹便散。那些流民既来,便全数接纳!传令文若,新安营的粮草,绝不可短缺!”
今年夏粮收成不错,流民养的起,也用的起。
只要假以时日,这人口便是战力!
荀攸当即招来亲卫,火速去办。
乐进等将也退出大帐。
除了写字的郭嘉,大帐里就剩下关羽、徐庶和曹操。
见二人没随着其他人离开,曹操知道有事,忽然开口问道:
“云长、元直先前所言,乃是公佑得了这惊天消息,为何只见你二人,不见公佑其人?”
关羽和徐庶对视一眼,关羽抱拳拱手而出。
“明公,有一事,关某当向明公请罪!”
“请罪?云长此言何意?”曹操一愣,但脚下生风,往前走了两步,扶住关羽。
“云长与元直此行,抚陈留之民,稳大军之后,更是带回了袁本初逼死郑康成的消息!此乃断那袁绍脊梁的天大功劳,何罪之有?莫非......”
说到这,曹操眉头微微一皱,似是想到了什么:
“莫非是公佑先生在归途中遭遇了不测?”
关羽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坦荡中带着几分愧色。
“非是公佑出事。”
“而是某私自做主,托付公佑去办了一桩私事。此事未曾向明公报备,故而请罪。”
“私事?”曹操眼皮一跳,顺手抓住关羽的袍袖,替他掸了掸肩上的尘土,语气温和,“何事能让云长如此慎重?”
“寻亲。”
寻亲?
这关云长此时,还能有什么亲人?
见曹操愣住,关羽也不隐瞒,如实道来:
“前番某在许都之时,着元直相引荐,遇一奇才!”
“哦?”听到奇才两个字,又是徐庶去引荐的,曹操眼睛一眯,心里立刻闪过一个人影,“可是林阳林澹之?”
关羽点头:“正是!”
“澹之与我等对饮之时,堂前宾客比部杜畿杜伯侯曾言:汝南古城县出了一个奇特的强人。那强人单枪匹马闯入县衙,不杀官,不扰民,反将县令如提童稚般扔出城外。其据守县衙,贴出告示,过往客商只取好酒好肉,若无酒肉,方留马匹。”
“竟有此事!”曹操诧异。
说到此处,关羽神色微变:“此般行事,粗中有细,却又透着匪气。这天下间,除了某那失散的三弟张飞张翼德,再无二人!”
“故而澹之与我等推测,那古城县之人,必是翼德无疑!”
“张......翼德?!”
这三个字一出,曹操扯着关羽袍袖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豹头环眼声若巨雷的黑煞神。
当年虎牢关下,那一声“三姓家奴”骂得吕布都要抖三抖,那一杆丈八蛇矛舞起来,便是千军万马也难挡其锋。
那是真正的世之虓虎!
若是刘备还在,他曹操听到这名字定是头疼欲裂。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喜的是猛将现世,惊的是这兄弟情深。
刘玄德虽死,但这桃园恩义犹在,如今张飞有了下落,关羽这颗好不容易才安下的心,是否又要躁动?
他会不会如当年那般,辞别而去,只为兄弟团聚?
然而,曹操毕竟是当世枭雄。
那心底的惊涛骇浪只在呼吸间便被强行压下,面上更是瞬间调整化作成满脸惊喜。
“啪!”
他猛地松开关羽,用力一拍大腿,在帐中大步踱了两圈,抚掌大笑,仿佛是替关羽惊喜。
“妙哉!妙哉!”
“翼德乃世之虎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年虎牢关下一战,操至今记忆犹新。若真尚在人间,实乃大幸!乃天下之幸!”
曹操猛地转身,虽然像是在微微摇头,但语气却听得出来格外轻快。
“既有翼德消息,云长何不早言?此等猛将流落荒野,实乃浪费贤才!我自当派人前去,请其前来与云长相会,岂不美哉?”
关羽心里叹了口气。
曹公对自己,真的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一拱手,关羽道:“明公厚爱,某自当谢之,但此事却是不可!”
“当初某乍闻三弟讯息,恨不得立刻插翅前往古城寻之。奈何......”
关羽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林阳那懒散却洞若观火的神情,“奈何被澹之劝住。”
“澹之言:翼德性如烈火,眼里揉不得沙子。三弟昔日随兄长之时,便认定明公乃是,乃是汉贼。”
汉贼两个字出口,曹操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抽了两下。
不过他倒是丝毫不气,甚至嘴角还略微露了一抹苦笑,毕竟他当面受林阳打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个词天下有多少人在叫他曹孟德,此刻听的一句,又算的了什么?
关羽见曹老板面色无异,才继续道:
“如今某投了明公麾下,受了汉寿亭侯之印,穿着明公所赐锦袍,骑着明公所赠赤兔......依三弟之性,定然误会!”
“他只会认定,某乃是那贪图富贵卖主求荣的负义之徒!”
说到此处,关羽把脸侧到一旁,无奈摇头。
“某若贸然前去,非但不能兄弟相认,恐还要引得手足相残,悔之晚矣。”
“正因如此,某才未向明公报备,亦未轻易前往。只能暂且按下不动,徐徐图之。”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保留。
“呼......”
听罢此言,曹操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轰然落地。
只要不是关羽想走,那他就不怕!
第326章 因材施教
只要不是要走,天大的事情也不是事情!
曹操悬着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迈:
“云长多虑了!”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各为其主,哪有隔夜之仇?何况你二人桃园结义,兄弟情深!”
“再者,翼德虽鲁莽,却也是明理之人。不若这样,我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备上厚礼,前去古城招揽翼德。”
说到此处,曹操语气更加诚挚:
“若他肯来,我必高官厚禄待之,绝不计较往日恩怨;若他不愿,我也绝不为难,我写书信一封,说明缘由,助你兄弟二人解开这误会。如何?”
这话说的,既漂亮又大气,给足了关羽面子,也展露了他曹孟德的胸襟。
关羽心里感激之余,也觉得铺垫够了,抱拳道出实情:“相请不必劳烦明公,公佑先生未随我等回营,正是已先行一步,为此事而去!”
“哦?”曹操一愣。
“澹之言,此事需让公佑先行一步,去向三弟陈述利害,告知大哥亡故之讯。且带上二位嫂嫂信物,以证其言。”
说着,关羽转过遥指帐外北方,丹凤眼中杀气腾腾:
“而后向三弟说明,关云长在此等他,忍辱负重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同去杀上河北,取那袁绍狗头,祭奠大哥在天之灵!”
“如此这般,翼德明悟之后,某再去古城,与其相会!”
“嗯,如此甚好!”曹操恍然,不断点头,“若如此,翼德必愿与云长相认!”
说话之间,曹操脸上全是喜色,心里更是乐的不行。
好个林澹之!
不愧是自己的贤弟。
真是自己的福星!
远在许都,门都未出,竟然送给自己这么一份大礼!
此计一出,不仅解决了关羽与张飞的隔阂间隙,更是给张飞创造了来投效他曹操的机会!
他刚刚表面镇定,但心里其实还在发愁,直接招揽张飞,若他不肯又该如何。
毕竟徐州之战,大家打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呢?
有了“袁绍杀刘备”这个前提,性质全变了!
要说起来,那张翼德恨不恨他曹操?
肯定恨!
但那多半是各为其主。
当初徐州的地盘之争,哪怕是白门楼杀吕布,困刘备于许都,说破大天去,也就是政治斗争。
而且当时他曹操好吃好喝供着刘备,封官许愿,并未下过死手。
如今刘备已死,自己又给他布了灵堂,大张旗鼓的祭奠,已经做到极致!
可那袁绍呢?
那是实打实的杀兄仇人!
是不共戴天的血债!
在这份不共戴天的血仇面前,其他的恩怨,都可以往后放上一放!
有了刘备的死做引子,有了关羽做纽带,再加上袁绍这个最大的“靶子”,张飞那个暴脾气,此时怕是恨不得生吞了袁绍!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飞想报仇,就得依靠他曹操的兵马粮草!
林澹之啊林澹之,你虽未出许都半步,却已将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曹操心中感慨万千,若是没有林阳这一手安排,自己怕是就要错过这员绝世猛将了。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曹操只觉得浑身舒泰,当即大步上前,满脸红光:
“云长放心!公佑此去,只要按澹之之计行事,定能马到成功!”
关羽见火候到了,终于请命:
“关某斗胆请命,待公佑事成,传来讯息,某便动身前往古城。一是为安抚三弟,二是……带翼德一同归来,为明公效力,共讨袁绍!”
这最后半句,简直说到了曹操的心坎里。
“云长何必如此客气!”
曹操一把扶住关羽,用力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他对关羽本就宽容,如今又有林阳的计策兜底,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既然如此,云长自行安排便是!只要公佑消息一到,云长即刻启程!”
“此乃天助我也!若得翼德相助,胜过百万雄兵!”
说到兴起处,曹操走到大帐门口,豪气干云:
“待云长带翼德归来,我亲自为翼德接风洗尘!共破袁绍,为玄德报仇!”
......
午后,日头偏西,蝉鸣声聒噪的很。
林府书房内,却是一片静谧,唯有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案几上铺开一张巨大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与圆圈,旁人若是看了,只怕要当作道士画的鬼画符。
“这......这此处,不......不可。”
马钧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截炭笔,鼻尖上沁出几粒汗珠,指着图纸上一处枢纽结构,眉头拧成了疙瘩,
“先......先生,若......若按此比例,力......力臂过短,抛......抛石虽快,却......却失了劲道。”
林阳半躺在一旁的软塌上,手里摇着把蒲扇,闻言探过头去瞄了一眼。
那是“霹雳车”的改良图。
依着【历史篇章】里的记载,官渡那一战,袁绍堆土山、造高橹,居高临下射箭,把曹军压制得抬不起头。
后来是刘晔献计造了发石车,一顿乱砸,才破了这死局。
因其声如雷霆,故名霹雳车。
当然,是不是刘晔发明的,后世也是众说纷纭。
但眼下这个世界线里,刘晔正忙着炼铁,这活儿林阳便顺手接了过来,打算提前把这大杀器给弄出来。
“短是短了点,但你且看这下面的配重。”
林阳用扇柄点了点图纸下方的一个巨大的箱体结构,“若是在此箱中装满石块,利用杠杆之理,哪怕力臂短些,这回转的速度一提上来,石头飞出去的动能......呃,劲道反而更大。”
“可......可是......”马钧涨红了脸,手里的炭笔在半空比划,“齿......齿轮咬合......怕......怕是受不住。”
“那就换精钢。”林阳回答得干脆,“用最好的钢,做最硬的齿。”
马钧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虽在武学上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但只要一沾上这些机械构造,那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妙......妙啊!”马钧也不结巴了,埋头便在那纸上飞快地修改起来,“若......若有精钢为齿,便......便可省去多余连杆,这......这车还能再轻便三成,更好上墙!”
看着这小子那一脸痴迷的模样,林阳嘴角微扬。
这才是因材施教。
非逼着鸭子上架,不如让鸭子下水。
正当师徒二人沉浸在这齿轮与杠杆的精妙世界中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327章 天外陨铁
“家主,刘长丞到了。”
下人的通报声刚落,林阳眉梢便是一挑。
他随手把蒲扇丢在案几上,炭笔也顺势一抛,刚才还懒散半躺的身子瞬间坐得笔直,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喜色。
刘子扬啊刘子扬,可算是来了。
自打上次那杆镔铁枪在校场上炸成烟花,他便让刘晔去寻摸点真正的好铁。
刘晔如今掌管着整个许都的冶铁大权,若是连他都弄不出像样的东西,那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拿的出满足自己那股子“无双之力”的武器了。
“快请!”
不一会儿,月亮门处转过几道人影。
当先一人正是刘晔。
只是今日的刘子扬,眼窝深陷,林阳一看就知道他又没少熬夜。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腰大膀圆的军中力士。
这二人一前一后,肩上架着杠棒,合力抬着一个被厚重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咚。”
一直到了书房外厅,林阳出来迎接,两名力士才在刘晔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放下。
“主事!”刘晔顾不得擦拭脸上油汗,几步上前,对着林阳深深一揖。
林阳一把扶住,拍了拍刘晔的肩膀。
“子扬此番前来,可是带了兵器与我?”
刘晔呵呵一笑,声音难掩其中的自豪:“真是难瞒主事,晔幸不辱命!”
林阳目光落在那红布包裹之上,却没着急过去掀开。
转头看向刘晔,笑道:“子扬这般模样,怕是遭了不少罪吧?看来这东西,怕是不简单。”
“主事明鉴。”刘晔苦笑一声,接过下人递来的凉茶,一仰脖灌下去,长出一口热气,“为了这玩意儿,晔差点没把新安营那几座高炉给炸了。”
缓过劲来,刘晔指着那物件,继续说道:
“前番主事给的图纸,晔回去便召集了城中最好的铁匠。起初,我等只当是用上好的百炼钢便可成事。谁知按照主事要求的那个重量和形制,寻常精钢一旦加厚,便脆不可堪;若是为了韧性减少炭火,又软得像柳枝,根本受不住巨力。”
马钧刚好从旁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听到刘晔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插嘴:
“那......那是......何故?”
刘晔一愣,这才注意到书房角落还蹲着个人。
林阳摆摆手介绍道:“此乃马钧马德衡,我前些日子新收的那个学生。”
前番刘晔来的时候,林阳提过,只不过马钧去了前线鼓捣水泥,没在府上,所以没打过照面。
两人虽未谋面,但为了前线修墙调拨铁矿粉的事,书信往来不少。
这会儿一见面,颇有些“大国工匠见大国工匠”的即视感。
如今遇见,刘晔顿时热情起来。
“原来是德衡贤弟!”刘晔拱手。
“子......子扬兄!”马钧赶忙回礼.
两人见过礼,刘晔这才叹了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德衡所问,乃是‘受力不均’。寻常凡铁做刀剑尚可,一旦到了这等分量,内里稍微有一点杂质,一碰就断。为了解决这难题,我翻遍了府库,甚至......”
说到此处,刘晔咳了咳:“甚至求到了令君头上,用了一些私权,让人去寻那传说中的‘天外星石’。”
“陨铁?”林阳心中一动。
好家伙,这不仅是合金,还是天外合金?
“正是!”刘晔点头,“古之神兵,多赖此物。”
林阳暗自点头。
这年头没有电解镍和铬,想搞特种合金钢,唯一的捷径就是赌运气——赌那些掉下来的陨石里自带完美的金属配比。
刘晔继续道:“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也是运气好,我派人搜寻,花费重金,总算是凑齐了七八块成色上佳的陨铁。”
“且这陨铁也并非都能使用,我又使人使重锤砸来砸去,方才试出可用之石。”
林阳听得啧啧称奇。
还真让刘晔给找到了能用的,光听着就知道不容易。
怪不得弄了这么久!
“即便有了陨铁,这熔炼也是个大麻烦。”刘晔又喝了口茶。
“那星石坚硬无比,寻常炭火根本烧不动。我不得不将那几座新式高炉日夜不停地鼓风,把温度催到了极致,甚至烧坏了三批风箱,才勉强将其化开。”
“化开只是第一步。”刘晔将杯子递给下人,一指地上的红布,“为了让这星石之水与精钢韧铁完美融合,我让十名大匠轮流挥锤,日夜不息。”
“千锤,去其杂质。”
“三千锤,融其筋骨。”
“直到这胚子在炉火中不再炸裂,变得温顺如水,方才算是成了。”
“这其中艰辛,只为铸造一把能承载主事神力的兵刃。”
刘晔退后一步,颇有些求夸奖的看着林阳,“如今器已成,还请主事品鉴!”
林阳看着刘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微动。
在这个时代,能把“工匠精神”做到这份上的,刘子扬当属翘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刘晔的肩膀。
“子扬,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比什么赏赐都让刘晔受用。
刘晔呵呵一笑,黑眼圈都淡了两分。
林阳转过身,面向那静静躺在地上的红布长条。
马钧站在林阳身后,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只等着开饭的鹅,死死盯着那红布,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阳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了红布一角。
“起!”
手腕一抖,红布如波浪般翻滚而去。
没有想象中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的俗套场面,也没有什么龙吟虎啸的玄幻特效。
红布落下,露出的是一截漆黑粗粝还带着几分狰狞的钢铁造物。
“嘶——”马钧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退后半步。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戟。
戟杆足有儿臂粗细,通体黝黑,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一道道如同水波、又似云纹的暗色肌理。
那是数千次折叠锻打留下的天然印记,像是某种古老猛兽干枯的皮肤,透着原始的野性与狂暴的工业美学。
视线顺着戟杆向上,戟头更是怪异。
它并非传统的“井”字形,而是中间的主刃宽厚如剑,两侧各有一尖刃。
三尖两刃!
第328章 名曰破军
“好......好重的煞气!”
马钧看着这神兵,发自内心感叹。
“主事,此物确非凡品。”
“但......”说到这里,刘晔顿了顿,欲言又止。
“子扬有话直说便是。”林阳目光没有离开那兵器,随口道。
“主事,此戟虽成,但有一桩难处。”
刘晔苦笑一声,“铸成之后,我特意让人上了大秤。因全是实打实的陨铁与精钢反复折叠锻打,为了保证那份坚韧,未曾留空心......”
“而且戟把和戟身浑为一体,没用半点木料。”
“所以,这玩意儿,重达一百八十斤!”
一百八十斤!
这数字一出,林阳没什么反应,马钧先吸了一口凉气。
汉代一斤虽不及后世,但一百八十斤的兵器,依然是个骇人听闻的重量。
寻常士卒用的长矛,不过七八斤;便是猛将用的马槊,加上配重也不过二三十斤。
哪怕是传闻中关云长那柄青龙偃月刀,也不过八十二斤,已是世间罕有的重兵。
这把戟,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简直就是个实心的铁柱子!
刘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主事天生神力,晔自是知晓。但这死物与活物不同,举重若轻容易,可若是当兵器挥舞,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对战之时,哪怕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力道也足以扭断寻常人的手骨。且这般沉重,马匹怕是也难承载太久。晔担心......”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玩意儿好是好,但是太重了。
容易变成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
虽然林阳有过举个磨盘,搬个马车什么的壮举,但那是死力气。
上阵杀敌讲究的是灵动,拿着个一百八十斤的铁疙瘩,怕不是挥两下,自己先力竭了。
“一百八十斤......”
林阳闻言,眉梢不仅没有皱起,反而微微上扬,目露惊喜。
“轻了怕飘,重了怕折。”
林阳缓缓伸出右手,活动了一下五指,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这个分量算是有那么点意思!”
林阳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下探,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戟杆中段。
刘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两名力士更是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玩意儿若是拿捏不稳砸了脚,那脚背可就废了!
然而,下一刻。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丝毫颤抖。
也还是没有手臂肌肉青筋暴起的狰狞画面。
那漆黑如墨、重达一百八十斤的钢铁巨兽,在林阳手中仿佛失去了一切重量,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灯草,顺着他的手势,悠然而起!
马钧手里的半截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刘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亲眼见过这东西出炉时,四五个壮汉喊着号子将其挪动的场景。
那两名力士更是面面相觑,看着自己那粗壮的胳膊,只觉得自己这身力气大概是练到了狗身上。
这可是实心的陨铁疙瘩啊!
又不是空心的竹竿!
就这么......
单手提起来了?
甚至连那个“提”字都显得有些多余。
众人惊讶之间,反倒是林府的下人们一个个无比淡定。
甚至有些人小声夸着自家家主持戟之时,衬托的更为英俊了不少。
林阳并没有在意旁人。
此刻的他,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和这把神兵的交互之中。
当掌心触碰到那陨铁的一瞬间,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顺着经络直冲天灵盖,让他那原本有些燥热的心境瞬间沉静下来。
这种触感,舒服!
比之前那杆轻飘飘的镔铁枪强了不知多少倍!
“喝!”
林阳轻笑一声,手腕骤然一翻。
“呼——!”
并没有太大的动作,仅仅是手腕的转动。
那杆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带起的恶风如同平地起了一阵旋风。
“好!好戟!”
林阳眼中满是狂喜。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叫“称手”。
以往拿着凡铁兵器,他总得收着力,生怕一不小心把兵器给玩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大力士捏着根绣花针,憋屈得很。
但现在,手里这家伙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肆意宣泄的冲动。
“走,去演武场试试它的成色。”
一群人如梦初醒,慌忙跟在后面。
林阳途中挥舞,默默攒着无双气。
演武场一到。
林阳屏气凝神,意念微动。
【天下无双】的气机,开!
轰!
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在场几人的感官中,林阳仿佛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股无形却实质般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辐射。
气机顺着手臂,毫无保留地灌入戟身。
若是之前的凡铁,此刻早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甚至直接炸裂成碎片。
但这一次......
“嗡——”
那陨铁打造的戟身,并没有炸裂,而是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的清脆,反倒像是一头沉睡的黑龙,在深渊中发出了压抑的低吼。
声波震荡,竟然引得旁边兵器架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它在欢呼!
它在雀跃!
那足以撑爆凡铁的恐怖气劲,被这来自天外的星石贪婪地吞噬、容纳,然后顺着那繁复的云纹流转至三尖两刃的锋芒之上。
原本幽暗的戟刃,此刻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流动的乌光,寒气森森,摄人心魄。
“着!”
林阳单手持戟,没有用什么精妙花哨的招式。
只是凭着顺畅的感觉,猛地向侧方那块空地一劈!
“呜——!!!”
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仿佛连虚空都在这一击下被斩开了一道口子。
戟刃距离地面尚有半尺。
“咔嚓!”
那股恐怖的风压如同无形的重锤,先一步狠狠砸在地面上。
坚硬的青石板砖像是脆弱的饼干,瞬间崩碎,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碎石甚至来不及扬起,就被紧随其后的气劲死死压在地面上,生生挤压成齑粉!
烟尘激荡。
戟尾落地,深深陷入泥土之中,稳如泰山。
而林阳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戟杆,纹丝不动。
“呼……”
林阳长吐一口浊气,只觉浑身毛孔舒张,从未有过的畅快淋漓。
这才是真正的兵器!
这才是能承载他这身不讲道理的无双之力最好的伙伴!
“这......”
角落里,马钧看着那碎裂一地的青石板,又看了看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的戟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
马钧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刘晔此时回过神来,满脸敬畏。
“主事神威!”
刘晔深深一拜,心悦诚服,“此戟得遇明主,乃是幸事!如此神兵,何不为其取一名字?”
林阳笑了笑,收敛了浑身气机。
那种如神魔般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公子哥。
林阳单手将重戟提起,横在身前,看着那流转的乌光。
“既是天外陨铁所铸,又似黑龙降世。”
“这乱世如棋局,千军万马亦不过是棋子。”
“既生于此世,自当有破局之能。”
“那便唤——”
林阳手腕一震,戟尖直指苍穹。
“破军!”
第329章 试戟惊风
刘晔看着那柄名为“破军”的凶器,只觉后背一阵发寒。
这玩意儿若是上了战场,擦着即伤,碰着即死。
眼见神兵已成,他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许都城外的新安营里,那一炉炉的精钢韧铁还等着他去盯着出水。
如今铁匠虽说是三班倒,日夜不停,但想给前线那帮嗷嗷待哺的将士全换上新家伙,还是得熬上不少日子。
“主事,既然破军已试,若无不妥,晔便先行告退了。”
刘晔拱手作揖,脸上那层灰扑扑的倦色,怎么都遮不住。
为了这柄神兵,他这几天就像是长在了炉火旁,眼底那两团乌青,比那生铁还要黑上几分。
林阳单手拄着大戟,目光在刘晔那张蜡黄的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紧。
“慢着。”
林阳把那一百八十斤的铁疙瘩随手往架上一靠,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绢帛,又招手让下人递来笔墨。
“接着。”
林阳笔走龙蛇,写完后将绢帛一把塞进刘晔手里。
“看你这脸色,蜡黄里透着黑,舌苔厚得能刮下来一层腻子。这是肝火旺烧坏了脾胃。”
“这方子拿回去,让营里的伙夫每日给你熬上一碗。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就是些黄芪、党参、茯苓之类,补气安神。若是想要长久,身体才是根本。”
刘晔捧着绢帛,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年头,上面的大人物对待匠人,高兴了赏金,不高兴了赏板子,哪有闲工夫管你肝火旺不旺身子虚不虚?
自家主事,实在太过细心。
“主事......”刘晔捏着那轻飘飘的绢帛,却觉得比那一百八十斤的陨铁还要沉上几分。
“罢了罢了,莫要摆出这副样子。”林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兵器之事固然重要,但并非每日都要冲杀,所以仍有时日慢慢更替。切记,身体要紧。”
刘晔后退一步,长揖及地:“谢主事!晔,记下了!”
待刘晔脚步匆匆离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角落里,马钧还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截断成两截的炭笔,眼神发直,显然魂儿还没从刚才那一戟的惊天威势里收回来。
林阳回头,目光落在那柄泛着幽幽乌光的“破军”上,只觉手心里像是长了草,痒得钻心。
刚才那一劈,爽是爽了,但就像是刚尝了一口绝世佳酿就被收了酒坛子,那股意犹未尽的劲儿,挠得人心慌意乱。
“德衡。”林阳喊了一声。
“先......先生?”马钧一激灵,赶紧站起来。
“你在家守着,继续琢磨你那图纸。”林阳转身,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亢奋,“为师要出去溜溜马,这院子太小,施展不开!”
片刻功夫。
林阳换了一身如墨般的窄袖劲装,腰束犀带,脚蹬快靴,整个人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他没走正门,径直去了后院马厩。
“唏律律——!”
“爪黄飞电”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尚未备鞍便在槽头长嘶一声,响鼻打得震天响。
“老伙计,今儿个带你玩点重的。”
林阳拍了拍马颈,单手提着“破军”,翻身上马。
一百八十斤的死重骤然压下。
若是寻常马匹,这一下怕是得把腰给压折了,当场跪下。
但这爪黄飞电不愧是曹老板珍藏的宝马良驹,只觉背上一沉,四蹄猛地抓地,肌肉线条瞬间紧绷,随后竟是再次昂首长嘶,显得游刃有余。
“好畜生!果真是马中龙凤!”
摸着马背,林阳只觉豪气顿生,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一人,一马,一黑戟。
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卷裹着黑色的旋风,轰然冲出府门,直奔城外绝尘而去。
……
城南校场。
守门的几个军士大老远就看见那匹标志性的白马狂飙而来,个个都是人精,二话不说,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围栏。
林阳在马上胳膊夹着兵器,双手简单抱拳,算是个招呼,缰绳连扯都没扯一下,残影一闪,连人带马已经冲进了校场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舞长戟。
他策马在空旷的校场上狂奔,狂风灌耳,呼啸如雷。
手中的“破军”并未举起,而是倒拖在身侧。
一百八十斤的重量加上锋利的戟刃,随着战马的全速冲刺,在校场土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沟!
他在蓄气。
体内的无双气机疯狂运转,顺着手臂,毫无保留地灌入戟身。
爪黄飞电似乎也进入了状态,跑得越发癫狂,四蹄落地轻盈如鼓点,速度竟是越来越快。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胸中意气激荡,林阳忍不住长啸出声。
前方五十步。
那块足有一人高的试金巨石,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
上一次,镔铁枪炸成了粉末。
这一回,我林阳倒要看看,是你硬,还是我的无双硬!
“驾!”
林阳暴喝一声,并未减速,反而催马更急,整个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
白色的身影如流星赶月,眨眼即至。
“起!”
爪黄飞电极通人性,前蹄腾空,以后蹄为轴,硬生生在高速奔跑中做出了一个漂移般的回旋。
借着这股恐怖的离心力,林阳腰身如大龙翻身,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力量层层传递。
倒拖在地上的“破军”,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黑色的戟刃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出!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个字——横!
“呜——!!!”
恶风先至,压得周围的大树树冠剧烈摇摆,枯枝败叶如下雨般簌簌而落。
紧接着,乌光一闪而过。
画面仿佛在这一瞬定格。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门外看守的军士吓得脖子一缩,慌里慌张朝里张望。
只见那坚不可摧的巨石,直接被轰成了漫天碎石,炸得老远!
众人目瞪口呆之间,林阳大笑不止。
“哈哈哈,好一个破军。”
这就是陨铁之利,这就是无双之力。
这一戟若是扫在人身上……
别说是甲胄,就算是连人带马,也能给瞬间斩成碎肉!
“这算是彻彻底底练成了个大招。”
林阳胸中激荡,仰天长笑:
“纵然吕布复生,也当不过如此!”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江东,吴郡。
虽然头顶艳阳高照,但这议事厅内的气压,却十分低沉。
“砰!”
一只精致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孙权面色铁青,那双碧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第330章 疑邻盗斧
孙权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刚从江夏边境传回的急报,浑身颤抖。
“刘表那老匹夫,突然封锁江面!不仅调集了江夏黄祖部,连襄阳蔡瑁的水师也压到了江南布阵!如今长江之上,凡见我江东旗号,不问缘由,即刻放箭!咱们这几日已有三艘商船被扣,数十名船工脑袋搬家!”
“刘景升此举,意欲何为?真当孤这把刀不利吗!”
“啪!”
又是一声脆响。
孙权大袖一挥,将案几上的笔洗扫落在地。
墨汁泼洒,如同这厅内众人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
很快,在这吴郡的文臣武将到齐,两旁分列。
但缺了新来的鲁肃。
孙权背着手在堂上来回暴走,步频极快。
“荒谬!简直是荒谬!”
那双碧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斥候。
“你再给厅前诸君说上一遍?黄祖那老匹夫做了什么?”
斥候以额触地:“回禀主公,三日前,江夏黄祖突然下令封锁江面,不仅是邾县水域,连带着夏口一带也是铁索横江。所有的蒙冲、斗舰全部卸去帆布,装满箭矢,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
“我军几艘前往巴丘贩运漆器的商船,刚入江夏地界,便被黄祖水师扣押。船主与之理论,竟被当场射杀,悬首于桅杆之上!黄祖更放言......放言......”
“放言什么?说!”孙权厉声喝道。
“放言......江东碧眼儿若敢西窥半步,便让他有来无回!”
孙权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孤还没去找他算杀父之仇,他倒先欺我年少不成?!他黄祖哪来的胆子?若无刘表授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嚣张!”
恰在此时,张纮快步入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神色复杂。
“主公,许都的回信到了。”
一瞬间,厅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诏书上。
孙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大步上前接过诏书。
展开一看,原本紧绷的面皮稍微松弛了几分,但旋即,那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诏书上,汉帝(自然是曹操以此名义)不仅准了他讨伐庐江太守李术的奏请,言辞更是极其激赏,痛斥李术“受恩而叛,狼子野心”,并加封他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有了这道诏书,孙权清洗庐江旧部收编兵马便占据了绝对的大义名分。
可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
“啪。”孙权将诏书随手扔在案上,并未有半点喜色。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扫视着堂下众谋士。
“诸公,看看这局势。”
孙权一指案上的诏书,又一指西边江夏的方向。
“朝廷刚准了孤西征李术,那刘表后脚就封锁了江夏。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厅内瞬间嗡嗡声四起。
谋士顾雍略一沉吟,拱手道:“主公,刘表素称‘八骏’,实则守户之犬。往日里便是两军交战,他也多是作壁上观。此番突然如此强硬,甚至不惜断绝商路,确有蹊跷。”
“这还用猜?”一名武将忍不住嚷嚷道,“定是那刘表老儿得知主公要动兵,以为咱们要打他,这才吓得炸了毛!”
“未必。”
张昭抚须开口,神色凝重:“主公莫忘了前些日子坊间的流言。说是主公欲趁丧期偷袭江夏,还勾结了长沙蛮。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刘表多疑,定是信了。”
孙权听得心烦意乱。
那流言他也查过,根本不知源头在哪,就像是这江南湿气里长出来的霉斑,擦都擦不掉。
“孤在意的不是流言。”孙权猛地转身,碧眼之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孤在意的是,刘表是否欲动我疆土?”
众人一愣。
“孤要打庐江李术,主力势必要西进。届时,柴桑空虚,吴郡侧翼大开。”孙权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夏的位置,“若是刘表这封江之举是假,实则是暗度陈仓,集结重兵呢?”
“待孤的大军被李术那疯狗死死咬住之时,黄祖那数万水师顺流而下......”
孙权的手指顺着长江水道狠狠一划,直逼江东腹地。
“到时候,孤是救庐江,还是救吴郡?”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这就是典型的“疑邻盗斧”。
当孙权心中有了怀疑的种子,刘表的一切行为,哪怕是再正常的防御,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进攻前兆。
更何况,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加上如今刘表近乎歇斯底里的应激反应,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这种反应太过激烈,激烈得不像是防御,更像是进攻前的清场!
“公瑾。”
孙权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瑜,“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周瑜一身白衣,丰神俊朗。
他看着舆图,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理智告诉他,刘表没有这个胆子,那荆州本也不甚太平,甚至有些内乱时不时发生,此刻主动招惹江东并非明智之举。
但事实摆在眼前:江夏真的封锁了,黄祖真的在备战,而且势头凶猛。
作为一名统帅,周瑜可以赌命,但他不能赌江东的国运。
“主公。”周瑜开口,无奈道,“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刘景升此举,虽显突兀,但其势已成。”
他伸手指了指江夏与庐江的夹角。
“李术虽是叛逆,但其据守庐江,城高池深,非一旦一夕可下。若我军主力全出,陷入庐江泥潭,而江夏水师突然东进,截断我军粮道与退路,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周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孙权:“瑜虽不信刘表有此雄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如今主公初掌大权,根基未稳,万万不可行险。”
连周公瑾都这么说了。
孙权闭上眼,想要孤注一掷的念头彻底熄灭。
是啊,若是输了,不仅仅是败仗,更是他这个新主公威信的扫地。
江东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怕是会立刻把他这个“碧眼儿”撕成碎片。
“呼......”
孙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的万丈豪情也一并吐了出去。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已变得现实。
“既如此,那便不能全师西进。”
孙权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让他爱恨交加的诏书,沉声下令。
“传孤军令!”
众将轰然应诺。
“公瑾且再加水师一万,战船五百,依旧屯驻柴桑!”
孙权走到周瑜身边,牵起手,重重拍了两下,“公瑾,黄祖若敢出一艘船过界,便给孤狠狠地打回去!哪怕是一片木板,也不许漂进我江东水域!”
第331章 遮羞之布
八月流火,热浪如油。
黎阳大营。
中军大帐内,袁绍斜倚在帅位上,金冠微解,侍从正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挥动着羽扇。
案几之上,竹简与绢帛堆积如山,却非军情告急,而是捷报频传。
青州发来的二十万石粮草已至;并州高干送来的三千匹战马已入栏;幽州的强弩、冀州的精甲......
这份家底,这份富庶,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吞入腹中通体舒泰。
“大势,在我。”
袁绍随手拿起一颗葡萄,丢入口中,“曹阿瞒啊曹阿瞒,你除了缩在官渡瑟瑟发抖,还能作甚?”
他太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了。
除了这些,他已经命人四处搜寻天下能人,备以金银厚礼,聘贤纳才。
如今大势已成,那些观望之人,想必很快便会来投。
四世三公的底蕴,岂是那是阉宦之后能比的?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日光裹挟着滚滚热浪,瞬间冲进大帐。
袁绍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却见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正是许攸。
“子远?”袁绍坐直了身子,有些不满,“何事如此惊慌?莫不是曹操动兵了?你亦是天下名士,何故如此失态!”
“主公!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许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他几步冲到帅案前,手中死死攥着几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那是刚从黄河南岸传回来的东西。
“不是曹操打过来了,是......是这东西!这东西比刀剑还要利上三分啊!”
许攸将那几张纸往袁绍面前一推:“那曹孟德......命人发了一篇檄文!名为《讨贼祭郑文》!如今已传遍黄河南北,连咱们军中......军中也有人传阅!”
“檄文?”
袁绍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前番陈琳那篇,骂得他曹家祖宗三代都抬不起头,他如今不过是写些酸文回骂几句罢了。骂战?我袁本初何曾怕过?”
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捻起那张桑皮纸。
目光落下。
起初,他的神色还带着几分轻蔑。
然而,仅仅看了三行,那捏着纸张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桑皮纸上,字字句句如刀似剑,直刺人心!
【讨贼祭郑文】!
“......公之死,非天命,实乃人祸!袁氏为了区区虚名,强征七旬老翁于病榻,驱驰于风雨......郑公死时,身卧破庙,雨漏如注,只有一卷残经相伴......”
袁绍的手开始哆嗦,呼吸变得粗重。
文章不仅写了郑玄的惨状,更用极其辛辣的笔触,将他袁绍描述成了一个“为了面子不顾人命”“外宽内忌”“沐猴而冠”的伪君子!
最杀人诛心的,是最后那一段对比:
“......袁绍逼杀国士,视若草芥;曹公新安施粥,活民无数。一者独夫,一者仁主,天下自有公论!”
嗡!
袁绍只觉得脑子一懵。
那“逼杀国士”四个字,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火辣辣的疼!
“混账!混账!!欺人太甚!!”
袁绍跳起来一把将那几张桑皮纸撕开揉成几团,狠狠砸在地上。
“一派胡言!全是污蔑!污蔑!!”
他在大帐中来回暴走,一脚踢翻了案几。
宛如一头暴躁的公牛。
“他曹孟德才是汉贼!他有什么资格说我?!我有几十万大军!我四世三公!我乃是天下楷模!!”
袁绍咆哮着,吓的侍从一动不敢动。
许攸站在一侧满头大汗:“主公!此文虽是污蔑,但......但那孙乾如今就在曹营,他是郑玄亲传弟子!有他在,这话......这话咱们百口莫辩啊!”
“孙乾......孙乾......为何当初未将此人拿下处死!?”
袁绍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
“不!这不怪孙乾,也不怪曹操!”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南面,那是他大儿子袁谭驻守的方向。
“是显思!是那个逆子!!”
袁绍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纸屑,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让他去请!是请!让他去请人,哪怕是抬,也要把人给我好生抬来!他倒好,竟然派兵去逼!谁让他用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这是要毁了我袁家的百年基业!毁了我的一世英名!!”
“误我!显思误我啊!!”
许攸想劝上两句,可根本插不上话。
袁绍在大帐中来回暴走,如同困兽。
仿佛只要把锅甩给儿子,那他袁本初就还是那个礼贤下士的明主,只是被不肖子孙蒙蔽了而已。
许攸跪在地上,心中冰凉。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骂儿子?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这檄文一出,传遍天下的话,人心要散了啊!
人心散了,还招什么贤,纳什么才?
“主公!”许攸硬着头皮叩首,“当务之急,并非责怪大公子,而是要想办法挽回声誉啊!若任由这檄文发酵,河北士族离心......”
就在此时,帐帘再掀。
“呵呵......”一声轻笑,显得格格不入。
袁绍转头,只见郭图不知何时已站在帐口,手里正捻着一片从地上捡起的碎纸团,脸上挂着冷笑。
“郭公则!你笑什么?!”袁绍厉声喝道,“莫非你也觉得我是个笑话?!”
“非也,非也。”
郭图不慌不忙地走入帐中,先是慢条斯理地向袁绍行了一礼。
开口道:“图笑这写文之人,当真是好手段。也笑许子远,平日里自诩足智多谋,竟然被这区区几行字,吓破了胆。”
许攸闻言大怒,霍然抬头:“郭公则!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檄文如今已传遍河北,郑玄门生遍天下,若是士子寒心,军心必乱!这岂是小事?!”
“乱?哪里乱了?”
郭图走到许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平日里的老对头,轻笑道:“子远,你终究是书生义气,眼界太窄。你只看到了这文章里的唾骂,却没看清这背后的局势。”
说罢,他转身面向袁绍,神色一肃,声音铿锵有力。
“主公!此事根本无需辩驳,更无责备大公子!”
“哦?”袁绍胸膛起伏,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稍微缓了缓,“公则有何高见?”
“主公请想,曹操是什么人?那是赘阉遗丑!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乱臣!”
郭图摊开手掌的碎纸团,“贼喊捉贼,本就是他的惯用伎俩。他说我们逼死郑玄,我们就真的逼死了?”
“证据呢?”
第332章 诡辩之利
这一顿,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许攸气急败坏,指着帐外:
“郭公则,你莫要强词夺理!孙公佑乃是郑玄的入室弟子!他如今就在曹营,不仅有人证,还有公子送去那些金银之事,被数千士子见到!这铁证如山,你让天下人如何不信?!”
“铁证?”
郭图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乡野笑话。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袁绍案前,弯下腰,细心地替主公将刚才踢翻的笔洗扶正。
“主公,咱们且不说别的,单说这曹孟德是个什么东西?阉宦之后,名为汉相,实为国贼!”
“一个为了苟延残喘,敢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国贼,为了往主公这等四世三公的天潢贵胄身上泼脏水,别说是找个孙乾做伪证,就是让他再伪造一份圣旨,他又不是没干过!”
袁绍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几分,暗暗点头。
没错啊!
当初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那奉诏的“诏”,大家心知肚明。
那不就是曹阿瞒自己拟出来的矫诏?
如今故技重施,倒也再正常不过。
郭图背着手,瞥了一眼许攸,扭头继续向袁绍道:
“主公,那孙乾是什么人?刘备那丧家之犬的跟班罢了!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曹操的座上宾,这等反复小人的话,那是这世间最不可信的疯话。”
“子远兄。”说到这,郭图摇了摇头,一脸“子远你太天真”的表情:
“再者说,曹操说那是孙乾写的,那就是孙乾写的?保不齐是曹操找个刀笔吏捏造的!至于那郑玄之死......”
郭图看向袁绍,眼神诚挚:
“主公乃天下士人楷模,尊师重道,海内谁人不知?大公子更是出了名的仁孝!定是那郑玄老迈昏聩,受不得舟车劳顿,自己病死在了半道上。曹贼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乱我军心罢了!”
“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这是天下共识!如今他见主公大军压境,自知不敌,便使出这等手段,找个死人做文章。”
“这叫什么?这叫‘贼喊捉贼’!这恰恰说明,他曹孟德怕了!他怕主公的王师,怕咱们这河北的百万雄兵!”
这一套逻辑闭环,堪称完美。
袁绍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彻底平复了下来。
是啊。
曹操是贼,我是兵。
贼骂兵,那是狗急跳墙,我堂堂大将军,跟一条疯狗计较什么?
“可是......”
许攸听着郭图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郭图的鼻子骂道:“郭公则!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如今河北士林议论纷纷,若不加以安抚,反倒掩耳盗铃,只怕未战而先乱啊!”
这一嗓子,又把袁绍给喊纠结了。
“公则言之有理......”袁绍捻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曹阿瞒素来奸诈,定是诡计。可是......子远担心的也不无道理,这檄文传得有鼻子有眼,若是士林信以为真......”
“主公放心,子远兄这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僵了!”
郭图冷笑一声,极其轻蔑地瞥了许攸一眼。
“子远啊子远,你平日里自诩足智多谋,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看不清这天下大势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大势?”许攸怒极反笑,“名声臭了,何来大势?士心若散,何来大势?”
“名声?哈哈哈哈!”
郭图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笑声骤停。
他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大把竹筒和绢帛,有的封泥未拆,隐约还带着许都特有的熏香。
“啪!”
郭图大步上前,将绢帛重重地拍在袁绍面前残存的半张案几上。
“主公!您且看看,这是什么!”
袁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狐疑地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
抽出来一看。
“这是......”
袁绍眼神一凝,随即迅速拆开。
仅仅扫了两眼,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原本残留的怒意,瞬间转化为了狂喜。
这信,是许都一位高官写的。
信中言辞卑微至极,大骂曹操专权跋扈,甚至连曹操近日说了什么都恨不得汇报一番,最后更是极尽谄媚地表示,只要大将军王师一到,愿为内应,开城相迎。
袁绍手有些抖,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全是如此!
有带兵的校尉,有治民的太守,甚至还有曹操身边的近臣!
郭图看着袁绍的表情变化,心中大定。
“这就是主公要的‘大势’!这就是所谓的‘人心’!”
他转过头,极其怜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许攸。
“许子远,你口口声声说士心散了,人心向背。那你告诉我,若真如你所言,曹操那是仁义之师,主公是逼死名士的恶徒,那为何这些身在曹营的公卿大臣,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给主公写信投诚?”
“为何他们放着那‘施粥活民’的仁主不跟,非要来投奔咱们这‘逼杀国士’的大将军?”
这一问,如重锤砸在许攸的天灵盖上。
许攸张了张嘴,看着那堆信件,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在绝对的利益和实力面前,道德?
名声?
那算个屁!
只要袁绍够强,哪怕他真杀了郑玄,这天下照样有人排着队来跪拜!
“哈哈哈哈!好!好啊!”
袁绍从帅位上长身而起,再无半点之前的颓废与惊惶。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金冠,负手而立,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狂妄,再次充盈在这座中军大帐之内。
“公则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袁绍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贪婪地扫过那条代表黄河的细线,手指重重地点在官渡的位置。
“这天下,终究是靠兵锋之利而打下来的!”
“他曹孟德就算把文章写出花来,也改变不了他兵微将寡众叛亲离的事实!连他身边的人都在给我袁本初写信,我还怕他几句乱叫不成?!”
许攸哑口无言,明知道有问题,却又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辩驳。
这一局,郭图赢了。
袁绍转过身,眼中凶光毕露。
“公则!”
“在!”
“传我将令!淳于琼、张合高览、韩猛,三路尽起,全军拔营!”
袁绍大手一挥,指向南方。
“告诉将士们,不必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只要攻破官渡,斩下曹操的头颅,这天下的道理,便由我袁绍说了算!”
“诺!主公英明!!”
郭图深深一揖,领命而去。
第333章 义断河北
元城东郊,风声呜咽。
郑玄的孤坟旁,搭着一间极其简陋的草庐。
孙炎一身粗麻孝服,正坐在庐内,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地咀嚼着。
除了每日给恩师的坟头整整土之外,他便一心一意的坐在这里,梳理经学。
师兄走了,说要去许都搅弄风云。
他留在这里,守着师尊的埋骨地,守着郑学的根。
功课一日不落。
“咯吱咯吱——”
一阵车马声打破了死寂。
孙炎停下咀嚼,警惕地抓起手边的木棍,钻出草庐。
这段日子,袁谭那边没少派人来骚扰,说是想要把师尊的尸骨“请”出来“厚葬”,好全了他们袁家的面子。
此等行径,简直可恶至极!
当然,都被他和自来祭拜老师的学子们骂了回去。
近几天,袁氏来人已经很少了,祭拜的学子们也少了许多。
今日天色渐晚,只剩下他一人。
没了帮手,若是真的是袁氏又来了人,得拼上一把才行。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兵强马壮的军阵,也不是那堆满金银的艳俗车驾。
只有一辆牛车。
车身挂着白布,老牛瘦骨嶙峋,赶车的老仆也是一脸风霜。
“吁——”
牛车在距离坟茔十步开外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孙炎一愣。
此人身长八尺,眉目疏朗,颔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美须。
虽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葛布长袍,且满面尘霜,发髻微乱,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世家贵气,却是那帮兵痞学不来的。
那人下了车,没理会孙炎手中的木棍,只是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
走到木碑前,看清那血书的“郑公”二字,那人身躯剧烈一颤。
“噗通!”
没有任何铺垫,这昂藏七尺的汉子,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在了黄土之中。
他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额头抵着地,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恩师......恩师在上!”
“弟子崔琰......来迟一步!”
崔琰?
孙炎手中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听过这个名字。
清河崔氏的领军人物,河北士林的翘楚,更是袁绍帐下备受器重的骑都尉。
这等人物,怎么会孤身一人,如此狼狈地来到这荒郊野岭?
孙炎快步上前,迟疑道:“足下......可是崔季珪先生?”
崔琰缓缓抬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他没有半点名士的架子,看着孙炎那一身孝服,悲声道:“足下便是孙叔然吧?琰早年曾欲拜入郑公门下,奈何战乱阻隔,只有半师之谊。今日得见恩师埋骨荒野,心如刀绞,心如刀绞啊!”
孙炎默默点了下头。
崔琰说的半师之谊,他以前听老师提起过。
此人曾拜老师郑玄为师,未及一年因徐州黄巾破北海、粮绝停学,因此被老师遣散。
所以并未一直跟着老师求学。
虽不及一年,但崔琰却是相当尊师重教,心中对老师尊敬至极。
如今看来,的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孙炎心里想着,只见崔琰说罢,又是重重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青紫。
祭拜毕,二人于草庐前相对而坐。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先生身居要职,听闻如今大战在即,怎会......”孙炎给崔琰倒了一碗井水,忍不住问道。
崔琰看着碗中倒映的残云,惨然一笑。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张桑皮纸。
“叔然,你看看这个。”崔琰声音沙哑。
孙炎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讨贼祭郑文》。
“......公之死,非天命,实乃人祸!袁氏夺虚名而杀国士,曹公施薄粥以活苍生......”
孙炎读着读着,眼眶再次红了。
师兄做到了,他真的把这真相捅给了全天下!
“某在黎阳军中,初读此文,只觉如遭雷击。”
崔琰仰头,饮尽碗中苦水,“我曾以为,袁本初虽有小过,但毕竟出自四世三公,乃是汉室栋梁。可郑公之死......彻底打醒了崔某。”
他指了指身后的牛车,那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
“袁本初要的是脸面,为此可以逼死一位七旬长者。曹孟德背负骂名,却在他那所谓的新安营给了百姓一条活路。”
“这大汉的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崔琰站起身,对着北方——
那是黎阳大营的方向,狠狠一挥袖子,仿佛要挥去一身的晦气。
“这骑都尉,我不做了。”
“我已托言母病,挂印封金,辞官归乡。”崔琰冷静的看着孙炎,“这袁氏的官,谁爱做谁做,反正我崔季珪,是做不下去了!”
孙炎心神巨震。
这就叫士心。
师兄带回去的信息,换来了一纸檄文,或许杀不死袁绍的兵,但却斩断了袁绍的根!
崔琰这样的人物要挂印而去,这河北,又何止一个崔琰?
袁绍的脊梁,已经要裂了。
“先生此去何往?”孙炎问。
“回清河,闭门读书。”崔琰叹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道,“叔然,你可知,如今动摇的,岂止我一人?”
“哦?”
“我临行前,曾修书一封,暗中送予治中从事王修。”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叔治乃忠义之士,他虽暂留袁营,只因身为幕僚,不忍背主。但郑公之死,已让他心如死灰。我看这河北大营,看似烈火烹油,实则人心已散。”
孙炎深吸一口气,对着许都方向遥遥一拜。
师兄,你这一刀,捅得真深啊。
......
兖州,邴原学舍。
这里远离战火,松柏森森,是一处难得的清净地。
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
在这个名士多如狗的年代,他与管宁、华歆并称“一龙”,是真正站在鄙视链顶端的大儒。
此时,学舍内书声琅琅。
邴原端坐讲台,正为弟子讲解《韩诗外传》。
“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粗暴地碾碎了这份宁静。
学舍大门被推开,惊得前排几个年幼的弟子手中的竹简都掉在了地上。
一小队甲士默默走了进来,站于两旁。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大腹便便,但面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他身后,四个壮汉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朱漆大箱子,“咚”的一声,重重顿在讲坛之下。
“根矩先生!在下有礼了!”使者尽量显得客气了些,朝着学堂中央的邴原躬身行礼。
邴原抬了抬眼,没理他。
他翻了一页书,平静的声音在学舍内回荡:“继续读。‘君子不忧不惧’,何解?”
台下弟子们面面相觑,但在老师的积威之下,硬着头皮继续诵读,只是声音怎么听怎么发虚。
“邴先生!”
使者被无视,虽然有些挂不住脸,但依旧忍着,干脆跨上台阶走到邴原面前再行一礼:
“先生!大将军闻先生高名,特命我送来黄金五百,蜀锦百匹,征先生为‘东阁祭酒’!”
“大将军盼先生如久旱盼甘霖,如今大将军已然南下讨贼,汉室大兴在即,望先生出山相助!”
第334章 宁折不弯
学舍内,空气凝固。
五百金黄灿灿,百匹蜀锦流光溢彩,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讲坛之下,散发着诱人而俗气的辉光。
那袁绍的使者见邴原不语,以为是价码不够,或是文人故作矜持。
他直起腰,嘴角挂笑上前两步,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朱红箱笼,发出沉闷的声响。
“根矩先生,这东阁祭酒,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高位。大将军说了,只要先生点个头,日后到了邺城,高官厚禄,荫庇子孙,岂不比这枯坐学舍,教几个穷酸童子要强上百倍?”
邴原手中的竹简终于放下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并未落在那些金银上,而是如两道寒芒,直刺使者的面门。
“荫庇子孙?”
邴原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若是做了那袁本初的祭酒,我邴原怕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更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郑康成公!”
使者脸色一僵:“先生此言何意?”
“何意?”
邴原冷笑一声,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早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桑皮纸。
那是抄录的《讨贼祭郑文》。
“啪!”
邴原扬手一甩,那卷桑皮纸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砸在使者的脸上,随后飘落在地。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邴原霍然起身,清瘦的身躯此刻竟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手指戟张,怒喝道:“郑公乃海内儒宗,尚且惨死于袁氏之手!那是何等惨状?破庙残烛,含恨而终!袁本初为了区区虚名,逼杀国士,视人命如草芥!”
“如今他那双沾满了郑公鲜血的手,又拿着这些沾了血的金银,来买我邴原的骨头?”
邴原一步踏下讲坛,逼得那使者连连后退,差点被身后的箱笼绊倒。
“我是读书人,不是你家主公养的狗!这‘东阁祭酒’,在他袁本初眼里是个官,在我邴原眼里,那就是一道催命符!是一张卖身契!”
学舍内的弟子们此刻也都站了起来。
他们虽年少,虽力弱,但此刻看着老师那挺直的脊梁,一个个眼中喷火,紧握双拳,死死盯着那群甲士。
使者被这股子铺天盖地的浩然正气震慑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色厉内荏地喊道:“邴根矩!你......你敢拒召?你就不怕大将军天威一到,让你这学舍化为焦土?!”
“焦土?”
邴原仰天大笑,笑声悲愤而激昂。
“郑公七十高龄,尚且不惧一死以全名节!我邴原虽不才,这颗脑袋却也硬得很!”
他猛地一挥大袖,指着大门:“带着你的脏钱,滚!”
“回去告诉袁本初!兖州士子,只读圣贤书,不做豺狼臣!这祭酒之位,留给他自家的孝子贤孙去坐吧!我邴原,受不起!”
“滚!!”
上百名弟子齐声怒喝,声浪如潮,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闻讯赶来的乡民和路过的士子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要把这群人淹没了。
使者面红耳赤,虽然带了兵丁,但他又不敢真的发作。
杀一个邴原,怕是得用自己的脑袋来换!
此刻被围,哪里还敢停留?
使者狼狈地招呼手下,抬起箱子,灰溜溜地钻进马车,在众人的哄笑与怒骂声中,抱头鼠窜,如同丧家之犬。
待烟尘散去。
邴原站在阶前,胸膛剧烈起伏。
“老师......”一名年长的弟子上前,忧心忡忡,“如此羞辱袁绍使者,只怕......”
“怕什么?”
邴原转过身,目光坚定,“研墨!”
“老师要写什么?”
“写信!”邴原大步走回案前,铺开竹简,提笔如刀,“不仅要拒,还要拒得天下皆知!”
“我要给王修写信,给管宁写信,给这兖州、青州所有的旧友同窗写信!”
“郑公已死,这世道若再无人发声,那便是真的死了!我要告诉他们,今日起,闭门谢客,哪怕饿死冻死,也绝不应袁绍半句征召!”
是夜。
数十匹快马从学舍奔出,散向四方。
一场无声的风暴,以这间小小的学舍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兖州士林。
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想要去河北投机的士人,在收到邴原的信,看到那封言辞激烈的檄文后,纷纷羞愧难当,紧闭府门。
袁绍苦心经营的兖州征召计划,在数日之间,彻底瘫痪。
......
极北,幽州。
这里风如刀割,雪未化尽。
徐无山如盘踞的巨兽,俯瞰大地。
山腰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坞堡巍峨耸立,旌旗在寒风中抖动,上面只有一个斗大的“田”字。
这不是普通的山寨,这是田畴率领宗族乡党,在此自耕自守聚族而居的独立王国。
此时,寨门紧闭。
山下,袁绍的另一路使者,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百精锐骑兵,杀气腾腾。
这使者显然比去兖州的那位要强硬得多。
他是带着刀来的。
“田畴!”使者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寨墙高喊,“大将军念你有才,不计较你此前多次拒召之罪!如今大军南下,正是用人之际!”
“此乃将军印信!”使者身后,亲兵高举着一颗铜印,“大将军特授你为‘建忠将军’,命你统领宗族五千人下山助战!若再推脱,大军一到,踏平你这徐无山,叫你鸡犬不留!”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坞堡之上,一片死寂。
良久。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城楼之上。
田畴一身戎装,外罩粗布披风,手扶剑柄,身姿如松。
他身后,站着数千名手持弓弩的乡勇,这些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宗主的死忠。
田畴对使者威胁毫不动容。
只是冷冷看了半晌,才开口:“郑公之死,可是真的?”
使者一愣,随即皱眉喝道:“什么郑公?老子是来传军令的!田畴,你少顾左右而言他!这印,你是接还是不接?!”
“那就是真的了。”
田畴惨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亲随手中接过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厚厚一摞文书。
那是这几年来,袁绍为了拉拢他,陆陆续续送来的征召令、委任状,甚至还有袁绍的亲笔信。
每一封,都许以高官厚禄。
每一封,都言辞恳切,仿佛推心置腹。
“袁本初啊袁本初......”
“我曾以为,你虽无大才,却还有几分容人之量。我田畴虽不愿出仕,但也愿在这北地为你守一方平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那张脸皮,逼死郑公!”
“上欺天子,下虐名士!无父无君,不仁不义!”
田畴猛地抬起头,一声暴喝:“这样的主公,我田畴伺候不起!”
“呛啷——!”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噗!噗!噗!”
田畴挥剑如风,将托盘中的文书、信件,当着山下使者的面,尽数斩为两段!
绢帛和竹简扬了一地,飘落在寨墙之下。
“田畴!你......你疯了!你想造反吗?!”使者大惊失色,策马后退。
田畴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使者,声音冷硬如铁。
“造反?这天下乃是大汉的天下,何来造反一说?”
“回去告诉袁本初!”
田畴指着脚下的徐无山,字字铿锵:“我田畴,宁为这徐无山中之野鬼,也不做他袁氏之佞臣!”
“这徐无山上下,自今日起,断绝与袁氏一切往来!”
“你若要攻,便来攻!我这五千乡勇,虽无精甲,却有热血!看能不能崩掉你袁本初几颗牙!”
“滚!!”
随着田畴一声怒吼,寨墙之上,数千乡勇齐声咆哮,弓弩齐张,箭尖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使者看着这架势,知道今日是踢到了铁板。
要是真打起来,这险峻的地势,这点骑兵还真不够填牙缝的。
“好!好你个田畴!你等着!待大将军平定曹贼,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使者留下一句狠话,调转马头,带着人马仓皇撤离。
田畴站在风中,看着袁军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第335章 倾巢而出
官渡,中军大帐。
正值未时,日头最毒。
曹操斜倚在帅位之上,手中虽握着一卷兵书,但眼皮子却在不住地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发出轻微的鼾声。
“主公——!”
一声疾呼,裹挟着帐外的热浪与沙尘,生生撕碎了帐内的静谧。
帅位上,曹操浑身一震,手中兵书“啪嗒”落地。
他瞬间睁眼,原本浑浊的眸子顷刻间变得清明锐利,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瞌睡样?
没其他原因,这正是多年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
曹操抬头看去,只见乐进满脸尘土大步冲入,抱拳拱手:
“主公!探马回报!袁绍大军三路尽起!前锋张合、高览部,已过沙堆,距离我军前沿大营,仅余十里!”
“十里?!”
曹操低喝一声,霍然起身。
袁绍三路扎营在原阳一带,本就不远。
如今兵力尽起,必然已经下定决心决战。
他顾不得整理褶皱的衣袍,三两步跨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沙堆”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上。
十里地。
对于全速冲锋的河北精骑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功夫!
刀要架在脖子上了。
“传令,擂鼓!召诸君前来议事!”
“咚!咚!咚!”
沉闷激昂的聚将鼓声,在官渡大营上空炸响。
不过片刻功夫,帐帘频频掀动,一道道身影鱼贯而入。
荀攸、郭嘉、关羽、徐庶、徐晃、曹洪、张辽......
一众文臣武将,甲胄上还带着巡营的热气和尘土,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人齐了。
曹操冲乐进扬了扬下巴。
乐进再次抱拳,语速极快:“诸位!探马回报,袁军先锋张合、高览部,距我大营已不足十里!”
荀攸眉头微皱,立刻追问:“后方如何?”
乐进朝荀攸抱了抱拳:“后方烟尘蔽日,不知其数!旌旗连绵数里,正朝官渡全线压来!看那架势,袁绍是倾巢而出,没留半分余地!”
“倾巢而出......”
只听得一阵“咔嚓”作响,不知是哪位将军将腰间的剑柄捏得咯吱乱叫。
袁绍这势头,着实凶猛。
但这帮跟着曹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眼里没有惧意,只有战意。
“主公!!”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曹洪一步跨出,带起甲叶“哗啦”的摩擦声。
“袁绍倾巢而出,这是欺我军无人!他想一战定乾坤,末将偏不让他如意!”
“末将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远道疲惫,冲杀一阵!若任由其逼近扎营,我军士气恐受其压制!末将愿领两千精骑,即刻出营,定要挫其锐气!”
“子廉所言甚是!!”
曹洪话音未落,又有两道身影齐齐出列。
徐晃手按刀柄,浓眉倒竖:“主公!兵法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袁军远来,必然疲惫。此时不击,更待何时?若待其扎稳脚跟,便是泰山压顶之势!届时再想反击,难如登天!此时当先发制人!”
关羽抚着长髯,刚想往前踏步请命,察觉袍袖被旁边的徐庶扯了扯,顿时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及时收回脚来。
“主公!!”
张辽亦是抱拳,声如洪钟:“给末将八百骑!末将愿阵前斩将夺旗,若不能阻其锋芒,提头来见!”
大帐内,瞬间杀气沸腾。
这几个月来,大家修墙、挖沟、当泥瓦匠,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如今敌人到了家门口,这群猛虎哪里还按捺得住?
在他们看来,被动挨打从来不是曹军的风格。
十倍于己的强敌又如何?
袁绍敢来,他们便敢杀!
曹操站在沙盘前,没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充满血性的脸庞。
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便是他曹孟德带出来的兵,哪怕面对袁本初那滔天之势,其实上也不会弱上半分。
然而。
在众将期待的目光中,曹操却缓缓摇了摇头。
吐出两个冷硬如铁的字。
“不可。”
大帐内瞬间一静。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平日里用兵如神,最喜奇袭的主公,今日为何变得如此保守?
如今敌军就要到了家门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架在脖子上?
虽然固守是大方向无疑,但对方远道而来,正当突袭,才是道理!
想到这里,曹洪忍不住抱拳道:“主公!兵贵神速啊!若等他们扎下营盘,悔之晚矣!”
看着曹洪一副着急的模样,曹操突然仰起头。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回荡在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众将顿时哑然,惊疑不定。
都什么时候了?
火烧眉毛了!
主公竟然还笑得出来?
徐晃忍不住偷瞄了一样旁边的郭嘉,却见这位鬼才祭酒正摇着羽扇,跟个没事人一样。
曹洪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主公何故发笑?莫非我之言,可有错漏?!”
笑声骤停。
“非也!”曹操猛地收敛笑容,转过身来,“诸位所言,甚合兵法。”
“然而,用兵当看天时,当选地利。”
“如今之计......”
他大步走到帐口,伸手一指帐外那灰白色的坚墙。
“诸位且看!”
“我等将士用命,数万民夫日夜赶工,耗费无数钱粮,筑起这道‘灰龙’,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今日?!”
曹操声音激昂:“袁本初想要速战速决,想要凭借兵力优势一举压垮我等。那我等便偏不让他如意!”
“如今我军护墙林立,粮草充足,占据地利!一切妥当!”
“他袁本初既然千里迢迢赶来寻死,岂不是正合我意?我何必急于这一时之短长,去与之在野外逞匹夫之勇?”
一句话,如春风化雨,又如醍醐灌顶。
原本躁动不安的众将,心中那股无名邪火瞬间冷却下来。
是啊。
他们有那道神迹般的铜墙铁壁!
有此依仗,何惧袁绍?
该哭的是这帮远道而来的河北兵才是!
曹操见军心已定,神色陡然一肃,从案上抽出一枚令箭,“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传我将令!”
第336章 黑云压城
“传我将令!”
曹操猛地将令箭拍在案上。
“前部所有兵马,即刻回撤!只留斥候哨探,余者全部退入墙后!”
“所有外围鹿角、拒马,包括前沿土垒,不必死守,尽数放弃!”
此令一出,如平地惊雷,大帐内瞬间炸了锅。
“什么?!”
刚刚才被按下去火气的曹洪,眼珠子瞪得都要裂开了。
“主公!若弃外围,敌军岂不是直抵却下?”
“我军虽要固守,但怎可一阵不战,自退于墙内?”
不光是他,徐晃、张辽等人也是面色发紧。
放弃外围防线,意味着将缓冲地带拱手让人。
对方轻而易举就兵临城下。
以往用兵,都是互相拉扯,不拼上几轮,如何能安心扎营?
但这回,主公却是直接将阵地拱手让人?
虽说主公用兵如神,但这又是什么兵法!
“子廉将军,稍安勿躁。”
一把羽扇轻飘飘地伸了出来,压下了帐内的躁动。
郭嘉晃着扇子,一脸的云淡风轻:
“袁绍势大,兵力十倍于我。彼众我寡,彼强我弱,此乃不争之事实。”
他指了指沙盘上那代表袁军的各处红旗:“若在外围与袁军缠斗,即便我军骁勇,能胜上一两场,能杀他几千人,又有何用?”
“对于袁绍而言,死几千人不过是九牛一毛,却会激起其凶性,甚至可能让我军陷入重围,无端折损精锐。”
“诸位皆乃主公心腹爱将,又乃国之栋梁,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几个武将互相对视,半晌没吭气,自然而然的默认了郭嘉的说法。
的确,袁军势大,两军接触,必然将是缠斗。
如果冲杀之后不能及时撤退,那一定会被围剿。
如此一来,武将如何骁勇善战,只怕能逃出生天,但手中精兵必然损耗殆尽。
见劝住众人,郭嘉顿了顿,指了指外面:“我军有‘灰龙’在手!如此一来,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虽难免有细作透露此墙给袁绍知晓,但此墙之坚固,未试之人难懂其利。此乃我军之优也!”
荀攸此时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奉孝所言极是。”
“主公此举,乃是诱敌深入。”
荀攸手中的竹简轻轻敲击着掌心:“袁绍远来,携大胜之威,心气正高。若遇我外围空虚,必生骄狂之心,以为我军怯战。”
“待其骄兵逼近大营,一头撞上这道难以逾越的高墙,进退两难、师老兵疲之时,方是我军发力之机!”
“示敌以弱,诱其入彀。”曹操接过话头,目光幽深,“这便是要让袁本初觉得,这块肉已经到了嘴边,让他忍不住张嘴来咬。等到崩掉了牙,他想吐都吐不出来了!”
三人轮番解释,众将不由点头,终于回过味来了。
放弃外围,就是设给袁绍的圈套!
“原来如此!”曹洪猛地一拍脑门,抱拳道,“主公英明!”
张辽徐晃也是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的憋屈散去。
“不过......”
荀攸话锋一转,看向曹操,“戏要做足,也不能让袁军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虽是诱敌,但若是一箭不发便退,袁绍多疑,反而会生疑心。”
“待其大军抵达官渡大营之外,立足未稳求战之时,需有一员真正的猛将,出营胜他一阵!”
“此战不用多杀,只需挫其锐气,立我军威!如此,我军将士方能用命!”
众将闻言,那是摩拳擦掌,眼神热切地盯着曹操手中的令箭。
曹操的目光,却已经穿过众人,落在了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上。
“云长!”
“末将在!”
听到曹操点名,关羽一步踏出,绿袍微动,长髯飘飘。
哪怕是在这满帐猛将之中,他身上的那股傲气,也是独一份的。
“此战,需云长出马!”曹操抽出令箭,郑重交于关羽手中。
关羽接过令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抱拳:“明公放心。土鸡瓦狗之辈,某视之如草芥!若有敌将敢来叫阵,定叫他有来无回!”
这口气,狂!
但帐下数人,都未吭声。
关羽斩了颜良诛了文丑,众人还是服气的。
荀攸呵呵一笑,连忙叮嘱道:“关将军切记,此战意在立威,不在杀敌。若敌将败退,切勿追击。只需勾动袁绍火气,让他不得不撞这堵南墙便可。”
关羽颔首,神色淡然:“军师放心,某省得。”
安顿好关羽,曹操轻轻敲了敲案几,继续安排:
“子廉、公明!”
曹洪、徐晃抱拳出列:“末将在!”
“你二人领兵三千,死守侧翼粮道,互为犄角,防备袁军奇袭。无论正面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哪怕天塌下来,粮道也不许丢!”
“诺!”
“文远!”
张辽抱拳:“末将在!”
“命你领五百骑,云长接阵之时,可于侧翼相护,若有追兵,可趁势掩杀,但不可恋战!此战为恐吓之意,让袁绍先锋驻足即可!”
“遵命!”
“文谦!”
乐进出列:“末将在!”
“命你率一百骑,于我军右翼探查,务必摸清袁军步卒动向及安营扎寨之地。”
“主公放心,末将领命!”
军令既下,大营迅速运转。
战鼓声变得急促而富有节奏,一队队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外围。
鹿角拒马也不搬走,就放在阵前,没人在去顾及,看起来撤退的匆忙不堪。
一切安排妥当。
曹操带着郭嘉、荀攸、徐庶等人,登上了水泥墙。
这墙头宽阔平整,虽然不像城楼那么华丽,但脚下那种坚硬如铁的触感,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灰白色的水泥早已干透,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岩石光泽。
曹操扶着粗糙的墙垛,极目远眺。
不多时。
正午已过。
只见北方天地交接之处,原本湛蓝的天空仿佛被墨汁浸染。
一条无边无际的黑线,正在缓缓蠕动,向着这边蔓延。
那是人。
烟尘遮天蔽日,沉闷的战鼓声,隔着数里,依旧隐约能够听见。
“好大的阵仗......”
曹操眯起眼睛,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奉孝且看。”
曹操指着那漫无边际的黑潮,“这便是黑云压城!”
郭嘉站在曹操身侧,羽扇轻摇,默默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这道泛着灰白色冷光的长墙,轻笑出声。
“黑云虽重,却压不垮这山。”
“主公,咱们这条‘灰龙’,今日便要在这官渡,抵住这漫天的黑云!”
曹操闻言,放声大笑。
笑声豪迈,穿透风声,直冲云霄。
“好!”
“好一条灰龙抵云!”
“传令全军!备战!”
“让袁本初看看,什么叫铜墙铁壁!”
第337章 履冰临渊
官渡以北,黄尘遮天。
五千河北精锐铁骑,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在大地上轰隆隆地碾过。
马蹄声并不杂乱,反而汇聚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闷雷声。
队伍最前方,两杆大旗迎风狂舞,一书“张”,一书“高”。
张合手提长枪,胯下是一匹神骏的青骢马。
他目光扫视前方,面色沉凝如铁。
哪怕此刻大军压境,气势如虹,这位河北名将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即将建功立业的喜色。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靠近,高览策马赶了上来,与张合并辔而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和泥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合,终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儁乂。”高览压低了声音,唯恐被身后的亲兵听去太多,“主公此番命你我二人为先锋,统领精锐直抵官渡,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那颜良、文丑虽勇,却已成冢中枯骨。如今这河北军界,正是你我兄弟二人出头之日。只要此战能先登破敌,斩将夺旗,日后大将军麾下,便是你我说了算了!”
张合闻言,并没有接话。
他只是勒了勒缰绳,让战马避开了一处看似松软的土坑,这才微微侧头,目光幽深。
“元伯,慎言。”
高览顿时一怔。
张合顿了顿,低声道:“主公兵多将广,声势浩大,这不假。但这几十余万大军聚于一处,看似泰山压顶,实则内里......”
他没有说透,转而道:“那曹孟德用兵,素来诡谲难料,最擅示弱以诱敌。昔日白马之战,颜良将军何等勇武,数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便是前车之鉴。”
张合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旷野。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大意。你我当步步为营,宁可无功,不可有过。免得战事未平,先被那郭图、逢纪等辈在背后构陷,到时候,怕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提到“郭图”二字,高览原本亢奋的神色瞬间僵住,阴郁与愤懑爬到脸上。
他狠狠唾了一口唾沫,骂道:“若是真刀真枪拼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便是孬种!可这算什么事?”
“如今大战在即,两军对垒,正是要将士同心戮力的时候。那些整日里只知道摇唇鼓舌的谋臣,难道连这点轻重都不知晓?非要在这节骨眼上使绊子?”
高览也是气急了,手中的缰绳勒得死紧,马儿吃痛,不安地喷着响鼻。
“不知轻重?”
张合冷哼一声。
“元伯,你还是太直了。”
“在那些人眼中,哪有什么大局,哪有什么轻重?唯有党同伐异,唯有自家荣宠。”
张合叹了口气。
“郭图此人,党同伐异,心胸狭隘。他既然把我们推到这先锋的位置上,就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若能立下大功还好,他定然会向主公言明,给我们功劳,他也能得几分举荐之功。”
“可若是战事稍有失利,哪怕只是小挫......”张合声音骤然转冷,“主公耳根子软,郭图怂恿之下,这‘轻敌冒进’、‘畏战不前’的帽子,你觉得会扣在谁的头上?”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高览心头的燥热,却点燃了另一股更为憋屈的无名业火。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
高览重重地一拳砸在马鞍桥上,震得铁甲铿锵作响。
“身为武将,阵前厮杀本就不易,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如今倒好,不仅要防备对面曹操的冷箭,还得时刻提防着自家背后的刀子!”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张合看着这位多年的老搭档气得脸色发红,心中亦是一阵酸楚。
但他是主将,不能乱。
“元伯,事已至此,抱怨无益。”
张合强行压下心头的阴霾,眼神变得锐利。
“你也说了,颜良、文丑已死。这河北上将凋零,既是危机,亦是转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高览的眼睛:“正因为有人盯着,有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所以这一仗,咱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只要此战得胜,有了如颜良文丑那般的威望与地位,你我便是那郭图等辈眼中的钉子,他们也拔不动了!到那时,咱们兄弟二人才算是真的有了立足之地,不必再看那些酸儒的脸色!”
高览听罢,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眼中凶光乍现。
“儁乂所言极是!”
高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仗,不仅是为了主公打的,更是为了咱们兄弟二人的活路打的!既然退也是死,缩也是死,不如杀出个将来!”
“拼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战意十足。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更不能退!
就在二人密语之际,前方烟尘骤起。
一骑斥候快马如飞,冲破了前方的黄尘,直奔中军而来。
“报——!”
斥候还未到跟前,便已高声嘶吼起来。
“吁!”张合猛地勒住战马,手中长枪一横:“讲!”
“我军探马已至曹军前沿大营三里之外!”斥候满脸是汗,喘着粗气,“只见曹军大营混乱不堪,旌旗倒伏,鹿角拒马皆被弃置路旁!大队人马正向后仓皇撤退,连辎重都没来得及带走!”
“什么?!”
高览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就要大笑:“撤了?曹贼这就怕了?!”
张合却是心头一跳,本能地警觉起来:“撤退?此时并未接战,为何撤退?莫非有诈?”
斥候急忙道:“回将军,看那地上的痕迹,车辙凌乱,甚至有不少散落的军粮器械。若是佯退,断不会如此狼狈!而且小的还抓了个掉队的曹军舌头,稍加拷问便招了,说是曹操听闻我主公大军倾巢而出,自知兵力悬殊,难以抵挡,下令放弃外围,全军退守官渡主寨!”
“哈哈哈哈!”
高览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手中的武器挥舞出一道寒光,“儁乂!你看如何?曹贼到底是兵微将寡,被我主公这泰山压顶之势给吓破了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曹军立足未稳,正如丧家之犬!若我们此刻掩杀过去,定能一战而定!这首功,是咱们兄弟的了!”
张合眯着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曹操兵少是事实。
袁绍大军压境也是事实。
放弃外围防线,收缩兵力固守,这在兵法上也是讲得通的无奈之举。
而且,那凌乱的车辙,丢弃的辎重,确实不像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
他们没有退路。
如果因为疑神疑鬼而错失战机,让曹操安然退回防线,到时候郭图那个小人,定会以此为借口,治他们一个“畏战不前”的罪名!
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呼......”
张合深吸一口夹杂着土腥味的空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慎的眸子,此刻终于被赌徒般的疯狂所填满。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枪,枪尖直指苍穹。
“传我将令!”
张合的声音在风沙中如雷霆炸响:“前部兵马,全力冲锋,随我压上!”
第338章 一夫当关
官渡最前沿,那道蜿蜒数里的灰白色长墙之上,热浪滚滚。
曹操手扶粗糙的墙垛,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地平线上,黄尘如狂龙卷动,正向这边扑来。
“奉孝,你看。”曹操抬手一指那尘暴中心,“骑兵已至。”
郭嘉轻摇羽扇,站在曹操身侧半步,神色自若:“来得好快。看这烟尘规模,精骑不下数千。想必袁军已探得我军后撤,这便是趁势追来。”
“哈哈哈,”曹操大笑一声,“但我曹孟德岂能给他此等机会,不收拒马,不撤鹿角,唯有此法,我军才可速退!如今早已回营,他来人再快,又有何办法?”
“主公神算,袁绍自然不及,”郭嘉赞叹一句,指了指下方,“关将军列阵在前,以五百人迎战数千,丝毫不惧,乃真英雄也!”
曹操顺着郭嘉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长墙之外百步,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小的方阵。
五百骑兵,手持长刀,寂静无声。
而在阵前最前方,一员大将金甲绿袍,胯下赤兔如火,手中那口青龙偃月刀倒提于地,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马于旷野之上,双目微阖,仿佛不是在两军阵前,而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背影,如山岳,如礁石,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孤傲。
关羽跨骑赤兔,青龙偃月刀倒提在手,绿袍在风中翻飞,那一抹长髯,更是显得孤傲绝伦。
“真虎将也。”
曹操忍不住赞叹出声,手指轻轻拍打着墙垛,眼中满是喜爱。
“奉孝,面对铁骑冲击,竟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这等胆色,试问天下几人能有?”
郭嘉摇着羽扇,嘴角含笑:“关将军之傲,源于其勇。有此一人,便可抵十万雄兵。”
荀攸在一旁拱手道:“关将军勇冠三军,更有万夫不当之勇。以此威势,足可挫敌锐气。”
看着关羽这等勇武,曹操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关羽斩颜良后所言——“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曹操不禁感叹:“云长之勇,实是让我心神激荡,却不知公佑先生前去寻那张翼德,可否令其来投!”
“主公宽心。”郭嘉似乎看穿了曹操的心思,低声道,“公佑先生本就善于游说,加之有澹之之计辅之,必能解开那张翼德的心结。猛虎归山,指日可待。今日,且先看关将军这一口刀,如何显威!”
曹操点头。
......
大地开始颤抖,像是远处闷雷滚过地皮,黑压压的战马由远而近, 那是河北精骑已至。
张合策马冲在最前,身侧是满面赤红的高览。
两人身后,虽只带了前部兵马两千余人,但已经是旌旗遮天蔽日,烟尘卷起数丈之高。
此番曹军“溃退”,辎重散落一地,那车辙印乱得不成样子,分明是吓破了胆。
只要冲上去,哪怕只是衔尾追杀一阵,这首功便是囊中之物。
近了。
但追了半晌,按脚程都已经快进官渡,眼瞅着离那护墙越来越近,一路上却没半个曹军人影。
那泥墙比寻常墙体高出不少,修的奇奇怪怪,上面似乎还站着一些人!
“勒马!止步!”
张合一声令下。
“吁——!”
冲在最前的高览猛的一勒缰绳,胯下马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身后洪流跟随两人征战多场,也不是泛泛之辈,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冲锋之势很快止住。
“儁乂!何故停马?!”高览下意识的勒住坐骑,扭头看向张合,急得大吼。
张合没理会他,手中长枪死死指着前方,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元伯,你看那是谁!”
高览顺着枪尖看去。
只见泥墙之下,并没有预想中狼狈逃窜的曹军背影。
倒是有一座孤零零的军阵。
不少骑兵,列阵如松,不动如山。
而在阵前百步,一员大将金甲绿袍,胯下赤兔如火,手中一口青龙偃月刀倒提于地。
他单手抚须,丹凤眼微眯,就那么静静地立马于千军万马之前,默默看着来人。
“此人,可是关云长?!”
高览心头一跳。
人的名,树的影。
白马斩颜良,延津诛文丑。
更不提当年此人寂寂无名之时,温酒斩华雄......
张合面色阴沉,目光不仅盯着关羽,更在四处游移。
他看向关羽军阵的右翼,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虽看不见人马,却有烟尘随着风势起伏。
“不对。”张合压低声音,“曹操既已撤入墙内,何必留五百人送死?你看右翼烟尘,必有伏兵!关羽在此,不过是诱饵,诱你我入彀!”
“伏兵?”高览咬了咬牙。
他想起临行前郭图那阴恻恻的笑容,想起这几个月在军中受的窝囊气。
若是今日见了关羽扭头就跑,“畏敌如虎”的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别想在河北抬起头做人。
“儁乂,便是真的有伏兵,难道还怕他区区五百人不成?待你我后军赶至,五千精骑,便是强攻,亦能斩杀此人!”
高览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大刀一挥,“颜良、文丑之败,败在轻敌,败在突袭!今日两军对圆,我就不信他关云长真有三头六臂!我去试他一试,若是势头不对,你再来接应!”
“元伯不可!”
张合刚伸出手阻拦,高览已是大喝一声,双腿狠夹马腹。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黄沙,直取那道绿色的身影。
“关云长!休要猖狂!河北高览在此,特来取你首级!”
咆哮声还在风中回荡,高览已冲至关羽身前五十步。
对面。
关羽紧了紧手里的刀柄,半句话没说,身后骑兵未动。
只见他轻轻一磕马腹,赤兔马通人性,四蹄蹬地,瞬间爆发出一团火红的残影。
快!
太快了!
高览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那原本还在数十步外的人影,瞬间便到了眼前。
借着马势,高览大吼一声,手中大刀以此生最大的力气,借着冲锋之势狠狠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旋即大惊。
第339章 独斗双雄
“当——!!”
一声爆响,宛如铜山崩塌。
两马交错的瞬间,火星炸起。
并非刀锋切入的撕裂声,而是最纯粹的金属撞击音。
高览这一刀,那是借了战马全速冲锋的势头,本想着就算劈不开人,也能连人带马给砸趴下。
可刀锋落下,却像是砍在了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铁壁上。
关羽甚至没正眼看他,那柄青龙偃月刀只是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架。
“唔!”
高览闷哼一声,胸口发闷,喉头一阵腥甜。
一股蛮横至极的怪力顺着刀杆疯了一样往手臂里钻,半边身子当场就麻了,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滑在刀柄上。
一合过,两马错开。
反观关羽。
关羽轻勒缰绳,赤兔马只是原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刚才那一下连热身都算不上。
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斜睨了高览一眼,冷意如刀。
“就这点斤两,也敢来阵前卖弄?”
声音平淡,不带烟火气,却比刀子还利。
杀人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高览在大河北也是响当当的字号,哪受过这种气?
顿时气血上涌,冲昏头脑。
“休得猖狂!再来!!”
高览怒吼,强提一口气,借着羞恼压下双臂的酸麻。
腰腹发力,拨马回旋,大刀划过一道弧线,直取关羽腰肋。
“如此伎俩,不回去多练上些时日,何必前来寻死?”
关羽冷哼,手中长刀轻轻一翻。
“当!”
又是一声。
青龙刀已将高览兵器稳稳架住。
两人又是一个交错,这次马匹并未跑远。
关羽微眯的双眼一睁,手中长刀顺势挥砍。
呜——!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骤然炸响。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快,纯粹的重!
刀锋未至,寒意已激得高览浑身汗毛倒竖。
攻守易势!
呼——!
太快了!
回防!
必须回防!
高览亡魂大冒,哪里还顾得上进攻,本能地收刀横举,硬架头顶。
“砰!”
刀杆砸在刀杆上。
高览双臂骨骼“咔咔”作响,眼珠凸起,血丝密布。
胯下战马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四蹄陷进泥土半寸!
两人陷入角力。
高览死咬牙关,喉头一甜,一口老血硬是咽了回去。
撑着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高览心里更是一惊!
却只见头顶那绿袍大将单手压刀,神情漠然。
这还是人吗?!
这家伙用的是单手!
他在单手压我双手!
“能接关某一刀不死,倒也算个壮汉。”
关羽居高临下,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高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集市上的牲口。
高览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角力的生死关头,这红脸贼竟然还能说话?
气都不喘一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根本就没出力!
“某再送你一刀!”
话音未落,关羽刀锋猛地一收。
高览顿觉头顶一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股死亡的寒意再次袭来。
第四刀!
刀随声至,快若奔雷!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压。
“开!!”
高览拼了老命,将手中大刀往旁边硬架了三寸。
“咔嚓!”
一声脆响,高览肩膀上精良的兽面吞头铠如纸糊一般炸裂,刀锋擦着皮肉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仅仅四合!
高览披头散发,满脸冷汗,眼中再无半点战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颜良、文丑死得不冤!
真不冤!
这人,寻常之人怎可力敌?
后阵之中,张合看得眼皮狂跳,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若是再不去救,不出三个呼吸,高览必死!!
高览若死,军心必散,他张合回去也定然独木难支!
“元伯休慌!我来助你!”
张合厉喝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以多欺少的骂名,双腿猛夹马腹,长枪一抖,化作毒龙出洞,直刺关羽咽喉。
围魏救赵!
“来得好!”
关羽不惊反喜,那双丹凤眼中爆出一团精芒。
他猛地一勒缰绳,赤兔马通灵,前蹄腾空,身躯人立而起。
关羽借势回身,青龙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当!当!
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
一刀磕飞高览的大刀,顺势刀尾一扫,精准无比地砸在张合刺来的枪尖上。
张合只觉手中长枪剧震,一股大力涌来,掌心发烫,差点握不住枪杆。
好恐怖的力道!
关羽单臂擎刀,借着腰腹之力,一记横扫千军,逼退张合,反手一刀又将趁机偷袭的高览逼得狼狈缩头。
一人,一刀,一马。
在两员大将的夹击之下,竟如闲庭信步!
“这就是万人敌?”
张合心头狂跳,长枪借力弹起,化作漫天枪影,笼罩关羽周身。
高览见状,也是强忍剧痛,挥刀再上。
一左一右,两员河北上将夹击一人。
墙头之上。
曹操眉头紧锁。
“双战?”
“主公,是否鸣金?”身旁许褚低声请示。
“且慢。”曹操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绿袍身影,“再看看。”
战场中央,尘土飞扬。
关羽一人一骑,被两团寒光裹在中间。
但他丝毫不乱。
青龙偃月刀大开大阖,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风雷之声。
不管你是枪花还是刀法,他只是一刀劈去,连人带兵器一起砸。
一力降十会!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如爆豆般响起。
越打,张合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围攻?
分明是关羽一个人在压着他们两个打!
那柄重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攻防一体,泼水不进。
反倒是自己和高览,为了招架那恐怖的重击,已经耗尽了力气。
二十合不到。
高览气喘如牛,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张合双臂酸麻,虎口震颤,动作越来越慢。
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张合眼角余光瞥见高览惨状,心知今日事不可为。
“元伯!”
张合使了个眼色,手中长枪虚晃一招,刺向关羽坐骑,实则是逼关羽回防。
高览心领神会,拼着受了一记刀背,借力调转马头,亡命狂奔。
张合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极其狼狈地脱出战圈,打马便走,连头都不敢回。
烟尘滚滚,败军退去。
收刀立马,赤兔马有些不甘地刨着蹄子,想要追赶。
关羽轻抚马颈,安抚着坐骑,目光冷冷望着两人的背影,并未追击。
荀攸曾嘱托,只需立威,不可追击。
但看着两人逃走,想到那河北袁绍的可恶......
关羽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炸响在两军阵前:
“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回去告诉袁绍!某早晚必取其狗头!”
声浪滚滚,传遍四野。
墙头之上,曹操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眼中满是赞赏。
“云长,真虎将也!”
第340章 三里扎营
“吁!——”
回到自家战阵。
张合勒住缰绳,胸口剧烈起伏,握枪的手不住的发颤。
身侧,高览更显狼狈。
披头散发,肩膀上的兽面吞头铠早已碎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半边战袍。
“好生厉害!!”
高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刀拨转马头:“儁乂!这关云长名不虚传,你我对敌不过,不妨带兵再冲一阵!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丢了这先锋的脸面!”
见张合没点头,高览继续道:
“此时退去,待主公到来,如何向其交代?不斩曹军一兵一卒便退,郭图定会说咱们畏敌如虎!”
“元伯!莫急!”
张合猛地伸出长枪,横在高览马前。
“你且看,那是何物!”
张合伸手,指向曹军大营的方向。
不远处,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土黄色的巨墙。
那高度虽不及高耸的城池,却足够让骑兵绝望。
之前冲锋时,满脑子都是追击的意思,也没看个仔细,此刻停下来细看,才发现这土墙的特殊。
而且,密密麻麻的箭垛后,无数黑洞洞的强弩正探出头来,闪着寒芒。
“这......”高览顺着张合的指引看去,原本冲脑的怒血瞬间凉了半截。
“如何?”张合声音低沉,“曹操弃了外围,非是逃跑,是为了引我们去撞这堵墙。”
“那墙怪异,看着像是夯土,却修的又宽又长。如今关羽虽退,但若我们此时硬冲,骑兵失了速度,在那墙下便是靶子。”
“若是绕墙而过,谁知那墙后是否埋有伏兵?岂不是前去送死?”
张合深吸一口气,看向关羽那从容退入墙后的背影,眼神复杂。
“若非刚才关云长神勇,此时你我二人若带兵冲到墙下,恐怕早已被射成了刺猬。”
高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骑兵攻城,本就是兵家大忌。
更何况是这种从未见过的怪异防御工事。
“那......撤?”高览咬着后槽牙,一脸的不甘。
“撤。”张合当机立断,目光中恢复了名将的冷静,“后撤三里,傍水扎营。既防曹军反扑,也等我军步卒与攻城器械。”
“此战之失,非战之罪。你我当保全精锐,方为上策。”
高览愤恨地将大刀插回,狠狠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如此说来,的确有理!那便......撤!”
号角声呜咽吹响,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的河北精骑,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
官渡大营。
赤兔马打着响鼻,四蹄轻快,穿过并未完全封闭的预留缺口,哒哒哒地踩在硬实的地面上。
关羽单手提刀,另一手轻抚马鬃,神色平淡得好似刚才只是去郊外遛了个弯,而非在千军万马前斗了两员河北上将。
曹操早已快步下了水泥高台,大步迎上前去。
“云长!”曹操一把拉住赤兔马的缰绳,脸上褶子里都透着笑意,“真神人也!那张合、高览乃河北庭柱,昔日何等张狂,今日在云长刀下,竟如土鸡瓦狗,狼狈鼠窜!”
关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将青龙偃月刀递给迎上来的亲卫,随后对着曹操拱手一礼,颇显敬重。
“明公过誉。”关羽丹凤眼微垂,语气波澜不惊,“某不过仗着马快刀沉,那张、高二人心有怯意,未敢死战罢了。”
曹操闻言,笑声更朗,拍了拍关羽那宽厚的肩膀:“云长谦逊!且去歇息,饮口凉茶去去暑气!”
关羽也不矫情,抱拳称诺,再度上马退入后阵。
大帐外,日头西斜,却依旧毒辣。
那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吸足了热量,此刻正向外散发着灼人的温度,烤得守墙士卒汗流浃背。
曹操重新登台,站在垛口后,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擦拭着额角的汗水。
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张合、高览退了,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条黑线并未消失,反而在视线中一点点变粗,变厚。
约莫过了两刻钟。
一骑快马从侧翼飞驰而回,背上的斥候满脸油汗,连滚带爬冲上高台。
“报——!”
斥候单膝跪地,喘息粗重:“启禀主公!乐进将军有报!张合、高览二将并未远遁,而是令士卒下马,开始安扎营盘!”
“哦?”曹操动作一顿,将布巾扔给亲卫,“细细说来!”
“是!”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二人于三里之外扎营,其后方烟尘大作,骑兵尚有支援。且探得,袁绍中军主力步卒正缓缓压上!怕是只需三日,前锋与中军便可连成一片,其势甚大!”
“三里?”
这个距离,布置的深得兵法精要,显然是防备偷袭的老手。
曹操眼神一凝,笑意稍敛,快步走到墙边。
三里之遥,虽然远眺看不清楚人影,但骑兵掀起的烟尘隐约可见。
“主公!”
一声厉喝响起。
张辽大步出列,抱拳拱手。
“主公!那张合、高览新败,军心未稳;袁绍主力远道而来,立足未定。兵法云:击其惰归!此时敌军正在扎营,混乱不堪,正是突袭的天赐良机!”
“三里之地,骑兵转瞬即至。末将愿领八百轻骑,趁其营寨未立,冲杀一阵!即便不能全歼,也能搅乱其部署,延缓袁绍大军推进!”
此言一出,周围将士都颇为意动。
趁着敌人扎营时偷袭,这是兵家常理。
咱们都退到墙后了,这时候反手一记回马枪,绝对能让袁绍喝一壶。
曹操没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远处那片腾起的烟尘。
“文远不可。”
一直没吭声的荀攸缓步走了出来。
“文远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辽眉头一皱:“军师何意?战机稍纵即逝,若等他们扎好营寨,互为犄角,再想动他们就难了!”
“正是要让他们扎好营寨。”荀攸走到墙边,指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敌军,“张合乃河北名将,并非庸手。”
“方才对敌,关将军胜了一阵,我军未损一兵,但袁军亦未死一卒。”
“如此之下,张合退后三里扎营,看似立足未稳,实则是为了试探。”
荀攸转过身,看向张辽:“将军若是此时冲出去,张合以前军死死缠住你,后军主力随后掩杀,我军骑兵便如陷入泥潭。届时,救是不救?若救,便是两军野战,敌方兵力远胜于我,岂不是正中袁绍下怀?”
张辽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那军师之意?”
第341章 本初亲征
张辽一怔,按着剑柄的手松了几分。
荀攸接着道:“况且,今日之战,意不在杀伤多少敌军。”
他看了一眼曹操,曹操微微颔首。
荀攸手指长墙,“张合败退,袁本初必然大怒。他兵多将广,又兼刚愎自用,绝咽不下这口气。他会觉得我军怯战,只敢缩在墙后。”
“怒,则乱;乱,则动。”
荀攸冷笑一声:“我们要的,就是袁绍含怒而来,不计代价地驱兵强攻!让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在这道‘灰龙’身上!”
“而后,一击将他打疼,打怕!”
“如此,我军方能在这官渡与其对峙,寻找战机破之!”
曹操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公达所言,甚合我意。”
“强弱虚实,我等只让袁本初看到想让其看到的便可。”
他走到张辽面前,拍了拍这位爱将的胸甲:“文远之勇,我亦知晓。但此时暂且不急。”
“若是此时出去野战,即便胜了,也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袁绍死得起人,我等却是死不起。”
曹操转过身,双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墙垛上,目光炯炯。
“这道墙,费了无数钱粮,若是不能崩掉袁本初几颗大牙,岂不亏本?”
张辽抱拳:“末将唐突,主公勿怪!”
“求战心切,乃为将本色。”曹操摆摆手,神色骤然一肃,“不惧敌众,我心甚慰。”
“传令三军,坚守不出,备好滚石、巨木,将毛石垒好,投石机待命。”
“若袁本初大军到来,进攻之时,给他一个惊喜!”
......
白马以西。
大地在颤抖。
并非地龙翻身,而是数万只脚,踏落在这片土地上。
“轰!轰!轰!”
这是袁绍亲自率领的五万冀州步卒。
张合、高览、淳于琼、韩猛等人率领的三路人马已经向官渡而去,袁绍几日前也从黎阳动身,准备亲临前线。
他带着的这五万步卒并未急行,而是排成了数个巨大的方阵,缓缓向南推进。
主打一个气势惊人。
枪林如麦浪般起伏,刀光映着烈日,汇聚成一条钢铁洪流。
没有嘈杂的呼喝,但比喧嚣更令人窒息。
这就是河北霸主统治力的具象化。
队伍正中,一杆高达三丈的“袁”字大纛迎风狂舞。
大纛之下,袁绍身披金锁连环甲,外罩锦绣战袍,胯下一匹骏马,威风凛凛,贵不可言。
他没戴头盔,只是戴了一顶镶玉的进贤冠,手握马鞭,神态闲适。
这哪里像是去赴一场生死决战?
倒像是秋日里,去自家后花园的一场围猎。
“主公。”
郭图策马随行在侧,满脸堆笑:“如此军容,古今罕见。曹阿瞒虽然奸诈,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这一路走来,谁人不知大将军天威?”
袁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面容坚毅的士卒,心中涌起一股豪迈。
“公则,你看这天。”袁绍扬起马鞭,指了指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苍穹,“天命在我,民心在我。曹操?哼,不过是个窃据庙堂的阉宦遗丑罢了。”
他随手从马鞍旁的锦囊中摸出一枚蜜饯,丢入口中。
“前些时日,你们都说曹操那一篇《祭郑文》写得如何诛心,如何动摇士气。”袁绍冷笑一声,嚼着蜜饯,语气轻蔑,“如今看来,不过是些酸儒之呻吟。我大军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名士,哪个不是闭门不出?又有几人敢横眉对我!?”
郭图连忙附和:“主公此言有理!曹贼那是计穷力竭,只能呈口舌之利。他若真有本事,何不拉出人马,与我军在野外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袁绍听得舒坦,哈哈一笑。
队伍后侧,稍微落后几个马身的位置。
许攸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紧紧攥着缰绳,神色复杂。
前方袁绍和郭图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聊到事关郑玄的檄文时,许攸眉头是皱着的。
这几日他可是听说过......
河北名士拒绝招揽,甚至不少军中之人借故离开。
他曾力谏,但主公竟然都不当回事,只听郭图之言,对那些名士越发的不屑一顾。
大军所过,闭门不出!
这不正是离德离心的体现?
此事又有什么好去高兴?
你郭图又有什么好去吹捧?
许攸肚子里念头翻腾,但都卡在喉咙上,只是自己缓缓摇头,吊在后面。
前方袁绍和郭图却是聊的正在兴头。
“哈哈,打?他拿什么打?”
袁绍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随手丢给郭图:“这是昨夜审正南从邺城送来的急报。你且念念,让周围的将军们也都听听,咱们的底气在哪里。”
郭图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眼珠子顿时亮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了提调子:“冀州秋粮已尽数入库,数目惊人!仅邺城一地,存粮便达三百万石!另有青州、并州转运之粮,源源不断。依如今之消耗,足以支撑大军用度三年有余!”
“这粮不必曹贼多上百倍?”
郭图念完,将绢帛还给袁绍。
“三年!!”
周遭随行的将校们闻言,一个个精神大振。
打仗打的是什么?
一是人,二是粮。
如今人比曹操多十倍,粮比曹操多百倍,这仗怎么输?
“哈哈哈哈!”
袁绍仰天长笑,笑声中透着豪迈。
“三年?”袁绍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就是要让他曹阿瞒看看,什么叫底蕴!”
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
“他曹孟德这几年虽然占了些许便宜,收了徐州,拿了豫州,看似地盘不小。可那都是些什么地方?徐州残破,豫州四战之地!今年他虽有收成,但他还要养着那几十万张吃饭的嘴!听说他还搞什么新安营,收容流民?”
袁绍满脸不屑:“妇人之仁!那些流民就是无底洞!他有多少家底够填?我大军南下,兵锋正盛,他若粮草短缺,那士卒离心,岂不望风而降!”
“主公英明!”
郭图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这便是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待到曹军粮尽,不需我军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哗变。到时候主公只需大军压上,收拾残局便是。”
“正是此理。”
袁绍心情大好,目光投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曹操跪地乞降的模样。
“还有一事,”袁绍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听闻曹孟德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在那边修了道什么护墙?”
第342章 不可轻敌
“还有一事,”袁绍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听闻曹孟德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在那边修了道什么护墙?”
郭图闻言,赶忙抬手禀报。
“回主公,是有此事。细作确曾回报,曹操命数万民夫,日夜赶工,在官渡前沿修筑了一条长约十余里的土墙。”
“土墙?”袁绍眉毛一挑,随即嗤笑出声,“多高?多厚?”
“高不过两丈,至于厚度......看着倒是颇为宽广。”郭图比划了一下,“据闻,那墙采了河沙,用了毛石,看着甚是怪异。”
“河沙,毛石?”
袁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两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拿这玩意儿砌墙?曹阿瞒是穷疯了,还是当这是幼童玩闹?这东西不用推,怕是风一吹就散了吧?”
“在下也是一头雾水。”郭图紧了紧手里缰绳,摇头道,“细作回报,除此之外,还见那些民夫烧制土坯,想来是曹军缺砖少石,只能拿这些烂泥充数。”
袁绍点了点头。
烂泥?
那就对上了。
“曹孟德这是被咱们的大军吓破了胆,病急乱投医啊。”
想明白,袁绍眼中的轻蔑更甚:“他以为在门口堆一堆烂泥,就能挡住我河北的精锐?”
“岂不闻我这数月,命人修建器械无数,专破他造的护墙!”
“那抛石机一起,巨石一发,城楼尚且难支,何况区区土墙?顷刻间便可令其土崩瓦解!”
袁绍冷哼一声,给这场还未开始的攻防战下了定论:“修墙,说明他不敢野战。不敢野战,说明他心虚胆寒!还未开战,曹阿瞒便已无决死之心了!”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武将们纷纷挺起了胸膛,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主公说得对啊!
咱们装备精良,曹操那全是破烂,这仗怎么输?
郭图眼珠一转,立刻顺着袁绍的话头,又添了一把火。
“主公所言极是!不仅如此,依图之见,这道墙非但救不了曹操,反而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哦?”袁绍心情大好,斜睨了他一眼,“公则有何高见?”
郭图抚须笑道:“曹操若在野外下寨,尚可四处游走,以奇兵偷袭。但他如今修了墙,便是把自己困在了那个圈子里。这就好比是自缚手脚,如处瓮中,我军一到,即刻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哈哈哈哈!”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指着郭图笑道:“公则此言,正合我意!”
“他既想当那缩头乌龟,我便成全他!咱们就哪怕是用石头砸,也要把他的龟壳给砸烂!”
两人一唱一和,谈笑风生。
仿佛那曹操,真就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后面的许攸,听到如此布局,总算是点了点头。
虽自认为当世顶尖的谋士,但许攸不得不承认,战略的大方向上,主公袁绍还是挺对的。
毕竟......
拼底蕴,曹操就像个穷光蛋,必输无疑。
拼消耗,袁绍坐拥四州,补给供应源源不断,几乎直接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这种以力破巧的阳谋,最是无解。
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利用粮草优势慢慢挤压曹操的生存空间,胜利确实只是时间问题。
许攸默默点头,心中暗道:自家主公虽然刚愎,但这大局观,倒还没丢。
可是......
许攸抬起头,目光越过袁绍那不可一世的金色背影,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曹阿瞒是什么人?
那是从小跟他们一起在洛阳街头鬼混,一身奸诈油滑、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他既然敢在官渡决战,必然早就把手里的牌算得清清楚楚。
明知粮草不足,明知兵力悬殊,他为什么还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修一道看似“一推就倒”的泥墙?
如果那道墙真的像郭图说的那么不堪一击,曹操图什么?
图好玩吗?
还是图死得不够快?
“不对......”
许攸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杂草般疯长。
直觉告诉他,那道墙有问题。
曹操放弃外围阵地,示敌以弱,把袁军引到墙下,这其中一定有诈。
“不可轻敌啊......”
许攸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夹了夹马腹,想要上前谏言。
至少,要提醒主公先派小股部队试探那墙体的虚实,不可全军压上。
“主公,攸有......”
话刚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前方的郭图恰好回过头来。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挑衅。
那眼神分明在说:许子远,你这时候要是敢出来扫主公的兴,说什么丧气话,就别怪我在背后再捅你一刀。
许攸身子一僵。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大帐里让袁绍喷的狗血淋头,近日来的谏言又是一句未纳。
如今袁绍正在兴头上,自己若是上去说“曹操那墙可能有古怪,主公莫要大意”,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到时候郭图再扣一顶“扰乱军心”的帽子......
这岂不是自讨没趣?
许攸看着袁绍那随着战马起伏而晃动的进贤冠,又看了看郭图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那股冲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下去。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罢了。”
许攸苦涩地一笑,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重新勒马退回了队列之中。
“既然你们都觉得那墙无用,那便是吧。”
“反正这几十万大军,也不是我许子远一个人的。”
“爱怎么打,那便怎么打。”
他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任由那股隐秘的忧虑,被淹没在周围将校们此起彼伏的吹捧声中。
而前方。
丝毫没有察觉到谋士异样的袁绍,猛的一挥马鞭,指向南方那片若隐若现的灰线,豪气干云地吼道:
“传令三军!”
“全速前进!再行十里,天黑之前,安营扎寨!”
“诺——!”
第343章 古城莽汉
秋风卷着落叶,在汝南地界的黄土道上打着旋儿。
古城县外的一处密林旁,孙乾勒住了缰绳。
他翻身下马,将身上的长衫脱下,仔细叠好放入行囊,只留下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公佑先生,当真不用我等护送入城?”领头的骑兵校尉面露忧色,手按刀柄,“这一路行来,我等听闻那古城着实古怪,若是先生有失,关将军那里,某等没法交代。”
“不必。”孙乾将两坛子买的好酒接过,挂在马鞍旁,又将那十斤酱牛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提在手里晃了晃,“若是带了兵马,反倒坏事。那人性子烈,见不得兵刃相向。你们就在此地林中暂歇,若明日日中我未归,你们再回许都禀报。”
说罢,孙乾也不多言,牵着马匹,独自走上官道。
古城县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败。
但离城门还有百步,孙乾的步子便慢了下来。
他也是随玄德公经历过战阵的人,这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的古城墙,虽是旧土夯筑,但那墙头显然是新近修补过的,几处原本坍塌的豁口都被人用巨木和碎石填得严严实实。
城门口没有那些平日里盘剥百姓的兵痞,只有两个身穿皮甲袒露着半边膀子的壮汉。
这两人手持长枪,如铁塔般立在两侧。
这种气象,绝非寻常草寇山贼所能有。
孙乾牵马往前,行至矮门。
两哥壮汉眼神在孙乾身上转了一圈,见他并无兵刃,只是个牵马的行脚客,便也没多加阻拦,只是一摆头,示意进城。
孙乾心中一定,牵马入了城。
街道上虽不繁华,却也井然有序,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兵荒马乱的萧条。
他在街角的一处简陋茶摊前停下,要了碗大碗茶,顺势坐下歇脚。
“老丈,这城里看着倒也安稳。”孙乾喝了口茶,装作随意的样子跟旁边的一位老者搭话,“我这一路走来,听闻汝南地界不太平,还担心进了这古城要遭那强人劫掠。”
那老者瞥了孙乾一眼,见他面善,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若是半年前,你这话不假。那时候这县里的官啊,只知道刮地皮,咱们老百姓那是没活路。可自从来了新县令,嘿,这日子反倒安生了。”
“新县令?”孙乾明知故问,“可是朝廷新派来的?”
“哪里是朝廷派的!”旁边一个茶客插嘴道,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那是位黑脸的大王!半个月前,单枪匹马冲进县衙,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那贪官扔出了城。那场面,啧啧,解气!”
老者也压低了声音,竖起大拇指:
“这黑脸县令是个莽撞人,立了绅商过路通行只要酒肉不要钱的规矩。但要说起来,他是个大大的好官。他来了之后,这方圆百里的山贼草寇,那是连夜搬家,跑得慢的,都被他带人给挑了。虽然他性子急,那是真急,听说在衙门里没少打骂那些不听话的手下,但他从未动过咱老百姓一根指头。”
“只要酒肉不要钱......”孙乾喃喃自语,传闻是真的。
他嘴角不由自主的带上笑意。
这般行事风格,除了那个视酒如命又嫉恶如仇的莽张飞,这天下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孙乾付了茶钱,起身牵马,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门口,果然没了往日的肃穆与官威。
门口站着几个像模像样的亲兵。
大门旁贴着一张红纸告示,上面的字迹大得吓人:
“过往客商,只收酒肉,不取金银!若遇强取豪夺者,尽管告来,杀无赦!”
孙乾走上前去,将马背上的酒坛取下,又提着那包酱牛肉,对着门口的亲兵拱了拱手。
“几位壮士。在下乃是你家将军的一位故人,听闻他在此坐堂,特备好酒好肉,前来求见。”
那亲兵一听这话,上下打量了孙乾几眼,见这人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不像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故人?”亲兵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两坛好酒上,“先生稍后!”
亲兵没敢怠慢,也没敢贪墨那酒肉,只是唤过同伴看着,自己一溜烟跑了进去。
片刻后,亲兵去而复返,态度恭敬了许多:“先生请,将军在后院。”
亲兵帮忙提着酒坛和牛肉,孙乾也不客气,跟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回廊,一股热浪夹杂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原本应该是花团锦簇的后花园,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雅致?
那些名贵的花草早已被铲平,改成了一座宽阔的演武场。
地面被夯得如同铁板一般坚硬,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子。
“杀!杀!杀!”
数十名精壮的汉子正赤膊上阵,手持朴刀,在一名黑脸校尉的呼喝下操练。
动作整齐划一,刀风呼啸,显然是经过了严酷的训练,绝非一般的乌合之众。
院落的一角,炉火通红,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在叮叮当当得敲打着铁毡,火星四溅。
看那模样,打造的并非农具,而是长矛与箭头。
孙乾看得暗暗心惊。
这哪里是在占山为王?
这分明是在厉兵秣马,图谋大事!
翼德虽然粗鲁,但这心里,始终装着匡扶汉室的大业,始终没忘了玄德公的志向。
“唉!”
一声沉闷如雷的长叹,从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传来。
孙乾循声望去。
只见树下,一个巨汉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
他并未披甲,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单衣,手里拿着一柄大锤,双目无神的敲打着手里的铁器。
每一锤落下,仿佛连那地面都要跟着颤上三颤。
除了那张飞张翼德之外,还能有何人?
饶是知晓占据此地之人是翼德,可这当面见到,孙乾心里还是惊喜交加。
“报——”引路的亲兵喊了一嗓子,“将军,送酒的故人到了!”
张飞猛地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
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双原本凶光四射的眼睛猛地瞪大,随后用力眨了眨,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公......公佑?”
张飞的声音有些发颤,紧接着,那张黑脸上狂喜,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带起一阵劲风。
“先生?真是公佑先生!”
第344章 天崩地裂
“翼德!我可算找到你了!”看着这张熟悉的黑脸,孙乾的泪水夺眶而出。
孙乾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给提了起来,肩膀上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哎哟......翼德轻点,轻点!我这把骨头都要被你捏散了!”孙乾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是满眼含泪。
“哈哈哈哈!俺老张便知道,公佑你是吉人自有天相!”
张飞放开手,却又紧紧拉着孙乾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一般,“徐州一别,俺四处打探你们的消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没想到今日把你给盼来了!”
说着,张飞也不管这里是演武场,拉着孙乾就往旁边的石桌旁坐,又大声嚷嚷:“来人!把那牛肉切了!把俺藏的那几坛酒也都搬出来!今日俺要和公佑先生一醉方休!”
孙乾看着热情如火的张飞,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刚想开口,却见张飞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
张飞抓着孙乾的手没松开,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
他看了看孙乾的身后,又往院门口望了望,眼神里透出让人心酸的惶恐。
“先生......”张飞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变得小心翼翼,“就......就只有你一个人?”
孙乾心中一痛,正要开口。
张飞却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手,低下头,自顾自地嘟囔起来:“是了,是了......如今兵荒马乱,肯定是没找着。大哥和二哥若知俺在这,肯定早就来了。”
“翼德......”
“公佑,你莫要说话,让俺缓口气。”张飞摆了摆手,那张黑脸皱成了一团。
他端起面前并无酒水的空碗,浑然不觉。
“先生,你可有大哥的消息?”张飞没敢看孙乾,声音发抖,“这几日,俺这心里慌得很。前些日子夜里,俺做了个怪梦。”
孙乾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梦?”
张飞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数月前的一个雷雨夜,俺做了个怪梦。俺梦见大哥满身是血,立在风雨里。俺喊他‘大哥,快来吃酒’,他也不应,只是哭。”
“俺想去拉他,手却穿了过去。”
“最后大哥对俺说:‘三弟,缘分已尽,好自为之’,说完就化作一阵血雾,散了!”
这个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猛将,此刻眼眶通红,像个无助的孩子。
“醒来后,俺心如刀绞,这酒......也是越喝越苦。”
张飞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孙乾,希望能听到一句哪怕是骗他的好话。
“公佑,你说......这是不是不祥之兆?大哥他......他没事吧?”
孙乾看着张飞那双眼睛。
那原本想好的“徐徐图之”、那套“先抑后扬”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变成了烫嘴的炭火。
在这样的兄弟情义面前,任何的话术、任何的铺垫,都苍白无力了。
孙乾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反抓住张飞那的手,放声大哭。
“翼德......”
这一声哭,撕心裂肺。
张飞的身子猛地僵硬,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玄德公......主公他......”孙乾泣不成声,“被那袁绍害了!郭图进谗,袁绍下令......主公在河北,归天了!!”
啪嗒!
孙乾短短一句话,像柄百万斤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这满院的兵戈之气,也砸碎了张飞心中那点微弱如烛火的侥幸。
风停了。
那棵老树不再摇晃,炉火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压得不敢跳动。
张飞黑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劣质陶俑上被烧坏的釉面,全是惊恐。
“公......公佑。”
过了许久,张飞的喉咙里才挤出几个字。
“这玩闹......可开不得。”
张飞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想用他那标志性的大笑把这一页揭过去,想骂一句“你这书生就是爱作怪,吓唬俺老张”。
可那嘴角才刚刚勾起一点,就被巨大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
孙乾没有说话,只是泪流满面,任由张飞抓着,哪怕手臂已经被捏得青紫。
他慢慢点了点头。
一下。
两下。
“啪嗒。”
张飞松开了手。
那只刚才还能力提千斤、挥锤锻铁的手,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是被他无意识爆发出的脚力踩碎的声音。
“大哥......没了?”
张飞喃喃自语,目光没有焦距地在孙乾脸上游离,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我是骗你的”的痕迹。
可是没有。
孙乾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只有悲凉和痛楚。
“不可能......如何会这样!”
张飞猛地摇晃脑袋,那一头乱发随之甩动,如同疯魔。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那副铁塔般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大哥是帝室之胄!是有大福气的人!当年的黄巾没杀了他,吕布没杀了他,曹操也没杀了他......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在河北?!”
“你在骗俺!公佑你在骗俺对不对?!”
“莫不是你也受人蛊惑?”
张飞猛地回头,那双豹眼之中布满了血丝,赤红一片,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浑身的煞气瞬间爆发,吓得周围的亲卫连连后退。
孙乾心如刀绞,却只能惨然道:“翼德,我从河北逃出,若不是主公命我外出,我怕也惨遭毒手!糜竺糜芳兄弟二人,亦遭毒手!”
“......主公的确......去了。”
“闭嘴!!”
张飞暴吼一声,声如炸雷。
“嘭!”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大树的树干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树叶哗啦啦的洒了一片。
就像那丢给刘备的纸钱,纷飞漫天。
可张飞感觉不到疼。
那种从胸腔里炸开的撕裂感,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搅动。
“大哥......”
张飞背靠大树,身体一点点滑落。
他想起了桃园里的桃花,想起了三人歃血为盟时的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想起了大哥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想起了大哥在他闯祸时无奈却又包容的叹息,想起了那个雷雨夜的噩梦。
那个梦......
竟然是真的。
原来那天夜里,大哥浑身是血地站在雨里,真的是来向他辞行的。
“呜......嗬嗬......”
张飞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喘息声。
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流过胡须,滴落在尘土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有这种仿佛心脏被人硬生生剜去后,那种透不上气的绝望。
天,塌了。
第345章 仇火焚心
过了好半晌。
张飞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他扭头,充血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孙乾身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戾。
“公佑。”
“俺在古城虽偏远,却也不是聋子瞎子,听过些风言风语。”
张飞的大手抠进身下的泥土里,“俺听闻......二哥,不,那关云长,投了曹操?受了封赏?还收了曹贼送的赤兔?”
孙乾心中一凛,来了!
这根刺,还是扎在翼德心里的深处,若不拔出来,恐怕要烂在肉里。
“大丈夫立于天地,岂能事二主?”
见孙乾没说话,张飞像头受伤的孤狼,喉咙里滚出低吼:“大哥尸骨未寒,他......他怎能如此?!难道贪图那富贵,便忘了桃园之誓吗?!”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煞气,孙乾没有退缩。
他只是看着张飞,先是缓缓摇了摇头,随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
张飞那直肠子哪受得了这个,顿时急火攻心,抬脚将面前的空酒坛踢得粉碎!
“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公佑你是要急死俺老张吗?!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到底是也不是?!”
“说来话长,非三言两语能道尽其中曲折。此事若非亲历,谁人能信?”
孙乾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肉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裹。
“你这是作甚?”张飞粗声粗气地问道,目光却被那包裹牢牢吸住。
孙乾没吭声,只是当着张飞的面,一层层揭开油纸。
一层一层......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
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金银。
只是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和一只断了一截的白玉簪子。
那簪子成色并不算好,也就是寻常市集上的物件,甚至那断口处还有些许陈旧的磕痕。
可张飞在看到这簪子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煞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
那是大哥刘玄德当年在徐州时,亲自给甘夫人买的。
那天大哥喝了点酒,拿着这根并不昂贵的簪子傻乐,红着眼眶说甘夫人跟着他刘备受苦了,日后成就大业,定要买个更好的。
这簪子,嫂嫂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这......”
“嫂嫂的物件......”
张飞的声音瞬间哽咽,“先生,这是何意?”
“翼德,你只知云长降了曹,却不知他为何而降。”
孙乾指着那信物,字字泣血:
“当初徐州兵败,你与主公失散,不知所踪。云长独木难支,被曹操大军围困于土山之上。他曾言,他一人死不足惜,可两位嫂嫂困在城中!”
“云长若死,谁来护嫂嫂周全?”
张飞身躯一震,终于忍不住,那双环眼之中,泪水又是滚滚而下。
“于是,云长与那曹孟德约法三章:降汉不降曹!礼遇二位嫂嫂!一旦知晓主公下落,不管千里万里,即刻离去!”
“曹孟德答应了,云长这才留在曹营,护着家眷,打探你二人之消息。”
孙乾盯着张飞的神色,见火候到了,立马加了一把干柴。
“后来,云长斩颜良诛文丑,报了曹公不杀之恩,得知主公身在袁绍处,便向曹公辞行。曹公倒也是个磊落守信之人,不假思索便允了。”
“如此说来,这曹操倒也算是个君子。”张飞吸了口气,心中对关羽的怨气已消了大半,还破天荒的夸了曹操一句。
“可是……”
孙乾语气一转,带着遗憾,“云长还未出许都,我便从河北死里逃生,带回了主公遇害的噩耗!”
张飞猛地抬起头,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云长听闻大哥被害,当时便要报仇。被曹公拦住!”
“曹操为何拦我二哥!”张飞大手一挥,虎目瞪圆,杀气腾腾,“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他凭甚拦着?”
“话虽如此,但却是拦得对!若不拦,云长也是个死!”
孙乾顺势拿过另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
两人分别一碰,仰头灌下,压住翻涌的酸楚。
孙乾继续道:“方才我已告知翼德,主公乃是被郭图进馋,袁绍害死!”
“主公本在袁绍帐下,此时曹袁开战,主公欲立功以报袁绍收留之恩。谁知那袁绍帐下谋士郭图,嫉贤妒能,心胸狭隘!”
孙乾咬牙切齿。
“颜良技不如人,被云长斩杀。郭图与淳于琼率兵中了曹公计策,令那文丑自陷绝境,为撇清干系,那郭图便进谗言,说这是主公串通云长,故意坑害袁军大将!以此为由,构陷主公是曹操内应!”
“那袁绍......”孙乾冷笑一声,“更是个昏聩无能的废物!他不念旧情,不查真相,仅凭郭图一面之词,便下令......将主公斩于帐前!!”
咔嚓!
话音未落,张飞手中的碗,被他生生捏碎。
碎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胸膛里塞进了一团烈火,那是足以焚天煮海的仇恨!
甩锅!
构陷!
大哥仁义一世,没有死在沙场上,没有死在两军对垒中,竟然是被这群小人,用这种卑劣肮脏的手段给害死了!
孙乾从张飞手中将破碗接过,抛在一边,摇头道:
“仇敌既是那郭图、袁绍,云长一人前去又有何用?”
“袁绍号称拥兵百万,据守河北四州,纵然云长乃万人敌,可如何杀得过滚滚黄河?如何攻得破那如铁桶般的邺城?”
张飞呆呆的站着,任由手掌鲜血低落,一言不发。
是啊,一个人,一把刀,杀不尽百万兵。
孙乾盯着张飞,缓缓道:
“云长便是知晓此理!他要报仇,就不能只做个匹夫!”
“他要借兵!他要借曹孟德之势!”
“他留在曹营,并非贪图富贵,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随着曹军铁骑杀上河北,踏平邺城,取那郭图、袁绍的首级,来祭奠主公的在天之灵!!”
听了这番话,张飞终于抬起头来。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相!
什么贪图富贵,什么背信弃义?
二哥想的是杀上河北,想的是为兄报仇!
颤抖着捧起那封家书,张飞看了又看。
嫂嫂那娟秀的字迹,句句都是血泪,字字都是思念。
信上说,云长在许都,每日晨昏定省,守礼甚严,未曾有半分逾越。
说云长夜读春秋,却常向北垂泪。
说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室,无时无刻不在打探兄长下落。
最后一句写道:叔至若知玄德离世,望勿怪罪云长。云长留有用之身,乃是替兄长护当今天子周全,以尽皇叔未竟之责,更待来日,为兄血恨......
点点滴滴,如刀割心。
张飞越看越是难过,越看越是悔恨。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捶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二哥!!”
第346章 虎啸出城
这声嚎叫把树上的黄叶震落了大半,连带着那两匹正在吃草槽里黑豆的战马都受了惊,希律律地扬蹄嘶鸣。
孙乾只觉得耳膜生疼,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伸手便去拽地上那座铁塔。
“翼德,地上凉,起来说话。”
可这一拽,纹丝不动。
张飞就像是在地里生了根的老槐树,那身板沉得吓人。
他垂着头,两只大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缝间渗出的血和泥混在一处,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过了好半晌,那如雷的哭嚎声才渐渐歇止,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他缓缓抬起头。
环眼红肿不堪,里面的凶光却没散,反而凝成了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也没看孙乾,只是盯着虚空,猛地一撑地面,站了起来。
“来人!”
院外的亲卫早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一个个缩头缩脑地不敢进来,此刻听到召唤,那校尉硬着头皮跑了进来,抱拳拱手:“将......将军。”
“取俺的矛来!”
孙乾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要兵器?
是要杀出去找谁拼命?
“翼德!”孙乾一把死死攥住张飞的小臂,“你要做甚?切不可鲁莽行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日后谁去杀那袁绍郭图?谁去祭奠主公?”
张飞没动,任由孙乾抓着。
不多时,校尉哼哧哼哧地扛着那杆丈八蛇矛入场。
这矛通体黝黑,矛尖蜿蜒如蛇信,在日头下泛着森森寒光。
孙乾松手,张飞单手探出,五指如钩。
那几十斤重的杀人利器落在他手中,竟轻若灯草。
他手腕一抖,随手挽了个枪花。
“当!”
矛尾重重顿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砸出一个碗口大的白印。
张飞转过头,看着孙乾,那张黑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神情已经变了。
“先生方才说,二哥在曹营,是为了借那曹孟德的兵,杀上河北?”
孙乾被这气势所摄,下意识点头:“正是。”
“好!”
张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破败简陋的古城县衙,看着那些虽有忠心却衣甲单薄的士卒,又看了看炉火旁那堆尚未打磨成型的粗劣兵刃。
“俺在这古城招兵买马,聚众练兵,本是为了攒下这点家底,日后好助大哥重振旗鼓。”
“可如今......大哥没了。”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缓缓抚过冰冷的矛杆,眼底的悲色一闪即逝,随即燃起熊熊烈火。
“就凭俺手里这点人,这几杆破枪,莫说是杀进邺城,怕是连那滚滚黄河都渡不过去。”
“既然二哥在那曹营拼杀,俺张翼德又岂能在此做个缩头乌龟?”
猛地转身,张飞手中蛇矛一指,对着那校尉吼道:“传俺军令!把剩下的酒肉全部分了,让弟兄们放开了吃!把府库里那点钱粮通通散给百姓!”
“明日一早,拔营!”
孙乾一愣,下意识问道:“去何处?”
张飞手中蛇矛一指西北。
“去曹营!找二哥!”
“既然曹孟德肯借兵给二哥报仇,那俺老张这条命,这身力气,也借给他用用又何妨?只要能杀袁绍,只要能砍了郭图那厮的狗头,哪怕是让俺给曹操当个马前卒,俺也认了!”
......
天色渐晚。
许都,林府。
相比于古城的肃杀,林府的前院偏房里,却是热气腾腾,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酸馊味儿。
林阳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拎着根长柄竹勺,正围着一口奇形怪状的大铁锅转圈。
这天儿本就还没凉透,屋里又烧着火,闷得像个蒸笼。
“先......先生,这这这味儿......是不是馊......馊了?”
马钧蹲在墙角,手里拿着蒲扇拼命给灶膛扇风,一张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吸了吸鼻子,那表情比刚才在外面吃坏了肚子还难受。
“胡扯。”
林阳头也不回,拿竹勺在锅里搅了搅酒糟,“这叫糟香。不懂了吧?要想喝这绝世好酒,就得先受得住这股子味儿。”
此时的偏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
屋子正中央,架着一口特制的大铁锅,上面扣着一个木桶状的甑,顶端则是一个如同倒扣漏斗般的铜盖,也就是林阳改良出来的“天锅”。
一根粗竹管从天锅顶端接出来,穿过旁边盛满冷水的大木桶,最后悬在一个空坛子上方。
这便是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蒸馏器。
汉末的酒,说是酒,其实更像是发酵饮料。
哪怕是那所谓的“贡酒”,也不过是通过压榨、过滤,把酒糟里的残渣弄干净些,看着清亮,喝着顺口。
度数嘛......
撑死也就十来度,跟后世的红酒差不多,甚至还不如某些精酿啤酒劲儿大。
林阳之前虽然弄了些稍微好点的“药酒”,那也不过是在过滤上下了功夫。
要想真正搞出能杀菌消毒的医用酒精,或者是那种一杯下去能让人从喉咙烧到胃底的烈酒,还得靠这一手——蒸馏。
自打上回得了酿酒的方子,林阳就彻底坐不住了。
花费了不小的工夫,又让刘晔帮忙,这才搞齐活一套简单的蒸馏设备。
“火再大点!”
林阳盯着竹管口,此时那里正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冒出来。
“哎!”
马钧答应一声,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硬木,蒲扇挥得更勤快了。
“哎!哎!”
马钧答应着,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硬木,蒲扇挥出了残影:“可......可是先生,把酒煮......煮的大开......气儿不就跑没了吗?那还能喝......喝吗?”
温酒温酒,寻常喝酒只是温上。
哪像这么一通烧!
“这便是另一个道理,可称其为‘沸点’!”
“沸......沸点?”马钧不解。
林阳趁机开始教学,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解释道:
“水和酒,那是两码事。酒这东西性子急,稍微热一点它就先变成了气往上跑。水性子慢,得烧开了才动。”
“咱们这就是把那性子急的酒气给捉住,让它过了冷水,重新变回酒水。”
“这样出来的酒,那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两者之间的烧开的差别,便是‘沸点’的不同!”
“两......两者之间......性......性子急慢?”
马钧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不懂什么叫“沸点”,但这通俗易懂的比喻,让他那颗理工男的大脑瞬间转过弯来。
他眼睛一亮:“妙......妙啊!酒气先......先行,遇冷......成液!先......先生真乃神人也!”
就在这时。
“滴答。”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嘈杂的烧火声。
第347章 玉露初凝
“滴答。”
声音虽小,但此时此刻,在这闷热静谧的偏房里,格外清晰。
马钧手里的蒲扇瞬间停了,眼珠子像是被那一滴坠落的水珠勾了魂,死死盯着竹管下方的那只粗陶土碗。
只见那一滴液体落入碗底,并未像寻常浊酒那般浑浊散开,而是聚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晃动间便化作一滩澄澈。
紧接着,竹管口的热气愈发浓重。
第二滴、第三滴......
眨眼间便汇聚成了一条极细的丝线,绵延不断地坠落。
马钧顾不得灶膛里燎人的热浪,几步窜到案几前,整张脸几乎贴到了陶碗上。
“水?”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年头的酒,无论是宫廷御酿还是巷陌浊酒,哪个不是泛着白,带着浊?
哪怕滤得再细,也就是淡上几分罢了。
可眼前这东西,清亮透彻,一眼能望到底,就连碗底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非那股随之而来的奇异味道正在鼻尖萦绕,马钧定会以为这是竹管里凝结的露水。
“先生,这......这真是酒?”马钧结结巴巴地问,伸手想去沾一点尝尝。
“莫要伸手。”
林阳一声厉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他手里拿了块湿布,脸上的神情比刚才严肃多了,盯着那碗底积聚的液体,不像是在看美酒,倒像是在看什么穿肠毒药。
马钧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缩了回来。
下一刻,林阳做了一个让马钧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伸手端起那只陶碗,手腕一翻。
“哗啦——”
倒在了地上。
那被马钧视作神迹般的第一碗“玉露”,就这么被林阳毫不留情地泼进了土里!
瞬间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块湿漉漉的深色印记,腾起一股刺鼻怪味。
马钧张大着嘴,那口型足以塞进去个鸭蛋。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地面,又看看林阳,心疼得直跺脚,连结巴都顺溜了不少:
“先......先生!这......这是作甚啊?!这乃是精......精华!是头......头筹啊!”
凡事都讲究给头筹。
这可是买来市面上最好的酒糟,又酿了数日,最后又熬了这么些个时辰才出来的头一道酒!
就这么泼了?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林阳却神色淡然,随手将那只沾了酒液的空碗扔到一旁,迅速从旁边取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洁净陶坛,稳稳当当地接在了竹管下方。
“精华个屁。”林阳破天荒的骂了一句,顺手把马钧那掉下来的下巴给托回去,“记住了,这叫‘酒头’。”
“酒......酒头?”
“这酒水化气,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林阳抱着胳膊,盯着那重新开始滴落的酒液,语气平缓,
“最先出来的这股子气,性子最烈,但也最毒。里头藏着一种肉眼瞧不见的‘杂气’。”
林阳没法跟这汉代的技术宅解释什么叫甲醇,什么叫杂醇油,只能换个这时代能听懂的说法。
“这东西若是喝了,轻则头痛欲裂,如钢针刺脑;重则双目失明,从此不见天日。”
林阳瞥了马钧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要是为了贪这一口,哪怕变成瞎子也无所谓?”
马钧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再看地上那滩湿痕时,眼神瞬间从惋惜变成了惊恐。
“瞎......瞎子?”
“不然你以为那些喝劣酒喝死的酒蒙子是怎么死的?多半是这毒气攻了心眼。”
林阳信口胡诌了个理由,但理儿是这个理儿,“咱们不缺这点酒,更不想当瞎子。”
说话间,竹管里的流速快了起来。
之前那种刺鼻的怪味渐渐散去,慢慢出来了真正的酒香。
这香气闻着也不厚重,反而还挺霸道。
随着陶坛里的酒液水位线缓缓上涨,这股香味像是长了腿,顺着门缝窗棂,轰然炸开,向着整个院落蔓延。
屋外。
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的两个下人,动作忽然一顿。
其中一人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老王,你闻见没?这......这是啥味儿?”
“好像是酒香......”被唤作老王的下人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嘴里唾液疯狂分泌,肚子里的酒虫像是被唤醒了,“乖乖,莫不是家主这几日酿的酒成了?怎地这般香?光是闻着,我就觉得醉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扫帚,探头探脑地往偏房这边张望,拼命地在那空气里大口大口地吸气,仿佛多吸一口就能抵得上半斤好酒。
屋内,林阳耳朵一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吞咽声,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这才是真正的白酒,真正的蒸馏烈酒该有的排面。
香归香,虽然不至于夸张到把人香晕,但那浊酒的酒味,和这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而且这东西,再提纯提纯,用处可就大了。
“德衡,看着火候。”林阳踢了踢还在发愣的马钧,“别让那灶膛里的火灭了,若是冷了,酒气就断了。但也不能太旺,不然水汽也会多上几分。”
“哎!哎!”马钧回过神来,赶忙蹲回灶口。
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时不时扭头看向那只陶坛。
那股子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勾得他心痒难耐。
既然先生说后面出来的不是毒药,那这......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林阳守在陶坛边,时不时伸手在坛壁上摸一摸,感受着那微微烫手的温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竹管里流出的酒液流速并未减缓,但颜色依旧清亮如初。
“差不多了。”
林阳低语一声,起身拿过一只陶勺,在那半满的坛子里轻轻一舀。
清冽的酒液在勺中微微荡漾,泛着油亮的光泽。
马钧手里的蒲扇早就停了,整个人凑了过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咕咚。”
林阳乐了,把陶勺递过去:“尝尝?”
马钧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般双手接过。
他看着勺中那清如泉水的液体,心中暗忖:这酒看着如此纯净,连半点浑浊都没有,想必入口定是绵软柔和,如饮甘泉。
抱着这种念头,马钧也没含糊,端起勺子,张大嘴巴,对着那酒液就是一大口抿了下去。
“滋溜。”
酒液入口。
“咳咳咳!——”
进去的快,吐出来的更快!
第348章 封坛蕴香
辛辣!
霸道!
马钧只感觉像是喉咙管理被扔进一颗火炭,烫的嗓子冒烟!
那哪里是水?
那分明是刀子!
是火!
是滚烫的岩浆!
“咳咳咳咳咳——!!”
毫无疑问的,这一口下去,小伙子呛了个半死......
他手里的陶勺差点扔出去,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张大着嘴巴拼命哈气,眼泪鼻涕一大把。
这种刺激,对于一个只尝过低度发酵酒的人来说,无异于第一次吃变态辣的火锅还喝了口滚烫的红油汤底。
“水......咳咳......水!”
马钧嘶哑着嗓子喊道,只觉得那一股热浪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胃里,整个肚子都像是着了火。
那是真的会死人的感觉。
林阳早有预料,这会儿正靠在墙边,笑得肩膀直抖:“慢点喝,谁让你当凉水灌的?这玩意儿也是能牛饮的?”
这酒,虽然蒸馏提纯了一道,可必定是掺了水汽。
不至于达到医用酒精那种变态的度数。
所以林阳才放心让马钧尝尝。
可这一大口下去,那不刺激才怪!
马钧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抓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嗓子眼里的那股火辣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可紧接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当那股最初的痛觉和灼烧感退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开始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
一股热乎乎的感觉荡漾开来,刚才蹲守灶台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清醒,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亢奋。
嘴里残留的余味,不再是单纯的辣,而是绵长的回甘。
怎么感觉还有点爽?
马钧抹了一把眼泪,直起腰来,看着那坛酒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先生。”马钧大着舌头,感觉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这酒......实在够烈!”
“对你来说,是烈了点儿,容易上头。”林阳淡定地点了点头。
这第一批蒸馏出来的酒,度数虽然没法精准测量,但凭借口感和这挥发的速度,林阳估摸着至少也得有五十度往上。
这个普遍只有几度、十几度酒水的年代,这就跟喝液态刀子没区别。
“这便是‘高度酒’,也叫‘蒸馏酒’。”林阳解释道,“把那些粮食里的水气去掉,只留下酒劲,自然就烈了。”
马钧围着那酒坛转了两圈,虽然嘴里还辣得慌,但那脑子里的理工科齿轮却转得飞快。
他看问题的角度,永远比常人多一分实用主义。
“先生。”马钧忽然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此物......此物这般烈,除饮之外,可否用作他用?”
林阳挑了挑眉,赞赏地看了马钧一眼。
这就是天才的直觉。
“不错。”林阳点头,语气笃定,“此酒若是再提纯一番,便能杀毒灭菌。以此物清洗腐肉创口,可用来救人一命!”
马钧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不愧是先生!
随手鼓捣出的一坛子酒,竟然藏着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怪不得最近鼓捣来鼓捣去,原来......
这哪里是酿酒,这是在炼药啊!
“不光如此。”林阳指了指那坛酒,“依我之药方,若是用来泡药,药力析出也要比寻常酒水强上百倍。”
正说着,竹管里流出的酒液发生了变化。
那股子浓烈的焦香开始变淡,酒液虽然看着还是清的,但流速明显慢了下来,而且闻着多了一股子酸涩的杂味。
“行了,掐尾。”
林阳眼疾手快,将那陶坛移开,换了个空盆放在下面。
“这......这又是为......为何?”马钧刚被震住,这会儿见林阳又不接了,不禁问道。
“这叫‘酒尾’。”
林阳指着那空盆里新滴下来的液体,随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随即吐掉。
“没劲儿了,酒精度低,杂味重。”林阳擦了擦手,“不过这东西也不能扔,留着下一锅跟新酒糟混在一起接着蒸,还能提点酒气出来。”
掐头,去尾,取中段。
这就是蒸馏酒最核心的工艺,也是保证酒质纯净的关键。
马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那坛被林阳宝贝似的抱到桌上的中段酒,心里那股子震撼还没散去。
这一套看似简单的瓶瓶罐罐,加上几根竹管,竟然就把那寻常的浊酒变成了这般神物。
其中的道理虽听先生讲了些什么“气化”、“沸点”,但真要悟透,怕是还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来人!”林阳冲屋外喊了一嗓子。
早已在外面馋得百爪挠心的老王等几个下人,一听召唤,那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一进屋,那股子更浓烈的酒香差点把这几人给熏个跟头。
“家主,有何吩咐?”
“去后院挖些黄泥来,要黏性好的。再找几块干净的厚麻布,还有油纸。”
林阳吩咐完,见这几人那副馋样,没好气地笑了笑:“行了,别吞口水了。那盆里剩下的酒尾,虽说味道差了点,但也是这世上难得的好酒,赏你们了。拿去分了吧。”
“谢家主!谢家主!”
几人喜出望外地端着那盆“酒尾”跑了,生怕林阳反悔。
虽然是酒尾,但那也是蒸馏过的,度数怎么也比他们平日里喝的酸酒强上好几倍。
不多时,东西备齐。
林阳亲自动手封坛。
先是用油纸将坛口封了三层,用细麻绳扎紧,再盖上厚麻布,最后用和好的黄泥将整个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坛顶。
做完这一切,林阳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满意地看着这个土褐色的酒坛。
“先生,这......这就好了?不......不再尝尝?”马钧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小口的滋味,虽然辣,但这会儿回想起来,却是越想越馋。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喝不了好酒。”
林阳让马钧帮忙,两人合力将酒坛搬起来,往后院的地窖走去。
“这酒现在刚出来,火气太重,也就是俗称的‘躁’。若是现在喝多了,伤身。”林阳一边走一边传授经验,“得把它封起来,扔在地窖那阴凉地儿,让它自己静静地待上一阵子。”
“这叫‘陈化’。”
“三五日后,那火气退了,酒里的香气才能真正融合在一起,那才是人间至味。”
地窖里阴凉幽暗,堆满了杂物和去年的陈粮。
找了个角落,将酒坛稳稳放下。
马钧蹲在旁边,摸了摸坛身,眼神里全是期待。
他已经能想象到,等到这酒开坛的那一天,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先生。”马钧忽然问道,“这酒......叫什么名?”
林阳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沉吟片刻。
这酒要是拿出去卖,那绝对是降维打击。
别说是用来赚钱,就是用来疏通关系、笼络人心,那也是一等一的大杀器。
等下次孟良和郭睿那两个家伙再来蹭饭,把这东西往桌上一摆,不知道这两人那点酒量,能撑得住几杯?
“名儿嘛......”
“既是能让人忘忧,又能如刀烈喉,那便叫它——‘神仙醉’吧。”
这名字俗是俗了点,但这年头,老百姓就吃这一套。
越是神神叨叨,越是显得金贵。
“神仙醉……”马钧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越发觉得贴切。
这般烈酒,怕是神仙喝了也得扶墙走。
“先生......我心算一番,如今......将所有酒水蒸馏过后,怕是也只得三坛,为何不多酿上一些?”
“你所料不错。”林阳摇摇头,转身往台阶上走去,“三坛便已够喝。也就我这里不缺存粮,寻常人家,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酿这精酒?”
“大战在即,粮食太过精贵,我等也得省上一些,要不然前线穷困,后方令君可有的愁!”
马钧跟在身后,用力点了点头。
先生胸中,装的不止是酒,更是天下。
第349章 常山龙吟
许都夜深,更鼓敲了三遍。
相比于林阳那里的热火朝天与酒香四溢,尚书台内此刻安静得有些压抑。
烛芯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晃了一下,映出案几后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荀彧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手里那卷竹简已经被他捏得有些温热。
官渡前线的战报一日两新。
为了掌握最新的消息,早晚,各有一名信使送信。
既能保持联络,又能避免前一个人出了意外而导致信息不至。
如今看来,袁绍大军压境,几十万人马就要抵达官渡。
在前方顶住了压力的是主公不假,但这后方的担子,却是一点不比前线轻。
粮草、军械、民夫,哪一样不是伸手要钱要物?
尤其随着战事吃紧,北边逃难来的百姓又多了一成,这粮食的缺口,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虽说流民是人口,代表着资源,但是把人口转化成实打实的粮草,需要时间。
这可不是一下就能变出来的。
荀彧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舒缓了一下神经,把手里这份关于汝南粮草调度的文书放到“已阅”的那一摞。
他身侧的另一堆,则是尚未拆封的来自北方的细作密报。
若是前线真打起来,拼的是刺刀见红。
但这战还没彻底开打的时候,拼的就是谁的眼睛更尖,谁的耳朵更长。
若是发现什么,哪怕只是一条细微的裂缝,只要撬开了,或许就是扭转乾坤的契机。
荀彧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封密信。
就在这时,门外回廊上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快的脚步声。
没有通报,也没有停顿,那脚步声直奔内堂而来。
荀彧的手在半空顿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敢不经通报直闯尚书台内堂的,只有一种人,近日为着官渡之事,主公特别辟出的内里机构——负责最高等级军情的“夜不收”。
此队人马,配有主公特赐黑牌。
黑色木牌,乃是最高等级的军情急件,见牌如见曹公亲临,无需通报。
门帘一掀,带进来一缕夜露的寒气。
一名精锐斥候闪身而入,他腰间果真挂着黑牌。
见到荀彧,斥候单膝跪地,“咚”地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漆封死的竹管。
“令君!河北急报!”
“起来说话,究竟何事?”荀彧走上前,接过竹筒,顺口一问。
斥候赶忙答复:“事关先前令君特意吩咐留意的‘名士录’中人!”
名士录?
那是林阳随手写就、却被主公曹操视若珍宝的那卷册子。
荀彧那一身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指甲一挑,封口的火漆应声而落。
倒出里面的绢布,摊在案几烛火之下。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或是极为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但内容却详实得惊人。
“报于令君:”
“常山真定,黑山余脉,出了变数!”
“我等奉命深入冀州腹地,本意是刺探袁绍运粮路线。谁知在真定一带,听闻当地出了个‘义寨’!”
“义寨?”荀彧眉头一挑,继续查看。
“那黑山贼寇张燕虽与袁绍暂和,但其手下分支众多,贼性难改,趁着袁绍大军南下,四处劫掠乡野。袁绍一心扑在官渡,根本无暇顾及后方百姓死活。”
“就在一个月前,一名白袍小将横空出世。此人带着百人,三日内竟连挑黑山三座山头,斩杀贼首十余人!却不劫百姓一粒米粮,只杀贼,不扰民,聚拢乡勇千余人,据守黑山主峰黑石寨,以此保境安民!”
荀彧的手猛地一顿,密信彻底展开。
借着摇曳的烛光,最后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白袍银枪,自号常山赵子龙。武艺绝伦,常山子弟多归附之。】
赵子龙!
荀彧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他迅速转身,从书架上的一只锦盒中,取出一卷已被翻阅过多次的绢帛副本。
正是曹操临行前留给他的,从林澹之手中得来的《名士录》。
不过原本在主公手中,这里放的只是抄录而来的副本。
荀彧手指在绢帛上飞快划过,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定格在其中一行。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评语:子龙一身是胆,勇毅谦和;银枪破阵,护主保民。忠勇无双,治军严整,可为爪牙心腹。】
只有寥寥数语,评价却高得吓人。
“澹之......真乃神人也!”
荀彧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
一个远在常山角落,此时尚无大名声的年轻将领,竟然真的如林阳所言,有着如此惊人的本事。
若非机缘巧合之下,细作探查到此处,谁能知道在袁绍的眼皮子底下,竟藏着这样一条潜龙?
“此人底细可查清了?”荀彧抬头,沉声问道。
“查清了!”
斥候点头,“我等曾派人乔装混入寨子周边。这赵云,昔日乃是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的校尉。后来公孙瓒败亡,他流落江湖,后又短暂投于袁绍帐下。”
说到此处,斥候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令君,关键便在于此!因公孙瓒之缘故,那赵云与刘玄德交情极深!听闻刘玄德被袁绍所杀,赵云在邺城悲愤欲绝,大骂袁绍无义,随后率领本部数百亲信,趁夜离开邺城,一路向北回了常山老家!”
“竟有此事!”荀彧点头沉吟。
如此看来,赵云因刘备之死而脱离袁绍,这便是天然的盟友。
他虽未直接投曹,但此时在袁绍后方占山立寨,杀黑山贼,保一方平安,这本身就是对袁绍统治的巨大讽刺。
荀彧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顺着黄河一路向上,越过官渡,越过邺城,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常山真定那个位置。
“妙极!”
荀彧盯着那个点,眼中精光爆闪。
常山位于冀州腹地,官渡战场的西北侧。
如今袁绍百万大军尽数南下,邺城空虚,后方更是防备松懈。
袁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的后脑勺上,在他以为已经平定的老家门口,突然冒出了这么一颗钉子!
这赵云若只是一窝普通的山贼也就罢了,偏偏他有勇有谋,还打着“义”字旗号。
一旦官渡战事胶着,若这赵云突然率领那一千精锐骑兵,从黑山杀出,截断袁绍的粮道,或者骚扰其后方郡县......
那对于袁绍来说,就是后院起火!
此人,必须让主公招揽至麾下!
第350章 文若秉烛
方略已定,荀彧将《名士录》放回锦盒,挥挥手。
“你且去歇息。”
斥候抱拳告退。
坐在案前,荀彧面前留下的,只有那份摊开在案几上的军情密报,以及满室摇曳不定的烛光。
“常山赵子龙......”
荀彧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若放在数月前,不过是公孙瓒账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即便是在袁绍处,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名声的客将。
可如今,看着这密报上“连挑三山”、“只杀贼不扰民”的字句,荀彧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名白袍银枪的年轻将军,在乱世烽烟中独自屹立的萧索身影。
已经有了几分《名士录》上的模样。
的确堪称是一块璞玉,更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
若是能将其收入囊中,这官渡之战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荀彧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空白的素帛,取过笔架上的狼毫,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刚写下“大汉司空曹”五个字,那笔尖便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汇聚,最终不堪重负,“滴答”一声落在洁白的帛面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漆黑。
荀彧看着那团墨渍,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迟疑。
怎么写?
写“司空求贤若渴,愿许以高官厚禄”?
不妥。
若对方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那好办。
像吕布之流,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美人良田,只要许诺到位,没有撬不动的墙角。
可根据情报,此人因公孙瓒败亡而流落,因刘备身死而出走,甚至在黑山那种匪窝里还能立下“保境安民”的规矩。
这样的人,骨头比铁还硬,心气比天还高。
若是拿金银官位去砸他,只怕会被他视为羞辱,反倒将这员猛将推得更远。
荀彧摇了摇头,将这污了的帛布团起,扔在一旁。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空旷的厅堂内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击着地砖,也敲击着他的心房。
若是站在赵云的立场......
刘备刚死,死于袁绍之手。
赵云此时占山为王,打的是保境安民的旗号。
他对袁绍自是不屑的很,可对曹公呢?
刘备虽死于袁绍之手,但刘备这半生颠沛流离,哪一次不是被自家主公追着打?
徐州之战,刘备兄弟离散,这才有了刘备投靠袁绍的因果。
如此,在赵云眼中,曹公未必就是什么明主,说不得还是把刘备逼上绝路的推手之一。
“难。”
一个字吐出,道尽了此刻的困顿。
招揽武将,攻心为上。
可这赵云的心门在哪里?
扣子怎么解?
荀彧身为王佐之才,平日里运筹帷幄,算尽天下人心,此刻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武将,竟生出一种无从下口的生涩感。
他坐回位子,又取过一张新帛。
这次,他不写官职,不摆架子。
提笔写道:“今天下大乱,袁绍无道,残害忠良......”
写了几行,荀彧又停住了。
这虽然是事实,也能引起赵云的共鸣。
但也仅仅是共鸣而已。
赵云恨袁绍,这不假。
但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赵云完全可以在黑山自立门户,或者去投靠荆州刘表,甚至江东孙权。
为什么要来投靠曹操?
就因为曹操也要打袁绍?
荀彧便烦躁地将笔搁下。
“还是不妥!”
荀彧摇了摇头,将这写了一半的锦帛再次扔到地上。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若是用强?
先击败他再加以招揽?
不行。
先不说常山真定那地界,背靠太行,地形复杂。
就按林澹之给的评价,此人身手定是不凡,寻常武将去了,怕是难以拿下。
况且官渡大战在即,主公哪里有多余的兵力去剿灭这支并不听话的“义军”?
既然打不得,那就只能哄。
可怎么哄?
荀彧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仿佛看到千里之外的黑山之上,那个白袍银枪的青年将军,正站在山巅,冷眼看着这浑浊的乱世。
那双眼睛里,或许有仇恨,有迷茫,但唯独没有贪婪。
没有贪婪的人,最难对付。
“忠义......”
荀彧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窗棂。
刘备死了,这天下能承载他这份“忠义”的人,还有谁?
汉室?
如今汉帝就在许都,就在主公身后。
这本是最大的筹码。
但天下谁人不知,如今这许都朝堂,到底是谁说了算?
若是拿“匡扶汉室”的大义去压他,万一赵云是个死脑筋,认定主公是“托名汉相,实为汉贼”,那这一招岂不是弄巧成拙,直接把人推到了对立面?
“啪。”
一个个念头划过,又一遍遍被自己否决。
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废稿。
荀彧看着那一地狼藉,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太清楚这种机会有多难得了。
赵云此刻正处于迷茫期,旧主已离,新路未明,正是心防最弱的时候。
若是此时不能将其拿下,等到他在黑山站稳了脚跟,或者被其他势力收入囊中,再想收服,那就真是难如登天。
那种“明明看见了宝藏,却找不到钥匙”的无力感,让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王佐之才,此刻竟像是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不安。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员虎将,流落荒野?
荀彧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伸手去端旁边的茶盏。
端起茶盏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的一角。
那里,放着方才装好的《名士录》。
荀彧的动作猛地一顿。
“哈......”
荀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额头,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荀文若啊荀文若,你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在这里枯坐半宿,想破了脑袋,耗费了无数心神,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赵云既然上了《名士录》,且林澹之给出了“忠义无双”这般高的评价,那说明什么?
说明林阳对此人早已了如指掌!
放着“鬼才”不去问,反而在这里闭门造车,自己折磨自己?
这哪里是智者所为?
这分明是舍近求远,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荀彧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绢帛,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弯下腰,将那些废弃的招揽信一一拾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后半夜点起的火盆。
火苗窜起,舔舐着绢帛,那些让荀彧纠结了半宿的文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荀彧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东方天际,已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风夹杂着露水吹进来,凉意袭人,却让他觉得无比清爽。
不用再想了。
荀彧转身,取过挂在架子上的披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要去做那第一缕叩响林府大门的晨风。
第351章 晨风叩门
清晨的许都,薄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林府前院。
“呼——哧——”
马钧扎着马步,两手虚抱成圆,身子笨拙地左右摇晃。
他在练“熊戏”。
这动作本该沉稳厚重,仿若巨熊撼树,可落在他这副单薄的身板上,活脱脱像只刚睡醒还在梦游的旱鸭子,左脚绊右脚,身子歪七扭八。
汗水顺着深陷的眼窝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他不敢停,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先生说了,练功,练的就是这股子死磕的劲儿!
“呼噜——呼噜——”
另一道声音比他更带劲。
门房老王四仰八叉地靠在朱红门柱上,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哈喇子把胸前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昨晚那盆“酒尾”,虽说是剩下的边角料,但那也是蒸馏过的烈酒。
老王贪嘴,多喝了两碗,这会儿正是酒劲上头睡得最死的时候,雷打不动。
“笃、笃、笃。”
一阵叩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极有节奏,透着股子不急不躁的礼数。
马钧动作一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稳住身形,扭头看了一眼睡得跟死猪似的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拖着酸痛的双腿往门口挪去。
“来......来了。”
吱呀——
沉重的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缝拉开,晨光顺着缝隙挤进来,门外之人的脸露出来。
马钧愣住了。
来人一身便服,衣衫整洁得连个褶子都找不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张脸,蜡黄中透着青灰,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看起来比这清晨的霜露还要憔悴几分。
“荀......荀令君?!”
这位爷怎么一大清早就在这站着?
马钧看清来人,舌头顿时打了结,慌忙就要行大礼。
“德衡不必多礼。”荀彧抬手虚扶了一把,“澹之可曾起身?”
“起......起了。”马钧赶紧侧身让路,跟在荀彧身后,“正在......在后院晨练。”
荀彧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庭。
马钧刚想张嘴喊一嗓子通报,荀彧却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莫要扰了他。”
两人放轻脚步,穿过月亮门,顺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还没看见人,一股沉闷的破风声便先一步钻进了耳朵。
呜——!
那声音不似寻常刀剑划破空气的尖啸,倒像是重锤擂鼓,闷得人心头发颤。
荀彧脚步一顿,目光越过回廊的立柱,投向演武场中央。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场中,林阳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虽不似猛将那般虬结恐怖,却透着股子精悍的爆发力。
他手中提着一杆漆黑如墨的长戟。
戟身粗如儿臂,毫无光泽,唯有刃口处泛着森森寒芒,看着就沉得压手。
“喝!”
林阳一声低喝,脚下青石猛地一震。
他腰身拧转,脊椎如大龙翻身,力量层层传递,手中长戟借势横扫。
轰!
戟刃未至,恶风先起。
院角那棵种了有些年头的老柳树,被这股子劲风一刮,满树枝条竟是疯狂向后扬起,如同狂风过境,几片枯叶更是直接被震得粉碎,化作齑粉飘散。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
荀彧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虽是个文官,却也有几分眼力。
昨夜密报里形容赵云“白袍银枪,连挑三山”,他本以为已是世间罕有的猛将。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林阳,荀彧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若是那赵子龙真来了,遇上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怕是也得脱层皮!
这哪里是个只会出谋划策的谋士?
这身形,怕是吕布来了,也丝毫不逊色!
场中,林阳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手腕一抖,那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
一百八十斤的惯性,说停就停。
这腕力,简直离谱!
“呼......”
林阳收戟,吐出一口浊气。
热气在晨寒中凝成白雾,如利箭般喷出三尺有余。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回廊下的荀彧身上,脸上那股子肃杀之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懒洋洋的笑脸。
“哟,令君?”
林阳随手将“破军”往旁边的兵器架上一扔。
当!
一声巨响,那特制的硬木架子剧烈晃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荀彧眼皮子跳了跳。
这玩意儿着实不轻!
林阳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一边擦着身上的汗,一边走过来,打量着荀彧那张憔悴的脸。
“啧啧啧,令君怎的又是如此模样?”
林阳指了指荀彧那俩大黑眼圈,“令君,这朝廷离了你一晚也不至于塌了,何苦这般折腾自己?看这脸色,比那陶俑也好不到哪去。”
荀彧苦笑一声,也没在意林阳的调侃,拱了拱手:“澹之莫要取笑。昨夜......实在是睡不着啊。”
“哦?”林阳眉毛一挑,把布巾往肩上一搭,“怎么说?”
荀彧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阳:“还不是被你那《名士录》给折腾了一宿。”
林阳眼睛一亮:“怎么?册子上的人,令君找到了?”
“找到一人。”
荀彧点点头,神色凝重,“不仅找到了,还成了块烫手的山芋,让我这尚书令,枯坐了半宿,竟是根本想不出个下嘴的地方。”
林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也没急着问,只是冲着还傻站在一旁的马钧挥了挥手。
“德衡,别愣着了。去,让厨房把那锅小米粥端上来,再切两盘我腌的酱黄瓜。令君这一大早的过来,怕是连口热乎饭都没吃。”
“哎!是......是!”
马钧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跑了。
林阳引着荀彧在廊下案几旁坐下,自己则大大咧咧地往对面蒲团上一瘫,姿态随意得像个市井闲人。
“令君不妨说说。究竟哪位大神让令君愁成如此模样?”
第352章 借义收心
还没等荀彧开口,马钧已经端着只红漆托盘来了。
这小子练武虽不利索,手倒是稳当,一路小跑过来,那是半点汤水都没洒。
托盘往廊下案几上一搁,那股子米香混着酱菜的咸鲜味儿,立马就在这清冷的早晨勾得人肠胃蠕动。
“令君,趁热?”
林阳端起粗瓷大碗,吹了吹,“呼噜”就是一大口。
温热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他又伸出筷子,在那碟子酱得黑亮的黄瓜条上“咔嚓”咬了一口,脆响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萝卜也是刚从老坛子里捞出来的,酸劲儿透骨,最是醒神开胃。”
林阳一边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含糊不清地推销着自家的咸菜。
对面,荀彧手里捏着双竹筷,盯着碗里那层金黄诱人的米油,却像是盯着一道无解的军令状。
他满腹的心事沉甸甸地压着,哪里还有半点食欲。
“澹之好胃口。”荀彧叹了口气,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却是食不知味。”
林阳咽下嘴里的酱菜,又呼噜了一口粥,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碗,在那粗布衣裳上蹭了蹭手。
“令君这是心里堵着事儿,胃里自然就腾不出地儿装饭了。”
林阳身子往后一仰,毫无坐相地靠在红漆廊柱上,那副懒散模样,活脱脱是个晒太阳的市井闲汉,哪里像个刚挥戟断风的猛人?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不妨说说,究竟找到了何人?”
荀彧苦笑一声,索性放下了筷子。
“常山赵子龙。”
“哦?”听到这个名字,林阳终于来了兴趣。
他一抬头,荀彧从袖中摸出那份攥得有些温热的密报,推到面前。
“正如澹之《名士录》所言,那赵云确非凡俗。斥候回报,此人在常山真定拉起了一支千人义军,连挑黑山三寨,却秋毫无犯,只杀贼,不扰民。当地百姓视其为守护。”
说到此处,荀彧顿了顿,脸上露出难色。
“只是......这招揽一事,却是棘手至极。”
“哦?怎么个棘手法?”林阳明知故问,顺手又摸了根黄瓜条叼在嘴里。
“赵云旧主公孙瓒败亡,后投袁绍。与刘备相交甚厚,甚至欲追随刘备。如今刘备死于袁绍之手,他心中对袁绍不说是恨之入骨,也至少是颇有芥蒂。但他既然愿奉刘备为主,应当乃是忠义之士,如今刘备尸骨未寒,若是此时我等以高官厚禄相诱,只怕他会觉得我等是在羞辱于他,甚至会认为主公是趁火打劫的小人。”
荀彧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满是无奈。
“昨夜我枯坐半宿,写废了十几张绢帛,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若是言辞太轻,显不出诚意;若是太重,又怕激起他的逆反之心。这其中的分寸,实在是难以拿捏。”
“哈哈!”林阳听完,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笑得荀彧有些莫名其妙,原本紧皱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澹之何故发笑?莫非我说错了?”
“令君哪里会错,我笑的是令君实在太过聪明了。”
马钧见林阳喝碗,又给林阳重新盛了一碗粥。
林阳端起碗,用筷子在粥里搅了搅,让那热气散得更快些。
“令君是把那赵子龙,当成了关云长,又或者是当成了吕奉先。”
“此话怎讲?”荀彧身子前倾,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人与人不同,喂法自然也不同。”
林阳伸出手指,在荀彧面前晃了晃。
“吕布那是喂不熟的狼,谁给肉就跟谁走,所以招揽他得用金银,得用权势。管你是董卓还是丁原,只要给足本钱,他都敢叫义父。”
荀彧闻言,虽觉得话糙,却也不得不点头认可。
“关云长那是义薄云天的虎,他心里只有兄弟,只有桃园结义的情分,所以招揽他得用‘情’,得顺着他的毛摸,得敬着他。”
说到这里,林阳的声音多了几分锐利。
“但赵子龙不一样。”
“他虽也忠义,但这‘义’字,和关张二位却有着天壤之别。”
荀彧眼神一凝,似有所悟:“愿闻其详。”
“关张之义,乃是‘私义’,是兄弟之情,是同生共死的誓言。哪怕刘备是个卖草鞋的,哪怕刘备去当山贼,这两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
“但赵云的义,乃是‘公义’。”
“他在黑山,不抢百姓一粒米,还要护着他们不受贼寇侵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装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荣辱,而是这天下苍生的死活。”
“他为何离开袁绍?仅仅是因为刘备死了吗?不,是因为他在袁绍那里,看到的只有权谋算计,只有争权夺利,看不到半点‘仁政’的影子。他投奔刘备,是因为觉得刘备是个仁主,能给百姓一条活路。”
林阳把手中的筷子放到碗上。
“所以,对于赵云这样的人,你跟他谈官位,那是侮辱他;你跟他谈曹公有多求贤若渴,那是对牛弹琴。”
荀彧不由点头,只觉得脑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人抽出了一根线头,原本混沌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公义......仁政......”荀彧喃喃自语,“澹之的意思是,要用‘大义’去压他?”
这个他昨夜也已经想到,但是觉得不妥。
“压?那太低级了。”
林阳摆了摆手。
“得借力打力。”
“这招揽的信,若是曹公写,赵云未必会信,甚至看都不看就会扔进火盆。若是令君写,那也不过是一篇辞藻华丽的官样文章,打动不了他的心。”
荀彧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那该由何人来写?”
林阳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这世上,若说还有人能让赵子龙信任,且愿意听其一言的,除了已经死了的刘备,便只剩下两个人。”
荀彧脑中灵光一闪,拍案而起。
“关云长!张翼德!”
“正是!”
林阳再次端起碗来。
“如今关云长就在曹营,在赵子龙眼里,关二哥那是刘玄德的结义兄弟,是绝对的自己人。”
“若是关云长修书一封,去招揽赵子龙,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荀彧重新坐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急切地问道:“那这信中,该写些什么?若是直言招降,怕是也不妥吧?”
“招降?那是下策中的下策。”
林阳嗤笑一声,放下碗筷,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两条线。
“这信里,只需说三件事。”
第353章 何须如此
“令君只需修书一封送往官渡,让云长亲笔给那赵子龙写一封信。信中不必提什么曹公求贤若渴,更不必提什么朝廷封赏。只需说三件事。”
林阳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粗瓷碗边轻轻一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第一,痛陈家仇。”
“刘玄德本就是被郭图构陷,而被袁绍害死。此仇不共戴天!他关云长如今身在曹营,不是贪图富贵,而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借曹公的兵马,去取袁绍的狗头,以祭奠大哥在天之灵!”
“这叫同仇敌忾。”
荀彧点头。
这也正是之前林阳给关羽出的“忍辱负重”之策的延续,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说张飞是这一套,说服赵云自然也可以用这一套!
无论重不重复,好用就行!
没等荀彧开口,林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陈述大义。”
“赵云在黑山还要分心保境安民,说明他心里装的不是一家一姓,而是天下苍生。那就让他睁开眼看看,如今这世道,谁才是真正的‘安民’。”
林阳指了指院外。
“曹公治下,许都繁华,流民归附,屯田令下百姓有饭吃。反观袁绍?盗匪横行,强征暴敛,如今为了南下决战,更是抽空了河北民力。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民不聊生。”
“让云长在信里问问他,难道看不清这天下大势?曹公如今在官渡抵御袁绍百万大军,是在护佑身后万千百姓免遭袁绍铁蹄践踏!此乃大义所在!”
“你是要守着山寨,保一地之安,还是要出来护佑这天下苍生?”
荀彧再次点头。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赵云进行全方位的碾压。
你讲义气?
帮大哥报仇是小义!
你爱百姓?
帮曹公挡袁绍是天下大义!
“第三。”
林阳竖起第三根手指,呵呵一笑。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势单力薄。”
“那赵云再神勇,也不过是一人一枪。他在黑山能护住几人?百人?千人?若是袁绍大军回师,或者黑山贼大举反扑,他拿什么护?”
“告诉他,个人的勇武在天下大势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与其在山沟里当个草头王,空耗岁月,不如南下与关云长汇合!兄弟齐心,合兵一处!这才是真正的——”
林阳手中的筷子重重敲在碗沿上,声音清脆,直击人心。
“继承玄德公之遗志!”
荀彧还是点头。
妥了。
这一套下来,直接将“降曹”这个敏感的话题,偷换概念成了“兄弟汇合”、“为兄复仇”以及“践行刘备爱民遗志”。
这三个理由,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赵云动摇。
如今三管齐下,别说是赵云,就算是块石头,也得给捂热了!
更绝的是,这一切都是借关羽之口说出来的。
若是曹操去说,赵云会觉得是狡辩。
但关羽去说,那就是推心置腹的兄弟之言!
“哈哈哈……”
荀彧抚掌大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不愧是澹之!昨夜我枯坐半宿,想破了头也没个头绪,不料澹之三言两语,便让这死局变成了活棋!”
“昨夜我便知晓,只要来寻澹之,此事必解!果不其然,又让澹之帮我省了一番脑子!”
“令君过谦。”面对荀彧的吹捧,林阳却是淡定摇了摇头,“令君难以决断,原因有二。”
“哦?”荀彧看到林阳要点评他,顿时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一是因为令君对这赵子龙缺乏了解。所谓知己知彼,令君情报不足,自然难以算计。”
荀彧点头认可。
确实,他对赵云的了解仅限于细作那几行干巴巴的文字,不知其志向,不明其喜好,自然无从下口。
“二是令君想得太复杂了。”
“太复杂?”荀彧一怔。
“招揽这种事,哪怕不成,也不至于反目成仇。令君是把赵云当成了袁绍那样的诸侯去防备,却忘了他本质上是个游侠,是个将军。”
林阳夹起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赵云年纪轻轻,又身怀本事,岂能真的甘愿待在一座山头,做那一方霸匪?”
“他初出茅庐之时,去投公孙瓒,为的不就是去做一番大事?”
“结果公孙瓒败给袁绍,他又投了袁绍,如今离开,是因为他在袁绍那里看不到希望。”
“他遇到刘玄德,看到了刘玄德之仁义,让他觉得择主当如此。”
“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侍。”
“若让曹公早些遇上赵子龙,只要善待有加,何须如此麻烦?”
一番话说完,荀彧不由点头。
“行了,令君。”
林阳见荀彧发愣,笑着把那盘酱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发呆了,粥都要凉了。这可是新米熬的,最是养胃。令君劳累了一宿,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至于那赵子龙,有此计策,当无忧矣。”
荀彧回过神,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无忧矣!”
荀彧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也不再端着架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
“嗯,脆!爽口!”
这一顿早饭,荀彧吃得格外香甜。
一碗粥下肚,浑身发汗,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那股热气散了出去。
放下碗筷,荀彧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林阳一揖。
“澹之,我如此便回去,传信于司空。多谢了!”
林阳回了一礼:“令君何须如此客气,慢走便是。”
荀彧笑着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轻快,再无来时的沉重。
……
尚书台。
日头渐渐升高,将大殿内的阴影驱散。
荀彧快步走入内堂,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便服。
“来人!”
“在!”
一名书佐立刻上前听令。
“研墨!取锦帛来!”
荀彧在案前坐定,深吸一口气,提笔悬腕。
笔尖饱蘸浓墨,在洁白的锦帛上飞速游走。
这是要写给远在官渡前线的曹操。
信中,他将林阳的那番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三条诛心之策,更是着重笔墨。
写到最后,荀彧笔锋一顿,略作思索,又加上了一句:
“此策乃林澹之所出。其言:此计一出,此事无忧。望主公速令云长依计行事,切勿迟疑。”
写罢,荀彧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锦帛卷好,装入那黑漆竹筒之中。
“用火漆封死!”
荀彧将竹筒递给斥候,神色肃然。
“日夜兼程,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送到司空手中!”
“诺!”
斥候双手接过竹筒,也不废话,转身便冲出大殿。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碎裂了许都的街道,朝着北方的官渡战场疾驰而去。
第354章 摧枯拉朽
日上三竿。
白马津以南三十里,袁绍自率五万大军的营盘依旧死寂一片。
按兵法,大军开拔当在卯时造饭、辰时行军。
可眼下都快到巳时了,那杆高耸入云的“袁”字帅旗旁,愣是没传出一声起营的号角。
大帐内,几名亲随正捧着铜盆和布巾,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袁绍洗漱。
袁绍张开双臂,任由亲随将那件做工考究的金锁连环甲给他套上。
他低头审视着甲胄上的兽吞,伸手弹了弹并未沾染半点尘埃的披风,慢条斯理地问道:“前部可有消息传回?”
“回主公,尚无。”亲随低眉顺眼地答道。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一把掀开,夹杂着热浪的急促脚步声闯了进来。
“报——!张合、高览二位将军加急军报!”
袁绍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系披风带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浮现出一抹被打扰的不悦。
这大清早的,慌慌张张,哪里有点四世三公门庭的气度?
他挥了挥手:“呈上来。”
亲随连忙接过竹简,递到袁绍手中。
袁绍展开竹简,目光扫过。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看着看着,他的手便开始微微收紧,竹简边缘被捏得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信上所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曹操不战而退,龟缩于一道怪异土墙之后;张合、高览遇关羽迎战,因见墙后似有伏兵,且那墙体宽大异常,恐防有诈,未敢强攻,已后撤三里扎营。
“啪!”
竹简被狠狠摔在案几上,铜盆里的水震得溅了一地。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袁绍眸底聚起阴云,“大军压境,他曹阿瞒连一合都不敢交手也就罢了,我那两个先锋大将,竟被一道泥墙给吓退了?后撤三里?这是要撤回河北去?!”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踱步入帐。
郭图见帐内满地狼藉,袁绍面红耳赤,那双狭长的眸子转了转,瞬间瞥见了案上的军报。
“主公息怒,可是前线战事不顺?”郭图躬身一礼,语气恭顺。
袁绍冷哼一声,指了指那竹简:“公则你且看看!这两个废物,手里捏着五千精骑,面对曹操那群丧家之犬,竟然停在了一道土墙前面不敢动弹!说什么‘墙体怪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丢尽了我的脸面!”
郭图上前,拿起竹简一目十行地扫过,冷笑一声。
他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拱手道:“主公,恕图直言。张、高二位将军,这也未免太过‘持重’了些。”
“公则此话何意?”袁绍眼神如刀,死死盯着郭图。
郭图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拱手道:“主公,恕图直言。那张合平日里自诩河北名将,怎的如今见了关云长,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这竹简上通篇都在说什么‘墙体怪异’、‘恐有伏兵’,依在下看,不过是托词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阴损:“只怕是被那关云长早先斩颜良、诛文丑的凶名给吓破了胆,不敢战,却又怕主公责罚,这才编造出个什么‘坚墙’的理由来推脱。区区一道土墙,又非铜浇铁铸,难不成还能挡住我大军铁蹄?”
这一番话,如同一勺热油,狠狠泼在了袁绍心头的怒火上。
“混账!简直是混账!”
袁绍怒极反笑,指着帐外大骂:“拥兵数千,面对曹操那群残兵败将,竟然因为怕一个关羽就驻足不前?说什么‘护墙怪异’,曹阿瞒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修铜墙铁壁?不过是用来吓唬小孩的烂泥堆,他们也信?!”
他越骂越气,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关羽......关云长......”
袁绍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让他即便在睡梦中都恨得牙痒痒的人。
“刘备!刘玄德!”
袁绍猛地停下脚步,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怨毒,“这织席贩履之辈,活着时候四处投机,坏我大事,如今死了,竟还阴魂不散!”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瓷片飞溅。
“他死了,留下的义弟还要挡我大军去路!关羽斩我颜良文丑,如今又阻我先锋!这刘备真是死不足惜!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他碎尸万段,拿去喂狗,何至于留这祸患今日来气我!”
帐内亲随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大帐外。
许攸牵着马,正准备进去催促拔营。
听到帐内袁绍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他正欲掀帘而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是聪明人,光听这只言片语,脑子里便转过了七八个弯。
张合是宿将,绝非胆小之辈。
若非那墙真有古怪,绝不会临阵退缩。
许攸眼神闪烁,昨夜他就觉得曹军动向诡异,此刻前线来报,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不安。
那墙,绝对有诈。
他攥紧缰绳,深吸一口气,想冲进去谏言。
告诉主公:张合没错,那墙里必藏杀机。
可是......
许攸侧过头,看见不远处的逢纪正带着一队人马巡视而来。
帐内有郭图,帐外有逢纪。
若是此刻进去替张合说话,正在气头上的袁绍不但听不进去,反而会觉得自己这是“结党营私”、“长他人威风”。
搞不好,还得治自己一个通敌之罪。
“罢了......”
许攸摇了摇头,收回了那只准备掀起帘子的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许子远啊许子远,明哲保身吧。这天要下雨,主公要发疯,谁拦得住?
他袁本初既是主公,那便爱怎么样怎么样!
许攸默默收回手,像个看客一般转过身,牵着马,迎着逢纪阴冷的目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中军大帐。
第355章 以力破巧
大帐内,袁绍胸膛起伏。
“公则。”
“你说,如今该当如何?”
郭图站在下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太了解自家主公了。
损兵折将不可怕,丢面子才最可怕。
这张合高览,突袭未果,本不是什么大错,但错就错在被那关云长一人挡了回来,还后撤三里。
你哪怕装作奋勇,率军上去冲杀一番,也能有个交待。
但不动一兵一卒,仅仅武将互搏之后便领军后撤,这不叫谨慎,这在主公眼里就是怕死。
“主公勿忧,此事易耳。”
郭图往前踱了两步,成竹在胸。
“依在下看,这反倒是好事。”
“好事?”袁绍眉头一挑,眼神不善。
“正是。”郭图指了指帐外南方,“曹操若是在野外下寨,凭借骑兵游走,我军虽众,想要一口吃掉他,还得费些手脚。可如今,他自作聪明,修了那道土墙。”
郭图冷笑一声,两手一合,做了个“困”的手势。
“他这是自缚手脚,他以为躲在后面就能安枕无忧?简直可笑。”
袁绍身子前倾,来了兴致:“怎么讲?”
“主公且想,那墙是何时修的?”郭图反问。
“不过数月。”
“数月功夫,又无砖石。”郭图一脸的不屑,“这种土墙,看着厚实,实则内里虚浮,根基不稳。日头一晒,风一吹,怕是自己都要裂缝。”
“且细作早已探明,那是数万民夫日夜赶工,用河沙烂泥混合毛石堆砌而成。既无糯米汁灌浆,又无夯土层层加固。此等粗制滥造之物,不过是曹操用来安抚军心的障眼法罢了。”
“主公!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如今我军势大,何须用奇?只需以力破巧!”
“哦?”袁绍眉梢一挑,显然这“以力破巧”四个字,甚合他意。
“土墙无根,受力必崩!”
说到这,郭图顿了顿。
“抛石机虽威猛,但组装费时,且准头难料;云梯虽多,但那是用来登城的,对付这种矮墙,那是杀鸡用牛刀。”
他转过身,面向帐外,往远处一指。
“主公莫忘了,淳仲简押运的辎重里,有什么。”
袁绍一愣,随即恍然。
“撞车?!”
“正是!”郭图抚掌大笑,“咱们在白马打造攻城器械,虽未全数运来,但打造撞车的巨木、铁头,仲简那里可是备得足足的。这东西组装最快,只要把巨木往车架上一挂,那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撞车,那是攻城门用的。
几千斤的巨木,包上铁皮,撞击之下,便是包裹铁皮的城门也得散架。
如今拿来撞一道泥墙?
“妙!妙啊!”袁绍猛地拍案而起,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郭图见状,趁热打铁:“主公可传令,命仲简将所率军阵列于阵前,步卒举盾掩护,防止墙上弓弩射杀!张合、高览率骑兵在侧翼掩护,防备曹军突袭。”
“只要撞车贴了墙根......”郭图做了个狠狠向前撞击的手势,“到时候墙倒人亡,曹军失去了屏障,面对我军铁蹄,除了跪地求饶,还能作甚?”
“这便是摧枯拉朽!”
郭图说得铿锵有力。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
脑海里已经听到了那道该死的土墙崩塌的巨响,看到了曹操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将曹军一击而溃,也至少挫掉他的威风,动了他的军心!
“好!好一个摧枯拉朽!”
袁绍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抽出令箭。
“来人!”
“在!”传令兵入帐跪地。
袁绍将令箭狠狠掷在地上,大吼一声。
“传我将令!命淳于琼率步卒三万,携带所有撞车,即刻开拔,换于阵前!”
“告诉淳于琼,不用省力气,把那些撞车都给我推上去!张合、高览率骑兵于侧翼压阵,防备曹军!”
袁绍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
“我要让曹阿瞒亲眼看着,他那个乌龟壳,是怎么被我袁绍的兵马给砸得稀烂的!”
“诺!!”
传令兵抓起令箭,飞奔而去。
袁绍紧了紧身上金甲,看了看帐外,再发一令。
“传令,收拾辎重,拔营!”
“今日急行,赶往官渡!”
......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却依旧毒辣得紧。
中军大帐内,曹操跪坐在帅位之上。
帐下只有郭嘉、荀攸,和刚来汇报过军情的曹洪。
其余众将,皆在外带兵巡视,就连关羽也不例外。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撕碎了营中的宁静。
一名亲卫快步入帐,躬身禀报:“主公,文谦将军回来了!”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快传!”
片刻功夫,帐帘被一只满是泥灰的大手狠狠掀开。
乐进大步流星冲了进来,那一身铁甲上满是黄土,发髻略显凌乱,就连眉毛上都挂着一层细密的沙尘,显然是一路狂奔而回,未曾有片刻停歇。
“主公!”
乐进抱拳拱手,算是行礼:“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前沿敌情探听清楚!”
“文谦辛苦,两日之间,探得敌军虚实,实乃不易。”曹操起身,亲自提起水壶,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不急,润润嗓子,细细说来。”
乐进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随手用手背一抹嘴角,顾不得歇息,径直走到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此时,荀攸、郭嘉也纷纷围拢过来。
乐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锦囊中掏出几面红色的小旗,目光锐利,伸手便向沙盘北侧插去。
“主公请看。”
乐进手指稳如磐石,第一面红旗插在了距离官渡大营正北三里的那处缓坡旁。
“张合、高览二将,退至此处便不再后撤。这二人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虽被关将军挫了锐气,但扎营却是极有章法。”
乐进指着那红旗周边道:“末将曾抵近观察,只见其营盘依水而建,外围深挖壕沟,人手昼夜轮值,即便是此刻未战,营中也是刁斗森严,不见丝毫乱象。显然是防着我军趁其立足未稳,前去劫营。”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在那面红旗上停留片刻,赞了一句:“张儁乂,到底是河北名将,败而不乱,难得。”
乐进又取出一面红旗,插在了西侧五里的一处洼地旁。
“这是韩猛所部。”乐进沉声道,“韩猛营寨立于张合左翼,两者之间以骑兵哨探相连,互为犄角。若我军攻张合,韩猛顷刻可至;若我军攻韩猛,张合骑兵瞬息便能截断我军后路。”
帐内众人闻言,面色皆是微微一沉。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第356章 连营逼近
这两路人马一字形排开,互为援引。
虽只是前锋部队,却已然像是一只趴在官渡门前的巨兽,张开了獠牙,只等着曹操露出破绽。
“防守有度,颇有大将之风。”荀攸在旁轻捻须髯,眉头微皱,“如此一来,他们死守不出,势必是等袁绍大军压上,再行进攻。”
“军师有所不知,我尚未说完,”
乐进的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一路。”
他手中捏着最后一面红旗,迟迟未落,目光越过沙盘,直视曹操。
“主公,最要紧的,在东面。”
“哦?”曹操眉梢一挑,“淳于琼?”
“正是此人!”
乐进手腕一翻,将红旗狠狠插在沙盘东侧的一处平原之上。
这一插,阵势便不再试一字型,而是成了一个品字。
三路营寨,互相依偎,无论攻向哪一营,另外两阵,皆可援救,截断攻方后路。
“淳于琼统领袁绍步卒主力,大营绵延数里,气势最盛。且末将待人在其营外高处潜伏良久,发现其军中调动异常频繁。”
乐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道:“末将于山头之上看见,有数千民夫正在拼装器械。那些东西被黑布遮盖,看不太真切,但从轮廓和那巨大的圆木来看......”
他抬起头,抛出个惊人的消息:“应是攻城所用的撞车!且数量极多,不下百辆!”
“撞车?”
“不下百辆!”
帐内瞬间死寂,紧接着是一阵躁动。
这玩意儿,寻常攻城,整个二三十辆撞车就是大手笔了。
先前就探得袁绍打造器械,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夸张!
曹洪眼皮狂跳,猛地一步跨出:“来的好!撞车行动迟缓,需数人才能推动,且要平地才可行进。”
“主公!末将愿领五百人,待其行进之时,从侧翼杀出,泼油点火,定可将其烧毁大半!”
“子廉稍安勿躁。”曹操缓缓摇头,语气平淡。
“主公,这可是良机啊!”曹洪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郭嘉呵呵一笑,接过话头,替老板为曹洪解答:“子廉将军,这火怕是放不得。”
“其一,淳于琼既然敢带这么多撞车,必有铁桶般的防备,张合、高览的骑兵就在侧翼,我军前去,易遭夹击之势。”
曹洪一滞,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闷闷地把话咽了回去。
郭嘉继续道:“其二,我军护墙之坚,诸君皆已见过,既然袁本初大老远把撞车送来,咱们不妨以逸待劳。等他们推得累死累活,撞得头破血流,发现那墙纹丝不动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再杀出去,岂不是比现在烧几根木头要痛快得多?”
曹洪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还是郭祭酒心黑!”
郭嘉嘴角抽了抽,权当这是夸奖。
曹操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乐进:“文谦,除此三路之外,袁本初的大纛何在?”
乐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这便是末将最不解之处。”
他指了指沙盘最北端的边缘:“按理说前锋已至,主帅当紧随其后。可末将探查发现,袁绍的大纛尚在二十里开外。他走得极慢,日上三竿才拔营,这一路上更像是......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二十里外?游山玩水?”
郭嘉闻言,也是一愣,“这倒是有趣。”
“大军压境,前锋已至,主帅却在后方游山玩水。”郭嘉看向曹操,“主公,看来这袁本初,是认定胜券在握了。”
曹操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他这是想看着咱们被他的前锋一点点碾碎。在他眼里,这官渡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这是要摆足了四世三公的架子,等着我曹孟德前去跪地请降。”
“哼,好大的威风!”曹洪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威风好啊,我就怕他不威风。”曹操不怒反笑。
他走到沙盘前,伸手拔起代表淳于琼的那面红旗,在手中转了转。
“诸位。”
曹操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帐内的躁动。
“袁本初既已动了那攻城器械,便是要以强劲之势来破我之护墙。若是咱们不配合他演上这场戏,岂不是扫了他这位大将军的雅兴?”
他将红旗重新插回沙盘,这一次,插得更深,杀气腾腾。
“文谦。”
“末将在!”
“淳于琼既有强攻之意,但撞车不宜夜战,明晨必有动作。你且传令下去,外围斥候谨慎探查,莫要惊扰了他们。”
“子廉。”
曹洪抱拳:“末将在!”
曹操目光幽深:“命你即刻整备兵马,将之前准备弓箭、毛石,布置于墙后。记住,一定要藏好了,等那撞车靠近,再行出击。”
“主公放心!”曹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将这就去办!保管给那淳于琼留个大大的惊喜!”
曹操挥了挥手:“传令各将,今夜虽无战事,但也不可大意。要小心防备!”
“诺!”
待曹洪、乐进退去,曹操、郭嘉与荀攸三人站在沙盘前。
荀攸看着那逐渐被阴影吞没的官渡防线,忽然开口道:“主公,若是那墙......真被撞塌了,当如何?”
虽然这墙是他看着马德衡指挥匠人一步步铸成,但袁绍来的撞车可是不下百架。
如今布局,全是依仗此墙而进行,若是墙塌了,那又当如何?
这其实也是他心底最后的一丝隐忧。
郭嘉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摇着羽扇走到曹操身旁。
“公达,多虑了。”
郭嘉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地面,语气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自信:“这‘灰龙’既成,便是天堑!”
“有此灰龙,我等无忧矣。”
荀攸万没想到郭嘉会如此笃定,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哈哈一笑,拍了拍荀攸的肩膀:“公达放心,此毛石护墙之坚,我深信不疑。”
“且此战,有心算无心,优势在我。”
见主公如此肯定,荀攸心里的那点犹豫,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如此便好,明日定叫那淳于琼惨败!”
第357章 临战把盏
夜色深沉。
袁绍军左翼大营,绵延数里。
营盘扎得极稳,鹿角森严,传令兵举着火把在各营之间穿梭,如同一条条游走的火蛇。
白日里暑气虽然未消,但这更深露重之时,旷野的风里已透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大营前列那片单独开辟出来的空地。
放的正是专门用来破城的撞车。
为了把这些大家伙从白马运过来,马匹、民夫,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
但与外围那肃杀紧绷的气氛不同,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内并未点太多的油灯,只在中央生了个炭盆,为的不是取暖,上面架着的是一只羊腿。
酒香混杂着烤肉的油脂味,浓烈得有些呛人。
“好酒......”
淳于琼斜倚在椅上,身上铠甲被随意地丢在一旁,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绸缎便袍,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通红的胸膛。
他直接抱着一只精巧的酒坛,眼神迷离,脸颊上挂着两坨不正常的酡红,嘴角还沾着酒渍。
“咕咚。”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得他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好酒......嘿,这行军打仗,若无此物,日子怎么熬?”淳于琼嘟囔着,眼神涣散的盯着摇曳的烛火。
作为袁绍麾下资深的大将,更是当年西园八校尉之一,淳于琼有着绝对狂傲的资本。
自打郭图和他从延津回去,沮授的兵权分出了一部分之后,这日子过的越发的舒坦。
如今颜良文丑已死,主公帐下能数的过的大将,也就那几人。
唯独自己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
西园八校尉的旧梦虽远,但这大将军麾下的荣华富贵,却是实打实的。
如今大军压境,曹操龟缩不出,在他看来,这仗已经赢了一半。
“末将参见将军。”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凉风卷着夜色灌了进来,冲淡了帐内的酒气。
淳于琼眉头微皱,醉眼迷离地抬起头。
进来的是两员武将,全副披挂,甲叶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显得风尘仆仆。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手按刀柄,腰板挺得笔直,正是副将眭元进(sui)。
右边那人稍显瘦削,但眼神精明,手里拿着一卷行军名册,乃是负责军械调度的佐官韩莒子(ju)。
眭元进与韩莒子对视一眼,都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酒气,眉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却不敢表露太多,只是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大晚上的,不歇着,跑我这来作甚?”淳于琼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几分被搅了雅兴的不耐烦,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韩莒子并未因主帅的怠慢而退缩,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将军,”
“攻城撞车共计一百零八辆,已全部组装完毕。轴承皆已上了新猪油,撞头铁皮也检查过了,钉得死死的。明日巳时之前,随时可推至阵前。”
这是必须要汇报的军务。
为了这些大家伙,韩莒子自打运送器械以来,费尽了心力。
昨日接到主公命令,便带着的工匠火急火燎的组装,直到此刻,都几乎没合眼。
那些撞木太沉,每一根都需要十六个壮汉合力才能抬上车架,稍有不慎便是断手断脚。
淳于琼闻言,轻笑一声,将怀里的酒坛缓缓放下。
“一百零八辆......”他咂摸着这个数字,语气里满是不屑,“主公也是太看得起曹孟德了。区区一道土墙,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竟让我用这些原本该去撞许都那等坚城的利器,去对付一堆烂泥。”
他摇了摇头,伸手抓起案上的一把小刀,随意地剔着指甲里的泥垢。
“依我看,明日只需一轮......冲撞,那墙便要塌个干净。到时候那墙后的曹军,面对我军骑兵冲杀,还不是望风而降?哈哈哈!”
笑声回荡,但眭元进没有跟着附和上一起笑。
他看着这位醉眼惺忪的主帅,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
“将军。”
眭元进硬邦邦地声音,打断了淳于琼的笑声,“末将以为,不可大意。”
笑声戛然而止。
淳于琼停下剔指甲的动作,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眭元进:“哦?不可大意?眭副将这是怕了?”
“非是怕。”眭元进声音沉稳,“今日前方战报,张合、高览二位将军未战先退,此事颇有蹊跷。张儁乂乃河北名将,用兵素来稳重,那关云长虽勇,但也不至于让他连试探都不敢,便后撤三里扎营。”
眭元进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末将今日在远处高坡观望,那曹军的护墙,修得极为平整,且异常宽厚。若只是寻常烂泥堆砌,此时日晒雨淋,早该有了裂纹,可那墙面却是平滑如镜,泥土像是糊上去的一般。”
“末将担心,其中有诈。”
说到这里,眭元进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战在即,还请将军今夜少饮,保持清醒。另外,末将请求在营外增设三道暗哨,并令前营甲士和衣而睡,以防曹军趁夜劫营,破坏我军器械。”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淳于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立刻浮上被冒犯的阴沉。
“诈?”
“咚!——”
他冷哼一声,抓起酒坛,却没有喝,而是重重顿在案几上。
“眭元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将军,五年。”眭元进略一沉吟,抱拳回答。
“五年......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淳于琼指着眭元进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张合那厮退兵,那是被关羽吓破了胆!什么河北庭柱,我看是朽木!你也想学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说防曹军劫营?”
淳于琼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帐外,“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曹孟德如今是什么处境?他缩在那道破墙后面,连头都不敢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兵力捉襟见肘!他若是敢分兵出来夜袭,那墙还要不要守了?”
“将军......”眭元进刚想分辨。
“闭嘴!听我说!”淳于琼一挥袖袍,身形猛地一转,指向舆图,“你当老子这酒是白喝的?你当我也像张合那个怂货?”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在上面重重一点。
“看清楚了!如今咱们三营呈‘品’字形扎寨。左边是张合、高览,右边是韩猛。曹操要是有那个胆子出墙夜袭,无需老子动手,只要这边的号角一响,两翼的骑兵瞬间就能包抄过来,断了他的后路!”
“他岂能自投罗网?”
第358章 孤忠难鸣
眭元进顿时无话可说。
见他答不上来,淳于琼打了个酒嗝,脸上笑容再现,“那曹贼是奸雄不假,但他不是蠢货。这等送死的买卖,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干!懂吗?”
这番话,听着是真有道理,逻辑上也无懈可击。
如果是常规对阵,淳于琼的判断完全符合兵法常识。
优势兵力压制,互为犄角的阵型,加上曹军兵力不足的现实,夜袭确实是下下策。
可眭元进心头那股子寒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战场之上,越是看似万无一失的时候,往往越是杀机四伏。
更何况,对手那可是曹操!
一旁的韩莒子见气氛僵住,虽心里发怵,但想到那些耗费心血组装起来的撞车,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将军所言极是,兵法韬略,末将等自愧不如。”韩莒子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只是......从军械营造的角度来看,末将仍有一虑。”
淳于琼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回虎皮椅,把酒坛子重新捞回怀里:“讲。”
韩莒子擦了擦额头被热气蒸出的汗珠,小心翼翼道:
“那护墙若真如细作所言,是‘烂泥加毛石’,按理说绝不可能如此平整。末将曾远眺细观,那墙体色泽均匀,且无夯土层叠之痕。若是......若是这墙体比咱们预想的要硬......”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咱们那一百零八辆撞车若是不能一击建功,陷入胶着,这些大家伙行动迟缓,岂不是成了曹军弓弩手的活靶子?”
“末将斗胆建议,明日攻墙,可否先派十辆试探?若墙体松动,再全军压上。如此,即便有失,也不至于......”
“够了!!”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啪!”
淳于琼手中的酒坛并未再次放下,而是被他猛地掼在地上。
碎片炸裂,醇厚的酒液洒了满地,浓烈的酒香瞬间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怒气。
“试探?又是试探!”
淳于琼双目赤红,显然是被激怒到了极点。
他指着韩莒子和眭元进,手指都在颤抖。
“张合试探,结果退了三里!如今你也让我试探?主公的军令是什么?是‘摧枯拉朽’!”
“我若是只派十辆车上去,那是给曹操挠痒痒!那是违抗军令!你是想让我掉脑袋吗?!”
淳于琼胸膛剧烈起伏,那种被下属质疑的恼怒混合着酒精的燥热,让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区区一道烂泥墙,把你们一个个吓成这副德行!若是明日那墙一撞就塌,我要治你们个动摇军心之罪!”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
“滚!都给我滚出去!休要扰了本将的雅兴!”
“告诉下面的儿郎,谁敢再说半个‘怕’字,军法从事!明日巳时,全军压上,谁敢延误战机,我先斩了他的头!”
眭元进和韩莒子被骂得狗血淋头。
面对处于暴怒边缘且醉意上头的主帅,两人知道,再说下去,恐怕真要先被祭旗了。
“......诺。”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低下头,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似乎隔绝了里面的咆哮与酒气,却隔绝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阴霾。
“眭大哥......”韩莒子苦着脸,低声唤道,“这......这可如何是好?百车齐发,若是那墙真的撞不塌,咱们连撤都撤不回来啊。”
眭元进手按刀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皮革,眼中无奈。
“将军醉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透出昏黄灯光的大帐,缓缓摇头。
“但你我,不能醉。”
“他是主帅,是袁公的亲信,他可以狂,可以傲,可以不把曹操放在眼里。但咱们是做下属的,咱们的命,底下兄弟们的命,都在这儿悬着。”
韩莒子点了点头,神色黯然:“那......暗哨之事?”
“设!”
眭元进眼神一厉,斩钉截铁道:“他不明令禁止,那便是默许。就算明日被他知道受罚,也比夜里被人抹了脖子强!”
“你去检查那些撞车,把轮子下的土垫实了,找些干草把车轴再裹一层,防着夜里返潮。我去安排巡夜,今晚我亲自带队。”
眭元进拍了拍韩莒子的肩膀。
“不管那墙有多硬,咱们既然食了袁家的禄,明日便是把头撞碎了,也得冲上去。但在那之前......咱们得替将军守好这个家。”
韩莒子感动,抱拳重重一礼:“听大哥的!”
两人分道扬镳,各自没入那漆黑的营盘之中。
韩莒子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裹紧了披风,径直走向了那片停放着一百零八辆撞车的阵地。
这里是整个大营最安静,也是最核心的地方。
“来人!”韩莒子低喝一声。
几名亲随立刻跑了过来。
“去找些干草和木板来,垫在所有车轮下面。”韩莒子指着那些深深陷入浮土的车辙,“另外,把备用的长辕也都取出来,放在车旁。若明日陷车,也好有个准备。”
“诺!”
亲随们领命而去。
韩莒子站起身,望着曹营的方向,目光复杂。
与此同时,营地的另一侧。
眭元进正带着一队精锐甲士,如幽灵般穿梭在营地外围的草丛中。
他没有点火把。
作为跟随淳于琼多年的老将,他的战场嗅觉远比他那位酗酒的主帅要灵敏得多。
“都打起精神来。”眭元进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士卒说道,“刀出鞘,箭上弦。若有风吹草动,先射箭示警,再做理会。”
“诺。”
士兵们低声应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眭元进选了三处视野开阔的高坡,分别布置了暗哨。
这些位置正好卡在曹军可能偷袭的死角上。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更天。
眭元进站在一处土丘上,遥望南方。
那里,曹军的大营一片漆黑,就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连一丝灯火都看不见。
这种安静,反而比灯火通明更让人心悸。
“曹孟德......”眭元进眯起眼睛,手心微微出汗,“你到底在等什么?”
“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眭元进叹了口气,寒风灌进嘴里,满是苦涩。
第359章 衔枚夜袭
丑时将尽,正是夜色最浓稠的时分。
官渡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却是灯火通明。
厚重的帐帘低垂,将里面的光亮遮得严严实实。
帐内并未设座,荀攸、郭嘉和徐庶分立两侧,徐晃、曹洪、张辽、乐进、关羽等一众大将皆披挂整齐,肃立帐下。
只是这群将军脸上多少带着些许倦意。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各自营帐中安寝,却被曹操的亲卫紧急唤醒,连洗把脸的功夫都没有,便匆匆披甲赶来。
曹操端坐帅位,手中把玩着一支令箭,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曹洪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忍不住抱拳出列:
“主公,白日里文谦来报,袁军阵中有百余辆撞车,末将心中火起请命出战,主公不允,非说要示弱。如今三更已过,弟兄们睡的正沉,主公又深夜聚将,这是何故?”
他这话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若是真要夜袭,为何不在更早些时候安排?
非要等到大家都卸甲睡下,再这么折腾一番?
曹操看着曹洪那副困惑模样,嘴角不仅没沉下去,反而扬了起来。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曹操胸腔里迸发出来。
“子廉啊子廉,你这就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曹操站起身,绕过案几,大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收起笑意,压低声音:“兵者,诡道也。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我军这几日虽严防死守,但咱们这几万人里,难道就全是铁板一块?谁敢保没有袁本初的耳目?况且营外探马定然也不少!”
众人心头一凛。
曹操冷哼一声,伸手指向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白日里我拒不发兵,入夜后大营早早熄灯,营防松懈。那细作和探马若是见了,定会以为我等龟缩不出,早已将消息传回袁营。此刻,袁军上下必然以为我等怕了,早已卸甲安寝。”
说到此处,曹操眼中精光乍现,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随性:“彼辈扎营劳累,又欺我兵少胆怯。此时正是人困马乏、警惕最松懈之时。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其道而行之,这才是——”
他猛地一拍曹洪的胸甲,发出“哐”的一声。
“天赐良机!”
曹洪被拍得后退半步,脸上的困倦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一脸亢奋:“主公英明!此时再去,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将也是恍然大悟,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的睡意化作了凛冽战意。
“如此那便听令!”
曹操神色一肃,快步走回帅位,抽出令箭。
“文谦!”
“末将在!”乐进大步出列,精悍如豹。
“命你率五百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不举火把,不打旗号。借夜色掩护,摸向东面淳于琼大营!”曹操将令箭掷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烧!把那些撞车给我烧成灰烬!能烧多少是多少,切记,不求杀敌,只求纵火制造混乱!”
“末将领命!”乐进接令,眼中凶光毕露。
“云长!”
关羽微眯的丹凤眼骤然睁开,上前一步,绿袍微动:“在。”
“淳于琼营中一旦火起,左翼张合、高览必会来援。命你率五百校刀手,伏于淳于琼左翼必经之路上。那二人已被你杀破了胆,你只需在那儿一站,便是铁壁铜墙!”
关羽伸手接过令箭,淡然道:“土鸡瓦狗,何足道哉。某去便是。”
“文远!”
“末将在!”张辽沉声应道。
“你领五百骑伏于右翼,阻击韩猛所部。同样只需阻敌片刻,待火起之后,掩护文谦撤退即可。切记,不可恋战!”
“诺!”
三道军令发下,整个官渡前沿瞬间运转起来。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喧嚣的号子。
战马的蹄子裹上厚厚的麻布,骑士们口中横咬着木枚,翻身上马。
八月的夜风带着几分燥热后的清凉,吹过旷野上的长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乐进一马当先,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
身后的五百骑兵如同暗夜中流动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辕门。
距离淳于琼的大营越来越近。
三里。
二里。
乐进甚至能看清远处营寨门口那两堆忽明忽暗的篝火,以及靠在望楼上打瞌睡的袁军哨兵。
太安静了。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整个袁军大营就像是一头死猪,毫无防备地敞开着肚皮。
乐进心中暗喜。
主公神算,那淳于琼果然是个草包,大军压境,竟然连最外围的拒马都只是草草摆放,壕沟也没挖多深。
前方营地中,留着一片空地上,远远的火光映照,勉强还能看出一个个巨大的黑影静静伫立,正是那些该死的撞车。
再进一百步,便是冲锋的最佳距离。
到时候一声令下,猛火油罐砸上去,这几日的鸟气便能一扫而空!
乐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会意,开始小步提速。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乐进准备直起身子,下令冲锋的刹那——
“嗖!”
一声尖锐的鸣镝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土丘后炸响,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
“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曹军骑士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便插上了羽箭,翻身落马。
乐进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暗哨?!
那土丘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卡在视野的死角里。
若非走得近了,根本无法发觉。
这布置!
万万没想到,自己小瞧了这淳于琼!
故意不放拒马,却安排了暗哨。
虚虚实实......
这人排兵布阵竟然如此谨慎!
“敌袭——!!”
土丘后,凄厉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咚!咚!咚!”
铜锣声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瞬间在袁军大营上空回荡。
原本漆黑一片的袁军大营,顷刻间亮起了无数火把。
嘈杂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喝骂声混成一片,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
乐进勒住战马,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
前方百步之外,已有弓弩手从黑暗中涌出,虽然阵型尚未完全展开,但那森寒的箭矢已经指向了这边。
败露了。
第360章 袁营火起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马,乐进心里不由开始决断。
攻?
还是退?
此时若是再往里冲,那奇袭已成强攻。
按照兵法,此时失去了突然性,敌军已有防备,此时退走虽然无功,但可保全实力。
但乐进是谁?
那是曹操麾下出了名的“先登死士”,是每逢战事必争先锋的悍将。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巨大的撞车黑影,眼中的犹豫只停留了一瞬,便被疯狂所取代。
来都来了,若是空手而回,岂不是辱没了主公的信任!
“随我冲锋!”
乐进吐掉口中的木枚,长刀猛地向前一挥,喉咙里爆出一声如雷般的怒吼:“弟兄们!点火!随我冲!能烧多少是多少!”
“杀——!!”
五百名曹军精骑齐声咆哮,纷纷从马鞍旁取出火把点燃。
刹那间,一条火龙在旷野上凭空而生。
“放箭!拦住他们!”
袁营外围,负责暗哨的眭元进也是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曹军被发现了竟然不退反进,而且来势如此凶猛。
稀疏的箭雨泼洒而来。
几名曹军骑兵中箭落马,但更多的人伏在马背上,顶着箭矢,如同疯虎一般撞进了袁军还未完全合拢的防线。
“砰!”
战马撞飞了简易的鹿角,乐进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阻拦的长枪手,鲜血喷溅在脸上,他连擦都顾不上,反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陶罐。
那是猛火油。
“砸!”
乐进借着马势,将陶罐狠狠砸向最近的一辆撞车。
“哗啦!”陶罐碎裂,黑色的猛火油泼洒在干燥的木料上。
紧接着,一支火把被扔了上去。
“轰——!”
火焰瞬间腾空而起,撞车顿时被点燃。
干透的巨木和猪油润滑过的车轴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别管人!烧车!只管烧车!”
乐进大吼着,带着骑兵在撞车阵地中横冲直撞。
此时,袁营内终于做出了反应。
韩莒子披头散发,连头盔都没戴,提着一把长刀带着一队亲兵从侧面杀了出来。
看着那一辆辆被点燃的撞车,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他盯着工匠没日没夜组装起来的啊!
“结阵!护住剩下的车!长枪手,捅马腹!”韩莒子嘶声力竭地大喊。
与此同时,眭元进也带着外围的暗哨回撤,与韩莒子形成夹击之势。
这两员副将虽无大才,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反应极快。
袁军士兵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依托着未被点燃的撞车进行反击。
长枪从车轮缝隙中刺出,不少曹军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捅穿。
火海之中,厮杀声惨烈至极。
乐进一刀荡开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削掉了那袁兵的半个脑袋。
“将军!敌人越来越多了!”亲兵凑过来大喊,身上插着两支箭。
乐进环顾四周。
火光下,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
袁军的数量毕竟占据绝对优势,他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构筑防线,将剩下的撞车死死护在身后。
已经烧毁了十几辆,火势还在蔓延。
但想全烧光,不可能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隆隆的马蹄声从左右两侧同时逼近,那是只有大队骑兵冲锋才能制造出的动静。
“不好!”
乐进心头猛地一沉。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张合与韩猛的援军要到了!
“将军!再不走我们就要被包围了!”
“慌什么!”乐进厉喝一声,一刀斩断一根燃烧的木梁,推向冲上来的袁军,“左右两翼自有关将军和张将军应对!”
话音未落。
左翼黑暗的旷野中,突然爆起一声长啸。
“关云长在此!谁敢上前一步!”
这一声,如龙吟虎啸,震得那嘈杂的战场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只见火光映照的边缘,一员大将拍马舞刀,硬生生切入了张合的冲锋队列之中。
青龙偃月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只是一击,便将两名袁军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张合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势头,竟被这五百人硬生生给截住了!
几乎是同时,右翼也传来了喊杀声。
“雁门张文远在此!韩猛休走!”
张辽手中长枪如龙,率领五百骑兵从侧翼狠狠撞进了韩猛的阵列。
他也不求杀敌,只是将那合围的口子死死撑住。
两座大山!
曹操布下的这两枚棋子,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乐进撑开了一道生门。
战局瞬息万变。
有了关羽和张辽这两尊杀神在两侧挡着,原本如同铁钳般合围的袁军阵型,顿时变得支离破碎。
张合在马上看得真切,那绿袍红脸的大将就在百步之外,一刀一个,杀得自家骑兵人仰马翻。
他心头那股子刚压下去不久的惧意又翻了上来,原本要指挥冲锋的手势,硬生生变成了防御。
“稳住阵脚!莫要乱冲!”张合大吼。
他这一犹豫,关羽哪里会给他机会,偃月刀一横,如同那中流砥柱,将左翼的口子撕得更大。
乐进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此时再不走,等袁军步卒彻底围上来,神仙也难救。
“撤!往回撤!”
乐进呼哨一声,调转马头。
剩余的曹军骑兵纷纷抛出最后几个猛火油罐,也不管砸中没砸中,跟着乐进从那道被强行撑开的缺口中蜂拥而出。
“别让他们跑了!”韩莒子在后面气得跳脚,想要追击,却被大火阻断了道路。
乐进带着残兵冲出火海,经过关羽身侧时,在马上抱拳大吼:“谢云长兄援手!”
关羽单手提刀,只是微微颔首,丹凤眼中无喜无悲:“速去。”
见乐进走远,关羽也不恋战,青龙刀虚晃一招,逼退几名不知死活想要上前的袁将,拨马便走。
那边张辽见状,也是一声呼喝,带着人马且战且退,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曹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二十多辆还在熊熊燃烧的撞车残骸。
第361章 讳败为功
中军大帐内,空气污浊不堪。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羊油凝固后的腥膻味,在闷热的帐篷里发酵。
淳于琼四仰八叉地瘫在帅椅上,领口大敞,露出一丛乱蓬蓬的黑胸毛。
他睡得极沉,鼾声如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柄生锈的破风箱,偶尔还要咂摸两下嘴,梦呓两句含糊不清的酒词。
脚边的酒坛早踢翻了,残酒渗进地毡,干成一滩暗褐色的印渍。
“着火了——!”
“快!在那边!泼水!”
“拦住他们!那是撞车!别让他们烧撞车!”
帐外的喧嚣最初像是隔着层厚棉被,闷闷地往耳朵里钻。
淳于琼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翻个身想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
紧接着——
“噼啪!”
一声巨大的木材爆裂声炸响,就像有人在耳边甩了一记响鞭。
淳于琼猛地在帅椅上弹了一下,双眼瞪圆。
没有漆黑的夜色。
透过厚重的毛毡门帘,映进来的是一片诡异跳跃的橘红,把帐篷顶都映成了血色。
还没回神,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便蛮横地冲进鼻腔,瞬间压过了满帐的酒臭。
那是油脂燃烧特有的气味,混着干燥木料化灰的烟熏火燎。
“这是......”
淳于琼脑瓜子嗡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结果脚底像踩了棉花,差点栽个狗吃屎。
多年的行伍本能终于在此刻刺破了酒精的麻痹——这不是篝火,这是敌袭!
他顾不得穿戴,随手抓起案上的佩剑,跌跌撞撞冲向帐口,一把掀开帘子。
热浪,扑面而来。
原本秩序井然的器械阵地,此刻就是个炼狱。
夜风助长了火势,数条火龙在空地上肆虐,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原本晦暗的星空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攻城利器”,此刻有几十架正被烈焰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木架在火光中扭曲、崩塌,轰然坠地,溅起无数火星。
“水!快提水来!”
“那边!那边还要塌了!”
士卒们像炸了窝的蚂蚁,有人提桶,有人拿扫帚扑打,还有人喊着号子试图把没着火的车推离火海。
淳于琼傻愣愣地站在帐前,瞳孔在火光映照下缩成了针尖。
八月的夜风本带着闷热,可吹在他那身被冷汗浸透的中衣上,却让他打了个哆嗦,凉意从天灵盖直接窜到了脚后跟。
完了。
全完了。
曹阿瞒真的来劫营了!
就在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那个被他笑话是缩头乌龟的曹孟德,真派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了!
“将......将军?”
一名亲卫满脸烟灰,提着只被踩扁的铜锣跑过来,见淳于琼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上前搀扶:“将军小心流矢!”
淳于琼一把死死攥住亲卫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骨头,声音抖得像筛糠:“曹军......曹军在哪?来了多少人?为何......为何不报?!”
“报了啊!敲了锣,号角都吹破了!”亲卫疼得龇牙咧嘴,带着哭腔吼道,“是曹将乐进!带骑兵冲进来的,放完火......放完火已经跑了!”
跑了?
淳于琼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茫然四顾,万幸,火势看着吓人,但似乎只集中在这一片。
更多的地方,那一排排巨大的黑影依旧沉默矗立,没被波及。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大步流星地穿过烟尘走来。
眭元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身旁的韩莒子更是狼狈,头发烧焦了一绺,手里提着的长刀上还滴着血。
两人走到淳于琼面前,神色复杂。
“将军,您醒了。”眭元进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淳于琼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指着那些残骸,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那是乐进干的。”眭元进语速极快,根本没给淳于琼发问的机会,“丑时三刻,曹军五百骑兵衔枚裹蹄,借夜色摸到了一里外。幸亏......”
他顿了顿,目光在淳于琼那身单薄的中衣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
“幸亏韩司马之前在车轮下垫了湿土,又在外围设了三道暗哨。暗哨鸣镝示警,前营弟兄们都是和衣而睡,反应才算及时,用长枪阵挡了一下。”
韩莒子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乐进甚是凶悍,见突袭不成,便泼洒猛火油烧车。我等拼死阻击,才未让他长驱直入。他见火起,又恐陷入重围,便带着人撤了。”
淳于琼听着这两人的汇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暗哨。
和衣而睡。
这两个他昨晚酒后还骂骂咧咧说是“多此一举、扰乱军心”的举措,竟然真的救了他的狗命。
若是没有这两人的自作主张,若是让乐进那五百人如入无人之境,今晚这百辆撞车怕是一辆都剩不下。
到时候,丢的就不仅仅是脸面,而是他淳于琼那颗用来吃饭的脑袋!
“好......好......”淳于琼胡乱地点着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想要摆出主帅的威严,训斥几句为何损失如此惨重,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两位满身烟火气的副将,硬是说不出口。
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碎了这尴尬的沉默。
“哒哒哒——”
数骑快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冲中军。
“吁!”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带起的尘土直接扑了淳于琼一脸。
张合翻身下马,脚刚沾地,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便死死钉在了还在冒烟的撞车残骸上。
紧随其后的韩猛亦是面色铁青,手按刀柄,大步走来。
这两人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深夜奔袭的寒气与杀意,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火速赶来支援的。
张合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最后落在衣衫不整的淳于琼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仲简兄!”
张合的声音低沉:“中军遇袭,损失如何?!”
韩猛指着那些焦黑的木架:“怎能让那乐进摸进大营?外围难道并未设防?这些撞车若是都没了,明日拿什么攻那土墙?到时候主公怪罪下来,是不是要咱们几个一起把脑袋摘下来顶账?!”
质问声如连珠炮般砸来。
淳于琼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最后一丝酒意也彻底吓醒了,一股子恼羞成怒的燥热,直冲脑门。
第362章 连横遮羞
张合与韩猛的目光如刀,狠狠剐在淳于琼脸上。
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淳于琼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脚后跟刚碰到帅帐的门槛,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退不得!
这一退,就是心虚,就是认罪!
在这吃人的军营里,一旦露了怯,往后谁还拿正眼瞧他?
况且此事一旦传扬出去,说是他淳于琼醉酒误事,导致器械被烧,那郭图也好,逢纪也罢,谁都保不住他。
一念至此,淳于琼咬碎了牙关,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慌乱。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原本佝偻的腰杆猛地挺得笔直。
“慌什么!”
这一嗓子吼得极大,淳于琼把眼一瞪,倒生出几分困兽犹斗的凶悍气来,“谁说本将没做准备?若是全无防备,曹阿瞒那几百精骑突袭,能只烧几辆破车就夹着尾巴跑了?”
说着,他一把拽过身旁满脸烟灰的眭元进,大巴掌重重拍在对方肩膀上,“啪”的一声闷响,拍得眭元进眉头直皱。
“你们只管问问眭副将!昨夜本将便是料定曹孟德诡计多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攻城,必有劫营之举!故而特令眭元进外松内紧,早早设下伏兵!”
谎话说顺了嘴,淳于琼自个儿都快信了。
他指着外围那一圈防御工事,仿佛昨夜那个醉死过去的酒鬼根本不是他:“若非本将严令将士们和衣而睡,戈不离手,此时这大营,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眭元进嘴角抽搐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
韩莒子也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这时候要是拆了主帅的台,他们这“自作主张”的罪名也洗不清,搞不好还得背锅。
既然主帅要演,那就陪着演吧,至少功劳簿上能记一笔。
张合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眭元进身上转了一圈,又扫向那些仍在冒烟的残骸,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确实有些说不通。
乐进那厮他是交过手的,先登陷阵的狠人。
若是真毫无防备被他摸进来,这百辆撞车绝对一辆剩不下。
如今虽然惨,但好歹主力还在。
“既然早有防备......”张合语气稍微缓和,但话里依旧带着软钉子,“那这二十几辆撞车又是怎么回事?仲简兄这‘诱敌’的代价,未免太大方了些。”
“哼,舍不得这些许破车,如何套的住狐狸。”
淳于琼冷哼一声,背起双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若不给点甜头,曹军岂会深入?只可惜那厮属兔子的,跑得太快,没能把他的人头留下来祭旗。这些撞车,皆是废品,本就是诱敌的物件。”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张合与韩猛,突然反咬一口:
“倒是二位将军,我这号角声起,二位若是能更果决些,说不定乐进早就成了瓮中之鳖。如今让他跑了,本将还没问二位是不是救援来迟了呢!”
这一招反客为主,顿时让张合与韩猛一滞。
关羽和张辽突然杀出,确实让他们措手不及。
尤其是张合,面对关羽时确有几分忌惮,未能第一时间冲破阻截,这也是事实。
韩猛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几分,嘟囔道:“那张文远也不是吃素的,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张合深深看了一眼淳于琼。
他是聪明人。
那身凌乱的中衣,那随风飘来的隔夜酒气,无不说明这位主将昨晚在干什么。
但看破,不能说破。
如今大敌当前,三军互为犄角。
真要把淳于琼这层皮扒下来,闹到主公那里,主帅获罪是肯定的,但他们这左右翼护卫不力的罪名也跑不了。
搞不好还要被郭图那个小人倒打一耙,说是他们嫉贤妒能,见死不救。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活。
“罢了。”
张合叹了口气,对着淳于琼拱了拱手,“既是仲简兄早有安排,那便是我等多虑了。如今虽然折损了些许,但主力尚存,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只是这曹孟德狡诈,今夜虽然退去,难保明日没有后手。仲简兄,这剩下的八十余辆撞车,可是咱们破墙的关键。万万不可再有闪失了。”
这是在给台阶下,也是在警告。
淳于琼心头一松,后背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连忙借坡下驴,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张合的手臂:“儁乂放心!今夜乐进已然吓破了胆,明日一早,本将便要那土墙化为齑粉,替主公,也替二位将军出这口恶气!”
又虚与委蛇了几句场面话,张合与韩猛见火势已灭,也不便久留,各自带着亲卫回营。
直到那两队人马彻底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夜色中。
淳于琼脸上的笑容,如同被抽了筋的皮偶,瞬间垮了下来。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那还有些温热的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将军!”亲卫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滚开!”淳于琼一把推开亲卫,眼神阴鸷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眭元进和韩莒子。
“去......去清点一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哪还有刚才半点趾高气扬的模样,牙齿都在打架,“到底......到底毁了多少?”
韩莒子面露难色,从怀里掏出一卷被烟火熏黑的名册,低声道:“将军,刚才末将粗略看过了。烧毁了二十六辆,多是前排那些用了上好铁料加固的重型撞车。剩下的八十二辆虽然完好,但这......”
他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二十六辆。
将近三成的损耗。
这若是如实报上去,按照袁绍那好大喜功又极好面子的脾气,一顿廷杖是免不了的,搞不好还要丢官罢职。
更何况,这还是在“大军未动”的情况下被人摸进家里烧的。
淳于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二十六辆......这怎么交待?这怎么跟主公交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袁绍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听到了郭图那阴阳怪气的嘲讽。
“该死!该死的乐进!该死的曹贼!”淳于琼狠狠地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里全是黑灰。
眭元进看着主帅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骂也无用。不如想想如何修补。剩下的撞车还够用,只要明日攻城顺利......”
第363章 捷报飞传
“没用的!”
淳于琼猛地抬头,眼底一片浑浊的凶光,“主公要的是‘摧枯拉朽’!是完胜!还没开打就折了三成兵器,这是败仗!是大过!按照主公那谁输砍谁的脾气,咱们三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在原地焦躁地踱步,靴底碾过地上的黑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忽然,他脚步一顿。
等等。
延津之战,颜良文丑双双殒命,那是何等惨败?
可郭图那是怎么说的?
他硬是把一场大败说成了“虽败犹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既然郭图能做,我为何做不得?
淳于琼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眭元进和韩莒子,脸上浮现出一层令人心悸的油光。
“谁说我们败了?”
眭元进和韩莒子被这突兀的一问搞懵了。
看着满地狼藉,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车架,两人面面相觑。
这都被乐进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不算败?
“将军......此话何意?”韩莒子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淳于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一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撞车前。
那上面的木炭还红彤彤的,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他伸手拍了拍那滚烫的炭木,掌心传来一阵灼痛,却让他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你们看。”
淳于琼指着那残骸,声音急促,像个赌徒,“曹军来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毁我攻城重器。可如今呢?我主力八十二辆撞车完好无损!这说明什么?”
他不等两人回答,猛地转身,唾沫横飞:“说明曹军的意图落空了!说明我们守住了!”
“既然守住了,主力未损,那就是胜!是大胜!”
眭元进眉头紧锁,作为传统军人,这种逻辑让他极不适应:“可是将军,这二十六辆车的损耗是实打实的,残骸就在这儿摆着,若是监军来查......”
“谁说要瞒?”
淳于琼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们不瞒,我们要报!但怎么报,便是本将军说了算!”
他大袖一挥,原本颓丧的气场瞬间变得不可一世,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来人!磨墨!本将要给主公写捷报!”
“捷......捷报?”韩莒子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淳于琼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战袍,用冷水泼了脸,洗去了宿醉与惊惶。
此刻他端坐在案前,神色肃穆,仿佛真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名将。
一名随军主薄跪在一旁,运笔如飞,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曹贼狡诈,遣悍将乐进率精骑数千,趁夜偷袭。”
淳于琼清了清嗓子,声音抑扬顿挫,“然,本将早有洞察,料敌机先,故布疑阵......”
他瞥了一眼站在下首如坐针毡的两位副将,语调拔高:“特令副将眭元进、佐官韩莒子,外松内紧,以少量‘废弃车辆’为诱饵,引敌深入。”
听到“废弃车辆”四个字,韩莒子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些可是他花了大半个月,像是伺候祖宗一样保养出来的崭新撞车啊!
从白马开始,就精打细算,运的小心翼翼......
怎么就成废弃的了?
“......待敌入彀,我军伏兵四起!将士用命,殊死搏杀!乐进那厮虽然凶悍,但在我军铜墙铁壁面前,亦是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最终丢盔弃甲,狼狈鼠窜!”
淳于琼越说越顺,仿佛昨夜真的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围歼战,而不是单方面的被纵火。
“此役,我军虽损毁部分诱饵,但成功重挫曹军锐气,保全攻城主力!经此一战,曹军胆寒,再不敢犯!”
“写好了吗?”淳于琼看向主薄。
“写......写好了,将军。”主薄手都在抖,这哪里是战报,这分明是话本小说。
“润色一下,词句要激昂些,要显出我军的威风。”淳于琼大手一挥,“写完立刻用火漆封好,派快马送往主公大营!记住,要快!”
待主薄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气氛瞬间凝固。
淳于琼站起身,走到眭元进和韩莒子面前。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醉鬼,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二位。”
他声音放缓,推心置腹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是颠倒黑白?觉得我是在骗主公?”
两人低头,噤若寒蝉。
“糊涂!”淳于琼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儿好!若是如实上报,说是咱们被袭,损兵折将,主公正在兴头上,一怒之下,咱们三个谁能落得好下场?到时候别说攻城了,怕是先被推出去斩了!”
“如今这么一报,主公得了面子,咱们得了功劳。只要接下来咱们把那道土墙给撞塌了,这‘诱敌之计’便是真的!谁还会去计较那几十辆破车?”
他伸手,一左一右,重重地按在两人的肩膀上,眼神里带着逼迫。
“这也是二位的功劳。战报上,你们可是‘依令行事,英勇杀敌’的首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捆绑了。
要么一起扛着欺君之罪去死,要么同流合污,把这个谎圆下去,博一场富贵。
眭元进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是个传统的军人,这种弄虚作假的事让他如鲠在喉。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弟兄们,想起了还在家中的妻儿老小。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一身正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整个人矮了半截。
“末将......明白。”眭元进抱拳,声音干涩。
韩莒子见状,也连忙跟着附和:“一切全凭将军做主!只要能破了那土墙,咱们就是真的赢了!”
“哈哈哈!好!”淳于琼大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这就对了!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帘子。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那一排排沉默矗立的撞车上。
虽然少了一角,显得有些凄凉,但在晨光中,依然显得狰狞可怖。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
淳于琼眯起眼睛,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疯狂。
“告诉儿郎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巳时一到,全军出击!给我把那道该死的墙,撞个稀巴烂!”
这一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只有那道墙塌了,昨夜的谎言,才能变成永远的真理。
片刻后,一匹快马疾驰而出,带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大捷战报”,向着后方袁绍的大营飞奔而去。
第364章 蚍蜉撼树
官渡前沿,热浪扑面如刀。
曹操站在墙头。
他今日没穿那身象征着大汉司空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戎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
那大氅被热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死死钉在了墙头。
“主公。”
郭嘉往前凑了半步,手中羽扇挡在额前,眯眼打量远处。
视野尽头,袁军方阵如乌云压境,那一排排推进的撞车更是狰狞。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撞车个头不小,撞木怕是有千斤重。一百多辆若是真冲上来,墙体震荡,飞石无眼。主公系天下安危于一身,还是回中军高台观战为好。”
曹操闻言,没动。
只是伸手拍了拍身前的墙垛。
这墙垛外表看着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故意抹了几把烂泥,挂着几根枯草,瞧着就像是乡野间随处可见的破败土围子。
可曹操这一巴掌拍上去,反震回来的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硬。
硬得让人心里头踏实。
“奉孝。”曹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哪里是什么危墙?这分明是那淳于琼的断头台!”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滚烫的墙垛,指了指脚下。
“我若是不站在这儿当这个‘饵’,谁来赏这出‘蚍蜉撼树’的好戏?再者说,我曹孟德都退了,这墙后的几万弟兄,谁还有胆子看着那些千斤巨木撞过来而不眨眼?”
正说着,曹洪从甬道另一头大步跑来,甲叶哗啦作响。
“主公!都备妥了!”曹洪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嘿嘿笑道,“按照主公吩咐,投石机全都校准了方位,毛石堆得跟小山似的。只要那帮孙子敢进射程,管保叫他们有来无回!”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曹洪,投向了远处。
那里,烟尘已经扬起来了。
淳于琼的大纛在风中疯狂摇摆,仿佛在宣泄着主将的焦躁。
大纛之下,黑压压的步卒方阵开始蠕动,像是一群工蚁扛着巨大的甲虫,正艰难地向这边爬行。
“你看那淳于琼。”曹操指着远处那面旗帜,一脸讥讽,“昨日刚吃了文谦的大亏,今日便急吼吼地全军压上。连最起码的试探都没了,此等战将,如何不败?”
郭嘉摇着羽扇,轻笑道:“许是昨日那把火烧得太旺,把他烧迷糊了。若这时候不拼命,他怕那袁绍来砍他的头!”
“哈哈哈,那便让他来撞!”
曹操双手按在墙垛上,身子一扭,看向曹洪。
“传令下去!全军静默!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放箭!”
“我要让淳于琼以为,咱们是被这阵势给吓傻了,吓得连还手都不敢!”
“诺!”曹洪抱拳大喝,转身传令。
......
对面,袁营阵列。
号角声变得凄厉起来,如同荒原上的孤狼长啸。
淳于琼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虽然已经洗净了油腻,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
宿醉后的充血,让他看起来有些疯狂。
而且,那封“捷报”已经送出去了,他早已没了退路。
若是今日不能把这道墙给撞塌了,等主公到了,看到的不是废墟而是这完好无损的工事,他淳于琼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擂鼓!”
淳于琼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那道显得有些低矮土黄的防线,嘶吼道:“全军压上!撞车队居中,盾兵掩护!给我把这道烂墙撞成平地!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眭元进此刻身在阵前,他没法像淳于琼那样躲在后面发号施令。
他一手持盾,一手提刀,率领着最精锐的三千刀盾手,护在那八十余辆撞车周围。
“起——!”
随着韩莒子的一声令下,无数赤膊的力士和民夫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推动着那沉重的木轮。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汇聚成一股洪流。
那些高达丈余的巨型器械缓缓启动,每一次车轮碾过地面,都会带起一片黄土。
两翼,张合与韩猛也没闲着。
骑兵往来驰骋,马蹄卷起的烟尘如同一道黄色的屏障,遮蔽了曹军的视线,也掩护着中路笨重的攻城部队。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曹操站在墙头,一动不动,像个看戏的看客。
直到对方进入了死地。
曹操嘴角微微下撇,冷哼一声,右手轻抬。
曹洪早就看的眼热,手中令旗急忙向下一挥。
一声咆哮。
“发石!”
早已在墙后蓄势待发的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难。
绞盘崩断的脆响连成一片。
“呼——呼——呼——”
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砸向袁军密集的阵列。
“举盾!举盾!”眭元进抬头看着那些黑点,目眦欲裂。
但这等重物从天而降,岂是血肉之躯和那薄薄的木盾所能抵挡?
“砰!砰!”
石块砸入人群,发出的不是金铁交击声,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
没有任何遮挡的步卒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断肢横飞。
一辆撞车的轮子被当场砸中,木屑四溅,车身轰然一歪,将旁边的几名民夫直接压扁,惨叫声瞬间被下一波轰鸣掩盖。
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硬的土地,把黄土变成了紫红色的泥浆。
“不许退!给我顶住!”眭元进也是杀红了眼,一刀砍翻了一名想要丢下推杆逃跑的民夫,鲜血溅了他一脸,“填平壕沟!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把车给我推过去!”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人命在这里,只是填坑的数字。
在生与死的威逼下,袁军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漫天的石雨,硬生生将那些沉重的撞车推过了投石机的射击死角。
百步!
投石机因角度限制,再也无法发威。
后方观战的淳于琼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狂喜涌上心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曹阿瞒,技止此耳!也就是这点抛石头的本事了!”
“只要贴了墙,我看你怎么砸!”
淳于琼眼中满是癫狂,剑指前方:“儿郎们,那墙就在眼前!那是咱们的功劳!那是咱们的富贵!冲过去!给我把那道破墙,撞塌!!”
第365章 断角折臂
“哈哈哈哈!”
淳于琼猛地一甩马鞭,指着那道沉寂的土墙,笑得前仰后合。
“曹贼啊曹贼,你就这点能耐?抛几块烂石头便想拦住某之大军?做梦!”
昨夜被袭营的狼狈,谎报军情的恐惧,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撞开这道墙,前面便是曹操的中军大帐。
到时候大军掩杀过去,什么欺瞒之罪,什么损兵折将,统统都会被那滔天的功劳掩盖!
“传令!”
淳于琼面容扭曲,那是赌徒即将翻盘时的癫狂,“全军压上!别给曹操喘息的机会!告诉韩莒子,给我撞!撞开个口子,老子赏他千金!”
令旗挥动,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暴虐。
阵前。
韩莒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仰头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土墙。
墙体斑驳,混杂着枯草与烂泥,看着确实是一副摇摇欲坠的穷酸样。
他甚至能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到墙头那几面黑旗下,曹军士卒那几张“惊恐”的脸。
怕了?
怕就对了!
“弟兄们!”
韩莒子深吸一口气,肺叶里满是燥热的沙尘,他举刀咆哮,“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把这破墙给老子推平了!”
“吼!吼!吼!”
数千袁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天。
那八十余辆撞车前的力士们,个个赤膊上阵,露出那一身虬结的腱子肉。
他们喊着号子,手臂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那根根粗若儿臂的麻绳被崩得笔直。
悬挂在车架中央的撞木,是一整根两人合抱粗的巨型原木,前端包着厚重的镔铁,被打磨得呈圆锥状,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一!”
“二!”
“起!”
力士们身体后仰,将那数千斤重的撞木向后拉至极限。
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给老子——撞!!”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
松手。
八十余根巨木借着那股子恐怖的惯性,在这个瞬间,化作了攻城拔寨的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轰向了面前那道土黄色的防线。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曹洪站在墙后,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刀柄。
他虽然知道这墙里的玄机,可看着那么多根巨木同时撞过来,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喉头发紧。
这可是连城门都能撞碎的力道啊!
“轰——隆——!!”
几十声巨响几乎同时汇聚成一声,大地猛地一颤,像是地龙翻身。
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不像是金铁交鸣,倒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烂西瓜上。
紧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烟尘。
腾空而起的黄色尘土,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哗啦——哗啦——”
那是泥土崩解滑落的声音。
最外层的那道夯土墙,本就是临时赶制出来的简易工程,几个月风吹雨淋早已酥松。
哪里经得住这等雷霆万钧的冲撞?
只是第一轮齐撞,那看似厚实的土坯便如豆腐渣一般碎裂开来。
大块大块的黄土顺着墙体剥落,原本还算平整的墙面,瞬间出现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更有甚者,整段整段地垮塌下来。
“塌了!”
“墙塌了!”
袁军阵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像是瘟疫,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韩莒子站在一辆撞车旁,被溅了一脸的灰土。
他顾不得擦拭,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滚滚烟尘中若隐若现的缺口,狂喜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成了!
真的成了!
这所谓的防线,竟然脆得像张纸!
“哈哈哈哈!”韩莒子挥刀乱舞,笑得如癫似狂,“曹贼休走!给我撞!继续撞!把里面那层也给老子撞平!今晚进曹营喝酒!”
后方高台上。
淳于琼听到那声巨响,又看到腾起的烟尘和那一线垮塌的轮廓,整个人如同触电般从马背上弹了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斥候来报。
那动静,那声势,错不了!
“赢了......”
淳于琼嘴唇哆嗦着,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有些眩晕。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那漫天烟尘。
“儿郎们!看见了吗!那就是曹操的乌龟壳!”
“给我杀进去!活捉曹操!谁先冲进去,赏金千两!”
“擂鼓!全军冲锋!”
淳于琼的嘶吼声已经破了音,但听在袁军耳中,那就是天籁。
压抑了许久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原本还在两翼观望的张合与韩猛等人,此刻也是面露惊容。
张合勒住战马,眯眼看着那烟尘弥漫的战场,心中疑虑被这震天的欢呼声给冲淡了。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这曹操的营寨,当真如此不堪一击?
“儁乂兄,还等什么!”高览见状早已按捺不住,手中兵器一抖,“此时不冲,功劳可就被仲简那厮独吞了!”
说罢,也不等张合回话,双腿一夹马腹,率领麾下骑兵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杀啊——!”
喊杀声,脚步声,车轮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那道已经“破碎”的防线汹涌而去。
......
一墙之隔。
地狱与天堂,似乎只有一线。
墙外欢声雷动,墙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依旧背靠着墙垛,只是那身黑色大氅上,落下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撞,土坯墙瞬间垮塌。
但他没动。
他脚下这座真正的护墙,半点都没抖。
甚至他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撞,不过是有不懂事的顽童在门外扔了块石子。
“主公......”
曹洪咽了口唾沫,看着身前那堆从外墙震落下来的碎土,回头看了看曹操,嘿嘿一笑,“他们......以为塌了。”
“塌了好啊。”
曹操伸手掸了掸肩头的灰尘,语气平淡,“若是不塌,淳于琼怎么舍得把脑袋伸过来?”
他转过身,透过墙垛的缝隙,看着外面那如潮水般涌来的袁军。
烟尘并未散去。
那一轮撞击虽然凶猛,但大部分的力道都被外层那数尺厚的夯土给卸掉了。
夯土碎了,塌了,成了最好的掩护。
那漫天扬起的黄沙,如同最后一道面纱,遮住了后面那条狰狞的“灰龙”。
此刻,那些撞车并未后退,反而在力士们的号子声中,正在积蓄第二轮的力量。
他们想要趁热打铁,将这道已经“崩溃”的防线彻底夷为平地。
“嘎吱——嘎吱——”
绳索再次被拉紧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袁军士卒们踩着外墙崩塌下来的碎土,个个眼冒绿光。
甚至有人已经冲到了那些缺口处,想要从这“废墟”中杀出一条血路,抢下这盖世奇功。
然而。
当第一缕风吹散了眼前的迷雾。
当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袁兵,挥舞着刀盾,满脸狰狞地踏上那一堆堆碎土时。
他们的脚步,停住了。
欢呼声,断了。
第366章 灰龙再现
烟尘还未散尽,呛人的土腥味弥漫在两军阵前。
原本预想中,那一撞之后,应当是墙倒屋塌,上面的曹军摇摇欲坠。
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什么?
原本垮塌的夯土废墟之后,并未出现通途,反而矗立着一道更为怪异的屏障。
那是一道墙。
又一道墙!
它并不像之前的夯土墙那般色泽枯黄,也不像砖墙那般有着明显的缝隙。
反而看起来浑然一体,仿佛是一块从亘古便生长在此处的巨大灰岩,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撞,连那层用来伪装的夯土都震塌了,却愣是没在这道灰墙上留下哪怕一个印子。
死一般的寂静,在战场上蔓延。
眭元进提着刀,踩着那一堆刚刚垮下来的松软浮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了最前面。
他瞪大了满是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怪物。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墙面上那粗糙却坚硬的纹理。
“这是……甚么物件?”
眭元进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环首刀,用尽全力,拿刀柄狠狠地砸向那道墙面。
“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石交击之声,突兀地响起。
根本不是砸在泥土上的闷响,倒像是砸在了一整块生铁上!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回,震得眭元进虎口发麻。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再看墙面,除了蹭掉了一层灰皮,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石......这是石山?!”
眭元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怎么可能?
世间岂有如此平整如此巨大的石头?
还要搬运至此,筑成高墙?
不光是他,那几十辆撞车旁的力士和民夫们,一个个也都看傻了眼。
他们手里还拽着绳索,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两翼原本准备跟着冲锋的韩猛与高览,此刻也勒住了战马。
张合望着那道突然出现的灰墙,心头那股不安瞬间变成了惊涛骇浪。
还真是猜中了!
高览回头远远看着张合,勒住马匹,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愣着作甚!!”
后方的高台上,淳于琼并未看清具体的细节,只看到墙塌了一层,里面却还堵着一层。
他那颗刚刚落地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但紧接着便是更为疯狂的暴怒。
淳于琼双目赤红,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声音嘶哑如厉鬼:“多了一层又何妨?能撞塌外面那层,就能撞塌里面这层!给我撞!继续撞!”
“谁敢后退,斩首!”
军令如山,尤其是这等带着血腥气的死令。
眭元进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大吼道:“听到了没!将军有令,继续撞!快!把前面这些烂土清理开!给车轮腾出道来!”
撞车要重新发力,必须要距离。
而刚才外墙垮塌下来的那些夯土堆,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障碍,死死堵在了撞车和灰墙之间。
数百名辅兵和民夫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扔下兵器,用手刨,用肩扛,想要在这两军阵前的死地上,清理出一条路来。
墙头之上。
曹操依旧背靠着墙垛,听着下面传来的嘈杂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甚至懒得回头去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右手。
一旁的曹洪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放箭!射!”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在墙后的甬道上密集响起。
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曹军弓弩手们,此刻居高临下,根本不需要瞄准。
这道灰墙上,按照马钧的设计,每隔几步便预留了外窄内宽的射击孔。
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而下。
正挤在墙根下清理土堆的袁军士卒,瞬间倒了一片。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这个距离上,连皮甲都挡不住强弩的穿透,更别提那些只穿着布衣的民夫。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塌下来的黄土。
“举盾!举盾护住清理的人!”韩莒子挥舞着长刀,在箭雨中左支右绌,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弟兄,心都在滴血。
这哪里是攻城?
这分明是送命!
可身后的战鼓声却越发急促,那是淳于琼在催命。
“顶上去!把盾牌架起来!”眭元进也是红了眼,一把抓过一面死人的盾牌顶在头上,亲自冲上去搬运土块,“快!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老子把路铺平了!”
在付出了数百条人命的代价后,那堆阻碍车轮的废土终于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那道灰白色的怪墙,彻底暴露在了八十余辆撞车的撞木之下。
它静默无声,就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些如同蝼蚁般疯狂的人群。
淳于琼在高台上看得真切,见道路已通,顿时狂喜大叫:“好!就是现在!给我撞碎它!!”
阵前的血腥气被热浪一蒸,浓烈得让人作呕。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八十余辆撞车再次排开阵势。
这一次,没有了外墙的遮挡,那是实打实地要硬碰硬。
力士们的脚掌踩在浸透了鲜血的泥泞里,打着滑,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后督战队的钢刀就在脖颈子上架着,退也是死,不如搏命一撞。
曹操抬手,箭雨骤停。
他也想看看这碰撞,究竟是谁更硬!
“一!二!起——!”
号子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悲壮的嘶吼。
粗大的麻绳被拉得咯吱作响,那沉重的撞木再次向后蓄力,高高扬起。
尖端的镔铁撞头,正对着那道冷冰冰的灰墙。
眭元进躲在盾牌后面,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灰白色的墙体。
不知为何,刚才那一刀的反震感至今还留在他掌心,让他心里没底。
但这已经是骑虎难下。
“给老子——撞!!”
韩莒子一声令下,令旗挥落。
绳索松开。
数十根千斤巨木,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划破空气,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呜咽声,狠狠地轰向了那道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
这一瞬,仿佛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声墙体崩裂的脆响,等着看到那灰墙化为碎石。
“咚——!!!”
第367章 金石之声
“咚——!!!”
一声闷响。
不是土墙崩塌那令人愉悦的哗啦声,也不是木料建功的碎裂声。
这声音沉闷到了极致,就像是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在了实心的铁锭上。
声音顺着大地传导,那种令人牙酸的震颤感,瞬间让离得近的袁军士卒脚底板发麻,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地颤了一颤。
预想中的烟尘四起没有出现。
期待中的碎石崩飞更是不见踪影。
甚至连那道该死的墙,都没有晃动哪怕一下!
那几十根足以把普通城门撞成碎片的巨木,带着袁军全部的希望,狠狠怼在灰墙之上,结果就像是几根可笑的牙签,捅在了一座亘古不动的石头山上。
墙体仅仅是震落下了一层表面抹灰的浮尘。
别说裂缝,连个深点的坑洞都没怎么砸出来!
但这还没完......
“咔嚓!崩!崩!”
紧接着传来的,是密集且刺耳的爆裂声。
天地之间,力道守恒。
当数千斤的巨木携带着冲锋的动能,撞上绝对静止且不可摧毁的物体时,那股无处宣泄的恐怖力量,瞬间如洪水般倒灌而回!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几辆撞车,那粗大的撞木在接触墙面的瞬间,竟从中段猛地弯曲成诡异的弧度,紧接着——
“砰”的一声,当场炸裂!
无数木屑如同暗器暴雨般四射,瞬间将周围的推车力士扎得千疮百孔,惨叫连连。
更惨的是后方的士卒。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车辕狂暴地传导回来,那几根用来固定的硬木销子瞬间崩断。几辆撞车的车轴根本承受不住这股蛮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随即轰然断裂,硕大的木轮歪倒在一旁。
“啊!!手!我的手断了!”
几名负责推杆的力士,虎口直接被震得血肉模糊,更有甚者,手臂呈现出诡异的九十度扭曲,显然是臂骨被生生震碎了。
瞬息之间,墙根下已是一片狼藉。
而那道墙,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一排撞击留下的浅浅白印,就像是它对这支大军无声且傲慢的嘲弄。
韩莒子站在一辆车轴断裂的撞车旁,整个人都傻了。
他死命地揉了揉眼睛,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铁做的吗?”
后方的高台上。
淳于琼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险些掉在地上。
他那张涨红的脸,瞬间褪色,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淳于琼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他赌上身家性命的最后一搏,竟然连对方的一层油皮都没蹭破?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撞不塌的墙?!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
“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声,从墙头之上炸响,穿透了这片充满绝望的修罗场。
曹操一把掀开身上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到墙垛边。
他双手扶着那坚如磐石的水泥护栏,身子前探,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俯视着下面那些蝼蚁般的袁军。
“淳于仲简!”
曹操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还要多谢你替我曹孟德查验这新墙的成色!如今看来,还算结实!”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既然你们撞完了,那是不是该轮到曹某尽尽地主之谊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杀机毕露。
他猛地一挥手,厉喝一声:
“动手!!”
墙头之上的令旗,瞬间由静止变为狂舞。
早已在后面蓄势待发的曹军辅兵们,早就等得手痒难耐。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备好的滚木、礌石,还有那一桶桶烧得滚沸的金汁热油,从那些特意留出的垛口处,如同倾倒垃圾一般,狠狠地推了下去。
“哗啦——!”
沉重的滚木顺着墙体砸落,借着高度的势能,狠狠砸入底下密集的人群。
“咔嚓!咔嚓!”
每一根滚木落下,都能带起一片骨断筋折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嚎。
那些刚刚因为反震受伤还没来得及撤退的撞车手们,此刻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他们拥挤在狭窄的墙根下,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落下的死亡之雨。
“滋啦——”
几桶滚烫的热油泼洒而下,精准地浇在那几辆已经瘫痪的撞车上,也浇在了那些试图躲在车底下的袁兵身上。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烫熟声响起,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刚才还是气势汹汹的攻城大军,顷刻间变成了炼狱中的恶鬼,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撤!快撤!!”
眭元进挥舞着盾牌,勉强挡开一块飞来的碎石,看着眼前这一幕惨状,心胆俱裂。
这哪里是攻城?
这分明是送死!
这道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撼动的!
兵败如山倒。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袁军,再贴切不过。
如果说第一次外墙倒塌时的冲锋是满怀希望,那这一次面对灰墙的溃败,便是彻底的绝望。
那种绝望源自于对未知的恐惧——那道灰白色的怪物,根本不讲道理,刀枪不入!
“撤!全军撤退!!”
眭元进声嘶力竭地大吼,也不管淳于琼是不是还下令死战了。
这种时候,谁不跑谁就是傻子!
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韩莒子,拖着他就往后跑。
“车!我的车啊!”韩莒子踉跄着,眼神还死死盯着那些卡在墙根下的大家伙。
那些撞车虽然车轴断了,但大架子还在啊,那可是好几千金的辎重啊!
“都要死绝了还管什么破车!”
眭元进气得大骂,一巴掌扇在韩莒子脑门上,直接打飞了他的头盔,“脑袋都快搬家了!跑啊!!”
这一巴掌把韩莒子扇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墙头上的曹军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箭矢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泼。
那些没来得及跑的力士,已经被射成了刺猬,惨死在撞车旁。
跑!
第368章 兵败山倒
两人混在乱军之中,丢盔弃甲,举着盾牌抵挡箭矢,也顾不上指挥身边的手下,狼狈地向后方的大营狂奔。
这时候,全凭战场上积累的生存经验,赶紧逃!
至于身后那些耗费了袁绍无数真金白银,被淳于琼吹嘘为“破城神器”的八十余辆撞车,此刻就像是一堆没人要的烂柴火,横七竖八地瘫在那道灰白色的“石山”脚下。
有的还在冒着黑烟,有的车轮朝天转动,发出吱呀的哀鸣。
它们既是这场惨败的耻辱柱,也是这道灰龙最显赫的战利品。
两翼战场。
张合与高览看得眼皮直跳,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脊梁骨直往下淌。
“万没想到,此墙如此坚固,若冲上前去,岂不也成了曹军的箭靶!”高览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从这大家伙撞上去,到全线崩溃,前后有一炷香的时间吗?
那道墙,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这一撞,不仅没撞开缺口,反而把自己人的精气神全撞碎了!
“不好!曹军要反扑!”
张合猛地勒紧缰绳,瞧见墙头曹军旗帜变动,当机立断,厉喝道:“传令!弓骑兵全线压上!抛射压制墙头!掩护步卒撤下来!”
“儁乂,不可!”高览急道,“若是此时上前,咱们也要遭了那墙上弓弩的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
张合咬着后槽牙,脸上满是狠戾,“若是中军这几千号人都死绝了,咱们两翼独木难支,到时候也是个死!救人!”
到底是河北名将,关键时刻,张合还是拎得清大局。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袁军骑兵呼啸而出。
他们不敢太过托大,只敢在百步开外张弓搭箭,向着墙头抛射出一波波稀疏的箭雨。
虽然准头没法看,但也多少压制了一下曹军那种肆无忌惮的射杀势头,给了底下那些哭爹喊娘的溃兵一丝喘息之机。
曹操立于墙头,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众将想要出动追击的躁动。
......
后方高台上。
淳于琼看着如同退潮般溃逃回来的败兵,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马背上,面如死灰。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要是那二十六辆被烧,他还能咬死说是“诱敌深入”。
可如今,八十多辆全须全尾地推上去,一下没撞开不说,还被人当垃圾一样砸烂在阵前,连拖都拖不回来。
这可是全军覆没式的惨败!
这就是送人头!
还是排着队送!
“如何交待!这让我怎么交代啊!”
淳于琼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
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大捷”文书,此刻就像是一条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这时候袁公怕是刚展信大笑,这要是接着收到后面的败报,或者亲自前来督军,看到这场面……
功难抵过!
“将军!快走吧!”
亲卫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箭雨,急得大喊,“曹军若是趁势杀出,咱们这位置太危险了!”
淳于琼茫然地转过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屹立不倒的灰墙。
那墙体上的白痕,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走......回营......”
他调转马头,身形佝偻,哪还有半点大将的威风,活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
这一战,不仅输掉了袁绍的攻城重器,更输掉了这十几万大军的胆气。
那道撞不开的墙,从今夜起,将会成为河北士卒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
墙头之上。
见袁军彻底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些废弃的撞车,曹洪兴奋得满脸通红,把刀往地上一插,“哐”的一声,仰天大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曹洪指着底下那些残骸,唾沫横飞:“主公!这水泥墙真乃神物!任他袁本初有千军万马,也就是撞墙的命!”
说到这,他杀意骤起,抱拳道:“主公,为何不令我等追击?那袁军已经被吓破了胆,此时掩杀出去,定能斩将夺旗,大捞一笔!”
身后几员悍将也是摩拳擦掌,显然是还没杀够。
曹操指了指远处,摇了摇头。
“子廉,你看。”
“那张合、高览虽败退,但阵型未乱,尤其是那一万多骑兵,正虎视眈眈。”
“中军步卒虽败,乃是因攻城不利,我军若追击而出,腹背受敌,定将难以抵挡。”
“且,此战已是大胜,两军对垒已成定局,何必急于一时?”
曹洪和众将听得似懂非懂,但也都老实地点了点头。
反正主公说得对,这墙确实牛。
曹操此时也收敛了笑意,但他那轻快的步伐暴露了好心情。
他走到墙垛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略显粗糙,甚至有些拉手的水泥墙面。
墙体依旧冰凉,坚硬如铁。
刚才那数十次地动山摇般的撞击,除了留下一些浅浅的白痕,连一丝裂缝都没造出来。
“好一条灰龙。”
曹操低声赞叹,像是在抚摸一匹绝世宝马的鬃毛。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声音激昂,传遍四方:
“传令下去!”
曹操大袖一挥,声音激昂,“打扫战场!那些撞车拆掉滚轮,卸去绳索!就摆在护墙前!”
“一来阻敌,二来让袁本初好好看看,这便是他想要撞开我官渡大门的下场!”
......
官渡三里外。
袁军大营,愁云惨淡。
淳于琼一身冷汗,盔甲还没卸,整个人瘫坐在帅位上,面如土色。
此战失利,虽说根本原因在于曹军那龟壳太硬,但撞车全部损毁是铁一般的事实。
主公若是怪罪下来,这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此战未做试探,全军出击,方有此败,如今又当如何?”淳于琼看着两员同样逃回来的副将,六神无主地问道。
眭元进和韩莒子两人更是披头散发,身上还带着伤,站在帐内瑟瑟发抖,哪还有什么主意!
淳于琼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脑子疯狂转动。
承认自己无能?
那必死无疑!
若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找人分锅!
对!
这种大黑锅,一个人背肯定压死了,得大家一起背!
淳于琼猛地停下脚步,必须求助郭图!
郭图这人最擅长搬弄是非,若他肯替自己开脱,再把锅往那几个平日里自命清高的家伙头上放放,那最起码自己不至于被定个死罪!
怎么说来着?
韩猛出击太慢,贻误战机!
张合高览未出全力,见死不救!
故而导致自己只能孤军奋战,强攻不利!
如此一来,四个人一起挨板子,总好过自己一个人掉脑袋!
淳于琼一拍大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来人!”
第369章 欺上哄下
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官渡以北的大道上,五万冀州主力正如一条斑斓的巨蟒,蜿蜒向南。
旌旗遮蔽了烈日,甲叶碰撞的声响汇聚成潮,惊得路旁林中的飞鸟都不敢落脚。
队伍正中,那杆高达三丈的“袁”字大纛最为显眼。
“子远,你瞧瞧。”袁绍把竹简随手丢给一旁的许攸,脸上满是得色,“我就说那曹阿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经仗不敢打,只会搞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派个乐进大半夜去烧车?哼,如何能成大器!”
许攸接过竹简,只扫了一眼,眼皮子就跳了跳。
昨晚南边那场火,他在后方看得分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绝非小事。
可淳于琼这捷报上写的却是:“诱敌深入,损毁废车数辆,大破乐进。”
诱敌?
就淳于琼那个喝多了连亲娘都不认得的酒囊饭袋,他也配谈诱敌?
许攸心里存疑,但看着袁绍那兴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干巴巴地拱手:“主公洪福,淳于将军此番也是立了大功。”
“哈哈,这曹阿瞒如何算的上什么‘兵家诡道’,我看其是走入末路。”袁绍从腰间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神睥睨,“仲简信中言道,虽然为了诱敌深入,烧损了几辆旧车,但主力完好。今日巳时便可发起总攻。”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看见了官渡大营化为齑粉的景象。
“这曹孟德也是可怜,修了几个月的墙,今日我大军一到,便要给他推平了。传令下去,让人今晚多备些酒肉。待攻破了官渡,我要犒赏三军!”
众将闻言,更是马屁如潮。
“主公天威!曹贼必擒!”
“那许都的美酒,属下可是馋了许久了!”
郭图策马跟在袁绍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谄媚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大军的前方。
照理说,巳时总攻,现在都过了午时了,第二封捷报早该到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思量间,远处的烟尘里冲出一骑快马。
那骑兵冲到中军附近,并未直奔大纛,而是在人群里乱瞟,像是在找谁。
郭图眼尖,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神色,不对劲。
若是胜了,必然是趾高气扬地直冲中军报喜,哪有这般偷偷摸摸的模样?
怕不是出事了!
而且是塌天的大事!
那骑兵目光扫过,终于在人群侧翼看到了郭图的旗号,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把马头拨过去。
郭图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落后半个马身,对着袁绍拱手道:“主公,后队粮草押运似有些迟缓,许是道路拥堵,在下去催促一番,免得误了大军扎营。”
袁绍此刻正在兴头上,哪里会管这些琐事,随意挥了挥手:“去吧,公则心细,多盯着点也好。”
“诺。”
郭图勒转马头,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中军的核心圈子,绕了个半圈,迎着那名骑兵而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土坡后,郭图猛地一勒缰绳,那张谄媚的笑脸瞬间沉了下来。
“慌什么!”
郭图压低声音喝斥道,马鞭指着那骑兵的鼻子,“若是冲撞了主公的大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骑兵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带着哭腔道:“大都督恕罪!!”
“闭嘴!”郭图环视四周,见没引起旁人注意,这才冷声道,“仲简派你来的?战况如何?可是墙塌了?”
骑兵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墙......墙是塌了。”
郭图心头一喜,刚要伸手去接,却听那骑兵接着哭丧道:“可那是外面的土墙!里面......里面还有一道!”
郭图的手僵在半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里面还有一道墙!硬得像是整块的生铁!八十多辆撞车......全毁了!一辆都没剩!”骑兵慌不择言,“那墙根本撞不动!非但没撞开,咱们还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回大营!”
郭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脑门,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慌忙下马,一把抢过竹筒,胡乱抠开火漆,拿出信来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淳于琼在极度恐慌下写的。
完了。
郭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什么“天险”,什么“石壁”,在袁绍那里统统都是借口!
他太清楚这位主公的脾气了——
他可以输,但绝对不能丢面子!
前脚刚吹嘘完“运筹帷幄”,后脚就折损了攒了几个月的全部家底?
一百多辆撞车,那是几个月来造就的器械家底,现在全都变成了那道墙下的烂柴火?
最要命的是,这“以力破巧”的策略,当初可是他郭图力排众议,在袁绍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的!
若是让袁绍知道了实情......
淳于琼固然要死,他郭公则也得跟着遭殃!
“大都督,将军等您的回信呢......该如何回话?”骑兵眼巴巴等在一旁。
郭图死死捏着那封信,半晌没吭气。
救?
拿什么救?
这时候去告诉袁绍:“主公,咱们都被耍了,那墙其实是铁打的,咱们没戏了”?
那是嫌命长。
袁绍正在兴头上,谁这时候泼冷水,谁就是他的仇人。
郭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不行。
绝不能如实上报。
既然前方已经烂透了,那就得想个法子把这摊烂泥糊成金漆!
必须找个由头,让主公的火撒在别人身上。
他看向信的末尾,淳于琼这笨蛋居然想甩锅,说什么张合、高览退兵在前,韩猛出兵迟缓在后。
“蠢货,真是蠢货!”郭图低声暗骂。
主公是有些优柔寡断,但并非是非不分。
若是二人真的有罪,自然好去栽赃,可这攻城失利,步卒受损,你将锅甩给两股骑兵,还说他们不去营救?
攻城之时,又如何营救?
淳于琼这一套,太生硬,太没水平。
此事,事已至此,必须得“丧事喜办”。
先报功,再报损。
先稳住主公,等大军到了前线,主公亲眼看到那道怪墙,自然会知道不是人力所能及,到时候顺水推舟,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而且,信里也说了。
外墙塌了......
这是事实。
既然塌了,那就不能说寸功未立!
对,就这么办!
郭图将那封密信缓缓揉成一团,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在等待的骑兵,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了一副表情。
“你替我传话。”
骑兵怯生生地点头。
“回去告诉仲简,”郭图眼睛一撇,“此战虽胜,但代价甚高,只是惨胜,依旧需向主公请罪!”
“啊?惨胜?”骑兵傻了眼。
第370章 巧舌圆谎
大纛之下,袁绍见郭图去又返,勒住缰绳,不由问道:
“公则,方才说去催粮,怎的去而复返?莫不是那运粮官躲懒,要你去收拾?”
周围众将也是哄笑,行军途中的枯燥,总得找点乐子。
郭图没急着回话,而是先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那是千回百转,愁肠百结,生生把袁绍脸上的笑意给叹没了三成。
“主公......”
郭图声音沙哑,满面愁容,“非是粮草之事。乃是方才去时,恰巧遇见仲简派来的哨骑,带来了官渡第一线的急报。”
袁绍箭郭图叹气,眉毛一拧,心里咯噔一下。
“何事?莫不是攻城受挫?”袁绍声音冷了几分,“仲简今日攻城出了岔子?”
“非也!”郭图直起身子,脸上那愁云散的倒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激昂之色,“主公洪福齐天!前线战事,第一阵已然大捷!”
第一阵!
郭图讲话,用了些技巧,但显然袁绍没听的清,重点全放在大捷两个字上。
“大捷?”袁绍一愣,随即眉梢飞扬,“讲!”
郭图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务求让周围将士们都听得真切:
“淳于仲简、张儁乂、高元伯及韩猛四位将军,感念主公天威,今日巳时,集结全军之力,八十余辆撞车齐出,鼓声动地!那曹孟德苦心经营数月的土墙,在咱们河北精锐面前,便是个笑话!撞木一至,那墙体便如推枯拉朽,应声而倒!尘烟遮天蔽日!”
静。
随后便是轰然炸响的欢呼。
“好!!”袁绍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笑得胡须乱颤,“我就知道!那什么‘护墙’,不过是曹阿瞒那是用来遮羞的遮羞布!哈哈哈哈!”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一众面露喜色的谋士武将,马鞭指点江山:“尔等且看,这就叫大势!这就叫堂堂正正之师!他曹操只会搞些阴谋诡计,在我百万雄师面前,全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
许攸缩在人群里,眼皮狂跳。
他太了解郭图了,这货要是真有这种大捷,刚才那口气绝不会叹得那么心惊肉跳。
但他此时也不好泼冷水,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众将校更是马屁如潮,一个个争先恐后。
“主公神威!那墙既倒,官渡便是一马平川!”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看来今夜咱们就能在曹营里喝酒了!”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正要下令全速前进,去看看那片废墟。
却见郭图抬手一拜,这一拜,竟是再叹一口长气。
“主公!本该是一战定乾坤,奈何......奈何那曹贼丧心病狂,竟行那悖逆天理、人神共愤的邪门歪道!”
袁绍刚要挥出去的马鞭僵在半空,脸上笑容凝固:“公则,此话怎讲?墙不是塌了吗?又生出什么变故?”
“外墙是塌了。”郭图抬头满脸悲愤,“可谁能想到,那曹贼心知兵微将寡,自知不敌主公天兵,竟在那土墙之内,又修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屏障!”
“屏障?”袁绍眉头皱成个“川”字。
“正是!”郭图声音颤抖,连比带划,“那东西着实奇怪。淳于将军依令,趁外墙倒塌之际,令撞车队继续冲锋。可那千斤巨木撞上去......主公啊,您猜怎么着?”
郭图咽了口唾沫:“撞上去,竟发出金石之音!轰鸣之声如击洪钟!那墙纹丝不动,反倒是咱们那铁裹头的撞木,竟被震得寸寸碎裂!咱们的士卒,被震死震伤者,不计其数啊!”
袁绍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中马鞭指着郭图,半晌没说出话来。
刚才还在欢笑的将校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荒谬!”袁绍怒喝一声,马鞭直指郭图鼻尖,“郭公则!你莫不是昏了头?这世间哪有撞不塌的护墙?便是那洛阳的城门都撞的开,区区一道护墙,勉强阻敌而已,如何会撞不开!”
“主公!千真万确啊!”郭图指天誓日,“借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军情上欺瞒主公!那淳于琼信中写得明白,那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修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那墙面浑然一体,这方圆百里并无石山,曹操数月之间,如何能运来这等巨石?且什么石头能经得住如此撞击而不碎?”
郭图这么一说,袁绍反应过来了。
官渡这地方,他们也研究过多次,确实没什么石山。
哪来的石壁?
想不通,袁绍冷着脸一瞥:“那你说是为何?”
郭图咽了口唾沫道:“主公,您可还记得当年的张角?”
“张角?”袁绍一愣。
“那张角施展妖法,呼风唤雨。而曹操起家,靠的就是收编那三十万青州黄巾余孽!”郭图神色凝重,仿佛看穿了惊天阴谋,“依在下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墙,而是曹贼搜罗妖人,用秘法炼成的‘万人血肉咒墙’!故而水火不侵,金石难摧!”
“若非妖术,何至于此?”
这番话若是放在后世,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在这汉末乱世,谶纬之说盛行,鬼神之谈更是深入人心。
再加上曹操收编青州兵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几分邪乎,众人一听,竟觉得......
合情合理!
“原来是妖法!”
“此话倒也有理,我曾听闻,张角当初遇南华老仙,得以妖术,如今看来,怕是曹孟德得了黄巾余孽的助力!”
“嘶——难怪!我就说那曹孟德最近几年顺风顺水,原来是傍上了妖门!”
“此言极是,当年孙坚孙文台背誓而亡,如今曹操动用此等邪术,就不怕天道循环?!”
“主公,妖法虽然难缠,但终究不得天心,咱们得请高人来破阵啊!”
众将议论纷纷,原本因为攻城失利带来的恐惧,瞬间变成了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对曹操“不讲武德”的愤怒。
袁绍坐在马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心中的怒火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那是一种“原来对手作弊了”的释然。
当年孙坚得了传国玉玺,他曾询问,但那孙文台嘴硬的很,并发以毒誓,言若得玉玺,被乱箭穿身而死。
结果呢?
果真死于乱箭之下!
曹贼,安敢如此,竟不怕天道轮回?
袁绍算是想了个明白,点了点头,神色肃穆:“曹贼竟敢动用此等悖逆天道之事,当真是不怕天雷轰顶!传令三军,暂缓攻城,等我大军到了阵前,自有分晓!”
第371章 勒马许都
许都城外,十里长亭。
黄土古道被车辙碾得沟壑纵横,秋风卷着呛人的尘土,灰扑扑伏在行人身上。
两匹快马自东南疾驰而来,马蹄铁叩击着硬土,带起一阵急促的碎响,最终在离城郭尚有三里处的土坡上勒住了缰绳。
“吁——”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早已累得喷出白沫,鼻孔翕张,四蹄焦躁地刨着地。
马背上的汉子,身量巨硕,满面风尘,连那标志性的络腮胡须上都沾满了黄灰。
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环眼,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握着马鞭的大手骨节凸起,显然是憋着一股子火。
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张飞。
孙乾紧随其后,虽然面露疲态,但那一身长衫依旧勉强整理得平整。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坐骑的脖颈,转头看向还在马上不肯下来的张飞。
“翼德,歇歇脚力吧。”孙乾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这许都城就在眼前,跑不掉的。”
张飞没动,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两道粗气,像头即将出闸的猛虎。
“公佑先生。”张飞声音嘶哑,“俺就不明白了。既然是要借兵报仇,那官渡大营就在北边,二哥也在那处厮杀,俺们为何还要绕道这许都?”
他手中马鞭指向北方,眼中杀意凛然:“那袁绍老贼就在官渡,俺那一杆丈八蛇矛早就渴得难耐。咱们不去前线砍杀,反倒跑来这曹操的老巢作甚?若是进了城,被那些文官啰嗦盘问,岂不是耽误俺杀贼的时辰?”
“翼德糊涂。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孙乾也不恼,走上前去,牵住张飞那匹烈马的嚼子,将水囊递了上去:“你也说了,那是曹操的老巢。但这更是天子脚下。”
张飞接过水囊,也没喝,只是拧着眉毛:“那又如何?”
“官渡乃是两军对垒的死地,防备森严,可谓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孙乾耐心解释道,“你我若是带着身后那几百号人马,没个正经公文,贸然闯营,你说是会被当成援军,还是会被曹仁、夏侯惇那些人当成袭营的敌寇?”
张飞愣了一下,闷声道:“俺报上名号便是。”
“报了名号又如何?万一那守将是个不开眼的,或是与你有旧怨的,乱箭射来,你我死得岂不冤枉?”孙乾摇了摇头,“再者,你收付来的那几百弟兄,也要吃喝,也要兵刃。咱们这一路急行,所带干粮早已耗尽,难道要让士卒饿着肚子去跟袁绍拼命?”
张飞语塞。
他在古城收的那帮兄弟,大半还是步卒,这会儿估计还在几十里外吃土呢,确实是人困马乏,兵甲不齐。
所以孙乾一说,他顿时答不上来。
抓了抓乱蓬蓬的胡须,张飞将水囊里的水一饮而尽,翻身下马,狠狠一抹嘴:“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找人,要令。”
孙乾抬手指向许都城门方向:“如今曹公在外征战,这许都城内的政务粮草,皆由尚书令荀彧荀文若一人把持。此人乃王佐之才,更有长者之风,做事最是公道。”
“荀文若?”张飞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此人倒是见过几面,当年与大哥困在许都,与那曹操交涉,此人时常露面,对我等也算是有些照拂。”
“正是此人。”孙乾点头,“我等入城,先去拜会荀令君。只需将原委说明,那荀令君定会给咱们开具通关文牒,再调拨一批粮草军械。届时咱们拿着令箭,领着补给,堂堂正正地开拔官渡,谁敢拦?谁能拦?岂不是比此般赶路快上数倍?”
张飞听罢,低头琢磨了半晌。
他虽性急,却并非不通世务。
行军打仗,粮草先行,名正言顺更是关键。
若是真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去官渡,怕是真要坏了大事。
“罢了!”张飞把空水囊扔回给孙乾,“先生是个细致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多,俺听你的便是。只要能让俺顺顺当当杀到河北,给这城门口的鸟官低个头也不打紧。”
两人牵马缓行,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张飞走得甚是急躁,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显然这心里还是火烧火燎的。
孙乾见状,轻叹一声,又抛出一句话:“翼德,入城之后,除了荀令君,还有一处,你是必须要去的。”
“哪儿?”张飞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只要不耽误俺去官渡,去哪都行。”
“甘、糜二位夫人府邸。”
嘎吱——!
张飞迈出去的大步,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双穿着战靴的大脚重重落地,踩起一片黄尘。
张飞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原本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嫂......嫂嫂她们......”张飞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俺如何有脸面前去拜见?”
“翼德忧虑什么?”孙乾正色道,“云长当初降汉不降曹,提的第一个条件便是保全二位夫人。如今曹公特意辟了府邸供夫人居住,一应供给从优。翼德既然路过家门口,难道不去拜见?”
张飞支支吾吾,叹了口气道:“俺......俺这......未能护得大哥周全,大哥如今......俺有何面目去见嫂嫂?”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孙乾语气严厉了几分,“大哥虽不在了,但家眷还在。你身为三弟,若是过门不入,岂不是更让泉下的大哥寒心?况且,二位夫人日夜悬心,也是盼着能有个主心骨。你这一去,也能让嫂嫂们安安心。”
张飞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懊恼万分:“先生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俺老张真是急糊涂了!该打!该打!嫂嫂就在城内,俺若是直接跑了,那如何对得起大哥!”
“见!必须见!”张飞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便是被嫂嫂打骂,俺也认了!走,进城!先去给嫂嫂磕头!”
看着这头猛虎低了头,孙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有了这份牵挂,张飞在许都就不敢乱来。
这许都城内不仅有荀彧,还有不少曹操的亲族悍将,若是张飞这暴脾气上来闹出乱子,那才叫没法收场。
第372章 黑牌叩营
官渡,入夜。
风声如令,卷动曹营旌旗猎猎作响。
护墙之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孤悬夜色之中。曹操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北方。
那里火光连天,如同一条吞噬黑夜的火龙。
正是袁绍的大营。
“袁本初,袁本初,此番阵势,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眼见袁绍大营灯火通明,毫不避讳,曹操感慨一句,回头看向身后。
乐进快步上台,甲胄摩擦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主公。”
“探马回报,袁绍此次亲临前线,汇合淳于琼,张合、高览部曲,连营十余里,声势浩大。”
曹操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这火光,这阵仗,错不了。
几乎不用探马来报。
眯了眯眼,曹操没说话。
他在算。
算粮草还能撑几日,算那道水泥墙还能抗几次撞击,更在算袁绍那外宽内忌的性子,会在这次挫败后生出怎样的变数。
“大军压境。”曹操一边琢磨,一边踱步走下高台。
嘴上感叹,但他脸上那股子枭雄的狠劲儿,却没退半得半分。
......
片刻后,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文武分列。
曹洪按着刀柄,一脸煞气,跪坐在下首处,两腿磨来磨去,显然是坐不住。
徐晃倒是沉稳,只是一双虎目也是紧盯着主公面前的沙盘,眉头锁成个“川”字。
张辽、乐进坐的倒稳,但也依旧不如那毫不动摇的关羽关云长。
热茶上桌,水汽氤氲,却化不开帐内凝固的杀气。
“主公,彼军势大,且是为了雪耻而来。明日攻势,定然如疯狗扑食。”乐进抱拳,声音沉闷。
“文谦所言甚是。”荀攸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木杆,在沙盘上点了点,“袁本初好面子。今日那是八十辆撞车全毁,明日一早,他必会令大军填壕强攻。”
荀攸顿了顿,目光坚毅:“我军兵少,唯一的依仗便是那道墙。此时不可出击,当以逸待劳,令其在墙下把锐气磨光,把血流干。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战机。”
“死守......”曹洪抱拳拱手,“军师所言极是,但如今袁本初亲至,趁其不备,何不效仿前日文谦之举,夜袭其营?若能成功,定可挫其锐气,缓其攻势!”
“不可!”荀攸断然喝止,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前日文谦之举,乃是险招,如今袁本初亲至,势必防备森严,若贸然出击,定会遭其埋伏。”
曹操微微颔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公达之言,深得我心。今日水泥墙神威初显,我军士气正盛。这时候咱们就当缩头乌龟,看他袁本初能奈我何?这几十万人马的吃喝拉撒,他又能在那片荒地里撑几日。”
“主公英明!”郭嘉懒洋洋地笑了笑,手指轻点沙盘上淳于琼的位置,“淳于琼那酒囊饭袋既退,袁绍若强攻不下,士气必崩。如此一来,待其疲敝,防守松懈之时我军再行袭扰,方能建功。”
曹洪听得直挠头,虽然憋屈,但也只能把刀按回鞘里。
就在这当口。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落地,竟是直接砸穿了辕门的规矩,直冲中军而来!
帐内众将瞬间回头,眼神如电。
军中重地,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敢纵马闯营?
“什么人!敢闯中军!”帐外亲卫厉声喝问。
曹洪哪里还忍得住,豁然起身,往帐外一走,手里的刀拔出半寸:“何人喧哗,敢惊扰主公议事!”
“许都急报!黑牌夜不收!验明放行!”
这一嗓子,带着嘶哑的破音,穿透厚重的帐帘,炸响在众人耳边。
黑牌!
听到这两个字,曹操原本半倚着的身子,瞬间像被雷击了一般,陡然弹直。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黑牌夜不收,非社稷存亡、非天大变故,绝不出动!
许都出事了?
“哗啦”一声,门帘被粗暴撞开。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背负令旗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泥,像是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一样,显然是跑死了几匹马,把命都豁出去了。
那斥候根本顾不上行礼,膝行两步,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黑漆封死的竹筒,高举过头顶。
“许都......荀令君黑牌急报!火速呈递司空!”
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曹操狠狠盯着那黑漆竹筒,眼皮狂跳。
如果是粮草小事,荀文若绝不会动用此牌。
难道是后院起火?
刘表那老狗趁火打劫?还是江东孙权那碧眼儿渡江了?亦或者是......许都天子生变?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曹操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不对,还有一事,自己也交待过文若。
莫不是......
他几步跨前,一把夺过那竹筒。
狠狠抠掉封口的火漆,倒出里面的绢帛。
荀攸和众将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曹操的脸。
这封信,决定的可能就是这数十万大军的生死!
曹操展开绢帛,目光飞速扫过。
起初,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看着看着,那紧锁的眉心竟是一点点舒展开来,眼中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读到最后,他竟是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这一笑,笑得豪迈,笑得肆意,把帐内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冲得七零八落。
“果不其然,天助我也!当真是天助我也!”
荀攸和曹洪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主公?”荀攸壮着胆子拱手,“袁绍大军就在门首,虎视眈眈,这喜从何来?”
曹操收住笑声,但眼角的喜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大步走回帅位,将那绢帛递给荀攸,感叹道:“公达,你自己看!文若这一封信,我军将得一大助力也!”
荀攸疑惑地接过,徐晃和曹洪也凑过脑袋去看。
只见那绢帛之上,字迹写的清清楚楚,最显眼处写着一行字:
【常山真定,赵云赵子龙,聚义黑山,心怀公义,愿主公倾心招揽!可为奇兵!】
第373章 故人义重
帐外风声呼啸,吹得牛皮大帐嗡嗡作响。
曹操那阵豪迈的大笑收敛之后,余音似乎还绕在梁上。
除了凑在荀攸,还有凑在他身边瞥见急报只言片语的几人外,其余众将皆是一头雾水,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主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荀攸双手捧着那卷绢帛,借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目光扫向后半段。
先看人物生平,起初他也是眉头微锁,待看到那“借义收心”三策时,原本平静的脸上竟泛起难以掩饰的惊艳。
好一条攻心计!
这计策环环相扣,将武将的傲骨、忠义、追求统统算计在内,简直是为那人量身定做的招揽利器!
待读至末尾,荀攸缓缓卷起绢帛,并未立即开口。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一个个虎背熊腰的战将,径直落在了坐在左侧首位上。
关羽微阖双目,美髯垂胸,一身绿袍如苍松翠柏,仿佛帐内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公达既已看过,当知我所言非虚。”曹操心情大好,重新坐回帅位,手指在膝盖上轻叩,“此事若想成,别人去不得,非得云长出马不可!”
非我不可?
听到主公点名,关羽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挑起一线,寒芒乍破。
他心中颇为不解。
方才明公所言,此信一来,将得一助力。
为何又引到自己身上?
难道?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起身,只是侧过头,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波动:“明公此言何意,莫非是公佑先生功成,三弟受邀要来?”
曹操笑而不语,微微摇了摇头。
张翼德确实是一员猛将,他心里也盼望的紧。
但古城到官渡路途遥远,加上孙公佑还得亲自过去,一来一回,数日怎能足够?
见曹操摇头,关羽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孤傲冷清的模样,意兴阑珊。
荀攸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笑着问道:“关将军,攸有一问,将军纵横北地多年,可知常山赵子龙乎?”
赵子龙。
这三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关羽耳畔炸响!
原本漫不经心的关羽,抚须的手猛地僵住。
下一瞬,他那一线眼缝豁然撑开,常年冷傲的枣红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军师......从何处听得此名?”
荀攸不答反问:“看来将军认得?”
“岂止认得!”
关羽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前案几都晃了晃。
这一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傲气?
反倒是浮现出一种英雄惜英雄的神色。
“昔日黄巾乱起,某随兄长暂投公孙瓒帐下。彼时公孙伯圭麾下有一支白马义从,锋锐冠绝幽燕。而子龙,便是那义从中的校尉!”
提到故人,关羽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有的热切:“其人掌中一杆龙胆亮银枪,跨下照夜玉狮子。某曾与他切磋,百合之内,难分胜负!子龙之勇,不下某与翼德!”
说到此处,关羽长叹一声:“昔日兄长曾言,子龙乃国士也!恨不能与之共图大事,引为平生之憾!”
“什么?!”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曹洪、徐晃、张辽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关羽是何许人也?
平日里接触甚多,虽有傲骨,但只要你敬他三分,他便还你五分的人物。
可他毕竟是刻到骨子里的傲!
特别是说起武艺,除了他那个三弟张翼德,这天下武将能入他法眼的,寥寥无几。
便是面对颜良文丑那等河北名将,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之辈。
如今,他竟然亲口承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赵子龙,武艺不下于他和张飞?
甚至连刘玄德都评价此人为——国士?!
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徐晃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拱手问道:“云长兄,此言当真?那赵子龙若真有这般本事,为何如今籍籍无名?”
“公明有所不知。”
提到往事,关羽眼中多了几分追忆:“彼时在公孙瓒帐下,子龙虽年少,却也曾于万军丛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后公孙瓒败亡,某便不知子龙去向。如今突闻故人之名,故而失态!”
“云长有所不知,细作来报,”曹操适时的接过话茬,意味深长道,“公孙瓒败亡后,赵云赵子龙却是投了袁绍,但其未受重用。”
关羽听曹操这么一说,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袁绍此人,外宽内忌,残害忠良,绝非明主!子龙竟投在袁绍帐下?真可谓明珠暗投,令人扼腕!”
关羽连连摇头,满脸惋惜。
“云长所言不错,”曹操目光灼灼,继续道,“子龙将军投袁绍乃明珠暗投,然,其已看穿袁绍非为明主,不久前,已弃之而去!”
“哦?”关羽一愣,显然不知道其中门道。
曹操站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踱步至大帐中央,声音悲怆。
“此事说来,还与玄德公有关。”
听到“玄德”二字,关羽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原本高昂的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眼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兄长虽然去了已然数月,但这根刺扎在心里,每碰一次,便是鲜血淋漓。
感受到关羽的情绪有了波动,曹操踱着步子,走到中间,开口道:
“方才急报有云,赵子龙因恨袁绍谋害玄德公,愤而率部脱离袁营!如今他在常山真定,聚拢乡勇,结寨自保,护佑一方百姓,誓与袁绍势不两立!”
“子龙!”
关羽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抚过长须,声音哽咽:“他身在虎狼窝,却仍念旧情。知晓兄长被那袁绍逆贼所害,便弃之而去......义薄云天!当真是义薄云天!”
好一个赵子龙!
不枉兄长当年那般看重你!
帐内众将也被这份义气所感,一片寂静。
可紧接着,一声极尽萧索的长叹,从关羽那宽厚的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唉......”
关羽垂下头,看着面前案几上摇曳的烛影,声音沙哑:“子龙虽在,然故主已去。如今天各一方,物是人非,令人断肠。”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心灰意冷:“如今他既已在黑山安身,便让他去吧。他定是已觉这天下无他安身之所,故而落草。我又何必再去打扰,令他再卷入这乱世纷争。”
说罢,关羽转过身,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帐内原本热络的气氛,被关羽这一盆冷水浇得冰凉。
众将面面相觑,连曹操都愣住了。
刚刚主公和军师的意思,傻子都听得出来,是想让关羽去招揽此人!
但这剧本不对啊!
看关羽这态度,分明是心灰意冷,不愿再去打扰那位“忠义双全”的故人。
这......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他不去,这天下还有谁能凭着旧情,说动那位连关云长都夸赞的赵子龙?
第374章 龙胆破局
关羽这一声长叹,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把大帐里刚腾起的那点热乎气,浇了个透心凉。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在众将那一张张错愕的脸上。
徐晃眉头紧锁,下意识看向荀攸;曹洪更是撇了撇大嘴,拇指狠狠摩挲着腰间环首刀的铜锷,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心里暗道:得,主公这番筹谋,看来是要撞在关云长这块硬石头上了。
“云长差矣!”
曹操大袖一挥,没像往常一样凑上去嘘寒问暖,反而板着脸,那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仿佛关羽犯了什么天大的糊涂。
“云长只知自伤身世,做那小儿女态,却根本未看透赵子龙的一片苦心!”
关羽微怔,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丹凤眼抬了起来,看向曹操:“明公何出此言?”
“你说这世间没了赵子龙的容身之所?还要让他落草为寇,了此残生?”曹操冷笑一声,来回踱步,靴底踩得地面咚咚直响。
“大错特错!”
“玄德公虽遭袁绍毒手,然其志未灭!其仁未死!”
曹操猛地转身,手指北方:“赵子龙在黑山做什么?他聚义民,抗贼寇,要护那一地百姓周全!此等做派,难道不是在行玄德公生前之仁义?”
这一问,如重锤击鼓,振聋发聩。
关羽抚须的大手猛地停在半空,那张枣红脸上,神色剧烈变幻。
他先前所想,的确与众人不同。
赵子龙虽是旧识,但在他心里和三弟张翼德那是完全不同的。
三弟乃手足兄弟,天涯海角,两人都应在一起。
而赵云赵子龙,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但听曹操这么一说,似乎又有些道理。
曹操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语速极快:“赵子龙乃是在替玄德公守着这口仁义的气!可他如今困守黑山,不过是能护住千百人而已。云长,你与其在此长吁短叹,何不修书一封,告诉那子龙将军——”
“这乱世之间,想真正行大仁大义,就不能窝在山沟里抓那几个毛贼!”
“让他提枪下山!与你我合兵一处,护佑汉室!”
“咱们要把这百万袁军杀个片甲不留,斩下袁本初的狗头,去祭奠玄德公的在天之灵!这才是大丈夫所为!此乃真正兄弟情义!”
轰!
这番话一出,帐内众人听的分明。
这哪里是劝慰?
这分明是一篇杀气腾腾的缴文!
关羽呆立半晌,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透了大帐,看到了当年桃园结义时的灼灼桃花,又看到了大哥惨死时的惨状。
是啊,大哥虽然不在了,但仇人还在!
那个让大哥惨死的袁绍,此刻就在几十里外的大营里饮酒作乐!
子龙本是忠义之士,如今曹公虽背负骂名,但并未行篡逆之事,反而在护持天子,又有为大哥复仇之心......
也算是一方明主。
如此一来,子龙又何必困守于山上,做那一方匪寇?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应引兵来投。
“明公......”
关羽霍然起身,一身绿袍无风自动,周身颓气一扫而空。
“明公言之有理!某只顾伤感,险些误了大事!”
关羽那张枣红脸上,此刻满是战意,声音洪亮如钟:“某愿修书于子龙,劝其前来!”
“好!云长既有此心,此事便成了一半!”
曹操抚掌大笑,但他没有停下。
光有战意不够,还得有必胜的方略!
他大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一把拔起插在官渡位置的一面红色令旗,却没往袁绍大营插,反而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点在了黄河以北,太行山脉的边缘。
“诸位且看!”
曹操目光如炬,扫视众将:“你们只当我是想招揽一员猛将,用来阵前斗将?用来挡那韩猛张合之流?”
“错!”
“我已有诸君,武将之勇足以!”
曹操将令旗往那沙盘上一插,竹制的旗杆深深没入沙土之中。
“若子龙将军能应,我要他——不来官渡!”
“不来官渡?”众将一愣,随即纷纷围拢上来,满脸惊愕。
荀攸若有所思,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诸君且看!”
曹操手指沿着太行山脉狠狠向下一划,那动作仿佛一把尖刀,直插袁绍大军的后腰!
“袁绍倾巢而出,七十万大军压在官渡。他粮草虽多,却补给过长!如今他阵前安稳,后方必然空虚。”
“若是此时,有一支精骑,不要多,只需千人!”
曹操的手指在划出的粮道上狠狠一戳。
“若是赵子龙率领这一千精骑,如尖刀一般从黑山杀出,不攻城,不掠地,专截他袁绍的运粮车队!断其后路,烧其粮草!试问——”
曹操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声音森寒。
“这七十万袁军,离了粮草,还能撑几日?!便是重新筹措,亦需不少时日!即便不能断粮,但也收尾难顾!”
“诸位可记得那袁本初令他袁氏子弟与汝南刘辟勾结,意图断我粮道之事?”
关羽闻言,连连点头。
刘辟之事正是他和徐庶去平的乱。
“若子龙之勇,不亚于云长,那寻常将领又岂能平乱?”
“到时候,这一千人,便胜过十万雄兵!袁本初军心浮动,这看似铁桶一般的阵势,顷刻间便是土崩瓦解!”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瞬间都被喜色覆盖。
这一招,的确狠!
原来招揽赵云,不仅仅是为了多一个打手,而是在袁绍的后脑勺上,埋上一颗要命的钉子!
而且这个钉子,寻常人根本无力去拔!
派去一般武将,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此乃绝杀!
张辽盯着沙盘,瞳孔微缩,喃喃自语:“若真能如此......这赵云便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随时能给袁绍致命一击。主公此计神鬼莫测!”
荀攸站在一旁,看着曹操那激昂的背影,心中也是暗暗佩服。
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仅借了赵云的勇,更是借了袁绍轻敌大意的势!
“明公......”
关羽站在沙盘前,盯着那个位置,胸膛剧烈起伏。
他懂兵法,自然知道这一招有多毒,也知道这一招有多大的威力。
若真能断了袁绍粮道,为大哥报仇,便不再是一句空话!
“子龙之勇,正当如此!”
关羽推金山倒玉柱,对着曹操重重一抱拳。
“明公雄才大略,关某佩服之至!”
关羽直起身,丹凤眼圆睁,声若洪钟:“既然如此,某即刻当修书一封!派人日夜兼程赶往子龙处!”
“某要在信中,陈明这天下大义,讲清这复仇之机!以大义晓之,以私情动之!”
曹操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关羽,用力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大笑道:“有云长这句话,吾无忧矣!”
“来人!取笔墨锦帛!”
曹操转身喝令,声音中透着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
“今日,我便与云长一同,为这袁本初,写下第一道催命符!”
第375章 升帐问罪
袁军大营。
几盏牛油大烛忽明忽暗,袁绍端坐帅位之上,脸阴沉的像是暴雨前的积云。
“啪。”
一记重掌狠狠拍在帅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下,站着一排像鹌鹑似的大将。
为首的正是淳于琼。
他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背后的披风被汗水浸透,紧紧裹在身上。
虽然郭图已经暗中来信,给了他一套说辞,可这到了主公面前,他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敲着鼓。
这阵仗,要打不过马虎眼,那就可能是掉脑袋的事情!
谁又能不怕?
在他身后,张合、高览、韩猛三员大将分列站好。
虽然这几位的腰杆多少还挺的直一些,但是也没人敢抬头去触这位河北霸主的霉头。
“八十余辆。”
袁绍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众人的耳膜,“我冀州虽大,但也耗费数月,又征调千名工匠,才在白马备好良材,有这撞车予你调度,如今,全成了柴火?”
他缓缓起身,靴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一直走到淳于琼面前,袁绍才停下脚步。
淳于琼大气更不敢喘,腰弯的恨不得挨到膝盖。
“早先的捷报里,你是怎么说的?‘诱敌深入’?‘小损大捷’?”
袁绍抬起手,轻轻按在淳于琼的后脑勺上,手指冰凉,
“淳于将军,你且抬起头来告诉我,这剩下的八十辆,也是你放出去的诱饵?”
淳于琼浑身一抖,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牙齿都在打架。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不拼命是不行了。
他猛地想起郭图教的那些话,把心一横,急忙哗啦一声,伏在地上。
“主公!主公明鉴!”
淳于琼脑门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听着都疼,“非是末将无能,更非将士们不用命!实在是那曹贼妖法通天,那墙它不是凡物啊!”
“妖法?”
袁绍冷笑一声。
虽然回来的路上,郭图在他耳边吹了不少风,他也信了八成,但此刻当着众将的面,这败军之责岂能不问?
见淳于琼一个个劲儿的磕头。
袁绍直起身子,目光扫向一旁的张合:“儁乂,你素来稳重。你来告诉我,什么墙能把八十辆撞车全给震碎了,自己连块皮都不掉?”
张合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名将,要脸。
但这时候如果不顺着淳于琼的话说,这口大黑锅搞不好就得大家一起背。
“主公......”张合一咬牙,抱拳低声道,“淳于将军所言,虽有些许惊慌,但那墙体......确实诡异至极。”
“哦?”袁绍眉毛一挑。
“末将亲眼所见,外层夯土塌陷后,内里露出的竟是灰白色的硬物。撞木击之,声如洪钟,火花四溅!......竟似精铁铸就的一整块巨石!且那墙体浑然天成,毫无缝隙,绝非凡间人力能堆砌而成!”
高览见状,也连忙在一旁闷声补刀:“主公,末将打了半辈子仗,也是头回见那等邪门物件。几千斤的撞车撞上去,车轴都断了,那墙连个白印子都没留。若非鬼神之力,何至于此?”
袁绍沉默了。
他这几个手下平时互相看不顺眼,他是知道的。
如今这几人竟然口径一致,替淳于琼这货开脱,难道......真有什么古怪?
这世上,真有凡人不可破的妖墙?
“主公!”
郭图见火候到了,立马一步跨出,神色凝重:“图已令探马趁夜前去查看,回报与之一般无二。那墙内之物坚不可摧,若是人力所为,曹孟德若有此神物,早就在许都围墙上用了,何必等到今日?”
这一反问,算是彻底击穿了袁绍的心理防线。
是啊,如果有这好东西,曹操早就用了,除非......这是刚刚求来的“妖术”。
淳于琼趴在地上,耳朵竖得像兔子。
一听有了梯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哪怕是把屎盆子扣在鬼神头上,也比扣在自己头上强。
“正是!正是啊!”
淳于琼赶忙抬头大声道,
“主公!那撞车一上去,直接炸开!好些弟兄并非被曹军杀死,而是被那反震之力震得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嘶啦——”
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一大片青紫——那是撤退时骑马撞树上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证据。
“主公请看!末将为了破这妖墙,连命都豁出去了!奈何......奈何人力有时尽,妖法不可敌啊!”
帐内一阵骚动。
那些跟着袁绍大军赶来的将校们,本来还准备看淳于琼笑话的谋士武将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畏惧。
汉末乱世,谶纬迷信本就盛行。
岂不闻“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话,主公一族,有多少人相信!?
如今听闻曹操用了“妖法”,这性质瞬间就变了。
输给人,那是无能。
输给妖魔鬼怪,那就是非战之罪了。
袁绍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
事实确凿。
“曹阿瞒......”袁绍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身为汉相,不思报国,竟敢勾结黄巾余孽,行此逆天悖理之事!当真该死!该死!”
他猛地一挥袖袍,转头看向地上的淳于琼。
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那股子要把人拖出去砍了的杀意,明显散了大半。
“起来吧。”
这三个字听在淳于琼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淳于琼如蒙大赦,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谢恩:“谢主公不杀之恩!谢主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袁绍冷冷道,“既然那墙是妖物,撞车毁了也就罢了。但这损兵折将的账,先给你记着。若是破不了官渡,两罪并罚,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是!是!末将明白!”淳于琼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脏还在扑通狂跳。
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那就是万幸。
至于那什么妖墙......
去他娘的,反正那是妖法,打不赢也有理由了!
第376章 蒙混过关
帐内的气氛虽说缓和了些,但那股压抑感依旧盘旋在头顶。
袁绍坐回帅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既是妖墙,刀枪不入,这仗还怎么打?”
袁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目光扫过帐下这群平时夸夸其谈的谋士。
“难不成让我等也找一些方士,与其斗法不成?”
这话里明显带着刺,扎得众人不敢抬头。
郭图眼珠子一转,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这“妖术”的盖子既然是他揭开的,那就得由他来圆。
要是圆不回来,让主公觉得这仗没法打而退兵,那“动摇军心”的罪名,加上之前的败绩,足够借他脑袋一用了。
“主公休慌。”郭图一步跨出,宽大的袖袍一甩,脸上满是正气,“妖法固然诡谲,但终究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曹贼以此邪术化出坚壁,虽能挡住咱们的撞车,却挡不住咱们河北的王气!”
“哦?”袁绍挑眉,“公则有何破敌良策?”
郭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隐晦地给趴在地上的淳于琼递了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显:梯子给你搭好了,上不上得来,看你命硬不硬。
淳于琼也是在官场油锅里滚过几遭的老油条,生死关头,脑浆子都沸腾了。
撞是肯定撞不开了,那墙硬得跟王八壳子成精似的,再去硬碰硬就是找死。
既然平推不行,那就只能......
“主公!”淳于琼往前跪行半步,脸上露出几分狠厉,“那妖墙虽硬,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
“讲!”
“它矮!”淳于琼大声道,“末将今日看得真切。那灰墙虽然坚硬异常,但高度不过三丈!咱们既然撞不碎它,那便不撞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之前的晦气都吐出来:“咱们从上面过!”
“既然是妖法,那也就是在地上逞凶。咱们打造云梯,修筑井阑,以高击低!只要咱们的人上去了,踩在他们头顶上,管他什么妖墙魔壁,还不都是咱们脚下的垫脚石?”
袁绍闻言,原本阴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道理通啊!
你曹操能把墙变硬,难道还能把天给封了?
我河北兵多将广,就是堆人命,也能把你那三丈高的墙给淹了!
“此计甚妙!”郭图见缝插针,立马在一旁敲边鼓,“主公,那撞车毁了便毁了,正好说明曹贼心虚,只能靠硬壳子死守。咱们若是起云梯、造井阑,以弓弩压制墙头,再以精锐死士强行登城。到时候这所谓的‘妖墙’,反而成了困死曹军的棺椁!”
袁绍微微颔首,脸上的阴云终于散了个干净。
他本就是个好大喜功的主儿,最喜欢这种“泰山压顶、大势碾压”的宏大场面。
相比于被什么“妖术”吓退,这种“以力破巧”的法子,更合他的胃口。
“好!”袁绍一拍案几,“曹贼既然想做缩头乌龟,那孤就成全他!传令下去,工匠营即刻开工,不惜工本,打造云梯架,井阑!我要让曹阿瞒看看,什么叫遮天蔽日!”
“不仅如此!”
淳于琼见风使舵,赶紧趁热打铁表忠心,“主公,今日末将虽败,但也摸清了那墙的虚实。待攻城之日,末将愿领五千敢死之士,背上土囊。到了墙下便堆土成坡!我就不信,那妖法还能把这一袋袋实打实的土给变没了!”
这就对了。
这就是要在“妖术”的逻辑里,用最笨最原始的办法去破局。
虽然听着惨烈,要填不少人命进去,但在这大帐诸将听来,好歹是个可行的办法。
毕竟,谁也不想再去拿脑袋试那块能震碎五脏六腑的铁板了。
堆土成山,是个点子。
张合在一旁听得眉头微皱,但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战阵之上,若墙体不可破,附蚁攻城本就是常理。
只是......
那灰墙当真是妖法?
他心里总觉得哪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但看着袁绍那副重新找回自信的笃定模样,只能把到了嘴边的疑虑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候泼冷水,那是嫌命长。
“准了!”袁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仲简既有此决死之心,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此战所需木料、土囊,尽数拨付于你。但这先登的功劳,你若再拿不下来......”
“若拿不下来,末将提头来见!”淳于琼梗着脖子吼道。
这一刻,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急了。
没了退路,就算是那墙上长满了刀子,他也得硬着头皮往上爬。
不爬是死罪,爬上去或许还能博个封妻荫子。
“哈哈哈哈!好!”袁绍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曹军在云梯下瑟瑟发抖的模样,“我有如此虎将,何愁曹贼不灭?什么妖法,什么鬼神,在我大军面前,统统都要灰飞烟灭!”
帐内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那股压抑的低气压一扫而空。
刚才还是败军之将差点被拖出去砍头的淳于琼,此刻俨然成了即将戴罪立功的悲情英雄。
众文武纷纷开口,称赞主公英明神武,怒斥曹贼卑鄙无耻,仿佛刚才那场折损了几千人马撞毁了攻城利器的惨败根本没发生过,只是一场被“妖术”干扰的小小意外。
郭图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略显得意。
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只要把主公的注意力引到“怎么破妖法”和“人海战术”上,谁还会去追究那一纸假捷报的罪责?
然而,就在这满帐的阿谀奉承声中,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冷哼。
“哼!”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在热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瞬间让嘈杂的大帐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那里站着个消瘦的身影,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那双透着几分刻薄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扫视着满帐的文武。
正是许攸,许子远。
袁绍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眉头一皱,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子远,你又有何高见?”
第377章 枯骨难肉
“子远,你又有何高见?”
袁绍这一问,带着冷哼,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一旁的郭图,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一边是警惕,一边是等着许攸出丑。
毕竟大事已定,主公已经先入为主,你再提什么计策,都有反驳主公的意思在里面。
如此之下,你岂能落的了好?
许攸却仿佛没看见那些幸灾乐祸带着敌意的目光。
他昂着头,径直踱步至帐中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前。
“啪!”
一声脆响,许攸的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之上,震得图角的木坠子乱晃。
“主公,攸有一言,不知主公愿听否?”
“若是有高见,不妨讲来!”袁绍此刻心情好了许多,捏了捏胡子,显得十分大度。
许攸转过身,那张消瘦的脸上只看的见傲然之色,看向郭图,“这满帐文武,皆是坐井观天!只见眼前一叶障目,不见太山之巍峨!”
“大胆!”
淳于琼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正急着表忠心,闻言当即跳脚大骂,“许子远!你敢辱没主公帐下无人?”
“那你倒是说说,我辱没了何人?”
“我!”淳于琼被呛的半句话卡在喉咙。
许攸冷笑一声,眼角的余光都没给淳于琼那狰狞的脸留上半分,“你说那墙是妖术,是魔障,我不与你争辩。即便那是曹孟德用血肉筑成的金汤,那又如何?”
他手指如钩,死死扣在舆图上官渡的位置,顺着那条细长的防线狠狠一划。
“官渡此地,西有圃田泽,东有萑苻泽,地形狭长,状如葫芦口。曹操那道墙,正好卡在这葫芦腰上。”
许攸声音提起几分,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主公带甲数十万,战马万匹。看似势大,可拥堵在这狭窄之地,兵力根本展不开!那墙前不过几里宽阔,一次能填进去多少人?五千?还是一万?”
“如此一来,我军兵多将广又能如何?”
“两军对垒,一战之中,能挤到这战场之上的人,与那曹贼又有何差别?何况曹贼还占了地利!”
“况且,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儿,除了空耗粮草,等着被人当靶子射,还能作甚?这是拿肉身去填无底洞!这是拿咱们河北儿郎的命,去试曹阿瞒那把刀利不利!”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原本嘈杂的大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张合站在淳于琼的后面,听的忍不住暗自点头。
这正是他心头所虑,却不敢明言的痛处。
袁绍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动了,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舆图,若有所思。
见袁绍听进去了,许攸眼中精芒爆闪,乘胜追击:“主公!兵法云,避实击虚。既然曹操把所有的家底,甚至连那什么‘妖法’都耗在了这道墙上,那说明什么?”
他猛地伸出两根手指,越过官渡,直戳舆图南端那个红点——
许都!
“说明他的后方,定是十分空虚!”
“如今曹操主力尽在官渡与我军对峙,许都必然守备松懈。主公何必在此处与这块‘硬骨头’死磕?”
许攸深吸一口气:“只需在此留一部分兵马,多树旗帜,虚张声势,牵制住曹操。主公亲率精骑,或者遣一员上将,绕过圃田泽,轻装疾行,直插许都!”
“只要拿下许都,迎奉天子,咱们就握住了大义名分!到时候曹操前有坚城难破,后有老巢被端,上无天子号令,下无粮草补给,军心必乱,不战自溃!”
“这才叫直捣黄龙,才是一击毙命之法!”
随着许攸的话音落下,袁绍原本阴沉的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他虽然好大喜功,但并不是不懂兵法。
这招“直击老巢”,听着确实比在这儿啃石头墙要痛快得多。
更重要的是——
拿下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诱惑太大了。
想当初,他没听沮授的建议去迎接天子,结果让曹操捡了个大漏,这些年被曹操拿着“天子诏书”恶心了多少回?
即便嘴上说看不起,可看着曹操把持朝政,占尽大义,他不眼红那是假的!
当初的步子,的确是走岔了。
如今......
老天爷又给了个翻盘的机会?
袁绍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舆图前,手指在那条绕袭路线上来回比划,捻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是动心了。
“子远......此计,甚妙啊!”
袁绍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直捣黄龙,攻其必救!若是成了,我等便是这大汉天下的再造功臣!这功劳,足以彪炳史册!”
许攸见袁绍动心,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总算是顺了。
他下巴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对着一旁的郭图,眼神轻蔑至极。
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这才是谋国之策!
郭图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发炸,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瞬间湿透了里衣。
完了。
若是采纳了许攸的计策,这破曹的首功便是他许子远的。
以后在这袁绍帐下,许攸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郭图算什么?
一个只会出馊主意差点害死几千人的庸才?
更要命的是,一旦分兵绕袭,主力这边转攻为守,战事稍微一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闲得发慌,去翻那“捷报”的旧账?
不行!
绝不能让这计策成了!
这是要把老子的路给堵死啊!
眼看袁绍坐在帅位上,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郭图眼珠子乱转,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逢纪,见逢纪也是面色阴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是属于他们这些“近臣”的生存危机。
必须得把这把火给掐灭了!
眼看袁绍的眼神已经开始往分兵的路线上飘,甚至都要开口点将了,郭图心中大急。
这一刻,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不可!主公!万万不可啊!”
郭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声音凄厉尖锐,仿佛许攸说了什么骇人惊闻的点子。
“子远此计,看似高明,实则乃是取死之道!这是要葬送主公的大业啊!”
第378章 沐猴而冠
郭图这一嗓子,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把帐内刚刚升起的那点热乎气全给叫散了。
袁绍正捻须畅想那一战定乾坤的恢弘场面,被这一喝,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悦道:
“公则,何故惊乍?子远此计甚妙,乃是奇谋,何来取死之道?”
郭图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两步抢到舆图前,那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袁绍与许攸之间,像是要把那条袭取许都的路线给遮严实了。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若是真让许子远成了这事,破曹首功便是他的。
到那时,自己这些“败军之将”的幕后推手,还有那封假捷报的烂账,迟早会被许攸翻出来晒太阳。
这哪里是打曹操,分明是要我不死也脱层皮!
“主公!”郭图拱手,语速极快,吐字却像掺了砂砾,“许子远此计,看似直捣黄龙,实则是推主公入火坑!主公莫非忘了前几日韩猛之事?”
这话一出,帐下的韩猛恍然抬头,脸上愤恨之色显现。
但郭图才不管这些,瞥了一眼韩猛,继续道:“那奇袭之计,看似有用,但甚为惊险,若计不成,反坏大事!”
这么一说,袁绍原本发亮的眸子瞬间黯了几分。
韩猛那场大败,也是他心头的刺。
偷袭粮道不成,反折了兵马,丢尽了颜面。
见袁绍神色微变,郭图心下大定,声音愈发激昂:“韩将军只不过是去烧个粮,尚且中了曹贼埋伏。那许都是何地?乃是曹贼的老巢!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根本所在!曹孟德奸诈似鬼,能在官渡修出那等妖墙,岂会在老家不做防备?”
他指着许攸,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许子远让你分兵去袭,那路上若是有伏兵呢?若是许都防守严密呢?我军远征,又无补给,主公万金之躯,若是陷在曹贼腹地,那我河北基业还要不要了?”
许攸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子乱颤。
他一把拨开郭图的手,厉声道:“郭公则!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曹操主力尽在官渡,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哪来的兵马去守许都?在此空耗才是取死之道!”
“明摆着?”郭图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阴毒,“韩猛去之前,也许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损兵折将!主公,前车之鉴不远,我等如何能在一个坑中摔上两次!”
这番话,精准地捅在了袁绍的软肋上。
袁绍这人,哪怕拥有四州之地,骨子里那股优柔寡断依旧改不了。
他怕输,更怕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被人耻笑。
韩猛的败绩就像一块伤疤,刚结痂,又被郭图血淋淋地揭开了。
他看向舆图的眼神,不再是渴望,而是变成了疑虑。
“公则所言......倒也不无道理。”袁绍背着手,脚步在毯子上挪了两下,又退回了帅位前,“曹阿瞒那厮,确实诡计多端。那妖墙便是佐证,谁知他许都城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撒豆成兵的妖法?”
许攸急了,上前一步:“主公!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啊!韩猛之败乃是用人不当,且蒋奇不去援救,才有败事!何况那是小股骚扰,如今是大军突袭......”
“够了!用人不当?”
“莫不是你是说主公不会用人?”
郭图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连连开炮道:“许子远,你这般急切,莫不是在那边有什么旧相识,急着要去叙叙旧?别忘了,你与那曹孟德,可是少时好友!”
这话毒啊。
简直是往许攸心窝子上扎刀子,顺便还在袁绍那多疑的性子里埋了颗雷。
虽然袁绍和曹操少年时关系也好,但是现在角度不同乐。
许攸脸色瞬间煞白,指着郭图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含血喷人!”
袁绍听了这话,看向许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多疑,是他袁本初的本性。
许攸越是急切,他心里那根名为“猜忌”的弦就绷得越紧。
是啊,万一许攸是想把我卖给曹操呢?
“好了。”袁绍大袖一挥,坐回了帅椅上,那股子刚才要吞吐天下的豪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此事不必再议。韩猛殷鉴不远,公则之言有理,我不想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曹操的算计。”
许攸张了张嘴,看着袁绍那张变得冷漠的脸,最终只是一声长叹,颓然退回了阴影里。
那双眸子里,满是失望。
竖子不足与谋!
见许攸吃了瘪,帐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那些原本还摇摆不定的武将谋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这风向变了。
主公不想冒险,主公想要求稳,主公......
更想要面子。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逢纪,这时候整了整衣冠,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
他与郭图对视一眼,少有的默契达成了共识——
必须要把“正面强攻”这件事,拔高到一个政治正确的高度,让许攸彻底翻不了身。
“主公。”逢纪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正气凛然,“依纪愚见,郭公则所言极是,但这并非全貌。”
袁绍正烦躁,抬眼瞥了他一下:“元图有何高见?”
逢纪拱手向北,那是邺城的方向,随即又转身指向南方官渡,朗声道:“主公坐拥四州,带甲百万,乃是天下归心的雄主!此番南下,非是诸侯争霸,乃是吊民伐罪,是王者之师!”
“王者之师,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是浩浩荡荡!若是弃了正面大道不走,反倒去学那偷鸡摸狗的奇袭伎俩,岂不是自降身价?”
逢纪越说越亢奋,大袖挥舞:“那曹操弄些妖墙邪术,那是心虚,是黔驴技穷!主公若避而击其后,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主公怕了那妖法!会说袁氏四世三公的威名,被一道墙给吓退了!”
这番话,简直就是给袁绍量身定做的迷魂汤。
“怕了妖法?”袁绍眉毛倒竖,重重一拍桌案,“荒谬!我袁本初四世三公,从来都是护佑百姓,何惧妖邪!”
逢纪见火候到了,立马火上浇油:“既不惧,那便该从正面碾压过去!哪怕那墙是铁铸的,咱们也要用这百万大军的铁蹄,将其踏平!唯有如此,方能破其妖术,显我天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以正合奇!”
郭图暗暗点头,如此一来,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以力破巧”上。
许攸啊许攸,你又有何能耐,从我手中争权夺势?
第379章 投石甚惧
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狂舞。
许攸那番直捣许都的奇策被否,大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袁绍那一锤定音而重新凝固。
那种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渐渐散去,所有人都变的无比顺从。
既然主公定下了“以正合奇”、强攻硬打的调子,大家也就没必要操那份闲心了。
毕竟,比起凶险莫测的千里奔袭,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堆土山、造云梯,更有“安全感”。
反正有军令压着,大家按部就班当工具人便是。
袁绍这人虽然耳根子软,但这口气一旦顺过来了,倒也显出几分河北霸主的底气。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开始分派攻城的任务。
淳于琼算是捡回一条命,此刻最为卖力,正唾沫横飞地向袁绍比划着如何堆土成山,如何打造那种数丈高的云梯,如何让勇士衔枚疾走,蚁附登城。
“主公放心!那云梯车高达四丈,下装八个轮毂,推行如飞!只要靠上了墙,咱们的人就往里跳,任他什么妖法也挡不住!”淳于琼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大得震耳朵。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袁绍听得连连点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曹操那道让他丢了面子的灰墙,正被百万大军硬生生踩进泥里。
一众将校纷纷点头称是,帐内马屁如潮。
唯独张合。
他站在武将次席,整个人就像一尊刚出炉的生铁雕塑,透着一股冷冽的肃杀。
他的目光没看那些兴奋的同僚,而是死死盯着帐外浓如墨色的夜景。
风声啸叫,刮过营帐的绸面,落在张合耳朵里,却全成了白日里那些“索命石”撕裂空气的凄鸣。
张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的剑柄。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吞口,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越来越浓的焦躁。
这一日,他看得太真切了。
那不仅仅是一道撞不开的墙。
那墙后头,藏着吃人的嘴。
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根本不讲道理。
不管是精铁盾牌,还是血肉之躯,在那种从高空坠落的千斤巨力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深秋枯黄的落叶。
一下砸下来,便是肉泥,便是粉碎。
那是人力所不能抗拒的绝望。
如今主公要造云梯,要起井阑。
那是木头做的大家伙,目标比撞车还要大,移动比步卒还要慢。
若是就这么推上去......
张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梯在半空中被巨石击中,断裂崩塌,无数士卒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坠落的画面。
那不是攻城,那是去填命。
淳于琼还在那里大放厥词,说什么“云梯一靠,大势底定”。
全是屁话。
靠得上去吗?
若是解决不了那漫天飞石,这几百架云梯造出来,也不过是给曹操送去几百堆更大更显眼的柴火。
“......除此之外,末将还建议多备强弩,压制墙头......”
袁绍连连点头。
又议了片刻,袁绍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帅位上传来,打断了张合的思绪。
“好了。”
袁绍揉了揉眉心,挥手道:“既然方略已定,尔等便各自回营准备。明日一早,工匠营即刻开工。五日之内,我要看到能用来攻城的云梯和井阑!散了吧。”
众将领命,正欲转身。
张合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不能再忍了。
若是此刻不说,开工造械后大军压上,到时候再想变招,那就是拿着几万弟兄的性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身为武将,这种毫无意义的送死,他受不了。
“且慢!”
一声断喝,突兀地在帐中炸响。
这一声中气十足,硬生生将众人刚刚迈出的脚步给钉在了原地。
袁绍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抬起眼皮,循声望去。
只见张合一步跨出队列,甲叶哗啦作响,显得格外刺耳。
袁绍重新坐了回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咄咄”的声响,显然耐心已经不多了。
“儁乂,”袁绍拖长了语调,“今日你也累了,攻城之事已定,还有何事不能明日再议?”
一旁的郭图斜着眼,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张将军,主公劳累一日,方略既定,此时再言其他,莫不是又要动摇军心?”
张合猛地转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郭图,竟逼得郭图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事关三军生死,不敢明日!”张合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沉稳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主公定下强攻之策,末将不敢不从。但有一事,若不预先防备,只怕那数百架云梯造出来,也过不了那百步死地!”
这话一出,原本正准备散去的众将纷纷停下了脚步。
淳于琼刚到嘴边的马屁也被噎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
这怎么个意思?我刚说完能行,你就说不行,这不是当众打我的脸吗?
“百步死地?”袁绍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说,曹操那妖墙之外,还有玄机?”
“正是!”张合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主公容禀。”
“讲!究竟何物?”
张合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今日攻城,诸位皆见那灰墙坚不可摧,却忽略了另一桩凶险。那便是曹军墙后抛出的飞石!”
听到“飞石”二字,帐内几个白天亲自上过阵的偏将,脸色都不约而同地白了一下。
那动静,确实吓人。
张合见袁绍没打断,便继续道:
“那飞石大如磨盘,重逾百斤。从墙后抛出,声若雷霆,势如陨星!今日我军步卒之所以死伤惨重,并非死于刀剑,大半是被这飞石所害!”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石头的大小:“寻常弓箭,盾牌尚可抵挡。但这等巨石砸下来,别说是木盾,便是身披三层重甲,也要被砸成肉泥!今日那撞车,有几辆还没碰到墙根,便被那飞石砸断了横梁,当场散架!”
“若是架起云梯,又如何抵挡这飞石的凶猛?”
第380章 奇策护车
袁绍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飞石之威,自然心中有数。
“飞石......”袁绍喃喃自语,“这曹阿瞒,究竟从哪弄来这么多投石机?以前也没见他这般阔绰。”
“此乃其一。”张合语速极快,“其二,末将细细观察,发现那曹军的飞石,落点极为刁钻,比寻常抛石机投的更远些。大约就在墙前五十步至百步这一圈地界。”
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上那道细长的防线:“这几十步,恰是攻城部队展开队形、架设云梯的必经之路。也就是末将所言的‘死地’!”
大帐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张合粗重的呼吸声。
“主公试想,”张合声音沙哑,“我军云梯车体型庞大,行动迟缓。若要推过这百步死地,至少需耗时盏茶功夫。而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那云梯便是个巨大的活靶子!曹军只需以此为标,令投石机齐射......”
张合顿了顿,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画面感太强了。
数百架耗费巨资打造的云梯,上面爬满了精锐士卒,还没等靠上墙头,就被那一块块呼啸而来的巨石凌空砸断,木屑横飞,人如雨落。
那不是攻城,那是排队等着被点名处决。
袁绍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好面子,也好大喜功,但他不傻。
张合描述的这个场景,直接戳中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这要是几百架云梯还没碰着墙就被砸烂了,他袁本初的脸往哪搁?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袁绍有些迟疑了,原本因确立了“以力破巧”战略而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投向了身侧的郭图。
这是一种本能的依赖。
每当遇到这种让他头疼,但又需要下决断又怕担责任的时候,他总希望有人能跳出来,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公则,”袁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求助,“儁乂所言,确有道理。若是那飞石真有这般威力,咱们这蚁附攻城之计,岂不是又要受挫?”
郭图心里“咯噔”一下。
他倒不是怕那飞石,他是怕袁绍动摇。
这“强攻”的调子刚定下来,若是被张合三言两语给吓退了,回头袁绍要是再琢磨起许攸那“分兵奇袭”的计策,他郭图还要不要混了?
再者,承认了飞石的威胁无法解决,岂不是变相承认了之前的败仗并非全是“妖法”所致,而是战术指挥无能?
不行。
这水不能让张合给搅浑了。
郭图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堆起了那一贯自信从容的笑意。
他轻摇羽扇,上前一步,先是冲着张合拱了拱手,那是笑里藏刀的礼数。
“儁乂将军忧国忧军,这份忠心,令人感佩。”
郭图这一开口,先是一顶高帽子戴过去,把张合捧得一愣。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讥诮弧度:“不过,儁乂将军此言,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张合眉头一皱,刚要反驳,却被郭图抬手制止。
“飞石之威,确实骇人,这一点,在下并不否认。”郭图转向袁绍,侃侃而谈,“但主公明鉴,凡事有利必有弊。那投石机虽然势大力沉,却是个只能抛射死物的笨家伙。既然张将军也看出来了,它的落点固定在五十步至百步之间,那这便是它的死穴!”
“死穴?”袁绍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郭图大袖一挥,走到大帐中央,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活像个指点江山的谋圣。
“既是落点固定,只要咱们冲过了那几十步,到了五十步以内,那投石机便成了瞎子,再无用武之地!”郭图笑着说道,“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挡住,而在于如何让云梯安然度过这几十步路程。”
张合忍不住插嘴道:“说得轻巧!那可是磨盘大的石头!除非给云梯穿上铁甲,否则沾着就碎,碰着就亡,如何度过?”
郭图斜睨了张合一眼,像是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张将军莫急,铁甲没有,但这营中,最不缺的便是木头。”
郭图这一笑,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却让张合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木头?”张合反问。
“不错!”郭图转向袁绍,躬身一礼,语气笃定,“主公,那石头虽重,却也是死物,并非神兵利器。我军之所以伤亡惨重,乃是因为那云梯顶部空虚,士卒无遮无拦。”
他直起身,双手比划了一个“盖子”的形状。
“既然如此,我等只需在云梯、井阑的顶端,加装厚实的生木排,再覆以数层浸透了水的牛皮。如此制成一个‘挡石棚’!”
郭图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绝妙,声音都拔高了:“那巨石砸下,自有顶上的生木滚木做盾,又有牛皮卸力。即便砸断了几根木头,下面的云梯骨架却能安然无恙!这就好比给云梯戴了一顶厚实的斗笠,任他雨打风吹,我自岿然不动!”
这番话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不懂行的文官们纷纷点头,觉得这道理通透得很。
石头砸木头,木头烂了换一根便是,只要人不亦,车不坏,那便万事大吉。
连袁绍听了,眼中也泛起了亮光,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顶着“斗笠”的云梯车,顶着漫天飞石,坚定不移地撞向曹营的画面。
唯独张合,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这......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这是把打仗当成过家家吗?
“不可!万万不可!”张合再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得有些破音,“郭都督此言差矣!那飞石乃是从高空坠下,挟万钧之力!并非寻常箭矢!”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双手在空中乱舞:“加装滚木?那些生木何等沉重?若在云梯顶端加装此物,整架云梯必然头重脚轻!行进本就缓慢,如今更是寸步难行!且重心不稳,甚至无需飞石来砸,地面稍有不平便会自行倾覆!”
张合看向袁绍,眼中满是恳求:“主公!那云梯一旦加了这等累赘,在死地之中停留的时间便会加倍!那不是挡石,那是给曹军的投石机当活靶子练手啊!”
帐内几名宿将,如高览等人,此刻也听出了其中的门道,纷纷皱眉。
第381章 朽木为盾
张合这盆冷水一泼,袁绍刚点燃的热情,“噌”地一下又灭了。
他眉头紧锁,不得不承认,张合说的,确实是老成之言。
云梯要是真成了战场上的老牛破车,那别说挡石头了,自己先摔个四仰八叉,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看主公又要被张合这榆木疙瘩说动,郭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抢上前。
“张将军所虑,无非是硬碰硬。可谁说咱们要硬碰硬了?”郭图嘴角一撇,露出一副“你格局小了”的表情,“硬抗自然是愚不可及。但若是......卸力呢?”
“卸力?”袁绍果然被吸引了,兴致勃勃地问,“如何卸力?”
郭图伸出一只手掌,另一只手在上方虚拢,比划出一个圆润的弧顶。
“主公请看,这木头,可不是傻乎乎地平铺在上面,而是要讲究位置。”
“曹军的飞石,其性至刚至猛。咱们若用平板去接,那是鸡蛋碰石头,自然是以卵击石。但若是在顶上,加装一排粗大的滚木呢?”
他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这滚木乃是圆形,以斜角装之,外层再蒙上几层厚实的生牛皮,哪怕是再淋上一层火油使其滑腻。当那巨石砸下来时,触碰到这圆溜溜滑腻腻的滚木,会如何?”
袁绍尚在想象之中。
郭图眼神发亮,看向袁绍,赶紧补充:“它站不住脚!它会顺着这圆弧,‘刺啦’一下滑落一旁!根本伤不到后面的梯骨,更伤不到藏在下面的士卒!”
“此计,谓之‘以圆破方’!”
这套理论,要是让墨家工匠听见,怕不是要当场笑掉大牙。
纯属扯淡!
几十斤的石头带着重力加速度砸下来,管你圆的扁的,那动能足够把下面的结构砸得稀烂。
可在袁绍听来,这简直是神来之笔,一下子格局就打开了!
木克土,这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五行之理吗?没毛病!
而且郭图描述的画面太美了——巨石砸来,被圆木轻轻一拨,哧溜滑走。这操作,多有智慧,多显我军之风雅!
“妙!妙啊!”袁绍激动地一拍双掌,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公则此计,真乃天授!木能挡石,圆能卸力,此等巧思,非大智慧者不能想及!”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淳于琼,大声吩咐道:“仲简,你可听清楚了?即刻传令工匠营,明日打造云梯、井阑之时,务必在顶端和前侧加装滚木,蒙上牛皮!谁敢偷工减料,定斩不饶!”
“诺!末将领命!”淳于琼大声应和,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管它能不能挡住,只要有了这个“护身符”,这要是再败了,那也是郭图的法子不灵,怪不得他作战不力。
张合站在一旁,听得那是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真的是把攻城当成了儿戏!
拿几根圆木头,蒙块牛皮,就想挡住那呼啸而下的巨石?
那股冲击下来,云梯的底座受得住吗?
云梯的骨架是铁打的?
石头滑下去会原地消失?
砸不到底下推车填坑的辅兵?
荒谬!
简直是荒谬绝伦!
“主公!不可!”张合还是急的摆手,再次高声疾呼,“那巨石冲击之力何等巨大,滚木纵然能卸去几分,但剩余的力道依然足以震断梯身!且加装滚木之后,云梯头重脚轻,重心不稳,士卒攀爬更为艰难,稍有不慎便是梯毁人亡啊!”
“够了!”郭图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张合的话头。
他彻底撕下了和煦的伪装,脸上只剩森然的冷意。
“张儁乂,你三番五次阻挠大计,究竟是何居心?”郭图逼近一步,言语如刀,“那投石机投距有限,只需过了那一段距离,进了死角,便为安全之地。加装滚木,不仅能挡石,还能抵挡曹军的箭矢,乃是两全其美之策!”
“重心不稳,便在下方增加配重,又何来不稳之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行,莫非是你怕死?还是说......”郭图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你不想看到主公破了曹操,不想看到主公立下这不世之功?”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张合浑身一僵。
在袁营,忠诚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尤其是对于他这种并非袁氏嫡系出身的将领,一旦被打上“畏战”甚至“异心”的标签,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抬头看向袁绍。
只见袁绍已经从刚刚那抚须微笑,完全沉浸在郭图描绘的那幅“滚木卸石、大军登城”的美妙蓝图中醒了过来。
看着张合的眼神里,已经多了猜忌。
“儁乂,你若是怕了,明日便在后阵压阵吧。”袁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先登之功,自有仲简、韩猛他们去取。”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张合脸皮火辣辣的疼。
高览见主公都如此说话,急忙也稍微扯了扯张合的披风。
“末将......末将不敢。”张合低下头,声音沙哑,那股子心气儿,彻底散了。
“既不敢,那便退下吧。”袁绍挥了挥手,“就依公则之言,全军备战!待我军器械备齐,便是那曹阿瞒的死期!”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张合木然地站起身,退回队列。
“朽木为盾......朽木为盾......”
这哪里是给云梯加盾,这分明是给这数十万大军,钉上了一口棺材板。
罢了罢了,攻城之时,尽量瞅好空隙,免得自己手下将士跟着遭殃。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攸,只见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谋士,此刻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帐顶的羊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看一群猴子在戏台上翻跟头。
许攸察觉到目光,侧过头,与张合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聪明人对蠢货无可奈何的悲哀。
散帐之后,张合走出大营。
高览跟在身后,轻声道:“儁乂,这又是何苦,反正是那淳于琼之事,成与不成,又与我等何干?”
张合手掌握在剑柄上,叹了口气。
“我是不忍将士送命,不忍主公战败。”
“唉!”高览也跟着叹了口气。
张合回头忍不住劝了一句:“改日开战,你我莫要争先,为了先登之功,丢了脑袋,死在那飞石之下,才是得不偿失!”
高览闻言一顿,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大步离开。
第382章 令君未遇
尚书台前,朱红大门紧闭。
门口的小吏缩着脖子,看着眼前这尊黑脸煞神,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说什么?荀令君不在?”
张飞那双环眼瞪得溜圆,声音如同闷雷在门前炸响。
“回......回将军,荀令君昨日便出城了,去了新安营,至今未归。”小吏哆哆嗦嗦地答道,额头上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新安营?”
张飞一掌拍在门柱上。
“嘭!”
整根柱子都跟着晃了晃,门楣上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而落,扬得小吏一脸灰。
“俺老张千里迢迢赶来,他倒好,跑去什么劳什子营地!这许都城里,就没个能做主的人了?!”
张飞越说越气,眼看巴掌就要再次拍在门柱上。
“翼德!”
孙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莫急,莫急。荀令君既是去了新安营,想必是为安置流民之事操劳。你我既要寻他,不如直接去新安营,也好亲眼看看那处如何。”
张飞扭头瞪着孙乾,喘着粗气。
“先生,俺这一肚子火,憋得慌!”
“憋着便憋着,总好过在这尚书台前闹出乱子。”孙乾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去新安营。”
张飞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那小吏松了口气,瘫坐在门槛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说这黑脸将军,当真是凶神恶煞。
......
两人翻身上马,出了城门,一路向营地飞奔。
张飞心里憋着火,催马疾驰,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孙乾紧随其后,看着张飞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行至半途,孙乾忽然开口:“翼德,你昨夜见过二位嫂嫂,可曾问过她们在许都过得如何?”
张飞一愣,勒住缰绳。
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地,显然也被主人的情绪影响得有些焦躁。
“问了。”张飞的声音沉了下去,没了方才的火气。
“嫂嫂说,曹操待她们甚是周全。府邸宽敞,吃穿不缺,还有专人伺候。只是......”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只是大哥不在了,她们日日以泪洗面。”
孙乾叹息一声,策马上前,与张飞并辔而行。
“翼德,你可知曹公为何如此礼遇二位夫人?”
张飞扭头看他,没吭声。
“非是贪图美色,而是敬重玄德公的为人,更是为了让你二哥关云长安心。”孙乾看着远处的天际,悠悠道,“曹公虽是枭雄,但在这一点上,却是光明磊落。”
张飞默然不语。
他想起昨夜在府中,甘夫人哭着说:“三弟,你二哥在曹营,日日担心我们。如今你来了,也算是让他安心了。”
那一刻,张飞心里五味杂陈。
他对曹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成见,竟鬼使神差地,松动了几分。
......
行至新安营外,远远便见一片连绵的营帐。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粥饭的香气。
营门口,几名士卒正在维持秩序,百姓们排着队领取粮食。
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却没有绝望之色。
张飞勒马驻足,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他见过太多流民。
徐州兵败时,那些逃难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是行尸走肉。
可眼前这些人,虽然也是流民,却不一样。
他们排着队,虽然急切,却没有哄抢。
有老人抱着孩子,有妇人搀扶着老弱,甚至还有人在队伍里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几分活气。
“翼德,你看那些百姓。”
孙乾指着营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虽是流民,却无饿殍之相。这便是曹公治下的新安营,收纳流民,授以田地,让他们有活路可走。这乱世之中,能做到这一步的,又有几人?”
张飞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俺去看看。”
他大步向营门走去,孙乾连忙跟上。
营门口,一名士卒见张飞气势汹汹地走来,连忙上前拦住。
“这位壮士,新安营有规矩,外人不得擅入。若要入营,还请先做个登记。”
人家客客气气的,张飞心里的火气也发作不起来,抱拳瓮声道:“劳烦通传,俺是来找荀令君的。”
“荀令君?”那士卒一愣,随即恍然,连忙改口道,“将军,不瞒您说,荀令君昨日确实在营中,但今日一早,便已回了许都......”
“回城了?!”张飞眼珠子一瞪,“俺有天大的要事寻他,你可莫要诓俺!”
“哎哟将军,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啊!”士卒赶忙摆手,“令君是和刘子扬刘大人一同走的,看样子也是有急事。您这会儿回去,兴许在尚书台正好能碰上。”
“多谢相告!”张飞抱拳道谢,一回头,满脸晦气地朝孙乾抱怨:“公佑先生,这叫什么事!来来回回,这荀令君的腿是兔子做的,这么能跑!”
孙乾也是哭笑不得,想来是两人出城时,与荀彧走了岔路。
张飞正准备掉头回城,却被孙乾一把拉住。
“翼德,来都来了,何不进去一观?”
张飞看了一眼营中那升腾的烟火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孙乾亮明了使者身份,士卒不敢怠慢,赶忙放行。
......
营中,一片忙碌景象。
几名书吏在棚下登记流民的姓名籍贯,旁边的棚子里,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正一勺勺分发下去。
张飞走在其中,目光扫过那些百姓的脸。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抱着一碗热粥,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喂给怀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子。
孩子喝了一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咧嘴笑了。
老汉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张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了大哥刘备。
大哥生前,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每打一场仗,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而是去看城里的百姓有没有一口热饭吃。
可如今,大哥不在了。
这世上,竟是他之前死对头曹操,在做着和大哥一样的事。
“翼德。”
孙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看,这便是曹公治下。虽是乱世,却还有这样一处安身之地。”
张飞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老汉和孩子,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公佑先生?”
第383章 陌路问津
“公佑先生?”
孙乾闻声勒住脚步,回首望去,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正大步走来。
这人五十上下,面如满月,须发黑白参半。
一身布袍,下摆沾了些泥点,额角带汗,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
虽是一副操劳模样,但那步履稳健,气度雍容,眉宇间自有一股经纶世务的从容,绝非这营中寻常的小吏能比。
待看清来人面容,孙乾心中一惊,赶忙整理衣冠,拱手见礼:“不想在此处得见景兴先生!”
来人哈哈一笑,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掸袖口上的灰,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回礼:“公佑,何必多礼。某如今添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也是个劳碌命。”
正是王朗,王景兴。
孙乾心中暗自咋舌。
这王朗可不是一般人物。
当年坐镇会稽,面对那“小霸王”孙策的虎狼之师,硬是凭着一股子汉臣的硬骨头,兵败不降。
后来被抓,软禁数年不屈,这份气节,早已传遍海内。
前番时日,在司空府上有过几面之缘,不想在此处遇到。
依着常理,这等名满天下的大儒,合该在高堂之上谈经论道,怎会出现在这满是汗酸味、泥水遍地的新安营,干着这等琐碎杂务?
王朗似乎看出了孙乾眼中的诧异,自嘲般地笑了笑,指了指周围那些捧着粥碗的百姓:
“前线战事吃紧,后方人手捉襟见肘。朗虽不才,食汉禄,总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躲在府里清谈。来此帮衬一二,哪怕是多发一碗粥,也算是尽了份心力。”
这番话,说得倒是十分坦荡,毫无矫揉造作之气。
一旁的张飞本来满脸的不耐烦,听到这话,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环眼在王朗身上转了两圈,怒气倒是消了大半。
这老儿看着文弱,说话倒是一副好官的模样,有些意思。
王朗目光转向张飞,并未因这黑脸汉子面相凶恶而被吓到。
他神色平和,拱手一礼:“这位壮士气宇轩昂,也是为了流民之事而来?不知何处任职?”
张飞愣了一下。
这许都城里的官,见了他这副尊容,多半是吓得哆哆嗦嗦,要么就是一脸嫌弃。
像这老儿这般客气的,倒是少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个肯为百姓干实事的好官。
张飞虽然心里对曹操还不服气,但对这王朗,那种“曹营皆奸徒”的偏见,不知不觉散了两分。
他闷哼一声,抱拳回了一礼,算是给这“名士”一个大面子:“俺乃燕人张翼德,乃是一介白身。”
“原来是力战吕布的张飞张翼德,失敬失敬!”王朗再次拱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无半分惧色。
张飞虽然急躁,但也并非无礼之徒,见王朗对自己如此客气,他也赶忙回礼。
孙乾见气氛融洽,赶紧接过话头,切入正题:“景兴先生,我等此来,并非为了叙旧,实是有万火急之事。”
王朗收起笑容,正色道:“公佑但说无妨。”
“我等一路寻荀令君而来,尚书台无人,听说令君在新安营,不知先生可曾见着?”孙乾目光灼灼,满含希冀。
王朗闻言,面上露出一丝遗憾,摇了摇头:“公佑来得不巧。昨日令君便来此营地忙碌,天刚蒙蒙亮,荀令君确实在此处巡视粥厂。”
“那人呢?”张飞急道,那一嗓子把旁边几个排队的流民吓了一哆嗦。
“走了。”王朗叹了口气,“大概一个时辰前,刘晔刘子扬火急火燎地寻到了这儿。那模样,比你们二位还要急上几分。”
孙乾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刘晔?
那可是司空府里专门负责军械锻造的主官。
如今大战在即,军械便是士兵的命。
刘晔这么急着找荀彧,莫非是后方的军械出了大篓子?
孙乾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先生,可是那兵器打造出了岔子?莫非是缺铁?还是工匠不够?”
“我初时也这般以为。”
王朗捋了捋胡须,神色间也透着几分古怪,“当时我便多嘴问了一句,心想若是缺人手,我也能帮着调度一二。谁知那刘子扬却连连摆手,说并非为此。”
不是军械?
那还能是什么事,能让两个大忙人扔下这满营的流民和军国大事跑了?
王朗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沉声道:
“二人见面后,就站在那粥棚边上。刘子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荀令君的神色……怎么说呢,先是有些错愕,随即便是极为凝重。二人也没多做解释,甚至连马车都没坐,直接骑了两匹快马,匆匆离去。故而,如今令君确已不在新安营中。”
线索又断了。
张飞那暴脾气眼看就要压不住了,他懊恼地喷出一口粗气,大手把手里的缰绳攥得嘎吱作响,仿佛那是荀彧的脖子。
“这荀文若,莫不是属兔子的?满城乱窜,就是不让俺老张逮着!这一趟趟跑下来,莫不是要急死俺老张,把俺老张的腿都跑细了!”
他这俏皮话一出口,惹得王朗倒是哈哈大笑。
孙乾却不甘心,他深知此时若找不到荀彧,通关文书批不下来,就得暂时留在许都。
可此时此刻,哪有心思多留?
前线战事怕是已经焦灼,云长还等着与翼德相见。
孙乾盯着王朗,追问道:“既如此,那先生可知令君究竟往何处去了?”
王朗略作沉吟,目光投向许都城的东南角,似在回忆二人离去时的只言片语。
“具体的我亦未多问,毕竟军国大事,不可随意打探。但二人翻身上马离去时,风中传来刘子扬的一句话......”
“什么话?”张飞瞪圆了眼。
“他说......”王朗顿了顿,语气中也带着几分疑惑,“‘若令君都琢磨不定,那不妨去林府问问’。”
第384章 寻幽问贤
王朗那句“林府”,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是个千斤顶,把孙乾心里的那块大石给顶了起来。
林府?
孙乾眼神猛地一亮。
前几日在陈留与云长匆匆一面,云长曾提及,破解“古城死局”、让他得以安心留在曹营借兵复仇的,乃是一位隐士高人。
那人的姓……正是林!
再加上王朗方才所言,连荀文若这等王佐之才,遇到决断不下的难事,都要去这林府“问一问”。
孙乾深吸一口气,妥了!
这就对上号了!
想通此节,孙乾不再啰嗦,整了整衣冠,对着王朗长揖到底:“多谢景兴先生指点迷津!”
张飞虽是个急脾气,但也并非不知好歹。
见孙乾这般郑重其事,便知那“林府”定是个要紧去处,这消息金贵得很。
他也有样学样,收敛了那一身煞气,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抱拳,瓮声瓮气地道了一句:“多谢先生!”
王朗抚须一笑,摆了摆手,转身又钻进了粥棚,继续去操持那纷乱的施粥之事。
两人告别王朗,并未立刻翻身上马狂奔。
这营中人多路窄,纵马易伤人。
两人只好牵着缰绳,随着那些领了粥饭渐渐散去的人流,缓缓向营外走去。
此时日头渐高,深秋的阳光不算毒辣,洒在那一排排整齐扎下的帐篷上,泛着层暖意。
身侧经过的流民,手里多捧着豁口的粗陶碗,或是攥着半块黑乎乎的干粮。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菜色。
可怪就怪在,这些脸上,没有那种饿急了眼的戾气。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正倚在帐篷边,借着日头缝补一件破烂的单衣。
旁边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脚下踩起黄土,嘴里发出清脆的笑声。
张飞走着走着,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名曹军士卒,手里提着半桶热水,正给一个老妇人倒进碗里,嘴里还念叨着“莫要烫到”。
那老妇人千恩万谢,眼里并没有对官兵的恐惧,反倒是像看着自家后生一般,满是感激。
这画面像根刺,狠狠扎进了张飞心里。
这曹操当真换了个人?
这还是那个屠徐州、杀人如麻的曹孟德?
张飞喉结上下滚动,环眼圆睁,死命地想从这营地里挑出点毛病来。
他想骂这都是曹操收买人心的假象,想说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可那扑鼻而来的粟米香气做不得假。
百姓脸上那份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踏实,做不得假。
“公佑先生,此番景象,让我难明。”张飞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这曹孟德,到底是奸,还是……”
那个“忠”字,怎么也吐不出口。
那个“奸”字,此刻也变得有些烫嘴。
他烦躁地扯了扯缰绳,那匹乌骓马被勒得生疼,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张飞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正给老妇人倒水的曹兵,心里的认知正在崩塌。
孙乾侧过头,看着身旁那张黑脸上一会儿纠结,一会儿恼怒的神情,忽然开口问道:“翼德,你且看来,这新安营比起咱们当年的徐州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眼都不眨地吼出一句:“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伎俩!那是曹贼拿着天子的粮,养他自己的兵!”
顺便还会吼出一句“大哥仁义无双,岂是曹贼可比”。
可话到嘴边,却是噎住了。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给孙子喂粥的老汉,那一勺勺吹凉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还有那些孩童在帐篷间追逐的笑脸,那是没遭过兵灾,没挨过饥饿的孩子才有的笑。
孙乾见状,没再逼问,只是看着灰蒙蒙的天际,长叹一声。
“翼德......”
“这天下诸侯,袁绍也好,其他人也罢。一个个口中皆谈大义,争名夺利,抢地盘,争粮草,皆满口大义,却行卑劣之事。”
孙乾顿了顿,苦涩一笑。
“可真正把百姓当人看,哪怕是为了屯田也好,肯给口饭吃的,又有几人?”
“主公仁义,一生奔波,也不过是想求这么一方安民之地,可终究......”
提到刘备,孙乾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飞更是彻底哑了火。
他魂不守舍地走着,脑子里全是浆糊。
一会儿是大哥刘备那张温和却总带着愁容的脸。
一会儿是二哥关羽身在曹营,为了给大哥报仇的背影。
一会儿又是这新安营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大哥仁义,但他没能让徐州百姓吃饱。
曹操奸诈,可他这里的流民却活着。
这世道,怎么就变得这般黑白难分了?
这黑里头透着白,白里头藏着黑,搅和在一起,让人看不真切,却又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
出了营门,两人再无顾忌。
胯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四蹄刨土,早已按捺不住。
“驾!”
一声暴喝,两骑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黄尘,直奔许都城而去。
风声呼啸,张飞勒着缰绳,那股子别扭劲儿在心里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炸了。
“公佑!”
张飞扯着嗓子,在风中吼道:“方才那老儿说的‘林府’,究竟住着何方神圣?连荀彧那般聪明之人都要去问他?”
他环眼圆睁,满是不解:“莫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还是哪路躲起来不愿见人的神仙?”
孙乾策马疾驰,衣摆猎猎作响。
“我亦不知其名,未见其人。”
“但我知晓,云长对此人推崇备至,甚至说过四个字——经天纬地!”
“连二哥都对他如此称赞?”张飞一愣,随即更来劲了。
能让傲气冲天的关云长说个“服”字,这人得有多大本事?
“正是。”孙乾点点头,“翼德,能让荀文若在军国大事决断不下时,而立刻想到的去处。此人在曹营的分量,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重十倍!”
张飞闻言,咋了咋舌。
他脑子里试图勾勒出那个“高人”的模样——大概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拿着羽毛扇,说话神神叨叨,跟那帮酸儒一样满口之乎者也。
“管他是谁!”
张飞闷哼一声,扬鞭催马,“只要去他府上能寻得荀文若,让你我去官渡便是,至于是不是经天纬地之才,俺老张敬他三分便是!”
“哈哈哈!”听到张飞这般简单的想法,孙乾笑着摇了摇头,也只能继续挥鞭。
“驾!”
第385章 轮滑之妙
许都,林府。
晨光斜刺里穿过垂柳,在青石板上凿出片片碎金。
演武场西侧的背阴处,马钧正猫着腰,双手虚握,两腿叉开,极力模仿一头在深山中觅食的黑熊。
此时的马钧,气色比起初入府时红润不少,眼窝虽然依旧有些深,可那眸子里的神采却亮得吓人。
他呼吸略显急促,每次挪步都重重踏在地上,虽说动作瞧着还有些僵硬,活脱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大马猴,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倒也练出了三分布皮包骨的韧劲。
“重心再往下压三分,屁股莫要撅着,收回去。”
林阳靠在廊柱旁,手里攥着块半干的湿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颈间的汗水。
他刚拿着破军练完一套枪法,那一身精悍的肌肉微微隆起,热气顺着脊梁骨往上升腾,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听到老师发话,马钧脚底一滑,差点没一屁股坐歪,赶紧稳住心神,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学生,领命。”
一套熊戏打完,马钧早已是汗流浃背,原本就单薄的内衫紧紧贴在脊梁上,他顾不得擦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阳跟前,低眉顺眼地候着。
“歇会儿吧,瞧你那拉风箱的样,回头粥都得让你吹凉了。”
林阳随手把布巾一扔,准确地挂在远处的衣架上,转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来人,备饭,记得给德衡这碗粥里多卧两个鸡蛋,这小子这几天熬夜画图,得补补。”
“好嘞家主!”厨房里传出爽利的应答声。
马钧眼眶有些发热。
老师对自己是真心的好!
林阳见他愣着,拍了拍他肩膀:“走,趁着饭还没上桌,带你看点新鲜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这屋子早已被林阳改造成了“研究室”。
地上堆着刨花,靠墙的柜子里摆满了木头零件。
最惹眼的是屋梁上垂下来的两根麻绳,绳子上绕着几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木制圆轮。
其中一个圆轮死死钉在横梁上,动弹不得;另一个则被绳索穿过,悬在半空。
下头系着一块为了试石磨而专门打磨出来的青石锁。
这石锁马钧认得,八十斤重。
前几日挪动它时,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腰都差点闪了。
“德衡,拉拉看。”林阳指着绳索那头。
马钧看着那垂在地上的麻绳,又瞧了瞧那两个木疙瘩,心里泛起嘀咕。
这铁块都拉不动,难道穿过两个木圈就能轻快了?
他挽起衣袖,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狠狠搓了搓,双手死死攥住绳头,原本已经做好了要咬牙使死力气的准备,脚底也扎稳了马步。
“起!”
马钧大喝一声,上半身猛地往后一拽。
可预想中那种勒入手掌的剧痛并没传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怎么发力,那块死沉死沉的青石锁,竟像是缺了斤两,轻飘飘地离了地。
由于力道使得太猛,马钧整个人收不住劲,直接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绳子被他拽出去一大截,而那石锁已经在半空悠哉悠哉地晃荡起来。
“这......这......这!”
马钧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仰头盯着那在空中缓缓移动的木轮,一时间脑子里像是开了锅,嗡嗡作响。
“先生,这......这石锁,莫不是......被......被换了不成?”
他不信邪地走过去,直接伸手去抱那悬空的石锁。
沉!
死沉!
松开手,还是那个分量,他的腰背瞬间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可只要一拉那根绳子,刚才那种重如泰山的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石锁里头的铁料被谁偷偷抽走了一半。
“别看了,这就是八十斤,一两没少。”
林阳信手拉过椅子坐下,从案几上的盘子里摸出一颗剥好的酥糖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就叫滑轮组,这玩意儿不归神仙管,归道理管。”
马钧如获至宝地摩挲着那滑轮的边缘,眼里的光芒像是要把那木头灼出个洞来:“请......请先生,示......下。”
林阳随手从旁边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草纸,拿着黑黢黢的炭笔在上面划拉。
“你瞧。这个钉死在梁上的,我称之为‘定滑轮’。”
林阳指着图纸上的圆圈,“它省不了力,但能改力之方向。你往下拽,重物往上升。为官之道,亦是如此,在其位谋其政,需守正,不可乱了方向。”
马钧点头,目光追着笔尖。
“而这个跟着重物一起动的,我叫它‘动轮’。”
林阳在草纸上又勾了一笔,“它能省去一半的力,但世间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你省了一半的劲,却得拉出两倍的绳子,花掉两倍的时日。这叫舍近求远,以时易力。”
林阳收了笔,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马钧。
“做学问,做器物,和为人处世是一个理儿。有时候你觉得累,是因为你只会使蛮力。找准了那个‘轮子’,千斤重担也能拨得动。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其理皆通。定者守心,动者避实,两者合一,便是这等巧思。”
马钧脑海里仿佛有万千道雷霆划过。
他原本只道这些木工活计不过是熟能生巧,不过是比旁人细心些。
可林阳今日这番话,却像是生生在他那混沌的脑壳上凿开了一扇天窗。
将虚无缥缈的“力”化作实实在在的图形和道理。
这种将天道规律量化在木头零件里的手段,对他这种半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的匠人来说,简直是神迹。
“先......先生......若......若将此物,用于......用于城防之吊桥,或者......或者那攻城之投石机,岂......岂不......岂不翻江倒海?”马钧说得急了,那舌头竟是少见地顺溜了一回,眼中那股子狂热劲儿,比外头的烈日还要灼人。
林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得看你如何排兵布阵。这还只是两个,要是给你十个百个,你就算是个三岁孩童,我也能让你单手吊起这院子里那匹爪黄飞电。”
马钧不由点头。
先生这番话不只讲了这滑轮之妙,更是说了为官之道。
正说话间,院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第386章 故人南书
“家主,荀令君与刘子扬大人求见!”
门房老王的嗓门亮堂堂的响彻院子,也将马钧从那堆定滑轮、动滑轮的奇思妙想中拽了出来。
林阳掸了掸指尖沾上的糖屑,顺手扯过一条洗得发白的襜褕披上,遮住了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劲装。
“请进来便是,皆是熟识,何必通报。”
门外老王应了一声,马钧赶忙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两个人走进了院子,马钧将二人带入书房。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荀彧,他穿着深色的官袍,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稳重。
刘晔跟在后面,样子却有些奇怪。
他步子有点乱,右手死死攥着左边的袖子,里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令君,子扬。”林阳随手拱了拱,以示行礼,语气倒是随意的很,“饭点还没到,若是来蹭饭,怕是要让两位久等了。德衡,去沏茶,用那罐去岁存下的陈茶,火气大,适合二位。”
马钧如蒙大赦,这种大人物扎堆的场面,他这种木讷性子最是局促,赶紧低头退了出去。
荀彧站在门口,眼睛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掠过那悬挂着的滑轮组,又停在林阳那张还没睡醒般的脸上。
“澹之倒是好兴致,这院子里的小玩意儿,真是一日一个变。”
“令君说笑,我之道,既要传与德衡,自然得做的尽心些。”林阳呵呵一笑,抬手示意,让二人坐下。
荀彧笑着点了点头,顺势坐下。
刘晔则是有些心不在焉,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像是被扎了一下,半个身子挺得笔直。
林阳把糖盘往前推了推,示意二人吃上两颗。
荀彧笑着摆了摆手,刘晔则是摇了摇头。
林阳也没管他们二人,斜睨了刘晔一眼,又剥开一颗酥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口:
“子扬,你这唱的是哪一出?新安营的高炉塌了?还是那批精铁被流民偷去打了锅铲?瞧你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若不是令君在场,我还以为你是在哪家酒肆欠了账,让人家追到了府门前。”
刘晔苦涩地撇了撇嘴,看了看荀彧,见对方微微点头示意,才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叠整齐的锦书。
那锦书用的帛子极好,即便是没展开,也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主事。”刘晔叹了口气,“非是炉火之患,乃是......人心之扰。”
他将那封信推到了林阳面前,手指在案几上划出一道白痕。
“昨日傍晚,一骑驿使快马入城,直抵我府前。本以为是前线发来的公文,孰料却是......千里之外的一封私信。”
刘晔说到此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寄信之人,是我昔日在淮南的一位莫逆之交。若只是叙旧,晔自当与其把酒言欢,可信中所言,实乃......”
“实乃让我难言。”
“莫不是,挖角?”林阳挑了挑眉,指尖在锦书上轻轻一点,却没急着拆开。
刘晔听了林阳的推测,脸色白了白,重重点头。
一旁的荀彧接话道:“子扬如今官居铁市长丞,虽说品秩不算最高,但手中握着的,是曹公乃至大汉命脉所在的炼铁之法。此法利钝,关乎官渡胜败。此时江东有人跨江送信,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沉了几分。
马钧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三杯热茶后,乖觉地躲到阴影里。
林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在那封锦书上打量。
“信上说什么?劝你良禽择木而栖?还是说如今江东孙家正值新老交替,百废待兴,缺你这么个玩火弄铁的好手?”
刘晔羞愧地垂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信中言,孙仲谋初掌大权,求贤若渴。说那吴郡山清水秀,不似北方这般战乱频仍,且江东父老皆盼晔南下,共图大业......”
“共图大业?”林阳冷笑一声,放下茶盏,“图的是谁的大业?是他孙权的,还是大汉的?”
这一声反问,让刘晔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主事明鉴,晔绝无二心!”
刘晔忽地站起身,那一派汉室宗亲的傲气与此时的落魄交织在一起,“晔若是想反,当年在扬州有的是机会!主事可知,建安四年时,那扬州豪强郑宝是何等气焰?”
提到这段往事,刘晔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被重新投进了炉火的精钢。
“昔日我曾依附郑宝,本以为他是一方豪杰,能安定乡里。谁知此人仗着手下数千部众,便骄矜自满,竟想逼迫我出面,裹挟百姓一同南渡。他哪里是真心举事,不过是把我刘子扬,当成一块招揽名士的招牌,好为他在江东博取名分罢了。”
刘晔冷笑,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介乱民之首,也敢胁迫皇室宗亲?晔当时假意与其周旋,引其入席,趁其不备,亲手抽刀将其斩杀,号令其部众。那一战,晔首提郑宝人头,单骑入营,收编部曲归附刘勋,最终才随刘勋一同北投曹公。”
他盯着林阳,抱拳拱手。
“晔这条命,是杀出来的,不是逃出来的。我刘子扬不愿做那偏安一隅的流寇,只想在正统朝廷之下,以这一身微末技艺,平定天下乱局。江东孙氏......在晔眼中,与那郑宝又有何异?”
林阳笑了笑。
他自然是信的过刘晔的忠诚,只是这封信送来的时间太巧了。
“子扬,你的心意,令君信,我也信。否则,令君今日也不会带你来我这小院,而是直接带你去大司农府或者是司空府的刑房了。”
林阳指了指那封锦书,“既然如此,你还在怕什么?怕那些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能杀人的名士?”
刘晔叹了口气:“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此时曹公与袁本初大战在即,我这等掌管要害之地的官员,若是有这种南方的私信往来,那些本就看我不顺眼的人,定会以此大做文章。若累及主公名声,或者是让那炼铁新法受阻,晔万死难辞其咎。”
荀彧此时轻咳一声:“澹之,这也是我今日带子扬来的用意。子扬乃是你之旧部,又是你举荐给主公的,他的为人你我自然知晓。但送信之人,心思极深,他不在乎子扬是否真的南下,只要这封信搅得许都人心惶惶,目的便达到了。”
林阳终于拿起了那封信。
拆开。
第387章 淮南旧事
那封锦书在案几上摊开,字迹端正,虽然制式工整,但笔锋略粗,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豪气。
即便是不懂书道的人,也能瞧出写信之人心胸并不狭隘。
林阳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读那些嘘寒问暖的客套话,甚至都没往后翻。
随便瞟了两眼,他就把绢帛合上,随手把玩。
见林阳不吭声,书房里几个人谁也不敢吭气,生怕打扰了他思考。
刘晔坐的十分不自在,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领口洇出一片深色。
荀彧则端着茶盏,目光低垂,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静静等着。
“子扬。”林阳忽然开口,“你这故交,可是临淮东城人?”
刘晔正沉浸在可能被政治清算的恐惧中,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正是。他家世居临淮,乃是当地望族。”
“嗯。”
林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在那卷锦书上轻轻敲击,目光越过窗棂,看向窗外。
又想了想,他一扭头,吓了刘晔一跳:
“此人虽为儒生,却不喜章句之学,反倒身材魁梧,喜击剑、善骑射?家中巨富,却不置产业,只爱结交四方豪杰,常有散财之举?”
随着林阳一句句问话抛出,刘晔原本僵直的脊背不自觉地挺了起来,眼中的惊愕越来越浓。
“主事,你可曾见过他?”
刘晔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人虽然在淮南一带有些名声,但并未出仕,更未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传唱至许都,主事终日在这小院里,是如何知晓得如此详尽?
简直像是在那人身边安了眼睛!
林阳没回答,反而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窗前。
“若我猜得不错……”林阳背靠着窗棂,呵呵一笑,“当年周公瑾任居巢长时,兵微将寡,缺粮少米,曾带人去向一富户求助。那富户家中仅有两囷米,每囷三千斛。”
说到此处,林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这一指,仿佛点破了时空。
“换做常人,哪怕肯借,也要立字据、讨利息,或是推诿一番。可那富户听罢,二话不说,手指其中一囷,只言一句:‘此囷赠君,以解燃眉。’”
“既无借据,亦无多言。三千斛活命的军粮,送得便如一杯清茶般随意。”
林阳看着刘晔那张已经彻底呆滞的脸,嘴角笑意更浓:“自此,周公瑾便与其定交,引为毕生知己。子扬,你这位故交,可是此人?”
“哐当!”
一声脆响,刘晔手中的茶盏再也拿捏不住,重重磕在案几边缘,茶水泼了一地。
但他根本顾不得擦拭,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圆凳。
“正是此人!正是此人!”
刘晔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南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这……这就是他们二人私下的君子之交,发生在居巢乡野之间,除了当事几人,与之相交甚厚之人外,外人绝难知晓!主事……主事是如何得知这千里之外的私密旧事的?”
若说是对天下大势的洞察,那是眼界;可连这种由于并未出仕而名声不显的人物的私密轶事都能如数家珍,这又是如何得知?!
“我如何知晓不重要,”林阳摇摇头,“鲁肃,鲁子敬。”
林阳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并未掩饰的赞赏,“此人腹隐机谋,胸怀韬略,乃是真正拥有‘开疆拓土’眼光的战略大家。我岂能不知!”
“鲁肃......”荀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我曾听闻江东有‘张昭、张纮’二张,主政一方。这鲁子敬,比起二张如何?”
“二张?”林阳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张昭不过是守户之犬,理政尚可,若是论及天下大势的眼光,比之鲁子敬相差甚远。”
嘶——
刘晔倒吸一口凉气。
张昭如今在江东那是何等地位?
主事竟然评价如此之低?
荀彧也是眉头一皱,此刻端着茶盏的手也僵在半空,炯炯的盯着林阳。
他一瞬间想到了那本《名士录》。
书册之中,大小人物数十位,皆早已记在心里。
可偏偏,这个鲁子敬,自己却的确没有看见过。
既是大才,又为何不写在其中?!
没管刘晔吃惊,荀彧乱想。
林阳走回案前,将那封锦书重新折好。
微微眯眼,脑海里的【历史篇章】瞬间也合上。
“此事不难。”林阳给了结论。
“主事既知子敬之才,那这封信......”刘晔看着那封被林阳折好的锦书,眼神复杂,“他信中言辞恳切,邀我南下。我与他本是故交,深知其为人,他断不会害我。可如今曹公与袁绍对峙,我若此时与江东暗通款曲,即便无心,也难逃瓜田李下之嫌。这......这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刘晔虽然算的上是个技术宅,但更是个聪明人。
这种身份最是敏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陷你于不义?”林阳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从盘子里摸起一颗酥糖,“子扬,你把这事儿想窄了,也把你那位老友想浅了。”
“还请主事赐教!”刘晔急忙拱手。
“这封信,确有招揽之意。”林阳点了点桌子,“鲁子敬眼光极高,既把你引为知己,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干。如今孙策刚死,孙权上位,正是用人之际。他觉得孙仲谋是明主,想拉老朋友一把,共图富贵,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故交情谊。这点,你不必怀疑。”
刘晔苦涩一笑:“虽说如此,但我身受曹公重恩,又掌管铁市,天子在许都,大义在朝廷。我刘晔虽非圣贤,却也知忠义二字,岂能弃明投暗,远走江东?”
“所以啊......”林阳将酥糖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既然你不想去,那这挖角的意图便不攻自破了。但这封信的真正妙处,不在于能不能挖走你,而在于‘问路’。”
“问路?”刘晔和荀彧异口同声。
第388章 巧思回击
说到问路。
林阳指了指书房角落里,那儿正是马钧刚才还在琢磨的那组滑轮。
“德衡,把那个‘定轮’拉一下给两位大人看看。”
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马钧没想到会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拽着绳子拉动了一下。
那沉重的石锁并未升起,只是绳子在定滑轮上吱呀转了一圈,改变了受力的方向。
“看到了吗?”林阳指着那个不动的滑轮,“这封信,便是鲁肃抛过来的‘定轮’。”
林阳站起身,走到滑轮组旁,拍了拍那根紧绷的麻绳。
“德衡,为令君与子扬,讲讲此物。”
荀彧和刘晔对视一眼,满头雾水。
看到林阳递过来目光,马钧鼓起勇气,把刚刚所学的知识,简单讲解了一遍。
荀彧和刘晔自然不是蠢人,马钧虽然结巴,但讲的还算清晰,两人顿时领会。
特别是刘晔,眼神里更是透出兴趣。
不过林阳没给他机会多和马钧交流,而是直接开口:
“鲁子敬乃是何人?他既然有‘指囷相赠’的豪气,便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小人。他写这封信,若你能去,他自是欢喜。但他其实也没指望真能靠一封信就把你这个‘铁市长丞’给‘拉’过去。”
林阳转过身,目光锐利。
“他是在借你这根‘绳’,试探曹公这边的‘重量’!”
“试探重量?”荀彧抬头看了看绳子,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不错。”林阳点头,“官渡即将大战,天下瞩目。孙权新立,江东未稳。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曹公胜了袁绍之后,挥师南下;也怕曹公败了,北方大乱,波及江东。所以,他们急需知道,曹公这边的底子到底还在不在,人心到底稳不稳。”
林阳指着刘晔,语气笃定:“你虽资历尚浅,但掌管着军国利器。东吴细作定然有报。若你收到信后,惊慌失措,甚至回信怒斥,那便说明曹营内部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连一封叙旧的信都容不下;若你回信犹豫,含糊其辞,那便说明你有了二心,曹营根基已动。一旦如此......”
林阳冷笑一声:“江东那帮碧眼儿,怕是就要趁火打劫,在曹公背后狠狠咬上一口了!”
荀彧长舒一口气,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
原本一场可能演变成“忠诚大考”的政治风波,在林阳这里,竟然被拆解成了一场精密的器械推演。
这格局,这眼界,已经不是所谓的“谋略”二字能概括的了。
刘晔更是惊出一身白毛汗,后怕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晔喃喃自语,随即又有些后怕,“若非主事点破,晔险些误了大事!若我真如常理那般,拿着信去向司空请罪,或是修书痛骂子敬,岂不是正中其下怀,露了怯意?”
“正是此理。”林阳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
他也不嫌茶凉,痛饮了一口。
“两军对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鲁子敬这一手,玩得漂亮。”林阳抿了一口茶,看向刘晔,“子扬,你现在明白该如何回这封信了吗?”
刘晔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既是试探,那我便......不回?或者,回信言明曹公兵强马壮,胜券在握,断其念想?”
“俗了。”林阳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回,显心虚;回信吹嘘,显浮夸。你越是强调什么,往往就越是缺什么。鲁子敬那等人精,你若是特意回信说曹公稳如泰山,他反倒会觉得我们在虚张声势。”
荀彧此时插话道:“那依澹之之见,该当如何?”
林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马钧刚刚摆弄过的那个“动滑轮”上,努了努嘴。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何意?”荀彧连忙追问。
林阳指了指那滑轮:“既然他用‘定轮’来试方向,咱们就给他加个‘动轮’,把这力道给卸了,顺便再给他送回去。”
他指了指那个不动的石锁:“子扬,你这回信,要写。而且要写得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刘晔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对,只谈风月,不谈国事。”林阳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你就写,许都的月亮很圆,曹公府上的酒很美,新安营的伙食不错,你最近身体养得白白胖胖,只是偶感风寒,甚是想念当年在淮南一起吃过的肥鱼。”
林阳顿了顿,哈哈一笑:“顺便再提一句,曹公雅量高致,常与尔等痛饮达旦,并未因战事吃紧而有丝毫焦躁。至于什么江东大业、什么官渡战局,一字不提。”
“这......”刘晔瞪大了眼睛,“这也行?”
“这才是最高明的回击。”
荀彧抚掌而笑,显然已经领悟了其中的妙处,
“正如澹之所言,子扬若在信中表现得闲适安逸,对故友只有思念而无政治上的防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它告诉鲁肃:我等身处许都,安如泰山,根本没把眼前的战事当成生死存亡的关口,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叙旧。”
“妙!妙啊!”刘晔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拍大腿,“如此一来,鲁子敬必然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他会想,曹公究竟有何依仗,竟能让麾下臣僚如此从容?这一疑,江东便不敢妄动!”
林阳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这便是心理战。
在信息不对等的古代,这种“空城计”式的心理博弈,往往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对了,子扬。”林阳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书房角落,“这滑轮之法,你也别光顾着看热闹。鲁子敬的信是应付过去了,但这官渡的战事,还得靠硬家伙说话。”
刘晔一听“硬家伙”,职业病立马犯了,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兴致,顿时又用了上来。
“主事是说,这滑轮......能用于战事?”
“何止。”林阳站起身,走到马钧身边,拍了拍那个一脸崇拜的学生,“德衡,你可与子扬多多交流,互道巧思。”
“嗯!”见林阳这么说,刘晔和马钧相视一笑。
两人早就十分熟络,自是不必多言。
第389章 陈年旧事
“家主,餐食已备好,何时用饭?”
门外小丫头怯生生地探了个头。
那一股子新炸面食的油香,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
书房内的那股子凝重气,终究是被这人间烟火味给冲散了不少。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林阳抻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示意刘晔把绢帛收好,率先起身往外走。
“这事儿既然看透了,就不急这一时三刻。走,令君,子扬,尝尝我新琢磨出来的油饼,若是去晚了,凉了可就不香了。”
偏厅内,几碟爽口的小菜早已摆好,切得极细的腌萝卜丝拌着香油,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中间一大盆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旁边竹篮里,金黄酥脆的油饼还冒着热气。
马钧跟在三人最后,有些犹豫,却被林阳一把扯了进来。
“在自家饭桌上,没那么多规矩,进来吃便是。”
林阳落座,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夹起一块油饼咬了一口,脆响声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嗯,火候正好。”
荀彧和刘晔对视一眼,也就客随主便。
只是这两位,一个是心忧社稷的王佐,一个是刚从“通敌”嫌疑里爬出来的技术官僚,哪怕是这再香的油饼到了嘴里,也多少嚼出些许蜡味。
吃了两口,荀彧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面前那碗金黄的小米粥,眉头并未因为热气的熏蒸而舒展。
林阳方才在书房那番话,尤其是对鲁肃“战略大家”的评价,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澹之。”荀彧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听得出几分郑重。
“怎么?粥不合胃口?”林阳头也没抬,正专心对付着手里的咸菜。
“非也。”荀彧摇摇头,目光灼灼,“方才你言鲁子敬有经纬之才,不仅能看破天下大势,更能一眼相中孙权这块璞玉。如此大才,可谓世间少有。”
“不错。”林阳点头承认。
“既如此......”荀彧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当初你赠予主公那卷《名士录》,我尚有抄本,也曾有幸拜读。其上罗列天下英才,皆有详述。可为何......”
荀彧顿了顿,眼神锐利,十分不解:“为何这鲁肃鲁子敬的大名,却不在其列?莫非是澹之贵人事忙,写漏了?”
这也难怪荀彧起疑。
若是鲁肃真如林阳所说的那么神,那就是足以左右江东局势的关键人物。
这样的人,林阳既然知道,没道理不写进那本被曹操奉为“天书”的名录里。
除非林阳刚才是在夸大其词,或者是别有用心。
一旁的刘晔也停下了咀嚼,紧张地看着林阳。
他也好奇,既然主事对鲁子敬评价如此之高,为何从未向曹公举荐?
“漏?”
林阳咽下口中的食物,随手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嘴,嘴角泛起笑意。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慵懒的模样又回到了身上,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智者只是个错觉。
“令君啊,你也太小看我这脑子了。我这记性,虽说记不住前朝的年号,但记几个人名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阳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荀彧的肩膀,投向了南方那片并不存在的虚空。
“我不录他,非是不知其才,更非是忘了。”
林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而是因为我知道,此人......即便知道了,也得不到。既然得不到,写出来除了徒增司空之烦恼,又能如何?”
“得不到?”荀彧眉头紧锁,“这世间人才,或求名,或求利,或求义。主公如今供养天子,占据大义名分;又求贤若渴,不吝赏赐。若是诚心相邀,哪怕是石头也能捂热了,何谈得不到?”
“若是石头,自然能捂热。可若是那石头上,早就被人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呢?”
林阳轻笑一声,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这根绳子,结实得很。那一江之隔的周公瑾,手段可比你们想象的要高明得多。他早就把这鲁子敬,死死地绑在了东吴这辆战车上,焊死了,拆不下来的。”
“周公瑾?”刘晔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当年借粮那一桩旧事,虽是义举,但也不至于这就把命卖给了孙家吧?”
文人相交,重意气。
一饭之恩或许能让人铭记,但要让人把身家性命乃至家族前途都搭进去,仅凭当年的借粮之情,分量似乎还轻了些。
林阳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汗的刘晔,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子扬,你是个老实人,容易把人往好处想。周瑜借粮,那是‘义’字当头,是两人定交的引子。但这只是个开始。”
林阳手指轻轻点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刘晔的心坎上。
“方才说,这封信是鲁子敬‘投石问路’。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还在巢湖,还没投奔曹公,还在那郑宝手下虚与委蛇的时候,你也干过一件‘投石’的事儿?”
刘晔一怔,手中的布巾差点掉在地上。
“主事是说......”
“不错。”林阳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不妨同令君说说,当年你是如何写信,想要拉那鲁子敬入伙的!”
荀彧闻言,目光瞬间转向刘晔,显然来了兴趣。
“子扬,还有此事?你曾招揽过鲁子敬?”
这件事,刘晔从未向外人提起。
一来那郑宝并非明主,说出来有些丢人;二来事情没成,说了也没用。
但此刻被林阳当众点破,他只能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既是主事相问,晔不得不言。”
刘晔叹了口气。
“确有此事。那是两三年前......当时因董卓之事,豪强并起,淮南大乱。我当时为了保全宗族,不得已依附于郑宝。那时我看郑宝拥众数千,地盘也不小,便想着若能辅佐其成事,倒也能保一方平安。”
第390章 阳谋暗扣
说到此处,刘晔脸上露出羞愧之色,那是对当年眼光短浅的自嘲。
“我深知独木难支,便想到了在东城老家的好友鲁子敬。他虽未出仕,但在乡里颇有威望,且手下有几百部曲,那是实打实的精锐。于是,我便修书一封,遣心腹送去,邀他北上巢湖,共图大事。”
说到这里,刘晔顿了顿,看了一眼荀彧,声音低沉:
“令君,你可知晓?那鲁子敬回信极快,信中言辞恳切,已然是一口答应!他说会即刻变卖家中多余产置,带着老母与部曲,北渡来投奔我!”
“答应了?”荀彧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颤。
这就意味着,鲁肃并非一开始就认定了孙家。
他曾经是有机会站在曹操这一边的,或者至少是站在北方阵营的。
“正是。”刘晔满脸遗憾,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若那时他来了,哪怕后来我杀了郑宝,他也定会随我一同归附曹公。若真如此,今日他便是令君的座上客,而非那江东的说客了!”
这不仅仅是错过了一个人才,更是错过了一个能改变江东格局的战略支点。
荀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惋惜,追问道:“既已答应,甚至连家产都变卖了,那为何后来未至?莫非是半路出了变故?”
刘晔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也纳闷。当时我在巢湖苦等数日,日日派人去渡口张望,却始终不见人影。后来才得到消息,说是恰逢其祖母去世,他需扶灵回东城老家治丧。”
“治丧乃是大事,我也能理解。”刘晔叹息道,“我想着等他丧事办完再来也不迟。谁知过了几个月,我再修书去催,他却回信说,家眷已被接往江东曲阿,暂且安顿。这一来一去,时机尽失,后来我随刘勋北上,此事便彻底不了了之。”
说到最后,刘晔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当是天意弄人,我与子敬,终究是无缘共事。”
“天意?”
林阳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在这略显沉闷的早餐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粥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沿,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刘晔这份“天真”的毫不留情的嘲弄。
“子扬啊子扬,你这书读得不少,机关造得也精妙,可这人心算计,你怎么就看不透呢?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天意?不过是有人在背后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罢了。”
林阳站起身,他几步走到书房与客厅连接处的屏风旁,那里挂着一幅简易的舆图。
他伸出一根手指,越过长江天险,重重地戳在了“曲阿”那两个字上。
“你以为鲁子敬是自愿去的曲阿?你以为他真是因为祖母去世,才耽搁了北上的行程?”
林阳转过身,背靠着舆图,眯眼盯着刘晔:“那是周公瑾!那是周瑜哪怕冒着得罪朋友的风险,哪怕背上‘强人所难’的骂名,也要把他‘扣’下的手段!”
“扣下?”刘晔手一抖,差点没坐稳。
这个字眼太重了。
鲁肃好歹也是一方豪杰,手下有兵有将,周瑜若是强来,难道不怕鲁肃翻脸?
“不错,就是扣!”
林阳的声音微沉,像是讲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
“周瑜深知鲁肃之才,这一点,他比你看得更准,也更狠。当年鲁肃从东城出发,名为扶灵回乡,实则是心意动摇,准备处理完丧事就北上投你。这消息,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一直盯着他的周瑜。”
林阳在厅内踱了两步,脚步声沉稳有力。
“周瑜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在帮孙策平定江东!正是用人之际。他得知鲁肃要走,根本没给鲁肃任何反应的机会,更没有与之商量。他直接派出一队人马,打着‘接济家眷’的旗号,将鲁肃的老母、妻儿,一股脑全‘请’到了吴郡腹地——也就是这曲阿!”
“这......”荀彧听得心头一跳。
这手段,虽然看似礼遇,实则狠辣至极。
“名为接济,实为人质。”荀彧一语道破。
“令君通透。”林阳打了个响指,“待鲁肃处理完祖母的丧事,兴冲冲地准备带着老母北上找你刘子扬的时候,回到家才发现:家空了!人没了!一打听,说是被周郎接去江东享福了。”
林阳停在刘晔面前,俯视着这位还没回过神来的技术官僚。
“为人子者,母在何处,家便在何处。百善孝为先,鲁肃是个大孝子。老娘都在人家手里捏着,都在人家地盘上住着,你让他怎么北上?你让他怎么去投你?”
林阳冷笑一声:“这一步,叫‘断其退路’。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死棋。”
刘晔此刻已是冷汗涔涔。
他回想起当年自己在巢湖傻傻苦等的日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就在他还在做着“共图大业”的美梦时,千里之外的周瑜早已手起刀落,切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这不仅仅是智谋的比拼,更是执行力的碾压。
“好狠的周公瑾,好快的手段!”刘晔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
他自问如果是自己处在鲁肃的位置上,面对这种局面,除了乖乖去江东“团聚”,还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为了个还没见过面的郑宝,就不管老娘的死活吧?
看着目瞪口呆的二人,林阳似乎觉得这打击还不够,继续补刀。
“人虽然扣下了,但这心,未必就能定得下来。”
林阳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从篮子里又掰了一块油饼,慢条斯理地嚼着。
“鲁肃是何等人?心气高得很。若是周瑜只用这种下作手段,鲁肃就算人到了江东,心也是冷的,说不定还会记恨周瑜一辈子。这强扭的瓜不甜,周瑜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就有了后来的‘攻心’。”
林阳咽下食物,竖起三根手指。
“这第一,是情义。两人当年有借粮之交,周瑜平日里对鲁肃那是没话说,除了这次‘接家眷’霸道了点,其他时候那是推心置腹,甚至不仅同榻抵足而眠,更是许诺将来一定在其主面前极力推荐,让鲁子敬一展宏图。”
“这第二,是孝道。周瑜把鲁肃老母接到吴郡后,那是当亲娘一样供着。衣食住行,无一不精。鲁肃到了曲阿一看,老娘红光满面,对周瑜赞不绝口。这时候他要是再提走字,那就是不孝,就是不知好歹。”
“这第三......”
林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也就是最厉害的一招,大势!”
第391章 东南谶语
“大势?”荀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峰微聚,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扣了两下。
林阳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鲁肃到了江东,见到周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走。”
“哦?”刘晔眼睛一亮。
“他说:‘我故友邀我,我看郑宝更有前途。’这时候周瑜若是拦着不让,那就落了下乘。”
“这时候换个普通人,多半是大怒或者苦劝。可周瑜怎么回的?”
林阳清了清嗓子,学着周公瑾那副风流蕴藉的调子:“昔日马援对光武帝言,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妙!”荀彧脱口而出,不由夸赞周瑜口才。
林阳啧啧两声,感叹道:“看看,这话说的多有水平。他先把鲁肃捧到一个极高的位置,告诉你,你有选择的权利。然后,他把这天下的局势给鲁肃剖开了揉碎了讲。”
林阳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刘晔,“他告诉鲁肃,郑宝不过是个草寇,成不了大事。而孙家,那是潜龙在渊。你鲁子敬一身本事,是要卖给识货的帝王家,还是要去给草寇当军师?”
刘晔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锤。
这才是差距。
他在巢湖傻等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而周瑜却在告诉鲁肃,你可以决定谁有资格买你。
“这还没完。”林阳看着两人,冷笑一声,“一套连环计,先用情义铺路,再拿老母做锁,最后用大势攻心。子扬兄,换作是你,老娘在人家手里供着,知己在对面掏心掏肺,再把这天下宏图往你面前一摊,你走得了吗?”
书房内几人都不吭声。
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来,却更显出屋内的压抑。
刘晔的手指在袖口里死死攥着。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忠贞不二,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当年自己面临那样的局面,面对周瑜那样既有手腕又有魅力的说客,再加上老母在手......
“若真如此,确是走不得,走不得。”
良久,刘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连摇头,满脸的苦涩。
“未能召得子敬,我心服口服。”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没等来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天意,而是输给了周瑜那份近乎妖孽的算计。
林阳摊了摊手,将油饼扔进嘴里。
“所以啊,鲁肃入东吴,那就是个死局。既然注定是敌人,而且是个死心塌地、绝无可能被招揽的敌人,我为何要将其写入《名士录》?”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清亮。
“写了,司空看了心痒;招揽,又招不到。除了让司空每每想起便觉得遗憾,甚至因爱生恨之外,毫无用处。倒不如不写,眼不见为净。”
马钧见林阳碗空了,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林阳吹吹热气。
“这等人,只能在战场上见真章,不能在酒桌上谈交情了。”
荀彧坐在对面,感慨万分。
今日听林阳这一番剖析,方知那看起来偏安一隅的江东,内里竟早已被周瑜这等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澹之。”荀彧缓缓开口,又抛出一个疑问,“若只是一母在手,只是一番君臣择主的大道理,或许能留住鲁肃的人。但要让他如你所言,成为那‘战略大家’,死心塌地为孙家谋划帝王业,怕是还不够吧?”
荀彧是识人的行家。
若鲁肃只是被迫留下,顶多也就是个出工不出力的庸才,绝不会成为林阳口中那个“不可得”的死敌。
譬如原本时间线上的徐庶,被诓入曹营,不正是如此,一计不发。
“令君敏锐。”
林阳放下刚又盛了一碗的稀饭,赞许地点了点头。
“刚才我说周瑜用了三招,这第三招‘大势’,还没说完。”
林阳的目光在荀彧和刘晔脸上扫过:“当年周瑜劝鲁肃时,除了分析郑宝与孙权的优劣,还抛出了一句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都为之疯狂的谶语。”
“谶语?”刘晔下意识问道。
汉代人最信这个,什么“代汉者当涂高”,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林阳嘴角噙着一抹讥诮,轻声道:“周瑜言:‘吾闻先哲秘论,承天命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哗啦!
荀彧手中的碗筷猛地一抖,豁然起身,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浮出愠怒。
“狂悖!大逆不道!”
荀彧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抖,“天子尚在,大汉虽微,社稷仍在!他周公瑾食汉禄,竟敢公然宣扬‘代刘氏’之语?还要‘兴于东南’?这是造反!”
作为大汉最后的守陵人,荀彧毕生的梦想就是匡扶汉室。
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听到这种要把刘家天下给扬了的谶语,他如何能不怒?
相比荀彧的暴怒,刘晔却是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若是市井无赖说这话,那是疯言疯语,砍了便是。
可这话出自周瑜之口,还是用来招揽鲁肃这种顶级智囊的核心话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东孙氏,从根子上就没想过当什么大汉忠臣。
他们不想做权臣,他们想做的是——开国太祖!
“令君息怒。”
林阳倒是淡定得很,伸手虚拉了两把,“这话是大逆不道,可它管用啊。”
“鲁肃是个什么人?他豪侠出身,看透了汉室倾颓。他不想当忠臣孝子,他想当的是开国功勋,是类似于张良、萧何那样的王佐之才!”
林阳冷冷一笑:“对于这样的人,你说什么匡扶汉室,他只会觉得你迂腐。但你若告诉他,这东南有帝王气,咱们能在这里从头开始,建立一个新的王朝,那才是真正的挠到了他的痒处。”
“此亦攀龙附凤之时,足下毋以刘子扬之言介意。”林阳模仿着周瑜的口吻,“这才是周瑜给鲁肃下的最后一道猛药。这药一下去,鲁肃那颗原本还要摇摆的心,瞬间就热了,也定死了。”
“他要借孙家的刀,去雕刻他心中的‘帝王业’。”
“对于这种人,你拿什么招?拿高官厚禄?人家要的是名垂青史。拿大汉忠义?人家认定大汉必亡。所以,这就是个死局,解不开的。”
荀彧慢慢坐回椅子上,呼吸虽已平复,但眼底的阴霾却浓得化不开。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
“澹之今日一席话,胜过雄兵十万,原本我只以为江东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看来,若真有周瑜、鲁肃这等人在彼处谋划,那便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一个有野心、有纲领、有人才、有地利,甚至还有了“天命”理论支持的政权,那是何等可怕?
“看来这封‘问路’之信......”荀彧眼神变得格外深邃,“我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了。”
第392章 门前客至
“家主,外头有人求见!”
门房老王那特有的破锣嗓子,隔着半个院子就传了过来,脚步声也是踢踏作响,听着就急。
林阳闻言眉头一挑,眼底瞬间浮起几分笑意。
这许都城里,能没事儿往他这偏僻小院跑的,除了那两个蹭饭成瘾的老家伙,还能有谁?
“老王,可是孟兄带着郭兄来了?”林阳把碗一放,心情颇好,“我就说嘛,这一大早喜鹊叫个不停。这两位有些日子没露面了,怕是闻着我这油饼香才来的。快请,快请!”
老王喘匀了气,却是一脸迟疑地摇了摇头:“家主,这回您可猜岔了。不是孟先生和郭先生。”
“哦?”林阳脸上的笑意微敛,有些纳闷,“不是他们?那这许都城里,还有谁知道我这地界?”
“来的也是两个人。”老王比划了一下,“一个是位文士,看着风尘仆仆的,像是个赶远路的读书人。”
“另一个......乖乖,那身板壮得跟头黑熊似的,满脸的大胡子,看着就渗人。不过倒也十分懂礼,两人只说是来拜访寻人的。”
寻人?
寻到我这儿来了?
林阳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既然客都到了门口,总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随手扯过那块有些发旧的布巾擦了擦手,对老王摆摆手:“既是客,那就没让其在日头底下晒着的道理,请进来吧。”
荀彧和刘晔对视一眼,放下碗筷,当即起身。
一般来说,主家有客,他们自然是要避避。
荀彧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道:“澹之,既有生客登门,我与子扬在此恐有不便。今日之事已然谈妥,我等这就从后门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刘晔也急忙点头。
“哎,令君,子扬!急什么?”
林阳却是一把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拽住了荀彧那宽大的官袍袖口。
“令君,这油饼才吃了一半,粥还没见底,这时候走,岂不是糟践粮食?”
林阳指了指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脸的不赞同,
“再说了,既然能寻到这儿来,想必也是有些意思的人。”
林阳又给刘晔扔了个“坐下”的眼神,“令君与子扬乃是我这小院的自己人,何必这般见外?且坐下,随我一同见见便是。若是那无趣的俗人,我自会打发了;若是趣人,多两双筷子的事儿。”
荀彧无奈,他深知林阳这性子,那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
既然被拽住了,再想走怕是难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与刘晔重新站定。
但他极其讲究,并未重新落座,而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站在了林阳身侧后方。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刘晔又样学样,站在林阳右后方。
林阳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往门前挪了挪,对门口的老王挥挥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记住,客气点,别看人家长得黑就当贼防着。”
“好嘞!”老王应声而去。
......
此时,林府朱红的大门外。
孙乾正踮着脚,仔细地给张飞整理那早已满是尘土的衣领。
他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强硬,一边拍打着灰尘,一边压低声音千叮咛万嘱咐。
“翼德,你且听好了。”
“此处不比古城,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你说了算。这儿也不比战场,能让你在那儿横刀立马。”
“王景兴先生既然指了路,说那荀令君就在此间,那这地界便绝非是那寻常人家。”
孙乾伸手抚平张飞肩上的褶皱,语气严厉:“你那暴脾气,千万要收一收!进了门,少说话,要事为重!”
张飞被这絮絮叨叨弄得心烦意乱,那张黑脸上满是憋屈。
他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不耐烦却也不敢太过暴躁:“先生怎的这般啰嗦,俺老张虽莽,却也不蠢!如今有求于人,俺自知晓。”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
“只要能寻得荀令君,批了那公文,让俺去官渡寻得二哥,”张飞瓮声瓮气道,“便是让俺老张装孙子,俺也认了!如何都行得!”
正说着,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王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这两个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势不凡的客人,客气地拱了拱手:“二位久等了,我家家主有请。”
“有劳!”孙乾赶忙回礼,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那副儒雅随和的模样。
他转过头,最后深深看了张飞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记住刚才的话!
张飞闷哼一声,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硬生生揉得柔和了几分,这才迈开大步,跟在孙乾身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林府的院子看着还是十分阔气,但比起那些豪门大户动辄几进几出的宅邸,略微差了些。
但一进门,那股子喧闹的市井气便被隔绝在外。
院内布局颇为雅致,地上铺着的青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角落里,并没有常见的假山流水,反而堆放着些奇形怪状的木械。
有的像车轮,有的像云梯的缩影,还有一个悬在半空的大木疙瘩,看着古怪至极。
张飞环眼四顾,虽然心里急得像猫抓,但也觉出这地方确实有些门道。
寻常官员府邸,那是金玉满堂,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
这地方,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摸不透的神秘劲儿。
那些木头疙瘩,虽然看着不起眼,但那榫卯的结构,那打磨的光滑度,绝非寻常匠人的手艺。
孙乾更是小心,他目不斜视,只跟着老王的步子,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前方,便是前厅。
一股子淡然的茶香,混着些许食物的余温,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乾深吸一口气,再次正了正衣冠,心里默念着等会儿见到了荀彧该如何措辞,既不失了礼数,又能把那通关文牒求下来。
一步,两步。
转过最后一道弯。
孙乾的眼珠子瞬间瞪大,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哪怕那人穿着常服,哪怕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那一身温润如玉却又渊渟岳峙的气度,除了那位“王佐之才”荀文若,还能有谁?
可问题是......
堂堂大汉尚书令,曹操麾下第一谋臣,竟然站在一个年轻人身后,像个随从?
第393章 自作多情
这......
孙乾只觉得天灵盖像是被人掀开灌了一瓢凉水,整个人都麻了。
这还是那个令天下名士仰望、让曹孟德敬让三分的荀令君吗?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一路风尘迷了眼,或者是在做梦。
荀彧见孙乾僵在原地,并未在意,只是温和一笑,随即侧身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而林阳的目光,只在孙乾身上一晃,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后头的黑大汉身上。
好家伙!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如铁塔,势若奔雷。
哪怕没穿铠甲,只是一身满是黄土的风尘布衣,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也遮不住。
这就对了!
除了那位在当阳桥上一声吼断桥流水的张翼德,这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换做旁个文人,见了这等凶神,只怕早已两股战战,恨不得绕道走。
可林阳不一样。
他那眼神,非但没有半点惧意,反倒像是后世的狂热粉见到了绝版限量手办,那眼珠子里透出的热络与稀罕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
张飞一抬头,对上林阳的眼神。
瞬间,猛张飞感觉浑身一紧,像是有毛毛虫顺着脊梁骨爬。
他平日里被人看,要么是怕他,要么是恨他,要么是敬他。
可被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用一种“咱俩很熟”、“我想摸摸你胡子”的眼神盯着,老张只觉得头皮发麻。
处于野兽的直觉,他下意识地把那一身外放的煞气收敛了三分,那双铜铃大的环眼都不好意思瞪得太圆,甚至有点想躲。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荀彧是何等通透的人,当即迈前一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温润笑容,打破了尴尬。
“澹之,这两位乃是彧的旧识。”
荀彧先引向孙乾,语气平和:“这位是孙乾孙公佑先生,乃是名扬海内的辩才。至于这一位......”
说到这儿,荀彧看向张飞,语气加重了几分:“正如澹之之前所料,这位正是那虎牢关下扬名天下、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张翼德将军!”
“果然是张将军!”
林阳抚掌大笑,那叫一个自来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这身板,这气概,啧啧,我这满屋子的家什,在将军面前都显得不够看了!”
这马屁拍得虽响,但林阳心里却是真的高兴。
关二爷见过了,张三爷也送上门了。
这桃园结义的哥仨,除了那个倒霉的大哥先走一步,剩下的两个猛人,都在自己这小院里露了脸。
被林阳这么一通真诚的夸赞,张飞虽然觉得这人眼神怪怪的,但心里受用啊,面上也不由得得意了几分,规规矩矩抱拳拱手:“先生谬赞,俺老张就是个粗人!”
一旁的孙乾看他这幅模样,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翼德,真如他自己所说,虽然莽撞,但却识进退,知章法。
林阳心情大好,只当这是关羽那边通了气,这二人是慕名而来拜访自己的。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林阳热情地抬了抬手,“方才听老王说二位是来寻人的,不知寻在下有何见教?只要我能帮得上的,绝不推辞!”
孙乾终于把散落在地上的魂儿给捡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热情的林阳,又看了一眼恭敬站在林阳身后的荀彧,咬了咬牙,连忙整理衣冠,苦笑着还了一礼。
“先生......怕是误会了。”
孙乾有些尴尬,目光越过林阳,直勾勾地盯着荀彧,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终于逮到你”的如释重负:“我与翼德此番前来,并非特意寻先生,实乃是......寻令君而来!”
“寻荀令君?”
林阳眉梢微微一挑,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荀彧,又转头看向面前一脸苦笑的孙乾。
脸上的热络僵了一瞬,随即化作几分恍然。
搞半天,是自己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
这二位不是来瞻仰他这位“隐士高人”的,纯粹是来这儿堵荀彧办公的?
孙乾见林阳神色微变,生怕这位连荀令君都要执礼甚恭的“贵人”心中不快,连忙上前一步,将这一路上的辛酸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不瞒先生,我与翼德昨夜便入了城,星夜兼程,只为求一张通往官渡的文牒,却是差点跑断了腿啊!”
“正是正是!”张飞那个大嗓门也忍不住插话,瓮声瓮气道,“俺们先去了尚书台,扑了个空;又去了城外新安营,喝了一嘴的灰,说是回城了。若不是那王老头指路,俺与公佑怕是又要白跑一趟!”
孙乾也是一脸无奈,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老实人:“若非王景兴先生指点迷津,说令君遇难决之事,去寻非常之人,我们怕是此刻还在大街上转圈呢。”
孙乾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既道出了求人的急切,又隐晦地捧了林阳一把。
说者心酸,听者......
倒是有些尴尬。
林阳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身后的荀彧,两人目光一撞,皆是忍不住失笑。
“哈哈哈!”林阳笑得爽朗,“闹了半天,原来是我想岔了。也是,令君这日理万机的主儿,想见一面确实不容易。”
荀彧也是摇头苦笑,既然张飞是来要通关文牒去官渡找关羽的,那就算是自己人。
他对着孙乾和张飞拱手致歉,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此事是彧的疏忽。新安营那边走得匆忙,未曾想累得二位满城奔波。既已至此,文牒之事彧心中有数,稍后便给二位批了。”
误会解开,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林阳看了看日头,又嗅着偏厅里那越发浓郁的油香,开口道。
“既是阴差阳错,那便是缘分。俗话说‘饭不等人’,这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肚子再谈。”
张飞和孙乾对视一眼,刚想拒绝。
但林阳也不管他两人同不同意,抬腿就往两人跟前走,“想必二位跑了一上午,也是水米未进。正巧,府上新炸了油饼,粥也热乎,不如一同入席,边吃边聊。”
他的习惯源于后世,和人相处也多有自来熟,说话间已经到了跟前,一手抓向孙乾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十分自然地搭向了张飞那粗壮的小臂。
“走走走,进屋!”
孙乾是个读书人,被林阳这么一拽,下意识地就要跟着走。
可旁边那位,却是个犟种。
张飞眼见荀彧就在眼前,文牒还没拿到手,哪有心思吃什么油饼?
他巴不得现在就签了字,插上翅膀飞去官渡找二哥。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年轻人看着文弱,又这般热情,直接甩脸子似乎也不太好。
张飞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祝大家新春大吉大利,马年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第394章 倒拽奔雷
张飞心里打定了主意。
面前这年轻人看着面皮白净,身无二两肉,虽然话说得客气,那一脸的热络也不像是作假,可俺老张现在哪有心思陪你吃什么油饼喝什么粥?
官渡那边烽火连天,二哥还在等着,多耽搁一刻,便是多一份变数。
但这里毕竟是许都,更有荀文若这等人在此,若是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万一这尚书令存心刁难,那张文牒怕是到下辈子也领不到。
既不能动粗,那便只能让这书生自己知难而退。
张飞眼角余光扫过那只伸向自己小臂的手,心中暗笑。
俺老张这一身横练的功夫,那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要俺存了心不想挪窝,别说是个文弱书生,就是拉来一匹惊马,也休想拽动半分!
想到此处,张飞两脚微微分开,身子往下一沉,不丁不八地站着。
这一站,看似寻常,实则那双大脚已经死死抠住了靴底,大腿上的横肉瞬间绷得像铁疙瘩一样。
气沉丹田,劲走双足,这便是战场上万军不动的死理——落地生根。
张飞脸上挤出一抹憨厚的笑,还顺带冲旁边的孙乾挤了挤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公佑先生且看好了,俺不动粗,只需稍微定住身形,这小白脸拽不动俺,自然也就顺坡下驴,放咱们去办正事了。
孙乾恍惚之间,也正寻思着该如何拒绝,却是见张飞难得老实,他心里还稍稍宽慰了些,哪料的到这厮又在整些怪活儿。
近了。
林阳的手,稳稳当当地搭在了张飞的小臂上。
张飞纹丝不动,那一脸乱蓬蓬的大胡子随着呼吸微微抖动。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这书生用力拉扯时面红耳赤的模样,到时候自己再假装身子沉重,顺势抱拳告辞,既全了礼数,又脱了身,简直完美。
“翼德兄,这般客气作甚?”
林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爽爽,甚至还带着点笑。
张飞刚想回一句“俺没客气”,脑瓜子里却突然“嗡”的一声,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虽然看着更适合握笔或者抚琴,此刻却只是随随意意地往回那么一带。
云淡风轻。
然而——
在张飞的感官里,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那哪里是什么书生的手?
这是什么见鬼的力气?!
一股沛然莫御,根本不讲道理的恐怖巨力,顺着那只看似文弱的手,排山倒海般传导过来。
什么千斤坠,什么落地生根,在那股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插在豆腐里的烂木头,脆弱得可笑!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这安静的院落里炸开。
张飞脚下那一块历经风雨、厚重结实的青砖,竟是在这一瞬间因承受不住这股对抗的巨力,当场裂开!
“嗯?!”
张飞那双环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重心瞬间没了,整个人就像是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直接腾了空!
没有预想中的僵持,也没有什么博弈。
就是纯粹力量上的碾压!
“哎......哎?!”
张飞惊叫一声,那如铁塔般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为了不让自己那张黑脸和青砖地来个亲密接触,他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落地时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活像是个喝醉了酒找不到北的醉汉。
“踏踏踏踏!”
一连串脚步声响起。
张飞就这么被林阳一路“牵”着,糊里糊涂地被拽过了门槛,直接冲进了偏厅。
孙乾被林阳顺手带着走,倒没费力,但这会儿他一进门,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着张飞的踉跄样,心里嘀咕着,这黑炭头,不好好走路,这又在使什么幺蛾子?
念头刚出,可看张飞的脸色,就知道不对。
诧异之中带着两分害臊......
这是?
被拽进来了?
孙乾顿时大吃一惊,心里吸了一口凉气。
那位文质彬彬的林先生,只是随手一拉,就像是大人牵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毫不费力地把张飞给“提”进屋了?
孙乾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地上那块碎裂的青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林先生,究竟是个什么人?
“来来来,翼德兄,请坐,莫要拘束!”
林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手里的异样,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那随手一拉给这位猛将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他只当是张飞没站稳,松开手后,还顺势十分热情地拍了拍张飞那宽厚的肩膀,将他按在了一张圆凳上。
“哐当。”
张飞一屁股坐下,整个人还是懵的,魂儿仿佛还在门外飘着没归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又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正若无其事给孙乾倒茶的林阳。
喉咙里像是卡了个核桃,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书生那细胳膊细腿里,莫非藏着一头蛟龙不成?
刚才那一瞬间,别说是那点想要立刻去官渡的急躁了,就是这半辈子的骄傲,都被那股神力给惊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屁股底下的圆凳像是长了钉子,扎得他坐立难安。
林阳没察觉张飞的异样,只当是客人在陌生环境有些拘谨。
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吃食:“二位莫要客气,这粥是今早刚熬的粟米粥,养胃得很;这油饼也是刚出锅,酥脆咸香。咱们边吃边聊。”
荀彧此时也适时地开口,温声道:“公佑,翼德,既来之则安之。文牒之事,待用过饭食,彧自会回府处置,绝不耽误二位行程。”
有了荀令君的保票,这心算是定了一半。
可张飞还是觉得魂儿没归位。
他偷偷斜了一眼林阳,见对方正一脸温和地在那盛粥,心里一个劲儿地犯嘀咕。
他僵硬地端起面前那只精巧的陶碗。
碗里的粥金灿灿的,米油浓郁,旁边的油饼炸得黄灿灿,喷香扑鼻。
搁在以往,这绝对是老张能连干三大碗的美味。
可现在......
张飞机械地夹起一块油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表情跟吃药差不多。
不是饼不香。
是他老张的心,现在还在那块碎掉的青砖上,拔不出来。
第395章 弱不禁风
张飞那双环眼还在林阳那截看起来白净纤细的手腕上打转。
这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怎么看都是握笔杆子的料。
可就在刚才,这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把他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拎进了屋?
俺老张这几日拼命赶路,风餐露宿的没吃上几口肉没喝上几壶酒,可也不至于虚成软脚虾吧?
正当张飞胡思乱想之际,站在一旁的荀彧并未归座。
他稍微正了正身形,理顺了袍袖,向着孙乾与张飞微微侧身,手掌平伸,指向主位上正慢条斯理盛粥的林阳。
“公佑,翼德。”
“二位皆是当时豪杰,但今日既入此门,彧当为二位正式引荐。”
孙乾心头一凛,赶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襟危坐。
“这位便是当今天子亲封的中书郎,林阳,林澹之。”
荀彧目光扫向林阳,眼底那份推崇竟是丝毫不加掩饰:
“非是彧在此处妄言,澹之胸中丘壑,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论是治国安邦之策,还是那奇巧农桑之术,彧在其面前,亦常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这一番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孙乾定会嗤之以鼻,当那是互相吹捧的场面话。
可这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荀文若!
那个被世人称作“王佐之才”,连曹孟德都要礼让三分的荀令君!
先前进门,他便看到荀彧站在林阳身后半步,如今荀彧亲口证实林阳之才,他只觉得脑中轰鸣,哪里还敢怠慢?
孙乾连忙起身,对着那个林阳重重一礼:“见过林先生!”
张飞虽然脑子还在刚才那场“角力”中没转过弯来,但见荀彧这般郑重,又见孙乾都行了大礼,也被气氛感染。
他慌忙抱起双拳,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俺老张乃是个粗人,方才多有得罪,见过林先生!”
“哎呀,二位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林阳放下手中的木勺,一脸无奈地站起身来,伸手虚扶。
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看不出半点高深莫测,反倒像是个邻家贪嘴的少年郎。
“令君谬赞了,实在是折煞在下。”
林阳摇了摇头,嘴角挂着几分自嘲,“我哪里懂什么经天纬地?不过是平日里闲散惯了,琢磨些吃喝玩乐的小聪明罢了。”
说到这,他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为何年纪轻轻却窝在这小院里,忽然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在下虽蒙天子恩典,领了个闲职,怎奈自幼‘身体孱弱’,受不得风寒,更是提不得重物。司空体恤下情,特许我不必上朝,在家静养。平日里也就这把子力气,能端个碗罢了。”
身体孱弱?
提不得重物?
只能端个碗?
张飞瞪圆了环眼,死死盯着林阳那张白净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能开碑裂石的大手,脑子里全是浆糊,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又仔细看看林阳那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身板,又扭头看看门槛处那块碎成渣的青砖。
俺老张这一百八十斤的身板,加上那“落地生根”的功夫,就算是两匹惊马也未必能拽得动。
结果你告诉俺,你是个病秧子?
刚才那一下子,差点把俺老张扔飞出去,这叫身体虚弱?
那俺算什么?
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
张飞嘴角疯狂抽搐,一句话憋在嗓子眼,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看着林阳那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病容”,他又恍惚了。
难道……刚才真是俺饿昏头了,产生的幻觉?
这世道,太疯狂了。
林阳见张飞面色涨红,眼神发直,手里捏着半块油饼僵在半空,只当他是嫌弃这饭食粗糙。
也是,这黑厮可是顿顿离不开酒肉的主。
毕竟是武将,哪有吃素的道理?
林阳一拍大腿,满脸歉意:
“哎呀,是我疏忽了!翼德将军乃是沙场猛将,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消耗极大。这粟米粥虽然养人,但终究是少了些油水,哪里能填得饱将军的虎狼之胃?”
说罢,他根本不给张飞反应的机会,转头对着旁边伺候的下人吩咐道:
“去,把那几挂风干的鹿肉取来,切大块,蒸透了端上来!再切两盘羊肉,要肥瘦相间的!另外,让后厨再炒几个重油的硬菜,手脚麻利点!”
下人领命,飞奔而去。
孙乾虽然也饿,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还得端着架子,见状连忙摆手客套:“先生太客气了,这粥饼已是美味,何须如此......”
“公佑先生不必多礼。”
林阳直接打断了他,一边给荀彧添茶,一边笑道:“到了我这儿,若是让客人饿着肚子走,传出去我林澹之还怎么做人?况且,翼德将军这般雄壮,若是吃不饱,哪有力气去官渡杀敌?”
听到“杀敌”二字,张飞那憋屈的心思稍微顺了顺。
这白脸书生......
啊不,这位林先生,虽然说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这办事倒是敞亮。
“嘿,那俺便不客气了!”张飞也是个直肠子,既然想不通那股怪力是怎么回事,干脆就不想了,有的吃总比饿着强。
林阳目光扫过张飞那张黑脸,忽然想起这位在史书上可是个出了名的酒漏子。
古城因为要酒不要钱的事迹还历历在目。
无酒不成席,尤其是对这种猛将来说,光有肉,那是拴不住心的。
林阳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着后面站着的马钧喊道:“德衡!”
马钧闻声赶紧站直身子:“先......先生,有......有何吩咐?”
“去地窖,把你我前几日封存的‘神仙醉’取一坛出来!今日有贵客,当开坛!”
林阳声音铿锵,显然对这酒透着自信。
他又转头看向张飞,哈哈大笑:“翼德兄,此乃我自酿美酒,名为‘神仙醉’。这世间,除了我这院子,你怕是再难喝到第二口。不可不尝!”
“神仙醉?”
张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
第396章 炙肉引醉
张飞原本还在那一拳的怪力与“病秧子”的人设之间反复横跳,脑浆子都要成了浆糊。
可一听到“神仙醉”三个字,那双如铜铃般的耳朵瞬间棱了起来,比草原上听见风吹草动的兔子还要灵敏三分。
这一路急行军,为了赶时间,连口像样的浑水都顾不上喝,更别提酒了。
肚子里的酒虫早就造反了,此刻一听有“世间难得”的美酒,那双环眼里的迷茫瞬间被馋虫给挤了个干净。
马钧出了门。
几个人就坐在桌前静静地等。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尤其是对于一个老酒鬼来说,简直如同受刑。
张飞屁股在圆凳上磨来磨去,视线像是粘了浆糊一样死死糊在偏厅的门帘上。
偏偏那门帘纹丝不动,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风声,撩拨得人心尖儿发颤。
他实在是坐不住了,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将那温热的粟米粥灌了一大口。
清淡的粥水滑过喉咙,非但没解了馋,反而把嘴里的寡淡味儿勾得更甚,像是几百只蚂蚁在喉咙眼里爬,嘴里更没味儿了。
“先生,这取酒的小哥莫不是迷了路?”张飞把碗往桌上一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都半盏茶的功夫了,若是那坛子太沉,俺老张去搬便是,哪怕是千斤巨石,俺也提得动!”
林阳看着张飞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翼德兄莫急。”林阳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安抚道,“那酒娇贵得很,藏得也深,德衡做事仔细,怕是要小心着些才好。好饭不怕晚,好酒......更急不得。”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只见马钧满头大汗,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灰扑扑的陶坛,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那坛子上封口的黄泥有些干裂,油纸和麻布层层叠叠,裹得那叫一个严实,半点味儿都没漏出来。
张飞一看这坛子,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一大截,脸上写满了失望。
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先前在古城里喝酒,他那都是大瓮装着,海碗盛着。
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坛子,怕是还不够俺老张漱口的,都不够打湿嗓子眼!
“这......先生,这就没意思了。”张飞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马钧却没听见张飞的嘀咕,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酒坛放在了桌案正中央,然后退后半步,一脸期待地看向林阳。
林阳也不废话,伸手拍了拍坛身,发出“笃笃”的闷响。
“开!”
随着一个简单的字眼吐出,马钧指尖微动,先是抠去了外层干硬的黄泥,碎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那层沾了灰的麻布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油纸。
偏厅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孙乾虽然不好酒,但也好奇这让荀令君都推崇备至的林先生,到底能拿出什么稀罕物来招待这头猛虎。
荀彧也放下了茶盏,目光灼灼。
刘晔缩在一旁,看似淡定,实则脖子也微微前倾。
唯独张飞,脖子伸得老长,鼻翼微微翕动,做好了随时捕捉那第一缕酒香的准备。
哪怕是酸酒,这时候也能解解馋啊!
林阳指尖轻轻挑起油纸的一角。
“嘶——”
那是油纸与坛口分离的细微摩擦声。
就在那油纸彻底揭开的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唰!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酒香,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喷发,瞬间从那小小的坛口中汹涌而出!
那不是寻常米酒那种带着酸涩和发酵腐气的味道,也不是那种淡淡的清香。
而是一股霸道、纯粹、凛冽至极的香气!
封了几日,味道更醇!
香味像是一把刚刚磨砺出来的锋利横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油饼味和粟米香,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里,带着粮食最精华的魂魄,带着火焰烧灼过的烈性,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洁净感。
如刀,如火,如雷霆!
距离最近的林阳首当其冲,却是一脸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坐在对面的张飞,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当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鼻孔瞬间张大到了极致,胸膛猛地鼓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吞咽声:“咕咚——!!”
这声音之大,在这安静的偏厅里,简直如同擂鼓。
那股子酒香像是长了无数个带倒刺的钩子,顺着他的鼻腔一路蛮横地钻进了肺腑,勾起了他肚子里那条沉睡已久的馋虫,不仅勾醒了,还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那虫子此刻不再是造反,简直是在他五脏六腑里打滚翻跟头,嘶吼着要冲出来!
“这......这......”
张飞那一双环眼此刻已经不是亮了,而是有些红了。
神仙醉,光闻这味道,便对得起这名字!
张飞死死盯着桌上那汪清亮如水的酒液,刚才的那些怀疑和纠结,统统都被这股酒香给冲得干干净净。
“这是甚么味儿?!”张飞两步跨到桌前,整张脸几乎都要凑到坛口上去,“怎地......怎地这般香?!”
这等烈香,简直是在挑战他对“酒”这个字的认知底线。
孙乾在一旁也被这味道冲得有些微醺,他虽不嗜酒,但也能闻出此物的不凡,只觉得闻一口便有些头重脚轻。
见张飞这副失态的模样,刚想出言提醒要注意礼数,可话到嘴边,却也被那酒香熏得咽了回去。
这等神物,失态,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林阳看着张飞那副要把头塞进坛子里的模样,笑着拿起一只洗净的粗陶海碗,舀了满满一碗。
清冽的酒线拉出,落在碗中,泛起细密的酒花,经久不散。
“翼德将军。”林阳端着碗,看着张飞那双伸过来的黑手,轻轻往后一拉,调笑道,“肉还未上,空腹饮烈酒伤身,不可先尝!”
张飞那双大手抓了个空,顿时僵住。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声道:“如此美酒,自当先饮,才能尝出真滋味!若是先吃了那肉食,岂不污了这等酒香?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这歪理邪说,倒是把林阳给说得愣了一下。
笑着摇了摇头,林阳也不再逗他,把碗往前一送:“罢罢罢,翼德兄言之有理,此酒当先尝!不过我有言在先,此酒性烈......”
话还没说完,碗已经被夺走了。
张飞哪里还忍得住?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黑手,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般接过那只粗陶海碗。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让那辛辣霸道的酒香充满了整个胸腔,然后闭上眼,猛地一仰脖,豪气干云地吼了一声:
“干了!”
“不......不可牛......牛饮啊!”马钧在一旁看得眼皮狂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晚了。
第397章 烈酒入喉
马钧惊呼还没落地,张飞手中的粗陶海碗已然见了底。
那可是五十度往上的蒸馏烈酒,莫说是第一次喝,就是那驰骋酒场多年的酒鬼,也得悠着点去灌。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吃过这酒的亏!
只见张飞保持着仰脖的姿势,那一碗清冽的液体如银河倒挂,连个换气的功夫都没有,直接砸进了喉咙。
喉结上下疯狂滚动,如同巨蟒吞丹。
一息,两息。
张飞那张原本就黑灿灿的脸庞,瞬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猪肝红,紧接着,那双铜铃大的环眼猛地瞪圆,眼角几乎要裂开。
“唔......!”
他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圆凳上,那一身如同铁铸的肌肉瞬间绷紧,甚至能听到骨节发出的“咔咔”轻响。
孙乾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只,刚要上前搀扶,以为这黑厮是被呛坏了嗓子。
“哈——!!!”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这个小小的偏厅里炸响!
张飞猛地把碗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那厚实的木桌都跟着颤了三颤。
他张大嘴巴,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那双环眼里哪里还有半点痛苦?
换上的全是亢奋!
“痛快!真是痛快!!”
“这酒入喉如吞火炭,入腹却似暖阳,劲道足,味儿正!俺老张喝了半辈子的马尿,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烈酒!”
张飞大笑,“名唤神仙醉?不虚!当真不虚!若是神仙喝了这等好东西,也得醉在此地!”
林阳见状,心中暗赞:好一副铁打的肠胃,好一条硬汉!
“翼德兄果真是海量!既对此味,今日便不醉不归!”林阳抚掌大笑,转头对还愣着的马钧吩咐道,“愣着作甚?还不给几位先生也都满上?不过这大碗是不能用了,去取那只剩下的小盏来。”
不多时,几只精致的酒盏摆上,里面只盛了一钱左右的酒液,清亮诱人。
荀彧端起酒盏,他是文人雅士,讲究的是品。
先是放在鼻端轻嗅,眉宇间便是一凝,随即伸出舌尖,在那清冽的酒液上轻轻一点。
仅仅是这一那,荀彧瞬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咳......咳咳!”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那一股辛辣还是顺着舌尖直冲脑门,霸道得不讲道理。
荀彧连忙放下酒盏,抓起旁边的茶水灌了一口,这才苦笑着摆手:“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毒药!太烈,太烈!彧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孙乾和刘晔不信邪,也试了一口,结果一个脸憋得通红,一个张着嘴直哈气,眼泪都要被辣下来了。
再看看那边已经在那抱着坛子要添第二碗的张飞,众人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这黑厮,真乃非人也!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浓郁的肉香。
几个下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热气腾腾的蒸鹿肉,切得有巴掌大小,颤巍巍地冒着油光;还有那肥瘦相间的羊肉,撒着粗盐和茱萸粉,香气扑鼻;更有几盘子爆炒的杂碎,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肉来了!”
林阳伸手招呼,“酒烈伤身,翼德兄,这酒虽好,也得配上这硬菜才压得住!”
张飞这会儿酒劲上涌,那股子豪气彻底压住了之前的拘谨。
林阳稍微一示意,他便也不管什么餐桌礼仪,直接伸出那双大黑手,抓起一块还在滴油的羊肉,往蒜泥碟里狠命一蘸,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吧唧吧唧!”
这一口肉下去,满嘴流油。
再配上一口那如火的神仙醉,张飞只觉得这辈子的舒坦劲儿全在这一刻攒齐了。
一口烈酒,一口肥肉。
张飞吃得满嘴流油,那股子一路从徐州憋回来的火气、怨气,似乎都随着这酒肉穿肠而过,发泄了不少。
酒过三巡,那坛子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张飞那一双环眼开始迷离,焦距涣散,说话也没了刚才的利索劲儿。
他那大黑脸红得发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揽着林阳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没把林阳的骨头给捏碎了。
“林......林先生!”
张飞打了个酒嗝,那味道熏得人直迷糊,“你......你这人,不错!爽利!!俺老张......认你这个兄弟!”
林阳也不恼,任由他搂着,笑着举杯:“翼德兄抬爱了。”
“嘿嘿......兄弟......”
张飞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他端着碗的手开始哆嗦,眼神透过林阳,越来越迷离。
“俺......俺想俺大哥了......”
原本喧闹的偏厅,因这一句话,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飞把头埋进那一碗残酒里,声音闷闷的:
“当初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如今......如今若是大哥真没了......俺老张还要这颗脑袋作甚?!”
“二哥......俺去寻你了......大哥不在了......咱们兄弟......不能散啊......”
这个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糙汉子,此刻却像个丢了家的孩子。
嘴角耷拉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满脸的钢针般的黑胡茬子流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砸碎了倒影。
“袁本初......杀我兄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杀!杀!杀!”
他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似乎想要去抓那丈八蛇矛,却只抓到了一个空酒坛子。
“咣当!”
酒坛翻倒,在桌上滚了一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一声脆响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张飞身子一歪,那如山般的壮硕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栽倒在桌案上,震得盘子乱跳。
“呼——噜——”
张飞这一倒,鼾声震天,倒是把一旁的孙乾弄了个大红脸。
这可是在荀令君和那位高深莫测的林先生面前啊!
如此失态,简直是有辱斯文,更丢了刘皇叔的脸面。
孙乾连忙起身,对着林阳和荀彧长揖到底,一脸愧色:
“林先生,荀令君,翼德他......他平日里虽爱饮酒,但也知分寸。今日实在是……实在是心中积郁太深,加之这酒力太猛,这才御前失仪。还望二位海涵,莫要怪罪!”
说着,他便亲自上来,想把这尊瘟神给弄醒。
“公佑先生且慢。”
林阳却是一抬手,制止了孙乾的动作。
第398章 醉卧解忧
林阳却是一抬手,制止了孙乾的动作。
他看着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张飞,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副少有的正色。
“公佑先生此言差矣!”
林阳语气通透:“所谓大悲无声,大痛无言。翼德将军乃是性情中人,这一路从古城到许都,心里那根弦怕是早就崩到了极致。”
林阳叹了口气,指了指那酒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股子郁气若是憋在心里,到了阵前,怕是要乱了方寸,反而坏事。今日让他大醉一场,把这心里的苦水吐一吐,明日酒醒,方能那个心无旁骛的万人敌。”
孙乾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看着林阳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林先生,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洞察人心的胸襟与智慧。
难怪连荀文若都甘居其后!
他起身长揖到底:“先生高义,孙乾代翼德谢过!”
林阳扶起孙乾,转头吩咐下人:“去找几个力气大的,把翼德将军抬去西厢房的客房,好生照料。备好醒酒汤,还有热水,万不可让他受了风寒。”
“诺!”
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像抬生猪一样,把死沉死沉的张飞给架了出去。
待偏厅重新安静下来,残羹撤去,换上了清茶。
林阳抿了一口茶水,驱散了些许酒气,看向荀彧:“令君,既然翼德将军已醉,这文牒之事不急于一时。倒是官渡那边,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提及正事,荀彧的神色凝重起来。
“不瞒澹之,局势尚在僵持。”
荀彧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曹公依托你那水泥护墙,确实挡住了袁绍的几波攻势。尤其是那撞车之计,被护墙硬生生给磕碎了牙,袁军士气大挫。”
“但......”荀彧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袁本初毕竟坐拥四州之地,粮草足备,兵马数十倍于我。他虽一时受挫,但这几日却按兵不动,大营之中也探不出什么消息。越是这般沉寂,曹公便越是担忧。”
“平静之下,必有暗流。”林阳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自然知道袁绍要干什么。
他脑海中飞快地过着历史的残片。
袁绍久攻不下,撞车无用,接下来必然是想办法越过城墙。
那就只能是堆土成山,居高临下;架设云梯,蚁附登城。
这是冷兵器时代攻坚战的必修课。
“袁本初兵多粮足,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林阳淡淡地说道,“他若是造高台,以弓弩压制,那护墙再硬,咱们的士卒在墙头也抬不起头来。这便是以高打低之势。”
荀彧点头:“正是此理。主公这几日也是为此忧心,正令工匠加紧赶制盾牌。”
林阳心中有了计较。
他并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袁绍有张良计,咱们自然也有过墙梯。”
几人又聊了片刻,荀彧起身告辞。
“澹之,文牒和粮草之事刻不容缓,我需即刻回尚书台。公佑,你且随我同去。粮草军械,还有通关文牒,一个时辰内便能办妥。待翼德醒酒,你们即可启程北上。”
说完,荀彧扭头看向刘晔,“子扬,兵器之事也需紧盯。”
刘晔急忙拱手领命。
几个互相打完招呼,林阳指了指客房:
“令君与公佑先生自去忙碌,翼德兄在我这儿,丢不了。”
林阳送至门口,折身返回时,见马钧正蹲在墙角,盯着那一地碎陶片发愣,那神情像是在心疼那一坛子洒了的好酒,又像是在琢磨别的什么。
“德衡。”林阳唤了一声。
马钧身子一颤,急忙起身,双手在衣摆上局促地擦了擦:“先......先生。”
“跟我来。”
林阳并未多言,负手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后院那处平时除了他和马钧,旁人严禁踏足的工棚角落。
此时日头偏西,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在满屋子的木料、锯子和刨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松木香气。
林阳走到角落,掀开一大块蒙着的灰布。
一座半人高的木制模型赫然显露。
这东西看似寻常投石机,却又大相径庭。
寻常投石机靠的是人力拉拽皮索,几十上百人喊着号子同时发力,准头差不说,射程也全看来人的力气大小。
而眼前这物件,长长的甩臂一端,并非那是供人拉拽的绳索,而是一个巨大的木箱子。
“这‘配重’之理,你可吃透了?”林阳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木箱。
马钧看着这模型,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那是工匠见到绝世好活时的痴迷。
“吃......吃透了!”马钧重重点头,语速虽慢,却字字铿锵,“以前的抛车,靠......靠人拉,力道不......不匀。先生此法,用重物坠......坠之。重物恒定,落下之力便......便恒定。只要算好距离,指......指哪打哪!”
他说着,上手拨弄了一下那配重箱。
箱体落下,长臂弹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这便是配重式投石机,后世那个打得南宋襄阳城都没脾气的“回回炮”的祖宗。
不过在这个时代,林阳更愿称之为改良版“霹雳车”。
“记得牢便好。”
林阳从怀中摸出一卷早已绘好的图轴,又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串滑轮组,“还有这滑轮之术,图谱也在此处。这几日你废寝忘食,将那轴承打磨得圆润无比,若是用在大器械上,可省千斤之力。”
林阳将图轴连同几份写满了数据的算草纸,一并塞入一直备好的竹筒中,封好火漆,郑重地递到马钧手中。
马钧接过竹筒,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先生,这......这是要?”
“这院子里的模型,终究是死物。”
林阳拍了拍那模型的长臂,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那片看不见硝烟的天空,“只有到了战场上,它才是能发雷霆之威的活龙。”
“收好它。”
林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切记,那配重箱里装的可是石头还是铁沙,分量不同,射程便不同。这一张‘射表’,是我这几日推算出来的,你到了地方,还得根据实地再校准。”
马钧死死攥着竹筒,他虽有些木讷,却也听出了先生话里的托付之意。
“学......学生,定......定不辱命!”
第399章 霹雳惊雷
马钧随着这句承诺,似乎背负千斤重担,脸都皱巴了不少。
林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伸手拍拍他肩膀:“别这么紧张。这玩意儿造出来就是为了砸人的,砸坏了那是石头的事,砸不坏那是木头的事,与你何干?只要道理是对的,它就一定响。”
马钧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行了,别傻笑了。”林阳收敛笑意,转身走到案台前,摊开一张简陋的行军舆图,“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需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漏。”
“先生请讲。”马钧也不结巴了,神色肃然。
林阳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位置正是官渡。
“如今两军对垒,那道水泥墙虽然坚固,挡得住袁绍的铁骑和撞车,却挡不住人心里的贪欲和焦虑。”林阳的声音在静谧的工棚里回荡,带着一种看穿迷雾的笃定,“袁本初兵多将广,连番受挫,必然急火攻心。撞不开,他便会想别的法子。”
马钧皱眉思索:“还......还有何法?”
“高。”林阳吐出一个字,“墙高不过两三丈。袁绍手底下不缺民夫,他若是在墙外堆起土山,筑起高楼,居高临下向墙下放箭,墙虽坚固,却难以抵挡箭雨。”
马钧闻言,脑中瞬间浮现出那般场景:漫天箭雨从头顶泼洒而下,墙后的士卒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挨打。
他不寒而栗,急声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这便是我让你带着这图纸去的原因。”林阳指了指那竹筒,“袁绍若起土山,必然耗时费力,且目标巨大。寻常弓弩射不到那么远,也射不穿那厚实的木楼。”
“但咱们这霹雳车可以。”
林阳嘴角噙着一丝冷意:“这配重车,力大势沉,专破土木。他堆一座山,你便砸烂一座;他起一座楼,你便轰碎一座。我要让袁本初知道,比高?他那些土堆木架,在机关术数面前,就是一堆柴火!”
马钧听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钧......钧明白了!”
“还有。”林阳又指了指那滑轮组的图纸,“前线运粮、运石,皆是重体力活。这滑轮组你也一并带去,教给军中工匠。不管是吊装巨石上墙,还是转运粮草,有了此物,效率可翻倍。这也是大功一件。”
“你如今在将作司有了名分,行事也甚为方便。德衡,你要记着,工匠的手,有时候比武将的刀更利。”
马钧点头。
“收拾一下吧。”林阳站起身,“事不宜迟。袁绍若真起了土山,前线压力骤增。你早到一日,前线便少得几分压力。”
马钧闻言,身子一僵。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熟悉的工棚,看着架子上那些还没完工的小玩意儿,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这些天在林府,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没有白眼,没有嘲笑,只有先生的悉心教导和那些做不完的有趣物件。
这里,就像是他的家。
“怎么?舍不得?”林阳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问道。
马钧低下头,鼻头有些发酸:“是。”
“我也想留你在这一直做木工。”林阳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可是德衡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官渡败了,袁绍的大军杀过来,我这小院子,怕是也要被战火烧成一片白地。”
“到了那时,哪里还有什么清净日子让你琢磨这些奇巧淫技?”
这一番话,如重锤敲在马钧心头。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犹豫散去:“学生......这就去收拾!定......定不让袁军踏过官渡半步!”
“收拾完毕,我便出发!”
“倒也不必如此!”林阳笑着指了指客房的位置,“你此去官渡,虽说不是太远,但终究势单力薄。”
“如今这张翼德睡在咱这小院之中,岂能让他白白喝了那顿酒?”
“先生......之意?”马钧挠挠头。
“你收拾好行装,待他醒来,随他一同前往官渡,有他做你的保镖,我心才安!”
“谢先生!”马钧知道林阳的安排是为自己的安全考虑,赶紧行礼。
“罢了,去收拾吧。”
......
深夜,官渡。
中军大帐内,将案后曹操赤着双足,正对着那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竹简出神。
帐帘掀开,曹洪抱拳而入。
“主公,今日巡夜口令该如何设置?”
曹操放下竹简,目光越过明晃晃的灯火,落在案头一侧。
那里放着乐进白日递上来的探报。
探报上写着,袁绍如今又添了不少冀州来的兵丁,在三里外彻底摆开,形成连营之势。
“连营。”想到此处,曹操随口抛出一个词。
“连营?”曹洪一愣。
见曹操点头,曹洪也没再管那许多,记住口令抱拳拱手离开。
曹洪刚走没一刻,帐帘毫无征兆再次被掀开,一股稍显凉意的夜风涌入。
曹操抬头一看,只见郭嘉和荀攸一同入帐。
“奉孝,公达,这深夜不寝,何事相告?”
“主公,细作有收获了。”郭嘉走到案前,从袖口摸索着掏出一块绢帛搁在案头,并未急着言明。
“哦?”曹操眼皮微抬,荀攸立刻接话。
“三日以来,奉孝派出的细作折损了不少。袁营外围封锁极严,若非此人自幼长在邺城,操着一口纯熟的冀州话,只怕也带不出这条消息。”
荀攸的声音压得极低,指了指那封信。
曹操展开绢帛,借着烛光细读。
信中所述不多,却如惊雷。
袁绍认定那道撞不坏的墙是曹操勾结黄巾余孽施展的“青州妖法”。
如今,袁营工匠正没日没夜地改制云梯。
那些新出的大家伙,不仅比寻常云梯高出数尺,顶端更用铁索悬挂了浸透冷水的厚牛皮和一层排开的生木滚木。
袁绍下了死命:不惜命,不惜财,用尸体填平那百步距离。
“妖法?”
第400章 秉烛夜惊
曹操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冷笑话,手重重拍在案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袁本初啊袁本初,汝亦是四世三公之勋,不想临阵却去求那虚无缥缈的鬼神。血肉咒墙,黄巾之法?此等荒诞之言,他竟深信不疑?”
他将信纸拍在案上,掌心下的力道震得笔洗晃动。
“德衡所制的投石机,那是公输之巧。那百步死地,本就是为冀州军准备的死地。他纵有特制之具,又能耐我何?”
这话,是说给帐下两名心腹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曹操需要这份自信,来压住内心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郭嘉没有跟着笑。
他盯着案上那盏摇晃的灯火,过了良久,才从那跳动的火焰中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主公,傲敌之语可言,战守之心当慎。”
曹操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郭嘉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也没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沿,语速不紧不慢。
“投石机虽利,然发石有序,装填需时。袁绍此次被逼入绝境,若其真不管不顾,以前军之命换取器械推进,后军踏尸而行,投石机能发几轮?百发?还是千发?”
他抬头,目光清冷如冰的看向曹操,两人目光交汇。
郭嘉继续道:
“一旦让其在护墙前站稳脚跟,云梯顶端的滚木确能卸去不少抛石之力。若其不计死伤,万蚁附城,我官渡守军不足两万,届时白刃相接,兵力之差将是绝命之渊。”
曹操的表情严肃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那封密信,指节在案边无意识地摩挲。
郭嘉这盆水泼得极准。
技术上的降维打击,最怕的就是对方玩这种“人命填平劣势”的自杀式打法。
毕竟之前的胜利建立在“未知”的恐惧上,也就是水泥墙让对方来了个措手不及。
可一旦袁绍找了个借口自欺欺人,并以此制定了针对性的自杀式进攻,技术上的优势就会被海量的人命稀释。
说到攻城,曹操捏着绢帛,开始沉吟。
帐内安静下来,就剩下偶尔出现的轻轻吹气声。
一直沉默的荀攸放下茶杯,插了一句话:
“还有一事,主公需察。袁军撞毁于墙下的那八十余辆撞车残骸,虽然能阻袁军脚步,但若袁绍下令强攻,将会变成大麻烦。”
曹操皱眉:“麻烦?公达何意?”
郭嘉也看向荀攸。
“那撞车原本以为已是废木,但这堆残骸散乱在护墙之下,正好成了袁军步卒避箭的遮挡。且这些巨大的木架堆叠在一起,反倒缩短了云梯与墙头的间距。”
荀攸站起身,走到曹操身边,比划着那高度。
“若不清理,敌军上墙便有了阶梯。”
“嘶......”曹操一扭头,目光微凝,显然在考虑荀攸的担忧。
他确实没考虑过“战后清理”的问题。
当时只觉得看着那些碎木烂架,颇有些炫耀武力的快意。
如今想来,留着的确有些隐患,若对方能想的到此处深意,怕是成了对方借力打力的楔子。
郭嘉此时却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角,把曹操和荀攸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主公,方才公达说那残骸乃是‘大麻烦’,嘉却以为,那是上苍借袁本初之手,赠予主公的一份大礼。”
曹操不解,侧首看向这个总有奇思的鬼才。
“大礼?满地焦木朽铁,何礼之有?”
“主公莫非忘了,这些撞车虽毁,但其主体为何?皆是干透巨木,且为了使那撞木进退滑顺,袁军在支架和轴心处不知抹了多少厚重的油脂。”
郭嘉手一挥。
“既然袁本初想用人命来填,想借着这些残骸做掩体......那咱们便送他一程。”
曹操眼中精芒一闪,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曹操站起身走到案前,亲手为郭嘉添满茶杯:“奉孝不妨言之。”
郭嘉接过,并不饮,只是望着茶汤。
“主公,公达所言十分有理,但不妨换个方式,将此处布成陷阱!”
“哦?”曹操微微一怔。
郭嘉也不打哑谜,直接比划道:“可令将士趁黑,于墙后以此前德衡备下的火油、硫磺分装于陶瓮,坠入那些残骸空隙。外覆干草掩饰。袁军既要用云梯强攻,必然会在这些残骸处积聚,甚至依托残骸架设重弩。”
“待其大军云集,一箭投落。这八十余处残骸,便是八十座火山。”
“那道护墙,从此便不再是石头做的死物。它将成一道烈火连城的屏障。袁军处身烈火与墙体之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浸透油脂的干木烧将起来,便是神仙也难救。”
荀攸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凛,也瞬间想明白郭嘉的意图。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残骸遮挡之忧,更在这百步之内,又竖了一道生死线。”
“拖的越久,敌军攻势越位松垮,我军再从侧翼冲出,袁绍岂能不败?”
曹操抚掌,原本沉闷的心绪一扫而空。
“好一个烈火连城!郭图那厮不是说我有‘妖法’吗?那我便应了这名头。这一场大火,便是要送那袁绍再吃一亏!”
三人又商议片刻,定下细节,茶水喝完。
曹操厉声喝道:“来人,传曹洪!”
亲卫一路小跑而去。
片刻后,曹洪顶着一身汗水甲胄入账。
“主公!何事?可是巡夜号令要改?”曹洪一脸蒙圈的进来,他刚刚才把巡夜的号令传达下去。
如今担心自家老板换了心情,不由紧张问道。
“哈哈哈!”曹操摆着手笑道,“子廉过虑也!乃是奉孝与公达得一密报,来报于我。”
“我等三人商议,有一桩功劳交予你。”
“主公尽管吩咐!”听到功劳二字,曹洪面色一喜,赶忙抱拳。
曹操按住他的肩膀,郑重道:“子廉,带一队心腹。不要火把,衔枚出墙。那些残骸,给我喂饱火油。动作要轻,白日里勿动,不给袁军的眼睛看到。”
“啊?”曹洪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公此乃何意?”
郭嘉在一旁笑着提点道:“袁军近日必将攻城,攻城之时,若能引燃撞车,将竖起火墙,必败之!”
曹洪脑袋一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阴狠之处,眼神顿时亮得发烫。
“末将明白!主公放心!”
“去吧,动作要快。”曹操挥了挥手,“待袁军攻来,我要那些碎木烂架,个个都得成一碰即着。”
“末将领命!”曹洪领命,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灯火渐微。
郭嘉和荀攸对视一眼,齐齐向曹操拱手告辞。
第401章 陌路长歌
许都城外,长亭更短亭。
秋风卷落叶,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沉闷的吱着声。
数十辆满载粮草辎重的牛车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向北。
马钧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那件粗布戎装有些宽大,但身形却不再单薄。
在许都的这段日子,吃的好,练的也好,有先生手把手的指导,身子骨不知道比上次回来壮实了多少。
他勒住缰绳,忍不住回过头,想要将目光越过巍峨的城墙,寻到那座给了他新生的院落。
那是家。
这一去官渡,先生虽然说的轻松,但他心里却是知道,实在是生死难料。
若是败了,这许都怕是也回不来了。
行至长亭,队伍暂歇。
马钧勒住缰绳,忍不住又回过头去。
“德衡老弟!”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打断了马钧的愁绪。
张飞勒转马头,胯下战马喷着响鼻,那丈八蛇矛虽然没在手中,但他手里那根粗大的马鞭,亦指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何必作此儿女沾巾之态?莫不是怕了那袁绍势大?”
马钧脸涨得通红,嗫嚅道:“非......非是惧怕。只是......只是念及恩......师教诲,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听......先生讲那格......物之道。”
“无妨,无妨!”张飞哈哈大笑,声震林木。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在酒桌上的颓丧?
酒精烧尽了悲愁,剩下的便是最纯粹的烈火与仇恨。
大哥没在袁绍手里,他便要用袁绍的血,来祭奠那份桃园之誓。
他策马来到马钧身侧,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马钧瘦弱的脊背上,差点没把马钧给拍下马去。
“林先生既让你去,便是信你能成事。你若这就软了腿,回头俺老张都没脸去见他!待俺们破了袁绍,砍了那四世三公的鸟头,你成了大匠,俺带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寻你老师痛饮那是什劳子‘神仙醉’,喝个痛快!!”张飞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马钧被这一巴掌拍得胸中血气翻涌,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份眷恋生生压在心底,眼神坚定。
“好!痛......痛饮!”
张飞满意地点点头,又咂巴了两下嘴,似乎那股子烈酒的余韵还在齿颊间回荡。
“这林先生当真了得,喝过他的酒,天下皆水矣!”他嘟囔了一句,随后猛地一挥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一旁的孙乾看着这一黑一瘦两个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对着前方挥手:“时辰不早,继续前行!”
烟尘滚滚,马蹄声碎。
强忍住再次扭头的想法,马钧也学着张飞,啪的一甩马鞭,向前奔去。
......
林府,后院。
少了一个少年,似乎停了几分热闹。
林阳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深衣,随便达拉了一双草鞋,行至老槐树下。
“来人,焚香。”
一声令下,青烟袅袅,在这无风的院落中凝而不散。
林阳盘膝而坐,古朴的桐木琴横陈膝前。
这几日心神紧绷,无论是应对鲁肃的信,还是给马钧授课,都耗费了不少心力。
如今人走了,棋子落下去了,也该松一口气,偷得浮生半日闲。
起了风,吹过槐树梢头,沙沙作响,正好与心境相合。
铮——
指尖刚勾动一根商弦,清越的琴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墙外。
“家主!家主哎——!”
老王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带着几分喘息,硬生生把这意境给锯断了。
嗡!
手指一抖,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戛然而止。
林阳眉头微蹙,长吐一口浊气,笑骂道:“慌里慌张,天塌了不成?”
老王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他也顾不得擦,指着大门外气喘吁吁:“荀......荀令君!他又回来了!”
荀彧?
去而复返?
林阳心头微微一跳。
文牒落下了?
不应该啊。
按理说,荀彧办事最为周全,绝不会有遗漏。
此时马钧和孙乾他们估计都至少走出十里地了,荀彧若是为了文牒之事,断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莫非是前线出了大篓子?
难不成是袁绍破墙了?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林阳再无抚琴的雅兴。
他双手按住膝盖,从蒲团上站起,把琴递给下人,也不管脚下草鞋是否穿好,快步迎向前厅。
刚转过影壁,便见荀彧大步流星而来。
光看那脸色,就知道有些急切。
“令君?”林阳迎上去,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这是......”
荀彧见到林阳,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垮了一些。
他没有客套,更没有废话。
只是摆了摆手。
林阳会意,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们。
荀彧扯着林阳衣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澹之......大事不妙!”
“许都,怕是有难!”
林阳神色微凛,却并未慌乱,只是侧身引路:“令君莫急,书房说话。”
一路走到书房,林阳顺手将窗棂合上一半,这才说道:“前线有司空亲自镇守,袁绍断不可能轻易攻破,许都又有何难?”
荀彧摇了摇头。
林阳沉吟一瞬,又道:“令君所言之祸,不在北面?”
荀彧吸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重重压在案几上。
“非是官渡之祸。乃是西凉!”
“西凉?”林阳眉梢一挑,“马腾、韩遂?”
“正是!校事府急报,关中生变!”荀彧点头。
“西凉马腾、韩遂,近日频繁会晤,兵马异动。”
“前番袁本初曾派使者入关中,欲联手夹击,被马腾所拒。但如今袁绍举兵南下的消息传至关中,此二人......似有反悔之意!”
林阳眼皮猛地一跳。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份舆图,目光死死锁住那片位于许都西侧的苍茫地域。
关中,西凉。
那是大汉朝的一块心病,更是悬在曹操后脑勺上的一把凉刀。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第402章 关中策论
“千真万确。”
荀彧也不废话,手指重重叩在舆图那片苍黄的区域,抬头道:
“钟元常的急信,火漆封死,直呈尚书台。信中言,自袁本初大军南下,关中流言四起,皆言许都旦夕将被踏平。马寿成与韩文约二人,原本驻兵不动,这几日却频频调动粮草,甚至有先锋斥候,已过扶风。”
扶风一过,便是长安门户,再往东,就是一马平川。
马腾马寿成,韩遂韩文约,这两人一直以来都是曹操背后需要提防的军阀。
林阳并未急着接话。
他起身踱了两步,甚至还有闲心走到角落的小红泥炉旁,把那壶有些凉了的茶重新架上去烤。
“令君,如此大事,为何不与贾文和商议?”
林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看茶冒了泡,倒了一杯,“文和先生最擅揣摩乱世人心,西凉也是他的老家,论对那帮凉州军阀的了解,他当属第一。”
荀彧苦笑一声,接过林阳递来的热茶,并未饮用,只是捂在手心端着。
“文和......如今不在许都。”
“哦?”林阳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前几日,主公密令,遣文和去往宛城。”荀彧压低了声音,“张绣虽降,但刘景升屯兵襄阳,一直虎视眈眈。官渡决战在即,后方绝不可乱。主公需文和去安抚张绣旧部,并在那儿钉死刘表,令其不敢北上一步。”
林阳点了点头。
曹老板这一手,确实老辣。
刘表和孙权如今两家互相拉扯,无暇顾及许都,张绣和曹老板两家又虽然结亲,但这种事情也只是维系关系的一种,在面对更大的诱惑时,难免会崩盘。
大事之前,不可不防。
把贾诩放回去,那自然是稳妥不少。
贾诩是张绣的老谋主,有他在宛城,南面无忧。
可如此一来,这西面的窟窿,就得荀彧自己来堵了。
“令君是觉得,这马、韩二将,要反?”林阳坐回案前,目光如炬。
“非是觉得,而是势在必行。”
荀彧长叹一声,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昔日袁绍未与主公决战,便阴遣使者入关中,厚赂马腾、韩遂,约为内应,共图许都。彼时西线空虚,一旦有变,则腹背受敌。幸钟元常单车入关,仗朝廷名分,剖陈祸福,方才稳住二贼,迫其遣子入质,许都得以无西顾之忧。”
林阳点头:“此事我亦有所听闻,但未知详情。”
见林阳提起,荀彧抿了一口茶,放下手里的杯子,继续道:
“澹之有所不知,当年钟元常之所以能安关中,关键便在遣子入质这一步。”
“嗯。”林阳点头。
“彼时主公方整兵备战,西线空虚,若二贼应之,则大事去矣。”
“钟元常持节单车入长安,不恃兵戈,只以大义与祸福晓谕二人:言袁本初外宽内忌,难成大事;言朝廷名分所在,逆之则为乱臣;复以‘若肯归心,可保方隅;若怀二心,祸不旋踵’迫之。马腾、韩遂虽割据一方,终畏朝廷之威、惧袁氏之不可靠,权衡再三,只得各遣一子入许都为质,以示不叛之心。”
“正因有此质子在手,二贼投鼠忌器,官渡相持半载,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 此元常一言安关中之功也。”
“钟繇钟元常真乃大才也!”林阳不得不夸赞一句。
这一手安抚,钟繇做的实在是厉害。
说到此处,荀彧眼中闪过阴霾:“可如今局势不同了。袁本初七十万大军压境,声势浩大,那是实打实的泰山压顶。在那些凉州军阀眼里,主公此次......几无胜算。”
林阳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在令君看来,那两个质子现在是什么?”
“既无胜算,那留在许都的质子,便不再是羁绊,而是......”荀彧顿了顿,吐出冰冷字眼,“弃子。”
林阳冷笑一声:“不错!乱世之中,父子亲情在权势面前,薄如蝉翼。昔日汉高祖尚且能推子下车,马、韩二将也是刀头舔血的主,若是觉得曹公必败,为了向袁绍纳投名状,这几个儿子,舍了也就舍了。于他们而言,死上一两个,再生几个便是。”
荀彧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道德文章束缚不了军阀,亲情血脉也挡不住野心。
“若此时马、韩起兵,顺流而下,数十日,铁骑便可兵临许都城下。”荀彧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此时主公主力尽在官渡,与袁绍僵持,许都城内守军不过数千老弱。一旦西凉兵至,这许都......便是空城一座!”
这就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原本众人以为的决战只在北面,谁能想到,这西面的饿狼,闻着味儿也要来分一杯羹。
荀彧放下茶盏,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步履沉重:
“因此,我本想立刻修书一封,以朝廷名义申斥二人,并调陈留之兵防备,可又恐此举反而激怒二人,给其‘清君侧’的口实,令其提前发难。若是不理,又恐其得寸进尺,假戏真做。”
进退两难,左支右绌。
荀彧停在林阳面前,目光灼灼:“澹之,此事关乎社稷存亡,我心实难决断。你以为,当如何?”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直到那一抹茶香在唇齿间散开,林阳缓缓抬头,思路已经畅通:
“令君之虑,在于‘怕’。”
“怕他们反,怕许都失,怕官渡败。可令君有没有想过,这马腾和韩遂,他们在怕什么?”
荀彧一愣:“他们拥兵自重,坐山观虎斗,有何可怕?”
“错了。”
林阳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令君把他们想得太高明,也太有骨气了。”
“马腾和韩遂,不是什么忠臣义士,更不是袁绍的死忠。说白了,他们就是两个手里有点本钱的商贾。”
“商贾?”荀彧眉头紧锁,这个比喻太过新奇。
“没错,就是商贾。”林阳笑道,“他们手里的兵马,就是货物。如今袁绍势大,看起来像是个大买主,他们想把这批货卖给袁绍,换个高官厚禄。”
“但是——”林阳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
“他们也怕!”
第403章 商贾之论
“何怕之有?”荀彧眉头一皱,“这二人乃凉州悍将,杀人如麻,岂能与逐利之商贾相提并论?”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把一方诸侯比作下九流的商人,着实是有些荒谬。
毕竟时代不同,东汉是儒家士族社会,价值观非常死,此时的商贾,排位最低等。
社会共识里,商人唯利是图,无信义,轻君臣,弃礼法。
所以,商人不能穿丝绸,不能乘车、不能佩剑,不能做官。
特别是察举制,绝对不收商人子弟,甚至商人被士人耻于为伍。
当然,对于林阳这个现代灵魂而言,这些礼法,并不是什么问题。
何况,举例而已,通俗便行。
“令君身居庙堂,见惯了忠臣义士,自是把这天下人都往‘义’字上想。”
林阳不紧不慢地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哪怕他们身上披着铁甲,手里拿着马槊,但在我眼里,那马寿成与韩文约,本质上和集市上卖皮货的小贩没有任何区别。”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舆图上的西北一角:
“兵马,是他们手里的存货;地盘,是他们的铺面。令君且说,商贾做买卖,最怕的是什么?”
荀彧沉声道:“利薄?”
“错!”林阳猛地按住桌角,目光如刀,“是怕折了本钱!”
林阳站起身,踱着步子。
“马、韩二人虽号称结义兄弟,实则各怀鬼胎,早年间更是互相攻伐,杀得妻离子散。如今这般抱团,非是兄弟情深,实乃是被逼无奈。他们既想在这乱世这场大赌局里,博个从龙之功,赚个盆满钵满;又极度害怕一旦下错了注,这几十年的基业,连同项上人头,一并输了进去。”
荀彧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就透:“故而,他们此前便是观望。”
“正是。”林阳点头,“此前袁、曹未分胜负,他们这帮‘小商贾’自然不敢轻易把货卖给谁,生怕卖早了亏本,更怕卖给了输家被牵连。所以钟元常单车入关,稍微给了点甜头,再吓唬两句,他们便借坡下驴,送了质子,图个安稳。”
“那如今为何又变?”荀彧追问。
林阳冷笑一声,转身看着荀彧:“因为袁绍的势太大了。七十万大军南下,这阵仗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必胜之局。他们慌了。”
“慌什么?”
“慌被清算!”林阳走到荀彧面前,压低了声音,“令君试想,若袁本初真的一统天下,以其那‘外宽内忌’的性子,能容得下这卧榻之侧的西凉异姓王?河北名将有多少?那些人都要看他袁家脸色,何况这帮西北蛮子?”
荀彧默默点头,林阳说的没错。
林阳继续剖析道:“若是曹公败了,他们手里还捏着曹公的‘旧账’,没给袁绍出过力,必被清算;若是曹公侥幸赢了,他们趁火打劫,日后曹公缓过气来,这笔账还是要算。横竖都是个死局。”
“所以——”林阳拉长了语调,“他们现在的兵马频动,大造声势,根本不是真想立刻提兵东进为袁绍卖命。这叫‘坐地起价’!”
“坐地起价?”荀彧呢喃着这个词。
“对,就像集市上卖马的贩子,还得假装要走,好让买主急上一急。”
林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兵马频动,大造声势,无非是想逼许都给出一个比袁绍更高的价码,或者至少求一张能保命、能世袭罔替的筹码!”
荀彧听罢,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封密报,推到林阳面前。
“澹之所言,确有道理。若是寻常叫价,我等尚可应付。可此番......袁本初给的价码,实在太高了,高到足以让人忘却生死,高到足以让这商贾变成亡命徒。”
林阳扫了一眼那密报,并未细看,只是挑眉问道:“袁绍许了什么?莫不是封侯拜相?”
荀彧摇了摇头,声音沉重:“若是封侯,倒也罢了。探子来报,袁绍曾遣使许诺:若马、韩二人起兵夹击许都,事成之后,封马腾为‘关中王’,封韩遂为‘凉州牧’,永镇西北,世袭罔替。且......”
荀彧顿了顿,咬牙道:“且许诺将长安、三辅之地,乃至函谷关以西,尽归其有!”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一出,林阳眉头也皱了起来。
对于马腾、韩遂这等军阀而言,什么高官厚禄都是虚的,唯有地盘和王爵才是实打实的诱惑。
袁绍这一手,等于直接把半壁江山划给了他们。
“这等空头支票,袁本初也是真敢开。”林阳冷笑一声。
荀彧一顿。
空头支票他没听懂,但是他懂林阳的意思。
荀彧苦笑道:“如今袁军势大,这‘价码’在马、韩眼中,已然快要兑现。面对如此重利,我等又能拿出什么来与之抗衡?难不成也封异姓王?主公断不会允,朝廷法度亦不容!”
局势似乎又回到了死胡同。
袁绍是用整个天下的资源在豪赌,而曹操手中仅仅握着一个残破的许都和一张不知道还能打多久的天子牌。
这买卖,怎么看都做不过袁绍。
“令君勿忧。”
就在荀彧愁云惨淡之时,林阳却忽然笑出了声。
他轻轻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语气沉稳。
“澹之何故发笑?”荀彧不解。
林阳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荀彧的眼睛。
“令君,你且说说,袁绍许诺的这关中王、凉州牧,是现在给,还是将来给?”
荀彧一怔:“自然是将来。待事成之后......”
“那便是了。”林阳嗤笑一声,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是将来,那便是画饼,是空话,是一纸期票!”
“商贾重利,但商贾更重‘落袋为安’。袁绍给的是金山银山,那是挂在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而我们......”
林阳眼中精光爆射。
“我们手里握着的,可是现银!”
第404章 现银期票
“现银?”
荀彧眉心微蹙,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遭,只品出淡淡的苦味。
如今许都库府空虚,为了支持官渡前线的粮草器械,连那宫中的用度都削减了三成。
哪里还有什么现银,能填满那两头西北饿狼的胃口?
“澹之,你是知晓家底的。若说是钱粮,莫说是一座金山,便是三五千金,此时也是拿不出的。”荀彧无奈摇头。
林阳闻言,哑然失笑,摆手道:“令君啊,我说的现银,非是那铜臭之物。”
“马腾、韩遂缺钱吗?他们把持丝路,坐拥羌胡之利,家中金银怕是堆得发霉。他们缺地盘吗?此时关中实际上已是他们掌中之物。”
林阳转过身,背靠舆图,伸出一根手指:“他们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能让他们从‘贼’变成‘官’,从‘军阀’变成‘诸侯’的护身符。”
“袁绍给的‘关中王’虽好,那是私相授受,是造反成功后的分赃。那是‘期票’,得提着脑袋去换,还有可能兑现不了。”
林阳指了指头顶:“但我们依靠朝廷,握着天子。只要那一纸诏书盖上了玉玺,那便是大汉正统,是即刻生效的‘现银’!这枚印信,比袁绍画的一百个饼都要香!”
荀彧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林阳的意图:“名分!你是要用朝廷的名义,给他们加官进爵?”
“正是。”
荀彧沉吟片刻,又皱眉道:“钟元常此前已表奏二人为将军,若再加封,又能加到何种地步?若是太低,怕是填不满他们的胃口;若是太高,又恐尾大不掉。”
“这加封的学问,便在这‘高低’与‘虚实’之间。”
林阳走到书桌旁,抽出一张绢帛。
然后提笔蘸墨,在上写下两个名字:马腾、韩遂。
“令君勿忧,破局之道,不在兵戈,而在这一纸诏书如何写,写给谁。”
他将笔尖悬在“马腾”二字之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袁绍既然想把他们拧成一股绳来打我们,那我们便要把这股绳给他拆了,再让他自己打结。”
“请令君入宫,以天子名义,拟两道诏书。”
荀彧正色道:“愿闻其详。”
林阳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加封马腾。”
“马寿成此人,虽有野心,但比起韩遂,稍微多了几分家族观念,且性格相对保守,也就是俗话说的‘恋家’。他最在乎的,是自家那点地盘的安稳。”
“恋家?”荀彧又听到一个新词,但琢磨了片刻,发现还真是那么个味道,不由哑然失笑。
林阳见他明悟,继续道:
“诏书言:加封马腾为‘安北将军’,增邑三千户,仍镇槐里,并许其子弟一人入朝为郎,享千石俸禄。”
林阳嘴角含笑:“这‘安北’二字,重在一个‘安’。给他实打实的爵位,给他增加食邑,最关键的是,让他‘仍镇槐里’。这就是告诉他:朝廷认可你的地盘,只要你老老实实待着,这槐里就是你马家的私产,这将军印就是你马家的传家宝。”
荀彧点头赞许:“此策甚稳。马腾得此实利,必觉朝廷宽厚,不愿再冒险东进。”
“但这还不够。”林阳笔尖一转,落在“韩遂”二字上,声音陡然转冷。
“这一道诏书,才是杀招。”
“请令君拟诏,拜韩遂为——领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军事!”
“什么?!”
荀彧手一抖,赶紧放下茶盏。
“并州刺史?”荀彧眯着眼,“澹之,你莫不是糊涂了?那并州如今可是在高干手中!并州更是袁绍侧翼的屏障!”
此时的并州,在袁绍囊中。
并州刺史,便是这高干。
当然,不是朝廷封的,是袁绍表的。
高干是谁?
那是袁绍的亲外甥,是袁氏的心腹死党!
他如今居于晋阳,镇守并州,手握军权,这是闹的哪一出?
“正是因为在高干手中,这官才要封给韩遂啊!”林阳呵呵一笑。
他将笔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若是封给韩遂凉州刺史,那是让他名正言顺地统领西北,那是养虎为患。但封他做并州刺史......”
林阳指着舆图上并州的位置:“诏书需明言:高干乃朝廷逆党,助纣为虐。特命韩遂将军即刻整兵,讨伐高干,收复并州。且天子有旨:‘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好一个‘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荀彧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狂喜。
他乃是王佐之才,一点就透。
这哪里是封官?
这分明是递给韩遂一把刀,让他去捅袁绍的腰眼子!
这腰眼子就是高干!
“妙!妙啊!”
荀彧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
“韩遂乃是贪婪之徒,号称‘九曲黄河’,最是反复无常。袁绍给他的是空头许诺,还要他去打许都这块硬骨头;而朝廷给他的是并州刺史的实权印信,只要他去打并州,那就是‘奉旨讨逆’,打下来的地盘名正言顺归自己!”
林阳点头:“不错。对于韩遂这等商贾而言,去打曹公,那是风险极大的赔本买卖;而去打高干,不仅师出有名,还能拓展地盘。更重要的是,并州富庶,离他也近。”
“这便是把袁绍的地盘‘送’给韩遂,让他自己去抢。我们,不过是出了一张纸,盖了个章而已。”
林阳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这便是现银。这张委任状,只要韩遂接了,他在袁绍那里的路,就彻底断了。”
荀彧长舒一口气。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两道诏书,一实一虚,一守一攻。
看似只是封官许愿,实则是在西凉这潭浑水中,扔下了一块巨石。
“澹之此计,环环相扣。”荀彧重新落座,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这还只是第一步。这两道诏书发出去,马、韩二人或许会心动,但未必会立刻反目。毕竟他们现在还是盟友。”
“令君所言极是。”林阳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所以,这便是那‘二桃杀三士’的后手。”
第405章 二桃三士
林阳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看着荀彧抛出一句:“所以,这便是那‘二桃杀三士’的后手。”
荀彧赶忙追问:“那这后手,又该如何杀?”
林阳并未直接作答,而是伸手将桌案上的两枚墨锭摆在了一起,又把手里的茶杯一推,隔到中间。
摆好之后,林阳抬头看向荀彧:“这便是马腾,这便是韩遂,而这茶杯,便是那并州刺史的印信。”
林阳指尖在代表韩遂的墨锭上一点:“韩遂这人,令君也言,九曲黄河心肠,最是多疑贪婪。当他接到‘并州刺史’的诏书时,他会怎么想?”
荀彧思索片刻,沉吟道:“他必会动心。并州乃是膏腴之地,且如今高干主力被牵制在官渡侧翼,后方空虚,正是他扩张的好时机。但他也会疑虑,怕这是朝廷的离间计。”
“对,他会疑。”林阳点头,“但他更会想,如果不接,这好处会不会落到别人头上?比如说,这马腾头上?”
林阳点了点另一枚墨锭。
荀彧缓缓点头。
林阳将墨锭往远推了推:“此时,马腾接到了‘安北将军’的诏书,加官进爵,且朝廷让他‘仍镇槐里’,这就是告诉他:这一亩三分地是你马家的,朝廷不动你,你也勿动。”
“马寿成得了实惠,求稳的心思就会占上风。这时候,如果韩遂想要去打并州,就必须借道,或者调动兵马经过马腾的防区。”
林阳呵呵一笑:“令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马腾既然已经‘安’了,他会愿意看到韩遂大军过境吗?他会不会担心韩遂打着‘伐并州’的旗号,实则是要‘假途灭虢’,吞了他马腾的地盘?”
荀彧眼前一亮,接话道:“必会生疑!马、韩二人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往日里为了争夺水源草场都能大打出手。如今马腾得了朝廷认可的‘安’,韩遂却要大动干戈,两人的利益便彻底分道扬镳了!”
“这便是离间马、韩。”林阳手指轻轻一拨,将两枚墨锭分开。
“再者。”林阳话锋一转,“这更是离间韩、袁!”
他指了指北方:“袁绍那人生性多疑。若是韩遂接了诏书,哪怕他按兵不动,并没有真的去打并州。但‘韩遂受封并州刺史’的消息一旦传到袁绍耳朵里,袁绍会怎么想?”
荀彧抚掌大笑:“袁本初必会认为韩遂已投靠朝廷!并州那是他外甥的地盘,朝廷封韩遂做并州刺史,韩遂还接了,这就是明摆着要抢他的肉!以袁绍那‘外宽内忌’的性子,定会立刻提防韩遂,甚至命高干先下手为强!”
“韩遂若贪,则与袁绍决裂;韩遂若不贪,袁绍也会逼着他决裂。”
林阳身子向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此一来,西凉兵马名为联盟,实则内里已经烂成了一盘散沙。马腾防着韩遂,韩遂防着袁绍,袁绍防着韩遂。这三方势力互相猜忌,互相牵制。”
“请问令君,这等局面下,他们还有心思出兵许都吗?”
“此乃二桃杀三士之策,绝妙!当真绝妙!”
荀彧也是哈哈大笑。
站起身,他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步履轻快,在脑海里把所有的假设和思路都捋顺。
“不动一兵一卒,仅凭两张废纸,便化解了十万西凉铁骑的威胁,甚至还让袁绍不得不防备其侧翼!”荀彧停下脚步,拱手道,“澹之之谋,胜似十万雄兵!彧,拜服!”
林阳摇摇头,抬手还礼:“令君言重了。若非事发突然,令君又操劳过度,岂能想不明此事牵扯?在下只是身在局外,看的略清一些罢了。”
“哈哈哈,好一个身在局外!”荀彧摇摇头,重新坐下。
两人同时拿起茶杯,各自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林阳继续道:“此计虽好,但还缺最后一把火。”
“何火?”荀彧忙问。
“推波助澜之人。”
“这诏书若是由寻常使者送去,马、韩二人未必全信,甚至可能斩杀使者以向袁绍明志。必须有一位分量极重、且与二人有旧的大臣,亲自前往,点破这层窗户纸。”
荀彧笑道:“此事必然需要钟元常出马!”
“正是。”林阳点头,“钟元常镇抚关中日久,恩信素着,此前更是单车入关说服二人遣子入质。他在马、韩二人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
“请令君密书一封给钟元常,让他带着这两道诏书去见二人。”林阳细细叮嘱,“让他只需做一件事:陈说利害,替他们‘分析’局势。尤其是要在马腾面前,夸大韩遂的野心;在韩遂面前,暗示并州的富庶和袁绍的猜忌。”
荀彧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元常乃是辩才无碍之人,又深谙权谋,此事交予他,定能办得滴水不漏。”
“如此甚好!”
所有的棋子都已落定。
谈笑之间,千里之外的诸侯格局已重新洗牌,袁绍苦心经营的包围网,被林阳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荀彧感慨万千。
“澹之,今日若非有你,我只怕要因这一念之差,误了大事。”
若按他之前的想法,发兵防备或者言辞申斥,虽不见得直接逼反马腾韩遂,但局势或许会变的更加紧张。
而林阳这顺水推舟的一手,一旦成功,定让整个局面的压力骤减。
“令君过誉了。”林阳笑了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此事细节还需令君定夺,我便只是提个思路罢了。”
荀彧闻言,也是一笑。
他知道林阳这是在自谦。
整理了一下衣冠,荀彧神色肃然:“事不宜迟,我即刻回尚书台写信与主公分说,再表奏天子拟旨,并连夜发密信给元常。西凉之事,便依此计而行!”
“有劳令君。”
送走荀彧,林阳慢悠悠回到院子。
下人们有眼力劲儿的过来伺候着,林阳理了理衣装回到树下,重新抱起下人递过来的古琴。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院中荡开。
第406章 期限已至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
冀州大营那持续了数日夜的斧凿锯木之声,终于歇了。
原本堆积如山的巨木良材不见了踪影,换来的是一排排矗立在校场之上的庞然大物。
晨雾浓重,尚未散去,这些被湿牛皮层层包裹的攻城器械静默地停驻在苍茫的天地间,像是一群来自蛮荒的巨兽,蛰伏待发。
每一架云梯车都高得有些离谱,顶端那一坨新加构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单从视觉上来看,的确压迫感十足。
中军大帐。
袁绍端坐在帅位之上,随手把玩着一枚令箭。
比起前几日的暴躁,经过缓了今日他的神色显得从容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期待。
毕竟这几天看着大军不断扎营,各处阵势已经全面扑来,不由得让人信心倍增。
“仲简。”袁绍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五日之期已到。那破敌之械,可曾备齐?”
帐下,淳于琼大步出列。
这回,他满面红光,甲胄擦得锃亮,全无几日前的颓丧之气。
虽然军令在前,他也不眠不休督造器械熬红了眼,但只要一想到那“神物”既成,心中便是底气十足。
“回禀主公,幸不辱命!”
淳于琼抱拳,声如洪钟:“末将督造云梯五十架、井阑三座,皆已完工!所有器械,皆依郭都督之妙计,顶端加装圆木排,覆以三层生牛皮,又浇注了数百斤火油使其滑腻。如今这器械,便似穿了铁甲、抹了油的蛮牛,刀枪不入,滑不留手!”
说着,他侧身向郭图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讨好。
郭图立在一旁,轻摇羽扇,脸上挂着那一贯的矜持笑意。
见淳于琼识趣,他也不吝啬几句好话。
“主公。”郭图微微欠身,“此非图之功,全乃主公洪福齐天,又兼仲简将军督造得力。曹贼仗着飞石逞凶,以为那是不可破的杀招。殊不知,万物相生相克。那圆木滑面,专克直坠之石。一旦飞石触及,必自行滑落,伤不得梯骨分毫。”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傲然:“且这加装之后,云梯更显巍峨高大,足以震慑曹军鼠辈,壮我军威!”
“好!好一个相生相克!”
袁绍闻言大喜,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公,随我去校场一观!”
这几天其实也没少溜达着看。
但此刻人员备齐,正式出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大帐,直奔校场而去。
当袁绍真正站在那些经过“改良”的云梯面前时,还是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番。
这哪里还是云梯,分明就是一座座移动的木楼。
原本修长的云梯顶端,如今被加装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木排,像是一个扣在大头娃娃头上的斗笠。
那木排上蒙着厚厚的牛皮,因为淋了火油和猪油的混合物,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而油腻的光泽,看着确实滑腻异常。
“此物......”袁绍仰头看着这几丈高的大家伙,眼中精光闪动,“看着便觉敦实!曹阿瞒那几块破石头,怕是真要在上面打滑了。”
周围的文武将校们见主公高兴,纷纷附和。
“主公英明!此物一出,曹军那土墙便是纸糊的!”
“这等奇思妙想,也就郭都督能想得出来,曹贼怕是要傻眼了!”
在一片阿谀声中,淳于琼见火候到了,猛地单膝跪地,甲叶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主公!”淳于琼大声道,“器械虽利,还需士气如虹!此番大战,恳请主公明日亲自坐镇中军指挥!只要将士们回头能看见主公的大纛就在身后,何愁那曹贼的土墙不破?将士们定当效死命,先登破城!”
袁绍听得心怀大畅。
他抚摸着腰间的宝剑,目光扫过这如林的攻城器械,又看了看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曹军营寨,心中豪气顿生。
“善!”
袁绍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曹阿瞒欺我太甚,杀我爱将,毁我撞车。这笔账,明日便跟他算清楚!传令全军,今晚让儿郎们饱食!明日辰时,我在中军高台亲自督战!不管是填土还是登城,务必一战而下,踏平那‘妖墙’!”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在这狂热的人群后方,张合一身铁甲,手按剑柄,并未跟着众人欢呼。
他站在一架云梯车的阴影里,目光并没有看向那高高在上的“滑木盾”,而是落在了云梯车的底部。
那里,巨大的木轮下方,原本坚硬的夯土校场地面,此刻竟被压得微微下陷。
仅仅是停在这里不动,轮毂便已陷入土中三分。
张合瞳孔微微一缩。
为了支撑顶端那数百斤重的生木排和数层牛皮,这云梯的重心高得吓人。
虽然底部加了配重,但整车的重量也随之暴增。
这要是推起来......
绝对的慢如老狗!
这不只是挡不挡的到的问题,要是移动的快些,说不定趁着投石机装石头的间隙还能冲过去。
但这一样,慢的数倍,岂不是被打的更久?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上前,嘴唇动了动,那个“不可”二字已经在舌尖打转。
步子还没迈,却见一人挡在他身前。
许攸许子远。
“张将军有何打算?”许攸晃了晃肩膀,站定身子,回头轻笑。
“先生,这......”张合指了指那云梯,摇头道,“这如何行进?此时若是拆掉挡棚,尚可用之,若如此拉去上阵,岂不是要被曹孟德砸个稀烂!”
“嘿嘿,”许攸摆了摆手,挡住张合看向袁绍的视线,“将军所言差矣。”
“此番打造器械,是谁的意思?”
“自然是主公!”张合不解。
许攸点头道:“你既然知晓,那此番再去谏言,岂不是打了主公的脸面?”
见张合还跃跃欲试,许攸又补了句:“督造之人是那淳于琼,献计之人是那郭公则,与你我何干?”
“明日攻城,你我自领军士,依命行事便可,何必多此一举,触动主公的霉头?”
“这......”听到这里,张合岂能听不出许攸的言外之意?
但他依旧心有不甘。
许攸见他还想执迷不悟,感慨道:“莫非张将军以为,这军营之中,只有你看的出这物件的弊端?”
这话一出,张合面色大变。
话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云梯的弊端,众人皆知!
可为什么没人来当这个出头鸟?
想到这里,前几日被当众斥责的画面涌上心头。
张合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再想想,此事前前后后都的确与自己无关,要倒霉,也是那郭图、淳于琼罢了。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一转生,把那点担忧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第407章 泥足深陷
大雾弥漫,天地苍茫。
除了呜咽的号角,便只有数万大军铠甲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是地底涌动的暗流。
袁绍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赤金连环甲,外罩猩红锦袍,胯下那是名为“踏雪”的大宛良驹。
他被数千亲卫簇拥着,缓缓行进在中军大纛之下。
目光所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戟林,和那漫山遍野如蚁群般的河北精锐。
这便是他袁本初横扫天下的底气。
七十万大军,旌旗蔽日,便是那山岳挡在面前,似乎也能一脚踏平。
然而,当他随军行进了不到半个时辰,目光便已经能够越过前军,落在那数十架刚刚推出来的“攻城利器”上。
看着云梯车和井阑,袁绍原本舒展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
袁绍勒住缰绳,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一扭头看向郭图,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
“卯时便已出营,为何到现在还未推进至阵前?这般龟速,到了阵前岂不是已经日落,还如何攻城?”
郭图顺着袁绍马鞭的方向看去。
也不怪袁绍发火。
只见前军阵地上,那几十架庞然大物正陷入一种令人焦躁的窘境。
因为顶部加装了数千斤的生木和湿牛皮,为了防备头重脚轻,底部又连夜被迫加了沉重的配重石。
这一加一减,整架云梯车的重量翻了近倍。
官渡乃是黄河冲积平原,土质本就松软,加之深秋露重,地面湿滑。
那些巨大的木轮刚一上路,便像是陷入了泥沼,深深切入土层之中。
“一!二!起——!”
云梯车下,数十名赤膊的辅兵个个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喊着嘶哑的号子,拼了命地推着车辕。
可那巨大的轮毂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车轴就要断裂。
车轮碾过,留下的不是车辙,而是两道深达半尺的泥沟。
知道的人懂得这是在推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犁地!
推行如此之难,能快才是见的了鬼!
郭图骑马随侍在侧,见袁绍动怒,额角不由得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那把羽扇也不敢摇了,只是强撑着一副“尽在掌握”的笑脸,凑上前去。
“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郭图拱手道,“兵法云:重则稳,轻则浮。这云梯车虽行进稍缓,此乃‘不动如山’!”
“那曹贼的飞石势大力沉,若车身轻飘,岂不是一碰就倒?如今这般稳健,待到了墙下,那便是推不倒的铁塔,任他攻来,我自岿然不动!”
袁绍听了这话,脸色稍霁,但看着那比老牛还慢的行进速度,依旧觉得胸口发闷:“话虽如此,但这般磨蹭,若是延误了战机,损的是我三军的锐气!”
“主公所言甚是,在下这就派人催促,让前军不得怠慢!”郭图赶紧借坡下驴。
“嗯,传令仲简。”袁绍阴沉着脸,“让他多派人手,哪怕是用绳子拉,也要给我拉快点!还有那些背土囊的敢死士,别傻站着,把沟给我填平了!”
“诺!”
袁绍高高在上,哪里知道前方的苦楚。
前军阵中。
云梯车下,淳于琼早没了之前在大帐里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此刻满头大汗,头盔都跑歪了,正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推!给老子推!没吃饭吗?!”
啪的一鞭子抽在一个辅兵的背上,那辅兵惨叫一声,背上的麻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可这根本怪不得士卒不用命。
那云梯车原本的设计便已是极限,如今郭图为了那所谓的“卸力”,硬生生在几丈高的顶端加了数千斤的生木和湿皮。
这多出来的重量若是加在底座也就罢了,全靠人力推动,岂是那么轻松的?
肉眼可见,这玩意儿的轮毂一挨地,马上就会陷进泥里足有半尺深!
数十名精壮的辅兵光着膀子,号子喊得震天响,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那“巨兽”却只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怪叫,一步三摇地往前蹭。
“快!再上一队人!用肩膀顶!”淳于琼急红了眼。
主公就在后面看着呢,要是这时候掉了链子,别说先登之功,怕是那颗脑袋都得搬家。
“啪!”又是一鞭子。
虽然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明显,但那股子焦躁却是实打实的。
“眭元进!韩莒子!”
淳于琼大吼一声。
“末将在!”两员副将满脸土灰地冲过来。
“别在后面磨蹭了!眭元进,你去前面盯着,带人去拉纤!”
“韩莒子,让那些背土囊的军士都给我顶上去!把土囊给我扔进那沟里去,填足泥土,好让轮子转起来!”
“诺!”
随着淳于琼的一声令下,袁军阵型终于变了。
数千名赤膊的壮汉冲到云梯车前,将粗大的麻绳套在肩上,像是拉船的纤夫一般,喊着号子拼命往前拽。
在他们的努力下,那五十头深陷泥足的“巨兽”,终于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稍微加快了些许速度。
......
晨风猎猎,卷着官渡特有的土腥味,扑打在那面黑底金字的“曹”字大纛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曹军防线,灰白色的水泥护墙蜿蜒如卧龙,横亘在荒原之上。
曹操身披大红锦袍,立于墙头垛口之后。
他双手撑着粗糙坚硬的墙面,身躯微微前倾,极目远眺。
视野尽头,袁绍的大军正缓缓压上。
那并非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一片涌动的黑海。
大军铺陈开来,旌旗遮蔽了日光,戟戈反射的寒芒连成一片,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暖意都割裂殆尽。
战鼓声起,沉闷如雷,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坎上。
若是换作旁人,面对这等排山倒海的阵势,怕是早已两股战战,未战先怯。
可曹操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是眼眸精光爆射,透着股看见猎物时的狂热。
“壮哉!”
第408章 坐观虎狼
曹操猛地一掌拍在粗粝的墙垛上,掌心被硌得生疼,他却浑不在意,反而放声狂笑,如金铁交鸣。
他指着远处那漫山遍野、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袁军,回头看向郭嘉等人,眼神戏谑:
“诸公且看,本初为了这这一仗,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可惜啊可惜!”
郭嘉抖了抖衣袖,明知故问:“主公何出此言?”
“可惜袁本初空有如此恢弘之兵马,但却不懂用兵。”
他抚须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戏谑:“我曹孟德若有此兵马,何愁天下不定?”
“自陈留起兵,我便想凑齐这等良驹铁甲,殊不知要费多少时日。如今倒好,本初不远千里,亲自给我送来。”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肃杀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一通“强盗逻辑”给冲散了。
左右将校闻言,沉重的心头莫名松快了几分。
许褚按刀立于曹操身后,闷声道:“主公说得是!待俺冲杀过去,把那些铁甲全剥下来,正好给虎卫营的弟兄们换换新!”
“哈哈哈!仲康深得我心!”曹操大笑。
“今晨乐文谦遣骑来报,言袁绍前军未至,便先抢修中军高台。”
曹操眯起眼,目光穿过层层迷雾,似乎看见了那远处即将到来,登上土台那指点江山的袁绍。
“看来这一回,本初是要亲临战阵,看着我是如何被他踩成肉泥了。”
“只怕他这高台搭得容易,下得难。”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左侧响起。
郭嘉拢着袖子,神情一派闲适。
他望着那推进的兵潮,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袁本初好大喜功,亲临战阵不过是为了炫耀武力,享受万军欢呼之虚荣。他既把家底都亮出来了,那此等精锐,便已不是他的兵,而是替主公暂管的资财。”
“暂管资财?”曹操咀嚼着这四个字,指着郭嘉笑道,“奉孝啊奉孝,你这张嘴,当真比那刀剑还要利上三分。”
笑罢,曹操神色一敛,侧头问道:“公达,侧翼可安?”
荀攸拱手道:“回禀主公,云长、文远已率精骑隐于左翼密林;文谦、文则领弓弩手伏于右侧荒丘。袁军若以骑兵突袭两翼,必以此二处为踏板,届时定叫他有来无回。”
“善。”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聚焦在正前方。
那里,数十个庞然大物正破开晨雾,像是一群来自洪荒的巨兽,步履蹒跚地朝着这边挪动。
正是袁绍引以为傲的“杀手锏”——新式云梯车。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瞧出这东西的怪异。
底座极大,车轮陷进土里,每挪一步都似乎在痛苦呻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端扣着的巨大木排,油光锃亮,活像是个顶着一口大黑锅的醉汉。
“这是何物?”曹操眉头微皱,“难道便是先前细作所报之物?”
郭嘉扫了一眼,嗤笑道:“想来正式如此!如今见得,总觉有些怪异!”
“听闻为了造这东西,袁营这几日连夜砍伐,甚至拆了不少辎重车。”
曹操笑着摇头,也不多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护墙下方。
那里,一排排配重式投石机早已褪去了伪装,高耸的抛竿直指苍穹。
曹洪亲自站在一侧,领着的数百名精壮的曹军士卒正赤膊站在绞盘旁,肌肉紧绷,只待令下。
“既然客人备了这般‘厚礼’登门。”曹操大袖一挥,“那我等也不能失了礼数。传令子廉,把石头都给我备好了,好好招待招待这群‘醉汉’!”
......
日头渐高,驱散了旷野上最后的一丝薄雾。
那几十架被袁军寄予厚望的云梯车,终于像是便秘一般,艰难地挪进了距离护墙百步的范围。
这短短一里地,足足耗费了袁军一个时辰。
近了看,那东西更显狰狞与笨拙。
车后,无数袁军辅兵光着膀子,喊着嘶哑的号子,一步一滑,像是在推一座山。
而在那油光发亮的“圆木盾”下,密密麻麻的袁军甲士正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盯着前方的护墙,把头顶这把“保护伞”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护墙之上。
负责指挥投石机阵地的曹洪,此刻正眯着眼,半个身子探出墙垛。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面红黑令旗,等着主公号令。
“这些东西如何攻城?”曹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那些步履蹒跚的靶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也......太慢了些。”
要知道,攻城之时,慢,就是原罪。
在这一百步到五十步的距离内,这不仅是战场,更是阎王爷的点名簿。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沉默,便是最大的许可。
曹洪不再迟疑,手中面令旗狠狠挥下,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放——!”
早已紧绷到极限的机括声骤然响起。
“崩——!崩——!崩——!”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扭力释放声连成一片,如同数十张巨弓同时满弦击发。
护墙后方腾起一片烟尘,数十条黑色的抛物线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啸叫,狠狠砸向那几座还在蠕动的巨兽。
这并非人力可挡的箭矢,而是百斤重的磨盘巨石!
第一轮试射,准头稍有参差。
大半石块砸在空地上,激起冲天的泥柱,将那些伴随步兵砸得骨断筋折,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嘈杂。
但,仍有三五块巨石,带着万钧之力,不偏不倚地砸向了云梯车。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只见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其中一架云梯顶端的“圆木盾”上。
奇迹发生了。
正如郭图所预言的那般,那块石头在触碰到涂满油脂的半圆形木排瞬间,竟真的顺着那滑腻的弧面,“刺溜”一下滑落一旁,重重砸在旁边的泥地里。
除了在牛皮上留下一道白印,蹭掉了一层油皮,那木排竟并未崩碎!
远处,郭图见状,激动得差点把手中羽扇给扔了,指着前方大叫:
“主公快看!滑开了!滑开了!此乃神机妙算!那曹贼的飞石废了!”
第409章 滑石之喜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在旷野上炸响,如同巨锤擂在败革之上。
众人的视线都被那一块呼啸而至的磨盘大巨石牵引。
只见那石块挟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一架云梯车顶端的覆皮圆木排上。
若是换作往常,这等力道砸下去,莫说是木排,便是铁板也要砸出一个大坑来。
然而,怪事发生了。
那圆木排早已被猪油和火油浸透,滑腻得根本挂不住物件。
而且角度倾斜。
巨石触及那半圆弧面的瞬间,原本垂直砸下的力道被那弧度一卸,竟然真的失去了着力点。
“呲溜——”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那块足以碎裂城池的巨石,竟顺着圆木的弧面抛了出去。
它未能砸穿顶棚,甚至未能伤及下方的梯骨,只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抛物线,重重坠落在云梯车另一侧的泥泞里。
“啪叽!”
泥浆四溅。
连带着两名正埋头推车的辅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这从天而降的横祸砸成了一摊红白相间的肉泥。
鲜血混着黑泥,瞬间没过了脚踝。
但这凄惨的一幕,并未落入那些大人物的眼里。
他们只看到了那云梯车顶端微微一颤,稍微有些倾斜,但很快被士卒们扯正,随即便毫发无损地继续向前蠕动。
“天佑主公!天佑主公啊!”
郭图激动得面皮涨红,手中羽扇也不摇了,直接指着那架云梯车,声音吼的都有些破音:
“主公且看!那石头滑走了!那圆木排毫发无损!此乃神技!此乃天意啊!”
袁绍抬手扬鞭,哈哈大笑,那一身赤金连环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亲兵簇拥,袁绍随着军阵如今已经行进至抢建的中军高台,他扬鞭一指:“随我登台!”
众人下了马匹,自有亲卫将马牵走。
郭图、逢纪以及许攸等人跟着袁绍上了高台。
高台虽然是抢建起来的,但还算宽正,视野极佳。
袁绍快步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身子前探,死死盯着前军之中的云梯。
远处,飞石不断,步卒正举盾埋头往前行进。
看着危机重重,但云梯屹立不倒。
“中了!又中了一块!”
眼看着曹军投出的巨石砸到云梯,却被挡下......
旁边的逢纪也忍不住大喊起来。
袁绍面色更喜。
果真有效!
曹军一轮飞石抛完,显然正在装填,趁着巨石没了,那些推行的力士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正拼命前行。
没办法,走的慢,那就是等着送命!
没瞧见那石头一旦落下,砸到的人全尸都难留!
很快,第二轮抛射开始。
只见又是一块块飞石落下,虽准头欠佳,但仍有两块砸中了另外几架云梯车的挡排上。
“滑木”再次发威,巨石触之即走,虽然震得车身摇晃,却始终屹立不倒。
那一石虽然滑开了,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车身猛地一颤,顶端那沉重的木排晃得像个醉汉的脑袋。
但依旧稳定住了。
殊不知圆木是结实,可以扛下巨石,但那力道,却是传了下来,底下推车的数十名力士,被这股反震力带得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泥水里。
但这几人根本就像看不见一样。
“哈哈哈哈!”
袁绍积郁数日的阴霾,在这几块滑落的石头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他抚掌大笑,中军大纛下的几人都是眉开眼笑。
许攸本不想笑,但看主公一副得意模样,也跟着呵呵了两句。
他这一笑,郭图似有似无的眼神扫过,更是一阵得意。
“公则真乃当世奇才!若非你有此妙计,这几架云梯怕是早已成了那一堆烂木头!”袁绍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郭图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待破了曹营,此乃首功!”
郭图连忙躬身,谦逊道:“此非图之功,全赖主公洪福齐天,霸气护体,那曹贼的雕虫小技,自然难伤分毫!”
虽说郭图这马屁拍的让人听的不齿,但许攸只是撇撇嘴,他也知道,主公正在兴头,除了夸赞,别的千万别提。
“说得好!”袁绍大手一挥,脸上那股子傲气直冲云霄。
他看着远处墙头那几面静止不动的曹军旗帜,仿佛已经看到了曹操此刻那错愕惊恐的脸。
“既已破了飞石之厄,还等什么?”袁绍脸上笑意一收,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莫要停歇!”
“告诉仲简,给我冲过去!只要那云梯靠上了墙,看那曹阿瞒又当如何!”
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中军令旗挥舞,原本还在缓慢推进的方阵开始加速。
“快!主公有令!全军压上!”
淳于琼又上了马,挥舞着带血的马鞭,在泥泞中往来驰骋。
他此刻也是亢奋到了极点。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自家这“乌龟壳”真的管用,那这先登之功,便是板上钉钉了!
“推!给老子推!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在他的喝骂声中,数千名纤夫和辅兵咬紧了牙关。
几十架庞大的云梯车在泥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是,这巨大的“胜利”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因为顶端加装了数千斤的生木和湿皮,整架车的重心已经高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
随着行进速度的加快,那原本稳固的底座在坑洼不平的泥地里开始剧烈摆动。
车身左右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一个个步履蹒跚的醉汉,每前进一步,都要左摇右摆一番。
加上袁绍军令一下,又要提速,那好不容易稳定的车身,顿时更晃悠起来。
张合身处侧翼,远远看着那如同风中危楼般的攻城巨兽,眼皮突突直跳。
回头看了眼身边的高览,高览也是一脸的担忧。
身为战将,他们要担心的比那些跟在袁绍身边的谋士更多,看东西也看的更透。
“这般摇晃……”张合低声喃喃,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若是巨石砸来,士卒稳固不住,又待如何?”
第410章 重锤断腰
张合话一出口,就想给自己来两个嘴巴子。
这破嘴!
说什么来什么!
士卒还在冲锋,但只听那曹军的护墙之后,绞盘崩紧的脆响再次连成一片。
第三轮投石蓄势待发。
曹洪赤裸着手臂,手中令旗猛地挥下,那一瞬间,数十架配重投石机的长臂猛然扬起,仿佛几十只巨兽同时向天咆哮。
“呼——!”
几十块巨石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那还在泥泞中挣扎的云梯车阵列砸去。
袁军阵中,原本因“滑石”成功而爆发出的欢呼声还未落地,便被这恐怖的破空声生生扼在喉咙里。
郭图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在了那层层褶皱里。
他看见了一幕让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石块不再高高抛起去砸那顶端的“乌龟壳”,而是省了些力气,抛的略微近了一些,这一近不要紧,那飞石狠狠轰向云梯车那毫无遮挡的中段躯干。
“砰!!!”
一块数百斤重的麻石,像一记攻城锤,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架云梯车的主支撑柱上。
那是整架车的“腰”。
若是寻常云梯,这一撞或许只会断几根横木,晃上一晃。
但这架云梯不同——为了那一记“滑石”的妙想,它的头顶加装构建,早已是头重脚轻,重心高得离谱。
那根支撑柱发出一声凄厉的断裂声,木屑如暴雨般炸开。
巨大的惯性瞬间发作。
顶端那个沉重的“乌龟壳”,在这个瞬间变成了催命的阎王。
下方的支撑一断,上面那惊人的重量便带着整架车身,不受控制地向一侧猛地倾斜。
“嘎吱——轰!!”
众目睽睽之下,这架高达数丈的攻城巨兽,就像是个被砍断了双腿的巨人,轰然侧翻。
原本还在下面推车的数十名辅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腿打战之间,便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泰山压顶般盖了下来。
“噗嗤!”
那声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种沉闷濡湿的声响,像是用重锤砸烂了一袋熟透的柿子。
烟尘暴起,鲜血与碎骨顺着断裂的木茬四处喷溅,将周围的泥地染成了刺眼的黑红。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密集的石雨接踵而至。
有的云梯车虽然侥幸没被砸断腰身,但那巨大的冲击力打在底座上,本就深陷泥沼的轮毂瞬间崩裂。
车身猛地一歪,顶端的重物带着不可逆转的势头,拽着整架车栽倒在地。
甚至有些云梯因底下的辅兵慌乱中猛推,结果那沉重的顶棚直接带着车身失衡,“哐当”一声自行翻倒,将旁边一队正行进的袁军甲士压成了肉泥。
“倒了......全倒了......”
高台之上,袁绍双手死死抓着栏杆,牙都快咬碎了。
刚才那股子俾睨天下的豪气,此刻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轰鸣声砸得粉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数十架云梯,就像是被顽童推倒的积木,在这片泥泞的旷野上支离破碎。
那些所谓的“滑石神技”,此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那沉重的圆木排,非但没能保住云梯,反而成了加速它们死亡的秤砣。
“这......这不可能......”郭图手中的羽扇再也握不严实,早就扔到地上,双手抓着栏杆。
他嘴唇哆嗦着,双目无神,脑子里嗡嗡作响。
飞石还在继续。
曹军似乎根本不打算停手,投石机有节奏地轰鸣着,尽可能的阻滞袁军推进的脚步。
云梯没了,井阑也没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阵前已是一片狼藉。
断裂的木料、扭曲的尸体、还在转动的碎裂车轮,混杂在腥臭的黑泥里。
“主公!”许攸半天没出声,眼见郭图已经阵脚打乱,不发一言,他不得不吭气。
“如今当鸣金收兵!器械已毁!再不撤兵,那是让儿郎们白白送死啊!”
袁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废墟,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道依旧冷漠屹立的灰墙,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撤兵?
几十万双眼睛看着,这一撤,便是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这几日的忙碌全是徒劳,承认他袁本初被曹阿瞒像耍猴一样戏弄了!
“不许撤!”
袁绍猛地拔出佩剑,一剑砍在面前的栏杆上,木屑横飞。
他双目赤红,狰狞扭曲:“没了云梯便攻不得城了吗?我有七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曹阿瞒!”
“传令仲简!给我填!用土囊填!用人命填!把那道沟给我填平了!把那道墙给我淹了!”
令旗一挥,前军看到之后,皆是头皮发麻。
这是要死战!
“督战队上前!后退者斩!”
淳于琼嘶吼着,他脸上溅满了污血,那是刚才亲手砍翻一名转身逃跑的什长时留下的。
他没得选。
身后的高台上,袁绍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云梯全毁,若是此刻再攻不上去,甚至不用曹操动手,一旦回身,袁绍就会先把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祭旗。
“眭元进!韩莒子!!”
淳于琼举着还在滴血的长刀,指着前方那道死亡地带,“带人冲过去!到了墙下才有活路!”
“弟兄们!给我冲!”
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袁军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兽性。
数千名负责填壕的辅兵和步卒,被身后雪亮的钢刀逼着,嚎叫着背起沉重的土袋,像是决堤的洪水,漫过了云梯车的残骸,向着那一百步外的护墙狂奔而去。
眼看袁军已近。
“放箭。”
墙头之上,曹操轻轻抬手。
“嗡——!”
数百张强弓硬弩同时击发,密集的箭雨落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袁军士卒瞬间倒下了一片,像是一茬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背上的土囊掉落在地,散出的黄土很快被身下涌出的鲜血浸透,变成了紫红色的泥浆。
但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
冲,或许还有生机,但停,必死无疑!
他们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踩着那一滩滩烂泥,红着眼继续向前。
这就是真正的人海战术。
死战不退!
除非战死!
第411章 蚁附堆土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用命去换那一寸寸推进的距离。
淳于琼混在人群中,举着一面旁牌,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
他听着耳边箭矢笃笃笃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心脏狂跳如鼓。
远处的战鼓擂得人心慌。
“上!都给我上!”
淳于琼趁着箭雨稍歇的空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横刀乱舞。
哪怕是哪个亲兵稍微慢了半拍,上去就是一脚踹翻。
“谁敢后退,立斩不赦!冲过去,主公定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千名背着土囊的士卒,脚底板踩着刚才同袍留下的血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那土囊虽然不算太过沉重,但路可不近。
士卒有的举盾,机灵点的把土囊顶在脑门上,或是护在胸前——这麻袋里的黄土,好歹能挡挡那要命的玩意儿。
墙头之上。
曹操负手而立,看着底下这群蠕动的“工蚁”。
“子廉,再射之!”
曹洪咧嘴一笑,抱拳拱手。
“得令!”
令旗猛地劈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并未像往常那般仰射抛射,而是从那水泥护墙特意预留的射击孔中,平端强弩,直瞄直射。
百步之内,威力更甚。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脆响密集得连成了一片啸叫。
若是弓箭抛射,箭矢落下尚有弧度,还能靠着盾牌和头盔硬抗。
可这是弩箭平射!
带着强劲动能的箭头,在这个距离上,就是不讲道理的屠杀。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袁兵,刚把肩上的土囊往上一提想要护住脑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支利箭直接扎穿了那厚实的麻布土袋,去势未减,狠狠钉进了他的胸膛。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连人带土囊栽倒在泥地里,成了后人的垫脚石。
这一幕,在百步宽的锋线上同时上演。
箭如飞蝗,却比飞蝗毒辣万倍。
鲜血喷涌而出,混着那洒落的黄土,瞬间和成了紫红色的泥浆。
“别停!都不许停!”
眭元进和韩莒子两员副将也是杀红了眼。
他们不想死,所以只能让别人去死。
两人带着亲卫队,如同赶牲口一般,驱赶着后续的士卒踩着尸体往前填。
“只要到了墙根底下就是活路!”韩莒子嘶吼着,嗓音破锣一般,“那里射不到!快向前跑!”
这句谎言般的真话,成了袁军唯一的救命稻草。
死亡的恐惧被另一种更为疯狂的求生欲取代。
无数人嚎叫着,把那装着黄土的麻袋顶在头上,埋着脑袋发足狂奔。
“噗嗤。”
淳于琼觉得脚下一软,低头一看,不知踩到了哪个倒霉鬼的脑袋上。
他厌恶地甩了甩腿,却没敢把自己脑袋探出盾牌范围。
这一路,太长了。
这哪里是一百步?
分明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惨叫声在耳边炸响。
那原本平整的地面,硬生生被尸体和散落的土囊垫高了一层。
墙头上,曹洪看着下面,抬手止住箭手。
“主公,是否还要继续?”
不是他怜悯心发作,而是弓弩手连续击发,手臂早已酸麻,再射下去精度大减。
曹操微微摇头,目光越过那些蝼蚁,投向更远处的袁绍高台。
“放尔等进来。”
曹操拍拍墙垛,“若不让他们尝点甜头,如何肯进那真正的死地。”
曹洪一愣,旋即想起两日前的布置,咧嘴一笑。
令旗变动。
那密不透风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
底下那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袁军士卒,忽然觉得头顶那催命的啸叫声少了。
抬头一看,那灰墙就在眼前,而且墙根底下,堆满了前几日被砸毁的撞车残骸,乱七八糟地横亘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到了!到了!”
有人狂喜大喊,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烂木头。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原本还在犹豫的溃兵,见箭雨真的停了,前面的兄弟又钻进了射击死角,顿时士气大振,哇哇叫着涌了上去。
“填土!快填土!”
“踩着木头上!”
袁军如蚁,终于漫过了那条死亡线。
幸存下来的士卒们,一个个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满脸泥污,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股劫后余生的亮光。
那几十辆前些日子被砸得稀烂的撞车,连带着今日刚翻倒的那些云梯车残骸,乱七八糟地堆在墙根底下。
巨大的车轮、断裂的辕木,此刻竟成了最好的掩体。
“快!躲进去!那曹贼射不着这儿!”
一名袁军什长一头扎进两根断裂的主梁之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灰白色的垂直墙体。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射击孔虽多,但正如韩将军所言,这是绝对的射击死角!
除非曹军探出身子往下射,否则这就是灯下黑!
越来越多的袁军涌入这片乱木丛林。
有人把背上的土囊解下来,胡乱抛到墙根;有的用蛮力挤进去,从先来的人缝隙里抢个安全的位置。
“哈哈哈哈!”
远处的高台之上,袁绍手扶栏杆,原本紧绷的脸皮终于松快了下来。
他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涌到墙下的自家儿郎,总算感觉胸口的恶气出了出来。
“看见了吗?冲过去了!仲简冲过去了!”
袁绍猛地回头,看向郭图和逢纪,眼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什么飞石,什么箭雨,在我大军面前,终究是笑话!”
郭图也是长松一口气,那后背的冷汗都被风吹凉了。
这一把,赌对了!
“主公英明!”郭图赶紧趁势拍个马屁,“此乃主公天威所致!那曹军箭矢已尽,正是破城良机!应当速速让两翼骑兵压上,给城头施压,让那仲简好生登城!”
“对!对!就是现在!”逢纪也赶忙附和,生怕落了后。
“且慢!”
冷不丁的一声轻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
众人回头。
只见许攸站在后面,眉头紧锁,指着远处那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曹军护墙,语气急促:
“主公,不对劲!那曹贼历来奸诈似鬼,如今大战在即,官渡存粮虽少,但箭矢岂能不备?”
“这才射了几轮?也就是几千支箭,如何会尽?”
“这......”
袁绍听了许攸的话,那股狂热劲稍微退了一些,转身看着远处的战场,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本性多疑的他,心里又打起了鼓。
郭图和逢纪对视一眼,心中暗骂。
这许子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是此时退兵,刚才死的人不就白死了?
这责任谁担?
“子远此言差矣!”郭图立刻反驳,声音尖利,“将士已冲至墙下死角,便是有箭矢,曹军也难以开弓射击,又有何惧?难道要看着儿郎们在墙根底下发呆吗?”
许攸刚想再说什么,逢纪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莫不是子远兄当年与曹阿瞒交情太深,眼看那曹贼落难,心有不忍,想放他一马?”
话一出口,许攸面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袁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攸,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传令!”
袁绍拔出佩剑,斩在高台木杆之上:“命张合、高览、韩猛,侧翼骑兵掩护!给我往墙头抛射!压住曹军的脑袋,别让他们探头!告诉仲简,给我爬!谁先登上那灰墙,赏千金,封地!”
呜呜呜——!
号角再起,凄厉悠长。
第412章 烈焰封城
侧翼战场,风声如割。
张合勒马伫立,目光死死钉在远处那如蚁群般拥堵在墙根下的人潮,心头的惊雷那是怎么也压不住。
“儁乂,发什么呆?”
高览提刀策马靠了过来,语气急促,“主公令旗动了,咱们上去掩护!”
“不对劲。”
张合盯着那灰墙,声音低沉,“便是我军已到墙下,可那远处士卒依旧在前行。曹操为何突然停了弓弩?”
“许是箭矢耗尽?”高览随口猜测。
“曹孟德坐拥许都,背靠中原,会缺这点箭矢?”张合摇头,“怕是另有奸计。”
张合看着远处那护墙下,人挤人,攻城之势倒是生猛。
数千人拥堵在几里长的墙根下,借助那些残骸掩护,人挨人,人挤人,连个转身的空地都没有。
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前面的人想往上爬却没处下脚。
那些断裂的木料、废弃的车架,此刻成了一座乱七八糟的迷宫,把这几千号精锐全给圈在了里面。
“那是何奸计?”高览又是随口一问。
“不知!”张合摇摇头,回头看到令旗依旧在挥动,只好收拾好心思,“主公有令,那是军令如山!传令,骑兵上前抛射!掩护登墙!”
“嗖!嗖!嗖!”
弓弦震颤,袁军骑兵借着马势抛射,稀疏的箭雨噼里啪啦砸在墙头,虽说准头欠佳,但也逼得曹军不敢轻易露头。
最起码避免了两侧的曹军对中间登墙之人的投射。
墙根近处,淳于琼终于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他脸上黑一道红一道,那是血和泥的混合物。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弟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墙头,淳于琼那颗已经凉了半截的心,又燥热了起来。
那代表着什么?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晃荡!
“都别傻站着!堆土!把土囊都扔脚下!”
淳于琼踩着一根断裂的车轴,挥刀大吼,“搭人梯!把那些烂木头架起来!就地取材,给我登墙!”
这一嗓子下去,那帮杀红了眼的袁军彻底疯了。
有人直接扛起圆木当梯子,有人把土囊胡乱往脚下垫,更有甚者直接踩着同伴的头盔往上窜。
乱是乱了点,但这股子亡命徒的气势确是吓人。
这不,上面的曹军似乎真是怂了,竟然都缩了回去。
“我上去了!推一把!再推一把!”
一名身材壮硕的伯长嘶吼着,借着下面几双大手的托举,脚踩木梁猛地一蹬,半个身子瞬间翻上了护墙。
回去封赏少不了了!
这念头刚起,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墙后的风景。
一张大脸,突兀地填满了他所有的视线。
许褚提着那柄象鼻大刀,如同一尊煞神堵在垛口后。
“上来做甚?找死?”
许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伯长瞳孔骤缩。
寒光乍起,快如惊雷。
没等那伯长反应过来,寒光一闪。
“噗!”
一颗好大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顺着那根木梁滑落下去,鲜血喷了下面爬梯的人一脸。
但这并未吓退下面的人,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滴了水,炸开了锅。
“杀啊!”
“就在上面!他们也没几个人!”
“那是老子的军功!!”
墙根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那道看起来并不高大的栅栏。
曹操站在后方的高台上,听着下面野兽般的嘶吼,非但不慌,反而仰头大笑。
“奉孝。你观尔等,可像一群钻进了柴堆里的老鼠?”
郭嘉站在一旁不由点头:“主公所言甚是,如此,既是进了柴堆,可要点火?”
曹操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
“点火!”
随着曹操那句轻描淡写的“点火”,墙头之上,原本稀疏的曹军旗帜骤然倒下,紧接着,一排排身披皮甲的士卒探出头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也不是强弩,而是一只只黑褐色的陶罐。
“砸!”
曹洪一声怒吼。
“哗啦!哗啦!”
数百只陶罐如同黑色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些正挤在残骸堆里往上爬的袁军,本能地举起盾牌或者用手去挡。
陶罐碎裂。
流出来的却不是水,也不是滚烫的金汁,而是一种粘稠刺鼻的黑褐色液体。
“什么玩意儿?”
淳于琼虽然站的靠后,却也被溅了一脸的黑油。
随手抹了一把,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液体顺着盾牌,往下迅速流淌开来。
更有甚者,随陶罐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捆捆扎紧的干枯芦苇和枯草。
枯草......黑油......
“这是......”
淳于琼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炸雷劈中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不好!!是火油!!”
“退!!快退!!”
淳于琼一把推开身边的士卒,大步往后退去。
墙头之上,数百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已经被点燃。
“放!”
“嗖——嗖——嗖——!”
数百道流火划破长空,精准地扎进人群之中。
“轰——!!!”
根本没有蔓延的过程。
沾满了火油、猪油、黑油的断木残骸,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便化作了冲天的火柱。
那一堆堆横亘在墙根下的“天然掩体”,顷刻间变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口。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天地。
火,太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篝火,那是几百斤火油加上数不清的油脂木料堆出来的炼狱。
炽热的气浪瞬间向四周扩散,将在里面的袁军裹挟其中。
“水!水!”
有人身上着了火,疯狂地拍打着,却发现那火油如同附骨之蛆,越拍越旺。
“土,土!!!”
有人试图用手里的土囊去灭火,可那一袋袋黄土砸进这滔天的火海里,连个泡都没冒便被吞噬。
更可怕的是,火势顺着那些相连的残骸,像是一条疯了的火蛇,迅速向两侧蔓延。
原本拥挤在一起想要登城的人群,此刻成了最大的悲剧。
人挤人,人挨人。
想退?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想跑?
脚下全是烂木头和绊脚的土囊。
淳于琼只觉得一股热浪要把他的眉毛都给燎没了。
他眼睁睁看着刚才那个还在往上爬的伯长,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从半空中跌落,摔进更深处的火海里。
“撤!快撤!!”
淳于琼顾不得什么督战队了,转身就往外扒拉。
可周围全是乱窜的火苗和乱跑的人,哪里还有路?
“让开!都给我让开!”他挥刀乱砍,砍翻了两个挡路的自己人,才勉强从一处缝隙里钻了出来。
但这只是火海的一角。
整个墙根底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长达数里的火焰长城。
烈焰腾空数丈高,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就连墙头上的曹军,也被这恐怖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用湿布捂住口鼻。
袁军高台之上,袁绍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413章 折戟沉沙
“这......这火......”
袁绍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已被砍出缺口的栏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视线尽头,那百步宽的墙根死地,此刻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黑烟滚滚,直冲霄汉。
在那橘红色的烈焰中,无数个人形的火球在疯狂地扭动挣扎。
原本用来攀登的断木残骸,此刻成了助燃的薪柴。
原本用来垫脚的土囊,此刻成了绊倒生路的坟包。
“救我!救我啊!!”
“火!身上有火!水在哪里!”
惨嚎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激昂的战鼓。
未着甲胄的士卒,跑起来还稍微快些,那些身披重甲的精锐,此刻却成了最惨的牺牲品。
铁甲吸热,一旦被火油淋上,那便是身处铜炉,想脱都脱不下来。
淳于琼幸亏往后缩了不少,但此刻也在这炼狱的边缘。
他那一头威武的红缨盔早不知丢到了何处,披头散发,脸上满是黑灰与燎泡。
手中的长刀还在挥舞,却不是砍杀敌人,而是疯狂地砍向那些试图抱住他大腿求救的火人。
“滚开!别沾老子!”
淳于琼一脚踹翻一名浑身冒火的亲卫,那亲卫惨叫着滚入更深处的火海,瞬间没了声息。
热浪逼人,烤得眉毛都在卷曲。
淳于琼连滚带爬地向外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开这鬼地方!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郭图与逢纪二人,此时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看着那熊熊大火,再看一眼袁绍那即将爆发的背影,只觉得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火不仅烧死了数千先登死士,更是把他们献策的功劳烧成了灰烬,甚至可能烧掉他们的脑袋。
谁敢这时候开口?
“主公!!”
一声断喝,打破了高台上的死寂。
许攸一步跨出,那张消瘦的脸上虽也带着震惊,但更多的是严峻。
他几步冲到袁绍身侧,顾不得尊卑礼仪,大声疾呼:“败局已定!火势阻隔,前军已乱!此时若不鸣金,一旦惊营,恐全军尽丧啊!”
袁绍身躯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转过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撤?
数万大军压上,声势浩大,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一把火烧了回来?
这让他袁本初的脸往哪搁?
“如何能撤!”袁绍咬着牙,还想挣扎一番,“火自会灭,灭后再攻便是!我有七十万大军,怕他何来?!”
“主公!”
许攸急得直跺脚,指着下方那已经开始自行溃散的方阵,“您看看下面!那些未陷火海者,见同袍惨状,此时早已肝胆俱裂!再不撤,不用曹操来攻,咱们自己就先炸了营!主公兵强马壮,便是败上这一阵又如何?”
“当速速命将士撤回,另想妙策,再攻那曹贼便是,此时若不退,恐军心散了啊,主公!!!”
郭图此时也回过神来。
见许攸开口,有人已经去触了袁绍的霉头,他也顾不上和许攸针锋相对了,趁势赶紧催促:
“主公!子远所言极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且先避其锋芒,我军势大,曹贼小胜一战又有何妨?休养几日再战不迟!”
袁绍看着下方。
原本整齐的进攻方阵,因为前方的惨状,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
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冲天的火光和逃回来的人,恐惧在迅速蔓延。
“鸣金......收兵......”
袁绍狠狠一拳砸在护栏,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当!当!当——!”
凄厉急促的鸣金声,在旷野上炸响。
这一声,对于前军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士卒来说,无异于天籁;可对于整个袁军的士气来说,却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卒,听到这撤退的信号,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败了!败了!!”
“快跑啊!曹军杀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惧瞬间如瘟疫般爆发。
前军转身向后涌,后军还未变阵,两股人潮撞在一起,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被推倒,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踏而过;有人为了争夺逃生的路,竟对昔日的同袍拔刀相向。
兵败如山倒,不过如此。
......
“咚!咚!咚!”
就在袁军阵脚大乱、全军转身之际,那一直沉寂的左右两侧密林与荒丘之中,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那鼓声密集如雨,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盖过了袁军混乱的嘈杂。
“杀!!!”
左翼密林,树木摇曳。
一杆青龙偃月刀破空而出,寒芒如电,直接劈开了这混沌的战场。
关羽胯下赤兔,凤眼圆睁,那长须在风中狂舞,宛如天神下凡。
他身后,张辽手持长枪,领着数百精骑如同两把尖锐的剔骨尖刀,借着下坡的冲势,狠狠地插进了袁军那暴露无遗的软肋。
“杀!”
数百铁骑呼啸而下,马蹄声如雷霆滚走。
袁军本就处在溃退的惊恐之中,哪里料到这左右两侧竟还藏着如此伏兵?
一时间,左翼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碎。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关羽长刀所过之处,袁军甲士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血雾漫天。
右翼荒丘,乐进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如轮,领着步卒如同饿虎扑食般杀出。
后方于禁指挥若定,强弩齐发,箭矢如飞蝗般从侧面泼洒进密集的人群。
痛打落水狗。
这本就是兵家最狠辣的一招。
“稳住!都给我稳住!”
乱军之中,张合目眦欲裂。
他早有预感曹军会有埋伏,却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后队变前队!盾牌手结阵!不可乱跑!”张合长枪连挑数名想要逃窜的己方士卒,厉声大吼。
他到底是有名将之姿,深知此时若是全线崩溃,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高览!韩猛!护住中军!莫要让主公有失!”
三人骑兵已经合到一处。
张合一边后撤,一边稳住慌乱的士卒。
曹军虽然有伏兵,但张合看的清楚,人数并不多。
只要扛住这一波,曹军定然不敢硬冲!
第414章 穷寇莫追
“贼将休走!”
狂风卷起那袭标志性的绿袍,关羽胯下赤兔马如一团烈火,风一般而来。
“铛!!”
一声巨响。
张合虎口剧震,手中兵器险些脱手飞出,胯下战马被这巨力压得悲鸣一声,前蹄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好强的力道!
张合心中大骇,借着战马受惊的势头侧身一让,堪堪避过关羽那接踵而至的第二刀。
“贼将休狂!”一旁的韩猛见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拍马舞刀来援。
关羽丹凤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插标卖首之辈!”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刚猛无匹的长刀竟在空中生生折返,不退反进,带着更加暴烈的罡风,直接迎着韩猛的刀锋硬撞了上去。
又是“铛”的一声脆响!
韩猛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仿佛被巨锤砸中,手中大刀直接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十步之外的焦土上。
“这厮非人力可敌!”
稍后的高览看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近战?慌忙搭弓射箭,一箭射向关羽面门,只求阻敌。
关羽长刀随手一格,“叮”地一声磕飞利箭。
借着这个空档,韩猛捡回一条命,调转马头狂奔。
“不可恋战!退!快退!”张合一把拽住高览的缰绳,声嘶力竭。
三员河北名将,此刻竟被一人逼得狼狈如狗,合力带着亲卫拼死断后,且战且退,硬生生撑到后方步卒举起盾阵,才算捡回几条命。
关羽勒住赤兔,冷冷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盾阵,抬手止住了身后躁动的骑兵。
穷寇莫追,曹公有令。
......
护墙外的旷野上,大火虽已渐熄,但那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却久久不散。
袁军丢弃的旌旗、兵刃、盔甲铺满了数里长坡,如同一地破碎的鳞片。
墙头之上。
曹洪冲到曹操面前,抱拳大喊:“主公!袁军已崩,如丧家之犬!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末将愿领五千精兵,直扑袁绍大营,定能生擒那袁本初!”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目光灼灼,战意高昂。
憋屈了这么久,终于看到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谁不想趁势痛打落水狗,再捞个泼天大功?
然而,那立于墙垛之后的身影,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下令全军出击。
曹操却缓缓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穷寇勿追。”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如千钧巨石,压下了众将躁动的心。
“主公?”曹洪瞪大了眼,满脸不解,“那袁绍主力已乱,此时放虎归山,岂不可惜?”
曹操转过身,并未直接回答曹洪,而是看向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郭嘉。
“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拢着袖子,笑道:
“主公英明。袁本初虽败,败的是前军,乱的是人心,但他那七十万大军的底子还在。张合、高览皆乃良将,此时虽退,却未溃散。若我军逼之太急,将其逼入绝境,这困兽犹斗之下,反倒会激起袁军死战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渐渐远去的尘烟:“况且,今日这一把火,烧的不止是他的兵,更是烧掉了袁本初那不可一世的胆魄。这一仗打完,他在很长一段时日内,怕是连睡觉都要梦见这灰墙火海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曹操抚须大笑:“知我者,奉孝也。”
他走到墙边,看着底下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霸气十足:“我军兵少,经不起硬拼。这一仗,是要打掉他的傲气,让他袁绍知道,这官渡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至于那袁本初的脑袋......”
曹操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把:“且先寄在他项上几日。待他军心离散、粮草不继之时,自会有人取来。”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谨防袁军回击!”
“诺!”
众将虽有不甘,但见主公成竹在胸,只得领命而去。
......
夜幕低垂,无星无月。
官渡以北三里,袁军大营。
辕门之外,败兵如潮,一个个垂头丧气,丢盔弃甲,哪里还有半点“河北精锐”的模样?
营中一片愁云惨淡,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军议,只有那一地狼藉。
袁绍发冠散乱,那一身原本耀眼的赤金连环甲此刻黯淡无光,上面还沾着撤退时溅上的泥点。
“哐当!”
帅案被猛地掀翻,案上的竹简、令箭、砚台散落一地。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袁绍红着眼,手中提着那柄佩剑,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一脚将一只倒地的烛台踢得飞起,撞在帐篷立柱上,火星四溅。
帐下,张合、高览、韩猛等一众武将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喘。
许攸、郭图、逢纪等谋士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今日这一败,太惨了。
前军折损近万,伤者不计其数。
那些云梯尽数化为乌有。
更要命的是,袁军那股子“天下无敌”的心气儿,被这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数十辆云梯!数千土囊!我给了你们想要的一切!”
袁绍停下脚步,剑尖直指帐门,咆哮声震得帐篷顶都在抖动:“结果呢?连墙皮都没摸着!就被曹阿瞒像烧耗子一样给烧了回来!我袁绍养你们何用?何用啊?!”
无人敢应。
这个时候,谁接话谁就是找死。
“淳于仲简呢?死到哪里去了?”袁绍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把他给我带上来!”
片刻后,两名亲卫拖着一人进了大帐。
那人浑身焦黑,战袍破烂不堪,脸上全是燎泡和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正是死里逃生的淳于琼。
“噗通!”
淳于琼被扔在地上,身子抖得像个筛糠。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鲜血淋漓。
“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
袁绍看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的东西,心中的怒火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就是这家伙!
信誓旦旦说什么“云梯必破”,说什么“土囊填沟”,结果呢?
“你还有脸求饶?”
袁绍几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淳于琼的肩膀上,将他踹得翻了个跟头。
“八十辆撞车,毁在你手里!今日又是数千精锐,葬身火海!你还有何面目见我?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死去的儿郎?”
袁绍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锋在烛火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来人!把这败军之将拖出去,斩了祭旗!以正军法!”
第415章 另寻战机
“来人!把这败军之将拖出去,斩了祭旗!以正军法!”
袁绍一声怒喝,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诺!”
两名早已候在两侧的刀斧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淳于琼的胳膊,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帐外拽。
甲叶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主公!冤枉啊!冤枉!”
淳于琼早已吓破了胆,死死扒着地面,指甲都抠出血来,嘶声力竭,“非是末将不拼命!实在是那曹贼……那曹贼使诈啊!火油漫天,非人力可挡啊主公!!”
“拖出去!休听他聒噪!”绍面色铁青,大袖一挥,根本不想再看这丢人现眼的东西。
眼看淳于琼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到了帐门口,一直站在一旁低头装死的郭图,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日这攻城之策,虽然执行的是淳于琼,但这“加装圆木顶棚”的馊主意,可是他郭公则出的!
若是淳于琼因为“战术失误”被砍了脑袋,那下一个被清算的,除了他郭图还能有谁?
这口黑锅,淳于琼背不动,死了更没人背!
只有让他活着,这“罪责”才能停留在“执行不力”上,而不会烧到“决策失误”上。
这火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救他,就是救自己!
“主公!刀下留人啊!”
郭图猛地向前,一躬到底:“淳于将军杀不得啊!”
袁绍正在气头上,一看出声的是郭图,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中的剑虽未落下,却也是半分都未收回。
“公则,你要为这败军之将求情?”袁绍声音冰冷,透着股子不耐烦,“今日之败,皆因他指挥无方,若不斩他,如何平息三军之愤?”
这句话一出,郭图心里猛地一颤,但他知道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必须把这道理给掰扯“圆”了。
“主公明鉴!!”
郭图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淳于琼,语速极快:“仲简虽败,但他在那火海中身先士卒,几死还生。他虽无功,但也无过啊!”
“此时大军刚受挫,人心浮动。若主公此时斩了跟随多年的老将,只怕......只怕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啊!”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先卖惨,再谈感情,最后用“寒了军心”这顶大帽子一扣,直接击中了袁绍的软肋。
袁绍握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股子冲顶的怒气,被这盆冷水一浇,顿时散了三分。
他看了一眼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淳于琼,又看了一眼满帐神色各异大气都不敢出的文武。
确实,淳于琼毕竟是西园八校尉时期的老伙计,跟随自己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若是真的砍了他,岂不是变相承认了之前的“圆木战术”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承认他袁本初识人不明,听信了谗言?
相比之下,留他一条狗命,体现主公的“宽仁”,似乎更能保全颜面。
只要人活着,那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人若死了,那就是“决策重大失误”。
这笔账,袁绍算得清。
“哼......”
袁绍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胸口那股翻腾的浊气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许攸。
此番谏言,都是郭图在劝,光靠这一个台阶,分量似乎不够。
但这许攸却是一声不吭,反倒是敢迎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早就看穿了这一场“君臣相护”的戏码。
这眼神让袁绍极不舒服,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只是狠狠瞪了许攸一眼,猛地收剑回鞘。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大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袁绍走到淳于琼面前,居高临下,眼中满是厌恶:“淳于仲简,你身为先锋大将,却屡战屡败,损兵折将,丢尽了我河北颜面!今日我不杀你,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不想让外人说我袁本初不能容人!”
淳于琼听到“不杀”二字,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谢主公不杀之恩!谢主公天高地厚之恩!!”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袁绍冷冷地打断了他,“来人,收了他的将印!”
亲卫上前,粗暴地扯下淳于琼腰间的印信。
袁绍背过身,不再看他,沉声道:“从即日起,你领本部残兵三千,退至后方。待审配从邺城调运的粮草一到,你便去后方驻守,看管粮草辎重!”
“若再有失,哪怕是天火烧身,我也定斩不饶!”
驻守后方,守卫粮草。
这话一出,帐内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个闲差,也是个苦差,但也远离了这绞肉机般的前线。
对于一个败军之将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淳于琼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挑三拣四,只觉得捡回了一条命,哪怕是让他去喂马他也愿意。
“末将领命!末将一定誓死看好粮草,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
淳于琼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郭图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回队列之中。
只要淳于琼活着,这锅就还在他身上,自己算是安全了。
袁绍重新坐回那张已被砍去一角的帅案前。
他看着这满帐的“忠臣良将”,看着那一地狼藉的文书,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七十万大军,如今竟被一道墙挡在这里,进退不得。
“都退下吧。”袁绍揉着眉心,声音沙哑,“让各营严加防范,不可懈怠。待我......待我再思破敌之策。”
“诺。”
众将如释重负,纷纷退出大帐。
......
夜深,袁绍不似往常那样睡的着。
他独自一人坐在中军大帐的帅案前,听着外面渐起的风声,心里的沉闷还没从那场火攻之中撤出来。
案几上乱作一团。
几摞军吏刚刚送来的战损简牍胡乱堆叠。
帐内那盏半人高的铜灯已经烧到了尽头,光线发虚。
袁绍抬头看着自己映照在帐布上的影子,随着火苗摆动,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忍不住朝着帐布狠狠地摔掉手里的酒樽。
“唉!——”
第416章 孤灯独饮
看着被酒液打湿的帐布,袁绍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天撤回来后的那场军议的情景再度浮现。
帐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出了事,这帮平日里自诩经天纬地之才的谋臣,都干了些什么?
郭图。
这厮献出那盖圆木蒙牛皮的下三滥计策,信誓旦旦能挡飞石。
等到云梯侧翻、满盘皆输,这厮便拿不出计策补救,站在一旁空口叹气。
此举又有何用?
逢纪。
遇事一言不发,只会看脸色行事。
见势头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等庸才,除了一副阿谀奉承的好皮囊,遇到这等绝境,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还有那个许攸。
一想起许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袁绍又是重重的一拍大腿。
那人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这满帐的慌乱。
奇袭许都之计被否,便成了一个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那眼底全是不屑!
这诺大一个河北阵营,带甲七十万。
平日里鲜衣怒马,谈笑风生。
真到了折戟沉沙、进退维谷的关头,自己身边,竟无一人能站出来,献出一条踏破那灰墙的良策。
那些武将也是,淳于琼蠢到看不出敌人的诱敌之策,张合高览护不住步卒的进攻之势,韩猛败了又败,几经挫折。
全都是废物!
都是废物!
原来我这站在最高处的统帅,实打实是个孤家寡人。
袁绍心里胡思乱想着,把麾下文臣武将在心底里都骂了个遍。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身形摇晃。
酒劲上头,加上连日的疲累,引得心底无端生出躁火。
赤着脚,踩在厚实的毛毡上,一步步走向帐角。
两张久违的面孔,借着这几分醉意,竟然强行挤入脑海。
田丰。
那张脸生得四方板正,连两道眉毛都像是由浓墨画出的直杠。
出兵之前,大殿之上。
那人梗着脖子站在百官最前。
“主公。曹操用兵如神,善于奇谋。如今且退居许都,不可轻敌。我军只需坐拥四州,休养生息,遣轻骑袭扰其边境,不消三年,曹军粮草枯竭,自当不战而溃。今日若倾国而出,胜负难料。”
田丰那破锣般的嗓门,当时听来无比刺耳。
自己因为这番话勃然大怒,直接命人褫夺了田丰的官服,将其打入邺城那阴暗潮湿的大牢。
现下那倔骨头正与牢中的鼠蚁为伴。
沮授。
那是个行事稳重得挑不出毛病的人。
进军白马之时,沮授曾苦口婆心。
“主公,我军数量庞大,然兵贵神速,师老必疲。不如分兵驻守黎阳,以为后援。步步为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结果呢。
自己嫌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嫌他行军太过拖沓,有损王者之师的锐气。
一道将令夺了兵权,打发去白马监禁起来了。
喉结滚了滚,嘴里满是苦涩。
白日那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
几千具焦尸堆在官渡阵前。
如今再回想田丰那句“曹操善奇谋”,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那灰墙不正是奇谋,那黑油不正是奇谋。
沮授那“步步为营”的策论,才是稳妥的破敌良方。
这两人若在军中,绝不会容忍郭图献出那等小儿科的把戏,绝不会让淳于琼顶着箭雨往火坑里跳。
悔意破土而出,顺着心脉刚要攀升。
不行!
袁绍一拳砸在手心。
硬生生把那点微弱的悔意,凭借骨子里的倨傲强行绞杀。
我袁本初乃四世三公的嫡宗,讨董卓、灭公孙瓒,雄霸河北,天下谁敢不从。
我是这天下最有资格问鼎九五之人。
我怎会有错。
我又怎么能错?
若是遣使回邺城将田丰放出大牢,再派人去白马请回沮授,那这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自己。
郭图、逢纪这帮人必定心生怨恨,前线将士亦会觉得主帅朝令夕改、用人不明。
这七十万大军的军心,岂不因为这一纸认错的诏书而彻底涣散。
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田丰不识大体,错的是沮授不顾君颜。
错的是郭图献策无用,错的是许攸不懂用兵。
即便战局艰难,我袁绍也绝不能向臣子低头!
狠狠咬着牙,袁绍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转过身,大口喘着粗气,借着残烛的光亮,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木架上的那幅巨大舆图。
一整张鞣制极好的羊皮,上面用朱砂和黑墨细细勾勒着北方数州的山川水脉。
袁绍盯着那图,原本散乱的视线,在最上方的那一块区域停顿。
幽州。
易京。
那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名字,猛然跳了出来。
昔年剿灭公孙瓒。
那厮被自己打得退守易京。
为了保命,公孙瓒在那旷野之上,环城掘下十道深堑。
堑沟之后,又垒起高逾十丈的巨大土丘。
土丘顶端筑起木楼,将粮草辎重、妻妾家眷尽数搬了上去。
袁绍眯起眼,当年的战阵历历在目。
那时,自己引大军围城。
将士们仰着脖子,连对方的人影都瞧不真切。
公孙瓒那厮躲在高楼之上,命手下精锐弓弩手从射击孔向下泼洒箭雨。
河北儿郎连堑沟都靠近不得,稍微往前探一步,便会被从天而降的利箭钉穿天灵盖。
那种仰攻的憋屈,那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窝囊,至今记忆犹新。
那座土丘,便是公孙瓒的乌龟壳。
最后,自己不得不耗费数月,命人挖掘地道,从地下掏空了那土丘的根基,一把火烧塌了木楼,这才取了公孙瓒的项上人头。
易京土丘。
居高临下。
袁绍的呼吸渐渐粗重。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了某种奇异的火光。
他大步跨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上幽州那块区域。
顺着那墨线一路南下,划过冀州,越过黄河,最后重重戳在那个标记着“官渡”的红点上。
手指戳在那处,心里竟然有了主意。
曹阿瞒。
你修了一道谁也撞不开的灰墙,便想把我这七十万大军挡在门外。
你那灰墙坚如磐石,水火不侵。
连飞石撞车都奈何不得。
可那墙,它只有三丈高。
袁绍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一个念头迎风便涨,转眼便将那满心的灰暗烧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那龟壳硬得敲不开,那我便不敲了。
易京的公孙瓒能筑十丈土丘将我挡在门外。
今日在官渡,我这七十万大军,难道连一座越过你那三丈高墙的土丘都筑不起来么?
“来人!”
第417章 筑土望楼
“来人!”
袁绍这一嗓子,把守在帐门外的亲卫吓得险些把矛给扔了。
“传郭图、逢纪、许攸!立刻来见!”
亲卫应声而去,小跑声渐渐远了。
袁绍转过身,重新站到那张羊皮舆图前,盯着“官渡”两个字,手指头在上面虚点了几下,默算着土山需得堆多高,推进到何处才能居高临下。
帐外寒风呼号,营中火把在风里乱颤。
须臾,帐帘被人挑开,郭图率先跌进来,靴子还没穿稳,腰带也扎得歪歪扭扭,发髻散了一半,整个人状若狼狈。
逢纪紧随其后,外袍只披了一件,领口大开,瞧着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许攸垫在最后,倒比两人从容些,只是眼底通红,显然也是被人从梦里扯起来的。
三人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袁绍。
袁绍立在灯后,面色阴沉,酒气混着杀气,在这窄小的帐子里散不开。
郭图的腿当即软了半截。
他偷偷拿眼角去扫地上那只被摔碎的酒爵,再看帅案旁那道被砍出缺口的栏杆,心里飞快拨弄了一下算盘——主公这是喝了酒,要算今日的旧账。
他下意识地往逢纪身后蹭了半步。
逢纪的脊背也是一僵,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了案头上那卷被风吹乱的军牍。
三人各怀鬼胎,没一个敢先开口。
“都杵着干甚。”袁绍的声音从灯影后头传出来,不高,但话里透着股隐而不发的沉劲。
郭图抖着手拱了个揖,干笑道:“主公深夜急召,不知......不知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袁绍慢慢踱出来,酒意上头,步子却还稳,“我问你们。今日兵败,如何破那灰墙?可有良策了?”
帐内顿时死了声。
“......”
“......”
郭图嗫嚅着,舌头打了个结,什么都没说出来。
逢纪把头垂得更低,眼神黏在地上。
许攸抿着唇,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下去。
袁绍看着这三张脸,笑了。
那笑声从鼻腔里漏出来,短促,刻薄,带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拿指节在案几上敲了三下,“我袁本初麾下,天下士人趋之若鹜,济济一堂。今夜这区区一道破墙,竟无一人能破——”
他停了停,目光从三张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郭图身上,“公则,你前日拍胸脯,说那圆木卸力,万无一失,如今有何话说?”
郭图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他抬头,又迅速低下去,“那曹贼奸诈,专攻梯身腰部,实是图未曾预料......”
“未曾预料。”袁绍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得好。”
郭图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帐子里又沉默了一阵。
就在郭图以为这场沉默会以自己的脑袋收场的时候,袁绍忽然抬手,从舆图旁拖过一张胡床,坐了下来,向后靠着,把这三个人都晾在那里看了半晌。
“行了,都放宽心,今夜喊尔等前来,非是为了追究败事。”
郭图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差点当场出了声。
“我喊你们来,”袁绍抬起眼皮,“是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
“且都坐下。”
袁绍指了指帐角几张矮凳。
三人对视一眼,各寻了个位置落座,坐定后,目光顺势就落在了图上。
袁绍没有立刻说话。
他俯着身,两肘撑在膝上,手指交叉,盯着地面,沉吟了一阵。
许攸认得这个姿势。
这不是袁绍发怒前的架势,而是他真正在想事情的架势——难得。
“公与在白马,”袁绍开口,“田丰在邺城。”
此言一出,郭图与逢纪同时抬头,两人眼神碰了一下,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警惕。
许攸没动,继续看着舆图。
“主公的意思是......”逢纪小心措辞,“要请二位先生回来?”
“没那么简单。”袁绍摆了摆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今日这一阵,打得实在憋屈。我坐在这,想了许久,觉得诸君献策虽多,却都是在那墙上打主意。撞也撞了,填也填了,云梯也架了,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
他停了一下,“那墙,还在那里。”
三人都不作声。
“我便自己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袁绍站起身,踱到舆图旁,手指点在幽州那块区域,“公孙伯圭。”
许攸这才转过头来,眯了眯眼。
“公孙瓒?”
“不错。”袁绍扫了他一眼,语气平了些,“昔年公孙瓒困于易京,垒土丘高逾十丈,以居高之势俯射我军,逼得我无计可施,最后不得不掘地道才破了那鬼地方。”
他的手从幽州移向南边,停在官渡那个红点上,“曹阿瞒那道墙,三丈高,撞不动,烧不穿。但那三丈,终究是三丈。”
帐内几人已经跟上了他的思路。
郭图率先反应,蹭地站了起来:“主公的意思是——筑土山!”
“正是。”
袁绍转过身,脸上头一次浮出点不属于愤怒的神色。
“我有七十万大军,民夫更是数以万计。官渡旷野之上,土不缺,人不缺,力不缺。若命全军就地取土,累土成山,筑至四五丈乃至更高,山顶立木橹,架弓弩手居高而射——”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留出来,让这三人自己去想。
逢纪接上了:“曹军那道墙便成了空设!墙再高,高不过土山。弓弩从上往下打,那墙后的曹军便是瓮中之鳖!”
“不止于此。”许攸开了口,声音比先前沉稳了些,“土山一旦筑成,居高临下,曹营的布置一览无余。曹军那投石机能抛多远,弓弩手藏在何处,粮草停在哪里,一清二楚。”他顿了一顿,“此乃阳谋,堂堂正正,曹操没有破法。”
这话说出来,郭图与逢纪都没有争。
因为说的是实情。
土山这东西,曹操那道奇怪的灰墙挡不住,投石机也砸不住——投石机有固定的距离。
这是真正拿蛮力去碾的法子,和撞车云梯那种机关巧思不同,纯粹是以量取胜,容不得破解,只能硬熬。
许攸思量了片刻,接着说:“只有一虑。”
“说。”
第418章 曹营夜议
见袁绍示意,许攸一拱手:“主公。”
“筑土山费时费力,少则旬日,多则月余。其间曹军定会以弓弩、飞石骚扰民夫。需得在土山前沿多设藤牌手、盾车,护住做工之人,才能稳稳推进。”
“此事好办。”袁绍捋了捋胡子,应得很快,得意道,“多拨步卒掩护便是。”
这话一落,帐内气氛微妙地活泛了起来。
三人刚才被那点儿生死焦虑压着,个个缩头缩脑。
这会儿说到了实处,各自的精神头反而出来了。
逢纪重新坐正了身子,与许攸来回说了几个细节。
郭图在旁边补了几句,虽说不如许攸老辣,但话倒是往实处说了。
袁绍立在舆图旁,看着这三人重新活泛起来,心里那团郁气散了不少。
“那便如此定下。”
他抬手在舆图上那个红点旁虚拍一下,“今夜连夜传令,民夫编队,明日卯时开工,于阵前累土筑山。山顶立木橹,设旗帜,届时我亲上山头——”
他停了停,眯起眼睛。
“——看那道墙还能撑几日。”
“主公英明。”三人同时抱拳拱手。
这句话,这回说得发自肺腑,没什么水分。
“只是这人选,”袁绍眼珠在三张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定在逢纪身上,“便由元图董其事。”
逢纪面色先是一变,悄悄扫了眼郭图和许攸,见两人俱有不忿,心里暗笑一声,当即接令。
“在下领命!”
......
官渡护墙之内,曹营。
和袁绍那边一样,中军帐中,灯烛同样亮着。
帐外风大,帘布拍打帐杆,有一声没一声地响。
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没在看。
简牍搭在指间,他就那么靠着,眼神放空地盯着帐顶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郭嘉斜倚在一张凭几旁,身上裹了件厚袍子,耷拉着眼皮,状似昏昏欲睡。
荀攸坐在案旁,一张舆图铺在膝上,细细描着什么,时不时翻看一下,笔尖搁下又拿起,没有出声。
三人各据一处,帐内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良久,曹操把那卷竹简扔到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公达,袁本初今日这败,你以为他接下来如何动?”
荀攸搁笔,把那张图放到一旁,想了想,“撞车没了,云梯也毁了。他若还想攻,器械须得重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重造器械,不过是下策。”荀攸顿了一顿,“袁本初帐下谋士虽多,却各有私计,今日出的那圆木之法,便是典型——看着能唬人,实则经不住揣度。可若其中有人真正想透了要害,换条路子来,就不好对付了。”
曹操没有接话,侧过头去看郭嘉,“奉孝,可是睡着了?”
郭嘉微微睁眼,坐的正了正,“主公未眠,我又怎能睡过?”
曹操笑着摇摇头道:“那便你来说上一说。”
郭嘉把袍子紧了紧,“嘉在想一事。袁本初兵多,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最大的累赘。”
“哦?”曹操头一歪,“此为何意?”
“兵多势大,本是优势,但一朝大败,人心难聚,想要扭转,便要费时日——此乃其累也。”郭嘉声音懒懒的,却说得一针见血,“且袁本初粮草靠河北转运,路途遥远,损耗甚多。嘉最担忧的,是他另寻他策。今日细作来报,那许攸曾献策绕袭许都。若袁绍当真听了,才真叫棘手。”
“哈哈。”曹操轻笑一声,“依我对袁本初之了解,此计他断然不会听。”
“正是。”郭嘉轻轻吐了口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郭图逢纪那帮人,把他劝住了。”
荀攸接道:“奇袭虽好,但主公早有防备......又岂能如他之意?”
“正是。文若在许都。”曹操语气极平,“先前我命元让守备粮道,其行事周全,且子孝带着后备兵马就在汝南一带,袁绍绕得过去,也绕不到哪里去。”
郭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夏侯惇守粮道,曹仁也在许都和汝南一带徘徊,本就是为了应对后方。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荀攸把那张舆图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阵,开口道:
“主公,护墙之事,只要袁军攻不进来,时日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有利。粮草一旦不济,袁绍军心自乱,届时再说下一步。眼下最要紧,是守住这道墙。”
“不错。”曹操站起来,绕过案几踱了两步,“只是我军之粮,也不宽裕。”
这话一出,郭嘉坐正了些,荀攸也搁下了笔。
“军中存粮,大约还能撑多久?”
郭嘉笑道:“若供给不断,可至两月有余。幸得澹之之策,如今我军存粮尚可,但也经不住长耗。”
三人都不再说话。
帐里那两盏灯,一盏烧得发暗,灯芯爆出一粒细小的火花,转瞬灭了,光线微微一暗。
曹操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标记着“官渡”的位置,开口道,
“今日那把火,烧掉了袁绍的云梯,也该烧掉了他几分气性。但袁本初这人,输得越惨,越要找补。他的下一步,我估计不会再在器械上做文章。”
“主公怎么说?”荀攸抬头。
“他会想别的法子。”曹操背起手,“不过是什么法子,还要看他身边的人。郭图逢纪出主意,大抵是歪的多;许攸若说得进话,倒未必可以小觑。”
郭嘉站起身,把帐帘掀开一道细缝往外看了看,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重新把帘放下,转过来道:
“主公今夜先歇着,明日一早再看动静。袁绍折腾了一日,他那边今夜怕也乱得很,我等倒不必急于一时。”
曹操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奉孝你乃是真替我着想,还是自己困了想回去睡?”
郭嘉一本正经地答:“两者都有。”
荀攸难得扯了下嘴角,低下头去整那张舆图。
“去吧,明日一早来见我。”曹操重新坐下,拿起那卷竹简,这回算是真看进去了。
两人正要起身,帐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报——!”
三人齐齐抬头。
曹操眉头一皱,赶忙询问:“可是袁军夜间有了动向?”
“莫非是夜袭不成?”
第419章 趿履相迎
那传令兵单膝跪地,甲片摩擦发出粗糙的刮擦音,额头上全是汗水,被帐内的烛火一照,亮得反光。
他喘了两口粗气,双手抱拳上举。
“禀主公!并非袁军夜袭!南边大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自许都方向急行而至,领头两人递了尚书令荀大人的亲笔手书,外营哨官已验明火漆印信,全数放行,现正候在辕门外!”
这话一出,曹操悬在半空的手落回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郭嘉和荀攸也放松了下来。
帐内原本那种箭在弦上的张力,被这几句话化解得干干净净。
“许都来人?”曹操双目大亮,“可问清来者姓名?”
“问清了!”传令兵声音高昂,“那为首的文士自称孙乾,字公佑。跟在他旁侧的,是个身量极高的黑脸壮汉,自报家门......说是叫张飞,张翼德!”
张翼德?
这三个字撞在帐布上,嗡嗡直响。
曹操端坐在案前,身形硬生生定了一拍。
三更半夜的军帐里,短暂的错愕滑过。
荀攸与郭嘉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神色里看出了真切的讶异。
前些时日孙乾受关云长之托,带人南下古城寻张飞,此事中军帐里的几人都晓得。
兵荒马乱的世道,两个人能不能碰上两说,碰上了肯不肯来,又是一说。
不曾想,人不仅找到了,还真就趁夜赶来了官渡!
“妙!妙!妙极!”曹操拍案而起,接连三个好字脱口而出。
他站起身,大袖在案沿重重一拂,喜色溢于言表,连声冲传令兵吩咐,“快,速速传令,大开辕门,迎他二人入营!”
那传令兵刚要应声告退,曹操却快走两步,急声喝止:“慢!”
这一个字出口,他顾不得多做解释,大步流星便往外走去:“不,吾当亲自相迎!”
话音未落,曹操已然掀开厚重的帐帘,只留下一阵夜风卷进内帐。
那油灯的火苗被风一逼,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舞。
郭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视线落在曹操刚才端坐的案前,不由得失笑。
那地上,赫然躺着一双布袜与皮履。
曹操方才起得急了,竟是鞋也没穿。
“主公也太急切了些。”郭嘉摇着头叹了一声,俯下身,单手将那两只鞋履提起,“天气转寒,这营地里夯土凉脚,染了风寒可是大事。”
说罢,他拎着鞋子,脚步匆匆追了出去。
荀攸眼疾手快,唤来帐外两名亲卫,低声快速交代:“去,快马传信给左营关将军,就说古城来客到了辕门。快去!”
亲卫领命狂奔而去,荀攸理了理宽大的袍袖,迈过门槛,循着火把的光亮往辕门方向赶。
唯独留在那里的传令兵摸了摸后脑勺,咋舌不已。
他自打入了兖州军,南征北战打过不少硬仗,从未见过自家主公这般形容。
三更半夜,一军之帅连鞋都不趿拉便跑出去迎人。
......
营区里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橘红的光晕在地面上晃荡。
这官渡大营,中军帐到辕门尚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曹操步履如飞,脚心踩在夜露打湿的沙土和碎石上。
石子咯人,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却半点不觉得冷。
耳边全是夜风的呜咽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张飞来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那是万人敌张翼德!
刘玄德已死,关云长已然归顺,现下张飞也到了官渡。
兄弟三人去其一,余下两头猛虎,若能尽数笼入麾下,或是善加借用,这天下何人能敌?
此番对阵袁本初,有了这等悍将,何愁破不了局!
思及此处,曹操的步伐越发快了几分。
郭嘉在后头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他身子本弱,被这秋夜的冷风一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手里提着那双鞋履,眼见前面那道不加披挂的身影越跑越快,根本追之不及,只得苦笑着放慢了步子。
荀攸从侧边赶了上来,两人并肩而行。
郭嘉举起手里的鞋晃了晃,借着道旁的火光,两人对望,皆是看出了彼此眼底的笑意与无奈。
千古奇观,枭雄趿履,偏偏叫他们撞见了。
不过这也是主公过人之处,这番姿态摆出去,铁打的汉子也要动容。
两人默契无言,加快步伐跟上去。
与此同时,大营正南面的辕门处。
数根大木架起的营门已然大开,两侧高举的火把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墙,将周遭数丈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孙乾立在光圈边缘,长衫下摆沾满了泥点,神情里透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乏。
他身侧,张飞按着腰间的佩剑,一双环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那身被汗水和黄土浸透的布衣贴在岩石般贲起的肌肉上,呼吸间带着粗重的鼻音。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同样风尘仆仆的士卒,有些还牵着驮马,马背上驮着从许都运来的辎重。
张飞后面,还缩着个满脸烟火色、双手紧紧护着怀中竹筒的工匠,正是奉了林阳之命赶来的马钧。
他倒是对这营地比其他人都熟上几分。
“公佑,这曹军大营,倒是守得严密。”
张飞声音沙哑,目光扫过鹿角、拒马以及望楼上拉弓搭箭的哨卒,“夜半闻警而不乱,哨探盘查极严。那曹贼,倒真有些治军的手段。”
孙乾理了理衣冠:“曹孟德用兵,天下皆知。我等既来,不可失了礼数,等会儿见了他,你那脾气须得收着些。此刻怎可称呼曹贼?”
张飞哼了一声:“一时口误,公佑放心,一路上你已讲了八百遍,俺都记着。”
话正说着,营内火光晃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寂静。
守在辕门两侧的甲士齐刷刷握紧长枪,齐声高喝:“主公!”
孙乾抬头看去,面露大骇之色。
火光深处,曹操未披甲胄,外袍也没穿,只着了一身素色中衣。
这也就罢了,视线下移,曹操的脚下空无一物,就这么赤着双足踩在泥灰与碎石铺就的营地上!
那一双脚面上沾满了泥污,隐约可见几道被石子划破的血痕。
孙乾何曾受过这等礼遇,慌忙一揖到底:“曹公......曹公何至如此!”
曹操快步抢上前,双手托住孙乾的双肘,将他一把扶起。
第420章 牵马赤足
“公佑此行,山高路远,风尘仆仆,实是辛苦了。”
曹操托住孙乾双肘,一把将他扶起,语气里半分架子都无,像是多年旧友重逢。
寒暄不过须臾。
他的目光已越过孙乾的肩膀,径直落在了那尊铁塔般的黑脸壮汉身上。
火把跳动,映出张飞根根倒立的虬髯,和那双天生带着三分杀气的环眼。
曹操上下打量着他,神情全无戒备,倒像是饿狠了的人骤然撞见一桌好菜——喜爱、赞叹,半点都藏不住。
张飞迎着这毫不遮掩的目光,眉头微皱。
他生平最恨那些弄权欺下的贪官污吏,面对权倾朝野的曹司空,也无意行那逢迎讨好之举。但别人摆出这般姿态迎出来,总不能上去先骂一顿。
分得清好歹。
大黑手抱拳,在胸前重重一合。
“曹公。”
短短两个字,低沉如雷,落地砸坑。
这算打了招呼。
孙乾在旁边捏了把冷汗。
曹操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张飞身后的马钧。
“德衡别来无恙乎!”
“孟先生?!”马钧愣了一息,才猛地反应过来——站在面前的哪是什么孟先生,分明是曹司空本人。
“哈哈哈哈!”曹操大笑一声,也不多解释。
随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迈开那双沾满泥污的脚,几步跨到张飞跟前,毫不迟疑地伸出手——
一把攥住了张飞战马的缰绳。
一军之主,权倾天下的枭雄,大庭广众之下,亲手为一个前来投奔的将领牵马!
辕门两侧的百十名甲士倒吸一口凉气,鸦雀无声。
孙乾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连躲在后头的马钧都探出了脑袋,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曹操手握缰绳,仰天一声爽朗大笑,声震夜空:
“哈哈哈哈!有翼德将军在此,吾复何忧!大汉社稷,必当重兴!”
这笑声在秋风里滚开去,一字一字,正正砸在张飞的胸口。
大汉必兴。
他们兄弟三人扯起大旗,不就是为了这四个字?
张飞喉头一哽,那些骂人的痛快词、拒人于千里外的冷硬话,全叫他咽了回去。
那双手——捏着千万人生死的手——正攥着他坐骑的皮绳,稳稳当当,不松不放。
人做到这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张飞双手抱拳,手背青筋暴起,身子往下沉了沉,行了一个比方才规矩得多的军礼。
“谢曹公。”
三个字,语气里再没了方才的冷硬。
郭嘉与荀攸总算从后头追了上来,两人气喘吁吁。
郭嘉一手还提着那双黑面布鞋,在火光下晃荡着。
曹操见二人赶到,丝毫不觉着窘,反而指着郭嘉手里的鞋,笑得越发大声:“闻听翼德到来,我心头甚喜,恨不得生出双翅飞至营门,一着忙,连鞋履都忘了穿!”
郭嘉走上前,将鞋搁在曹操脚边,叹气道:“主公,夜凉,还是以身体为重。”
曹操让亲卫搀着,就在这辕门前的黄土地上,抬起脚,将那双鞋套上。
鞋底沾了泥,鞋面也花了,他浑不在意,一双眼睛仍旧盯着张飞,舍不得挪开。
张飞哑然。
大哥在时曾说过,曹孟德此人用人唯才、礼贤下士,是个真枭雄。
他当时不服气,心想曹操一肚子坏水,哪来什么真心。
眼下,他没话说了。
别人做到这般地步,他还能说什么?
曹操牵着马,另一只手在张飞粗壮的手臂上拍了拍,正要说些宽慰的话引他入营。
却在此时——
一阵沉闷而狂暴的蹄声骤然炸起,由远及近,踏碎了营地的寂静,像巨石滚坡,像闷雷滚原。
“踏踏踏——踏踏踏——”
众人齐齐侧目。
官道尽头,一团耀目的赤红烈焰撞破黑暗,以不可阻拦之势疾驰而来。
一匹神驹,四蹄翻飞,踏着火光,转眼冲进了辕门前的光晕里。
马背上的汉子,头戴绿帻,身披鹦鹉绿的战袍。
枣红色的面庞上,两道卧蚕眉紧紧拧在一起,丹凤眼圆睁,长须在风中猎猎飞舞。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那汉子一声苍劲大喝,饱含沧桑,饱含凄怆——
“三弟——!”
这一声,穿透秋风,穿透火光,直直捶在张飞胸口。
张飞身躯剧烈一震。
环眼里血丝横布,眼眶红得骇人。
他松开抱拳的双手,再顾不上曹操,顾不上身后的兵卒,两条腿像是自己长了主意,迈开大步,疯了般地迎着那团赤红冲去。
“二哥——!!”
这一声破了音。
颠沛的心酸,古城日日夜夜的等待,以及知晓大哥死讯后那一刀插进来的绝望——
全在这一声里了。
赤兔马尚未完全落下前蹄,关羽已将缰绳一抛,魁梧的身躯借力翻身跃下。
兄弟二人在火把光圈的边缘,狠狠撞在一处。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比金石相击还要实在。
关羽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张飞宽阔的后背。
张飞将头埋进关羽颈侧,两双铁钳般的手臂互相勒紧,恨不能把对方嵌进骨血里。
“三弟!”关羽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滴落在张飞的肩膀上。
那个一向傲骨铮铮、在万人阵中眼都不眨的汉寿亭侯,此刻哭得像个丢了至宝的孩子。
“二哥!大哥他……大哥他没了啊!”张飞死死拽着关羽背后的衣料,嚎啕出声,那声音悲怆凄厉,在静谧的夜里传出老远。
辕门外,鸦雀无声。
那些持枪的亲卫、随行的几百士卒、一旁的孙乾,乃至站在曹操身后的荀攸、郭嘉,无一人出声打扰。
秋夜里的冷风,极为默契地停驻了片刻。
只剩兄弟二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声音一高一低,在这乱世的夜风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曹操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手里握着张飞那匹战马的皮缰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火光映在他那张看不出年岁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
他静静地看着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嘴唇微微抿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间偏偏有这样一种情义,不掺杂半点铜臭,不沾染半分权谋。
不过,转身看到马钧的脸,曹操却又挂上了笑容。
那个小院里,也有一人,虽不知自己是谁,却也时刻记挂。
虽未结义,又有何妨?
第421章 破禁赐酒
辕门外,风卷残叶,打在营栅上飒飒作响。
数十支火把被夜风扯得明灭不定,将周遭人影拉得老长。
痛哭声渐渐歇了。
关羽先住了声,抬起大红脸,粗糙的大手在面上胡乱揩了两把,将残泪抹净。
他转过身,一把拽住张飞沾满黄土的袖管,在那张黑脸上用力抹去水痕。
兄弟连心,无须多余言语。
只这一扯一揩,便知悲痛已化作赴死报仇的血勇。
两人齐齐转过身,面向曹操。
张飞早已收了先前的悲绝颓丧,那张燕颔虎须的面庞重归冷硬。
他双腿弯折,单膝点地,行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礼,高声道:
“曹公厚恩,收留俺二哥,今日又亲来营门,这情分,俺老张铭记五内!”
“翼德快起!”曹操大步上前,一手依旧死死攥着战马皮缰,另一手探出,一把攥住张飞的小臂。
只觉入手处硬如铁柱,曹操用了十成力道,方才将这铁塔般的身躯拉起。
曹操眼尾纹路拉深,笑意直达眼底:“天助我也!得云长,吾喜不自胜;今再得翼德,吾营中可谓如虎添翼。走,入营!”
说罢,曹操牵着那马,掉头便往营内走去。
关羽见状,急跨两步。
堂堂司空、一军之帅,不着披挂,亲自牵马执镫。
这等重礼,如何受得住?
他伸出长臂,便要从曹操手中抢过缰绳:“明公,此举万万不可!让关某来牵便是。”
曹操头也不回,抬臂向外一格,挡开伸来的手,朗声笑道:“云长休要多言!我待翼德,便当如待云长一般。昔日你来许都,我亦是这般欢喜。今日翼德归营,合该如此!”
话说到这份上,已绝了推脱的余地。
关羽驻足,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不再言语。
曹操像是又想起什么,一回头朝马钧道:“德衡勿惊,你我稍后叙话。”
马钧急忙点头。
孙乾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大受震动,这曹孟德收揽人心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众将校前呼后拥,一路直奔中军大帐。
沿途巡夜甲士见曹操这幅模样,个个目瞪口呆,却因军纪严明,无人敢交头接耳,只得持枪肃立,目送这行古怪队伍走过。
刚至帐前,曹操将缰绳扔给亲卫,一振衣袖,大喝一声:“擂鼓!聚将!”
传令官领命,转头奔向中军鼓台。
大军征战,夜半击鼓必是出了天大变故。
各路将校本就在和衣浅寐,闻听鼓声,连滚带爬翻身而起,披甲提刀,从四面八方急掠入帐。
张辽、徐晃、于禁、曹洪等悍将鱼贯而入。
入帐站定,众将抬头一看,无不大惊失色。
主公高坐帅位,未披寸甲,发髻微乱。
最惹眼的是那双脚,泥污混着干涸的血丝,直剌剌踩在木榻上。
而在客座首席,坐着个黑面巨汉,环眼如铜铃,浑身透着股刚从沙场里滚出来的悍勇之气。
武将们眼毒,立刻就认出这黑汉子的身份。
张飞张翼德,这名字在当初诸侯会盟时便响彻四方。
昔日虎牢关下三英战吕布,燕人的名号谁人不知?
诸将分列两旁,帐内鸦雀无声。
曹操环顾四周,见人已齐备,声音敞亮,盖过帐外风声:“大敌当前,袁本初七十万大军列阵墙外。本司空曾立下铁律,大营之内,将士滴酒不可沾!违令者,定斩不饶!”
众将凛然听命,不知主公为何重申军纪。
曹操话音转高,大手一拍书案:“然则,今日翼德远道来投,此乃匡扶汉室、破贼杀将之大幸事!吾当破例,今夜开坛,为翼德接风洗尘!”
此言一出,营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军法如山,向来只有用人头去维系的道理,哪有主帅带头打破的规矩?
且是在官渡这等生死存亡之地。
曹操敢拿这等立命的铁律,去换一个降将的归心。
郭嘉折扇敲击掌心的动作停顿半空,荀攸则垂下眼睑,各自盘算这招险棋的轻重。
关羽闻言,眉头拧成个死结。
别人不知,他太知晓三弟那贪杯的毛病,沾酒便惹事,当年徐州便是这般丢的。
更何况此时袁军距此不过数里,若因饮酒误了防务,岂不酿成大祸?
他单手撩起绿袍前摆,大步便要跨出列去阻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后方探出,死死拽住了那袍角。
关羽回头,正迎上徐庶的目光。
徐庶隐在暗处,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曹公亲自下令破除禁酒令,为的是全张飞的颜面,显他求贤若渴的胸襟。
你关云长此时跳出去劝阻,驳的是一军统帅的面子,扫的是三军将士的兴致。
徐庶算盘打得分明,这头绝对不能由关羽来开。
关羽强忍焦躁,收回迈出半截的战靴。
曹操将台下异动尽收眼底,并未点破,反倒转头看向上将班列,沉声点名:“文谦何在!”
“末将在!”乐进拔步出列,甲片铿锵作响,双手抱拳过顶。
曹操敛去面上所有笑意,语调冷硬如铁:“委屈你了。今夜我等聚饮接风,军务却断不可废。拨你一千精锐,分镇左右两翼护墙。死死咬住袁军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举火示警!”
“末将领命!贼若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乐进没有半句牢骚,接下这桩苦差,转身大步跨出军帐。
那离去的背影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渐渐没入帐外的黑暗。
这番调兵遣将,让原本稍显松懈的帐内平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萧杀。
曹操这手极妙,酒照喝,防务更严。
既给了张飞天大的面子,又全了主帅治军严明的里子。
十数个泥封拍得严实的黑陶酒坛被亲卫吃力地抬入帐内,依次排开。
泥封刚被砸开,一股浓烈的谷物发酵气味便在大帐内弥散开来。
这些都是曹营出征前从许都带来的犒军烈酒,平日里碰都不让碰,今日全搬了来。
关羽立在下首,鼻尖闻着那酒味,额头青筋直跳。
三弟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肚里早无半点油水,若是空腹灌下这等烈酒,必发酒疯。
他再也顾不得徐庶之前的拉扯,虎步上前,抱拳高举过顶:“明公!如今军情似火,袁绍大军压境,随时可发难。这接风之酒,关某替三弟谢过,但这酒,还是免了吧!”
第422章 天下无酒
曹操见关羽急着阻拦,正要出言宽慰。
他知道关羽护弟心切,也晓得张飞那贪杯惹祸的老毛病。
但他更需要向天下人展示曹营的气度。
话还没出口,一只蒲扇大的黑手直接按在了关羽肩上。
“二哥,莫急。”
张飞双臂抱胸,环眼扫过四周,视线掠过那些黑陶酒坛。
喉结滚了一下,但他硬是移开目光,直勾勾盯着高台上的曹操。
“曹公!”张飞声音如闷雷,“俺二哥说得对,这酒,便罢了吧!”
干脆利落的拒绝。
此言一出,帐内武将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下谁不知燕人张翼德嗜酒如命?
当年徐州城下,因酒醉鞭打曹豹,硬生生把吕布放进了城,这等糊涂账在诸侯间早已传为笑谈。
今日他日夜兼程赶来,连饭都没吃上一口,面对主公用来犒军的美酒,他竟然忍住了?
迎着众人活见鬼的眼神,张飞昂起头,乱蓬蓬的虬髯跟钢针似的扎立着。
“曹公厚意,俺老张原不该推脱。”张飞声音洪亮,“但不瞒曹公,俺从许都而来,曾饮当世之绝顶烈酒!名唤‘神仙醉’!”
张飞咧嘴一笑,大手指向地上那些黑陶坛。
“喝过那等烈酒,再看这天下的其余酒水,入口便如寡淡白水,毫无滋味!这等水酒,不喝也罢!”
帐内死寂一瞬,随即轰然哗然。
“什么!”曹洪低喝一声,徐晃、于禁等人也面露愠色。
他们只当张飞是为了拒酒,随便找了个由头。
郭嘉倚在案几旁,突然抬起头,跟曹操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许都?绝顶烈酒?
加上同行而来的马钧。
张翼德肯定去了那林府小院。
定是那林澹之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玩意!
张飞根本不理会旁人的怒目,面容一肃。
“再者!”
他声音悲怆:“俺大哥昔日屡屡相劝,阵前绝不可饮酒。如今大哥遭了袁绍那老贼的毒手,俺这心里,只剩下杀贼报仇这一桩事!”
张飞重重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直视曹操。
“曹公美意,俺老张心领!待来日袁绍老贼来犯,你只需派俺出战,俺定挺起这丈八蛇矛,冲阵斩他狗头以报!”
声如洪钟,杀气凛然。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惨烈气势,如同实质般压在整个大帐之中。
连刚才还面有怒色的曹洪等人,此刻也神情肃然。
斩将夺旗的军令状,这黑汉子说下就下,半分不掺假。
关羽立在一旁,看着三弟这般模样,眼眶微热,抚须不语。
“好!”
曹操猛地拊掌大笑。
他不仅不恼,反而走下将台,亲自来到张飞面前,重重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翼德真乃当世之虎将!有此气吞万里之志,何愁袁本初不灭!”
曹操转过身,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听闻了吗!这便是万人敌的胆魄!来人!撤酒!上茶!”
亲卫们手脚麻利,迅速将那一坛坛开了封的美酒抬了出去。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上,军中宰杀的肥羊、大块的炙肉也如流水般奉上。
“我等今日,便以茶代酒,痛叙豪情!”
曹操高举茶盏,当先饮尽。
众将齐齐举盏:“敬主公!敬翼德将军!”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武将本就敬佩强者,张飞刚才那番视死如归的豪言,反倒比一杯烈酒更能拉近这群骄兵悍将的距离。
张辽主动上前敬茶,徐晃也跟着搭话。
大块吃肉,大口喝茶,帐内血气翻涌。
夜风呼啸,转眼便到了丑时过半。
炙肉残骸撤去,宴席散去。
张飞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关羽自然带他回营帐歇息。
诸将也各自领命,回归本部巡防。
马钧正欲跟着退场,曹操却亲自提着陶壶,斟了一盏热茶,走了过来。
“德衡,还请留步。”
“孟......先,不,司......司空!”
马钧慌忙行礼。
先前来这官渡,他只知道这位“孟先生”是先生的好友。
旁边的郭睿郭先生,亦是如此。
可如今,怎么还能不知,这位的真实身份乃是大汉司空。
这身份一变,本来混熟的那股劲儿也软了下来。
堂堂曹公,他岂能不怕?
曹操将茶盏递到马钧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德衡莫慌。此番前来,可是澹之遣你而来?”
郭嘉也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马钧双手捧着茶盏,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离开许都前,林阳站在工棚里对他说过的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官渡败了,我这小院子,怕是也要被战火烧成一片白地。”
他放下茶盏,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竹筒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回......回司空。先生......所托,德衡不......敢不来!”
“澹之托你送何物?”曹操伸手接过竹筒,入手颇沉,掂量了一下。
“破......破敌之策。”马钧咬了咬牙,语速终于顺畅了几分,“先......生说,如今有护墙相助,袁绍......定然难以强攻。如此一来,他......他必会在护墙之外,堆......土成山,筑起高台,居......居高临下放箭压制。”
此言一出。
曹操捏着竹筒的手一紧。
郭嘉原本摇晃的折扇停住,“啪”的一声合拢在掌心。
荀攸倒抽一口冷气,死死盯着马钧。
三个当世顶尖的谋略大脑,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今夜在帐中苦思冥想,推演袁绍的下一步动作。
郭嘉和荀攸才刚刚摸到一点袁绍可能“改变策略”的边,却还没定死袁绍究竟会用什么法子。
而许都那位,远在数百里之外,连战场都没看过一眼,竟然已经将袁绍下一步的动向算得死死的!
堆土成山?
极有可能!
曹操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拇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捏碎了竹筒上的火漆封印。
“既然猜到了袁绍要筑土山,那此策,必是破山之法?”曹操抽出一卷厚厚的羊皮图纸。
马钧用力点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匠人的狂热与自信。
“先生说,袁本初想比高,咱们就教教他,什么叫机关术数!”
马钧指着曹操手里正在展开的图纸,“此乃霹雳车!力大势沉,专破土木!他起一座山,咱们便砸烂一座山!”
第423章 配重千钧
曹操把那图纸展平,低头去看。
烛火跳动,羊皮上的墨线深浅不一。
复杂的机械齿轮与连杆结构,在昏黄的光晕里一点点铺展开来。
郭嘉和荀攸不约而同地靠近,三颗脑袋并排凑在帅案边,从头到尾把那张从未见过的机械图扫了个遍。
沉默持续了有十几个呼吸。
“这木箱。”曹操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硕大的方形结构上,“此为何物?”
“配重箱。”
马钧这回一个字都没结巴。
他的手指顺着那木箱,沿着长臂一路划拉出去,语气里憋不住身为匠人的骄傲:
“往......往里装石块或铁沙,重......重量愈大,长臂弹力愈猛。只需......需松开锁扣,箱子一坠......坠——”
马钧抬起手,在半空中狠狠抡出一个抛物线。
“另一端,巨石就砸出去了!”
郭嘉刚想去端茶杯的手,顿时一顿。
荀攸抬眼看他,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在心里走完了那道推演——
旧式抛石机靠的是人力拉拽,十人合力,力道参差不齐,撒绳那一刻,弹出去的力道每次都有偏差,准头靠的大半是运气。
这事人人皆知,只是从没人当作真正的问题去解。
并且就算想去解,怕是也难。
从后人的角度来看,这就叫做历史的局限。
可如今,这图纸上的“配重”二字,直接把这千古难题给砸了个粉碎!
重量一旦定死,每次落下的力道,就是板上钉钉的同一个数!
再配上仰角可调,打出去的石头,岂不就成了指哪打哪的催命符?
“力道恒定,射程可算。”荀攸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在自言自语,“主公,此乃决定战局之利器!”
“先生还特地推算了一份射表。”马钧一弯腰,从竹筒底端抠出一叠密密麻麻的算草纸,摊在桌上,“不同配重,对应不同射程,到了实地校准一遍,误差能压到极小。”
荀攸一把抓过算草纸,凑到烛火下,一行行死死盯下去。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每一步推算都简洁得无从反驳,而且有趣的是,越往后看,每一步结论便越清晰,逻辑链条环环咬合,没有一处是拿直觉蒙的。
荀攸做了大半辈子后勤谋划,深知数理这东西最骗不了人。
他不由得越看越慢,越慢越沉。
“此......乃澹之一人所推?”
“先生说,熬了一宿。”马钧老实巴交地挠挠头,补充了一句,“顺带把酒都喝完了。”
郭嘉在旁边闻言,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
荀攸放下算草纸,深吸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熬了一宿。
酒喝完了,顺手把这个时代从没人碰过的力学推了个遍,留下一份即开即用的射表。
值得注意的是,他连校准误差都预先注明了。
真是......顺手。
曹操在这片震撼的死寂里,绕着帅案来回踱步,一连转了几圈。
他在马钧身上看见了某个影子——不是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而是那种说起话来就唯理是从的认真劲儿。
“妙!”曹操猛地仰头,“袁本初若真敢起土山,我军此车便是替他扫平一切的好物!德衡此番来,立了大功!”
马钧被这突如其来的豪笑唬了一跳,僵了一息,随即嘿嘿地挠了挠后脑勺。
笑声一收,曹操转头看向荀攸,杀伐果断的气场瞬间全开。
“公达,护墙一事,你与德衡共事过,配合默契。此番仍由你带德衡去中牟,那里工匠齐备,地方隐蔽,正好建车。钱粮木料,所需尽给,我开手令,不得有误。”
荀攸身形一肃,拱手道:“在下领命!”
“至于程仲德,他在后方盯了太久,换他回前线来用,也省得他天天对着石灰窑急得跳脚。”曹操继续安排。
先前程昱从鄄城回来后,因那中牟的水泥厂一刻不停依旧在产出,所以曹操便派他过去坐镇。
如今马钧前来,荀攸要过去搭班子,自然就能把程昱换回来。
郭嘉呵呵一笑:“怕是仲德也要坐不住了。”
曹操哈哈一笑,没有理他,回头对马钧道:“明日卯时启程,中牟一事,时间越快越好。”
大事议定,帐内气氛松动了些,亲卫进来添茶。
马钧捧着茶盏,两肩终于慢慢往下沉,觉得这一口气总算顺了。
结果曹操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地看了片刻。
郭嘉和荀攸识趣,退到帐角,假装低头研究那份射表。
“德衡。”曹操走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此番从澹之那处出发,与他相处日久。进辕门之时,想必当时便已猜到我是何人?”
马钧把茶盏往胸前靠了靠,老老实实点头:“进......进辕门时,甲士见了先生,齐呼主公,学生......那时便都明白了。”
“那你可知,”曹操顿了顿,“澹之至今不知我的真实身份。”
马钧睁大了眼睛。
“我与他以兄弟之情相交,以孟良之名相识。”
曹操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辩解,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天经地义的事,
“若他知晓我这身份,日后言谈行事,难免有所顾虑,那份坦诚便没了。我不愿如此。”
他直视马钧,等他接话。
马钧把茶盏攥了攥,用力点头,头点得飞快,话却说得比平时还字正腔圆:“司……司空放心!学......生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孟......先生还是孟......先生,郭......先生还是郭......先生,此事烂在学生肚子里,绝......不漏出半个字!”
曹操看着他那副拼命表态的认真样子,哈哈一笑,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好!澹之收了个好徒弟!”
马钧被拍得整个人前倾了一步,险些把茶都洒出来,脸憋得通红,连连点头。
郭嘉从帐角抬起头,悠悠开口:“德衡,回头见了你老师,替我们也讨一壶神仙醉来。”
马钧扶稳茶盏,摸了摸后脑,不假思索道:“先......先生酿了三坛,给张将军喝了一坛,剩下两坛,先生曾说,是为二位先生所留的。”
“哈哈,妙极!”郭嘉和曹操对视,两人同时大笑。
帐内,这短短一刻,难得地轻松。
第424章 算无遗策
帐内这份轻松,并没能维持太久。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夜风呼啸着灌进帅帐,吹得案头烛火东倒西歪。
乐进顶着一身铿锵作响的重甲大步踏入。
他双手抱拳高举,连气都没顾上喘匀:“报主公!袁军营寨有大异动!”
帐内几人刚刚才松弛下去的肩膀,瞬间绷紧,齐刷刷抬起了头。
“讲。”曹操稳步走回帅位,一撩袍服坐定。
“末将自领命巡守两翼,自戌时三刻起,发觉袁军正面大营的火把激增,人马调动极为频繁。起初末将以为是寻常换防。”乐进报得极快,“然末将遣细作摸近探看,方知并非换防——是在调集民夫。数目极大。”
“出营了?”荀攸在旁敏锐地追问了一句。
“出营了。重甲盾兵先行列阵,避开我军抛石机射点,随后驱赶民夫就地动作。”乐进顿了顿,“末将判断,是要挖土。”
挖土。
曹操把这两个字在口中默了一下,抬头看向郭嘉和荀攸。
没等曹操做决断,乐进等不及了:“末将请战!”
“眼下袁军布阵未稳,若趁夜出击,打乱其部署,或可重创!末将愿领三千精兵,夜袭一阵,乱他民夫——”
“不用。”
这两个字曹操说得极平,平得毫无波澜,硬生生把乐进满腔的战火和后半截话,全给堵在了嗓子眼。
乐进愕然抬起头。
见曹操往后靠了靠,不再言语,乐进只好把目光扫向郭嘉那里。
郭嘉端起茶杯吹了吹,脸上正浮着什么,乐进瞧不分明,只觉得那两人都含着他看不透的意思。
另一边的荀攸,也将手里的射表轻轻搁在了案头上,抬起眼眸。
这三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谁也没急着开口点破。
紧接着,曹操仰起头,笑了。
那绝不是之前面对强敌压境时故作深沉的冷笑,而是彻彻底底的通透与畅快,笑声从胸腔里酣畅淋漓地漫了出来。
郭嘉的杯子跟着抖了两下,荀攸摸胡须的手顿了顿,随后,这帐内三位,竟几乎同时出了声。
站在下首的乐进左看看郭嘉,右看看荀攸,最后盯着自家主公,彻底懵了。
他征战多年,主公喜,他知道为何喜;主公怒,他知道为何怒。
唯独今晚这场莫名其妙的笑,他愣是连根寒毛的头绪都没摸着。
“主公......末将哪里说错了?”一时之间,乐进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文谦何错之有!”曹操摆摆手,笑声渐收,“文谦勇烈请战之心,我知晓。只是今夜,我军不出击。”
乐进蹙眉,硬是把那股子战意按下去,低声道:“主公,袁军出营动土,若不趁乱扰之,待其土工有成,压住我军营寨......”
“让他去堆。”曹操直接打断,吐出四个字。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别人家后院在垒猪圈一样无关紧要。
“传令前线各部,谨守护墙,不必理会袁军动静。”
乐进在心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实在咽不下去,但军令如山,他只得低下头,闷声应诺。
曹操起身走过去,在乐进结实的肩甲上拍了两下:“文谦今夜辛苦。守墙之事,你做得好,回去歇着,明日继续盯着袁军动向,有大异动即刻来报。”
乐进满肚子疑惑无处发泄,只能重重一拱手,转身大步迈出帅帐。
厚重的帐帘在他身后闷响了两声,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郭嘉茶杯端起来放下去,直到喝完,对着荀攸道:“公达,这袁本初挖的土,不消说是为了什么用场。”
荀攸把那份射表重新卷起:“正是德衡带来那图纸的用武之地。”
曹操不由点头:“澹之算无遗策,料事如神!”
三人说完,齐齐看向马钧。
马钧被这三道目光一落,脖子往里缩了缩,随即又慢慢挺起来——
他听出来了。
刚才乐进将军来报的,正是那袁绍挖土,是要堆土山,居高临下压制护墙。
由此可见,先生算的极准!
简直是神机妙算!
而先生提前画好让他带来的这架霹雳车图纸,正是用来专门砸烂这座土山的绝杀!
马钧心头滚烫,先生布的这局大棋,早就在许都那间简陋的工棚里落子了。
落得如此之早,又踩得如此之死!
曹操端起案头的茶盏,浑不在意地灌了口凉茶,转头对荀攸正色道:“公达,明日你与德衡一道去中牟,此车关系甚大,务必快。袁本初调集民夫,不会只动一夜,我等等不起太久。”
“领命!”荀攸沉声应命。
“钱粮木料,我连夜开手令,你拿着去。中牟那里,程仲德盯了快一月,人可换回前线,也见见袁本初的阵仗。”
郭嘉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仲德来来回回便是守仓,从鄄城回来,便又去了中牟想来也枯坐腻了。”
曹操笑了一声,没接话,转头打量马钧:“德衡,此去中牟,万事依公达安排,有什么需要,直说便是,不必藏着。”
马钧应了,把图纸护在胸前,在心里默默把工序过了一遍——备料、烘干、裁切、组装、滑轮打磨、配重箱加固......
哪一步都急不得,哪一步也缓不得。
“德衡。”荀攸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先去歇一个时辰,路上还有一段,养足精神。”
马钧张口想说不必,荀攸已经先行截住:“手艺活,最忌神倦眼花。那配重箱若因为你算差了一寸,打出去的石头歪了方向,你可有脸见你先生?”
马钧把嘴闭上了。
......也对。
他把图纸重新卷入竹筒,揣进怀里,低头跟着荀攸出了帐。
帐外,夜色还深,官渡大营的火把在风里摇曳,把那道灰白的护墙映出一段模糊轮廓。
不远处袁军那边,隐隐有沉闷的号子声,从黑暗里一阵一阵地透过来。
那是民夫在动土。
马钧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那片夜色,没说话,低下头,跟上了荀攸的脚步。
第425章 锦绣吃食
官渡那边的战云压得再低,许都的日头照样得从东边爬上来。
清晨,林府小院里的露水还没被晒干,灶房那头的烟火气就已经顺着墙根儿,慢悠悠地在大院里晃荡开了。
林阳起了个大早,马钧被自己打发去了官渡,没了学生教导,他也难得的没有熬夜。
昨夜睡得踏实,梦里没见着战火,倒是瞧见了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他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径直去洗漱。
这几日,许都城里的气氛其实并不算好。
虽然听朝廷放出风声,说司空在那里大胜袁绍,但毕竟官渡那边几十万大军对垒,谁心里不打鼓?
林阳倒像是个没事人,在院里开始溜达。
“老李,火候过了!芝麻得用文火慢焙,你这铲子翻得再慢些,底下就该糊了。”
林阳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口大铁锅,出声提醒。
那被称为老李的下人是个逃难来许都的老农,被林府收留后一直在后厨帮忙。
听见家主发话,他赶紧将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抽了两根,手里那把大木铲在锅里翻飞得越发勤快。
铁锅里,黑白相间的脂麻受了热,正发出细微的劈啪声,一股子奇异的焦香顺着秋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中间放着的石桌上,铺着新制的梨木案板。
案板这边更是热闹。
几个粗使丫头正围着大陶盆卖力地干活。
有人在筛面,那细密的绢尾筛子左右摇晃,白花花的麦面像下雪一样落进盆里。
有人在剥胡桃,用小锤子小心翼翼地敲开硬壳,剔出里头完整的果仁。
还有人在捣碎冰糖和饴糖。
“家主,这豚脂熬得够清亮了,可要现在下锅?”新招来的管家福伯端着一盆刚刚熬好、滤去油渣的猪油,凑到案板旁。
林阳探头看了一眼,那猪油呈现出一种微微泛黄的半透明色泽,质地纯净。
“放着晾凉。”林阳点点头,顺手抓起一把刚剥好的胡桃仁,挑出几个带涩皮的,“这皮得用滚水烫一下再剥,不然吃进嘴里发苦。还有那饴糖,切碎些,等会儿好拌馅。”
福伯应了一声,把油盆放下。
他看着案板上堆积如山的精面、胡桃、芝麻,还有那一大罐子平日里锁在柜子里的饴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迟疑片刻,福伯还是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
“家主,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阳停下手里的活计,拿过一块湿布擦了擦手:“福伯有话直说便是,府里没那么多规矩。”
福伯叹了口气,指着那一盆盆金贵的物料:“家主,这精面过细筛,十斤麦子才出两斤。那豚脂和饴糖,更是市面上难买的紧俏货。咱们今日这一通折腾,耗费的物料,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月的口粮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忧虑:“如今前方官渡战事吃紧,城里虽说物价平稳,但大户人家也多在缩减用度。咱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吃食,若是传到外头,怕是会惹来非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冲突。
乱世之中,物资管控极严,这等吃法在古人眼里,确有暴殄天物之嫌。
福伯刚来,还不清楚林阳这院子里的“规矩”。
虽然吃喝都是好的,用度开销的确挺大,但林阳在吃喝上,从来不打算亏待自己。
又没浪费!
而且前线缺粮,自己也都清楚,所以前番酿酒,都只是酿了三坛!
林阳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将手里的湿布搭在盆沿上,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停下动作,偷偷看过来的下人们。
这些下人们都是院里的老人,都知晓林阳的习惯。
见新来的福伯有问,大家也好奇家主怎么说说。
“福伯,你说得在理。”林阳语气温和,没有摆出家主的架子,“仗要打,粮要省。但日子,终究是要过的。”
他走到那盆精面旁,伸手抓起一把,任由细腻的面粉从指缝间滑落。
“正因为世道艰难,朝不保夕,咱们才更要找个由头,让大家伙儿心里有个念想,有个盼头。一味地苦熬,人是会熬废的。今日用这些精贵物料,不是为了口腹之欲铺张浪费,而是为了图一个好兆头。”
林阳这番话,说得并不深奥,却实实在在敲在了众人的心坎上。
是啊,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谁不想有个好兆头?
下人们一阵阵的点头,也有眼力劲儿的去拉扯福伯。
福伯闻言,不再多劝,默默退到一旁帮忙去了。
家主给了解释,已经是十分的开明,既然有说法,自己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危机化解,院子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下人们一边卖力地和面,一边拿眼角去瞟案板最里侧。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个刚雕好不久的木头物件。
那是几块巴掌大小的枣木疙瘩,中间被掏空,雕刻成圆饼状的凹槽。
凹槽底部,还刻着些奇奇怪怪的花纹和字样。
终于,有个平日里胆子大些的丫头忍不住了。
她停下手里正在揉搓的面团,大着胆子开口。
“家主,咱们今日备下这么多精细的物料,又要和油又要拌糖的,究竟是要做何等吃食?还有那些木头模子,雕得花里胡哨的,又是做什么用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下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和面加水是常识,可今日主家竟然让他们往面里倒猪油,还要把那甜得发腻的饴糖和果仁混在一起。
这等吃法,简直闻所未闻。
林阳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没有急着揭晓答案。
他拿起一块雕着桂树图案的木模具,在手里把玩了两下,笑呵呵地反问众人:“你们且算算,再过三天,是个什么日子?”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纷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暗自盘算。
“再过三天......初十?不对,前儿刚过了初十。”
“莫非是哪位权臣的诞辰?”
“瞎说,也未曾听闻有谁过寿。”
众人交头接耳,嘀咕了半天,个个面露难色,愣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426章 八月望日
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日子过得并不算分明。
能记住冬至、除夕这种大关隘便算不错了。至于不年不节的寻常日子,谁有闲心思去掰扯?
林阳见众人仍是一脸茫然,笑了笑,又加了一句:“具体是哪一天?”
福伯站在一旁,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躬身答道:“回主家,在下记得真切,再过三日,乃是八月望日。”
八月望日,也就是八月十五。
下人们听了,更是一头雾水。
望日每个月都有,无非就是月亮圆些罢了。
这算什么了不得的大日子?
众人心中的疑惑更甚。
大为震惊于主家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准备这些见都没见过的吃食。
“家主,这八月望日,可是有何讲究?”老李也停下了翻炒芝麻的铲子,探着头问。
林阳将手里的木模具放回案板,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秋空,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秋气。
“有讲究。”林阳点点头,目光环视众人,“而且,是很大的讲究。”
看着众人一头雾水的模样,林阳并没有故弄玄虚。
他走到案板前,将一盆刚刚拌好的果仁饴糖馅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拿起一把竹片开始慢慢搅拌。
“在我的家乡,逢八月十五这一日,有一个特定的名目。”林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名为‘中秋’。”
“中秋?”福伯在嘴里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微蹙,“老奴愚钝。古书有云,秋之半,谓之中秋。可这只是个节气上的说法,历朝历代,似并未将其立为大节。”
汉代人重阳节登高饮菊花酒,上巳节去水边祓禊,冬至更是大如年。
唯独这八月十五,在当时的社会共识里,真没多大存在感。
“福伯说得不错,历法上确是如此。”林阳用竹片挑起一团晶莹剔透的糖稀,“但这风俗,重的不在于历法,而在于人心。”
他放下竹片,抬头看着众人。
“你们且想想,八月十五的夜晚,天上的月亮是什么模样?”
那个先前搭话的丫头脱口而出:“自然是圆的呀!每个月的望日,月亮都是圆的。”
“对,是圆的。”林阳笑了笑,“但八月十五的月亮,是一年之中最明亮、最圆满的。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那一轮明月悬在天上,照得见山川,也照得见人心。”
林阳的声音低沉,透着感慨。
“月满则圆,人亦求全。这‘中秋’之节,取的就是个月圆人团圆的意头。此日,乃是亲朋相聚、游子思乡、一家人围坐一处赏月的大好日子。”
团圆。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原本轻松的气氛,忽然有了一丝凝滞。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在场的下人,十个里有九个是逃难流落到许都的。
老李的老伴死在了逃荒的路上;那个粗使丫头的爹娘被乱军冲散,至今下落不明;就连看着稳重的福伯,也曾在早年的黄巾之乱中失了两个儿子。
在这样一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时代,“妻离子散”是常态,“家破人亡”是底色。
“团圆”二字,对于他们而言,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头,平时连提都不敢提,生怕碰碎了那点可怜的念想。
老李握着木铲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灶膛里的烟熏了眼,抬起粗糙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几个丫头也沉默了,眼底泛起水光。
林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他带来这个节日的初衷,并非为了勾起他们的伤心事,而是想在这冰冷的乱世里,给他们一点温度。
“我知道,世道艰难,大家都有各自的苦处。”
林阳语气温和,“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既是佳节,自当做些特制的美食来应景。过去的不如意,咱们管不了;但三天后的那个夜晚,咱们府上的人,便算作一家人,一起吃饼,一起赏月。”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浇在了众人干涸的心田上。
下人们听闻这“中秋节”与“团聚赏月”之说,虽是闻所未闻,但那份寓意却直击灵魂。
在这个命如飞蓬的年代,能遇到这样一位体恤下人、重情重义的家主,何其有幸。
众人心中不禁生出强烈的向往与震撼。
几个下人窃窃私语,惊叹这定是个极雅致、极有人情味的节日。
再看向林阳时,目光中更加的死心塌地。
“家主说得对!”老李吸了吸鼻子,猛地直起腰,“咱们听家主的,好好过这个中秋!”
院子里的干劲再次被点燃,且比之前更加热烈。
林阳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净了净手。
他接过丫头递来的布巾擦干水渍,转头吩咐福伯。
“去备几张请帖。分别送去给杜畿杜伯侯,刘晔刘子扬,还有枣渊枣元谋。”
福伯领命,正要转身去办,林阳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三日后黄昏,务必推了手头的杂事,来府上小聚。就说我有新鲜玩意儿招待。”
“家主放心,老奴记下了。”福伯快步离去。
安排妥当后,林阳重新走回案板前。
他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食材,心中暗自盘算。
把这三人叫来,一来是让他们放松放松,二来,也是借着这个由头,看看他们最近忙活的如何。
除了这三个人,林阳又想到前线,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
算算日子,孟良和郭睿离开许都去前线,已经有段时日了。
还有马钧那小子。
前两天刚被自己派走,去帮忙打造器械。
“可惜了。”林阳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今年的中秋,这三个家伙多半是赶不回来了。”
如今在这诺大的许都城里,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谈天的,也就只剩下杜畿这三个老部下了。
收起那点多愁善感,林阳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案板上。
请帖已经送出,牛皮已经吹下,这重头戏,还得他亲自来操刀。
“都过来看着。”林阳招了招手,将几个厨娘和丫头叫到跟前。
“今日我教你们做的这吃食,工序繁杂,看仔细了。做坏了,可是要糟蹋粮食的。”
他抓起一把刚才晾凉的猪油,毫不犹豫地拍进了一盆干面粉里。
“这第一步,叫制酥。”
第427章 月饼油酥
做中式糕点,最核心的绝活便在这“酥”字上。
汉代的面食多为死面或发面,要么煮要么蒸,偶尔烤制也是硬邦邦的胡饼。
像这种利用水油分离原理制作的千层酥皮,对古人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林阳的动作很利落。
他先用猪油和面,完全不加一滴水,揉成一个黄澄澄的油面团,这叫“干油酥”。
接着,在另一个盆里,加入适量的水、少许猪油和饴糖,揉成一个柔软有韧性的白面团,这叫“水油皮”。
丫头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家主将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团分别揉好,放在案板上醒发。
“主家,这面里不加水,能揉得拢吗?”一个厨娘实在没忍住,指着那团干油酥问道。
“这就叫手艺。”林阳笑了笑。
醒发片刻后,重头戏来了。
林阳揪下一块水油皮,在掌心按扁,然后取了一块稍小些的干油酥,放在水油皮中间。
手指灵活地转动,利用虎口收拢,将干油酥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随后,他拿起一根擀面杖。
“看好了。”
擀面杖在面团上轻轻一压,向前一推,向后一拉。
原本圆滚滚的面团被擀成了长长的牛舌状。
林阳捏住一头,将其卷成一个小面卷。
转个方向,再次压扁,擀长,再卷起。
这便是经典的“小包酥”工艺。
“这般反复折叠,烤出来后,面皮便会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入口即化。”林阳一边解释,一边将卷好的面剂子从中间按压,两头向内收拢,再次擀成一个圆形的薄皮。
他拿起竹片,挑了一大团拌好的果仁饴糖馅,放在面皮中央。
馅料很足,胡桃仁、芝麻、瓜子仁混合着黏稠的糖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林阳如法炮制,虎口一点点向上推,将面皮均匀地包裹住馅料,最后在顶部收口,捏紧,揪去多余的面疙瘩。
一个圆润饱满的糕饼胚子便成型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
林阳伸手拿过那块雕着桂树花纹的枣木模具。
他在模具内部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防粘,然后将包好的饼胚放进凹槽里。
“压的时候要用力均匀,不能把皮撑破了。”
林阳用手掌根部在饼胚上用力一压,将其完全填满模具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林阳的手。
在那个没有弹簧脱模器的年代,这种死磕的木模具脱模是个技术活。
林阳握住模具的手柄,将其侧面朝向案板。
“啪!”
手腕猛地发力,模具侧边重重磕在硬木案板上。
紧接着,手腕翻转,模具朝下,在案板上轻轻一叩。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一个印着精美花纹、圆润饱满的糕饼胚子,稳稳地落在了案板上。
围观的下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嘶——”
惊呼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那饼胚表面,一棵栩栩如生的桂树凸显其上,枝叶繁茂。
边缘还带着一圈整齐的波浪形花边,简直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精巧奇妙的制作法?
平日里吃的饼,能捏个圆溜溜的形状就算手巧了。
这直接把画印在面上的神仙手段,给他们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眼珠子都舍不得从那饼胚上挪开。
“太......太神了!”老李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感叹。
一个厨娘满眼惊艳,恭敬地问道:“家主,这等精巧的吃食,究竟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还叫胡饼吧?”
林阳看着案板上那个完美的成品,满意地笑了笑。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目光扫过众人。
“到时候咱们一边赏月,一边吃饼。这饼形如满月,寓意团圆。这做的,自然便是‘月饼’了。”
月饼。
这两个字一出,院内众人皆觉此名贴切无比,且意境深远。
“月饼......赏月吃月饼,好名字!”福伯已经写好了请帖,安排人去送,他回来站在一旁抚掌赞叹。
消息迅速在府内传开。
厨房里的土窑已经被烧得滚热。
林阳指挥着下人,将压好的月饼胚子刷上一层薄薄的蛋黄液,整齐地码放在铁盘里,送入窑中烘烤。
不多时,一股混合着面香、猪油香和焦糖香的浓郁气味,从土窑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人人皆对三日后的这场新奇盛宴充满期待。
林阳心里念叨的,这许都的月饼已经入炉。
官渡那边,孟良和郭睿他们,此刻应该也还平安。
......
官渡。
曹操双手按在冰冷坚硬的墙垛上,看着不远处。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百步之外的荒地上,原本平坦的地势,如今被生生隆起了一道长达数里的土埂。
数以万计的袁军民夫,被皮鞭和刀枪驱赶着,背着土囊、挑着泥筐,在黄土飞扬中往来穿梭。
土山的轮廓已经初具规模。
前两日,袁绍显然是被护墙下的那场大火烧怕了。
筑土山的时候,阵前排满了手持大盾的重甲步卒。
两侧的荒野上,更有数千精骑来回游弋,防备得犹如铁桶一般。
但一连三日,曹军大营内安静得出奇。
除了护墙上按部就班巡视的甲士,曹操连一根箭矢都没往外放过。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袁军的胆子渐渐壮了起来。
到了今日,那严密的盾阵已经撤去了大半。
两侧的骑兵也纷纷下马,在避风处歇息。
民夫们甚至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大刀阔斧地将黄土往高处堆砌。
那座土山的高度,眼看着已经逼近了两丈。
再有几日,便能与曹军这道引以为傲的护墙齐平。
一旦土山筑成,山顶立起高橹。
袁军的弓弩手便能居高临下,将箭雨倾泻进曹军的大营。
“主公。”
许褚立在曹操身侧。
他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袁军营地,粗犷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末将有一事不明。”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仲康有话直说。”
“主公,纵是有对策破其土山高橹之计,但为何不出一兵一卒?”
第428章 虚兵疲敌
话已问出,许褚抬起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指前方的旷野。
“那袁军如今防备松懈,若是趁势派兵袭扰,杀他一阵。”
“纵然不能破敌,也能让其疲敝,延缓这土山筑成的时日啊。”
曹操闻言,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许褚两眼,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墙头上随风散开,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哈哈哈哈!”
“仲康在我身边已久,现如今,竟也知晓用计了!”
许褚被自家主公这么一夸,那张生满横肉的黑脸竟罕见地透出几分局促。
他伸手挠了挠头盔下的后脑勺,声音瓮声瓮气。
“末将久在主公身边,也是平日里听闻主公念叨过。”
“兵法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定可大获全胜。”
“如今袁军正是懈怠之时,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不打,末将这心里实在手痒。”
一旁的程昱从中牟换防回来,此刻自然也陪在曹操身边,听见这话,忍不住抚须轻笑。
“仲康所言极是,有勇有谋,实乃大将之风。”
程昱往前迈了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的土山。
“但袁本初并非蠢物。”
“他这三日防备由紧至松,看似懈怠,实则两侧密林与后阵之中,必然暗藏甲士。”
程昱往远处指了指,众人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边缘地带,袁军虽然看似松懈,但却依旧有序。
许褚看了片刻,只好缓缓点头。
“我军兵少,若是贸然出兵袭扰,一旦被其缠住,反受其累。”
程昱顿了顿,不由感慨。
他在中牟可是亲眼见到了马钧带去的那份图纸。
那等精妙绝伦的机械,那份算无遗策的射表。
有那玩意儿在,袁绍这土山起来也是挨打的份儿。
“况且,主公既已有了破敌之策,咱们只需静待那物件落成,便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曹操赞许地点了点头。
“仲德之言,深得我心。”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座还在不断拔高的土山,若有所思。
“不过,仲康之言,我亦有所思。”
“一味地死守不打,倒叫那袁本初以为我曹孟德怕了他,不敢与之相战。”
曹操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沉声道:
“子廉!”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曹洪闻声,立刻大步上前,双手抱拳。
“末将在!”
“命张辽、乐进二将,各点兵马。”
曹操指着不远处。
“每隔三个时辰,引五百精骑轮番出战,直扑袁军筑山之阵!”
曹洪精神一振。
他以为主公终于按捺不住要动真格的了,刚要大声领命,却听曹操又补了一句。
“记住,不求杀敌,只为恫吓。”
“战马在阵前绕上一圈,射几轮空箭,引的袁军应战之后,便立刻撤回。”
“绝不可陷入阵中,与敌死战!”
曹洪愣住了。
他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满脸的不解与错愕。
“主公,这是何意?”
“既已出营,为何不真杀一阵?”
“五百精骑只是去骂阵绕圈,岂不是白白折腾将士,涨了敌人的威风?”
站在曹操另一侧的郭嘉,将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出声来。
“子廉将军,主公用兵如神,此乃兵不厌诈之计也!”
郭嘉迎着风,衣袂翻飞。
“袁军人多,筑土山是个极耗体力的苦活。”
“你每隔三个时辰去闹上一通,他们是防,还是不防?”
“防,便要停下手中的活计,披甲列阵,严阵以待。”
“不防,又怕我军弄假成真,直接踏营。”
“他两侧埋伏预备的士卒,几番折腾下来,还有多少力气,还有多少耐心?”
程昱在一旁默契地接过了话头。
“奉孝说得透彻。”
“这便是虚兵疲敌之策。”
程昱冷笑着看向远处的袁军大营。
“一次两次,他们或许还如临大敌。”
“可若是几次三番之后,次次都是如此。”
“这人,便会麻木。”
“待到袁军被折腾得疲敝不堪,视我军出营为儿戏,防备真正松懈之时......”
程昱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许褚和曹洪顺着这思路一想,脑海中已经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到那时,我等再派真兵杀出,定叫那帮河北军猝不及防,人仰马翻!”程昱下了定论。
“去办吧。”
曹操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末将领命!”
曹洪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护墙,去营中点将了。
曹操重新将目光投向旷野。
既然你要堆土山,那我便给你加点料。
看看你这七十万大军,究竟有几分耐性。
......
长安,钟繇府邸。
钟繇正伏案疾书,他身形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虽已年近五旬,但那双眸子在审阅公文时,依然透着久理庶务的精明。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狠厉。
“来人!”钟繇掷笔于案,往后一坐,墨迹在大案上晕开。
一名心腹幕僚应声而入。
“将这些诏书,立刻誊抄百份,不,千份!”
钟繇指着那一摞拓本,语速极快,“即刻散发至扶风、天水、金城各地。不仅要贴在城门口,更要找人在茶肆酒楼、军营集市大声宣读!”
“我要让凉州的每一个牧民、每一个士卒,都知道天子封了马寿成做前将军,封了韩文约做征西将军!”
幕僚领命,正欲退下,却被钟繇叫住。
“慢着!”
钟繇抿了一口冷茶,神色幽冷:“再派几个机灵的,去韩遂军中散布消息。就说......朝廷原本属意韩遂为凉州之主,但马寿成暗中上书,痛陈韩遂狼子野心,这才导致韩遂的爵位比马寿成低了一头。”
幕僚一惊,随即会意,躬身道:“大人此计,是要让他们窝里斗?”
“斗?”钟繇冷笑一声,“此二人貌合神离,本就争斗不休,此计一出,我要让他们连觉都睡不安稳!去吧!”
待幕僚离去,钟繇长出一口气,拿起那封荀彧的私信,眼神重新归于平静,仔细斟酌。
“令君之意,我已明了,待传言飞遍凉州,我才好动身去劝这二人,大事可成。”
第429章 尺素藏机
将军府书房。
窗棂紧闭,光影昏暗。
只在东南角燃着两盏错金博山炉,吐出丝丝缕缕的沉水香。
巨大的羊皮舆图挂在紫檀木架上,朱砂勾勒的江河走向张牙舞爪。
孙权背负双手,立于图前,视线在“江夏”与“庐江”两处地名之间来回游移。
刘景升那老叟突然发难,江夏水师铁锁横江,生生卡住了江东讨伐李术的战略咽喉。
这根刺扎在背上,拔不出,咽不下。
孙权大拇指用力搓动着食指上的青玉扳指,玉石微凉,却压不住他胸腔里乱窜的烦躁。
他太需要一场立威之战。
父兄留下的江东基业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
那些世家大族面上恭顺,背地里全在看他这个“碧眼儿”的笑话。
李术据守庐江反叛,便是最大的一个毒疮。
若不能快刀斩乱麻,江东人心必散。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主公,鲁子敬求见。”侍从隔着门板通报,声音压得很低。
孙权收回落在舆图上的视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翻腾的焦躁强行按压回腹中。
他抬手理了理衣冠,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换上一副温和宽厚的姿态,快步迎至书房门口。
门扇推开,鲁肃大步跨入。
他连多余的寒暄都省了,直接从宽大的袍袖中摸出一卷略带褶皱的绢帛,双手平托,呈至案前。
“主公,许都回信。”
孙权接过绢帛,并未急着拆看,面露不解:“许都?孤在许都并无深交,此乃何人手笔?”
鲁肃立于案侧,娓娓道来:“此乃肃之挚友,刘晔,字子扬。此人乃光武帝嫡派子孙,汉室宗亲,胸藏佐世之才。前番主公求贤若渴,肃便暗中修书一封,欲以旧日情分动其心,将其招揽至江东,共谋大业。”
听闻此言,孙权那双碧色瞳眸陡然一亮。
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双手撑在案几边缘。
江东基业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再添一员大智之士,且还是汉室宗亲,那这块招牌挂出去,讨伐不臣便有了极大的法理底气。
“子敬真乃孤之股肱!”孙权大喜过望,连带刚才看舆图的沉闷都散去了几分,“这刘子扬既有大才,信中可曾言明何时南下?”
鲁肃却发出一声极短的苦笑,连连摇头。
“可惜了。”鲁肃指着那卷绢帛,“子扬心念汉室,不愿南下辅佐主公。这信中洋洋洒洒数百字,通篇皆是与肃追忆旧日交情,论及诗书文章,对南下江东之事,只字未提。这等避而不谈,便是委婉拒了。”
孙权眼底的亮光倏地暗了下去。
他松开撑着案几的手,重重跌坐回宽大的坐榻上。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孙权长叹一声,手掌拍在案几边缘,木质的闷响在书房内回荡,“孤竟不能尽得,实乃憾事。这刘子扬宁可留在许都那等是非之地,也不愿来我江东一展抱负,当真叫人扼腕。”
他捏着那卷绢帛,随手丢在案头。
招揽不成的信件,便如废纸一般,再无半点价值。
孙权的心思,再次飘回了那张羊皮舆图上。
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
“昔日公瑾曾言,袁绍必败,但我知此乃安抚众将之言,未必可信。如今之际,可有消息?”
见孙权神色颓丧,鲁肃却并未跟着叹息。
他伸手抚了抚颔下短须,忽然轻笑出声。
“主公勿忧。”鲁肃往前迈了半步,话锋陡转,“招揽不成,本在情理之中。然肃修书一封,除了替主公招揽大才,实则另有他意!”
孙权愕然抬眸,定定地看着鲁肃。
鲁肃缓声点破其中关窍:“主公可知,这刘子扬如今在许都,身居何职?”
孙权摇头,他对许都的官制更迭并不上心,只盯着曹操和袁绍的动向。
“铁市长丞。”鲁肃声音掷地有声,“他掌管许都铁器冶炼,督造军械。此等要职,非曹操绝对亲信不可任。”
鲁肃指着案上那封被孙权放下的绢帛,继续剖析:“子扬心思何等缜密。他既掌管军械,便最知曹贼兵马虚实,最清楚中原的底牌。他安坐许都,不肯南下,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无。这证明了什么?”
孙权脑海中飞速运转,指节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
“这证明,曹军军械充沛,后方稳如泰山!”鲁肃言之灼灼,“由此观之,官渡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孰胜孰负,虽说犹未可知,但曹孟德内部仍旧是上下同心,毫无溃败之象!”
孙权倒抽一口冷气,神色大震。
他万万没料到,鲁肃竟能从一封寻常的叙旧拒信中,剥丝抽茧,一眼看透中原大势!
这等管中窥豹的毒辣眼光,当真令人拍案叫绝。
鲁肃借势转身,大步走到羊皮舆图前。
他伸出手指,在代表长江与黄河的两道粗线上重重一划,划出一道无形的鸿沟。
“曹操如今受袁绍死死牵制,大军屯于官渡,进退维谷。前番他借天子之名,加封主公为讨虏将军,其意图昭然若揭——便是要稳住我江东,生怕主公趁虚北上。”
鲁肃回过头,直视孙权:“曹孟德既无力南顾,那我江东行事,便可大放手脚,再无后顾之忧!”
这一番推演,犹如利刃斩断乱麻。
孙权只觉热血上涌,连日来被刘表压制的憋屈感,开始在胸腔内迅速瓦解。
中原既然打得难解难分,曹操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兵南下干涉。
江东的这盘棋,彻底活了。
兴奋过后,现实的阻碍依然横亘在眼前。
孙权离座起身,走到舆图旁,手指点在江夏方向的标记上。
“子敬所言极是,中原无暇南顾。然刘景升陈兵江夏,铁锁横江之势已成。”孙权眉心拧成一个死结,“若孤大军尽出,前去讨伐庐江李术,吴郡空虚。刘表若趁机顺流而下,如之奈何?”
鲁肃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主公放心。”鲁肃压低了声音,“公瑾昨日已从柴桑遣快马送来密报。他已布置妥当,有十足把握牵制江夏水师。刘表本就守成多疑,黄祖更是色厉内荏。只要公瑾的水师钉在柴桑,摆出决战的架势,刘表绝不敢妄动分毫!”
连周瑜都给出了准信。
铺垫至此,时机彻底成熟。
鲁肃后退一步,拉开与孙权的距离。
他端正衣冠,郑重躬身,双袖垂落及地,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主公!”鲁肃的声音激昂回荡在书房内,“外患已清,时机已至!程普、黄盖二将征讨李术虽可获胜,但,主公当亲领大军出征。趁此时机,建功立业,以立威名!”
这几句话,字字敲在孙权的心坎上。
孙权脑中豁然开朗,彻底明悟。
他猛地站直身躯,碧色眼眸中,杀机与野心交织翻滚。
他太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初掌江东的权柄了,李术,就是最好的一块垫脚石。
黄盖、程普两名老将,拿下李术自然不在话下,可让他们拿下,和自己去亲征拿下,那露脸的人显然不同。
“子敬真乃孤之子房也!”孙权大呼一声,双手用力拍击在舆图的木架上。
他转过身,面向门外,声音穿透门扇,传达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孤将令!”
“孤要亲自提兵,援助程普、黄盖。”孙权咬牙切齿,“踏平庐江!”
第430章 西风诏疑
扶风大营,扎在槐里以北的旷野上。
深秋的西北风夹着燥意,从远处的戈壁滩漫漫卷来。
大营内帐之中,马腾坐在位上,手里那卷帛书展了又合,合了又展,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帛书上的字还是那些字。
天子诏,加封马腾为安北将军,增邑三千户,仍镇槐里,享千石俸禄。
字字分明,字字是实。
实得让人不敢轻易高兴。
马超站在案侧,一身铁甲未卸,脸上遮不住的喜色,眉宇间透着年轻人才有的那股锐气。
“父亲,天子亲诏,玉玺为印,此等封赏,名正言顺!”
马超的声音放得不低,语气直白,“儿以为,接了便是,父亲为何眉头不展?”
马腾把帛书搁在案头,抬起眼,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片刻,没有开口。
打仗,这孩子是天生的料子,凉州军中无人不服。
但论到这些弯弯绕绕,他还嫩得很。
“你可记得,前番袁本初遣使入关,所为何事?”
马超答得干脆:“要父亲起兵东进,会合他的大军,断那曹孟德后路。”
“老夫拒了他。”
马腾手指在案边轻叩两下,声音平稳。
“那时为何拒?”
马超想了想:“父亲以为袁曹胜负难定,不愿轻易押注。”
“不错。”马腾微微点头,“袁绍有七十万大军,声势滔天,曹孟德手里却也不是一盘散沙。这两家鹿死谁手,那时候看不清楚。”
他停了一停,把话拉回来,“如今曹孟德借天子之手,将这封赏送来,你觉得,他是真心厚待老夫,还是另有打算?”
马超开口,又合上,再开口,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马腾看着儿子那副使劲想却想不通透的模样,没有再等他,慢慢道:“天子在许都,许都在曹孟德手里。这道诏书,究竟出自何人之意,你自己算去。”
帐中沉默了一阵。
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的马岱,这时候悄悄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叔父,侄儿有一事不明,想请叔父解惑。”
马腾转过头,“讲。”
马岱没有急着说话,顿了一顿,才把话说出来,不紧不慢的。
“叔父有了朝廷封赏。那韩叔父那里——又当如何?”
这一句话,字数不多,落下来却格外沉。
马超的眉头骤地一跳,视线落在马岱脸上,停住了,没说话。
马腾的手指悄然停在案边,再没有动。
他和韩遂,纠缠了半辈子。
两家明面上以兄弟相称,但争水源、争草场、争粮道,这些年打打停停,各自都死过不少人。
这种兄弟情,薄得很。
若天子只封了他马腾一人,没有韩文约……
韩遂会怎么想?
若天子也封了韩遂,封的是个什么?
若比他高,若比他低——
马腾坐在那里没有动,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伯山所言极是。”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文约亦是一方重镇,曹孟德岂会只封老夫一人,而将他视于无物?”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帐中踱了两步,脚步缓而稳。
“去,遣个机灵的,悄悄去韩文约那里走一趟,探探那边的动静。”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莫打草惊蛇。”
马超和马岱齐声应了,各自退下。
帐帘放下,四周重新静回来。
马腾站在原地,没有落座。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道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西风把黄沙卷起老高,漫漫铺在看不到尽头的旷野上,天地之间混沌一片。
那封帛书还压在案头。
安北将军,仍镇槐里。
马腾把帘子慢慢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接,是要接的。
名分不可轻弃,这是凉州立身的根本。
但接了之后的事,得慢慢算。
曹孟德用天子的手递来这根绳子,想把他拴住,还是简单了些。
......
韩遂大营,扎在金城以东的旷野上。
和马腾那边比起来,这里的营盘更密,辕门前的鹿角拒马摆了足足两排。
暮色压下来,火把一盏一盏点起,把整片营地映得橙红。
内帐之中,灯火昏黄。
韩遂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帛书,面色沉沉,许久没有说话。
他生得高颧深目,颌下一把灰髯,此刻微微动着,分不清是被帐内的风吹的,还是心绪在暗涌。
帛书上,玉玺印鉴清晰可辨,朱砂颜色鲜亮。
天子诏,领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军事,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成公英站在案侧,一直没有出声。
他是韩遂帐下第一谋士,跟了主公多年,揣摩人心这门功夫,早就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看着主公的眼睛,比看那卷帛书更久。
好半晌,才轻声开口。
“主公,此事……恐有蹊跷。”
韩遂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有转头,“说。”
成公英上前半步,把声音压低。
“并州眼下握在高干手中。高干是何来头?袁绍亲外甥,袁氏铁杆心腹,在晋阳坐镇多年,手握兵权,根基极深。”
他顿了顿,“朝廷封主公为并州刺史,又言克城拓土悉归其有,说得好听——”
“实则是要主公拿刀,去捅袁绍的腰眼子。”
帐中安静了一息。
“主公若当真出兵并州,袁绍必视主公为死仇。”成公英一字一顿,“那时前有高干死守,后有袁绍追恨,主公两面受敌。待官渡那边分出胜负,凉州根基已损,若袁绍赢了,绝不会对主公轻饶。”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明白白了。
成公英等着。
他在心里寻思,主公这回总该听进去了。
“公英。”
“在。”
“你觉得,这并州......好不好?”
成公英微微一怔。
这话问得古怪。
他斟酌片刻,答道:“并州土沃,地处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然时机不对......”
“然而时机不对,是吧。”
韩遂把这半句话接了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淡到看不清是什么意思,却让成公英心里悄悄沉了一沉。
“主公明鉴,此事确是曹孟德之计,不可轻动——”
“推不得。”
韩遂抬起眼,这三个字说得格外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成公英顿住,“主公......”
“推了,是什么意思?”
韩遂把帛书往案上一铺,食指按在玉玺上。
“推了天子诏书,便是拒了名分。拒了名分,凉州的兵马,便成了地地道道的乱军。”
“名分这东西,看着虚,缺不得。”
成公英沉声道:“可若接了,袁绍那边......”
“我接了诏书,不代表明日就要提兵去打并州。”
韩遂语气不紧不慢,“接,是一回事。打,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停,把后半截话说得极轻,“至于袁本初,他如今被曹孟德死死咬在官渡,哪里腾得出手来管老夫的事?”
成公英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堵这个漏。
他说的,韩遂全都明白。
韩遂明白曹孟德在下什么棋,明白这是一枚递来的鱼饵,明白吃了这饵之后的代价。
他全都明白。
但他还是把眼神落回了那卷帛书上。
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军事。
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这几个字,韩遂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一个字不落。
良久,他的手指慢慢拢住帛书一角,不急不缓地卷了起来,收进袖中。
成公英看着这个动作,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主公是打定主意了。
这枚饵,吞是要吞的。
成公英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第431章 蚁穴溃堤
邺城,审配府邸。
天色沉下去了,书房里点着三盏灯。
不是因为排场,而是审配的眼神这两年不大行了,看那些蝇头小字的簿册,非得把灯凑近些不可。
案上堆着几摞从各郡县送来的征兵簿册与赋税清单,竹简码得跟城垛子似的。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连那磨墨的老吏都换了两回水。
府中仆从早被他赶去歇了。
审配这人有个规矩——批公文的时候,身边不许有闲人晃悠。
嫌吵。
搁下笔,他用指节顶了顶眉心那道拧了一整日的褶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前线催粮催兵,日甚一日。我这邺城若撑不住,主公拿什么与那曹贼耗?”
没人接话。
老吏耳朵不好使,只管埋头研墨。
审配也不需要人接话。
他重新提笔,继续在簿册上勾画批注。
一笔一划,铁钩银划,字迹比刻碑的匠人还要规整三分。
说起来,他审正南在这邺城里,得罪的人能从南门排到北门。
跟郭图不对付,跟逢纪争过嘴,跟许攸更是见面就掐。
至于沮授田丰那帮冀州老人,明面上是同乡,暗地里也各有各的算盘。
但有一样——对袁绍,他审配从无二心。
主公把整个后方交给他,粮草、征兵、赋税、军械、转运,事无巨细,皆由他一手操持。
这份信任,他扛得住,也必须扛住。
否则袁绍凭什么让他当这个大管家?
审配翻开新一摞征兵簿册。
目光落在各郡本月应征兵员的数目上。
他习惯性地用笔杆在竹简上逐行比对。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本事,不靠脑子算,靠手感。
哪个数字不对劲,笔杆子划过去的时候,手腕会自己停下来。
上月额定征兵八千。
实到册者——不足五千。
审配的笔杆子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路途耽搁所致。
秋收刚过,各郡调拨人手本就吃紧,晚个十天半月也属寻常。
“去,把前三月的旧簿取来。”
老吏应了一声,颤巍巍地从架子上翻出三卷竹简,双手捧上。
审配将四份簿册并排铺在案上,逐月比照。
三月前——应征八千,实到七千八。
两月前——应征八千,实到七千九。
上月——不足五千。
这个降幅不是滑下来的,是断崖。
审配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数字上,指腹按着竹简的木纹,半晌没动。
他将簿册合上,沉声问老吏。
“各郡催办之人,可有回报?”
“回大人,尚有数人未归。”
老吏的声音干巴巴的。
审配没再追问。
他把那几卷簿册重新摞好,放在案角,用镇纸压住。
正要起身踱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督办掾吏王景求见,言有紧要公务。”
亲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紧要”二字咬得极重。
审配坐回去,沉了沉吐出两个字:“叫进。”
门扇推开,一股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王景满面风尘,一进来,手里的绢帛已经举了上来。
“大人,属下奉命巡查各郡征兵事宜,半月来走了清河、博陵、安平、巨鹿四郡。这是属下汇总的......辞呈。”
辞呈?
审配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看了王景两眼,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色。
王景的脸是灰的。
不是风尘的灰,是那种见了大事又不敢声张的灰。
审配伸手,接过那叠绢帛。
展开第一份。
清河崔氏子弟崔林,现任清河郡功曹。
辞呈措辞极其简短——“母疾沉疴,乞归侍奉。”
第二份。崔琰门生刘桢,博陵郡主簿。“旧疾复发,不堪案牍。”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母病”“丁忧”“旧疾”。
理由各异,措辞却出奇地相近。
连行文的格式都一模一样,像是照着同一个范本抄出来的。
审配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十二份的时候,手指停了。
博陵、安平、巨鹿三郡,加上清河,十余名出身世家的掾史佐吏,半月之内集中递了辞呈。
这不是巧合。
王景跪在下方,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崔季珪本人半月前已离营归乡,闭门谢客。其门生故旧闻风而动,纷纷效仿。这些辞呈,大多措辞相近,怕是......”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人在暗中串联。”
审配猛地将那叠绢帛拍在案上。
“啪!”
这一掌拍得极重,连那盏灯都被震得晃了两晃。
烛油溅出来,滴在竹简上,滋滋作响。
老吏吓了一跳,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
审配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
他反而坐了回去,慢慢地,一份一份,重新看那些辞呈。
这回看得极细。
不光看措辞,还看落款的日期。
崔林的辞呈,八月初二。
刘桢的,八月初三。
最早的一份,七月二十八。
全部集中在半月之内。
而崔琰离营的日子,据王景所报,是七月下旬。
也就是说,崔琰一走,这帮人就跟着动了。
审配将最后一份辞呈合上,指节在案面上轻叩了三下。
“不止崔氏。”
他盯着王景,声音沉得像是压在井底的石头。
“赵郡李氏呢?范阳卢氏呢?”
王景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赵郡李氏旁支子弟李宣,安平郡文学掾,昨日递了辞呈。范阳卢氏......卢毓尚未递文书,但属下在博陵时听闻,卢家已开始遣散佃户,似有迁居之意。”
审配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这些名字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郡里的功曹、主簿、文学掾,芝麻绑绿豆的小官。
可这些芝麻绑绿豆背后站着的,是清河崔氏,是赵郡李氏,是范阳卢氏。
河北四大世家,动了三家。
这才半个月。
审配缓缓站起身,背过手去,在书房里走了几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声响沉闷而有节奏。
他忽然停下。
“此事,与那甚么‘祭郑文’,可有干系?”
第432章 如何应对
王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低了下去。
“大人明鉴。属下在清河时,曾亲眼见过那文书在士子间传抄。言辞极烈,直指主公......逼杀郑康成公。士林议论纷纷,属下不敢隐瞒。”
审配的颧骨上,肌肉跳了一下。
郑玄之死,他当然知道。
主公早就布置了补救之策——追赠太中大夫,陈琳也写了祭文,将罪责推给曹操。
这件事在邺城的官面上,已经算是翻篇了。
可那篇所谓的“讨贼祭郑文”,他虽有耳闻,却从未亲眼见过全文。
前线打得热火朝天,后方粮草兵员的窟窿堵都堵不过来,他哪有工夫去看一篇骂人的文章?
但此刻,那些辞呈上整齐划一的措辞、崔琰不声不响的挂印、以及征兵簿册上那个断崖式下跌的数字,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取来与我一观。”
王景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数道的桑皮纸,双手递上。
纸张已经被翻阅过多次,边角起了毛,墨迹却依旧清晰。
审配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去。
开篇便是一记重锤。
“......公之死,非天命,实乃人祸。袁氏夺虚名而杀国士,曹公施薄粥以活苍生......”
审配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文中将郑玄死因写得清清楚楚。
从袁谭派军士强征,到郑玄病重被迫上路,到元城破庙中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夜。
每一个细节都有名有姓,每一处转折都卡在最要害的地方。
最后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孙乾。
“孙公佑......”
审配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人乃郑玄入室弟子,在士林中的分量极重。
他若出面指证,这便不是空穴来风的泼脏水,而是亲历者的血泪控诉。
比陈琳写十篇祭文都管用。
审配将那张桑皮纸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的。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篇无头无尾的檄文,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抄传阅,像一阵邪风无声无息地刮遍了整个河北。
而他审正南,坐镇邺城掌管后方一应事务,竟然直到今日——
直到征兵的数字告诉他出了大事,才第一次读到全文。
这......
“唉!”审配跺了跺脚,手一甩。
审配将那张桑皮纸摔在案上。
纸页弹了一下,翻了个身,恰好露出最后那行字——“袁氏夺虚名而杀国士”。
这一行字扎在灯火下,比刀刃还亮。
审配背负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越走越快。
脑中飞速盘算。
崔琰辞官,是第一块砖。
门生效仿,是第二块。
世家子弟纷纷递文书抽身——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走的不只是几个掾吏的位置。
他们带走的,是冀州士林对袁氏的信心。
征兵簿上那个骤降的数字,忽然有了解释。
世家不出人,乡里便无人领头应征。
百姓本就畏战,郡县官吏催办不力,层层折损下来,征兵自然大打折扣。
这笔账不难算。
难的是,算清楚了之后,该怎么堵。
审配停住脚步,面朝书案,沉声道:“王景。”
“在。”
“那些辞官之人,可有谁公然说过郑公之事?”
“明面上不敢。”王景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但属下打探得知,崔季珪临行前,曾暗中修书数封,送往清河、博陵各处。收信之人,多为士林旧友。至于信中写了什么,属下暂未查明。”
审配闭上眼。
不用查了。
他已经可以推断出那些信的内容。
无非是将这篇檄文附于信后,再添几句“吾不忍仕于不仁之主”之类的话。
崔氏的人,他虽然不是很了解。
但猜的到,这么做,就是做事不留把柄在明面上。
不骂袁绍,不举旗帜,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写几封私信。
可就是这份安静,比什么都可怕。
审配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空白绢帛,决定即刻给主公修书一封,禀明此事。
笔尖蘸饱了墨。
“主公钧鉴——”
四个字刚落下,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又一名掾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气还没喘匀就跪了下去。
“何事慌张?”
审配冷声喝问,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绢帛上,晕出一团黑渍。
那掾吏将竹简高举过顶:“大人,这是各郡征召掾史送回的禀报。赵郡、中山、河间三郡,征召世家子弟入伍之事——全都碰了壁!”
审配搁下笔。
他接过竹简,逐一翻阅。
赵郡报:“李氏宗族言族中丁壮皆染时疫,无人可应。”
中山报:“甄氏以秋收未毕为由,拒出丁壮,且闭门不见征召之人。”
河间报——
审配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份竹简上。
他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邢氏族长当面对征召掾吏言——吾家子弟读圣贤书,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竹简在审配手中“啪”地断成两截。
碎片弹到地上,在死寂的书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肆!”
审配猛地拍案而起,面目狰狞,颧骨上的肌肉一寸寸拧紧。
“邢氏老匹夫,安敢如此辱我主公!”
那掾吏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审配扔下断简,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案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竹简和簿册,身子都在哆嗦。
这些世家,一个比一个会装。
李氏说时疫,甄氏说秋收,全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唯独那个邢氏——
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不仁不义之主”六个字,说的是谁?
说的是他审配侍奉了半辈子的袁本初。
王景在旁边面色凝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了口。
“大人,还不止这些。”
审配转头,眼中寒光凛冽。
王景咽了口唾沫。
“属下今日在城中巡视,发现邺城坊间亦有那篇檄文的抄本流传。茶肆酒楼中,不少士子聚而议之,言辞间多有……”
他顿住了。
“说。”
“多有对主公不敬之语。”
审配的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邺城。
这里是冀州的心脏,是主公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若连邺城的士林都开始动摇——
审配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案前,将那份未写完的绢帛揉成一团,丢进废篓。
重新铺了一张。
这封信不能只报忧,还得有应对之策。
否则传到前线,主公看了,除了暴怒,还能如何?
可策在何处?
第433章 软刀割喉
思来想去,审配又叹了口气。
那些世家不造反,不举兵,不喊反袁的口号。他们只是关上门,不出人,不纳粮,用最体面的方式,行最绝的事。
你拿刀去砍?
砍的全是大族,激起更大的反弹。
你派兵去逼?
前线正在用人,后方哪里还有余兵去威慑每一个郡县?
审配提着笔,笔锋悬在绢帛上方。
墨汁凝成一滴,摇摇欲坠,始终没有落下。
门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帐帘呼呼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
“大人。”王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属下已命人收缴了十余份抄本,但坊间传抄极快,怕是......禁不住。”
审配没有回头。
他想起主公临行前的那番话。
那时中军大帐之内,袁绍一身赤金甲胄,意气风发,大手拍在他肩膀上。
“正南,邺城后方一切,皆托付于你。”
七十万大军浩荡南下。
谁能想到,后院先起了火。
而这把火,点火的人甚至不在冀州。
审配攥着笔,笔杆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王景。”
“在。”
“粮曹今日可有禀报?各郡转运之粮,入库了没有?”
王景一愣。
他没想到审配忽然跳到了粮草上。
“应是入了。粮曹掾吏先前来过,大人当时正在看那些辞呈——”
“走。”
审配起身,将外袍披在肩上,大步朝门外走去。
“去粮仓。”
......
城南粮仓。
火把林立,映得四周通明。
押粮的车队排成长龙,从仓门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角处。
牛马喘着粗气,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印痕,混着牛粪和泥水的气味弥漫在夜风里。
审配走到仓门前,仓官已经候在那里。
“账簿。”
审配伸出手。
仓官双手呈上,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审配接过账簿,翻开扉页。
他的目光直接跳过流水细目,落在末页的总数上。
额定应到军粮,一万二千石。
实到——
八千三百石。
审配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按在竹简上,一动不动。
短了近三成。
旁边的王景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审配抬起头,死死盯着仓官。
仓官扑通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
“大人容禀!赵郡、安平两处的粮赋,今次只交了六成。中山更少,不足五成。各郡皆言秋收歉薄,实在凑不齐......”
秋收歉薄。
又是这四个字。
审配一把夺过仓官手中的明细簿册,就着火把的光亮逐行扫视。
赵郡——李氏所辖田亩产粮,应缴两千石,实缴一千二。
中山——甄氏名下屯田,应缴一千八百石,实缴不足千石。
安平——崔氏旧田,应缴一千五百石。
实缴。
零。
审配的手开始发颤。
他将那份明细与方才书房中看到的辞官名单、征召受阻名单,在脑中一一比对。
完全吻合。
哪些家族拒绝出人,哪些家族就在克扣粮赋。
辞官是第一刀——抽掉你的人。
拒征是第二刀——断掉你的兵。
扣粮是第三刀——割掉你的血。
三刀下来,不见一滴血光。
不造反,不喧哗,不给你任何把柄。
他们只是关上大门,把该交的东西,不交了。
审配缓缓合上簿册。
四周火把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颗火星弹到他的袍角上,他也浑然不觉。
粮仓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此刻在他眼中,像是一座正在塌陷的堤坝。
差的那三成,不是现在才差的。
上个月征兵骤降的时候,这把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只是他审正南,忙于前线催办,忙于军械调度,生生把这根刺给漏过去了。
“歉薄......”
审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一个歉薄。都在欺我审正南,若是主公在此,谁敢说这两字?”
仓官趴在地上,抖得筛糠一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审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景。
夜风灌入仓门,吹得他衣袍翻飞,面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你方才说,邺城坊间亦有那檄文流传。”
“是。”
“多久了?”
王景低下头,声音艰涩。
“属下最早发现,是三日前。但据坊间传言,至少......至少已流传十日以上。”
十日。
审配微微仰头,看着粮仓上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十日前,他在忙什么?
在调配铁料,在催促各郡打造箭簇补充前线,在核算民夫的口粮配给——桩桩件件,全是前线催得火急的差事。
而那篇檄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传了十日。
传进了茶肆,传进了酒楼,传进了世家的内宅,传进了每一个有资格读书认字的人的手中。
他竟一无所知。
审配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短促,听得周围的掾吏浑身发毛。
“好手段。”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低沉。
“不动刀兵,不聚兵马,不喊一句反袁的话。只消一篇文章,便让我冀州世家,齐齐缩了手。”
“此计甚毒啊,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收住笑意,转身大步往回走。
“王景,随我回府!”
“大人要——”
“写信。”
审配走得极快,靴底在石板路上砸出急促的节奏。
“给主公的信,今夜必须送出去。此事拖不得,拖一日便少一日。”
“另外——”他的脚步骤然一顿,回过头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将那双眼睛衬得幽深。
“传我令。”
“明日起,邺城全城戒严。凡坊间传抄那篇逆文者,不论身份,一律拿下,杖二十,入狱待查。”
“窝藏不报者,同罪。”
王景浑身一凛,抱拳应道:“诺!”
可他话音刚落,脚步却没有迈出去。
“大人......”王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若是那些世家子弟也在传抄,咱们是否也......”
审配停在原地,背影僵了一瞬。
半晌,他没有回头。
“先抓百姓。”
嗓音低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倦。
“世家的事......容我再想想。”
王景不再多言,退后一步,默默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粮仓门口,火把依旧烧着。
那些码在仓中的麻袋安安静静,看上去还算充实。
但守仓的老卒往里瞥了一眼,总觉得今夜这些麻袋,比昨日矮了一截。
第434章 以懈待劳
袁绍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帐外暮色已沉,秋风裹着黄土的腥气钻过帐缝,将角落里的帷幔吹得微微鼓起。
韩猛单膝跪在帐心。
甲胄上的血渍尚未干透,凝成暗褐色的痂,顺着铁片的纹路蔓延开来。
头盔夹在臂下,额角一道新伤还在渗血,血珠顺着颧骨滑下,滴在地毯洇出一小块深色。
帐内文臣武将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袁绍坐在帅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刚递上来的伤亡簿册。
竹简尚未合拢,那些用朱砂圈出的数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一言不发。
沉默比怒吼更可怕。
帐内数十号人,连呼吸的节奏都下意识放轻了。
“啪!”
袁绍猛地将簿册掷出。
竹简散落一地,编绳摔断,碎片弹到韩猛的膝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韩猛的身躯猛地矮了半寸,额头几乎贴上了地毯。
袁绍拍案而起。
“曹贼前番数次出营,皆是虚张声势,佯攻即退!”
他的声音在帐内炸开,震得烛火齐齐一晃。
“昨日张合高览当值,来回试探十余次,彼二人寸步不移,未失一人!”
袁绍从帅位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韩猛身前,居高临下。
“今日轮到你韩猛。一模一样的把戏,你竟被那曹贼骗过!”
他的靴尖几乎碰到韩猛的手背。
韩猛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弓,不敢抬头,不敢动弹。
袁绍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死寂里。
“民夫死了六十余人,步卒折了近百。这土山堆了三日,今日一阵冲杀,半日功夫白费!”
韩猛的嗓子干涩得冒烟,硬着头皮开口。
“末将......末将确是判断有误。”
他吞了口血沫,声音压得极低。
“那乐进张辽二人,前番每回皆是绕阵一圈便退。末将以为今日亦是如此,便命盾兵稍歇,想待其退去后再重新列阵。”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曾想这回......他们竟是真杀了进来。”
袁绍的冷笑从鼻腔里挤出来,比帐外的秋风还凉。
“以逸待劳?你以的什么逸,待的什么劳!”
他俯下身,声音压到了韩猛耳边。
“你是——以懈待劳!”
这四个字砸下来,韩猛的脑袋彻底埋进了地毯里。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张合站在武将列首位,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他的双手交叠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不知是在用力握着,还是在用力忍着。
高览微微侧头,眼底掠过轻蔑。
昨日他和张合当值,曹军那点骚扰花招在他二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十余次进退,盾阵纹丝不动,民夫该干活干活。
今日换了韩猛,一次就栽了。
同为河北上将,高下之分,不言自明。
逢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主公此番发怒,骂韩猛是实。
但那股火气里头,更多的是对曹军这套骚扰战术的无可奈何。
每隔三个时辰便来闹上一通。
来了就绕圈,放几轮箭,引你列阵应战。
你刚排好阵势,人跑了。
你把阵散了继续干活,他又来了。
一天下来,民夫心惊胆战,挖土的铲子都握不稳。
护卫的步卒更惨,披着几十斤的铁甲,在旷野上反复集结、散开、再集结。
体力被一点一点磨光,精神被一层一层剥掉。
这是阳谋。
看得见,挡不住。
但这话,逢纪不敢说。
主公正在气头上,谁凑上去谁挨刀。
许攸从文臣行列中迈出半步。
不得不说,许攸自认为自己还是有这么几分担当。
拱手。
“主公息怒。”
袁绍的视线移过来,带着余怒。
许攸不疾不徐:“曹贼此举,不过是虚实相间、疲我军心之计。韩将军一时疏忽,虽有过失,然土山整体进度未受大碍,不影响大局。”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的重心稳稳落下。
“眼下当务之急,是拿出应对之法,而非追究一城一池之得失。”
不温不火。
不替韩猛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只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袁绍的面色依旧阴沉,但那股暴烈的火气,被许攸这几句话拦住了去势,没有继续往上蹿。
郭图见缝插针,从许攸身后迈出一步,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子远所言甚是。”
他的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抢许攸的风头,又能让袁绍听见自己表了态。
“如今土山稳稳堆砌,再有数日便可与那灰墙齐平。曹军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干扰。此乃穷途末路之举,主公无须动怒。”
袁绍盯着郭图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他重新坐回帅位,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摆了摆手。
“既如此......罢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疲态。
“免去责罚。韩猛,退下歇息。明日起,不得再当值护卫土山之事。”
韩猛浑身一颤,大难不死的庆幸涌上来,磕头磕得地毯闷响。
“谢主公开恩!”
他连滚带爬退出帐去,帐帘放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急促而狼狈的脚步声,一路踉跄着远去。
帐内的空气松了一层。
但也只松了一层。
郭图没有退回原位。
他站在舆图旁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张羊皮上蜿蜒的墨线。
犹豫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
“主公,在下还有一事。思虑已久,今日正好一并禀报。”
袁绍抬起眼皮看他,目光里的疲惫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讲。”
郭图大步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图上比划。
他的手指从最北端的邺城出发,一路向南划去,经过黎阳、渡过黄河、穿过白马,最后落在官渡那个红点附近。
“主公,我大军驻扎官渡已逾月余。粮草自邺城南运,先过黎阳渡河,再经白马转运至前线大营。这一条补给线,绵延数百里。”
他转过身来,面朝袁绍。
“每运一石粮至营中,路上便要折损两三成。牛马脚力、民夫口粮、沿途损耗,尽在其中。且白马距此路途遥远,转运常有迟滞。若遇天雨道阻,前线便有断炊之虞。”
袁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没有打断。
郭图受到鼓励,声音又大了几分。
“如今七十万大军日耗粮草甚巨,长此以往,后方压力极大。审正南在邺城虽尽心竭力,然转运之路过于漫长,终非久计。”
袁绍点了点头,总算出声:“公则有何打算?”
第435章 粮道之争
袁绍收回目光,落在郭图脸上。
“公则有何打算?”
郭图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右手食指在舆图上缓缓向南一划。
指尖从白马出发,越过黄河南岸那片纵横交错的水网与泥道,最后重重点在一个位置上。
“主公,请看此处。”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聚拢过去。
那个位置标注着两个极小的字——乌巢。
“此地在我大营东北方向,约四十里脚程。”郭图的声音沉稳有力,显然是经过了反复推敲。
“地势高燥,三面环丘,一面临道,天生便是屯粮守御之所。”
他转过身,面朝袁绍。
“主公,如今我军粮草自邺城南运,过黎阳渡河,经白马转运,再至前线大营。这一路绵延数百里,牛马脚力、民夫口粮、沿途损耗,十石粮出邺城,到了营中剩七石便是万幸。”
袁绍没有打断,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郭图继续道:“若将屯粮之所从白马前移至乌巢,运粮路程可缩短近半。前线补给朝发夕至,再无断炊之忧。”
他停了一息,又加了一句。
“且白马地处平野开阔,一旦曹军遣精骑绕后截粮,沿途毫无遮蔽。乌巢则不同,丘陵环护,易守难攻,可谓天赐之地。”
这番话说得有板有眼。
帐内不少武将微微点头。
前线催粮催得急,他们比谁都清楚。
每次从白马转运来的粮车,路上不是陷进泥沟里,就是被秋雨泡烂了半车。
再加上曹军那帮骑兵时不时在外围游弋,押粮的兵卒提心吊胆,走得比蜗牛还慢。
若能缩短一半路程,当然是好事。
袁绍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乌巢”的位置,暗自丈量着距离。
正要开口,身侧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公则之言,有理有据。”
许攸往前迈了一步,拱手。
他的语调平和,挑不出半分刺来。但下一句话锋一转。
“然乌巢虽距大营较近,却也意味着距曹军阵地更近。”
郭图的眉头微微一皱。
许攸没有看他,只是面朝袁绍,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白马远是远了些,但远便是安全。运粮之道,损耗虽大,却胜在曹军鞭长莫及。粮草乃大军命脉,一旦有失,七十万大军的肚皮便全空了。那时候,不是土山高不高的问题,而是还有没有力气握刀的问题。”
帐内安静了一瞬。
许攸停顿片刻,目光这才转向郭图,声音不软不硬。
“敢问公则,若前移至乌巢,以何兵力守护?守将又当委以何人?”
这话问得不重,却正好戳在要害上。
帐内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郭图。
张合在武将行列中微微颔首,手指在刀柄上轻扣了两下——
许攸问得好,粮仓前移,守备必须跟上,这不是小事。
郭图显然早有准备。
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许攸一拱手,完全没了平时争锋相对的姿态。
毕竟主公心情不好,莫要触了霉头。
“子远所虑极是。在下正是思量周全,方敢提出此议。”
他看向袁绍,把后半截话稳稳递了上去。
“主公可还记得淳于仲简?”
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淳于琼。
这名字一出来,在场之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番那场惨败的画面。
撞车折戟于灰墙之下,上千将士横尸护墙脚下,淳于琼灰头土脸被抬回来的模样,至今还刻在众人的记忆里。
那之后,袁绍盛怒之下本要斩他,最终碍于旧情,只将其撤至后军,算是戴罪之身。
郭图的声音不疾不徐:“主公前番饶了淳于将军性命,命其退守后军,驻守粮草。仲简感主公活命之恩,日日惶恐,求功心切。如今若将屯粮之所前移至乌巢,便可令其驻守。”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加周密。
“乌巢地势天成,三面丘陵环护,只需拨精兵万余驻防便可固若金汤。以淳于将军之资历,守此粮仓绰绰有余。如此安排,既给了仲简戴罪立功之机,又解了前线补给之困。”
郭图拱手,声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岂非两全?”
许攸盯着郭图看了两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退回了原位。
淳于琼确实不差。
论打仗,前番攻墙失利,非战之罪,是那道灰墙太过邪门。
论守城,淳于仲简在河北经营多年,驻守之能无人质疑。
可许攸心里有一根刺,拔不出来。
乌巢离曹营太近了。
近到只要曹军有一个疯子,带着几千人摸过来,一把火便能把七十万人的口粮烧成灰烬。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只要曹军有一个疯子”这个前提,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军事推演里,都站不住脚。
曹操只有区区数万兵马,正面防线尚且捉襟见肘,哪来的余力分兵远袭?
而且曹军又如何能知道我军囤粮于乌巢?
寻常细作,探听一些军营之中流传的消息便足以,这种要害位置,非寻常人不可知晓。
袁绍在帅位上沉思片刻。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游移,从乌巢到白马,再从白马到乌巢。
指尖丈量着距离,脑中盘算着利弊。
前线确实催粮催得急。
每次从白马转运都耗时数日,中间但凡出个岔子,全军便要饿肚子。
况且如今曹军骑兵不断骚扰筑山的民夫,谁知道那些骑兵会不会哪天跑去截白马的粮道?
前移至乌巢,离大营近,调度便利,也更容易派兵接应。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向许攸。
“子远,你以为如何?”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
几番失利,主公似乎对郭图的信任,降低了不少。
如今看来,许攸难道要更进一步?
许攸在注视下,沉吟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郭图投来的审视,能感受到逢纪在暗处试探的窥伺,也能感受到袁绍那种微妙的期待。
那期待里带着暗示。
主公已经倾向于同意了。
他只是需要许攸说一句好话,给这件事盖上最后一道章。
许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此刻若再强行反对,不过是自讨没趣,平白落个不合群的罪名。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淡。
“公则既已思虑周全,攸并无异议。”
停了一息,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乌巢守军,须得严加约束,昼夜轮换巡哨,不可有半点疏漏。粮草重地,防火尤为紧要。”
袁绍点头。
这话中听,也在理。
他一拍案几,声音敞亮:“好!便依公则之策!”
“着令后方即日起分批转运,将白马屯粮前移至乌巢。淳于琼领兵一万,即刻赴乌巢设防驻守!”
“诺!”
帐内齐声应诺。
第436章 常山鸿雁
官渡,曹营左翼。
关羽的营帐扎在整个大营的西北角上,背靠护墙,帐前一排拒马,两侧栽着高杆火把。
入夜之后,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关羽端坐案后,膝上横着那柄青龙偃月刀,一块沾了刀油的粗布在刀面上缓缓来回。
帐内另一个人,却安静不下来。
张飞叉着腰,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那双穿着铁甲战靴的大脚,在夯实的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来来回回,十余趟不止。
“二哥!”
张飞终于憋不住了。
他猛地站定,一巴掌拍在矮案上。
“俺来这鬼地方,整整三日了!”
他粗壮的食指往帐外一指,嗓门压都压不住。
“那乐进、张辽,每日领着骑兵出去绕上几圈,吓唬吓唬人就回来,好歹还有个事做。俺呢?”
张飞往自己胸口重重一拍,铁甲撞出一声闷响。
“丈八蛇矛立在角落里都快长毛了!曹公既收了俺的投名状,为何不用俺?”
“是不是信不过俺老张?”
关羽手中的布巾没有停。
他没抬头,声音沉稳得像帐外那道护墙。
“坐下。”
“哎,俺如何坐的住!”张飞拳头锤在自己膝盖上,蹲了下去又站起来。
他抬手指着帐帘外头,压低了嗓音,但那股子急躁丝毫不减。
“二哥,不如你我同去向曹公请命!明日袭扰,由你我出战!也叫那袁本初老贼瞧瞧你我的厉害!”
说完,他大步便往帐外走。
一只手臂横过来,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袖。
关羽的力道极大,张飞被拽得身形一顿,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处。
“三弟。”
关羽放下布巾,刀搁回案上,丹凤眼微微抬起,盯着张飞那张涨得发紫的黑脸。
“你可知这袭扰之计,重在何处?”
张飞甩了两下袖子没甩脱,索性不甩了,瓮声瓮气道:“还能在何处?杀敌便是!”
“错。”
关羽松开手,站起身来。
他比张飞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三弟,出言劝慰。
“重在反复。”
“袭扰之计,要的是日复一日地消磨敌军的心气与体力。张辽乐进二人领骑出营,绕阵即走,不恋战,不杀伐,恰如其分。”
关羽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锐利。
“你若出战,见了袁军大将,三十合之内不能分出胜负,你怎肯收手?”
张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关羽继续道:“你不肯。你的脾性,某最清楚。那丈八蛇矛一旦抡开,非得将对面的脑袋拧下来不可。到时候你与敌将缠斗不休,袁军援兵合围上来,你往哪里走?”
张飞的嘴角抽了抽。
“那......那俺也不怕他围!”
“怕与不怕,非是你一人之事。”关羽摇摇头。
“如今之势,我军皆为小胜,伤不到袁绍筋骨。可积少成多,拖垮他的军心,便是大胜。你若恋战被围,曹公势必要派兵接应。这一来一回,疲的是自家人,乱的是自家阵脚。”
关羽盯着张飞的眼睛,一字一字。
“你便是坏了曹公的大计。”
这话堵得张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呆立片刻,那股子暴烈的劲头泄了大半。
整个人往地上一蹲,两条粗壮的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埋进臂弯里,闷声叹了口气。
拳头在自己膝盖上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关羽看着三弟那副蔫了的模样,心头微软。
他走过去,在张飞身旁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拍在那铁甲覆盖的肩头上。
“三弟。”
语气放缓了,不再是方才那副训诫的口吻,而是兄长对弟弟说话时才有的温厚。
“曹营猛将虽众,如你我这般者,并无几人。曹公非不用你我,是留着你我于关键一战。”
张飞从臂弯里抬起头,环眼里还带着不甘。
关羽的目光越过帐帘,往外一指。
“待到需你我出马之时,定然是灭贼之战。”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届时你我联手,杀穿袁军大阵,斩了那害死大哥之人的狗头——”
大哥。
这两个字落在帐中,重逾千钧。
张飞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里不甘迅速褪去。
“好。”
“就听二哥的。”
两人就这么蹲在帐中,谁也没说话。
就在这沉默即将凝固的时候,帐帘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将军!常山方向有书信送至,经中军核验无误,已转呈至此!”
关羽身体一震。
“快呈上来!”
帐帘掀开,亲兵双手托着一封用麻线扎紧、外裹油布的竹管,快步递入帐中。
关羽扯开麻线,抽出里头卷得紧实的帛书,指腹在封口处的火漆上摩挲了一下。
火漆完好,无人拆阅。
张飞从地上站起来,满脸茫然。
“二哥,常山?何人来的书信?”
关羽攥着帛书,转过身来,那张枣红色的面庞上,神色激动。
“三弟,你可还记得子龙?”
“子龙?!”张飞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劈了,“子龙如今何处?!”
关羽压住胸中翻涌,将前事和盘托出。
数日前,中军帐内议事时,细作送来急报,言赵云赵子龙因恨袁绍逼死大哥,愤而弃袁出走。
如今此人在常山真定一带聚乡勇、据山寨,护佑百姓,誓与袁绍势不两立。
“某当即修书一封,劝子龙前来共投曹公,为大哥报仇雪恨。”关羽举起手中帛书,声音微颤,“此乃子龙回信!”
张飞愣了足足三息。
下一瞬,他一把抢到关羽身边,恨不能把脑袋贴到那帛书上去。
“快拆!快看他写了什么!”
关羽稳住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
两兄弟并肩凑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四只眼睛死死钉在帛书上。
赵云的字迹清峻方正,一笔一划刻入绢帛,锋芒内敛,不见丝毫潦草。
开篇第一行,便是一记重锤——
“闻使君殒命,云肝胆俱裂。”
张飞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关羽声音也顿了顿,继续往下读。
“昔日涿郡一别,使君执云之手曰‘终不相负’。言犹在耳,而使君已殁。天道何其不公。”
短短数十字,字字如刀。
关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两个人的目光继续往下走。
信中,赵云追忆了当年在公孙瓒帐下的旧事。
他写自己初为白马义从校尉时,曾随刘使君并肩破敌,于界桥之畔挡住了袁绍麾下的重甲大戟士。
那一战,使君策马在前,回头对他笑道——“子龙,有你在,我心便安。”
彼时他年少,不懂这话的分量。
后来公孙瓒败亡,他流落各处。
辗转入袁营,本以为四世三公的袁氏能安定天下,可日久方知,此人外宽内忌,言行不一,绝非可托付之主。
及至得知刘使君惨遭毒手——
“云闻此讯,痛不欲生。夜不能寐者,已逾月余。每念使君之仁德宽厚,云便觉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袁贼残害使君,天人共愤。云故弃营而去,聚乡人于常山,誓不为袁绍效命。”
第437章 子龙无双
“子龙真乃义士也!”张飞忍不住感叹。
他往前凑了凑,关羽手里的帛书向上挪了挪,两人只见那字迹到了中段,笔锋骤然一沉。
“袁绍恨云叛离,遣高干部将领骑三千南下围剿。”
“云退入太行山隘,真定乡勇虽众,然多为老弱,甲兵不全,箭矢日减。月前一战,折兵近百,粮秣将尽。”
张飞没等关羽念完。
“砰!”
矮案的一角被那蒲扇大的巴掌生生拍裂,碎木片弹到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袁绍狗贼欺人太甚!”
张飞一声暴喝,整座营帐都跟着震了一下。
帐外巡夜的亲兵吓了一跳,险些拔刀闯入。
关羽倒是没有吭声,可眉头锁死,说不担心是假的。
三千骑兵围剿。
太行山隘。
粮秣将尽。
每一个字都写的是惊险。
张飞站到一旁,不断踱步,嘴里骂声不断。
关羽指了指后面道:“翼德,稍安勿躁,还有下文!”
“哦?”张飞顿时停下脚步。
“二哥,后头呢?后头还写了什么?”
关羽继续念出声音。
“然云非坐以待毙之人。”
“公孙伯圭败亡之后,白马义从星散四方。云自弃袁营起,便暗中联络昔日旧部。半月之间,陆续归附者五百余骑,皆为义从中百战余生之精锐,人人善骑射、通地理。”
关羽停了。
他把帛书往回翻了几寸,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五百余骑。
白马义从。
张飞凑过来,两颗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他的环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
“二哥,白马义从?”
关羽点头,声音发紧:“正是!”
“可那——”张飞倒退了一步。
白马义从。
当年公孙瓒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清一色白马白甲,纵横幽燕,连鲜卑乌桓都不敢正面相抗。
界桥一战,虽折于鞠义的先登死士之手,但那支骑兵的凶悍,亲眼见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公孙瓒败亡,白马义从烟消云散。
天下人都以为这支铁骑已随着易京楼的那把火,彻底化为灰烬。
不曾想——
赵云竟能在绝境之中,将这些亡散的精锐重新聚拢起来。
“好个子龙!”
张飞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震得铁甲哐当响。
原本暴怒的脸上,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难以置信。
“白马义从!那可是当年天下扬名的骑兵!散了这么多年,竟还肯应他的号令!”
关羽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帛书上,继续往下读。
“又有真定猎户与太行山民中悍勇者投附,合计已近千,甲兵齐备,唯缺战马。”
人数近千。
关羽缓缓将帛书放下,闭上眼。
这不是一个困守穷山的败将。
这是一头蛰伏在太行山脊上的猛虎,爪牙未钝,只待风起。
聚集一帮人已经不易,那战马,兵荒马乱的,的确难寻得很。
张飞在旁边搓着手,满脸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哥果真没看错人。”
关羽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赵云在信中,对关羽所言“共投曹公、为兄报仇”一事做了明确回应。
措辞不长。
“今关将军既言曹公有匡扶汉室之志,又愿为使君伐仇,云虽不才,愿提一旅之师,听凭调遣。”
读到此处,关羽那绷了许久的面孔终于松动了几分。
然而紧接着的一行字,又让他的表情凝住。
“然云有一言——云只为汉室之义而战。此心昭昭,天日可鉴。”
关羽将帛书缓缓合起一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赵子龙。”
嗓音沙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份骨气,这份磊落,和他关云长当初降曹时提的那三个条件,何其相似。
张飞在旁边听完,愣了好一阵,猛搓了两把脸,满面涨红,憋了半晌才蹦出一句。
“二哥,子龙这话,和俺的心思一模一样!”
关羽微微颔首,翻了翻,只见绢帛背面也写了些字。
“云自退入太行以来,为求生路,屡遣斥候探查袁军后方虚实。今探知——”
“袁绍倾巢南下,冀州后方守备空虚,各郡留守兵力颇少。邺城至黎阳一线,运粮车队每三日一发,每队护军不过千人。其间关隘守卒懈怠,夜间巡哨形同虚设。”
关羽抬头看看张飞。
两人都有些手抖。
不是愤怒,是激动。
再看最后一段。
“云已于半月前试截其一队粮车,焚粮四百余石,斩护军校尉一人。袁军竟以为太行山贼所为,未曾深究。”
帛书从关羽指间滑落半寸,他又死死攥住。
“三弟,你且细细看这最后几行。”
等张飞看完,关羽一把抄起帛书,大步掀开帐帘。
“走!去中军帐!”
张飞二话不说跟上。
......
中军帐内,烛火尚明。
曹操正与程昱、郭嘉围坐在沙盘前,商议明日袭扰的轮次调配。
桌上摊着几份哨探送回的敌情简报。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头掀开,夜风灌入,烛火齐齐一矮。
关羽大步跨入,张飞紧随其后。
“云长?翼德?”曹操抬头,目光扫过二人的面色,一愣。
关羽没有寒暄。
他走到案前,将那卷帛书呈上。
“明公,常山赵子龙回信。”
曹操接过帛书,展开。
郭嘉和程昱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到曹操身后。
曹操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
初时微微颔首,嘴角带着几分欣慰。
读至赵云被围困太行山的段落,眉头锁紧,面色沉了下来。
再往下——白马义从五百余骑归附、近千骑甲兵齐备——他的眉头舒展开,眼底亮了一亮。
“愿提一旅之师,听凭调遣——”
曹操轻声念出这句,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那段匆匆添上的军情。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
曹操将那最后几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
曹操将帛书递向郭嘉。
郭嘉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
折扇在掌心轻敲了一下,便再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了曹操一眼,又看了看帛书末尾那几行字,声音极轻。
“此人身在太行、孤军无援,被三千骑兵围剿于绝境之中。粮秣将尽,兵卒折损。便是在这等境地之下,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固守求存——”
郭嘉的扇子在那行字上一点。
“是遣斥候探查袁军后方粮道。”
程昱从郭嘉手中接过帛书,看到末尾那段,瞳孔微缩。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
“试截粮车,焚粮四百余石,斩护军校尉一人。袁军以为山贼所为,未曾深究。”
程昱将帛书缓缓卷起,搁在案上。
“此人若得善用,袁本初后院之火,不日便可燎原。”
曹操将帛书重新拿起,目光灼灼,拊掌而笑。
“当日云长言其兄长赞子龙为国士。”
他扫过帐内众人,声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掷地有声。
“无双之名,赵子龙虽年少,但有此将才,受之无愧。”
第438章 月满许都
“云长,可着手书一封,既然袁本初后防空虚,可着子龙袭其粮道,而后与我军汇合!”
“届时我拨你五百精骑,一人双马,绕过袁军大营,去将子龙迎回。”
“主公,若将马匹带走,官渡岂不缺马?”程昱连忙出声。
曹操摇头:“官渡之势,乃是久耗,战马虽缺,但仍可支撑。”
“若赵子龙手下白马义从无马,那一路而来不知要折损多少人手,实为可惜。”
程昱点点头。
曹操见他不再多言,朗声道:“那便如此,云长与子龙约好时日,便可出发!至于前线缺马一事,我即可修书一封发往许都,看看文若能否筹措。”
“曹公,俺与二哥同去!”张飞抱拳。
“三弟,不可!”没等曹操出声,关羽一抬手,拦住张飞。
“如今两军对垒,阵前岂可缺了大将?”
“你当留守大营,明公定有用处!”
郭嘉接过话茬:“关将军所言极是,袁本初不日便可堆好土山,建好樯橹,届时必有一场恶战。阵前岂能少了翼德将军?”
“那......”张飞被几人一说,只好抱拳,“那俺便再等上几日,曹公,可当说好了,若出战,定要命俺为先锋!”
“好!”曹操哈哈大小,“便是如此!翼德放心!”
......
两日一晃而过。
尚书台。
荀彧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快马送回的手书。
曹操亲笔。
“赵子龙已应书,云长将率五百精骑,另备战马五百前往迎接。马匹已调出,前线缺马,望文若设法筹措。”
荀彧将帛书合上,又展开,又合上。
手指揉了揉额角。
案头堆着各郡马政簿册,他翻过一遍了。
颍川可调之马,不足百匹。
汝南一带本也缺马,更何况来往征战,官牧场折损大半。
陈留倒还有些,但那批马正拨给夏侯惇守粮道用来,轻易抽不走。
许都周边,能挤出来的战马,拢共不过两百。
杯水车薪。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半扇窗棂,想透一口夜气。
凉风灌进来,裹着桂花末子的甜。
荀彧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庭院里。
月光泻了满地。
银白的辉色铺在石阶上、瓦楞上、廊柱的阴影边缘,亮得几乎能照见砖缝里的青苔。
荀彧不由抬头——一轮硕大的满月挂在许都的夜空正中,边缘清晰得没有一丝毛边。
他怔了片刻。
手指松开了攥着的笔杆,低声自语:“八月望日......月倒是圆了。”
顿了顿。
“可这事,又当如何圆下去。”
声音散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无人应答。
荀彧在窗前又站了一阵,终究转身回到案后,重新铺开空白绢帛,提笔蘸墨。
马的事,得想别的路子。
他落下第一行字,眉心的褶皱始终没有松开。
......
同一轮月亮,往南挪几条街,便挂在了林府小院的屋脊上头。
月辉顺着瓦楞淌下来,碎在院墙根儿的青苔上,又碎在院中那张宽大的枣木桌面上。
四角各竖了一支火把,橘红的光焰被夜风舔得左摇右晃,和头顶那片清冷的银白搅在一处,把整座庭院照得通透敞亮。
粗布铺底的桌面上,菜已摆齐。
炙羊肉切成极薄的片子,一片叠一片,码成花瓣状,油光还在微微发亮。
一碟拌了蒜泥姜汁的凉菜水灵灵的,翠色压在白瓷碟底。
陶壶里温着浊酒,壶嘴冒出的热气被风一扯,弯成一道白线。
桌子正中间,搁着一只新编的竹浅盘。
盘中整整齐齐码了十余枚月饼。
圆饼金黄,表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桂树花纹在火光与月光的交映下清晰可辨——枝叶舒展,纹路深浅分明,像是拿刀刻上去的。
院角还搬来了两盆桂树。
花期正盛,细碎的金黄花粒缀满枝头,丝丝甜香随着夜风在院中打转。
林阳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伸手把搁在桌角的油灯往里挪了挪,好让那盘月饼被照得更亮些。
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整体布置,满意地拍了拍掌心上最后一点面粉。
“人都快到了?”
福伯在一旁候着,躬身答道:“快了。三位大人都遣人知会过,公事办妥便来。”
林阳点点头,在主位坐下,顺手拈了颗剥好的胡桃仁丢进嘴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
又大又圆,亮得刺眼。
像是老天爷专门替他这场宴席点了一盏灯。
院门吱呀一声。
杜畿最先到。
一身半旧的深青官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皂靴上沾着泥点子——显然一忙完便动身,连换身衣裳的工夫都没留。
进门先朝林阳长揖到地,腰弯得极低:“主事相邀,畿不敢迟。”
林阳已经站起来了,笑着迎上两步,一把扶住他手臂:“伯侯来了便好,快坐!今夜不谈公事,只管吃喝。”
杜畿依言落座,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
在那碟炙肉上停了一息,在酒壶上停了一息,最后落在竹盘中那些金黄圆饼上——多停了两息。
到底没急着问,先端起粗陶碗暖手。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间隔半步。
刘晔与枣渊联袂而入。
两人一进门便朝林阳行了一礼,手往袖中拢了拢,微显拘谨。
“子扬,元谋,这边坐。”
林阳招呼二人落座,四人分坐四方。
寒暄了几句近来琐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林阳举起粗陶碗,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今夜定个规矩。”
三人看过来。
林阳一本正经:“席间只论家常闲事,谁先提公务,自罚三碗浊酒,概不通融。”
杜畿嘴角一牵,率先应声:“善。”
刘晔微微颔首。
枣渊搓了搓手,跟着点头,脸上的拘谨总算褪了几分。
碗沿相碰,发出沉闷的陶击声。
浊酒入喉,粗粝中带着一股回甘。
院中桂香浮动,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一声长一声短。
酒过两巡,话匣子便开了。
杜畿先起的头。
说家中幼子近日开蒙读书,夫子头一回授课,那小子坐不住凳子,不到半个时辰便啃了大半卷竹简,牙印比字迹还深。
林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拍着桌沿笑得前仰后合:“妙极!妙极!可见伯侯家学渊源,令郎这是要把书吃进肚里去!”
枣渊也跟着笑,摆了摆手,自嘲道:“某幼时亦是如此。老母常言,我是吃竹简长大的。”
桌上顿时笑成一团。
第439章 月圆人缺
刘晔静静听着,嘴角含笑,偶尔接上一两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托着旁人的话头。
林阳笑了一阵,渐渐注意到刘晔虽在笑,目光却偶尔飘向头顶的月亮,停上片刻,又收回来。
便主动问了一句:“子扬,可是近来有何烦心之事?”
刘晔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旋即摇头,笑道:“无甚大事。战事繁忙,前线兵器仍有不足,加上前番故友来信,读罢之后颇多感慨。故人远隔,难以再见,一时生了些唏嘘罢了。”
他端起碗,轻轻晃了晃,酒液在粗陶碗壁上画出一道浅弧。
林阳没再多问。
鲁子敬那封信,初来乍到的时候想必是让刘晔受惊,但将公事说明之后,私情一面让他难免勾起过往。
他探过身去,提起陶壶,替刘晔添满了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故人虽远,此间尚有你我。”
刘晔抬眼看他,片刻后笑了笑,碗沿凑到唇边,仰头饮尽。
桂香浮过桌面,月色漫到每个人的肩头。
话题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了桌上那些吃食上。
枣渊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着那碟切得极薄、码成花瓣状的炙肉片,筷子虚点了两下:“主事,此菜何名?这般薄的肉片,如何烤制而不焦不柴?某平日里烤个肉,不是糊了便是夹生,当真惭愧。”
林阳得意地一笑,夹起一片搁到枣渊碗中。
“窍门在于腌制时加蒜泥与姜汁去腥提味,炭火须旺,烤时须快。三息之内翻面,五息之内起锅,如此方能锁住肉汁,嫩而不老。”
枣渊将肉片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肉嫩汁多,酱香裹着脂香在齿间炸开,咸鲜过后是一股回甘。
与平日里啃的那些硬邦邦的炙肉简直是天壤之别。
枣渊瞪圆了眼,腮帮子鼓着,半晌才舍得嚼完咽下去。
杜畿和刘晔见他这副模样,也纷纷动箸。
品过之后,杜畿放下筷子,由衷赞叹:
“主事之巧思,当真令人叹服。一块寻常羊肉,在旁人手中不过果腹之物,到了主事这里,竟成一番滋味。世间万物,果然在于用心二字。”
林阳摆摆手:“伯侯过誉了。不过是些厨间小技,上不得台面。”
笑声渐歇,枣渊夹了一筷炙肉,正往嘴里送,忽然叹了口气。
“今日在市中行走,见胡麻油价又涨了两成。”
筷子顿在嘴边,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百姓虽不至断炊,但手头愈发紧缩,买盐买布都要掂量再三。这般光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嘴。
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枣渊腾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失言失言!自罚三碗!”
他弯腰去够酒壶,手忙脚乱,壶盖差点被碰翻。
可这话已经撂出来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杜畿垂下眼帘,手中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
他盯着碗底的粟饭粒看了片刻,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筷身上的毛刺。
刘晔的目光从头顶那轮月亮上收回来,落进碗中的浊酒里。
酒面晃了一晃,映出一轮小小的圆月,碎了,又聚拢,又碎。
火把噼啪爆了一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拖得很长,像是从城根底下钻过来的。
桂花还在香,月亮还是圆的。
可方才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头,被枣渊这句无心之言,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乱世的味道从院墙外头漫进来,裹着秋夜的凉意,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林阳放下筷子。
没有怪枣渊,也没有说什么“无妨”之类的场面话。
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抬手朝天上指了一下。
“元谋所言不差。世道艰难,这是实话,不必讳言。”
声音不高,被夜风裹着送出去,却落得清清楚楚。
“但诸位且抬头看看。”
三人不由自主地仰起脸来。
一轮满月悬在中天。
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刀裁过,银辉铺下来,将院里那两盆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枝叶婆娑,摇摇晃晃。
林阳收回手,环视三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日子也是一样——难了,总会再好起来。”
杜畿的筷子微微一顿。
刘晔端碗的手停住了。
枣渊攥着酒壶,还保持着要给自己罚酒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阳没有停。
“有些事急不来。该做的,咱们日日都在做。诸位比谁都尽心,这一点我心里清楚。但人不是铁打的,弦绷得太紧,总有一日要断。”
他重新坐下,拎过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朝三人晃了晃。
“来,喝酒。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杜畿看着林阳那张脸。
不是故作轻松。
他跟着主事的日子不算短了,见过他面对各种难题时的模样。
这人有一样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他是真的信日子会好起来。
不是嘴上说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笃定。
杜畿端起碗。
刘晔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也举碗。
枣渊搓了搓鼻子,讪讪一笑,放下酒壶,跟着举碗。
四碗相碰,陶器撞出沉闷的声响。
浊酒晃出些许,洒在粗布桌面上,洇出几片深色。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酒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阳擦了擦手,站起身,将桌子正中央那只竹浅盘往众人面前推了推。
火把的光打在那一排圆饼上。
金黄的表皮泛着油润的光泽,桂树花纹与边缘那圈波浪形花边,在明暗交界处纤毫毕现。
十余枚圆饼整整齐齐码在盘中,大小一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倒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诸位,今夜请你们来,便是为了这个。”
林阳拿起一枚,在火光与月光之间缓缓转了一圈。
三人齐齐凑近。
杜畿先问:“主事,此为何物?形如满月,倒是精巧。”
林阳没有急着答。
他双手用力,将那枚圆饼从中掰开。
“嗦——”
酥皮层层绽裂。
断面处,一层白、一层黄,薄如蝉翼,交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十几层。
果仁饴糖馅的甜香猛地炸开来,混着芝麻的焦与胡桃的醇,被夜风一搅,整座院子都裹了进去。
杜畿的鼻翼动了一下。
枣渊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刘晔盯着那断面,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异——他见过许多精巧之物,但面饼能做出这等层次分明的断面,闻所未闻。
林阳将半块递给杜畿,不疾不徐地开口。
“在我家乡,八月十五这一日,名为中秋。”
第440章 当传天下
“乃是一年之中,月最圆、夜最明之时。”
“此日,远行之人思归,在家之人念远。”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院中的安静里。
“无论天南地北,山高路远,同在这一轮月下之人,都要在这一夜吃同一种饼。”
他停了一停。
“此饼形如满月,名曰月饼。取的便是——月圆人团圆之意。”
团圆。
杜畿捧着那半块月饼,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碎裂,不是寻常面饼那种硬邦邦的碎法,而是一层一层酥开来,像是有人在舌尖上轻轻拨了一下。
果仁的焦香与饴糖的甘甜裹在一处,化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口中一路淌到胸腔里。
他嚼了两下。
忽然低下头。
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枣渊伸手取了一枚,掰开来。
他盯着那层层分明的断面看了好一阵,手指微微发颤。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红了眼眶,将月饼送入口中,闷头嚼着。
刘晔最后拿起一枚。
他没有急着掰。
将那圆饼搁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表面凸起的桂树花纹,一下,又一下。
指腹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读一封无字的信。
良久。
“月圆人团圆。”
他开口了,声音极轻。
“主事,此饼、此节,当传于天下。”
不重,却掷地有声。
三人在这一刻,各自沉默了下去。
杜畿想起了留在故乡杜陵的老母,走的时候说好了年底回去看她,可这一走,便是两年。
枣渊想起了黄巾乱中失散的族亲,当年兵荒马乱的夜里,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再也没找到。
刘晔将月饼轻轻掰开,看着断面,想起了一封信。
那是鲁子敬从江东寄来的旧信。
信中追忆少年时同窗读书的光景,措辞温厚,句句是情。
他回了信,写了满纸诗书文章,唯独对南下之事只字未提。
有些路,走岔了,便再也回不到同一条道上。
林阳自己也拿了一枚月饼。
没有急着吃,而是仰头望向那轮满月。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沉静的银白。
三人都没有出声,安静地坐着,等着。
“可惜了。”
林阳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
“孟兄和郭兄远在前方,赶不回来。德衡那小子,也在那边忙活。今夜这月饼,他们是吃不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月饼送入口中,嚼了一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味道不错。等他们回来,我再做一回便是。反正手艺在这儿,跑不了。”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夜渐深了。
酒壶空了,月饼也吃了大半。
桂花的甜香与炭火的余温混在夜风里,暖融融地兜在院子四角。
杜畿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冠,袖口那处磨出的毛边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朝林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礼行得郑重。
“主事今夜之邀,畿铭感五内。”
直起身来,目光诚挚,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月圆人团圆。畿虽不知此节源出何典,但愿天下有朝一日,人人皆能如今夜这般,安坐月下,与亲友共食此饼。再无战乱流离之苦。”
枣渊跟着起身,抱拳。
“元谋亦愿如此。主事所创之节、所制之饼,日后若能传遍天下,当是万民之福。”
刘晔最后站起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端起空碗,朝头顶那轮满月遥遥一举。
两个字,清清楚楚。
“敬月。”
杜畿与枣渊对视一眼,齐齐举碗。
林阳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滚烫。
他也站起来,举起空碗。
“敬明月,敬团圆,敬——”
顿了一息。
“太平。”
四只空碗朝月而举,又缓缓放下。
院中桂影婆娑,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一长两短。
许都城在月光之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
天蒙蒙亮,院子里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桩子歪在铁架上。
林阳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
昨夜酒菜添了数轮,浊酒换了几瓮。
杜畿三人喝倒后,林阳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把三人抬进去休息。
他则是让福伯命人又做了些酒菜,把剩下的月饼也分给了府中下人,和下人们又是一轮团聚。
老李接过月饼的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那枚金黄的圆饼,十根指头翘得老高,像是怕指甲缝里的泥渣子蹭脏了花纹。
愣了好半天。
旁边几个丫头围成一圈,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着,谁也不肯大口咬。
一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嚼着嚼着,忽然红了眼眶,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团圆”。
福伯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众人,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了,转过身来,扯着嗓子骂了一句“灶膛的烟呛死个人”。
可灶膛里根本没生火。
林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小院里头一回这般热闹。
像是有人把乱世关在了门外头,锁了,钉死了,连缝都不留一条。
哪怕只有一夜。
......
晨光初透。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露水还挂在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台阶边的石板上,声响极轻。
杜畿三人整衣告辞。
杜畿走在最前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两盆桂树。
花还未落,枝头挂着浓浓的一抹金黄。
他转过身,拱手一揖。
“主事此节,畿当禀于家中,令内人亦知。”
林阳摆手:“伯侯客气了,不过一顿家常饭食。”
杜畿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枣渊跟在后面,袖口鼓鼓囊囊——
里头揣着林阳特意用油纸包好的几枚月饼。
“主事,这几枚某带回去,给值夜的小吏尝尝。那几个年轻人近日辛苦,某总得有个表示。”
“去吧去吧。”林阳笑着赶人。
枣渊咧嘴一乐,抱拳走了。
刘晔最后出门。
他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去了,又收回来,转过身。
“主事。”
“嗯?”
“昨夜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刘晔看着林阳,目光平静,声音不高。
“实在高明,晔记下了。容晔改日再来,讨教下句。”
林阳怔了一瞬,随即笑着摆手:“随时来。茶管够,月饼也管够。”
刘晔微微颔首,转身跨出门槛,青袍没入巷口晨雾中,不见了。
林阳在门口站了一阵。
三道背影走远,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转身回屋补个觉。
还没走进卧房,老王一路小跑追上来了。
第441章 无米之炊
“家主,令君来了!”
“哦?”林阳着实没料到,最近荀彧来的也太勤了。
但既然来了,自然没有不接待的道理,让老王先去迎客,林阳也往前院走了走,荀彧就顺着石板路走了进来。
“令君。”林阳拱手行礼。
荀彧还礼,跨过门槛,目光不经意扫过庭院——枣木大桌尚未撤去,桌面上残留着几处油渍。
两盆桂树还搁在原处,花瓣落了满地金黄。
一个丫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收拾陶碗,见来了贵客,赶忙抱着碗碟往后厨跑。
荀彧嘴角微弯:“澹之昨夜设宴?”
“算不得宴。”林阳侧身引路,“昨夜八月十五月圆,邀了子扬、伯侯、元谋三人来院中赏月,吃些小食,聊些闲话。”
“哦?”荀彧跟着他往厅堂走,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八月十五赏月,倒是风雅。”
林阳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进了厅堂,命人沏了热茶,又让福伯把昨夜剩的月饼端了几枚上来。
竹盘搁在案上。
金黄的圆饼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桂树花纹清晰可辨。
荀彧拈起一枚,翻了翻,眉头微挑。
掰开来,层层酥皮绽裂,果仁饴糖的甜香散出来。
送入口中,嚼了两下,赞道:“形美味佳。这般巧思,许都城中可未见过。澹之何处习得?”
“家传。”林阳端起茶碗,一带而过。
荀彧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但第二口嚼得慢,眉间那道褶子已经悄悄回来了。
手中的月饼搁回竹盘里,只咬了半边。
林阳看着那半枚月饼,放下茶碗。
“令君天未亮透便来,怕不是为了尝饼。”
荀彧苦笑。
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卷帛书,双手推到案上。
“主公急信,昨夜送至尚书台。”
林阳拆开火漆,展帛而读。
信不长。
赵子龙已应书,关云长将率五百精骑前往常山迎接。
另拨战马五百匹随行,以补义从骑兵之缺。
末尾缀了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提笔犹豫过才添上去的——
“前线马匹已捉襟见肘,望文若设法筹措。”
林阳将帛书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荀彧没等他开口,径直将许都及周边马源的底子翻了出来。
“颍川可调之马,不足百匹。汝南官牧场经前番征战,折损大半,能用者寥寥。陈留倒还有些,然那批马正拨予夏侯元让守护粮道,轻易抽不走。”
他拇指摩挲着茶盏边沿,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许都周边能凑出的战马,满打满算,不过两百。”
“两百匹,于数万大军而言……”
荀彧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林阳将帛书放回桌上,追问了一句。
“前线战马缺口,究竟有多大?”
荀彧的手指停在茶盏上,默算了一息。
“官渡骑兵堪用之马,此前约两千余匹。日常损耗、伤病淘汰,已减至一千八百。此番抽走五百匹送去常山,另有五百骑兵随行,一人一骑,又去五百。”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一下带走一千匹。前线仅余不到八百。”
林阳眉头拧紧。
荀彧的声音愈发低沉:
“虽说这一千终会随关将军返回,但赵子龙部骑兵加入之后,马匹缺口只会更大。反观袁绍那头——河北铁骑逾万,加之乌桓突骑数千,骑兵力量之比,已从三比一拉到近七比一。”
荀彧目光直视林阳,缓缓摇头。
“若袁绍以骑兵断我粮道,或绕击侧翼,虽能守,但无攻伐之力。”
停了一停。
“行军打仗,只守不攻,如何使得?”
林阳点点头。
荀彧继续苦笑,摊开双手。
“我想了一整夜,甚至想过从民间征用耕马充数。可中原百姓多用耕牛,寻常马匹体力与速度远不及战马,上了阵,不过是送死。更何况,强征民马,伤的是民心。”
他的手垂回膝上,攥了攥袖口。
“澹之,我这一夜,当真是难眠。”
连荀彧都认了难。
林阳看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叹了口气:“此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局也。”
“此说法倒是新奇,”听林阳又蹦出一句新词儿,荀彧一愣,但立刻会意,只能苦笑摇头,
“形容贴切,我此刻在这许都,正如那无米之局,但主公那处还等着开火做饭。”
林阳一边思索一边起身,走到角落那只红泥小炉旁。
昨夜宴散后炉子没熄透,炭灰里还捂着几块余烬。
林阳蹲下身,用铁钳子拨了拨炭火,夹了两块新炭进去,吹了几口气,炭面泛起暗红的光。
铜壶架上去,壶底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荀彧看着林阳的背影,若有所思。
如今来找澹之,已经熟门熟路,他的风格早就习惯。
隐隐觉得,等这水一响,或许主意就快来了。
水声渐起,细碎的咕嘟声从壶嘴里漏出来。
果然。
林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过来。
荀彧眼睛一亮,充满期待。
“令君,中原腹地缺马,此非一日之困。便是将许都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一千匹能上阵的战马。”
荀彧点了点头,这话他自己何尝不知。
“此路不通,”林阳走回案前,继续道,“当换一条路走。”
荀彧双手撑在膝盖上:“澹之有何良策?”
林阳端起铜壶,将沸水注入茶盏,水柱极细,茶叶在盏中翻了两个滚。
搁下壶,他看着荀彧。
“令君可还记得,前番你我议定的那两道诏书?”
荀彧点头答道:“自然记得。安北将军予马腾,并州刺史予韩遂。钟元常已持节西行,想来诏书已送至二人手中。”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但此事乃分化西凉让其勿击许都之计,与战马何干?”
林阳将茶盏推到荀彧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吹了吹浮沫。
“令君觉得,这两道诏书送出去之后,那马寿成与韩文约,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荀彧沉吟片刻。
“马腾得了实封,增邑三千户,仍镇槐里——他求的便是安稳,此诏正合其意,必不愿再生事端。韩遂得了并州刺史的名号,心中贪念与疑虑交织,或许有动兵之意。”
“不错。”林阳微微点头。
茶烟从两只盏口袅袅升起,林阳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但令君只说了他们‘想’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荀彧脸上。
“却未想过——他们‘多’什么。”
荀彧的手停在茶盏上,没有端起来。
“多什么?”
林阳嘴角微扬,伸手往西一指。
“令君,凉州何物最多?”
荀彧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442章 凉州之马
荀彧的茶盏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凉州何物最多?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凉州苦寒,粮薄人稀,唯独盛产一物——
自然是马!
河西走廊与陇右草场,乃天下最大的马源之地。
马腾韩遂二人把持凉州数十年,手中战马何止万匹。
荀彧的茶盏缓缓落回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林阳也搁下茶盏,淡然一笑。
“令君,这两道诏书,一道是‘安’,一道是‘动’。马腾得了安北将军,朝廷认了他的地盘,他如今要做的,便是向朝廷证明自己值得这份信任。韩遂得了并州刺史,朝廷许他克城拓土,他要做的,便是展示自己有攻伐之力。”
“可无论是‘安’还是‘动’,有一样东西,他们二人都缺不得。”
林阳竖起一根手指。
“便是西凉铁骑所依赖的这马。”
荀彧眼神一闪,显然已经想通了七七八八。
林阳没管他,自顾自继续道:“凉州苦寒,唯独盛产战马。河西走廊与陇右草场,天下最大的马源。马腾韩遂手中,战马何止万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回头看荀彧。
“令君觉得,这中原缺马,是真的无马可寻?”
顿了一息。
“不过是此前无人可向凉州开这个口罢了。”
荀彧霍然站起,忍不住道:
“澹之是说——借诏书之势,向马腾韩遂索马?!”
“非是索。”
林阳摇头,纠正道。
“是让他们自己送上来。”
他虚空一点,遥遥指向西北。
“令君,前番你我以‘商贾’论马韩二人。商贾做买卖,有来有往。朝廷给了他们名分,给了他们地盘的合法性——这是‘来’。”
“如今朝廷有所求,他们若不有所‘往’,这买卖便不对等。买卖不对等,商贾心中便不安。他会想,这便宜是不是白给的?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背后是不是藏着刀?”
荀彧缓缓点头,目光亮了一层,接过话头。
“故而......若朝廷此时向他们‘求’马,反而能让他们安心。因为有来有往,这交情便是真的,这名分便是实的。”
“正是。”
林阳嘴角微扬。
“对马腾韩遂等辈而言,献马于朝廷,便是向天子纳贡、表忠心。他出了马,便算是彻底接了这笔买卖。犹如当初朝廷以其子为质,日后想反悔,便要掂量掂量——这钱都花出去了,还退得回来么?”
荀彧正要开口赞叹,林阳话锋骤然一沉。
“但此事之关键,不在马腾。”
他转回来,走到架前,展开一副舆图,手指从舆图上槐里的位置划向金城。
“在韩遂。”
荀彧愣住。
“马腾性格保守,献个三五百匹不在话下。但要凑足千匹以上的缺口,光靠他一人远远不够。”
林阳的手指停在金城。
“韩遂才是大户。金城一带的马场,规模远胜槐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令君且想。韩遂接了并州刺史的印信,他若当真要打并州,首先须做何事?”
荀彧脱口而出:“整兵备马。”
“不错。”
林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半寸。
“可他此刻整兵备马,做给谁看?”
荀彧瞳孔骤缩。
“做给袁绍看——那是找死。做给朝廷看——那便是忠臣。”
林阳呵呵一笑。
“若此时朝廷以天子之名,下一道手令给钟元常,言‘讨伐高干需精骑协助,命韩遂先献战马两千匹以充军用,朝廷自有调配’——”
他盯着荀彧的眼睛。
“韩遂献不献?”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荀彧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脑中飞速推演,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没有落下去。
他猛地一拍大腿。
“他不得不献!”
“韩遂接了并州刺史的诏书,便是认了朝廷的账!此时朝廷命他出马助军,他若拒绝,便是抗旨——那张刚到手的护身符,立刻作废!”
荀彧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步子越来越快。
“他若想保住这并州刺史的名分,便只能乖乖送马!因为这不是朝廷在‘要’,这是朝廷在‘考验’——你韩文约到底是不是朝廷的人?”
他猛地停步,转身看向林阳。
“更妙的是——”
荀彧的手在空中虚握成拳,声音又急又快。
“韩遂若献了马,马腾便坐不住!马腾会想:韩文约又出力又出马,是不是要把我比下去?朝廷会不会觉得他比我忠心?那我这安北将军的位子,还坐得稳么?”
他一掌拍在舆图边框上,震得羊皮地图晃了一晃。
“于是马腾也会跟着献!两家争相纳贡,唯恐落于人后!”
话音落地,荀彧呆立在原处,回头看向坐在案后的林阳。
满眼难以置信。
“澹之......你这一手,分明是让两匹狼互相追着跑,而朝廷坐收渔利。前番那二桃杀三士之计,竟还留着这一层后手?”
林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令君过誉了。非是后手,不过是顺势而为。”
荀彧激动过后,他迅速切入实务。
“此事须以密信知会钟元常。然措辞当如何拿捏?写得太明,万一书信有失,反为人所乘。”
林阳摇头。
“不必写得太明。只需告知钟元常——‘朝廷有用马之需,请元常便宜行事’。一句足矣。”
他放下茶盏。
“以钟元常之才,他既已见过马腾韩遂接诏时的态度,自然知道如何开口。措辞越简,反而给了他临机应变的余地。元常在关中经营日久,恩信素着,这种事,他比你我更懂分寸。”
荀彧点头,又追问第二个关键。
“战马从凉州运至官渡,路途遥远,耗时恐需月余。前线等得起否?”
“战马不必全部运到官渡。”
林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凉州划向长安,再经洛阳、陈留一线向东。
“凉州马匹先集中至长安,再经此路东送。前线最急需的部分,可由钟元常在关中就近筛选精壮者,先发一批快马。其余分批续运,陆续补充。”
荀彧掰着手指默算路程。
长安至洛阳,快马五日。
洛阳至陈留,三日。
陈留至官渡,两日。
加上关中筹措集结的时日——
“若钟元常办事得力,首批战马抵达官渡,最快当在二十日之内。”
他抬头。
“二十日,撑得住。”
林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荀彧起身整衣,将朝服袖口理平。
该走了,尚书台的密信和手令都等着拟。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回过头来。
“澹之,你可知此事若成,意味着什么?”
林阳抬眼看他。
荀彧站在门槛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面容半明半暗。
“马腾韩遂献马于朝廷——此乃自董卓乱政以来,凉州之地头一回向许都纳贡。”
“此例一开,天下人便知,西凉认了朝廷的正统。”
停了一停。
“袁本初费尽心机拉拢的西路盟友,不但没有为他出兵,反倒给他的敌人送去了战马。此消息若传至官渡,传至袁营——河北上下,又会作何感想?”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不必说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那些在袁曹之间摇摆的世家,都会重新掂量天平的走向。
两千匹马的分量,远不止是填补骑兵缺口。
它是一阵风。
风往哪边吹,人心便往哪边倒。
第443章 实难消恨
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旁的子帐内,油灯已灭。
袁绍裹着裘被,睡得沉。
连日来阵前督战,加之韩猛一事惹了一肚子火,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安稳。
今日无事,便饮了数盏热酒,倒头便沉了过去。
“主公。”
帐门口,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主公!”
第二声稍重了些。
袁绍猛地坐起。
右手已经攥住了枕下的短刀,刀刃出鞘三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
“何事?”
嗓音嘶哑,带着被惊醒后的暴躁。
“可是曹贼劫营?!”
亲卫隔着帐帘,声音发颤:“非是劫营。邺城急报,审大人亲笔,加急火漆,不敢耽搁。”
袁绍攥刀的手一松,短刀推回鞘中。
他坐在榻沿,沉默了两息,伸手揉了揉眉心。
“掌灯。”
亲卫挑帘而入,火折子一吹,灯盏点着。
橘黄的光打在袁绍脸上,照出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连日来的焦灼与失眠,全刻在这张脸上。
竹管递到手中。
袁绍接过来,指甲划开封蜡。
蜡屑掉在裘被上,他也没去管,只是直接抽出帛书,展开。
果然是审配的笔迹。
一笔一划端方刚正,连行文的格式都和平日无二——先禀大事,再陈细节,末尾附策。
“主公钧鉴——”
前四个字平平无奇。
袁绍的目光往下走。
“近半月间,冀州世家异动频仍。清河崔氏领衔,博陵、安平、巨鹿四郡十余名出身大族之掾吏,集中递呈辞文。”
袁绍的手指捻着帛书边角,缓缓摩挲了一下。
“崔季珪挂印归乡,闭门谢客。其门生故旧闻风而动,纷纷效仿。”
眉头皱了。
“各郡征兵额定八千,实到不足五千。较前月骤降三成。”
手指停了。
袁绍将帛书往灯下凑了凑,目光钉在那个数字上。
三成。
他继续往下看。
“赵郡李氏言族中丁壮皆染时疫,拒出人丁。中山甄氏以秋收未毕为由闭门不见征召之人。”
袁绍的呼吸重了一截。
再往下。
“河间邢氏族长当面对征召掾吏言——”
“吾家子弟读圣贤书,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袁绍的眼珠子钉在这一行上。
手猛地攥紧,帛书在掌中揉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没有出声。
灯火在案角跳了两下,映着他那张铁青的面孔。
颧骨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亲卫显然看出自家主公神色不对,往后缩了缩,呼吸都不敢用力。
袁绍将那一行字重新展开,看了第二遍。
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看了第三遍。
直到确认没有看错。
帛书从他指间脱出,啪地摔在案上。
砚台被震得弹了一下,砚盖翻倒,研了半宿的残墨顺着案面淌出来,洇过帛书边角。
“放肆!”
这一声暴喝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帐顶的牛皮嗡嗡作响。
帐外值守的亲兵浑身一颤,手中长矛差点脱手。
袁绍一脚踹翻身侧的铜炉。
炉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炭灰扬起半人高,呛得满帐烟尘弥漫。
“区区一介腐儒之死!竟令我冀州世家群起而叛!”
袁绍赤着脚来回暴走了四五步,一把抄起案角的佩剑,铛地拔出半截。
“邢氏老匹夫——安敢辱我!”
剑身上的寒光划过帐壁,袁绍立在帐中,胸膛剧烈起伏,怒意从腹腔往上蹿,直直的蹿到嗓子眼儿。
“来人!”
亲卫扑通跪下。
“去!把许子远、郭公则、逢元图——统统给我叫来!”
他将佩剑狠狠插回鞘中,拔脚便往外走。
“大帐议事!”
亲卫连滚带爬冲出帐去。
袁绍披上外袍,系带都没束,掀帘便钻进了中军大帐。
......
帐内空荡荡的,案几上还摊着白日里未收的舆图。
袁绍独自立在帐中,低下头,看着自己攥成拳的双手。
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不仁。
不义。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三代人替大汉朝撑着门楣。
如今七十万大军浴血官渡,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荡平曹贼,匡正汉室。
就因为一个郑玄——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儒——死在了路上。
他便成了不仁不义之主?
袁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没过多久。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声问询声。
值夜的将领远远朝中军帐张望,不知出了何事。
传令兵举着火把穿过营道,马蹄声零星响起。
整座大营被这一声暴喝搅得鸡犬不宁。
许攸最先到。
他显然是被从榻上拽起来的。
外袍披在肩上,系带松松垮垮挂着,头发散了半边,靴子只套了一只,另一只手里拎着。
但那双眼睛极清醒。
一脚跨进帐来,他先看地面——炭灰的脚印从子帐方向一路延伸过来。
再看袁绍——背对众人,脊背绷得像张弓。
许攸将靴子放在脚边,默默套上,退到右侧垂手候立。
一个字没说。
逢纪紧随其后进帐。
他比许攸体面些,好歹穿戴齐整,只是脸上睡意未消。
扫了一眼帐内狼藉,与许攸对了个眼神。
许攸微微摇头。
逢纪便也默默立于侧。
郭图来得最迟。
进帐时衣冠倒是齐整,连腰带上的铜饰都擦得锃亮。
像是被叫醒之后,专门花了工夫整饬过仪容。
三人到齐。
袁绍松开撑在案沿上的双手,缓缓转过身来。
三人看到他的脸色,心里齐齐一沉。
袁绍从案上抓起那封帛书,手臂一甩。
帛书掠过三人面前的空气,啪地摔在逢纪靴尖前。
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住。
“看。”
一个字。
“都给我看清楚了。”
逢纪弯腰拾起帛书,展开。
许攸凑过来半步,侧头同阅。
郭图绕到逢纪另一侧,目光落在帛书上。
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偶尔有人翻动帛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
袁绍没有催。
他站在帅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的头顶,看着他们的表情一寸寸变化。
许攸最先看完。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缓缓退回原位。
逢纪的眉头越锁越紧,看到末尾时,手指微微发颤。
郭图的脸色变了三变。
“审正南信中所陈——”袁绍终于开口。
“崔琰辞官,世家拒征,各郡扣粮。”
他一步步走下帅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好啊。好一个河北士林。”
“我袁本初四世三公,七十万大军在前线浴血苦战。后方这帮世家老匹夫,竟为一个死了的郑康成——”
他猛地顿住,声音陡然拔高。
“一齐缩了手!”
三人同时垂下头。
袁绍的手按上了腰间剑柄,铛地一声,寒光出鞘。
三尺长剑横在身前,剑锋指向帐顶。
“我意已决。”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即刻从后军拨精兵五千,遣一上将回师邺城。”
剑锋往上一挑,指向那封帛书。
“先拿邢氏开刀。满门下狱。族中丁壮,尽数充军。”
停了一息。
“杀一以儆众。看那帮世家,还敢不敢抗我袁本初之令。”
三人脸色齐变。
第444章 未来清算
三人脸色齐变。
许攸率先上前一步,躬身一揖。
“主公息怒。攸有一言,恳请主公三思。”
袁绍怒视他。
剑柄握在掌中,指骨咯咯作响,青筋从虎口一路爬到手腕。
见袁绍如此,但许攸没有退。
“主公,如今两军对垒,曹贼以骑兵日夜袭扰我军,土山尚未竣工,战事正在关键之处。若此时分兵五千回师冀州,前线兵力虽不至捉襟见肘,但兵卒闻后方生变,军心必然动摇。”
他顿了一顿。
见袁绍似乎不为所动,又继续道:
“其二。主公若以兵威弹压世家,邢氏固然可杀。然——杀一家容易,杀得完否?”
帐中安静下来。
许攸指着那舆图。
“崔、李、卢、甄,河北四大世族,门生故旧遍布郡县。杀了邢氏,余者兔死狐悲,原本尚在观望者亦将倒戈。那时候,非但粮草征不上来,恐怕连审正南在邺城都坐不稳了。”
他直起腰来,缓缓道。
“以兵威胁世家,无异于扬汤止沸。沸未止,锅先裂。”
帐中再度沉寂。
逢纪微微点头。
他站在侧方,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绢边。
此间事情的轻重,他掂量得出来,不能随便驳斥许攸了。
前线这副摊子铺得这般大,七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全压在补给线上,这个当口回师——等于亲手把阵脚踹散。
袁绍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松。
面色仍然铁青,胸膛的起伏却比方才小了几分。
那股暴烈的杀意被许攸这番话拦住了去势,没有继续往上蹿,但也没有消退,就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逢纪瞅准了这个间隙,上前一步。
“子远所言甚是。纪再补一事。”
他拿起帛书,展开后段,指着审配所附的粮草数目。
“审正南信中有云,各郡虽有扣粮之举,然邺城现有库存尚算充裕。冀州连年丰收,主公南征前便已积粮甚厚。即便世家克扣三成,以现有储量足以维持前线所需,并无断炊之虞。”
他将帛书双手呈回案上,指腹在那行数字旁点了一点。
“主公,粮未断,兵未乱。此时回师,才是真正乱了阵脚。”
袁绍的剑缓缓插回鞘中。
剑锋没入鞘口的那一声闷响,他走回帅位,重重坐下。
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像是在咽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
“不杀?不罚?”
袁绍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带着说不出的憋屈与不甘。
“那便由着他们?!”
他将宝剑重重拍在案上。
“我袁本初纵横天下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三人同时垂下头。
这时候,不能劝,得让主公自己先消消气。
帐内安静了几息。
过了好一会儿,袁绍抬起头来再次看向三人。
郭图的眼珠子转了一转。
他等的便是这个时机。
从三人中迈出一步,拱手一揖,声音沉稳。
“主公所怒者,非无道理。世家抗命,形同叛逆,岂可姑息?”
袁绍的目光移过来。
郭图接着道:“然——此时不可杀,不代表永远不可算。”
袁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一眯。
郭图不慌不忙,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官渡的红点出发,一路往南,落在许都。
“主公,图以为,那些世家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根源只在一桩。”
他回过头来,声音沉下去。
“他们觉得主公未必能赢。”
帐中空气骤冷。
逢纪脸色微变。
许攸抬起眼皮,看了郭图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袁绍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眉骨底下那两团阴影猛地压下来,整张脸黑沉沉的,胸口的怒火差点再次喷涌而出。
郭图压根没给他发火的余地。
后半截话甩了出来,快且稳。
“可一旦主公攻破官渡、进据许都、手握天子——试问那些世家,还有何处可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许都划回邺城,一道弧线,划得又重又慢。
“届时天子在手,名分在我。他们今日关上的门,彼时便要跪着来开。他们今日扣下的粮,彼时便要翻倍奉还。”
郭图转过身来,面朝袁绍,两只手拢在袖中,声音落在最后一句上。
“主公只需赢了此战。那些人,自会回来。”
帐内没有声响。
许攸原本已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这一回,却没出口。
不是不想驳。
是他发现,郭图这一次说的话,竟挑不出大毛病。
赢了,一切迎刃而解。
输了——扣不扣粮都无所谓了。反正也完了。
道理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令人牙疼。
逢纪捋了捋胡须,目光从郭图脸上移开,落回地面,缓缓点头。
“公则此言......倒是正理。”
三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话都更能说明——局势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袁绍坐在帅位上,身子深深靠进椅背里。
他闭上眼。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又跳了几下,终于缓缓消退。
帐内三人垂手而立,谁也没有出声。
远处有巡营的号角声传来,一长两短,拖得极远,极闷。
好半晌。
袁绍睁开眼。
“取笔墨来。”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帐中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亲兵呈上空白帛书与笔砚。
袁绍提笔蘸墨。
腕力沉稳。
一字一字,落在帛书上。
“正南亲启——”
“世家之事,暂且搁置,毋须理会。勿与之冲突,亦勿激之。”
“汝只需做好一桩事——粮草。”
“邺城库存尚足,务必确保每一粒粮、每一石谷,安安稳稳运至前线。严防贪腐,盯紧时日。”
“其余诸事——”
笔锋停了一息。
墨汁在帛书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袁绍的手重新落下,最后几个字刻进绢帛,力透纤毫。
“待我破了曹贼,回师邺城之日,再与那些人,逐一清算。”
最后四字,笔锋入帛极深。
绢帛表面被笔尖犁出浅浅的沟痕,差一分便要刺穿。
袁绍搁下笔。
将帛书凑到灯前,吹了吹墨迹然后卷起,取火漆封口。
他将竹管递给候在一旁的亲兵。
“连夜送回邺城。不得有误。”
亲兵接过竹管,抱拳退出。
第445章 樯橹将成
帛书交付出去,竹管被亲兵揣进怀中,脚步声急促地远去,消失在营道尽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袁绍坐回帅位,右手撑上额角,五指插进散乱的发间,闭目不语。
被炭灰染污的裘被搭在膝上,皱成一团,他没去管。
袁绍没开口,既没说走,也没说留,三人只能垂手而立。
许攸站在右侧,目光落在地面,纹丝不动。
逢纪在左侧微微低着头,拇指搓着袖口的频率越来越慢。
郭图立在帐心偏后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帐外巡营的号角又响了一声,拖得极长。
袁绍依旧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比骂人难熬。
骂完了是骂完了,沉默着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
袁绍的手从额角缓缓滑下来,眼睛睁开。
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逢纪身上。
“元图。”
逢纪浑身一紧,躬身:“在。”
袁绍的语气已经平了下来,像是把方才那场怒火硬生生压进了地底。
但底下的温度,三个人都摸得到。
“土山之事,进展如何了?”
一句话,将话头从后方世家拽回了前线军务。
帐内的空气松了一层。
逢纪听袁绍这么一问,赶紧上前半步,底气十足。
“回主公,土山即将堆就完毕。”
他右手虚点舆图上官渡方向,指尖在那座标注着土丘的位置上轻叩了一下。
“自开工以来,数万民夫昼夜轮番作业,不曾停歇。虽中间遭曹贼骑兵数次袭扰,折了些人手,韩猛当值那日亦有波折,但整体进度未受大碍。”
他顿了顿,语调往上提了一分。
“如今土山高度已过曹营灰墙,樯橹木架搭了五成有余,弓弩手操练已毕。至多三日,樯橹便可全部建成!”
逢纪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拢入袖中,神色得意。
“届时依主公之计,居高临下,万箭齐发。那灰墙虽固,然我军自高处俯射,箭矢越墙而落,墙再高亦不过是一道摆设!曹贼此前仗着灰墙龟缩不出——此后,便再无此等便宜可占!”
帐中沉了一夜的空气,终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缝。
袁绍紧锁了大半夜的眉头松动了些许。
他的身子扭了扭,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座标注着土山的位置。
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好。”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出口,帐内的分量登时轻了三分。
连许攸那一直绷着的肩头,也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袁绍从帅位上站起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逢纪。
“元图此事办得妥帖。土山既成,樯橹一立,战局便要逆转。”
他踱至舆图前,手掌往曹营方向重重一拍。
“曹贼那道灰墙,挡得住平射,挡不住天降!”
逢纪躬身:“主公英明。”
袁绍负手在舆图前站了片刻,目光沿着那道灰墙的标线来回扫了两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待樯橹建成之日,我倒要看看,曹阿瞒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他转过身来,面色已从方才的铁青恢复了几分血色。
目光在三人面上依次扫过。
落在逢纪身上,点了点头。
掠过许攸,没有停留。
最后停在郭图身上。
“公则。”
郭图立刻抬头,拱手:“在。”
“乌巢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问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语气比方才议世家之事时平和了许多——
显然在他心中,此事已入“定局”之列,无须再费周章。
郭图早有准备。
往前迈出半步,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回主公,淳于仲简率兵一万,两日前已抵乌巢。仲简遣人传回禀报,营寨将依丘而建,三面环壕,鹿角拒马亦将布设齐全。粮草运抵后,将分三仓存放,各仓之间以土墙隔断,纵有火起,亦不至蔓延全局。”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笃定。
“图亲自核验过仲简递回的布防图。守备之事,安排甚为妥当。主公尽可放宽心。”
袁绍点了点头,面露满意。
目光往许攸那边扫了一眼,似乎想了想,没想起什么要吩咐的,便抬起手,正要摆手示意三人退下。
“主公。”
许攸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声音不高。
但帐中那股刚松弛下来的气氛,被这两个字拽着,重新绷起了一根弦。
郭图眼角跳了一下。
目光从袁绍脸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掠过许攸的侧脸。
逢纪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
袁绍没有不耐,抬了抬下巴。
“子远还有何事?”
许攸拱手,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
“先前公则所荐淳于仲简守乌巢,论资历、论守御之能,自是堪当此任。”
先递了一句。
郭图的眉梢微松了半分。
下一息,许攸话锋陡沉。
“然攸近日闻报——”
他停了一停。
这一停恰到好处,短得不刻意,长得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拧过来。
“淳于仲简率部赴乌巢之时,随军辎重之中,除甲兵粮秣外,另携酒水数十坛。”
帐内死寂。
郭图的脸色变了。
变得极快,又收得极快,快到旁人未必看得清。
但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有点发抖。
许攸没有看他。
目光直视袁绍,眉头微蹙。
“主公,乌巢乃我七十万大军粮仓命脉。仲简嗜酒之名,军中尽知。粮仓重地,若守将醉酒误事,稍有疏虞——”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便是倾覆之祸。”
袁绍的手停在扶手上,没有落下去。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
许攸直起身,最后一句话落在寂静里。
“攸以为,当另遣一大将驻守乌巢,方保万全。”
话音落地。
郭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僵了,像是一根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的木桩子。
逢纪垂着眼,拇指搓袖口的动作又快了起来。
袁绍靠在椅背里,目光从许攸脸上移到郭图脸上,又移回来。
移了三个来回。
一个字没说,但眉头分明又皱了起来。
第446章 一道口谕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
许攸那句话落地,整间大帐的空气像被人攥住,停了一停。
袁绍端着茶盏的手悬在案边,没有继续抬起来。
目光落在许攸脸上,从眼角往下压了压,眼缝微微敛紧。
话是说淳于琼的。
帐内谁都听得出来,这话的刀刃,是对着郭图的。
你郭公则举荐此人守粮仓,他带着几十坛酒去上任,你事先不知,还是知了不报?
逢纪微微侧目,看向郭图。
前面主公怒意未销,几人还算同仇敌忾。
如今事情已了,许攸便借机开始向郭公则发难。
但郭图站在侧方,一动未动。
烛光打在他那张方正的脸上,颧骨处的阴影叫他神色难以辨清。
不过缩在袖子里的手,捏的更抖了。
先前议乌巢屯粮一事,许攸虽未力争,那句“乌巢离曹营太近”的话,却从未真正咽下去。
如今寻到了这个口子,便借淳于琼的酒坛,往他郭图脸上掼。
绝不能让他把话头引深。
郭图脑海里思绪万千,瞬间想通,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子远所虑,图亦知之。”
语速不急,语气里带着一丝处置寻常事务时才有的从容。
“然仲简嗜酒,并非一日。军中上下皆知,主公亦知。其人虽好杯中之物,却是沙场宿将,历来大战之前,从未因酒误过事。”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沉了一分。
“当年讨董之时,仲简便是饮了三碗浊酒上的阵,照样身先士卒,斩将夺旗。这等战绩,子远应当记得。”
这一句话像是点给许攸的,却是讲给袁绍听的。
郭图转过身,面朝帅位,拱手愈恭。
“主公,淳于仲简前番攻墙失利,败在那道灰墙之上,实非战之罪。其人知耻,此番驻守乌巢,正是戴罪立功之机,求功之心必胜往昔。携酒数坛,或为犒赏士卒、或为秋夜御寒,未必便是玩忽之举。若因此便疑其不堪大用,岂非寒了仲简之心,反失一员可用之将?”
话音甫落。
逢纪在侧方轻轻清了清嗓子踱出半步,捋着胡须语气温和,像是在调停,又像是在做个见证。
“子远之忧,并非无因。”
他转向袁绍,缓缓道。
“然主公此番南下,中军辎重之中亦有酒水数百坛,乃为犒赏三军之用。此时天气逐渐寒凉,庆功之时,将士饮上一两碗热酒驱寒,本是军中常例,并无甚不妥。仲简携酒赴任,以常理度之,无非此意。”
停顿片刻,语气不变,话锋却拐了一个弯。
“子远若据此便大加申斥,反倒令三军将士心生疑虑——莫非连赏赐上一壶热酒,也要治罪?”
话不重,却将许攸的话头堵死了大半。
帐内安静了两息。
许攸的目光掠过逢纪的侧脸,在那里停了一停。
平日里郭图与逢纪未必是一路人,背地里争功夺利之事,许攸见得多了。
但此刻涉及举荐之责,便自然生出了另一番默契——
郭图今日被咬住,逢纪若袖手旁观,他日自己举荐之人被人挑了刺,又由谁来护?
唇齿之间,不需要交情,只需要利害。
许攸将那几句话在喉头又过了一遍。
粮仓重地与行军携酒,岂可相提并论?
而且逢纪分明是在偷换概念!
贪杯误事,和立功赏赐后的饮酒,能一样吗?
再者说,守仓之将与出征之帅,职责也全然不同。
这些道理,句句都压得住阵,他说得出也说得透,逢纪挡不住,郭图也挡不住。
但他扫了一眼袁绍的面色。
方才因世家之事大怒了大半夜,好容易因土山的消息缓过气来,眉宇之间的暗色已淡了三分。
若此刻死咬不放,将这件事推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后果不由淳于琼承担,不由郭图承担。
由他许攸承担。
袖中攥紧的手,指节一根根松了开来。
许攸退后半步。
没有再开口。
袁绍等了两息,见许攸无声,目光在三人面上扫了一圈,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子远之虑,亦非全无道理。仲简嗜酒,此事我亦知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像是这一夜已将他的火气消磨殆尽,如今说话,只剩平稳。
“来人。”
帐帘外,亲卫探首进来,半跪候令。
袁绍看着他,口吻不紧不慢,像是交代一件寻常差事。
“传我令——告谕淳于仲简,乌巢乃粮仓重地,干系我七十万大军之命脉,驻守期间,切勿饮酒误事。若因醉酒贻误军务,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亲卫抱拳,转身疾步出帐。
帐帘落下,脚步声急促地远去,消失在营道尽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袁绍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许攸身上,不紧不慢。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意思——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多嘴了。
“如此,可妥当了?”
许攸拱手,低下头。
“主公处置得当。攸再无异议。”
声音平姿态稳,挑不出半分刺来。
袁绍点了点头,抬手一挥,倦意已遮不住了。
“退下罢。”
三人依次领命,鱼贯出帐。
......
帐帘一前一后掀开,又合上。
逢纪走在最前,步子快,出帐之后便裹紧外袍,脚步不停,朝自己营帐的方向径自去了。
郭图紧随其后。
经过逢纪身侧的那一刻,他微微侧头,以目致谢。
逢纪袖中的手轻轻摆了一下。
不必言谢,你我心照。
两道背影一前一后,各自消失在营道深处。
许攸走在最后。
他在帐门口站了片刻。
夜风从营道那头漫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和远处牛马的气息,把火把的光焰往斜里压了压。
一道口谕。
七十万人的粮仓命脉,袁绍给出的答案,是一道无从核查的口头告诫。
传令的亲卫走到乌巢,将这几个字念给淳于琼听,淳于琼抱拳称诺——然后呢?
那几十坛酒还在营中。
秋夜漫漫,无人稽查,无人连坐,诺言值几两重,全凭良心自估。
而一个把酒坛带进粮仓的人,他的良心,能值几两?
许攸站了片刻,终于迈步离去。
第447章 土山箭雨
中牟。
水泥工坊后方的木料工棚内,十架霹雳车一字排开。
长臂高耸,配重箱沉甸甸悬于尾端,铁链绞着粗麻,勒进木槽里,纹丝不动。
入夜的工棚被十几盏油灯照得通透,木屑浮在光柱里打转,空气中弥漫着油脂味。
马钧蹲在最末一架霹雳车的底座旁,满脸木屑油渍,两只手黑得跟从炭窑里伸出来似的。
他正拿一把铁楔往滑轮的轴心里敲。
每一锤都很轻,落点却极准,三锤下去,轴承的旷量收紧了半分。
旁边两个匠人举着铅锤线,替他校准长臂的仰角。
“往......往左,再偏一寸。”
匠人依言调整。
马钧眯起眼,沿着臂身的中轴线瞄了片刻,猛地拍了下大腿。
“成了!”
这一声干脆利落,半个磕巴都没打。
荀攸立在工棚檐下,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他注意到一件事——马钧碰上机关器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副魂魄。
平日里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的木讷匠人,此刻调度起十余名工匠来,手指一点便是方位,脚尖一踢便是尺寸,干净得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马钧抬头瞧见荀攸,咧嘴一笑,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公......公达先生,今日再校一轮配重,明......明日便可装车起运!”
荀攸抚须点头:“全赖德衡昼夜不辍。”
马钧拱手憨笑,转身又钻回了车底。
荀攸环视十架霹雳车。
火光映在那些粗大的木臂与沉重的铁箱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想起那份算草纸上干净得不像话的推演——每一行数字都简洁到了极处,却又严丝合缝。
此物若至前线,袁本初那土山堆得越高,碎得越惨。
他收回目光,朝工棚外走去。
得快。
......
官渡。
曹军大营。
暮色四合,中军帐内烛火初燃。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徐庶跨入帐内,靴上泥渍斑驳,衣襟被荆棘划出数道口子。
他走了数日,面庞瘦了一圈,颧骨上的棱角愈发凌厉,倒比出发前多了几分风霜。
曹操正伏案批阅军报,抬头一见徐庶的模样,搁笔起身,大步迎上前去。
“元直辛苦!”
徐庶抱拳一礼,哈哈笑了一声。
“主公,不虚此行!”
帐内郭嘉放下茶盏,也赶忙站起,目光落在徐庶身上。
“先坐。”曹操拉着徐庶到案前,亲手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可有收获?”
徐庶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两下,这才压低嗓音开口。
“主公,奉孝,庶此番沿袁军后方粮道一路潜行,绕至其大营东北方向。”
他放下碗,目光沉了下去。
“果如澹之当日沙盘所推——袁军有一路兵马进驻乌巢。”
曹操的手停在案面上。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响。
徐庶没有停顿,声音愈发低沉:“庶攀上乌巢东侧高丘,远远观其旗号。大纛之上,赫然书一‘淳于’二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其兵马约莫万余。营寨初设,依丘掘壕,鹿角拒马尚在布列,并未完工。”
话到此处,他的语气拐了个弯。
“不过——庶沿途只见兵卒调动,未见粮车入库。想来粮草尚未运抵,乌巢此刻仍是一座空仓。”
曹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走到帐后那面挂着堪舆图的木架前,目光直直落在图上那个标注着“乌巢”的位置。
半晌,他抬起拳头,重重捶在掌心。
“澹之!”
曹操转过身,盯着徐庶和郭嘉,目光灼灼。
“当日饮酒后沙盘推演之时,他将‘粮’字写在乌巢,我还当他随手一画。不曾想袁本初——当真选了此地!”
郭嘉摇扇轻笑,语调悠悠。
“袁本初选乌巢,离其大营不过四十里脚程。”
他顿了一顿,扇骨往南边点了点。
“离我军,亦不过四十里。”
这句话落下来,三人的目光在帐中撞在一处。
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个念头像一把尖刀,已经同时插进了三颗脑袋里——不需要说出口。
徐庶端着碗,忽然想起那日在林府后院,林阳懒洋洋地抓着黑豆扮演袁本初的模样,想起他掀开黑布时那个歪歪扭扭的“粮”字,想起他最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
“这乌巢要是真被人端了,我这四处散开的兵马没了粮草,那就是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人远在许都,连官渡的土都没踩过一脚。
就凭一张沙盘、一把豆子,便将袁绍的粮仓押在了乌巢。
分毫不差。
曹操正要追问乌巢守备细节,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闯入,额头上全是汗,单膝砸在地上。
“报主公!”
“讲。”
“袁军土山之上,忽有箭矢射下!”
亲兵喘了口粗气,声音压不住地发紧:
“量虽不大,然箭矢自四五丈高处坠落,越过护墙,覆盖墙南三十步!北面巡逻甲士被射伤两人,幸披重甲,性命无碍。”
他咽了口唾沫。
“前沿各哨皆报——那土山上搭了两座木台,弓弩手数百,正借夜色校准落点。箭矢越墙而入,营帐之内亦有流矢坠落!”
帐内的烛火被帘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猛晃了一下。
徐庶放下碗,眉头拧死。
他方才潜行归途中,远远便瞧见了那座土山的轮廓——黑压压的,比护墙高出整整一截,山顶的木架如同兽骨般支棱着。
“袁军此番只是试射。”徐庶沉声道,“弓弩手不过数百,箭矢不过千余。然其樯橹一旦全部建成——”
他竖起三根手指。
“至多三日。届时弓弩手数以千计,居高倾泻而下,我军护墙之后便再无立锥之地。”
帐内沉了一息。
曹操却笑了。
“元直勿惊。”
他转过身,双手负于背后,在帐中踱了两步。
“澹之早料到有此一事。”
徐庶一愣。
曹操抬起下巴,朝南边扬了扬。
“他已遣德衡前来,专造应对此物。元直离营数日,故而不知——中牟工坊之内,此刻正有十架重型抛车,不日便可送来。”
“其名曰‘霹雳车’。”
郭嘉在旁边补了一句,语调里藏着笑意。
“力大势沉,专破土木。他起一座山,咱们便砸烂一座山。”
徐庶怔在原地。
土山箭雨,他方才亲眼所见,归来便要禀报此患。
不想那人远在数百里外,连前线都未曾踏足,便已将破局之物造好,只等上阵。
帐外,第二波箭矢划过夜空,落在营帐之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第448章 草人迎箭
帐外又传来一阵呼喝。
盾牌重重撞在一处的闷响,夹杂着基层军校短促的号令,显然是巡逻甲士正在举盾结阵避箭。
幸而曹营早有防备,调运而来的木盾大盾颇为充裕。
将士们每日巡防皆是举盾而行,此刻突遭箭雨,倒也未见自乱阵脚。
可听着头顶那如飞蝗般笃笃作响的坠箭声,那名前来禀报的亲兵依旧面无血色,忍不住朝帐帘外偷瞄。
这还只是试射。
若让袁绍将土山上的樯橹彻底建完,数千弓弩手居高临下齐射,这本该牢不可破的护墙之后,便再无死角可言。
要说下头的人不慌,那绝对是假话。
曹操没理会亲兵眼底的惧意,只是看着帐门方向,冷笑一声。
“此等伎俩,无需惊骇!半月之前,我等便已料定袁本初会玩这堆土起山的一套,故而由着他去建。”
他一挥大袖,掷地有声:“就等霹雳车一到,便要让袁本初看着他的心血被砸个稀巴烂,定可让他吐血三升!”
这话虽然是对着徐庶说的,但跪在地上的亲兵听得真切,原本发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主公一切尽在掌控,连后手都备好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帐外的夜空中,箭矢破空的锐啸依旧没停。
曹操猛地转身,下达军令。
“传我将令!”
“前沿各部即刻后撤五十步,退出敌军抛射落点。护墙以北百步内,全部撤走固定营帐,改设流动暗哨!”
“凡入射程之内者,皆需以什为队,举盾掩护前行。”
他顿了顿。
“此令即刻生效。告诉将士们——守过这几日便是。”
“喏!”亲兵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冲出大帐。
帐帘一起一落,将外头的杂音重新隔绝。
徐庶这才看向曹操,眼中仍有惊异:“方才主公所言,澹之早已料定此事,甚至连破局之策都备好了?”
曹操坐回主位,大笑道:“元直在外数日有所不知。张翼德前些日子来投,途径许都时去了一趟林府,正是澹之托他将大匠马钧带了过来!”
“竟有此事?”徐庶面露喜色。关羽私下里不知跟他念叨过多少回那位三弟,不想此番竟连人带工匠一起到了。
“正是如此。故而咱们只需顶住这几日,霹雳车一到,袁本初这破局便如纸糊一般。”郭嘉在旁悠悠端起茶盏,接了一句。
说是这么说,但这几日的“窗口期”怎么熬,是个讲究。
曹操面色沉静,手指却在帅案边缘轻轻敲击。
他在算脚程。荀攸与马钧在中牟督造,十架霹雳车明日完工。哪怕快马加鞭运至官渡,最快也要两日。
这两日里,全军上下只能缩在盾牌底下挨射。死伤暂且不论,军心必然受挫。方才那亲兵眼中的恐慌,他曹孟德看得很清楚。
敲击案桌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徐庶忽然上前一步。
他死死盯着帐门口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借着那点火光,隐约能瞥见远处土山那头黑压压的巨大轮廓。
沉吟片刻,徐庶猛地拱手:“主公,庶有一计,不妨一听!”
“哦?”曹操抬头,“元直快讲。”
徐庶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冷风倒灌入帐,吹得残烛剧烈摇晃。
“主公请看!”徐庶指着外头茫茫夜色,“袁军此刻只是试射,弓弩手虽居高临下,但夜色深重,视线所及不过是我军营中火光摇曳之处。”
“他们根本辨不清我军虚实,只能朝着有人影的地方瞎射一通。”
徐庶转身,顺手从兵器架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啪”地一声拍在案桌上。
“主公方才已令前军后撤五十步。既然那百步之地空着——何不趁着夜色,派人去堆满草人?!”
郭嘉送到嘴边的茶盏猛地一顿,眼睛顿时亮了。
“以稻草扎成人形,披上破衣烂甲,缚在木桩之上。”徐庶目光灼灼,“夜黑风高,袁军从高处俯瞰,绝对分不清是草人还是活人。见我军阵列不退,他们必然以为射中了我军主力,箭矢只会射得更凶!”
徐庶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让袁军以为试射大捷,我军伤亡惨重。彼军骄纵之下,必然放缓建造土山的进度。”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修长的手指将案上那支羽箭轻轻捻起,箭镞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其二!射出来,是袁绍的箭;扎在草人上,那就是主公的箭!”
徐庶朗声一笑:“来日大战,咱们用他袁本初的箭,射他袁本初的兵!岂不痛快?!”
帐内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砰”的一声,郭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抚掌大笑:“妙!绝妙!”
“一石二鸟!既迷了袁本初的眼,又充了我军的武库!袁绍耗费无数钱粮打造的军资,全成全了咱们!”郭嘉笑得直摇头,“元直兄,你这是拿袁本初的银钱,替主公充军械!”
“哈哈哈哈哈!”曹操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案面上。
“元直此计——甚合我意!”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朝外高声唤道:“来人!”
帐外亲军应声而入。
“速调后营稻草千余捆,连夜赶扎草人!”曹操一面说,一面比划,“着乐进分遣精干士卒三百,趁袁军歇射间隙潜入前沿空地,将草人以什为阵布于护墙以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条理分明,没有半个字是多余的。
“所有草人外罩旧甲破袍,头戴笠帽,间或插上数杆残旗。务求远观似真,绝不可露出破绽!”
又顿了一息。
“再传一令。”
他转头看向徐庶和郭嘉。
“明日天亮之前,前沿各部不得点火,不得举旗。将士往来一律低伏而行,越少人影露于墙头越好。”
“让袁绍以为,他今夜这一轮箭雨,把我军吓破了胆。”
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帐帘落下,帐外又有数支箭矢掠过夜空,伴着惊呼坠入营中。
曹操听着声音,哈地笑了一声。
“射!让他袁本初敞开了射!”
“他射得越多,明日收账便收得越多!”
说罢,曹操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徐庶,心中满是惊叹。换作旁人,被这土山压顶之势逼迫,早就乱了方寸。而徐元直却能在瞬息之间,将这天大的劣势翻转成白捡的便宜。
“有元直与奉孝在,老夫何愁不破袁本初!”曹操重重一拱手。
徐庶与郭嘉对视一眼,连日来的默契与豪情在胸中激荡,两人齐齐拱手还礼。
三人相视片刻,一同喝过酒的那份默契爆发,顿时爆发出穿云裂帛般的爽朗大笑。
第449章 夜账惊蛛
邺城,审配府邸。
书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为保暖,是怕风灌进来把灯吹灭。
五盏灯。
审配特意让人多点了三盏,全搁在案头左右,把那一片竹简照得纤毫毕现。
饶是如此,看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眼眶仍是酸得发胀,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影。
他揉了揉眉骨,手指捏出的力道比白日里又重了几分。
角落的老吏已经换到了第三锭墨。
砚台里的残墨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磨干,反反复复。
审配将一摞比完的簿册推到案角,镇纸压住。
又从左手边拖过新的一摞。
这是近三月各仓的出入库明细。
这几天里,他亲自去了城里的各个粮仓,今天百日里还专程又去了城南,回来的路上又拐去西仓和东仓各走了一圈。
那些仓官见他来,一个比一个腿软,汇报的时候战战兢兢。
审配没骂他们。
骂有什么用?
骂完了,世家该扣的粮还是扣着,该关的门还是关着。
“世家那头扣了三成。”
他嘴里低声念着,笔杆子在竹简的行列间一行行划过去,“城中存粮丰裕,但不可有差池,若是入口断了又漏了底,那前线便要断炊。”
断炊。
要真成了这等状况。
七十万张嘴,一日不到粮,便是七十万把刀朝自己人身上砍。
这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敢往深里想。
所以,别看主公袁本初家大业大,说起来粮草丰盈,但终究窟窿也大的很啊。
笔杆子继续往下划。
赵郡转运仓,入库数比上月少了两成——这个他有数,赵郡李氏带的头,不足为奇。
魏郡中转仓,出入差额在常规折损之内,三十里路程,每百石折三石,合情合理。
邺城南仓,上月已亲自盘过,账实相符,无甚异样。
笔杆子一路划下来,手腕的节奏很稳。
划到邺城北仓的那一页时。
手腕顿住了。
审配的拇指按在竹简的某一行上,来回搓了两下木纹。
搓完又看。
看完又搓。
北仓,七月。
入库军粮三千二百石,出库转运前线两千八百石。
账面结余,四百石。
他翻到月末盘仓的实存——二百一十石。
差了近二百石。
审配没出声。
将这一行数字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过后,他没有急着翻下去。
而是将北仓的这卷竹简单独抽出来,搁在右手边。
再从那摞旧账中翻出北仓前两月的簿册,一并抽出。
三卷竹简,并排铺在灯下。
五月。
入库三千石,出库两千六百石,账面结余四百石。
实存——三百五十石。
差五十石。
六月。
入库三千一百石,出库两千七百石,账面结余四百石。
实存——二百八十石。
差一百二十石。
七月。
差近二百石。
审配的手指停在第三卷竹简上。
指甲抠进木纹的缝隙里。
五十。
一百二十。
二百。
三个月,差额不是持平,是在涨。
而且涨得越来越快。
若是鼠耗,三个月的折损应当大致相当。
邺城北仓建了十几年,仓底铺着三层夯土隔潮,顶上覆着双层瓦,连雀鸟都飞不进去,鼠患从未超过每月十石。
若是途中折损,出库之后的事便该记在转运簿上,不该吃进仓内的账里。
若是秤具有误差,那三个月用的是同一杆秤,误差应当恒定,不会逐月递增。
审配将三卷竹简合拢,用镇纸压住。
他端起案边的茶盏。
茶水凉透了,入口苦涩发麻,沿着喉管一路凉到胃里。
瓷底碰案面,没发出声响。
“来人。”
声音极轻。
门外候了一夜的亲随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审配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摞竹简,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邺城北仓,如今是何人掌事?”
亲随想了想。
“回大人,北仓仓曹掾吏,乃许子远之子,许仪。系主公亲定,去岁秋调入,至今已满一载。”
审配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许攸之子。
许子远之子。
书房里忽然静得出奇。
连那只磨墨的老吏都察觉到了什么,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偷偷抬了抬眼皮,又赶紧低了回去。
审配将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挨上木面的那一刻,他的五指才一根一根松开,指腹在盏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
“下去吧。”
亲随退出。
门合上。
审配独自坐在案后。
五盏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将颧骨的棱角照得分外锐利。
他盯着那三卷被镇纸压住的竹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
许仪。
许攸之子。
许攸此人,他太清楚了。
主公少年时的至交老友,南阳许氏出身,口舌便给,机变无双。
许家在邺城根基不深,门第也算不得显赫。
但凭着许攸与主公那份从小裤子一块儿尿湿的交情,整个冀州官场上下,谁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审配的手指在案面上无声地叩了三下。
叩完,攥成了拳。
又松开。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闷得像心跳。
光凭账面上的出入差额——能说明什么?
差了二百石。
也许是鼠耗报少了。
也许是盘仓时秤具走了偏差。
也许是转运民夫手脚不干净,在出库过磅之后顺了几袋。
哪一条理由拎出来,都能搪塞得过去。
况且许攸此人嘴利如刀。
自己若仅凭这几卷账簿告到前线去,许攸会怎么说?
“审正南借题发挥,公报私仇,大战当前搅乱军心!”
这话不用想,那人张嘴就能甩出来。
主公会信谁?
即便主公现在能将这后方全权交给自己,可若没真凭实据,许攸动不得。
审配闭上眼。
那个答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若不查,不报,不管——
那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五十,一百二十,二百。
下个月呢?三百?五百?
再往后呢?
审配睁开眼,目光落回案上那三卷竹简。
只是盯着那行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许子远啊许子远......”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缕气。
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
审配伸出手,将那三卷竹简从镇纸下抽出来,没有放回原处的旧账堆里。
第450章 暗账难明
将那三卷竹简从镇纸下抽出来,审配却没有再看数字。
翻到每卷末页的签押处。
仓曹掾吏签名——许仪。笔迹规矩,一撇一捺端端正正,显然是个受过教的。
核验吏签名——孙济。字写得潦草些,但该有的笔画一笔不少。
转运簿上的押运官签名——吕方。
审配将三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咽了下去。
许仪是正管,孙济核验,吕方押运。
粮食从入仓到出仓,经这三人之手。
仓中存了多少、运了多少、剩了多少,三道关口,三个签押。
若要做手脚,三人之中至少有二人需串通。
否则账目便对不拢——差一石都对不拢。
他没有急。
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北仓值守兵卒的花名册。
逐行扫过去。
名字都是生面孔,也都是寻常面孔。
没什么异样。
但他的笔杆子在某一行停住了。
值守兵卒的轮换频率。
五月,一旬一换。
六月,一旬一换。
七月——五日一换。
八月——五日一换。
从七月起。正好是差额骤增的那个月。
审配将花名册合上,搁回原处。
换得越勤,熟面孔越少。
新来的兵卒对仓中存粮多寡没有概念。
前一拨人刚摸清几间库房的底,还没弄明白哪个角落堆了多少袋,便被撤走了。
下一拨来了,重新认门、重新上手、重新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生人。
手段算不得高明。
但胜在隐蔽。
若非他这几日因世家拒粮之事,逼着自己事无巨细地翻旧账,这条线恐怕还要再埋上几个月。
几个月之后,差额从二百变成五百,从五百变成一千——那时再查,窟窿已经大到堵不上了。
审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笑那许攸,内斗许久,万没想到,会被自己通过查粮而盯上。
他也笑这许攸之子的贪腐,大战已然开启,却仍旧不收手,还越来越胆大!
他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
靴底碾过青砖,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
与前几日得知世家拒粮时那种焦灼截然不同。
此刻他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不能打草惊蛇。
这是第一条。
许仪不过一个掌仓的掾吏。
即便主公一怒之下将他杀了,也动不了什么。
他要的不是许仪。
他要的是许攸。
审配的脚步停了。
许攸此人如今正在官渡前线,日夜随侍主公左右,参与军机。
若此人家中贪墨军粮——
前方谋事,后方掏空。
一边替主公出主意定方略,一边自家儿子在粮仓里往外搬。
审配的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
但他随即压住了翻涌上来的那股劲。
许攸是主公旧友。
旧友。
这两个字在袁本初心中的分量,比十万石粮还重。
当年许攸与主公年少同游,一起喝过的酒、一起闯过的祸,那份交情不是臣子能比的。
若无铁证如山,主公非但不会治许攸的罪,反而会疑他审正南挟私构陷,借机排除异己。
而且,平日里许攸也做过那些贪腐之事,只不过主公不去计较罢了。
所以,此事想成,必须查得滴水不漏。
必须等到证据确凿到许攸张嘴也说不出半个“冤”字的那一刻。
一击毙命!
审配走回案前,将那三卷竹简重新塞回原来的位置。
混进那一大摞旧账之中,不显山,不露水。
然后坐下来,提笔蘸墨。
在一张空白绢帛上写了三个名字——许仪、孙济、吕方。
又在旁边写了几行极小的字,凑到灯下才勉强看得清。
写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写完,将绢帛折了三折,塞入一只竹管,取火漆封口。
蜡油滴在竹管接缝处,嗞嗞冒着白烟,凝住了。
做完这些,审配才开口。
“唤张平来。”
老吏行了一礼,推门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张平,审配府中管事,明面上替他打理田产庶务。
实则是他多年豢养的心腹密探。
“进来。关门。”
张平闪身入内,门扇合拢。
审配将那只竹管推到案边。
“北仓仓曹掾吏许仪、核验吏孙济、押运官吕方。”
他像是在数豆子,一颗一颗往桌上搁。
“此三人,自明日起,给我盯死。”
“吃了什么,见了何人,去了何处,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律记录在案。”
张平接过竹管,没有问为什么。
“诺。”
审配没让他走。
“另外。”
他的语速更慢了,明显在斟酌每一个字。
“许仪此人,在邺城的宅邸、田产、仆从用度,一并摸排。他一个仓曹掾吏,食禄几何,你心中有数。”
审配顿了一顿。
“若其用度远超俸禄——便将账目一笔一笔记清。”
张平垂着眼,接过竹管。
“特别是——”
审配将声音压到了极低处,张平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半寸。
“他与何人来往。何人替他说过话。何人在此事中分了一杯羹。”
审配的目光落在张平脸上。
“我要的不是一条鱼。是整张网。”
张平的喉结滚了一下。
跟了审配十一年。
这句话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这不是查一个掾吏。
张平将竹管收入袖中,躬身一礼,无声退出。
门扇合拢,书房内只剩审配一人。
他坐在案后,开始思量。
灯芯燃得极短,火焰矮下去,光线暗了大半。
半明半暗之中,他盯着案上那些堆叠如山的簿册,一动不动。
世家拒粮,是外患。
内吏贪墨,是内疾。
外患尚可缓图。
内疾若不根除——这邺城的粮仓便如一只筛子,从外头看着满满当当,粮食却从每一道细缝里往外漏。
审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将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拨亮了些。
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疲惫仍在。
但方才那股被世家拒粮逼出来的焦灼,此刻反而消退了。
心底涌上的反倒是少有的耐心。
他提笔,拿出一张绢帛,例行公事,写给主公。
关于许仪之事——一个字都没写。
不是不想写。
是时候未到。
写完封好,交给帐外候着的信使。
“连夜送出。”
第451章 谋士争功
昨夜邺城书房里的阴冷暗流,吹不到官渡前线。
天光大亮。
袁绍中军大帐,晨风裹着黄土气味从帐缝里钻进来,将帐顶的牛皮吹得微微鼓胀。
洗漱完毕的袁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比起昨夜暴怒时的模样,他今日的面色堪称如沐春风。
至少眼底那两团乌青淡了,挂在颧骨上的戾气也收进了皮肉底子,重归了四世三公的威重渊渟。
帐内文武分列两侧。
逢纪今日拔得头筹,站在文臣首位,面带得色。
郭图在他身后半步,腰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许攸立于右列,双手拢在袖中,眼帘低垂,像是没睡醒的模样。
袁绍落座,端起案上的热汤抿了一口,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帐中诸人。
“昨夜土山试射,情形如何?”
语气平稳,问的随意。
逢纪出列,拱手。
他显然早就备好了说辞。
“禀主公!昨夜试射凡三轮,弓弩手四百余人登高施射。箭矢如暴雨倾盆,直接越过曹军那道碍眼的灰墙,死死钉进墙南三十余步!”
他顿了一顿,把下半截话的节奏放慢了。
“据哨卒回报——曹营之中,入夜后惨叫之声断续不绝。”
帐中安静了一息。
逢纪继续道:“夜半时分,营中人影来回奔走,似在搬运伤卒。火把数度熄灭又重新点起,显是仓促应对,阵脚已乱。至天色将明时,曹营前沿百步之内,竟不见一面旗帜竖立。”
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落在最后一句上。
“此前曹贼仗着灰墙龟缩不出,我军奈何不得。如今土山既成,箭雨越墙而落,那灰墙便如聋子的耳朵——摆设罢了!”
帐中武将闻言,精神齐齐一振。
张合站在武将列首,微微颔首,面色沉静。
他对此并不意外——居高临下的道理,行伍之人谁都明白。
土山一旦高过护墙,墙后便再无遮蔽。
这是死理,不因人而变。
主公此番用计,的确精妙!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此番试射,曹军若无应对之策,七日之内,灰墙以南便无人敢立足。
高览嘴角一扯,露出半分笑意,拿胳膊肘碰了碰身侧一名偏将。
那偏将亦是满脸轻快,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引得左右数人同时点头。
连日来被曹军骑兵袭扰、被灰墙逼得施展不开的窝囊气,此刻终于散了一层。
其余将领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有人拍了拍腰间佩刀,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袁绍将汤碗搁回案上,靠进椅背,右手搭着扶手,手指有节奏地轻叩。
夜里那场因世家之事引发的暴怒,此刻被这消息冲淡了大半。
帛书上“不仁不义之主”六个字依旧扎在心底某处,但被逢纪这番话压住了——压得不深,勉强够用。
“好。”
他点了点头,嘴角挂起弧度。
“曹阿瞒仗着那道灰墙,挡了我大军月余。如今居高临下,万箭俱发——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缩到几时。”
帐中气氛一松。
连那些一直绷着脸的中层将校,面色都活泛了起来。
郭图见这火候到了,适时出列。
先拱手,再转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土山标注处,指甲在羊皮上轻轻一叩。
“主公,元图所报乃昨夜试射之果。图另有一事禀报。”
郭图语速不急,见袁绍首肯,他继续道。
“樯橹木架,今已搭建七成。民夫工匠昼夜轮作,至多两日,便可全部竣工。”
“届时木架之上可立弓弩手两千人,以什为队轮番施射,箭矢不断。”
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昨夜不过四百弓手,便已令曹营阵脚大乱。
若两千人齐射——
郭图没有给他们算完这笔账的时间,声音往下一压,把最后那截话稳稳递了出来。
“图已与军械曹协调停当。邺城转运之箭矢,现有库存五十余万支,足敷一月之用。另有新造箭矢正在赶制,源源不绝。”
他顿了一顿。
“待樯橹全部建成,日射万箭,覆盖曹营纵深百步。曹军将士头顶箭雨,手中活计做不得,觉也睡不得。”
停了一息。
“不出十日,军心自溃。”
这四个字落在帐中,比方才逢纪那番话还重。
逢纪说的是昨夜的战果——已经发生的事。
郭图说的是往后十日的走向——即将发生的事。
前者让人高兴,后者让人看到终局。
所有人嗡的一下再次议论起来。
若曹军当真被压制至此,正面强攻的时机便近了。
土山压顶,步卒推进,灰墙迟早会破。
这一仗,或许快要到头了。
袁绍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再叩。
他霍然起身。
双手按在案沿,目光从帐内文武面上扫过。
连日来的阴霾,终于被这道消息撕开了一道缝。
“传令。”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催促工匠加紧赶工。樯橹务必于后日之前,全部建成!”
他走到舆图前,手掌重重按在曹营方向。
“另——箭矢调拨之事,全权交予公则督办。日耗几何,轮换几番,一应由他安排。不必再行请示。”
郭图躬身,声音沉稳。
“谨遵主公之令。”
箭矢调拨牵涉军械与后勤,向来是各方争抢的模糊地带。
如今主公一道口令,这块权柄便落进了他手中。
许攸在侧方,双手仍拢在袖里。
他听见了那句“全权交予公则”。
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前夜那场争执的余波还挂在帐中每个人的心里。
他说淳于琼嗜酒,郭图替他挡了回去,逢纪帮腔堵了路。
主公最后只下了一道口谕——连纸面文书都没留。
此刻再争,不过是自讨没趣。
许攸将手拢得更深了些,退后半步。
袁绍站在舆图前,负手而立,面朝南方。
“诸位。”
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不高,却带着畅意。
“曹阿瞒那道灰墙,挡了我等月余。如今破墙之术已成,我七十万大军据此而进——”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帐中每一张面孔上碾过去。
“天下大势,不日可定。”
“主公英明!!”众人抱拳行礼,气氛融洽。
第452章 壮我军资
曹军大营。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灰尘在那道光里头打转,懒洋洋的,跟帐外那股紧绷的空气全然两个样子。
乐进大步掀帘入帐。
甲胄未卸,肩吞上全是半干的泥水,眼底熬出了一片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主公!”
单膝砸地,重重抱拳。
曹操正伏在案前,用力啃着一块冷饼。
那死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嚼一口掉一地干渣。
他左手还攥着半截,嘴角沾着屑,含糊不清地抬了抬手:
“文谦,但讲无妨。”
乐进跪在地上,余光扫过那块冷饼,心里直犯嘀咕——
堂堂一方诸侯,这吃食比营里烧火干饭的伙夫还糙。
他迅速咽下杂念,沉声禀报:
“昨夜袁军自土山试射凡三轮,箭矢越墙而入,覆盖墙南数十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咧嘴直乐,这波大礼实在太香了。
本想忍一忍,但没完全忍住,直接乐出了声。
“然我军依主公将令,前沿各部已于入夜前尽数后撤。墙南百步之内——”
他顿了一拍。
“皆是草人。”
帐内的郭嘉正靠在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也拿着一块饼。
听到这话,他眼皮微微一挑,喝汤的动作一停。
乐进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布囊,双手递上。
“草人之上箭矢如猬。末将遣人连夜拔取,计得可用箭矢两千三百余支。”
他压抑着狂喜,咬着牙把账报细,一个数一个数往外递。
“其中透甲重箭四百余支。三棱破甲镞百余支。”
曹操一把撂下冷饼。
他接过布囊一掂, 沉甸甸的。
好分量!
扯开囊口,从里头抽出一支箭矢。
箭杆笔直,尾羽整齐,镞尖磨得雪亮,三棱锋刃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笔直的白桦木杆,齐整的鹅翎尾羽,精铁锻造的三棱镞尖在晨光下直泛冷气。
这是袁军的制式重箭。
用料之精,绝不亚于自家军械坊赶制的高级货。
要知道自家箭矢的铁料,可是有澹之献的炒钢法加持,才把质量提上来的。
袁本初全靠生砸钱粮,硬是砸出了这等水准,做到这般工艺。
这冀州的家底,真是富得流油!
曹操将箭矢在指间转了两圈。
镞尖划过指腹,微微刺痛。
他忽然仰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好一个元直!好一个草人迎箭!”
重箭被重重拍在案上,曹操拔地而起,满脸畅快。
“袁本初耗了多少钱粮打造这等精良箭矢——竟是白送!万里迢迢送到我帐前来!”
他抓着那支箭,狠狠点向北方。
“他袁本初此刻定在沾沾自喜,以为我曹营将士死伤满地——殊不知,射的满地全是草靶子!”
“这波大礼,我曹孟德收得痛快!”
郭嘉将汤碗放下,笑道:“袁本初若知此事,怕是要再吐一回血。”
乐进跟着咧嘴笑了一声,但很快便一抹脸,正色道:
“主公,末将昨夜巡过一趟落点。”
他几步走到沙盘前,抄起木棍划下两道深痕。
“袁军校准后,箭矢落区极准。主要覆盖墙南二十步到五十步。此处最密,一步之内能落七八支。再往后才散。”
“末将已命人将草人连夜前推十步,死死卡住这块落区中心。”
乐进双眼放光,透着股精打细算。
“不仅如此,末将还在草人阵后头,叠了两排覆了粗布的竹篾架子,专门兜截那些力道弱的低矢。草人吃不下的烂尾箭,全拿架子兜底!”
曹操听到这里,一拍大腿。
“好小子,一点油水都不放过!”
“加上竹架兜底,收箭只多不少!”乐进激动得比出五根手指,声音直抖,“主公,今夜袁军若再发狠,末将拿脑袋担保——必能生吃他们五千支好箭!”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砸出底牌:
“若由着他们连射三夜,上万支都有了!”
上万支精铁重箭!
这个数字落在帐中,郭嘉和曹操都不由的坐直了身子。
曹营如今最缺什么?
缺粮、缺马、缺军械!
至于箭矢缺不缺?
哪怕后头刘晔正领着工匠把炉子烧红了天,这消耗极快的箭矢依旧是个无底洞。
如今倒好,马匹有荀彧在筹措,粮草有大后方硬顶,这要命的箭矢——袁大将军亲自包送上门了。
“好!就这么办!”曹操断然拍板。
但随即他眼神一沉,叮嘱道:
“白日里,须命人举盾将草人移至墙角阴处,拿旧帐篷遮起来。入夜再推回去。”
他转头看了乐进一眼,目光精细。
“袁军居高远望,白日间若见满地草人,这出戏便唱不下去了。拖一日是一日,多拖一夜便多收一夜的箭。”
乐进眼睛一亮,抱拳:“末将省得!今日便安排人手轮换搬运,日藏夜出,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文谦。”
曹操上前,重重一巴掌拍在乐进肩头的铁甲上。
铁片碰铁片,发出一声闷响。
“此计虽是元直所出,但昨夜布置、拔箭、改阵,皆是你一手操持。辛苦了。”
乐进咧嘴一笑。
“主公哪里话!不过,末将带兵打仗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觉得,挨箭比射箭还要痛快些!”
曹操大笑,挥手:“去歇着罢。今夜还有得忙。”
乐进抱拳退出。
帐帘重重垂落。
曹操攥着那支白来的重箭,在帐内来回踱步,步底生风。
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侧方。
“元直何在?”
郭嘉放下汤碗,答道:“元直兄昨夜巡完前沿,方才回帐歇下。”
曹操果断压了压手:
“让他歇着,叮嘱所有人,莫去扰他。”
他顿了片刻,郑重道:
“此计之功,记在簿上便是。待此战了结——”
曹操一把将那支重箭高高竖起。
锐利的三棱镞尖直指帐顶,在透进来的晨光中折射出森寒而昂扬的光。
“我要亲手拔出袁本初造的箭,敬元直一大碗庆功酒!”
矮榻上,郭嘉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端起汤碗,悠悠吹散了浮沫。
第453章 虚实难辨
八月二十一。
拂晓。
袁军大营的晨鼓敲了三通,炊烟从各处灶帐中升起,歪歪扭扭地拧成一股,被秋风撕散在半空。
中军帐内,袁绍已穿戴齐整。
玄色常服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了柄短剑,发髻纹丝不乱。
比起前几日那张铁青的脸,今日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截。
案上摊着三份竹简。
袁绍逐份翻看。
第一份——“子时三刻,第一轮箭毕。曹营入夜后无号令声,无鼓角声。墙后人影稀落,偶有持盾者沿墙根疾行,旋即消失。”
第二份——“丑时,第二轮箭毕。墙南三十步内,倒伏者甚众。箭矢覆盖密集处,一步之内可见七八杆箭尾。曹军始终未遣人收尸。”
第三份——“寅时,末轮箭停。曹营全线熄火。巡哨不闻应答之声,墙头空无一人。”
袁绍将最后一份竹简合拢,搁回案面。
嘴角缓缓上扬。
三夜了。
三夜箭雨倾泻而下,曹营的“表现”一日不如一日。
第一夜,尚有举盾列阵的动静。
第二夜,便只剩零星的人影在墙根处鼠窜。
到了昨夜——连窜都不窜了,全线缩了回去,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
袁绍端起案角的热汤,抿了一口。
汤是羊骨熬的,滚烫,入喉暖到了胸口。
“来了。”
帐帘掀开。
逢纪与郭图一前一后迈入帐内,拱手行礼。
郭图手中捧着一卷新编的竹册,步子比逢纪快了半步。
“主公,三夜箭矢消耗的汇总账目已出。”
竹册呈上。
袁绍接过,随手展开。
郭图在旁逐项禀报,语调稳健而不失得意。
“三夜合计射出箭矢三万四千余支。其中第一夜耗箭九千支,第二夜增至一万二千支,昨夜一万三千支。弓弩手渐入佳境,精度与覆盖面逐夜提升。”
他顿了一下,等袁绍给了反应,继续道。
“军械库中现存箭矢四十六万支,另有邺城转运之新造箭矢三批,正在途中。以目前日耗推算,足敷月余之用。”
袁绍将竹册翻过一页,点了点头。
逢纪紧跟着迈出半步,不争不抢,恰好接住郭图话尾。
“主公,樯橹木架已完工九成。今日加紧赶工,明日辰时之前,全线建成,绝无差池。”
他抬手朝北方虚指了一下。
“届时两千弓弩手分三班轮换登台,日夜不歇。日耗箭矢可增至两万支以上。”
逢纪冷哼一声。
“曹营纵深百步之内,将再无一块能站人的地方。”
帐中安静了一瞬。
袁绍端着汤碗,碗沿贴在唇下,热气拂过他的面颊。
连日来因邺城世家拒粮积下的闷气,被这两人的报账一左一右地夹着,生生推散了大半。
“好。”他搁下碗。
站起身来。
“走。”
逢纪一怔。
“主公?”
袁绍已迈出帅位,随手将那柄短剑从案上拎起,别在腰间。
步子很大,带着股久违的畅意。
“去看看。”
他抬手朝北方一指。
“亲眼看看。”
......
土山之巅。
数十名亲卫分列左右,甲胄上的铁片在晨光中连成一道铁幕。
袁绍立于最高处的木台之上,裘氅的毛边被风吹得往后翻卷。
极目南望。
视野豁然开阔。
曹营那道灰白色的护墙蜿蜒横亘在大地上,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不过像是一道矮矮的石棱。
墙后——空的。
白日里竟无一面旗帜竖立。
辕门紧闭,营帐稀稀拉拉,像是被人胡乱扯开的旧布。
偶有三五个兵卒的身影,沿着墙根弓着腰跑过去,每人头顶高举着一面大盾,另一只手拎着兵器,跑姿狼狈至极。
哪有半分军阵章法?
更令袁绍注目的,是护墙南面三十步内的那片地。
大量“人形”横七竖八倒伏于地。
有的仰面朝天,破衣烂甲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箭尾的雀翎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的趴伏在泥地里,笠帽歪在一旁,身上扎着十几支羽箭,纹丝不动。
更远处零星几杆残旗斜插在土中,旗面破碎,迎风翻卷了两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遍野如此。
袁绍以掌拊额,眯着眼细细扫了一遍,胸中那股压抑多日的郁气一涌而上,化作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
笑声从土山之巅滚下去,远远传开。
“曹阿瞒连尸首都来不及搬!可见其营中已乱到何等地步!”
随行将领纷纷附和,有人击掌,有人抱拳。
张合站在袁绍左后方三步处,目光从那片“尸横遍野”的景象上缓缓扫过。
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颔首。
距离太远。
从四五丈高的土山上向下俯瞰,百步开外的地面上那些人形,面目与肢体皆模糊不清。
能看到的,只有破碎的衣甲轮廓和遍插的箭尾。
确实像是射杀后无人收敛的惨状。
收回目光,没有多言。
......
回帐之后,袁绍的兴致比登山时更盛了三分。
文武齐聚,帐中气氛与数日前判若两营。
逢纪率先开口,将话头直接引向众人心中最烫手的议题。
“主公,曹贼已如困兽。”
他站在舆图旁,手指压在曹营方向,指节发白。
“再压三五日,待其士卒断了斗志,便可驱步卒填壕攻墙。前番灰墙难破,乃因守军尚有战意。如今墙后之人皆成惊弓之鸟——”
他的手往下一切。
“纵有灰墙,又能如何?”
郭图即刻附议,声音沉稳。
“主公,乌巢粮草已陆续运在路上。待粮到后,后勤无虞,前线无忧。此时加大箭矢投送,正当其时。”
袁绍拊案大悦,掌心拍在木面上,汤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好!传令——今夜起,箭矢投送量再增三成!连射五日!”
他霍然起身,目光从帐中每一张面孔上碾过去。
“我倒要看看,曹阿瞒还能撑到几时!”
帐中轰然应诺。
......
暮色四合。
曹军大营纵深处。
一片被旧帐篷严严实实遮住的空地上,乐进蹲在一堆“草人”旁边。
火把不敢点,怕被土山上的袁军哨卒瞧见,只掌了两盏罩了布的昏灯。光线昏黄,堪堪照亮脚下三尺。
草人横七竖八堆在地上。
每个草人身上都扎满了箭矢,密密麻麻,雀翎挤在一处,远看跟秋田里的刺猬窝似的。
乐进拔出一支箭,举到灯下瞅了瞅,白桦杆,三棱镞,锋刃雪亮。
往身侧的竹筐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轻些!”他头也不回,低声呵斥,“杆子别折了,折一根扣你口粮!”
身旁三名士卒闷头拔箭,手法已比头两夜熟练了许多。
六只手在草人身上左刺右拔,动作极快,像是在田里薅草。
竹筐一筐接一筐地填满,码在墙根底下,摞得比人还高。
一个年轻士卒拔着拔着,忍不住扭头嘀咕了一句。
“将军,这比军械坊日夜赶工打造得还快。依末看,袁公当真乃我军军械督办……”
乐进嘴角一歪。
一巴掌呼过去,拍在那士卒后脑勺上,不重不轻,刚好把笠帽扇歪。
“闭嘴干活!”
他压低嗓子,朝远处那些已经修补好的草人努了努嘴。
“天黑透了还得把这些爷爷们推回去接着站岗——袁本初可还等着给咱们送明日的货呢!”
第454章 一万三千
曹营前沿,一片死黑。
连火把都不许点。
收拾停当,乐进一手摁着兜鍪,猫腰钻过护墙根底下那道半人高的暗门,身后三百名士卒鱼贯而出,脚步踩在湿泥里,闷得没半点声响。
草人早已修补妥当。
白日里藏在旧帐篷底下的那些“弟兄们”,此刻被四人一组抬出来,轻手轻脚往落点区域推。
旧甲重新披挂,破袍展开,笠帽扣正。
有几个扎得太烂的,乐进让人拿麻绳缠了两道腰,远看倒像是个弓着身子缩在原地的伤兵。
残旗斜插回泥地里。
竹篾兜底架往前又推了两步。
乐进巡了一圈,蹲下来拽了拽最前排一个草人的衣领,扯紧了,拍了拍草人肩头。
“辛苦了,大哥。今夜还得替我站上几夜。”
身旁士卒差点笑出声,被他一瞪,赶紧闷回去。
一切就绪。
乐进退回护墙内侧安全区域,找了根木桩靠上去,双臂环抱,嘴里叼了根草茎,慢慢嚼着。
等。
不过两刻钟。
土山方向,火光骤亮。
先是零星几点,像是有人在山顶挑亮了灯笼。
紧接着火把成片成片地燃起来,将整座土山的轮廓照得通透。
高耸的樯橹木架在火光中现出峥嵘骨架,密密麻麻的人影攀上木台,弓弦拉满的吱嘎声隔着数百步都能听见。
鼓号齐鸣。
“放——”
远处一声令下,两个字被秋风撕成碎片送过来,声调拖得极长。
嗡——
漫天箭矢腾空。
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星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护墙顶端倾泻而下。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声响炸开。
箭矢扎进草人的躯干、四肢、笠帽,扎进竹篾架的粗布面,扎进泥地里,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偶有几支力道偏大的重箭刺穿草人胸腔,镞尖从背后探出半寸,带着稻草碎屑。
乐进嚼着草茎,歪头听了听。
“第三夜了。”
他冲身边一个什长低声道。
“听这动静——袁本初越来越上劲儿,今夜这阵仗,比前两夜都凶。”
什长缩着脖子,有点紧张。
虽说知道前头全是草人,可那箭雨砸下来的声响实在骇人,闭着眼睛听,跟千军万马碾过来似的。
远处袁军高声呼喝,间杂鼓角之音,隐隐有冲锋之势。
乐进听了半刻。
嗤笑一声。
“又是光打雷不下雨,喊的大声,纯纯吓唬人。射吧射吧,尽管射。”
他换了根草茎叼上,靠回木桩,闭目养神。
“让弟兄们惨叫上几声,给袁本初点甜头尝尝,等一会儿箭停了叫我。”
......
中军大帐。
帐外箭声不断。
笃笃笃的闷响从北面传来,像是有人拿棍子在远处捶打皮鼓,节奏密而不乱。
曹操端着茶盏,吹了口浮沫。
郭嘉半倚在矮榻上,扇子搁在膝头没拿起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偶尔抿一口。
徐庶坐在案侧,膝上摊着一份刚拟完的哨卒轮换表,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程昱则是捧着一卷竹简,半眯着眼在灯光下瞅着。
四人各自安然。
帐外那番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山。
曹操抬起茶盏,朝北面方向虚举了举。
“袁本初这一通箭,射得颇有气势。”
郭嘉笑了一声:“主公白日那出戏做得好。土山上看得见,墙头下瞧得着——全天下怕是没有比主公更逼真的了。”
曹操得意地摇了摇头。
白日里他亲自走了一趟前沿。
沿着护墙内侧的死角猫腰行走,故意在几处袁军视线能及的墙垛口露了半个身子,冲土山方向指指戳戳,嘴里骂骂咧咧。
身边几个挑好的士卒配合得天衣无缝——跳脚的跳脚,捶墙的捶墙,有个小校演技格外出众,当场把兜鍪摘下来往地上摔,蹲在墙根抱头,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那小子是谁?演得好,回头赏他三碗肉。”曹操回忆着白天的场景,忍不住又乐了一声。
郭嘉哈哈一笑:“但也没主公做戏那般真实。”
徐庶在旁苦笑,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帐外又是一阵密集的笃笃声传来。
四人干脆充耳不闻,各自饮茶。
等。
......
四更将尽。
箭雨终于停了。
那种连绵不绝的闷响骤然消失,夜色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秋虫在远处草丛里零星叫了几声。
帐帘掀开。
乐进钻进来。
满身露水,甲片上挂着草屑,兜鍪歪在脑袋上,一边走一边拿手背擦脸。
擦完了,手上全是泥。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几步走到案前,啪地往桌上一拍。
“主公!”
曹操搁下茶盏。
乐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胸膛起伏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都砸得铿锵。
“今夜收箭——约有五千余支。”
帐内静了一息。
乐进没停。
他伸出手来,一根手指竖起。
“加上前两夜——三夜合计——”
第二根。
第三根。
“一万三千余。”
手指在灯火下投出清晰的影子。
“其中精铁重箭四千余。三棱破甲镞,千二百。”
帐内没有人说话。
一万三千来支箭。
三个夜晚。
一支未造,一文未花。
全是袁本初拿冀州的铁、冀州的木、冀州的匠人,千里迢迢运到前线,再亲手射进曹营——不,射进草堆里的。
曹操一把抓过乐进递来的竹简,展开,逐行扫视。
重箭、轻箭、破甲镞——分门别类,笔笔清楚。
他将竹简卷好,攥在掌中。
仰头大笑。
“袁本初倾举国之力打造的精良箭矢,白日里由冀州运至前线,夜间便入了我曹孟德的武库!”
“天下之滑稽事,莫过于此!”
他转身,声音沉下来,却愈发有力。
“前线军械历来捉襟见肘。子扬呕心沥血,也不过日产千余。如今袁本初一夜便送来五千七——我何须再愁?!”
徐庶将茶碗放回案上,拱手,面色郑重。
“主公,此计虽妙,然终有败露之日。”
帐内的笑意收了三分。
“袁军白日再遣斥候抵近查探,或于土山之上细观地面——草人终究不是活人,日头底下瞒不过仔细的眼睛。”
徐庶顿了一顿。
“此事宜速不宜久。”
曹操收住笑意。沉声点头。
“不错。所以——”
他的手指叩在案面上。
“霹雳车须尽快到位。草人能瞒三日五日,瞒不了十日。在袁本初回过味来之前,那座土山,必须先塌。”
话音未落。
帐外脚步声急促传来。
“报——”
亲卫掀帘而入,单膝砸地,双手呈上一只火漆竹管。
“中牟方向信使快马抵营!荀军师亲笔急件!”
曹操接过竹管,拇指一挑封蜡。帛书展开,不过寥寥数行。
目光扫完,他的嘴角缓缓扬起。
将帛书递向郭嘉。
郭嘉看完又传给徐庶和程昱。
二人传阅。
帛书上荀攸的字迹端方利落——
“十架霹雳车已装车起运,精兵五百押送,明日午后可抵大营。德衡与我随行。”
曹操走到案前,抬手从乐进收来的箭筐里抽出一支袁军重箭。
白桦杆,三棱镞,锋刃雪亮。
他将这支箭搁在案上。
镞尖在灯火下折出一线寒光。
“把这箭收好,明日之后,我等便可射还于袁本初,让他尝尝此箭是否锋利!”
第455章 蓄雷待发
拂晓。
远处更鼓敲过五下,声音闷闷地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袁军中军帐内,袁绍睡得极沉。
裘被盖到下巴,呼吸绵长,嘴角微微上翘——
昨夜哨卒递来的条陈上写着“曹营全线熄火,墙后不闻人声”,他看完便搁下,翻了个身,裘被一拽,沉入梦乡。
连日来世家拒粮的闷气,被土山上那一阵又一阵箭雨冲散了大半。
数里之外。
曹营中军帐中,曹操也在睡。
帐内炭炉犹温,案头摊着昨夜乐进呈上的收箭竹简,墨迹早已干透。
那支被他竖在案角的袁军三棱重箭还在原处立着,镞尖朝天,晨光从帐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锋刃上,折出一线冷白。
中军亲卫在帐外换岗,脚步踩得极轻,甲叶都不敢碰响。
两边主帅一南一北,隔着数里旷野与满地“尸骸”,头一回同时睡了个囫囵觉。
各自安稳。
......
天色大亮。
土山方向,鼓号齐鸣。
嗡——
第一轮箭矢腾空,黑压压一片掠过护墙顶端,越过那道灰白色的棱线,倾泻而下。
笃笃笃笃——
密集的声响从墙南三十步内炸开,箭矢扎进草人躯干,扎进竹篾兜底架的粗布面,扎进湿软的泥地里。
破衣烂甲上的箭尾越攒越密,远远望去,活像一片生了刺的矮林。
帐帘掀开。
曹操踱步入帐。
面上还沾着洗漱的水渍,须发尚带湿意。
走到帅位前,没急着坐下。
侧耳听了两息。
外头笃笃声响成一片,间杂着箭矢破空的锐啸,一阵紧过一阵。
比昨日又密了几分。
曹操嘴角一扯。
“好。射得越多,收得越多。”
坐下来,翻开案上军报,顺手抄起一块冷饼啃了一口。
面饼硬得咯牙,渣子掉了一案。
他浑不在意,就着军报嚼着死面饼子,偶尔抬头朝帐门方向瞥一眼。
外头箭声不绝。
他听着那动静,跟听人数钱似的。
......
“曹公!”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冷风倒灌入帐。
张飞大步跨入。
甲胄齐整,环锁铁甲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曹公!这几日二哥去寻子龙,俺老张困在营中,又不得出战,实在难熬!”
曹操嘴里还嚼着半块饼,抬眼打量他。
张飞两眼冒火,浑身上下都在找仗打。
站在帐中那股气势,跟笼里困了三天的虎崽子没两样,再不放出去怕是要拿牙啃铁栏。
“听闻德衡与荀军师自后方运重械而来——”张飞往前迈了一步,身形一晃,“俺特来求一桩差事!愿领一支兵马前去迎护!也好让俺骑马散散这股子火气!”
曹操差点被饼渣呛着。
拍了两下胸口,将饼往案上一搁,仰头大笑。
“翼德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来,目光将张飞上下一扫——精铁甲胄,虎目圆睁。
“公达与德衡自后方而来,沿途料无强敌阻截。然翼德既有此请,我岂有不允之理?”
顿了一顿。
曹操手中冷饼朝北一指,语调沉下来。
“翼德接令——着你领骑兵三百,前往迎护。路上不可耗力过甚。”
他盯着张飞的眼睛。
“今日午后重械一到,我军便要砸他袁本初那座破山。届时——”
曹操嘴角一挑。
“着你为先锋。”
张飞双目骤亮。
那股憋了数日的闷劲像是被人一锤敲开了闸口,浑身铁甲都跟着震了一震。
他重重抱拳:“领命!”
转身便走。
大步流星,帐帘呼啦啦扬起又落下。
余声未歇。
帐帘再度被人掀起。
这回没有冷风灌入。
郭嘉左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药汁乌黑热气袅袅,右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
曹操以为张飞回返,抬头见是郭嘉,忍不住朝帐帘感慨了一句。
“真虎将也。”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云长曾言,其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操初闻此语,尚以为过誉。”
目光收回来,落在郭嘉身上。
“今观翼德气概,始知云长所言非虚。今日若与袁本初阵前相对,当可亲见其勇。”
郭嘉呵呵一笑,将粗陶碗稳稳搁上案面。
“主公洪福齐天,能得关张二将,此战何忧。”
他搁碗的位置刚好在曹操手边,推了一推。
“不过——先将此药饮了罢。”
曹操一愣。
低头一看,碗中药汁浓黑如墨,药气翻涌。
“何来的药?”
郭嘉在案侧坐下,不疾不徐道:“前番德衡自许都出发时,澹之亲拟了两份药方托其带来。一份予郭睿,一份予孟良。”
他伸手在袖中摸出一片折好的帛条,展开。
帛条上的字迹极细,却工工整整。
药名、剂量、煎煮火候,逐条列明,末尾还缀了一行小字——“操劳伤脾,夜不安枕,宜温补而缓徐,忌峻猛。此方先服七剂,药尽再议。”
曹操接过帛条,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息。
“其中数味药材军中未备,嘉遣人搜寻了数日方才凑齐。”郭嘉的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今晨亲手煎了第一剂,火候尚可。”
曹操将帛条放下,端起碗。
热气扑面,苦涩中带着一缕说不清的清意。
仰头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案面上,他抹了把嘴角药渍,喉中苦味翻涌不止,面上却浮起一层暖色。
“澹之......”
他摇了摇头,半是感慨半是叹服。
“远隔数百里,前线之事一桩不落。先造霹雳车以破土山,又备药方以养吾体。此番大战,他虽不在官渡,却处处皆有其手笔。”
郭嘉将空碗收到一旁。
嘴角那抹笑意微微一收。
“主公,澹之之事说完了。”
他的语气换了个调子,沉下去半寸。
“嘉有一事,须在午前议定。”
曹操抬眼看他。
郭嘉没有急着开口。
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帘掀了一角,晨光涌进来,将他半张脸照得通透。
远处土山的轮廓在天光中格外刺目,樯橹木架高耸,密密麻麻的横梁与立柱交错在一起,顶端数面大旗迎风招展。
郭嘉放下帐帘,转过身。
“主公,霹雳车午后可至。若果如澹之所言,此物专克土木——那土山一旦崩塌,袁军居高之利便荡然无存。”
他顿了一拍。
“此乃大善。”
曹操点头。面色舒展。
下一息,郭嘉的声音压了下去。
“然——嘉有一虑。”
第456章 破山破心
郭嘉竖起一根手指,往外一指。
“土山倒了,袁本初便输了么?”
曹操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郭嘉微微摇头。
“七十万大军,十数万步卒。一座土山于其而言,不过添头。”
“土山塌了,他大不了再堆。樯橹毁了,他大不了再建。冀州家大业大,有的是人力,有的是木料。”
帐外,箭矢破空的锐啸仍在持续。
笃笃笃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一阵密过一阵。
郭嘉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看着曹操。
“仅破一座土山,伤其皮毛而已。袁军阵列不乱,主力未损,诸将尚在。彼若结阵固守,以七十万之众扎稳脚跟——”
他的目光沉到了底。
“我军纵有霹雳车十架,又能奈何?”
曹操将茶盏缓缓搁回案面。
面色一正。
“奉孝所言不差。仅破山,不足以决此战。”
他抬起头,盯着郭嘉。
“你既说了虑,便该有计。”
郭嘉的嘴角微微一弯。
“嘉之所虑者,并非如何破山。”
“乃是如何破心。”
曹操沉吟。
郭嘉道:“主公试想——袁本初此刻在想什么?”
不待曹操作答,他自己接了下去。
“彼以为居高射箭,已将我军打得七零八落。三夜箭雨,三夜大捷——”
郭嘉的手从沙盘上抬起来。
“袁本初此刻怕是觉得,再有七八日,我军便要不战自溃。”
曹操还是没有出声。
郭嘉伸出手,朝护墙外那片方向虚虚一指。
“而这一切——全因那些草人。”
曹操这次点头。
没错,这几日来,全靠徐元直计策,依仗这些草人糊弄袁绍,还赚得箭矢。
“袁本初不知射的是草人。他麾下将士不知射的是草人。整座袁军大营上上下下七十万人,人人以为这三夜箭矢扎入的是我军将士的血肉之躯。”
郭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
“由此而生的,是满营骄气。”
他停顿。
“主公,骄兵——最怕的是什么?”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一下。
“当头一棒。”
郭嘉击掌。
“正是!”
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突然带起几分锐气。
“骄兵不怕挨打。怕的是——发现自己白打了一场!”
这句话砸在帐中,曹操眼前一亮。
“三夜箭矢,三万余支,射的全是草靶子。一万三千支好箭入了我军武库,其余尽数扎在稻草与烂泥里。”
他转向曹操,嘴角一抹。
“若在土山崩塌的同一刻——让袁军亲眼看见这个真相——”
停了一停。
“主公以为,那七十万人,会是何等颜色?”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不由的霍然起身,又来回踱了两步。
“奉孝之意——”
他猛地停步,转身,盯着郭嘉。
“将草人之计与霹雳车同时亮出?双管齐下?”
郭嘉颔首。
“不错。”
他拿起沙盘旁几枚木块,在盘面上比划开来。
一枚代表护墙,一排代表草人,一座垒高的代表土山。
“午后霹雳车至阵前。第一轮齐射之际,便命人将墙南草人的遮布尽数掀开。”
他竖起两根手指,撑开,做了个张目远望的姿势。
“袁军从土山上往下看——”
拇指往左一偏。
“一边,是自家好不容易堆了半月的土山,碎石横飞,樯橹倾覆,在眼前轰然崩塌。”
食指往右一偏。
“一边,是自家射了三夜三万余支精箭的‘曹军阵地’——满地皆是草人。一支箭都没扎在活人身上。”
郭嘉将那枚代表土山的木块猛地推倒。
木块撞上旁边那排代表草人的薄片,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在沙盘上弹跳了两下,滚落盘沿。
“破山破心,同时砸下。”
他的声音沉了半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
“一刀砍树,一刀刨根。袁本初的将帅看见土山塌了,知居高之利没了——此为一痛。再看见三夜箭矢全扎在草靶子上,知自己上了天大的当——此为二痛。”
两根手指并拢,往下一切。
“两痛叠加。”
他盯着曹操的眼睛。
“方可疼到骨子里。”
曹操站在沙盘前,哈哈大笑。
“妙。”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但下一息,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奉孝。”曹操直起身,语调沉了下去。
“此计虽妙,然袁军纵然士气受挫,七十万之众岂会因此崩溃?”
他伸手往沙盘上一划,指尖从袁军大营掠过,落在那片广袤的营垒标识上。
“彼若收兵固守,重新结阵。我以数万之众去冲七十万人的营垒——”
他摇头。
“无异于以卵击石。”
目光抬起来,直直钉在郭嘉脸上。
“破心之后——如何将战果撑大?”
郭嘉等的便是这句话。
“主公,嘉并非要一战歼灭袁军。”
曹操一怔。
郭嘉道:“此战之要,不在杀敌多寡。”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
从土山残址出发,绕过护墙前沿,落在两军之间那片开阔地带。
“在于——夺势。”
手指停在弧线尽头,重重一顿。
“土山崩塌之时,碎石飞溅,樯橹倾覆。袁军驻守土山附近之民夫、辅兵、弓弩手,必然四散奔逃。这一片方圆百步之地——”
他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主公只需遣一支精锐骑兵,趁乱杀入此处,做出追击之势。”
他转身,面朝曹操。
“不必真打。不必恋战。不必追入袁营一步。”
一字一顿。
“只需让袁军看见——我军骑兵自护墙后杀出,便足矣。”
“若是有人来战,那便以猛将应对,斩杀大将损其士气!”
曹操的呼吸停了半拍。
郭嘉继续道。
“袁军骄气尽丧,惶恐未定。忽见我军不但毫发无损,反倒主动出击——其必做何想?”
他微微侧头,做出一个揣度的姿态。
“曹军竟还有如此余力?三夜箭矢当真全射在了草靶子上?先前伤亡皆是假的?”
郭嘉的嘴角缓缓上扬。
“疑心一起,恐惧便生。恐惧一生,阵脚便动。阵脚一动——”
他的手掌在沙盘上往前推了一寸。
只一寸。
“主公可趁势将前沿阵线前推百步。将土山残址纳入我军控制之下。”
“此山一占,我军又多一道防线,那袁本初又作何感想?”
第457章 假途藏刀
扶风大营。
西北风裹着沙砾从旷野上横扫而来,辕门前的旗帜被抽得噼啪乱响,靠近辕门的那两排鹿角拒马也被吹得吱嘎作响。
日头挂在半空,没什么暖意。
内帐中,马腾正与马超、马岱核校各营兵员粮秣。
马超站在案侧,手指头粗,拨弄竹简的动作跟翻拣兵器架似的,没什么耐心。
倒是马岱蹲在角落,一卷一卷地清点,快且安静。
帐帘忽被亲兵掀开,抱拳道:
“将军,韩将军遣使求见,言有要事,持帛书一封。”
马腾搁下竹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请。”
信使入帐。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目生疏,并非韩遂身边常见的那几个老人。
甲胄齐整,行礼规矩,双手将帛书平托呈上。
帛书用细麻绳扎了三道,火漆封口完好,红得刺目。
马腾接过,看了看淡是没拆。
他先打量了信使两眼。
信使垂目候立,不言不动,身板挺得极直。
马腾想了想,简单的挥了挥手:“帐外候复。”
信使抱拳退出。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沙。
马超凑过来半步,盯着那帛书:“父亲,韩叔父找咱们何事?”
马腾没应他。
信还没看,又能知道什么?
他手指捻住麻绳,缓缓解开。
火漆挑开,帛书展于膝上。
开篇入眼,措辞极为恭敬。
以“兄长”二字起头。
“弟韩遂拜上兄长寿成足下——”
马腾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
“弟蒙天子恩诏,授领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军事,克城拓土,悉归其有。今并州为袁氏外甥高干所据,弟欲奉旨整兵讨之,以报朝廷知遇之恩。”
到此处,尚属寻常。
“然自金城绕道北上,经河西、朔方而入并州,路途迂远,靡费粮秣甚巨,且旷日费时。弟思之再三,若蒙兄长允准,借道扶风以北径取萧关,可省月余行程。”
马腾的手指停了。
“弟军过境之时,秋毫无犯,绝不扰兄长一草一木。事成之后,并州所得,弟愿与兄长共享。”
“伏望兄长念及兄弟之义,恩允此请。弟遂顿首再拜。”
马腾将帛书搁于膝上。
手指压住那“兄长”二字,不动不语。
知道他在思索,马岱一声不吭。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唯听得帐外风砂刮过牛皮帐顶,沉闷地呜呜作响。
马超在案侧站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绕到马腾身后,探头将信上内容扫了一遍。
看罢,两眼放光。
一拍腰间佩刀,脱口而出:“父亲,韩叔父此举甚好!并州膏腴之地,粮秣丰厚。韩叔父既蒙朝廷授命,我等亦可遣一支兵马同往。他攻城,我策应——并州打下来,分它一半,岂非天大好事?”
马岱在角落轻咳一声,抱拳低声劝道:“兄长莫急,叔父自有安排。”
马超却是一点儿都不以为意,又道:“若是借了道给他,两家兵合一处,高干那厮何足道哉?”
马腾始终未接话。
他将帛书缓缓合拢。
指腹在封边的火漆上摩挲了两下。
终于,他抬起头。
看向马超。
声音不高,却将帐中温度生生压低了三分。
“孟起。”
马超挺直腰板:“父亲。”
“你勇则勇矣。”马腾的声音极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却不识人心。”
马超脸上的兴奋凝住了。
马腾手指点在帛书上,一字一顿。
“朝廷封文约并州刺史不假。然其提兵过境,借道扶风——”
他停了一停。
“谁与我担保,此非假途灭虢之计?”
帐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马超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显然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
马腾的声音继续往下沉:“若文约借兵过境为名,实则趁我不备,反手攻之——我扶风数千守军,挡他几日?”
马超沉默了数息。
那个“韩叔父”三个字,此刻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终究不甘。
硬着头皮道:“父亲......韩叔父纵有此心,可并州刺史之位是朝廷所封。他若不去打并州,这名号岂非白拿?并州之地他又如何肯弃?”
马腾没有回答马超。
他转头。
“伯山。”
马岱从角落起身,上前半步。
“前日遣出去的斥候,可有回报?”
马岱低声:“回叔父,已回。”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粗布条。
布条展开,上面用炭笔涂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线条粗糙,箭头歪斜,但标注的位置却极其明确。
“韩遂大营近几日调动频繁,此事叔父已知。”
他的手指落在简图正北方——那是从金城通往朔方、折向并州的方向。那一片区域上,干干净净。
没有标记。
马岱的手指往右移,落在简图东南侧一处弯曲的粗线上。
渭水谷道。
“叔父请看。”
他的指尖在那条线旁点了两下,声音再低半分。
“其前锋斥候并未向北朝并州方向推进。反沿扶风东侧的渭水谷道,布了两道暗哨。”
马超的眼珠子一下子钉死在那两个墨点上。
马岱垂下手,将简图收起,没有把话说完。
不用说了。
若是当真要去打并州,斥候当往北探路、勘道、测水源。
而暗哨布在马腾军侧翼——这不是行军布防。
在他们眼里,这自然就是攻击前的触角。
马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帛书。
“兄长。”
“兄弟之义。”
“秋毫无犯。”
每一个字都暖融融的。
每一个字底下,都藏着冰碴子。
马腾起身,背负双手,踱出几步。
靴底踩在毡毯上,声响沉闷。
他没有急着做决定。
这不是沙场对阵,一刀下去见分晓。
这是人心的棋局,走错一步,满盘皆落。
脑中将整盘棋重新过了一遍。
朝廷封自己安北将军,仍镇槐里——给的是实地实利。
封韩遂并州刺史——丢了一块肥肉在前头,引他往北跑。
可韩遂没有径直北上。
他先来了自己这里。
要“借道”。
马腾站定。
落在帐中那幅粗陋舆图上的目光慢慢收紧。
指尖从扶风划到金城,又从金城划到并州。
若真要去并州,绕道虽远,却并非不可走。
河西走廊经朔方折向东,耗时月余不假,但路途安全,不需仰仗他人鼻息。
韩遂偏偏不走那条路。
偏偏要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
偏偏还布了暗哨在自己侧翼。
帐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打在马腾侧脸上,将那道深刻的法令纹照得格外分明。
这借的不是路。
是在试探他马寿成,还有没有牙。
马腾的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收回来,做下决定。
第458章 不借半步
马腾转过身。
目光从那幅粗陋简图上撤回来,落在马超与马岱面上,逐一扫过。
帐中风灯晃了一晃。他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桩早就定好的事。
“不借。”
两个字,干干净净。
马超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没出来。
他攥着腰间刀柄的手松开了,又攥上。
方才那些“两家合兵、分他一半”的豪言壮语,此刻堵在嗓子里,横竖都不对味了。
马岱垂手候命,面上无波。
马腾又道:“不只不借。还要回信。”
他走回案前。
并未提笔,只是将手搁在案沿上,手指叩了两下。
“伯山,你来写。”
马岱立刻坐下,铺开一张新帛,提笔蘸墨。
笔尖悬住,等着。
马腾面朝帐门,背光而立。
“信与文约。言——”
他斟酌了片刻。
“‘兄长安好。弟马腾得书,知兄长奉旨讨伐并州,甚为欣慰。然弟亦蒙朝廷恩命,拜安北将军、仍镇槐里。扶风之地,乃弟奉旨镇守之所,一兵一卒不得擅入,此朝廷之制也。’”
马岱笔走如飞,炭墨在绢帛上刮出细碎的沙声。
马腾的声音继续往下走,不紧不慢。
“弟不敢违命,兄长亦当体谅。若兄长欲讨并州,可经河西北上,弟当遥祝凯旋。弟马腾拜上。”
最后一个字落帛,墨迹未干。
马岱搁笔,将帛书平展于案上。
帐中静了两息。
马超终究忍不住,低声道:“如此回书……岂非与韩遂彻底翻了脸?”
马腾没回头。
“非是翻脸。”
他偏过头,侧影映在帐壁上,法令纹深如刀刻。
“是让他知道——我马寿成亦非没牙的老虎。”
这话说得不重。
但马超听在耳中,脊背上莫名起了一层细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与韩遂争斗了大半辈子,彼此间死过的人、烧过的寨子、劫过的牛马,桩桩件件,哪一样靠“兄弟之义”四个字能抹平?
那封信里的客气,不过是刀鞘上裹的一层皮。
马腾的话锋再转。
“这信是一封。”
他走回案前,指了指空白帛书。
“另修一封。”
马岱抬头。
“送往长安。呈钟元常。”
马超一怔。
马岱已经换了一张新帛,蘸墨候命。
马腾依旧面朝帐门,背负双手。
声音沉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在脑中打好的腹稿。
“臣马腾叩禀钟太守。腾蒙天子恩命,拜安北将军,仍镇槐里,不敢有半步逾矩。近闻韩文约奉诏领并州刺史,欲整兵讨伐高干,收复并州。诚恐其途经扶风滋扰,特禀朝廷知悉。”
笔锋顿了一顿。
“臣腾不敢妄动,唯听朝廷调遣。”
马岱搁笔。
将帛书置于案上,墨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马岱抬起头,眼中亮光一闪。
马超愣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看看案上的信,又看看马腾的背影,面上全是困惑——这不就是禀报韩遂要借道的事?有什么特别的?
马岱看了自己兄长一眼。
犹豫了一息,终是没忍住,低声道:“兄长,你仔细听——叔父这封信,表面是禀报韩遂动向,好让钟太守知晓西边的情形。”
“但你再品品后面那句。”
他手指点在帛书末尾,一字一字念出来。
“臣腾不敢妄动,唯听朝廷调遣。”
马超皱眉:“这不就是……表忠心?”
“正是表忠心。”马岱的声音压得更低,“可这忠心是对着钟元常表的。钟元常是朝廷在关中的眼睛、耳朵、嘴巴。他听见什么,许都便听见什么。”
他将手从帛书上收回,拢入袖中。
“叔父这一封信,一石二鸟。一来,把韩遂的兵马走向送到朝廷案头,朝廷自会判断韩文约到底是去打并州,还是别有所图。二来——”
马岱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叔父把自己牢牢钉在了‘奉旨镇守、恭顺不犯’的位子上。往后无论韩遂如何折腾,他才是那个不安分的人。”
马超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
这回,看出味道来了。
“父亲……”他攥紧了拳。
马腾没有回头。
只淡淡吐了一句。
“文约与我刀兵相向不下二十年。他信中越是客气,我便越要多想三分。”
帐外风沙呜呜地刮过营顶。
辕门方向的旗帜被扯得哗啦哗啦,绳索与木杆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三人各自无言。
马岱将两封帛书分别折好,正要取火漆封口——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将军!”
亲兵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
马腾侧目。
亲兵抱拳,单膝跪地:“长安钟太守遣使至营。言有一事相商,请将军近日往长安一晤!”
帐中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
马超瞪圆了眼。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案上——那封写给钟繇的帛书还摊在原处,墨迹未干,火漆未封。
信还没送出去。
钟元常的人先到了。
马岱的手停在帛书上方,指腹悬着那块尚未烤化的火漆,一动不动。
帐中无人说话。
马腾站在原处。
背脊极直,却僵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马超没有察觉。
但马岱看见了——叔父搁在身后的双手,十指交错的力道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马腾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封帛书上。一封拒韩遂。一封报钟繇。
再看向帐门外——钟繇的信使恭立候命,风沙打在那人脸上,他眼睛都没眨。
马超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父亲,钟元常此来……莫非也是为了韩遂之事?”
马腾缓缓摇头。
“未必。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走到案前,将写给钟繇的那封信重新展开。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伸手,拿起那封帛书。
案角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歪斜。
马腾将帛书悬在灯火上方,热气烘上来,绢帛边角开始卷曲、发黄。
火舌舔上绢面。
“叔父!”马岱下意识伸手。
马腾没有停。
火光吞噬了那些端方的墨字。
“臣腾不敢妄动”——这一行烧得最慢,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收缩,最终化为一片翻卷的黑灰,落在案面上,无声无息。
帛书烧尽。
马腾松开手指,拍了拍指尖的灰烬。
马超和马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
烧了?
马腾没有解释。
他理了理衣襟,抬手将散落的甲片扣正。
背脊重新挺直,面色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让钟太守的使者进来。”
亲兵应声出帐。
马腾走到帐门口,伸手掀开帐帘。
信使进来行了一礼,马腾客气回还。
“既然钟司隶有事相商,那便不必等近日。”
顿了一顿。
“明日,我便出发,亲赴长安。”
第459章 金城火暗
金城大营。
辰时刚过,日头还没爬上营墙,地面上便已蒸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内帐帘子放了三层。
外头风沙再大,灌不进半丝。
可隔不住声——巡营号角一长两短,从辕门方向远远送过来。
韩遂独坐案后。
案面上铺着两样东西。
一卷并州舆图,摊开,四角用铜镇压住。
一封天子诏书,从袖中取出,搁在舆图左上角。
韩遂的手指搭在印痕边沿,指腹来回摩挲。
这无意识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可目光根本没在诏书上停留。
全落进了舆图里。
更准确地说,是死死盯在从扶风至萧关那条窄道上。
那条线他已经用指甲掐过两回了,帛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若从扶风北上,经萧关入朔方,再折向东——比绕道河西,省整整四十日脚程。
四十日!
韩遂将手从诏书上收回,攥了攥拳。
借道的信使,昨日一早便遣了出去。
快马走扶风,正常脚程一日半可达。
算上马腾回书的时间,今日傍晚之前,当有消息。
可现在,才刚过辰时。
他霍然起身。
靴底踩在厚实的羊毡上,来回走了两趟,又烦躁地折回来。
走到帐门口,伸手挑开一道帘缝。
营道上斥候骑兵来来去去,蹄声杂沓。
辕门方向鹿角拒马排了两层,防卫森严。
炊烟从伙房那边升起来,灰扑扑的,被西北风一搅,瞬间散得没影。
一切如常。
韩遂一把摔下帘子。
转身大步走回案后,重重坐下。
手指不由自主地搭上诏书边角。
等人的滋味,比真刀真枪地干仗难熬百倍。
只能生生受着各种念头的折磨。
越想越多。
越多越乱。
“来人。”
亲兵立刻掀帘探头。
“去请成公英。”
亲兵应声退出,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韩遂端起案角的茶盏,送到嘴边才发觉是冷的,隔夜的残茶,苦味浓得发涩,从舌根一路蔓到嗓子眼。
他皱了皱眉,没有放下,硬咽了一口。
搁下茶盏,指腹在诏书帛面上又抚了一遍。
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八个字。
他已默念过不下百遍。
每念一遍,胸腔里那团火便旺上一分。
那可是并州。
韩遂将诏书缓缓合拢,压回舆图下方。
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没有声响。
帐帘掀动。
成公英进来了。
此人一身素袍,腰间只挂了枚辨识身份的印囊。
进帐之后,c成公英没有径直凑到案前,而是先站在原地停了一息。
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
案上的舆图——完全展着。
诏书——被刻意压在底下,却又欲盖弥彰地露出一截朱砂印。
茶盏——挪到了右手侧,盏壁水渍未干。
再看韩遂的坐姿——身子前倾三分,肩胛骨死死绷着,那是头狼盯猎物又防备同类时的姿态。
成公英将这满帐的焦灼尽收眼底,面上却古井无波。
他上前两步,走到案侧,欠身一礼。
“主公。”
韩遂抬手虚引,示意他坐。
成公英刚坐稳,韩遂便懒得寒暄,直切正题。
“公英,信使去了一日有余,至今未归。你说说,马寿成那头,到底会是什么打算?莫不是他信了那些谣言,觉得我对他真有所图?”
成公英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
韩遂素日解闷时摆弄的围棋散子还搁在那里,黑白各数枚,零零散散堆在铜碟中。
成公英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翻了两翻。
“主公莫急。”
他将黑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缓声道。
“信使未归,无非两端。其一,马寿成仍在斟酌,迟迟未决,尚未回书。其二,已然回书,信使在途。无论哪一种,此时揣度,皆是无益。”
韩遂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记。
比方才重了些。
“我非急此一时。”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盯着成公英。
“我问你另一桩事。若马腾允了借道,我能否与他再进一步——合兵一处,共讨高干?”
成公英翻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合兵?”
“不错。”韩遂的语速快了半拍,“并州虽说高干守着,可袁绍主力被曹孟德死死咬在官渡,高干后援断绝。我若独力往攻,兵力虽足,粮道却长。可若是与马寿成合兵——”
他伸手在舆图上一划,指尖从金城掠过扶风,穿萧关,直抵并州南缘。
“他出左路,我出右路,两面夹击。高干不过万余兵马,何足道哉?并州打下来,分他几郡,你说他肯不肯?”
说到此处,韩遂的眼里真亮起了一团邪火。
抢地盘的贪念,压过了理智。
成公英静静地听完,手腕轻抖,将那枚黑子丢回铜碟。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硬生生把韩遂的兴头给砸出一道裂缝。
“主公。”
成公英抬起眼。
韩遂看着谋士那张脸,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此信乃是一试。”成公英摇摇头,“为的是试探马寿成的态度,此事主公心知肚明。”
韩遂脸皮抽动了一下,没吭声。
成公英继续道:“然而——马寿成极大可能不会应允。”
韩遂眉头拧起来。
“我与他分利共赢,并州那般膏腴之地,他守着槐里那几亩旱田——”
“主公。”
成公英打断了他。
这在平时的议事中,是犯大忌讳的。
两个人都顿时安静了一息。
成公英缓缓道:“在下有一言,不得不说。”
韩遂看着他的面色,凝了凝。
手里的茶盏搁回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讲。”
成公英道:“主公虽存善意,然马寿成未必肯信。”
“何以不信?”
“因为信不起。”
成公英直起身,目光落在韩遂面上,没有闪避。
“主公与马寿成虽以兄弟相称,然两家往来征战,前后不下十余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昔年争水源之时,主公遣轻骑夜袭马氏粮仓,一把火烧了他半年的积蓄。”
第二根手指竖起。
“争草场之际,马腾反击,夜入主公后营,折了主公百余骑。主公麾下老卒至今犹记那一夜。”
第三根手指。
“再后来争凉州商道,两家拉锯三年,各自折损丁壮数千。马腾之妻——”
成公英在这里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停。
“......亦是死于那场乱战之中。”
韩遂的面色沉下去了。
没有接话。
成公英看着他,知道这些话扎进去了。
但他没有停。
“这些旧账,笔笔血债。岂是一句‘兄弟之义’,一封客客气气的帛书,便能抹平的?”
他的手从案面上抬起来,虚虚往东一指。
“如今主公携数万兵马,欲借道马腾防区而过。主公扪心自问——若换作主公在槐里,有人领着数万人马要打自家门前过,主公会怎么想?”
第460章 长安风来
韩遂的手指搁在案沿上,纹丝不动。
成公英没等他回答。
“他不会想‘韩文约当真要去打并州’。”
“他只会想——韩文约此番借道而过,是不是要顺手吞了我的地盘?”
韩遂不得不点头。
成公英见他听了进去,继续道:“此乃人之常情。非马寿成多疑。”
“换作主公处于其位,亦当如是想。”
韩遂沉默良久。
“既然明知马寿成不会答应——”
他盯着谋士的眼睛,“你为何还让我费事修那封书?”
成公英没有抬头。
“正因知他不会应。”
他站起身,走到案侧,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秃笔。
笔尖开了岔,墨早干透,写不出字。
但他并非要写。
笔尖悬在舆图空白处,虚虚划下第一道。
“我出此策,其一——探马腾心迹。”
韩遂抬眼。
成公英慢慢道:“他若拒了,拒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说明其已安于朝廷那枚安北将军的印信,无意掺和并州之事。我军日后北上,便无需分心防其侧翼。”
笔尖往右移了半寸,划下第二道。
“他若拒得犹豫,措辞摇摆,语中带惋惜——则说明其心中有贪念,只是不敢冒险。此等人,日后尚有拉拢余地。”
韩遂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第三道线落在舆图最下方。
“三则——”
成公英将秃笔搁回笔架。
“他拒书之后,会将此事禀报何人?”
韩遂捻须的手猛地顿住。
成公英转过身来。
“若他只是拒了,不声不响,当作无事发生,说明他只想守住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愿招惹是非。”
停了半拍。
“若他将此事密报钟元常——”
“钟元常”这三个字一丢出来,大帐里的气氛骤然变了味道。
“则说明马寿成已将自己绑在了朝廷那条船上,事事以钟元常马首是瞻。我军往后诸般行事,皆须将此人视作朝廷的一只眼、一只耳。”
韩遂手指交叉搁于膝前,指节一根根收紧。
他看着成公英那张脸,好一阵儿。
“公英。”
“在。”
“你当日只对我说了四个字——‘不妨一试’。”
“竟藏了这许多心思。”
成公英微微欠身。
“主公交代的是借道。英替主公想的,不只是路。”
韩遂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
靴底踩过毡毯,转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
“公英,你方才言‘马腾不会应’。那若我当真要打并州,绕道北上——”
他伸手往舆图上一划,指尖沿河西走廊北行,经朔方折向东。
“此路多走数十日,粮草人马靡费巨甚。”
他回过头。
“如何撑得住?”
成公英没有接话。
他走到舆图前,站在韩遂身侧。
手指从金城出发,沿着韩遂方才划过的那条线走了一遍,一直走到并州西缘。
然后——
手指收回来。
落在扶风与金城之间。
“主公。绕道之难,不在路途。”
韩遂偏过头。
成公英的手指钉在那片地带上,苦笑道:“在背后。”
“若我军绕道北上,主力尽出金城。后方空虚。”
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拢入袖中。
“马寿成此时若心存不轨,自扶风东进,袭我金城——”
韩遂的脚步钉在原处。
“——又当如何?”
这四个字砸下来,韩遂彻底不说话了。
韩遂站在舆图前,背对成公英。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
但一直不肯认。
成公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主公提兵北伐,是拿家底在赌。赌的不只是高干好不好打——”
停了一拍。
“更是马寿成会不会在背后捅刀。”
韩遂缓缓转过身来。
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灰髯微颤,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说。”韩遂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该当如何?”
成公英等的便是这句话。
“若想攻,则需要有人担保!”成公英也缓缓吐出想法。
“如何担保?”
成公英一点舆图:“主公若想绕道北上而无后顾之忧,不能只信马腾一人之言。”
直起身。
“须有人居中担保——担保我军北伐期间,马寿成不得妄动一兵一卒。”
韩遂皱眉:“谁能担保?马寿成连我的面子都未必卖。”
成公英竖起一根手指。
“钟繇。钟元常。”
五个字落在帐中。
韩遂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成公英的手指没有收回,悬在两人之间,指向长安的方向。
“钟元常持节镇抚关中,代天子行事。他若居中斡旋,以朝廷名义约束马腾,马寿成敢不听命?”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往上提了一分。
“马寿成方才接了安北将军的印信。诏书可是说着让他‘仍镇槐里’,他正是做恭顺状的时候。钟元常只消一纸手令,他便要掂量掂量——是听朝廷的话坐得稳当,还是趁人之危丢了名分。”
韩遂没有出声,但眼珠子转来转去。
成公英看得出来——主公这是心里在算账。
“更妙之处在于——主公若经钟元常之手出兵并州,那便不是‘韩遂私自伐并’。”
“而是‘朝廷调遣韩将军讨逆’。”
“师出有名,名正言顺。纵使日后袁绍追究,主公亦可言——‘奉旨行事,身不由己’。”
进退皆有余地。
韩遂站在舆图前,目光从金城走到长安,又从长安走到并州。
来来回回,走了四五遍。
终于,他吐出一口气。
“公英。”
“在。”
“你这番话,是替我把前路、后路、退路,全理清了。”
成公英微微欠身,不置可否。
韩遂慢慢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指节在案沿上有节奏地叩着,像是在心中推演某个尚未成形的决定。
“只是——钟元常远在长安。此事须遣人去议,一来一回,又要旬日。”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信使归来之前,先等一等,看马寿成如何回——”
话未说完。
帐帘被人掀开。
“将军!”
“何事?”
“长安钟太守遣使至营。”
亲兵抱拳拱手:
“言钟太守邀将军往长安一晤,共商要事。使者现候于辕门。”
第461章 不请自来
成公英方才那句“须有人居中担保”的余音未散,如今担保之人,竟自己寻上门来了。
韩遂没有立刻出声。
他死死盯着通报的亲兵,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把金城到长安的兵马路线滚了三遍。
半晌。
韩遂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指腹按住并州西缘那个墨点,一动未动。
见主公起了疑心,成公英立刻转头看向那亲兵,干脆利落道:“来使几人?”
亲兵老实作答:“就一人,单骑。”
“可带了朝廷通关的帛书或手令?”
“不曾带,只有钟太守的名刺一枚。”
“沿途跑死了几匹马?来时可曾气喘?”
亲兵回想了一下,连连摇头:“不急不缓。那使臣在辕门外下了马,甚至还闲庭信步地掸了掸灰,正了衣冠,这才递的名刺。”
成公英缓缓点头,心里有了底。
他随手从案头的铜碟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节上把玩了两下,丢回碟中。
“主公。”他转过身。
韩遂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又松开,愣了片刻方才吐出一句。
“此事......当真是巧了。”
成公英对上韩遂的视线,语气笃定。
“非巧。乃是阳谋。”
韩遂抬头。
成公英不紧不慢道:“钟元常既然下帖相邀,主公定然要去,且非去不可。”
这话说得笃定。
韩遂攥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松,眉头却拧得更紧。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心腹谋士的性子,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盯着成公英,等下文。
成公英冲着亲兵摆了摆手,等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这才压低声音。
“主公。此番长安相邀,恐怕钟元常邀请的并非主公一人。”
韩遂后槽牙一错,瞬间反应过来,坐回案前。
成公英跟着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将局势一层层剥开。
“先前许都诏书分为两道。一予马寿成,一予主公。皆由钟元常遣使分送。”
韩遂点点头,默默认下这笔账。
“钟元常此人行事如何,主公比英更清楚。”
成公英竖起一根手指,“当年单车入关,面对我等十万兵马,面不改色,一席话便说得两家遣子入质。此等人物,一针一线皆有盘算,断不会只请一家而冷落一家。”
他将那根手指缓缓收回。
“更何况——马寿成与主公之间的龃龉,钟繇心知肚明。他若单邀主公,马寿成必生猜忌:韩文约背着我去长安密会朝廷,是否要联手吞我?反之亦然。”
韩遂的喉结滚了一下。
成公英说到了点子上。
成公英的目光落在韩遂面上,缓缓道:“唯有两家同赴长安,方显朝廷居中调和之姿。不偏不倚,不疏不密。”
“此乃钟元常惯用之术。不急不缓,不偏不倚,毕竟他的身份,乃是持节天使。”
帐中沉寂了数息。
韩遂把身子重重靠在凭几上,脸色阴晴不定。
“若马寿成亦在长安......”
韩遂的声音低下去,嘴唇抿住了。
他先前那封借道的帛书,措辞恭敬,以“兄长”起头。
若马腾真的如成公英所说,要拒了这事......
两人在长安碰面,岂非当面撕破脸?
成公英一眼看穿了韩遂的心病。
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
“主公所忧者,乃是‘见面难堪’。”
韩遂没吭声,算是默认。
成公英转过身,声音亮了三分。
“然主公且想。”
“若是约在金城,或者扶风。两方各据营垒,隔着刀兵说话——那自然是处处提防,一言不合就能血溅五步。”
手指往舆图上一点。
“可那是长安!”
“长安是朝廷的地盘,朝廷持节之臣居中主持,两家入其城,便如客入主人之堂。刀剑存于门外,戒心自去三分。”
韩遂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案桌上飞快地敲击着。
成公英趁势加了一句。
“主公可还记得,先前钟元常单车入关,说服主公与马寿成遣子入质?”
韩遂立刻点头:“自然记得。”
成公英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拢入袖中。
“彼时两家亦是互相戒备,各怀心思。可到了钟元常面前,皆放下了架子。”
他又顿了半拍。
“因为长安乃朝廷之地。在朝廷的屋檐下说话,谁也不必担心对方突然翻脸。翻脸便是打朝廷的脸,谁也担不起。”
韩遂缓缓点头。
胸腔里那口郁结的浊气,彻底被成公英这番话给清了个干净!
思路彻底打通了!
成公英盯着他的面色,趁热又补了一句。
“如此一来——借道之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韩遂眼前一亮。
他霍然起身,在帐中走了两步,转过身来。
语速比方才快了一截,颧骨上的阴影一扫而空。
“公英!”
成公英欠身。
“你的意思是——若在长安,钟元常居中斡旋,我与马寿成当面议事——借道之事,便无须再靠一封帛书去试探!”
他一掌按上舆图。
指尖从金城划到长安,再从长安划到并州,一道弧线,划得又快又狠。
“我在长安当面与马寿成摊开了说。攻并州、分地盘、路怎么走、兵怎么过——有钟元常在旁做保,他马寿成还有什么好怕的?!”
掌心拍在舆图上,帛面嗡了一声。
成公英微微颔首。
面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收。
先前苦苦寻觅的“担保之人”,不请自来。
韩遂的喜色溢到了面上。
“来人!备马!点齐亲卫!”韩遂转头就朝帐外吼去。
“咳。”
成公英忽然在背后干咳了一声。
韩遂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的首席谋士脸上毫无喜色。
不仅没笑,眉头反倒比刚才皱得更深。
“主公且慢。”
“还有一事——当提前想清楚。”
韩遂脸上的喜色凝住了半分。
“何事?”
成公英伸出两指,夹起那枚黑棋,啪的一声重重叩在棋盘正中。
“天下没有白借的势。咱们借钟元常的刀,那钟元常摆这么大的场面,图的究竟是什么?”
韩遂沉下面色。
方才那团火热还没散尽,此刻却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嗞嗞作响。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边角。
“依你之见,他意欲何为?”
成公英倒是坦然得很: “具体为何,在下确不知晓。”
“但有一处可以断定......”
第462章 雪中送炭
“此事与长安无关。当是与官渡有关。”
韩遂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
成公英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早已将这局棋在腹中推演了无数遍。
“长安有钟元常坐镇,关中并无战事。然官渡袁曹两家对峙,大战正酣。”
他将案上的黑子往前推了一寸。
“钟元常前番安抚我等、送诏书、稳西线——桩桩件件,皆为替曹孟德解除后顾。如今西线已安,他再度相邀——”
成公英微微停顿,吐出一句话。
“所图者,非安,而是求。”
这个“求”字落在帐中,让气氛陡然一变。
韩遂捻着灰白的胡须,一挤眼,皱纹便从眼尾辐射开去,密密匝匝。
“求什么?”
成公英将那枚棋子轻轻一弹。
棋子倒下,在桌面上啪地一响,滚了半圈停住。
“主公试想。两军数十万人对峙官渡,日费粮秣以万石计。中原连年战乱,田亩荒芜,曹孟德收编各路降兵,兵力虽增,后勤靡费亦剧。”
他抬起眼,看向韩遂。
“如今所缺之物——”
“无非钱粮马匹。”
韩遂默然片刻。
胸腔里刚才那股子准备大展宏图的兴奋劲儿,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刺啦啦地往下沉。
“莫不是......要与我等要粮?要马?”
成公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便是最确切的回答。
韩遂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了一声。
“我等西凉兵马,粮草亦非富余。若献与曹孟德——”
听的出来,声音里带着抵触,要给这些东西,当然是肉疼的。
“若献了粮草兵马,我等攻并州,又当如何?”
成公英等的就是这句话。
“主公,此处须辨明一件事。”
韩遂看他。
成公英的声音压低,稳稳道。
“所献之粮马,非是给曹孟德。”
他顿了一顿,紧紧盯着韩遂。
“是给许都。给天子。”
韩遂的眉棱骨跳了一下。
“天子在许都。凉州向天子纳贡,乃臣子本分。此说辞立得住,传出去亦传得正。”成公英从碟中拈出一枚白子,重重拍在案面上。
“纵是日后袁本初追问,主公亦可分说——此乃献与天子之礼,非助曹氏之兵。”
韩遂的面色稍缓了几分。
但这笔账,他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名头再好听,割出去的可是实打实的肉。这笔买卖,到底能不能回本?
成公英看得出来,索性将底牌彻底翻开。
“主公且想。”
“对方有求于我之时,我献其所需——此为何?”
韩遂一怔。
“此为雪中送炭。”
成公英的目光盯住韩遂的眼睛,目光坚定。
“雪中送炭之恩,重于锦上添花百倍。若曹孟德胜了此战,我凉州曾在其最难之时倾力相帮,他安能不有所酬报?”
他将手收回袖中。
“若他败了——我等亦不过是向天子献了一份薄礼,与战事无涉。进退皆有余地。”
韩遂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显然是被这番利害分析打动了。
成公英没有给他犹豫的空当,直接祭出最后的杀招。
他大步上前,右掌往舆图上重重一按,正压在“长安”二字上。
“更何况眼下——”
韩遂抬头。
成公英的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给了钟元常所求之物——”
“我们有求于他之事,他便不得不帮。我们在并州所图之事,他就绝不敢袖手旁观!”
韩遂不由点头。
成公英接道:“攻并州,乃是断袁绍后路。曹孟德巴不得有人去撕高干。钟元常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成公英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主公献其所需,求其所有。钟元常居中撮合,马寿成碍于朝廷颜面不得不允。”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合攻并州之局,只要这笔粮马一出,便可一锤定音!”
帐中安静了许久。
外头巡营的号角又响了一声,一长两短,从辕门方向拖过来,拖得又远又闷。
韩遂站在舆图前。
手指从金城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到并州,又从并州折回官渡。
来回走了三遍。
突然,他闷声笑了起来。
“公英啊公英!”
他转过头来。
颧骨上那两团沉了整夜的阴翳散了大半。
深目之中那团火,重新烧了起来,烧得比方才更旺。
花钱买地盘,买靠山,买师出有名。
这笔买卖,做得!
“传令。即刻收拾行装。”
成公英欠身。
韩遂大手一挥:“明日你随我,点齐轻骑,直赴长安!”
“主公英明。”
韩遂走回案后。
他的手伸向舆图左上角,将压在下面的那卷天子诏书缓缓抽出来。
帛面上朱砂印鉴鲜亮如初。
指腹在帛面上摩挲了最后一下。
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以前这八个字是虚无缥缈的画饼,但现在,有了长安的背书,这就是实打实的地契。
韩遂将帛书小心卷拢,收入袖中。
手指在袖口处捏了捏,确认帛卷贴身妥帖,方才松开。
“来人。”
帐帘掀开。
亲兵探首入帐,单膝跪地。
韩遂负手而立:“去辕门,请钟太守使者入帐饮茶。”
停了一停。
“回禀使者——韩某不日亲赴长安,叩谢钟司隶盛情。”
亲兵抱拳领命,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帐外。
帐帘落下。
成公英站在下首,看着韩遂将诏书收入袖中的动作。
主公这是贪欲被满足时的眼神,也是算清了一笔账之后的笃定。
是终于看见了路的人,才有的那种目光。
成公英在心中默默舒了口气。
主公之贪,他劝不了,也不必劝。
这乱世里,天下枭雄,哪个不贪?
马寿成贪一个“安”字,主公贪一个“扩”字,曹孟德贪一个“定”字,袁本初贪一个“尽”字。
贪本身不是祸。
贪而不知止,方为祸。
成公英咽下心头那点波澜,转身准备退下。
“公英。”
身后传来韩遂的声音。
成公英立刻停步,转身回头。
“此番赴长安——带多少人马妥当?”
成公英语气波澜不惊:
“三百骑。多了,钟元常疑我不诚。少了,路上不安。”
身后静了一息。
“可。”
第463章 故人相识
午时将过。
土山方向箭雨如常,嗡声一阵接一阵,从樯橹木台上泼洒下去。
逢纪与郭图联袂入帐。
逢纪的步子比郭图快了半步——近来樯橹之功让他底气愈足,连争先的姿态都不怎么遮掩了。
“主公,樯橹今已全部竣工。”
逢纪拱手,声音敞亮。
“两千弓弩手分三班轮替,日夜不歇。箭矢覆盖之密,墙南三十步内无一处落空。此等大捷,主公当亲登樯橹一观,以振三军之心!”
郭图紧随其后,颔首附和。
“方才哨卒报来——曹营墙头已无人敢露面,巡哨之卒皆贴墙根鼠窜。正是观阵最佳之时。”
袁绍搁下手中竹简。
连日来的好消息像流水般灌进来,他已好几日未亲至前沿,脑中那些哨卒禀报的文字——
“曹营全线熄火”“墙后不闻人声”——此刻急于变作亲眼所见的景象。
“走。”
袁绍站起身,抬手示意亲卫备甲。
“我倒要看看曹阿瞒如今是何等模样。”
......
秋日正午。
日光惨白,风沙不大。
土山之巅的樯橹木台,比数日前又高了一截。
新搭的横梁与立柱交错咬合,粗麻绳绞着铁链将木架死死箍住,踩上去时脚底传来沉闷而踏实的震动。
袁绍登至最高处。
数十名铁甲亲卫分列两侧,甲片在日光下连成一道刺目的白线。
极目南望。
视野豁然开朗。
曹营那道灰白色的护墙蜿蜒横亘,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矮得像田埂。
墙后营帐稀稀拉拉,辕门紧闭,无旗无号。
偶有三五个兵卒的身影从墙根处窜过。
每人头顶举着一面大盾,另一只手拎着兵器,弓腰缩颈,跑姿狼狈至极。
窜出五步便缩回去,再不敢多露半分。
墙南三十步内——遍地“尸骸”。
破衣烂甲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矢。
箭尾的翎羽在日光下泛着灰白,一簇挤一簇,风一吹便齐齐颤动。
有的仰面朝天,笠帽歪在一旁;有的趴伏在泥地里,纹丝不动,身上扎着十几支羽箭,像是刺猬窝。
残旗斜插在泥中。
旗面破碎,半卷不卷。
满目疮痍。
袁绍拊掌。
笑声从木台之上滚下去,远远传开。
“哈哈哈哈——”
他右掌拍在栏杆上,力道极重,震得木架嗡了一声。
“昔日曹阿瞒仗此灰墙据守,何其嚣张!如今墙后之人皆成丧家之犬——连收尸之胆都无!”
逢纪躬身:“主公英明!此皆仰赖主公土山妙策,方有今日之盛!”
郭图拱手附议:“连日箭雨倾泻,曹贼伤亡无算。照此势头,不出七日,其军心必溃!”
随行偏将纷纷击掌。
有人高声道“曹阿瞒气数已尽”,有人笑言“当年讨董尚敢与我等并肩,如今龟缩如鼠”。
张合立于侧后三步处。
目光从那片“伏尸遍野”的景象上缓缓扫过。
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日头正当午。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被阳光直射,轮廓清晰了许多。
张合眯着眼,往最近的一处落区多看了两息——
距离太远。
四五丈高的土山俯瞰,百步开外的地面,面目与肢体仍是模糊。
他收回目光。
“再射三轮!”
袁绍大手一挥,兴致正浓。
号令传下。
樯橹木台上鼓号齐鸣,两千弓弩手弓弦齐拉。
嗡——漫天箭矢腾空,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光。
第一轮。坠落。笃笃笃笃。
第二轮。坠落。声响更密。
第三轮。落区之内箭尾攒簇如林,地面几无空隙。
那些“尸骸”身上扎满了新箭,旧箭被新箭挤得歪斜,远远望去,像一片生了刺的灌木丛。
袁绍拍着栏杆,畅快之意溢于颜面。
第三轮箭毕。
弓弩手换班歇息,弓弦松弛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木台之上,众人正议着今夜是否再加一班——
“将军!”
一名哨卒猛地指向护墙方向,声音陡然拔尖。
“曹营墙头——有人!”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袁绍循声望去。
灰白护墙的一处矮垛口后。
一人身着玄甲。
负手而立。
此人不举盾,不弯腰。
堂而皇之地站在墙头之上,面朝土山方向。
秋风掠过旷野,将那人甲片上的日光折成碎芒。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面目看不真切,但那身形——
不高不矮,体态微丰。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脊背微微后仰。
他抬起右手,遥遥朝土山方向拱了拱。
行了一礼。
像是故人重逢,在街头随手招呼了一声。
袁绍的笑声断在了喉咙口。
他眯起眼,手指攥住栏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曹阿瞒?”
身旁诸人皆惊。
逢纪往前凑了半步,瞪圆了眼,郭图面色微变,旋即按下。
逢纪率先开口。
语带轻蔑,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半分——高得不自然。
“主公!曹孟德亲至墙头拱手,分明是被箭雨逼至绝路、欲向主公示弱!”
郭图即刻颔首。
“数夜箭矢,伤其将卒无算。曹贼兵微粮寡,心胆俱裂,故而亲身出面,做此示弱之态。”
随行偏将纷纷议论。
有人击掌道“曹阿瞒撑不住了”,有人笑言“此人素来奸诈,莫非当真要递降书”。
许攸没出声。
他的眉心蹙了起来。
那曹孟德被几轮箭雨便逼到亲上墙头拱手?
不像。
但土山之上众口一辞,他没有开口。
袁绍的笑意重新浮上来,比方才更盛,盛到了眼角。
右掌重重拍在木台栏杆上。
“哈哈哈!曹阿瞒亦有今日!”
声震四野。
“当年洛阳旧友,如今竟向我袁本初拱手——痛快!痛快!”
笑声还挂在风里。
墙头那人身后,护墙之内,忽然涌出大批曹兵。
数十人一组。
举盾掩护,弓腰疾行。
不是列阵迎战的架势,而是直奔墙南落点区域而去。
郭图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拱手急道:“主公!曹兵出墙——当即刻下令射箭压制!”
话未说完,已朝弓弩手方向迈出半步。
“慢。”
袁绍抬手。
一个字,压住了樯橹台上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看郭图。
目光死死钉在墙下那些涌出的曹兵身上。
面上笑意未褪,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倒要看看——”
“曹阿瞒搞什么名堂。”
弓弩手箭在弦上,不得发。
两千人齐刷刷地悬弓等候。
第464章 满地稻草
曹兵涌出护墙。
没列阵,没呐喊,动作极快,像一群在泥地里扑田鼠的猎户。
径直奔向墙南三十步内那片“尸横遍野”的落区。
袁绍居高俯瞰,眉头微拧。
他原以为那些曹兵是来收尸的。
兵败如此还要顾及死者颜面,未免可笑。
然而那些曹兵扑到“尸骸”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抬人。
是扯。
一把扯开覆在外层的破衣。
烂甲被掀飞,碎布条腾在半空。
底下露出来的——却不是血肉!
究竟是什么?
仔细观瞧,竟然是稻草!
草芯、麻绳、竹骨,扎成人形。
笠帽歪扣,箭矢插得满身如猬。
一阵风过,草屑从被撕开的躯干里簌簌漏出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五十个。
数百名曹兵同时动手,弯腰扯衣、踢翻笠帽、掰断竹骨。
墙南三十步内的“尸骸”,眨眼之间被剥了个精光。
满地草人。
正午的日头直直砸下来,将每一具草人照得纤毫毕现。
稻草金黄,麻绳灰白,竹骨青翠。
前几轮的箭矢扎在上头,翎羽密如麦穗,迎风一颤一颤的。
樯橹台上,死一般的静。
逢纪的嘴张着。
舌头顶在上颚,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郭图的脸在三息之内褪尽了血色。
两条腿微微打颤,攥着栏杆的手指冒出一层虚汗,他想松手,又怕松了手便要软倒。
方才拍掌叫好的那名偏将,此刻两条胳膊僵在身侧,像被人抽了筋骨,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许攸盯着那满地草人。
喉结滚了一下。
缓缓闭上眼。
他方才便觉蹊跷,四五丈高的土山俯瞰,百步之外的地面,面目肢体皆模糊不清——只能看见破衣轮廓与箭尾。
如今直觉应验。
几夜箭雨,三万余支精铁好箭,竟然只是射了满地稻草。
许攸忍不住扭头看向主公。
只见袁绍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他攥住栏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三夜箭矢。”
“三万余支。”
没人敢应。
袁绍猛地转头。
那道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逢纪和郭图同时矮了半寸。
“你们告诉我——”
声调陡然拔起。
“曹营惨叫不绝!伤卒遍地!阵脚大乱!——射的是草人?!”
最后两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震得栏杆都在发颤。
逢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
“主......主公......此乃曹贼奸计......故意以草人诱我......”
还没说完,便被袁绍一掌拍断了话头。
“放箭!!!”
嘶吼声从袁绍胸腔里炸开,震得樯橹台上的帅旗帘子都在抖。
“给我射——!!!”
弓弩手如梦方醒,仓促搭弦。
嗡——
箭矢腾空。
但那些曹兵动作比箭更快。
几乎在袁绍开口的同一瞬,所有人便举盾结龟,弓腰疾退。
盾面相接,铁片碰铁片,连成一道矮墙,箭矢砸在上头,叮叮当当如雨打铁皮。
零星数人被射中腿脚,闷哼一声,即刻被左右同袍架着拖回墙内。
转眼之间,护墙以南,空空荡荡。
只剩满地草人。
和三万支扎在稻草里的箭。
袁绍的胸膛剧烈起伏。
逢纪在他身后三步,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此时——
远处的营帐后,一阵沉闷而陌生的声响传来。
吱——嘎——吱——嘎——
木轮碾过泥地。
粗大的轴承在铁套中转动。
十架庞然大物,远远推行而来。
木架高耸,长臂探天,尾端悬挂着沉甸甸的铁箱,铁链与粗麻交绞,勒入木槽。
底座宽阔如磐石,六只包铁木轮深深碾入泥中,留下两道黑沉沉的辙痕。
形制与寻常投石之车相似。
又截然不同。
臂身更长,配重更沉。
逢纪死死盯着那些怪车,面色灰败之中忽然浮起一丝侥幸。
他猛地转身,急声道:“主公!此乃抛石之车!不足为虑!”
语速极快,像是在抢——抢在袁绍彻底失控之前,塞一颗定心丸进去。
“寻常抛石机射程不过百步!若要抛掷巨石,须抵近土山百步之内。我军居高俯射,万箭齐发,岂容其靠近半步!”
袁绍的喘息稍缓了一分。
逢纪说得不错。
抛石机的射程,军中皆知。
一百步已是极限。那十架怪车距土山尚有三百步之遥——
若想要靠近,自家这几千弓箭手岂能容他放肆?
然而。
那十架车停住了。
就停在三百步外。
没有继续前推。
逢纪的面色重新僵住。
三百步?
曹兵在车后忙碌起来。
有人搬石,有人校准仰角,有人拧动绞盘。
绞盘的声音隔着三百步传上来,咯吱咯吱,倒是听的不是很真切。
袁绍眯起眼。
他隐约看见一个身形矮小之人在那些怪车之间来回奔走。
此人指指点点,脚步碎而快,每停一架车前便蹲身比划。
不认得。
但看了一会儿,那人令旗一举,袁绍瞳孔一缩。
这是要砸?!
轰。
十声闷响同时炸开。
长臂猛然翻转,配重铁箱重重砸下,整架车身都跟着震了一震。
十枚石弹腾空而起,带着裂帛般的风啸声,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越过三百步旷野。
越过草人残骸。
越过护墙。
朝着土山,直直砸来。
第一枚砸在山腰,泥土飞溅丈余高,碎石四散,掀翻了半面夯土护坡。
第二枚正中樯橹西侧木架底座。
粗如碗口的立柱应声而断。
断裂声极脆,像折骨。
木架剧烈摇晃,上方弓弩手惨叫着攀抱横梁,有人指缝脱力,身子往外一栽,从三丈高的台面上直坠而下。
第三枚擦过袁绍所在主台的侧方。
碎石弹片横飞。
亲卫扑上来,铁盾砸在袁绍身前。
碎片打在盾面上,叮当乱响。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过盾沿,贴着袁绍的兜鍪飞过,将帽缨削断了半截。
袁绍被亲卫推得一个踉跄,后退两步。
兜鍪歪向一侧。
他扶住倾斜的栏杆站稳,瞳孔骤缩。
三百步。
当真砸了过来。
此物绝非寻常抛石之车!
逢纪的脸灰败如死人,嘴唇翕动着,方才那句“不足为虑”还卡在齿缝里,此刻每一个字都烫嘴。
郭图双膝一软,半跪在木台上,被身侧偏将一把扶住。
远处,绞盘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石弹已在装填。
旁边的张合大惊失色,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袁绍手臂,嗓音沉到了底。
“主公!此处已在敌械射程之内!速速下山!”
袁绍被架着往坡道上走。
脚步踉跄,靴底打滑,踩碎了一路夯土碎渣。
身后,第二轮石弹轰然落下。
一枚巨石正砸在樯橹主台正中。
整座木架——轰然坍塌。
横梁断裂,立柱倾覆,木屑与碎石齐飞。
数名来不及撤离的弓弩手随着崩塌的台面一起坠落,惨叫声被巨响吞没。
烟尘冲天而起,遮了半面天光。
袁绍在坡道上回头。
恰见那面他亲手命人插上去的帅旗,连同断裂的旗杆,被碎石砸飞。
旗面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一头栽进泥尘之中。
第465章 翼德出战
回头之间,脚下一个踉跄,袁绍险些顺着坡道一路滚下去。
张合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架住他的右臂。
亲卫从另一侧如狼似虎地顶上来,两面包铁大盾在袁绍头顶堪堪合拢。
“当啷”一阵乱响,硬生生挡住了泼水般砸落的碎石。
紧接着,身后第三轮石弹带着尖啸,轰然砸落。
轰——!
樯橹主架彻底爆开。
那根碗口粗的承重中柱,就像被人拦腰折断的竹筷,咔嚓脆响。
巨大的横梁砸在山顶平台上,激起的黄尘土浪直冲云霄,顷刻间吞没了半座土山。
坡道上灰蒙蒙一片,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袁绍被张合半拖半架着狂奔,仓惶回头间,心头在滴血。
他眼睁睁看着那座耗费无数心血的土山,正被一枚接一枚的石弹疯狂啃噬。
碎石混着木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坡道两侧,尘雾翻滚如沸。
耗时半月、征调数万民夫才堆叠起的战争堡垒,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寸寸崩解。
这是何等窝囊!
袁绍耳膜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逢纪在旁边扯着嗓子嚎着什么,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看那变形的嘴型,像是在喊“主公快走”,又像是在喊“速撤”,袁绍根本听不真切。
一路连滚带爬撤到山脚。
袁绍用力一把拍开亲卫搀扶的手,脚底滑了两下,死咬着牙勉强站稳。
他胸口剧烈起伏,犹如拉满的风箱,脸上却死命绷着,强行撑出三分北方霸主的威仪,冷冷扫视四周。
眼前,满目狼藉,堪称惨绝人寰。
幸存的弓弩手像下饺子一样从崩塌的残骸上往下跳。
有人直接摔断了腿,在烂泥地里凄厉地哀嚎,那调子拖得又尖又细。
民夫们早把铁锹土筐扔得一干二净,无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
慌乱中踩翻了两架沉重的辎重车,车轮朝天徒劳地转着,整箱的羽箭暴雨般倾泻了一地。
逃生用的坡道口,硬生生被翻倒的独轮推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头挤着百十来号灰头土脸的辅兵,推又推不开,绕又绕不过,急得直跳脚,各种直娘贼的痛骂声不绝于耳。
袁绍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整肃这溃烂的阵型。
嘭嘭嘭嘭!
另一种催命般的动静,突兀地从远方炸响。
不是那种新式抛石机沉闷的轰鸣。
这声音更短促,也更密集,听着就像是几百个壮汉抡着铁锤,在疯狂地猛砸牛皮大鼓。
曹军护墙之上,那些此前一直安静装死的常规投石机,在这一刻露出了獠牙——全面开火!
漫天的石弹犹如过境飞蝗,划出密密麻麻的抛物线,呈扇面精准砸向土山后方的那片开阔地。
拳头大的碎石带着巨大的动能凿入泥地,激起的土浪瞬间扫翻了十几个正在后撤的步卒。
有人被反弹的碎石狠狠崩碎了面门,满脸是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
袁绍倒抽一口凉气,本就灰败的脸色唰地惨白。
那片开阔地......
可是强攻护墙时的“血肉磨盘”!
当初强攻时,曹军投石机在那片地界造下的修罗场,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头皮发麻。
自从土山建起,所有人都满心幻想着居高临下的箭雨压制,几乎把脚下这片死亡禁区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曹操帮他们想起来了。
前有怪车砸山。
后路的开阔地被投石机封死。
退路已被生生卡死了一半!
“传令!全军分左右两翼,绕行后撤!”
袁绍目眦欲裂,嘶哑着嗓子下达军令。
“韩猛——率轻骑掩护左翼!张合、高览——掩护右翼!”
“步卒结盾阵,徐徐而退!敢有乱阵脚者,立斩无赦!”
凄厉的号角声呜呜吹响。
中军旗令急促变换,红底黑字的大旗在风中疯狂摇曳。
张合闻令没有半点废话,一身重甲悍然转身,大步流星直扑右翼。
高览紧随其后,“呛啷”一声长刀出鞘,一面狂奔一面拿刀背猛砸那些拦路的溃兵,厉声喝骂着劈开一条血路。
牵马的亲兵死命挤过来,几名大将翻身上马,强行弹压乱局。
在将校们毫不留情的刀斧威逼下,溃散的阵列总算勉强捏出了一个雏形。
但行进速度慢得要命。
队列歪歪扭扭,步卒不断回头张望身后的土山残骸。
时不时有人被远处崩飞的石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缩起脖子,结果重重踩了前排同泽的脚后跟,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谩骂。
逢纪死死抱住马脖子,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哆嗦着嘴唇,侧头冲身旁的郭图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郭图压根没搭理他。
这位往日里口若悬河的谋臣,此刻两条腿死死夹紧马腹,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逃生通道。
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也不敢说。
就在刚才,他还站在高台上大言不惭地说“不足为虑”。
现在,这四个字就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满嘴燎泡。
曹军三百步外那种能远程拆山的怪物,直接把他的自信连同那座土山一起,砸得稀碎,捡都捡不起来。
许攸拢着袖子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地坠在队列大后方。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深沉地往南边瞥了一眼。
护墙方向,一枚又一枚石弹从远处腾空而起。
每落一枚,土山便矮上一截。
......
此时,曹军护墙之上。
曹操稳如泰山地立于墙头垛口。
方才那一礼行得不急不缓,手负在背后,脊背微微后仰。
此刻他目光扫过正分作两翼抱头鼠窜的袁军,曹操嘴角一点点勾起,眼角的褶子里全是压不住的畅快。
郭嘉拢着宽大的袖袍,懒洋洋地站在半步之外,刚才显然十分机灵地躲在垛口内侧避了灰。
徐庶立于另一侧,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剑柄,死死锁定土山方向的溃兵。
程昱则是和曹洪站到一处,指挥着抛石机抛射。
大后方,十架霹雳车仿佛不知疲倦的战争巨兽,仍在疯狂倾泻火力。
马钧蹲在最末一架车旁,全神贯注的指挥。
“偏......偏左半寸,配重......再加两块!”
操作手依言调整。
绞盘吱嘎一转,长臂仰角微移。
“拉!”
“放!”
轰——
一发石弹如流星出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精准的抛物线。
“砰”的一声闷响,分毫不差地砸在土山东侧仅存的一块夯土护坡上。
整片护坡轰然崩落,露出里头松散无力的黄土内芯。
荀攸立在马钧身后,面上毫无波澜。
他将袖中那份密密麻麻的算草纸又抽出来端详了一遍——上头每一行测算的数据,都简洁到了极点,严丝合缝。
实战表现,与图纸推演分毫不差。
墙头上,曹操目光扫过那支仓皇后撤的袁军队列。
两翼分路绕行,步卒拥挤在左右两侧的窄道上,队形散得不像话。
前排与后排脱了节,中间还夹着乱窜的民夫和翻倒的辎重车。
曹操伸手,指了指那边。
“传令翼德。”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杀机骤现。
“可追之。”
话音一落,号角声起。
护墙内侧,蹄声骤响。
辕门大开。
三百骑鱼贯而出,蹄铁踏在夯土地上,闷雷般的声响连成一片。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午后日光中翻涌,灰黄色的烟柱从辕门口直冲半空。
为首一骑,煞气冲天。
胯下黑马如墨,神骏异常。
骑士身着精铁环锁甲,甲片在日光下迸射出刺目的白光。
丈八蛇矛斜挂鞍侧,矛尖垂在地面之下,随着战马奔驰,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自是张飞张翼德!
他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虎目圆睁,杀气沉甸甸地压在眉骨底下。
几日不曾出战的闷劲在这一刻全部灌进了握矛的右手里,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
“杀——!!”
三百铁骑在阵前拉出一道狂野的弧线,根本不讲道理,死死捅向袁军左翼撤退的软肋!
滚滚蹄声由远及近,此时的袁军左翼,正由韩猛带着试图绕行。
本就松散如沙的队列,一听见这闷雷般的动静,步卒们齐刷刷回头,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黄尘漫天中,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狂冲而来。
整个左翼瞬间炸了锅。
“骑兵!曹军有骑兵冲阵——!”
惊呼四起。
处在外围的步卒本能地想要举起木盾收缩结阵。
可还没等他们把步子迈开,张飞那仿佛来自地狱的战马,已经一头撞进了人群!
“破!”
丈八蛇矛借着恐怖的马速,猛然从地面毒蛇般挑起。
乌黑的矛身在半空中抖开一抹夺命的弧光,伴随着“嗡”的一声渗人的撕风声。
风压犹如实质,摧枯拉朽般横扫过最前排的三名重盾兵!
喀嚓!
半身高的铁皮木盾就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矛刃劈开骇人的裂口。
盾牌后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连人带盾狠狠砸进后方的密集人群,连翻了四五个滚,瞬间扫倒了一大片。
猛将入阵,如入无人之境!
第466章 枪挑韩猛
闷雷般的马蹄声迫近,韩猛猛然勒马回首。
漫天翻滚的黄尘中,一杆乌黑蛇矛撕开烟幕,直指中军!
为首那人甲胄精亮,黑马如墨,嗓门洪亮得像打雷,震得周遭步卒纷纷缩颈。
韩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杆蛇矛上。
来人非是关羽。
若是关羽,他尚且心存惧意,但这来人,又有何胆,敢如此冲阵?
惊怒之下,韩猛心中杀机顿起。
今日土山崩塌,大军被迫仓皇撤退,士气已跌入冰点。
若能将这单骑突阵的狂徒斩于马下,必是大功一件,更能力挽狂澜!
“狂徒受死!”
韩猛怒吼出声,长枪前探,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狂奔迎击。
他本就是袁军中极为骁勇的骑将,弓马娴熟。
这一枪挺得又毒又准,枪锋直取对方面门。
两匹战马迎头狂冲。
数十步距离,瞬息即至!
铛——!
枪矛轰然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星,在午后日光下炸开碎芒。
韩猛脸色骤变。
他只觉双臂根本不是撞上了兵刃,而是硬生生接下了一座倾倒的铁山!
狂暴的力道从枪杆汹涌而来,沿着手腕、小臂,一路粗暴地碾碎至肩胛骨。
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枪杆直往下淌,掌中大枪险些脱手飞出。
他胯下战马更是被震得生生横移三步。
前蹄在烂泥里打了个趔趄,凄厉嘶鸣着险些跪倒。
韩猛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攥住枪杆。
仅此一合,他的整条右臂已彻底麻木。
那矛上传来的力量,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千钧之力!
没等他喘息,第二合杀至!
蛇矛从右侧横扫而来。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矛身在空中抖开一道乌黑的弧线,风声尖锐得刺耳。
韩猛拼尽全身力气回枪死挡,枪杆堪堪架住砸落的矛身。
铛——!
巨响再次炸开。
这一次,韩猛再也撑不住了。
大枪被蛮力粗暴荡开,他整个人在马背上被震得猛然一歪,左脚险些被踢出马镫。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慌乱地伏在马颈上,死命勒转缰绳。
逃!
必须逃!
再接三合,必死无疑!
这头皮发麻的念头才刚闪过,脊骨上已炸开一阵透骨的冰寒。
蛇矛锁定的杀机,像一头嗜血的饿狼,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咽喉。
根本退不了!
左右袁军骑卒亲眼目睹己方主将两合之内便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面上齐齐浮起骇然之色。
有人勒马僵在原地,有想要上前助阵。
“韩将军——”
“还想走?!”
雷霆般的咆哮在身后炸响。
韩猛耳膜嗡地一震,身形本能地僵住了半息。
就这半息。
蛇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矛尖蛮不讲理地挑开韩猛仓皇回防的枪头,那柄伴随韩猛征战多年的大枪直接被磕飞半空,翻滚着栽进烂泥。
噗嗤!
让人牙酸的利刃碎骨声响起。
精钢打造的胸甲犹如纸糊,丈八蛇矛摧枯拉朽般洞穿前胸,透背而出!
带着血沫的矛尖从后背探出半尺,韩猛魁梧的身躯被巨力高高挑到半空,双脚彻底脱镫。
张飞腰腹猛地发力,手腕一翻。
砰!
韩猛的身子从矛尖上甩脱,重重掼落于烂泥之中。
尸体翻滚两圈,后背那拳头大的血窟窿狂喷鲜血,在泥潭中迅速洇开一滩暗红。
从催马交锋到主将喋血。
前后,仅三个照面!
张飞勒马屹立。
蛇矛斜横胸前,殷红的血珠顺着乌黑的矛刃滑落。
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骄傲地刨着满地铁锈味的泥土。
他昂起头,朝着十死无生的袁军中军方向,爆出一声狂吼。
“吾乃燕人张翼德——谁敢来战!!”
这一声暴吼,顺着萧杀的秋风滚滚碾压而去。
从左翼直直炸向右翼,震得数百步内的袁军步卒双膝发软。
连正在右翼拼死掩护的张合,都满脸铁青地扭过了头。
而在张飞身后,三百大魏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袁军左翼与中军的断层处!
仓促立起的盾阵瞬间被踏碎,惨叫、骨裂与马嘶声彻底搅作一团。
韩猛那匹鞍鞯染血的无主战马,正沿着溃散的队列边缘惊恐狂奔。
左翼轻骑眼见主将惨死,瞬间群龙无首。
兵卒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偌大的阵线,崩了。
......
“主公——韩将军阵亡——!”
消息传来,袁绍的身子在马背上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头望向左翼。
漫天黄沙与血雾中,隐约可见一杆如黑龙般翻腾的蛇矛,矛尖所过之处,自军骑卒犹如收割的麦子般连片坠马。
“何人所杀?!”袁绍咬牙厉喝。
逢纪嗓音发颤:“来......来报说是......燕人张翼德......”
张翼德?
袁绍攥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牙咬的咯咯作响:“刘备匹夫!几次三番纵其弟害我,如今人已死,他那两个兄弟竟然投了曹贼!”
身侧高览闻韩猛阵亡,面色铁青。
手中长刀攥得咔咔作响,目光死死钉在远处那杆蛇矛上。
“末将请战——”
张合伸手按住高览的手腕。
力道极重,将他半抬的刀臂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可。张翼德与那关云长不相上下,非一人可敌!”
“且我军大将阵亡,军心已溃。”张合声音极压抑,“掩护主公撤退为先!”
高览眼角的颧骨猛烈抽搐了一下,叹了口气,长刀彻底归鞘,狠狠拨转马头,护在袁绍侧翼。
远处的右翼步卒阵列,此刻已如惊涛中的破船,摇摇欲坠。
前排盾兵听着左翼凄厉的惨叫,不断惊恐回头,后退的步伐乱作一团。
张合果断舍了高览,单骑沿着阵列边缘来回奔啸,手中长刀刀背重重拍击在溃兵的盾面上,发出振聋发聩的爆响。
“看着前方!再敢回头望者——立斩不赦!”
第467章 茶酒表功
护墙之上。
曹操扶着垛口。
他亲眼目睹了旷野上的全过程。
从张飞催马出阵,到韩猛两合被挑落马下,再到那杆乌黑蛇矛横于胸前,一声暴喝震得两军失声——前后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半晌,曹操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张翼德。”
他想起关羽曾在营中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吾弟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起初他只当是关羽护短,自家兄弟互相吹捧。
此刻亲眼所见,曹操才惊觉——云长不仅没夸大,反而还谦虚了!
曹操猛地一掌拍在垛口上,仰头大笑。
“翼德之勇,果不逊云长!得此等绝世虎将,天下何处去不得?!”
他转头看了一眼郭嘉。
郭嘉单手负在背后,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拱了拱手:“主公,鸣金收兵罢。”
声音轻下来。
“追敌不宜过深。翼德斩将立威,袁军士气已丧,此刻足矣。当务之急——占住土山残址。”
曹操颔首。
“鸣金。”
金锣之声响彻旷野。
曹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回护墙之内。
张飞刻意殿后,最后一个撤。
他狠狠一勒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丈八蛇矛被他单臂抡圆,“噗”地一声倒插在泥地里,入土足有半尺。
回头望向袁绍后撤的方向。
袁军大纛已退入三百步外,被步卒密密麻麻的盾阵裹在正中。
张飞双目赤红,嗓子里憋着一股咽不下去的血气。
他猛地朝着袁军方向啐了一口。
“袁绍狗贼!今日饶汝一死!他日定斩汝狗头,以祭我大哥在天之灵——!”
这一嗓子在旷野上滚了数百步远。
远处溃退的袁军后阵里,不少士卒吓得脖子一缩,头也不敢回的一路跑远。
张飞拔出蛇矛,拨马而回。
......
夜幕低垂。
曹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帐外空地上支着三排长长的木案,上面堆满了海碗盛装的肉块和翻滚着热气的肉汤。
大军临战禁酒,只能以茶代之。
但那切得拳头大小、炖得烂熟的酱肉堆在粗陶盆里,油光锃亮,直往人鼻子里钻的肉香,倒也把将士们的馋虫全勾了上来。
此时,帐内核心文武齐聚。
张飞被曹操示意,端坐上宾之位。
他刚卸了重甲,换上一身宽大的常服,但那股子刚从修罗场里滚出来的浓烈煞气,怎么都掩不住。
曹操居中落座,双手端起一盏热茶,目光徐徐扫过全场。
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荀攸、郭嘉、程昱、徐庶依次列坐,武将那边曹洪、乐进、张辽等人并肩而坐。
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马钧正像个小透明一样缩成一团,抱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猛灌热汤。
曹操微微一笑,将茶盏高高举起。
“诸君。”
帐内帐外,嗡声渐收。
“几日一战,我军白得袁本初精箭一万三千支——”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北方虚点了一下,“更借霹雳车之威,将袁军那座经营半月的土山砸成齑粉。居高之利,荡然无存。”
他手腕一转,将茶盏往前重重一送。
“然此战最大之功——”
目光落在张飞身上,曹操声音拔高。
“在翼德!”
唰——
帐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上宾之位。
“三百骑冲阵,丈八蛇矛三合挑落韩猛。袁军左翼主将当场阵亡,数千步卒不战自溃。翼德之勇,当世罕匹!”
曹操一掌拍在案上,茶汤溅出碗沿。
“此等虎将,操何其有幸,能与之并肩!”
“好!!”
帐内诸将轰然叫好。
帐外的校尉偏将们也纷纷举碗,热气蒸腾间,喝彩声连成一片。
张飞嘴里塞着半块酱肉,含糊不清地端起碗,朝内外举了举,也算客套一番。
郭嘉端着汤碗,适时开口。
“此战于我军而言,虽是小胜。”
“但于袁军而言,却是大败。”
帐中略静了一息。
郭嘉继续道:“袁本初七十万大军压境,数日之内连遭挫折。先被草人戏弄三夜,三万支精箭打了水漂。再被霹雳车摧毁根基,土山樯橹毁于一旦。末了又折了一员骑将——”
郭嘉顺势侧头,冲曹操拱手。
“张将军先锋斩将,居功至伟,主公当厚赏。”
曹操含笑点头,显然正中下怀。
旁边荀攸顺势放下茶盏,接过话茬:“奉孝所言极是。不过主公,还有一人,今日也当重赏。”
曹操抬头:“哦?”
荀攸转身,冲着角落里那个快要把头埋进碗里的身影招了招手。
马钧正埋头喝汤,冷不丁被叫,差点呛着。
他慌忙放下碗,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局促地站起来。
荀攸道:“德衡日夜不休打造霹雳车,精算射程仰角,今日实战分毫不差。三百步外拆山碎墙,此物之威,前所未见。若无德衡——土山犹在,袁军犹在高处。”
马钧涨红了脸,嘴唇动了两下,结巴得厉害。
“这……这是先……先生当初定的方案,我……我只是照着做……”
曹操站起身,走到马钧面前。
“元直出计,公达押送,德衡造车。三人之功,缺一不可。”
他拍了拍马钧的肩头,“若论识人之能,我那贤弟,操甚服矣。”
马钧又结巴了几句谢辞,被荀攸笑着按回了座位。
曹操转身,却没有回帅位。
他停在大帐中央,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土山虽塌,但那堆废墟不能白白丢着。”
众人看着他。
“明日——遣一队步卒前推至土山残址。就地铺设防线。拒马、鹿角、箭垛,统统垒上去。”
他伸手从案上抄起一面小旗,攥在掌中。
“将我军旗帜,插在那堆碎石烂泥之上。”
曹操嘴角一挑,露出笑意。
“袁本初花了半个月才堆起来的土山,如今成了我曹孟德的前沿阵地。他每日抬头便能看见那面旗,便是天天看着自家的心血,顶着我的旗号在风里飘。”
“这比射他一万支箭还疼。”
帐中先是一静,旋即爆出一阵大笑。
等众人笑声渐歇,曹操的面色缓缓正了,走回桌案前,端起茶盏,双手举过胸前,遥遥对准了张飞。
“翼德。”
张飞嚼着肉抬头。
“翼德为报兄仇而宣威于野。今日三合斩将,威震两军。操今夜便上表天子,为翼德请封列侯。”
这句话落在帐中,分量比方才所有赞辞都重,有人羡慕,有人惊叹。
列侯。
帐内文武齐齐看向张飞。
张飞嘴里的肉嚼了两下,慢慢咽了。
他搁下骨头,在衣袍上随意的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抱拳,拱手。
却是摇了摇头。
“曹公之意,俺老张心领。”
声音不高,却极稳,与方才满嘴肉沫的粗莽判若两人。
“奈何兄长大仇未报,俺老张有何脸面,何敢受此重封?”
帐中无声。
“待破了袁绍,斩了他那狗头——”
他松开抱拳的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再赏不迟。”
曹操端着茶盏,盯着张飞看了好几息。
这人非是作伪。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曹操早已看清,张翼德粗中有细归粗中有细,但骨子里那股烈性是装不来的。
封侯拜将于他如今不过虚名。
他要的是袁绍的命。
曹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好!痛快!”
“那操便替翼德记着这笔账。待官渡事了——操亲为翼德斟酒庆功,绝不食言。”
张飞咧嘴一笑,重新坐下,埋头苦干。
郭嘉在侧方看着这一幕,点头感慨。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真虎将也。
第468章 谋臣揭短
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
“三万支箭!”
袁绍一巴掌将长案拍得震天响。案上的两卷竹简生生被震飞,“啪”地砸在地上。
“三万支精铁好箭——射了草人!”
帐中文武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袁绍气得眼珠子通红。
白日土山上那一幕还在眼前晃荡——满地稻草堆成的假人,被撕开破衣后,露出的金黄草芯和青翠竹骨,在正午日头下简直是在狠狠抽他的脸。
底下站着的人全都低着头,无人敢接话。
“还有那土山!”
袁绍气得直哆嗦,手指哆嗦着指向帐外。
隔着几层厚重的牛皮帐幔,谁都知道外头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山,如今已成了烂泥碎木,里头还埋着自家无数溃兵的尸首。
“半月之功!数万民夫!说塌便塌了!”
袁绍咬紧牙关,“那是什么抛石车?三百步外就能把我的樯橹砸成粉末!尔等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运筹帷幄!谁来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逢纪缩在文臣列中,脖子恨不得缩进肩胛骨里。
白日里他说的那些大话,正一句接一句在脑子里回放——
“此乃抛石之车,不足为虑”——每回放一遍,脊背上便多冒一层冷汗。
主公登山,是他和郭图力荐的。
樯橹大捷,是他率先邀功的。
“墙南三十步内无一处落空”——也是他说的。
如今,这些话全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一巴掌比一巴掌狠。
若不是跑的快,别说自己,主公怕都会被那怪车抛来的巨石砸死!
逢纪死咬着后槽牙,舌头死死顶住上颚,连呼吸都掐到了最弱。
只要装死装得够彻底,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
对面的武将列里也是死气沉沉。张合沉着脸装木头,高览垂着眼皮直喘粗气。
眼看要冷场,郭图顶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逢纪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心知指望不上。
再让主公这么无差别喷火,自己迟早跟着倒霉。
他跨出半步,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一揖。
“主公息怒。”
袁绍目光瞬间钉在郭图脑门上。
郭图硬着头皮,将声音压得极其平稳,试图强行拉回一点理智。
“今日曹军虽使奸诈诓骗我军箭矢,又仗着奇淫巧械毁我土山。但主公且看——曹贼麾下骑兵出阵,正值士气高涨之际,却为何刚沾了便宜便骤然鸣金收兵?”
袁绍胸口的邪火顿了一下,没立刻发作。
郭图见这甩锅之术有戏,赶忙往内塞话。
“因为他不敢!”
他直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曹军兵微将寡,打的只能是奇袭、诡道。若真在平原旷野上全军压上,与我七十万大军列阵死战,他那区区数万人,莫说不够砍,连填战壕都不够!他们追了百十步便自己退回去,恰好暴露出曹孟德外强中干的虚实!”
这话极为巧妙地抓住了袁绍好面子的弱点。
算是勉强给袁绍找回了一丢丢台阶。
袁绍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胸口那一股子堵得要炸裂的火气,稍稍平复了半寸。
见主公脸色动容,郭图立刻趁热打铁。
“主公,奇巧之物难成大势。曹营最要命的不是那几架破车,也不是那一万支射空的箭。”他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戳,直指西南方,“是粮!”
“既然曹孟德不肯出墙与我军正面野战,那我军便反客为主。无需死磕前线,只需再遣一支精悍兵马,绕过官渡正面,直扑其后方,彻底截断曹军粮道!”
郭图声音越发激昂,“彼时,曹兵腹中空空,即便那抛石车再利,谁去操拉绞盘?饿兵不战自溃,这官渡,仍是我军囊中之物!”
部分武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活气。
“嗤——”
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突兀地在这刚刚回暖的帐内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右侧文臣列里,许攸双手拢在袖中,连正眼都没给一个,脸上写满了讥诮。
“公则兄,你这张嘴,当真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许攸拿眼角斜睨着郭图,阴阳怪气的语调直接拉满。
郭图立刻被激炸了,面红耳赤跨出半步怒道:“子远何意!?莫非你觉得断粮之策不妥?”
“妥,当然妥。”
许攸终于抬起头,手指猛然从袖中探出,直直戳向郭图的鼻尖,“只是曹孟德用兵如神,他岂能不知我军意图逼其正面交战?他既有坚墙厉械,又有张翼德这等猛将,为何要自弃长处,跑到平地来和你对冲?他瞎了还是你瞎了?!”
郭图被骂得倒退半步,“你——你安敢辱我!”
“我辱你?”
许攸毫不退让,逼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在郭图脸上划过,“你方才言断曹贼粮道?真是轻飘飘的好大口气!先前韩猛将军如何?他不也是去断曹操的粮道!?你们当时怎么说的??”
“让那蒋奇隔江而视,坑得韩猛大败!我欲献策于主公,命人绕路而袭许都,却被尔等所言此乃宵小之策。”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指向外面空旷的暗夜。
“怎么?昨天的宵小之计,今天换你郭公则说出来,就成了锦囊妙计了?!”
郭图的脸在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脖子上的青筋直冒,却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堵得一个字都辩驳不出。
提及韩猛,袁绍眼角的肉猛烈地跳动起来。
“够了!!”
袁绍厉喝一声。
许攸冷哼一声,袖子一甩,把手重新收回去。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连油灯爆火花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文武们纷纷移开视线,低头看脚尖。
袁营里这种公开的结党营私、互相拆台,每次吃了败仗就会像毒疮一样往外挤脓血,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
眼看这帮谋士吵不出个名堂,袁绍烦躁地一挥手:“都闭嘴!”
“如今韩猛阵亡,左翼不能无大将镇守!”
他睁开眼,目光扫向武将列。
想了想,忽然开口:“辛明何在。”
武将末席,一名三十余岁的偏将闻声一震。
他身量中等,不算魁梧,但双目有光,平日里行事颇为稳健。
听到点名,辛明心头咯噔一下,赶紧跨步出列,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末将在!”
袁绍死死盯着他。
“韩猛战死,左翼防线空虚。我拨你一万精卒!”
辛明双眼圆睁,似是不敢相信这等重任落在了自己头上。
这可是主将的位置!
“命你即刻接掌韩猛残部,补齐防线。无论死活,我要你把左翼给我牢牢钉死!若再退半步,拿头来见!”
辛明急忙抱拳。
“末将......领命!誓死钉住左翼!”
第469章 忙里偷闲
许都,尚书台。
天色堪堪破晓,晨鼓的第一通闷响才刚刚滚过长街。
荀彧伏在案前,面前的竹简堆成了连绵的小山。
他整夜未眠,方才刚支着额头打了个盹儿,就被这鼓声震醒。
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唤来下人换了壶热茶,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缓过神后,他重新坐直身子,提笔蘸墨,准备继续死磕这堆积如山的军国公文。
笔尖还没落下,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跨过门槛大步迈入。
荀彧手中笔杆一顿。
墨点在竹简上洇开一团。
他猛地抬头看去。
来人皆是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满面风尘。
为首那人步步生风,靴底踩在石板上笃笃作响,嘴角挂着笑意,却掩不住眼底那层薄薄的倦色。
落后他半步的那位,宽袍大袖,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散漫劲儿。
手里还拢着一把略旧的羽扇,也不知进门前刚从哪儿顺来的。
荀彧搁笔往后一退,霍然起身。
“主公?!”
他急忙绕过长案迎上前,目光在曹操和郭嘉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何时到的?前线战况——”
“文若莫急。”曹操大手一挥,步履带风地走到主位前,一屁股坐下来。
顺手接过荀彧递上的热茶,掀盖饮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线无碍。”
曹操放下茶盖,朗声笑道:“官渡前线,暂无大碍。前番一战,霹雳车大展神威,三百步外将袁本初那座破土山砸成了粉末。张翼德冲阵发威,三合斩了袁军大将韩猛。如今袁军士气尽丧,正龟缩不出,筹谋反扑。”
荀彧站在案侧,虽然听着是捷报,但长久加班的眉头还是习惯性地拧着。
一旁的郭嘉早自己找了个软和垫子坐下,扇子往案头一搁,熟门熟路地从荀彧的果盘里捏起一颗冬枣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笑着接话:
“令君且放宽心,前线有公达、仲德与元直三人坐镇,依墙固守,十天半月绝无闪失。
听完这话,荀彧面色稍缓,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两下。
风尘仆仆,便装入城,不带仪仗,不走正门。
他强压下心头疑惑,只问正事:“如此说来,前线又是一场大胜?”
曹操搁下茶盏,三言两语将近日大小事说了一遍。
土山被毁、草人借箭凭空套了袁绍一万三千支羽箭、霹雳车隔空拆墙、张飞枪挑韩猛。桩桩件件,听得人热血沸腾。
荀彧听罢,深深作了一揖:“如此甚好。经此一役,袁军短期内绝无胆量再起攻势。”
“文若,马匹之事办得如何?”曹操话锋一转。
荀彧点头道:“正要禀报主公。此前澹之献策,由钟元常居中斡旋,借马腾、韩遂之手解决战马短缺。钟元常已分遣使者赴扶风与金城,邀二人赴长安一晤。据最新回报,马、韩二人皆已应邀。”
“好!”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跳。
“澹之此计,妙不可言!”
他仰起头,眼中满是感慨:“远隔数百里,前线诸事一桩不落。霹雳车是他的主意,马匹筹措又是他的谋划——此番大战,澹之虽不在官渡,却处处皆有其手笔。”
荀彧点头,拱手道:“澹之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非澹之,我军之粮草今年怎可能如此充沛,撑得起这般挥霍。”
曹操点了点头。
林澹之虽未到前线一日,但那出的主意,桩桩件件,都与前线有着莫大的关联。
补种,提升了粮食产量。
油布,保住了运输的损耗。
就连那水泥,用到仓库之上,又省下了多少被鼠患糟蹋的粮草。
曹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
“文若,许久未见澹之了。今日既回了许都,我得赶紧去他府上瞧瞧。”
荀彧一愣,正要开口禀报其他积压的军务。
曹操看都没看,抬手就挡了回去。
“文若,若无十万火急之事,待我回来再议。”
荀彧张了张嘴,看着那山一样的公文,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拱手道:“主公请便。”
曹操偏过头,朝郭嘉扬了扬下巴。
郭嘉将嘴里的枣核往掌心一吐,精准地弹进破茶杯里。
随后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
偌大的尚书台里,荀彧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认命地坐回案前。
提笔,蘸墨。
顶级打工人,继续批公文。
......
日头上移,秋阳正好。
许都的街巷中,市井的烟火气彻底苏醒。
炊烟顺着各处饼铺的面杖升腾,油香和面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动。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挑着担子卖菜的、推着独轮车送柴的、巷口摆摊箍桶的——各忙各的,吵吵嚷嚷,全是活人气。
曹操与郭嘉一身粗布衣衫,毫无违和感地混在人堆里,走走停停。
路过一处街角时,曹操突然顿住了脚步。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灶前。
前方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正蹲在泥灶前。
一双黑瘦粗糙的手熟练地翻揉着面团,铁锅上的油花滋啦作响。
几个半大个孩子正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渐渐焦黄的饼,咽口水的声音连曹操这儿都能听见。
老汉乐呵呵地将第一张刚出锅的热饼撕成几块,分发给眼前的孩童。
孩子们欢呼一声,抢过饼就往嘴里塞,烫得一边“咝咝”抽气,一边嚼得满嘴是油,脸上全是满足。
曹操站在几步外,静静看了许久。
“奉孝。”
“在。”郭嘉停在半步外。
曹操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大点声就会惊碎了眼前这幅祥和的画卷。
“昔日我起兵伐董,东征西讨。”
“只觉男儿在世,当跨横刀斩敌颅,攻城拔寨,方不负平生之志。这天下,便是金戈铁马踏出来的。”
他回过头,视线依然落在那几个吃饼的孩童身上,目光深邃。
“如今越发觉得,受了澹之那些胡言乱语的影响,竟觉得这街头巷尾的市井烟火,比那城头的烽烟,更让人舍不得。”
郭嘉往前迈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头,郭嘉将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笑道:
“昔日天下,是诸侯眼中割肉分食之天下。主公如今心中装的,乃是用这市井安稳垒起来的,百姓之天下。”
曹操听完,怔了一息。
随后仰头大笑,不再多言。
两人脚步不觉加快,朝林府方向走去。
第470章 故人登门
林府小院。
林阳晨练刚收势,抹了把额上的微汗,便转身钻进了书房。
桌案上白帛铺展,笔墨纸砚早已备齐。
前次献计,系统也毫不意外的给了俩奖励——【绘画大师】和【肌肉记忆强化】。
说实在的,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汉末乱世,点满画技有啥用?
难不成去给各路诸侯画通缉令?
但今日闲来无事,他便取了支毛笔试试手。
笔尖落帛的一瞬间,林阳愣住了。
手腕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运笔的感觉跟往常完全两样。
笔锋走势、力道轻重、转折虚实——全是自然而然的,根本不用想。
林阳索性玩心大起。
他连铺几张白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打算以连环画的样式画个人——张飞张翼德。
结合着后世影视剧的画面,再配上自己曾见过的张飞那副虎背熊腰的真容,林阳下笔如飞,简直是下笔如飞。
第一幅:长坂桥上,一人横矛立于桥头,身后尘烟蔽天。
第二幅:丈八蛇矛平端胸前,虎目圆睁,大喝之际须发皆张,桥下水浪被音波震得倒卷。
第三幅:数万曹军——不对,这个不太好画,毕竟自己如今名义上也算是曹营中人。
林阳犹豫了一下,把第三幅改了。
换成张飞单骑立于旷野之上,蛇矛斜指苍穹,甲胄染血,身后是烈火残旗。
构图简洁,气势豪迈,却将那股子一骑当千的豪迈气场拉到了极致。
他越画越入神。
笔下线条流畅得不像话,明暗虚实拿捏得恰到好处。
搁下笔,连他自己都忍不住退后半步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水准,放在后世怕是能进国展。
“家主。”
老王匆匆迈进门槛。
林阳头也不抬,正勾着蛇矛上的纹路:“何事?”
“嘿嘿,好事!”老王也习惯了家主的脾性,自然而然的随口卖了个关子。
“哦?”林阳果然来了兴趣。
见老王还要嘚瑟,林阳眼一瞪:“快说!”
老王脖子一缩赶忙道:“外头可是来了两位家主盼着的先生。”
“哪两位?”
老王咧嘴乐了:“孟郭二位先生。”
林阳手中笔杆猛地一顿:“谁?”
老王重复道:“孟子德,郭奉廉。”
吧嗒。
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画纸边角,洇开一团黑渍。
旋即,林阳直接扔了笔,椅子往后一踹,拔腿就往前院奔。
老王被他闪过的风带得一个踉跄,抓着门框稳住身子,看着自家家主冲出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声:“家主着实真性情......”
前院廊下。
林阳刚冲出拱门,一眼就扫见院里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孟良一身青灰常服,手拢在袖中,正仰头打量院里那棵桂树。
桂花已落了大半,枝头只剩几簇残黄。
郭睿则靠在廊柱上,宽袍广袖,手里不知从哪儿摘了片桂叶在指间转悠。
瞧见林阳奔出来,郭嘉将叶子往半空一弹,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子德兄!奉廉兄!”
林阳朗声大笑,快步迎上。
“何时到的许都?怎也不提前修书一封!”
曹操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林阳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全是笑意。
“若修了书,岂非少了这番惊喜?”
三人相视,放声大笑。
进了内厅,分宾主落座。
福伯手脚极快,早安排下人奉上了热茶,又端来几碟精致的干果点心。
曹操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搁下后看着林阳笑道:“澹之瞧着清减了些。近来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许都一切安好,就是太清闲了,闲出鸟来。”林阳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无甚大事可做,唯有读书写字,消磨时光罢了。”
曹操目光一转,指了指门外忙前忙后的福伯:“那位管事看着眼生,是何来历?”
林阳乐呵呵地应道:“兄长有所不知,这是我新招来的管家。一家子逃难至此恰好撞上,我看他识文断字,做派也懂礼数,便留下了。”
曹操微微颔首,林阳看人,应当不会看错。
“倒是二位兄长,前线不是正忙着吗?今日怎有空回许都,莫不是司空也回来了?”林阳挑起话头。
曹操赶忙摆手掩饰:“澹之有所不知,如今我军与那袁本初在前方对峙,两边皆是按兵不动。司空唯恐后方粮草生变,特调我等回来与荀令君核对账册。我与奉廉也是刚把差事交割完,这不,得了半天空闲,赶紧来寻澹之讨杯好酒喝。”
“原来如此!”林阳一拍大腿,“前线苦寒,酒水管够!今儿既然回来了,高低得整桌硬菜,咱们一醉方休!”
说罢,便招手让下人赶紧去后厨张罗。
坐在一旁的郭嘉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目光冷不丁扫过林阳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赫然沾着浓重的黑墨。
袖口边沿,还有两道刚刚剐蹭上去的墨痕,边缘都泛着潮气。
郭嘉没忍住,轻笑出声。
“澹之这‘清闲’,只怕不尽然罢?”
他拿捏着茶盖,朝林阳那双手努了努嘴。
“手上墨迹未干,是在忙什么笔墨之事?”
林阳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罪证确凿”的手。
墨渍斑驳,袖口上的黑痕还带着潮意。
他也不觉得窘迫,反而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得色。
“子德兄、奉廉兄若有兴致——”
林阳站起身,大喇喇地朝书房方向一比划。
“不妨入我书房一观。倒是有桩新鲜物事,可供二位品鉴。”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
相识至今,这位“澹之”口中的“新鲜物事”,还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三人转过穿堂,推开书房的木门。
推开门的一瞬,曹操目光落在书案上。
数张白帛铺展于案头,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最醒目的那幅正中,一员猛将横矛桥头,虎目如炬,须发皆张。
蛇矛斜指,甲胄上的铁片纹路清晰可辨,衣袍被劲风吹得翻卷。
笔锋冷厉如刀,气韵生猛霸道,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竟硬生生穿透了纸背,扑面而来!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往前踏出半步。
画中之人的神韵,简直与敌营中那头黑脸暴熊如出一辙,连那股子莽荒凶性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好画!”曹操双目放光,忍不住拊掌大赞,“笔锋藏煞,气势吞牛!此画......当真绝妙!”
第471章 兄弟之谊
“好画!”
曹操赞了一声还不够,又凑近半步,目光在画面上逐寸扫过。
蛇矛的矛尖、甲胄的铁片纹路、那双虎目里透出的嗜血凶光——笔笔精到,简直气韵逼人。
林阳哈哈大笑,随手拿毛笔杆朝画中人点了点。
“子德兄可曾见过张翼德?敢问与这画像有几分相似?”
语气随意得很,毕竟张飞去官渡之前先在自己这里落脚待了一夜。
曹操目光在画面上又停了两息。
画中人那虎目、阔口、横矛之姿——与数日前官渡旷野上,亲眼所见的那头黑脸暴熊,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连那股子蛇矛斜指、藐视天地的蛮横杀气,都被勾勒得入木三分。
“不瞒澹之,张翼德果真如画中一般,勇猛无比。”
曹操抬手捋了捋须,语调平缓,“先前翼德将军随公佑先生投奔司空之时,我在司空帐下亦曾有来往。前几日一战,翼德将军斩将立威,司空大喜,甚爱其才。”
说到这,曹操郑重其事地朝林阳拱了拱手。
“如今云长、翼德皆在主公帐下,多亏澹之当日指点。”
言辞滴水不漏,还是将自己稳稳摆在“帐下谋士”的位置上。
郭嘉靠在窗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手里转着那片桂叶,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家主公演戏。
林阳听罢,笑着摆了摆手。
“此事若非那袁本初斩了刘玄德,岂能如此顺当?”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若非玄德公身死,纵是司空对这二人再好,怕也难留其人在帐下。关云长义薄云天,一心忠于故主。张翼德烈性刚猛,跟着兄长赴汤蹈火绝无二话——可若刘玄德尚在,这二人断无可能归于旁人麾下。”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了关羽。
想起当初在许都时,那人前来辞行,想要执意离去的模样。
又想起张飞。
那夜帐中,满桌酒菜一口未碰,拍着胸甲请战先锋时的赤红眼眶。
“澹之所言极是。”曹操缓缓点头,长叹一声,“正因如此,司空才更爱其才,更重其义。”
他的目光落在画卷上那面破旗残甲的细节,脑子里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窗外,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被秋风卷起,沙沙地擦过窗棂。
曹操忽然话锋一转。
他从画上收回目光,直直看向林阳。
“昔日我尚曾羡慕桃园结义之情。”
林阳挑了挑眉。
曹操继续道:“那时便想——这乱世之中,尔虞我诈,人心难测。如何竟能有如此情谊?三人结拜,同生共死,至死不渝,着实难得。”
他停了一停。
脸上的洒脱笑意渐渐收敛,露出认真的神色。
“但如今——”
曹操突然双手交叠,朝林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拱手齐眉,一躬到底。
“有贤弟在这许都挂念,为兄心中,甚感欣慰。”
这一礼行得极重。
不像平日里兄弟间的随意拱手,也不像官场中的虚应故事。
郭嘉见状,收敛了笑意,也跟着正经行了一礼。
随后,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一片折好的帛条,展开,递到林阳面前。
帛面上的字迹工整细密,药名、剂量、煎煮火候逐条列明。
末尾缀着一行小字——“操劳伤脾,夜不安枕,宜温补而缓徐,忌峻猛。”
林阳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正是自己当初托马钧带去前线,专门给这俩“倒霉蛋”调理身体的药方。
郭嘉将帛条妥帖地搁在书案上,语气平缓却真挚。
“澹之远隔数百里,挂念之心却未曾断过半日。先有霹雳车破敌土山,后有药方调养我与子德兄之体。桩桩件件,我与子德兄甚为感念。”
“感念”二字,重逾千钧。
林阳怔了一息。
他看看面前两个低垂着头的汉子,又看看案上那份边缘都已被摩挲出毛边的药方。
短暂的安静后,林阳哈哈一笑,连忙上前托住两人的手臂。
“二位兄长如此客气,岂非言重?”
他把两人扶直,语气里多了一丝乱世飘萍的感慨。
“我自打恩师仙逝,便是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本就无亲无故。”林阳耸耸肩,“飘零到这许都,也是一笔糊涂账。”
这话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曹操和郭嘉的身形同时僵了一下。
他们认识林阳已有些时日。
林阳的来历,先前也曾详细的说过。
日常相处,只觉澹之谈笑风生,胸中似有万千丘壑,挥洒自如得像天生该如此。
所以,两人从未多想过别的。
此刻林阳亲口再次说出“无亲无故”四个字,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一个孤身在这乱世立足的年轻人,对两个隔了数百里的“狐朋狗友”事无巨细地操心,连谁脾胃虚寒都惦记着……这份心意,太实在了。
林阳看两人脸色不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自打遇到二位兄长,颇有亲人感念之思。虽不比那桃园结义来得庄重,但此情此意,却也真挚。”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
似乎也觉得自己今天这话有些矫情了。
曹操紧紧注视着林阳那张毫不设防的笑脸。
没半点算计,没半点虚伪。
这位乱世枭雄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踏实,又滚烫。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突然,曹操放声大笑。
他上前半步,负手而立,面朝窗外那棵半秃的槐树。
“澹之所言极是!”
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畅快。
“不过你我之间,却有一事——比那桃园结义更好!”
林阳好奇挑眉:“哦?兄长此话,怎么说?”
曹操转过身来,目光明亮。
“刘玄德与关云长、张翼德,虽为兄弟,却也是君臣。有义有忠,有上有下。”
他顿了一拍。
“但我与澹之,却只论兄弟,不论君臣尊卑。无需跪拜,无需俯首,酒桌上你骂我两句我亦不恼——比其更加自在。”
他吐“不论君臣尊卑”六个字时,字字极重。
“岂不更妙?”
林阳愣了一瞬,随即拊掌大笑。
“子德兄此言甚合我意!我生平最烦那些磕头作揖的虚礼。你我平辈论交,有酒同饮有肉同啃,谁也不必看谁脸色——这才叫痛快!”
第472章 不论尊卑
郭嘉靠在门框之上,手里那片桂叶不知何时已捏碎了。
“不论君臣尊卑”。
就冲这六个字,让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以他对主公的了解,这不是酒桌上的场面话。
他听的出来,至少此时此刻,是认真的。
郭嘉将碎叶渣从指缝里不动声色地抖落,嘴角浮笑没有说话。
林阳却是闻言拍掌大笑,朝曹操一指,连连点头。
“子德兄此言甚妙!不过说起来——你虽身居高位,受司空看重,但毕竟仍是一谋士。我等三人皆是出谋划策之人,自然与刘玄德那种有皇室血脉、意图染指天下的大人物不同。”
说到此处,他眼角含笑,语气愈发松快。
“我只求兄长你混个好功名,将来天下安定,顾我衣食无忧便可了!哈哈!”
嘴上是打趣,收尾的笑声却真诚得毫无杂质。
曹操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混个好功名。”
“顾我衣食无忧。”
这两句话轻飘飘的,跟街头巷尾的寻常戏语没什么两样。
可砸在他心里,却沉得惊人。
不愧是林澹之,还是如此,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
所求的,只是安稳的一方日子,衣食无忧。
现在他身居高位,天下人求他曹孟德的,都是官位、封地、兵权、粮草。
文臣求安身立命之所,武将求封侯拜将之途,世家求利益分润之权。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带着精打细算的分量?
唯独眼前这个人。
只想让他这个“朋友”混得好点。
然后自己跟着沾点光,吃口饱饭。
曹操没有出声,但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却紧紧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视线,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幅张飞的画像,硬生生把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热血给压了下去。
片刻后。
曹操抬起头。
笑意已收。
他没有再笑,目光沉沉地落在林阳面上。
“为兄若是得势——”
“澹之所言,我必听之。”
停顿了一瞬,曹操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澹之且放宽心。那百姓之天下,我亦有所感。他日我必当面向司空死谏,要他以天下苍生为重。便是当今天子,也当如此!”
郭嘉抬起眼。
手里那些细碎的动作全停了。
他看着曹操侧脸上那道沉凝至极的线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不是“孟良”在说话。
这是曹孟德在说话。
那种将天下兴亡一肩挑起的霸道与沉重,平日里藏在伪装下,此刻却被林阳几句闲话,硬生生给激了出来。
郭嘉垂下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阳浑然不觉这些暗涌。
他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曹操的肩膀。
“好。有子德兄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不过,这天下如何,倒也不必子德兄操心,二位兄长护好自身便可。死谏什么的,不提也罢!”
三人相视而笑。
书房里的气氛重新松泛下来。
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将案上那几幅画的边角镀上一层暖黄。
郭嘉从案上那几幅画旁拈起一张空白帛,晃了晃。
“澹之既有如此画技,何不再画一幅?”
林阳来了精神:“画谁?”
郭嘉歪了歪头,手指朝曹操一点。
“画子德兄。”
曹操一怔。
林阳哈地笑出声来。
“这倒有趣!子德兄且坐好,容我好生端详——保管画得比那张翼德还威风!”
曹操嘴角抽了一下,半推半就间已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架到了窗前那张凳子上。
日光从窗棂间斜落,将他半张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林阳铺帛研墨,提笔在手。
目光在曹操面上扫了一遍。
眉骨深,颧骨阔。
唇线紧抿,法令纹从鼻翼延伸下来,刻得极重。
不算英俊,若是和自己比,子德兄长的还有些寒掺。
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锐利,又温厚。
林阳笔尖悬在帛面上方。
忽然停住了。
他歪了歪头,盯着曹操的侧脸看了好几息。
这个新能力,似乎能让自己的细节掌控更加精妙。
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又涌上来了。
不是“孟子德”这张脸的熟悉——而是更深一层的,像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过这个轮廓、这个神态、这个坐在那里便自带三分威压的架势。
在哪里见过?
林阳皱了皱眉,在脑海里翻了两遍,什么都没捞着。
算了。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开,落笔。
笔锋一动,手腕便像被牵引着一般,线条自然流淌。
先勾勒轮廓,再添细部。
颧骨的棱角、眉骨的投影、法令纹的深浅——一笔一笔,精准得连曹操自己都微微挑了下眉。
郭嘉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看着林阳运笔如飞。
主公端坐窗前,阳光勾勒出他半张侧脸。
画中与画外,两张面孔正一笔笔重合。
林阳画到眼睛时,又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曹操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帛面上的轮廓。
嘴里嘟囔了一句:“子德兄这双眼睛,不好画。”
曹操饶有兴味:“哦?何处不好画?”
“太深了。”林阳嘴里含着笔杆,含糊道,“眼中所藏之物太多,落笔难以尽述。画得浅了,失其神韵。画得深了——”
他顿了顿。
“又觉得不像是一个谋士该有的眼神。”
这话说得随意。
郭嘉嘴角一抽。
曹操倒是面不改色,哈哈一笑:“澹之随意便好,不必画得太像。”
林阳把笔杆从嘴里取出来,哼了一声:“那怎么行。画便画到极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这一回不再犹豫。
笔锋凌厉,几笔便将那双眼勾了出来——锐而不露,沉而不郁。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搁笔。
林阳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操走到案前,低头一看。
帛面上的人负手端坐,侧脸映在窗光中。
衣纹疏阔,眉目沉凝。
不是那种刻意的威猛,而是一种极为内敛的厚重。
“好。”曹操盯着画看了好几息,只吐了这一个字。
郭嘉凑过来瞅了两眼,笑道:“子德兄看来甚是中意。”
曹操伸手要去取,被林阳一把按住。
“墨迹未干,兄长且待。”
林阳一拍手,朗声道,“将此画晾在这里,饭后送与兄长便是。说了半日闲话,想来酒菜已经备齐!走走走!”
第473章 先养后用
书房里的画墨迹未干,三人说笑着走出房门,沿廊道转入前院正厅。
厅内桌上,酒菜已由福伯张罗齐备。
林阳前脚迈进门槛,视线往桌上一扫。
看着那粗陶壶里浑浊寡淡的酒水,林阳直摇头,立刻叫住正要退下的福伯。
“福伯,我这两位兄长身子骨弱,尤其奉廉兄,冷风一吹便咳嗽。这等市井里的浑浊村酿,伤脾胃,喝不得。”
林阳一指门外,“去把我后院埋着的那坛‘神仙醉’挖出来,再提一坛药酒,一同端来。”
福伯应声转头。
林阳又顺嘴补了一句:“顺道吩咐后厨和老张他们,取精面按先前我教的法子打些月饼。这活计费时辰,让他们先备着,今夜咱们另聚再用。”
福伯赶紧行了一礼,急匆匆的跑开。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
月饼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俩没听过。
但“神仙醉”这三个字一出来,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亮光。
在官渡大营时,张飞就把这酒吹上了天。
别人只当张黑子为了拒绝主公的酒水,不卖面子吹大牛,但他俩心里明镜似的——林阳手里漏出来的东西,能有凡品?
此刻到了这里,两个好酒之人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期待值直接拉满。
三人依次落座。
不多时,福伯亲自捧着一只封口严实的黑陶小坛走了进来。
他把坛子稳稳搁在案头,又另取了三只阔口白瓷碗。
这才过来轻轻敲那坛口,红泥刚被敲开一条缝。
“轰”的一下,一股浓烈霸道到极点的醇香,直接从坛口涌了出来!
旁边那坛药酒原本还透着些草木清苦,闻着倒也舒服,但在这股蛮横的酒香面前,瞬间被压得一点味儿都不剩。
曹操耸了耸鼻子,深深吸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了两下。
他手掌比脑子快,伸出大手直接就朝白瓷碗抓了过去。
“且慢!”
林阳眼疾手快,一掌按住曹操的手腕,打趣道:
“兄长莫急。此酒非寻常市井浊酒,性烈绵长。若空腹干饮,只须三碗下肚便要醉倒在此,明日你与奉廉兄还怎么去向司空交差?先食些菜肴垫腹。”
曹操一愣,看了看那黑陶坛,又瞅了瞅林阳,干笑两声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郭嘉倒是从善如流,反正也早就习惯了主公在林阳面前的样子,他丝毫不客气,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炙肉送入口中,嘴里含混道:
“自然是主人发话,客随主便。子德兄,且忍耐一二。”
三人先动了几筷子,就着许都近来的杂事闲扯几句,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福伯趁势将两种酒兑好,放在一旁。
等肚里有了底,林阳这才拍拍手,亲自拎起陶坛,依次给三个白瓷碗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倾泻而下,在瓷碗底撞出细密的酒花。
酒水泛着一层金黄光泽,澄澈透亮,没有半点酒渣。
与寻常那些灰白浑浊的米酒判若云泥。
曹操迫不及待地端起碗。
“兄长,此酒稍烈,需小口慢饮!”林阳提醒。
听林阳这么一说,曹操点点头,先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这才仰起脖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整个人猛地一僵。
酒液入口,先是一股极柔的绵密感,紧接着烈性骤然在舌尖炸开。
醇厚中裹着药香的温润,过喉时像吞了一线火,隐隐带着灼烧感。
但转瞬之间,极绵长的回甘便从舌根处泛起。
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化作一团散不开的暖意,直坠丹田。
郭嘉紧随其后也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瞬间坐直了身子,白瓷碗停在嘴边,竟然舍不得放下半寸。
“呼——”曹操终于缓过神,长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热风。
他一拍大腿,死死盯着林阳急声道:“好酒!此等神仙佳酿,若是放在市面上售卖,只怕千金也难求一斗!果然不负‘神仙醉’之名!”
“你何时又琢磨得了如此手段?”
林阳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捻了颗蚕豆抛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兄长有所不知,先前我恩师曾授我秘法,奈何此法繁琐,寻常物件不堪使用。”
“前番子扬前来,我见他如今手下匠人众多,颇有能人,便托他们打了些材料,才能酿得此酒。”
曹操点头:“原来如此。”
郭嘉不禁再抿一小口,也不知是舍不得喝,还是在细细品味,咂了几下嘴,这才好奇道:“不知澹之所用何法?”
林阳哈哈一笑:“无非是以高温熬煮原酒,凝其热气使之化露,再将这酒露收集起来。此法名为‘蒸馏’,能去其糟粕,留其精粹。”
蒸馏?
化露?
曹操和郭嘉听得一头雾水。
没亲眼见过器具,单凭这几个词,实在想象不出那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见两人面露茫然,林阳哈哈一笑,意外的没去强行科普。
他摆手道:“懂不懂都无妨,若有闲暇,我给二位兄长试上一回便知!”
“至于眼前,二位兄长只要知道这酒喝来舒服,我等三人先慢慢细品便是!”
曹操哈哈一笑,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摇头啧啧称奇。
几口烈酒下肚,身子暖了,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
曹操借着酒劲,把话题切入正事。
“澹之,我有一事,颇为伤神,不知该如何为主公出谋划策。”
林阳听他这么一说,眉头一挑:“哦?”
曹操装出愁眉苦脸的老样子,放下酒碗:“前番关云长领了五百精骑,前去接应那赵子龙,也不知如今局势如何。我等奉命回许都之时,还未接到云长传回的只言片语。”
林阳听了这话,“嗨”了一声。
手里夹了一筷子腌菜解腻,随口答道:“兄长放心。关将军此人行事极重信义,办事稳妥,且与那赵子龙本就是故交。他亲自出马,必定无妨,想来不日便可归营。”
曹操点点头,继续道:“主公所烦之事,并非信不过云长。”
“那又是为何?”林阳这次是真的好奇了。
第474章 时机待定
曹操端起酒碗,晃了晃,等到郭嘉和林阳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他才又把碗放下,不动声色地继续深挖:“司空所担忧之事,乃是那赵子龙果真带全功而还,麾下又添一员猛将。到时候又当如何封赏方为妥当?”
这事情说起来,还真是让他有些小头疼。
以往对待前来投奔的将领,他曹老板用的套路很固定:先用高官厚禄砸晕对方定其心,再委以重任显其诚。
这套法子对寻常武将一试一个准。
毕竟,那些来投奔之人,为的就是博一个好前程!
但就这套办法,偏偏在之前用到那关羽关云长的身上,却似乎落了下乘。
当初对关羽,那是上马金下马银,美女金帛赏赐无数,结果也未能真正的收了他的心。
斩颜良诛文丑之后,拜将封侯,可一听到刘备的消息,关羽丝毫不带犹豫,便要请辞离开。
若不是刘备身死,澹之又给出了主意,这猛将早就离自己而去。
关羽是如此,那张飞张翼德也是如此!
那张飞虽然听了二哥所言,前来投奔,但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要杀袁绍,为大哥报仇。
功名于他不动色,钱财于他不领情。
一个嗜酒如命之人,为了兄长之仇,却连酒都不再饮,心更是硬得像一块石头!
所以,曹老板担忧了。
如今这赵子龙,在林阳的那册子里被捧得那么神勇,肯定也是个死脑筋的忠义之士。
收人重要,但是收心,更重要!
曹操心里直打鼓,索性直接找林阳来抄作业。
林阳咽下嘴里的菜叶,敲了敲桌面:“赵子龙若归,带着那批精锐而来,功劳自然是有的。但兄长不妨想想——白马义从千里奔袭,一路躲避袁军眼线,人马俱疲。纵然关将军带了换乘的马匹,连番跋涉下来,折损必定极重。”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沿。
“当务之急,绝非是大张旗鼓地论功封赏。而是先拨付足额的粮草供其休整,把马匹、兵刃全数补齐。只有待这支骑兵恢复了元气,方可委以方面之任。人困马乏的时候给个虚衔,又有何用?”
曹操深以为然,微微颔首。
“至于封赏嘛——”林阳端起瓷碗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碗壁挂起一圈酒晕。
“功高者,若是封得太早、太重,那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子龙初来乍到,若是一进营便高官厚禄,反惹旁人侧目,平生事端。不如先用粮袜稳其心,再赋予重任,立功之后再待这官渡之战彻底了结,再将新账旧功一并论处。如此,既显司空之公允,又绝了军中杂音。”
曹操端着碗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点了点头。
林阳这番话,算是把统帅驭将的精髓给扒得干干净净!
一味地盲目重赏,不仅容易引起本部将领抵触,对这种重情义的人更是治标不治本。
“先养后用”,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论!
“澹之高见。”曹操由衷赞了一句,敬了林阳半碗。
这“先养后用”、“缓封免忌”的眼光,条条踩在了统帅治军的要害上。
席间气氛渐浓。
话题兜兜转转,自然又回到了天下大势。
聊起江东孙权与荆州刘表时,曹操放下酒碗,伸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也不知道如今那刘景升,和江东的孙家小儿,究竟安分不安分。”
虽然已经用计将两方势力稳住,但喝酒话头到了这里,曹老板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怀疑。
毕竟,如今和袁绍两军对垒,正面强攻不得,那袁本初难免会想一些歪主意。
若是两家被劝动,许都后方那便又要堪忧。
林阳夹起一片炙肉送入口中,嚼了两口,轻笑出声。
“前番便曾有言,孙仲谋初掌江东大权。内有张昭这等老臣掣肘,外有山越部族频频梗阻叛乱,他如今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林阳咽下炙肉,语气笃定得很,“但此人虽年少,却绝非庸主。其母吴夫人颇有见识,麾下又有周公瑾辅佐。”
“对了,前番子扬曾带来一封信,不知二位兄长有未听闻?”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当日荀彧从林阳这里回去,第一封信写好便快马加鞭送到官渡。
二人自然是知道林阳说的是什么。
林阳也没管他们是不是点头,自顾自道:
“他有一故交,姓鲁名肃字子敬,此人也有雄才大略,因周公瑾之缘故,赚的他去辅佐孙仲谋。兄长且看着——不出三年,江东这块地盘,必然被孙仲谋经营得稳如铁桶一般!”
林阳话一出口,郭嘉和曹操齐齐一凛。
林阳还在继续:
“前番我也曾听闻,孙仲谋命周公瑾镇守柴桑,自己亲领大军去剿灭内患,算算日子,如今怕是早就出兵了。”
曹操总算找到时机点头附和: “我等也听闻司空说起过,孙仲谋亲率大军出征,为了出师有名,还专程向许都派了使臣,递了一封讨逆的书信,天子自然是照准了。”
林阳点头,端起酒碗,三人一碰。
各自抿了一口,都放下碗,郭嘉看向林阳,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若那江东果真如澹之所言,不出三年便稳固下来。日后岂非又多一腹心大患的劲敌?”
林阳手在桌上叩了叩,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奉廉兄,你这便是多虑了。”
“江东不过是远忧,非是近患。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得先把官渡这一关安安稳稳过了。远处的狼哪怕再凶再狠——”
林阳目光骤然一敛。
“那也得先把眼前这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给结结实实地打跑了再说!”
曹操和郭嘉同时点头。
林阳拾起筷子,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玩味:
“再者说,前番贾文和不是已经奉司空之命,前去用计,让江东与荆州如今势如水火?”
“等到时机成熟,若再给两家激上一激,那司空便有坐收渔利之机。”
“只不过,此时,还不是时候!需再等上一等!”
曹操闻言,本想追问一番,但看林阳端起酒碗,顿时强行把话咽了下去。
三人一碰,再次饮上一口。
第475章 适可而止
许都小院内,酒香四溢。
三人围坐在桌前,连吃带喝,转眼过了一个多时辰。
桌上的菜肴下去了大半,那只黑陶小坛里的“神仙醉”也见了底。
林阳早有分寸,这酒经过高温蒸馏,酒性烈得邪乎。
兑着那坛温补的药酒一起喝,能活血解乏,舒筋散寒。
但若是贪杯过了量,别说这俩本就熬红了眼的“打工人”,就是换头牛来也得趴下。
殊不知那张飞张翼德,饮酒猛如牛,却也一坛下去醉的一塌糊涂!
眼看曹操砸吧着嘴,右手又习惯性地朝快空了的陶坛摸过去,林阳眼疾手快,一把将陶坛拎开。
“子德兄,适可而止。”林阳将陶坛放在身后的条案上,指了指曹操微微泛红的眼角,“这酒的后劲你还未真正领教过。每人三小碗,刚刚好。再喝,不说今日晚饭能不能赶上,怕明日你连尚书台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再者说,睡上一觉待乏困解透,届时应到夜晚,我便再备佳肴,咱们再喝不迟!”
曹操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旋即哈哈一笑,指着林阳虚点了两下,倒也没强求。
“澹之所言极是,此酒虽好,却不得贪杯!”曹操揉了揉眼,哈哈大笑。
这几两烈酒下肚,前线带回来的那股子紧绷感算是彻底卸得一干二净。
紧随而来的,便是压制不住的困倦。
曹操眼皮开始打架,郭嘉更是干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捏着的那颗蚕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林阳看着这二人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世道,给人打工都不容易。
尤其是给曹老板那种多疑又严苛的军阀出谋划策,活脱脱就是拿命在熬。
这俩人能趁着回许都交接账册的空隙,跑到自己这里来偷半日闲,已是十分的难得了。
“福伯!”林阳偏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福伯闻声快步走入,垂手候命。
“去将客房收拾出来,换上新絮的被褥,再熏些安神的香。”林阳吩咐完,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手架住曹操的胳膊,另一手去拉郭嘉。
“二位兄长,今日酒足饭饱,且去休息。天大的军务,也等睡醒了再说。”
“便依澹之所言!”曹操顺着力道站起身,脚步微晃,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他拍了拍林阳的手背,嘴里含混地念叨了一句什么。
郭嘉则是连眼都没睁开,任由下人搀扶着往厢房走去。
把两个人安顿妥当后,林阳走出客房,反手掩上房门。
抖了抖身子,走回客厅又喝了两杯茶水,他的酒气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
见客人都休息下,下人们都跑去前院忙活。
后院里静悄悄的。
几声秋蝉在树梢上嘶鸣,透着股岁月静好的安稳。
林阳伸了个懒腰,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画好的那幅画还需收拾收拾,一顿饭的工夫,料它也干透了。
......
百里之外,乌巢。
秋老虎的余威正烈,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砸在旷野上,烤得地面直泛白光。
淳于琼顶着烈日,坐在一匹枣红马上,正在营寨边缘巡视。
“怪事,今日怎的如此这般炎热!”
汗水顺着兜鍪的边缘滑下来,杀进眼睛里,又酸又刺。
淳于琼烦躁地扯起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布料上的尘土混着汗,在脸上抹出一道黑泥。
身旁,副将眭元进与韩莒子落后半个马身,同样热得满脸通红,甲片烫得能烙饼。
淳于琼眯着眼,看向辕门方向。
沉重的木轮碾压泥地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数十辆满载粮草的牛车正排着长龙,缓缓驶入大营。
押车的民夫个个衣衫湿透,气喘如牛,被监工的兵卒用皮鞭驱赶着往前赶。
营内,按土墙分隔出的三大仓区里,有的地方粮包已经垒到了数丈高,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防雨防潮的桐油油幔。
这等规模的粮草,看着多,但算下来,其实也只够前线七十万大军吃上数十天。
但邺城的运粮队,还在源源不断的运送途中,再过上十天半月,这里的粮草便能真正的堆积如山。
淳于琼看着这一幕,心里生出几分自得。
虽说自己连败了那么几场,可这守备粮草之事,却是相当重要。
这是七十万人的命脉!
自己一个戴罪之将,主公能将此等重任交予他,可见对其信赖。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郭图的出力。
等此战打完,说什么也得好好谢谢郭公则才是!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儿,淳于琼指了指四面,对眭元进和韩莒子吹嘘。
“郭公则所言不错,乌巢此地,用来存粮,甚为妥当!”
韩莒子和眭元进不由点头。
这些日子,除了和主将淳于琼一起巡营外,他俩可是里里外外摸爬滚打的巡视了不知道多少趟。
哪里存粮,哪里建营......
哪里安排哨探,哪里适合放上一支伏兵......
自家主将是不会管的。
但若想把这乌巢大营守好,这些看起来琐碎的小事,却是要命的活儿。
三人骑马又溜达了片刻。
日头更热了。
淳于琼擦了擦汗,刚刚那股劲儿,突然泄了气。
毕竟这守营,日复一日地查验、清点、入库。
防潮、防鼠、防失火。
太熬人了。
所以他那股戴罪仍旧受主公重用的自豪感没维持多久,便被无边无际的枯燥给吞没了。
这里没有冲锋陷阵的厮杀,也没有大帐议事的威风,只有漫天的黄土和牛马的粪臭味。
越想越是意兴阑珊。
淳于琼再没了巡营的兴致。
“回营。”
淳于琼粗声下令,猛地一兜缰绳。
眭元进和韩莒子赶忙催马赶上。
三人策马回到中军大帐前。
淳于琼翻身下马,亲兵上前牵走马匹。
淳于琼大步跨入帐内,一把扯下头顶的兜鍪,“哐当”一声砸在帅案上。
他解开领口的甲绳,将内衫扯开大半,任由帐外吹进来的闷风扑在胸口。
嗓子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直冒火星。
他走到水瓮前,舀了一瓢凉水猛灌下去。
第476章 酒瘾暗伏
淳于琼吨吨吨的一通喝,砸吧了几下嘴后,伸手把葫芦瓢扔到一旁。
水解了渴,却解不了心头那股百爪挠心的烦躁。
这枯燥的巡营,加上这毒辣的日头,让他骨子里那条酒虫开始疯狂作祟。
离开官渡时,他可是让人偷偷在辎重车底板下塞了几十坛好酒。
这玩意儿弄来可是不容易!
也不知有没有人看到......
一想到那泥封底下的醇香,淳于琼咽了两口唾沫,喉结剧烈滚了几下。
酒瘾作祟,淳于琼只觉得自己已经等不了了。
“来人!”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帅案上。
帐门外两名亲兵立刻入内。
“去!”淳于琼指着后帐方向,“把本将带来那几只箱子撬开,取一坛酒来!再拿三只大碗!”
亲兵刚要领命,紧随其后迈入大帐的眭元进面色大变。
“将军!不可!”
眭元进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案前,声音拔得极高,震得帐顶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两名亲兵被这一嗓子吼得僵在原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淳于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横过去,死死盯着眭元进,冷哼一声:“有何不可?本将巡营半日,口干舌燥,喝两碗酒解解乏,莫非还要先禀报你眭元进不成?”
眭元进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连连拱手。
那几十坛酒的事,他和韩莒子心知肚明,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就怕主将在这要命的地方沾酒。
大战之后喝酒倒也罢了,还能以犒赏士卒为由头,怎么也算说的过去。
可现在一不打仗,二要守粮,喝酒岂不是找死?
“将军!此地乃粮草重镇,干系七十万大军的生死!”眭元进咬死不退,“您来时主公曾有令在先,命您务必严加防范,不可懈怠。这酒,万万碰不得!”
淳于琼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
“杞人忧天。如今这乌巢大营,外有深壕拒马,内有上万精卒。各处路口皆设暗哨,防备森严。”
他走到帐门口,指着西南方向,“曹阿瞒那点兵马,被主公的大军死死钉在官渡,连头都抬不起来。他拿什么来管我这隐秘之地?”
他回过头,面露不悦。“本将不过是喝两碗润润嗓子,怎的就是懈怠?怎的就能误了大事?”
见淳于琼听不进劝,眭元进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拼命给一旁的韩莒子使眼色。
韩莒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重重抱拳。
“将军!话虽如此,但我等心中皆清楚。”
韩莒子语速极快,生怕被淳于琼打断,他句局都是直切要害,
“前番攻城之战,我军前沿受挫。如今主公正在气头上,咱们被派来守乌巢,本就是戴罪立功。若此时营中传出主将饮酒的消息,哪怕未曾误事,一旦落入他人的耳中——”
韩莒子顿了一下,声音陡然下压。
“将军,咱们项上这颗人头,怕是不够主公砍的!”
眭元进紧跟着加上最致命的一句。
“将军!莒子所言不错,我们如今戴罪而来,本就有不少人盯着,主公又有言在先,——若此次护粮再出差池,贻误军务,定斩不饶!”
“我等不可放松啊,将军!”
韩莒子眭元进抱拳拱手,往前一步,齐齐弯腰。
淳于琼对两人的逼宫倒是没怎么关注,但有一个词他却真的是听进了耳朵。
定斩不饶!
这四个字,像一柄浸了冰水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袁绍在主帐内暴怒拍案的面孔,那股嗜血的压迫感,隔着百里地都能让人胆寒。
淳于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嗓子里那把邪火,被这四个字硬生生浇灭了大半。
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这大军之中,盼着往上爬的人,实在太多。
谋臣之中,也就郭图与自己交好,时刻还算照拂。
若是留下什么把柄,让旁人知道,这事的确不好交待。
要真为了这两口解馋,受了责罚,实在太亏。
淳于琼烦躁地搓了搓脸,一脚踢翻了案边的铜水盆。
“罢了罢了!”他黑着脸,冲那两名僵立的亲兵挥手,“滚出去!不去取了!”
亲兵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淳于琼一屁股坐回帅椅上,气哼哼地瞪着眼前这两个副将:“被尔等这么一惊一乍地搅和,便是有仙酿摆在面前,喝下去也品不出几分滋味了!”
眭元进和韩莒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背后那层内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拦下来就好。
如今乌巢的粮车络绎不绝,接收、清点、堆放,入夜后还要防范失火,哪一样不需要底下的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若是主将带头喝得烂醉,这万余守军必然上行下效,营规松弛。
光靠他俩来督促,又有什么用?
真要出了半点差池,谁也别想活。
两人正准备行礼告退,让淳于琼自行歇息。
突然。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铁甲叶子摩擦的撞击声又重又快。
一名巡营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单膝砸在泥地上。
“报将军——!”
淳于琼眉头猛地一跳,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何事惊慌?莫不是来了曹兵?”
亲兵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报将军,非是曹兵。”
“那慌张什么!”淳于琼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所报何事?”
亲兵被这么一吼,声音低了三分:“辕门外来人!主公急派吕威璜、赵睿二位将军前来协助防务!”
帐内一下安静下来。
眭元进与韩莒子愕然转头。
亲兵咽了口唾沫,急急补上后半句:“二位将军随身带了主公的加急口谕,现已在辕门外下马,正往中军大帐走来!”
淳于琼这下不得不再次站起身。
主公突然派人?
还带着口谕?
这乌巢防务刚刚铺开,自己又没犯错,为何突然派了两位大将前来“协助”?
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第477章 谗言惹恨
帐外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哗啦声,从远及近,直逼中军大帐。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滚滚热浪顺着口子灌进帐内。
吕威璜与赵睿一前一后大步跨入。
两人满面风尘,额头上的汗水冲开了脸上的灰土,留下道道泥痕。
刚一站定,两人便齐齐单膝点地,双手抱拳,甲胄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参见淳于将军!”
淳于琼坐在帅位上,眼皮微微一撩。
他没急着叫起,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刮了两遍。
这两人都是主公帐下有资历的将领,平日里在前线带兵,此刻突然跑到这几十里外的大后方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二位将军不在前线破敌,跑到我这荒郊野岭的乌巢来作甚?”
淳于琼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刚才底下人通报,说你们带了主公的口谕?”
吕威璜抬起头,面色凝重极了。
“将军有所不知,前线出了大变故。”
他语速极快,将官渡之事和盘托出,“曹军阵中凭空多出一种抛石怪车,能在三百步外发难。主公耗费半月垒起的土山和樯橹,被那怪车砸了个粉碎,死伤惨重。”
淳于琼面皮一抽。
主公造了土山,最后还塌了?
赵睿在旁边紧跟着接话:“不仅如此,我军撤退之际,曹军阵中突然杀出一员莽将,自称燕人张翼德。单骑冲阵,不出三合,便将左翼主将韩猛将军挑落马下。左翼大军直接溃散!”
韩猛死了?
这下,淳于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他与韩猛同为骑将,深知韩猛还算有些斤两。
三合被杀?
曹营哪来这么一尊煞神!
前线战局败得如此惨烈,难怪主公会突然派人过来。
吕威璜见淳于琼脸色变幻,顺势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神情肃穆。
“前线接连受挫,主公唯恐曹操狗急跳墙,派兵偷袭后方粮道。故而特遣我二人前来,相助将军防守乌巢。”
说到这里,吕威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两分。
“主公还有一言,命我等务必面告将军——乌巢乃七十万大军命脉。切不可贪杯误事,若有闪失,定斩不饶!”
定斩不饶!
又是这四个字。
淳于琼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砸吧了一下嘴,勉强挤出一丝干笑,连连点头:“主公教诲,本将自然铭记于心。”
他嘴上应承得痛快,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郁的警惕。
相助防守?
说得好听。
前线既然吃紧,正是用人之际,哪有凭空抽出两员大将放到后方的道理?
这两人,八成是主公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怕自己喝酒,怕自己丢了粮草。
淳于琼脑子里转得飞快,冷下脸来,端起主将的架子。
“既然是来相助,二位带了多少兵马?”
赵睿立刻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答道:
“回将军,我二人各领精卒一千,全数驻扎于辕门之外。自此刻起,两千兵马皆听将军一人号令,绝无二话!”
听闻兵权全部交接归己,淳于琼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
只要兵权还在自己手里,这两人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一直站在侧方没敢出声的眭元进与韩莒子对视一眼。
两人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侥幸。
太侥幸了。
若刚才没拼死拦住将军去开那坛酒,此刻被吕威璜和赵睿撞个正着......
到时候哪怕没出乱子,传出一点风言风语到主公耳朵里,他们这几个副将也得跟着掉脑袋。
见淳于琼的脸色稍微好转,吕威璜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探入怀中。
他摸出一个火漆密封的绢帛,双手呈递上前。
“将军,临行之前,郭公命我等私下将此密信呈交于您。”
郭图的信?
淳于琼眼睛一亮。
郭公则是他在主公面前最大的倚仗,这信里必定有要紧的话。
他一把扯过绢帛,拇指用力挑开火漆泥封,迅速展开。
目光在绢帛上刚扫了两行。
淳于琼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颧骨处的肌肉猛烈抽搐,一根青筋从脖子根直接崩到了太阳穴。
他死死盯着信上的字,两只手把绢帛边缘捏得发皱。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主公原本对他淳于琼信任有加,根本没打算派人来干涉乌巢的防务。
是许攸!
许子远那个匹夫,借着曹操可能断粮的由头,在主公面前旧事重提。
许攸极力进谗言,说他淳于琼是个不堪大用的酒徒,死活要求主公临阵换将,剥夺他的兵权。
若不是郭图据理力争,死死保住他的主将之位,最终达成妥协,改派二将前来“相助”,他淳于琼此刻恐怕已经被押解回邺城问罪了!
啪!
淳于琼将绢帛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爆响。
“许子远!匹夫欺人太甚!”
他压着嗓子低吼。
“一介狂士,莫不是自恃与主公有几天旧识之谊,便敢如此辱我!在背后下黑手,夺我兵权,断我前程!”
帐内四将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涉及主公帐下顶级谋士的倾轧,他们也实在见的多了。
他们这些带兵的将领要是掺和进去就是找死。
淳于琼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将领。
许攸既然想架空他,他就偏不能让这些人如愿。
为了独揽大权,彻底宣示自己在这乌巢营地里的绝对主权,他当即冷硬地下达军令。
“既然二位将军是来相助的,那防务便得重新排布。”
淳于琼目光如刀,直接点将。
“眭元进!”
“在!”
“你带一千老营兵马,与赵睿将军合兵一处,负责防守东面与北面大营!”
“韩莒子!”
“在!”
“你与吕威璜将军合兵,负责南面与西面。两班人马,日夜交替巡营,不得有片刻停歇!”
他这一手排布极为霸道。
直接将新来的吕、赵二人拆开,分别塞给自己的心腹老将监视配合。
这样一来,这两人在这大营里便成了无根之水,翻不起风浪。
“末将领命!”
四人知道淳于琼此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齐齐抱拳应声。
第478章 神仙药引
“都滚出去巡营!没有本将的军令,谁也不许靠近中军大帐!”
淳于琼一挥手,直接赶人。
四将鱼贯退出大帐。
厚重的牛皮帐帘重重落下,将外头的烈日与喧嚣彻底隔绝。
大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淳于琼孤身一人跌坐在帅位上。
他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桌案上那封被揉皱的绢帛。
脑海里全是被许攸暗算的憋屈,以及主公听信谗言对自己的猜忌。
凭什么?
自己顶着这该死的毒日头,在这乌巢营地里吃土咽沙,像条狗一样看守粮草。
连口水都得算计着喝。
结果呢?
前线的仗打输了,韩猛死了,土山塌了,不去追究前线那些人的罪过,反倒由着许攸在背后拿自己这个守粮的作伐子!
主公那句“定斩不饶”,此刻想来,简直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防得再严密有什么用?
只要许攸那张嘴一张一合,自己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这股邪火在胸腔里越烧越旺,将原本那一丝对军法的敬畏烧得连灰都不剩。
之前被压制下去的酒瘾,借着这股怨气,如毒蛇般彻底噬咬住他的理智。
什么定斩不饶。
什么大局为重。
老子在这卖命,你们在背后捅刀子,那老子何必委屈自己!
淳于琼猛地站起身,本想大吼一声,但想了想,闭上了嘴。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一条缝,死死盯着外面站岗的心腹亲卫。
“你,滚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急促。
亲卫见主将招呼,赶紧钻进帐内。
“去后帐。”淳于琼指着那排辎重箱,“把压在最底下那只箱子撬开。取一坛过来。动作要快,谁敢多问半句,老子活劈了你。”
亲卫一看主将这副要吃人的脸色,哪敢废话,一溜烟跑到后帐去了。
眼看亲卫走了,淳于琼气喘吁吁的坐回帅位。
这心里的火,真的烧的燥的慌。
不多时,亲卫抱着一个泥封的陶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放下,滚出去。离大帐十步远守着,就说本将军在大帐中休息,任何人不准靠近,敢违令者,定斩不饶!”
亲卫放下陶坛,立刻退了出去。
淳于琼走上前,双手抓住帐幔的绳扣,用力一扯,将大帐的内帘死死系死。
帐内瞬间暗了下来,只透着几缕沉闷的光线。
他转身大步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那只陶坛。
连碗都顾不上拿。
右手握拳,对着泥封狠狠砸了下去。
泥壳碎裂,酒香四溢。
淳于琼双手捧着坛子,仰起头,对准坛口。
咕咚。
咕咚。
美酒如刀,顺着喉管一路晃进胃里。
香醇的液体驱散了胸口的郁结,将所有的憋屈和恐惧统统淹没在酒瘾之中。
他一口气灌下去小半坛。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甲。
“咳咳......”
“渴了便当喝酒,那冷水又有何味!”
淳于琼放下坛子,一抹嘴巴,双眼泛起一层迷离。
真时痛快!
“好酒!”
......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林府客房的榻上。
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榻上,曹操半睁开眼,脑子里还残存着那一丝浓烈的酒香。
“好酒!”
他迷迷糊糊间猛地坐起身,脱口而出。
转头一看,另一侧的榻上,郭嘉整个人卷在薄被里,睡得正沉,呼吸绵长,显然那坛“神仙醉”的后劲还在发作。
曹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撑在榻沿,下意识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噼啪——”
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
曹操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喝了那么烈、那么霸道的酒,醒来必然会口干舌燥,宿醉头痛。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往日里那种沉甸甸压在肩颈上的疲惫感,那种因为常年处理军务、忧思过度而积累的沉疴,竟在这一觉之间扫清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居然没有半点滞涩。
翻身下床,曹操趿上便履,走到外间的桌案旁,自行倒了杯凉茶。
冰凉的茶水入喉,漱去残存的酒气。
他推开客房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福伯正端着个托盘从穿堂走过,见曹操出来,赶紧停下脚步准备行礼。
曹操随意地摆了摆手,免了他的虚礼,背着手踱步来到正厅。
厅内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案几上摆着一个黑漆食盒,盖子敞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盘圆润金黄的“饼”。
这饼看着极其精致,表皮泛着诱人的油光,上面还压着繁复好看的花纹。
这就是澹之先前说过的“月饼”?
曹操走上前,低头打量着这新奇的吃食。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压根没停留在口腹之欲上。
随着门外一阵微凉的秋风吹拂进来,曹操猛然发觉了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的脑袋,好像变轻了。
要知道,他常年患着头风。
这毛病发作起来,如同有利斧在劈砍脑髓,痛不欲生。
即便有林阳的药方,吃了之后能压制住那股剧痛,但寻常时候,脑袋还是难免有种气血不畅的滞涩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可现在呢?
曹操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捏了捏两侧的太阳穴。
没有刺痛。
没有沉重。
甚至连那层常年笼罩的阴云都淡了。
整颗脑袋轻盈剔透,仿佛被一泓清泉由内而外地彻底洗涤过一般!
曹操的手停在太阳穴上,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回事?
难道是这一觉睡得太好?
绝无可能!
他戎马半生,太清楚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是个什么底子。
就在曹操惊疑不定之际。
“哈哈哈!兄长这一觉睡得可好?”
林阳爽朗的笑声从门外先一步传进厅内。
他大步迈入门槛,手里端着一碗清汤,显然又在琢磨着新的吃食,一眼看去,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松弛劲儿。
他一眼瞧见曹操站在案边捏着眉心,立刻勾起意料之中的笑意:
“兄长,是否觉得身体舒泰,连带着这头脑,也清明了不少?”
曹操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他豁然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林阳脸上,眼底满是错愕。
第479章 令君苦等
曹操立在原地,大拇指死死顶住两侧太阳穴,不信邪地用力按了下去。
不疼。
真不疼!
那股仿佛随时会把脑髓劈开的剧痛,竟真的一扫而空!
“澹之!为兄这脑袋,十年未曾有过这般轻快!”曹操嗓音都带着颤,“你莫要瞒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阳端着碗,稳稳当当走到石桌前把碗放下,这才偏过头看向曹操,朗声大笑。
“兄长莫不是以为,我废了那么大劲酿这酒,真就只是为了拉着你大醉一场?”
“哦?”曹操眼底精光连闪,“难道另有玄机?”
林阳随意地摆了摆手,拖过一张圆凳坐下:“二位兄长去往官渡后,我闲来无事,除了教导德衡之外,夜间难寐,便把兄长这头风的病理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
有系统奖励打底,林阳一宿只睡一两个时辰也是生龙活虎。
这省下来的时间,除了看闲书,他便是在琢磨系统给的奖励。
这一琢磨不要紧,林阳发现,那“无双之力”除了对敌,竟然另有妙用。
“所以,这么一摸索,还真让我琢磨出一个办法!”
林阳指了指桌上那坛残酒,“这‘神仙醉’,就是这道偏方的药引子罢了。”
“竟有此事!”曹操胸口一热。
林阳说得轻描淡写,可曹操何等人物?
能把他这连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给压下去,这方子岂是“随手琢磨”就能弄出来的?
这得耗费多大的心血!
见曹操僵在那疯狂脑补,林阳笑着指了指他的肚子:“那酒烈性霸道,能行气活血。我怕你底子虚受不住,特意在里头兑了极其温补的药酒。”
他稍稍凑近半步,压低嗓音,一本正经地胡诌:“趁你睡死过去的时候,我便用秘法将你后颈和头顶的几处大穴狠狠走了一遍。淤堵的气血冲散,自然舒服许多。”
实则,那是他趁两人熟睡,暗中催动了日臻纯熟的“无双之力”。
将那股霸道又精纯的劲气化作游丝,如同剔骨尖刀般,一点点剥开了孟良脑部的陈年淤堵。
这手段极为耗神,也唯有这等至交,才值得他费这般心力。
曹操听罢,僵在原地,目光剧烈闪烁。
但他看着林阳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满腔的惊骇最终化作一股极其滚烫的热流,直冲胸臆。
这兄弟,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却实打实地替自己续了命!
“澹之,为兄......”曹操喉头重重滚了一下,双手一抱,正要郑重行大礼。
“此一睡,真是舒坦。”
一声懒洋洋的嘟囔从后头飘了过来。
郭嘉披着宽大的外袍,脚踩一双便履,正站在门槛上伸着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
他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随即动作猛地一僵,低头一把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往日里那种风寒残留的憋闷感扫荡一空!
此时的肺腑之间,通透得就像被深秋的山风狠狠洗刷过一遍,连呼吸都顺畅了百倍。
“奇怪,往日这胸腔里总像坠着块大石头,今日一觉醒来,竟是不翼而飞了。”
郭嘉快步踱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林阳对面坐下,“澹之,这又是何道理?莫不是趁我睡着,也给我灌了什么猛药?”
林阳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嗤笑出声。
“奉廉兄,就你那破风漏雨的身子骨,哪受得住我的猛药?”
“方才替子德兄疏通完,看你睡得打呼噜,我便顺手替你把了把脉。”
林阳似笑非笑地打量了郭嘉两眼,“算你命大,近来的温补没白费,亏空补上了不少。我便顺道帮你走了一遍经络,把里头淤积的寒气给逼出来了。”
郭嘉闻言,嘴角的笑意倏地收敛。
他拢起宽大的袖袍,站起身,对着林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深揖。
林阳见他俩都是这样,赶紧挥挥手:“行了行了,醒了便赶紧坐下。今日日落西山,大好时光不谈那些朝堂军务。晚饭不饮烈酒,我让福伯备了清茶,配这刚出炉的新鲜玩意儿!”
说着,林阳一把将那盘月饼扯到两人面前。
金黄圆润的月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表面压着繁复的桂枝花纹,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走走走,去吃饼喝茶,方是正道!”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跟着林阳往院子里走去。
福伯手脚麻利地跟上,把月饼端来,还命人端上滚烫的清茶。
三人围坐石桌。
曹操捏起一块月饼咬下,酥皮碎裂,莲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配上一口解腻的清茶,他常年紧绷的眉心彻底舒展开来。
林阳靠在椅背上,天南海北地扯着他那些从“古籍”里看来的离奇趣闻。
从极西之地的金发碧眼,聊到汪洋海那头的庞然大物。
曹操与郭嘉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上两句嘴,辩驳一番。
没有前线的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
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两位执掌天下棋局的大人物,只觉浑身骨节都浸泡在温水之中,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极度惬意。
......
与此同时。
尚书台。
林府庭院里的神仙日子,与此地毫无干系。
夜色虽渐渐深了,但厅里的门却还敞着,夜风时不时的转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
荀彧端坐在宽大的案几后,眼眶熬得微红。
他时不时抬头朝大门外张望一眼,叹了口气,又认命般地重新低头,死死盯着面前那堆成小山般的粮草调拨簿册。
大军在外对峙,几十万张嘴,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他这大后方的主管,恨不得把每一粒粟米都掰成两半算。
荀彧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又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除了站立的兵丁和下人,哪里还有别的影子。
“主公分明已经去了林府整整一日,怎么迟迟不见来尚书台商议军务?”
荀彧揉着发酸的手腕,苦笑一声,“莫不是在那边吃醉了酒,直接歇息了?”
他摇摇头,强打精神,正欲低头继续批阅这催命的账本。
“笃笃笃!”
“笃笃笃——!”
夜风中突然撕裂出一长串狂暴的马蹄声!
声音听着还在几条街外,却急促得像是催命的厉鬼,直冲尚书台而来!
荀彧浑身一震,手中悬着的毛笔猛地一抖。
一滴浓黑的墨汁,重重砸在了刚刚批好的竹简上。
定是有急报!
第480章 孤军断粮
荀彧干脆放下笔,将手肘撑在案几上,静静等待。
果不其然,没过多大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尚书台外的寂静。
侍从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大步迈入厅内。
“报令君!官渡前线荀攸军师急报!”
荀彧一抬手,侍从立刻上前接过竹筒递上。
荀彧挑开那层暗红色的火漆,抽出里头紧紧卷着的帛书,迅速展开。
从起首的第一个字,一路飞快地扫至末尾。
只看了一遍,眉心便深深拧在了一起。
这封密报是前线的荀攸亲自执笔,转述了关羽刚刚送抵大营的传书。
信中言明,关羽所率的五百精骑,已于冀州腹地与赵云及其麾下的白马义从残部成功合兵一处。
经过沿途的休整,这支骑兵虽然人困马乏,但主力未损,战力犹存。
若信件到此为止,那便是天大的捷报。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荀彧攥着帛书的手指猛地收紧。
关羽在信中直言,他麾下斥候近日探得确切情报——邺城方向正有一大批运粮车队,满载着数万石辎重,沿着官道向南转运,目的地直指袁军前线。
车队长达数里,首尾难顾。
关羽与赵云合议之后,皆认为此乃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两人决定带着这一两千人的疲惫之师,去截断这支庞大的运粮队!
信末还特意请主公勿忧,言辞间透着股不斩敌将誓不还的锐气。
但在帛书最末,荀攸加了一段极重的附言:
“截粮之利虽大,然关、赵二将仅凭几百骑孤军深入敌腹。一旦落入袁军重围,便如泥牛入海,进退无路。恳请主公即刻裁夺,是准其行事,还是下严令强召归营!”
荀彧将那方帛书合拢,指腹在粗糙的绢面上反复摩挲。
公达的担忧,句句切中要害。
截断袁绍的粮草,确实诱人,若真能成事,官渡的僵局瞬间便能撕开道大口子。
这事太大了。
断了邺城的粮草,袁军前线的七十万大军便会被掐住大半个脖子,官渡的压力将锐减。
这个诱惑,大得连他这个极其稳重的人都觉得口干舌燥。
可赌注是什么?
是关云长和赵子龙!
还带着主公眼馋了许久的白马义从!
且不说那赵子龙如何,单单是万夫莫当的关云长,若是这支队伍在冀州被袁军围死,这笔买卖亏到连本钱都剩不下。
到时候主公非得痛心疾首不可。
荀彧站起身,走到身后的木架前,扯开一张冀州至官渡的堪舆图。
手指顺着邺城的位置往下划,沿途的关卡、驻军点密密麻麻。
这支孤军要在这么多眼皮子底下烧粮,简直是虎口拔牙。
若是成了,千古奇功。
若败了,那便是一去不回。
这等豪赌,拿主公最心心念念的绝世虎将去换一车车死粮,究竟值不值?
荀彧将帛书贴身收入袖中。
这事,他定不了。
更不敢压。
想了想,今日清晨主公与郭奉孝去了林府讨闲,直至此刻这许都城内已响过三更鼓,尚书台连那两位的影子都没见着。
亦未遣人来传一句口信。
前线军情如火,若硬拖到明日天亮再报,中途生变,谁也担待不起。
“备车。”荀彧霍然转头,冲侍从下令,“去林府。”
临踏出门槛前,荀彧回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草调拨簿册。
前线几十万张嘴的消耗,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看着那些竹简,苦笑一声:“罢了,左右今夜是批不完了。”
甩了甩袖袍,荀彧快步迈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
许都,林府后院。
桌上的残席早已撤去,只留着几只青瓷茶碗,和一碟只剩碎屑的月饼盘。
林阳正舒坦地靠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半碗温热的清茶。
他讲故事的兴致正浓,眉飞色舞地给对面两人描绘着他从“古籍”里看来的奇闻异事。
“我跟你们说,那极北之地,冰雪终年不化。里头活脱脱就有一种巨兽,体型如山!通体覆着厚厚的长毛,长长的鼻子能把人直接卷飞。最骇人的,是它那两根长牙,粗如合抱之木,弯曲向前,如同两柄绝世的弯刀。这玩意重逾万斤,跑起来地动山摇。”
曹操手里端着茶,听得连连点头,职业病当即犯了,手指在石桌上比划着:
“这等巨兽若是能擒来驯化,披上重甲用于阵前冲锋,敌军的盾阵鹿角岂不是形同虚设?什么战马能扛得住这等万斤巨力的冲撞?所向披靡啊!”
郭嘉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嘴角噙着笑意,顺势插了一句极其刁钻的反问:
“子德兄只顾着冲锋,也不想想这玩意的开销。重逾万斤的身躯,一日得吃多少草料?真要养上几十头,只怕敌人还没踏平,主公的粮仓就先被它们吃空了。再者说,通体覆毛,那是御寒之用,若是在咱们这中原之地逢上炎夏,不用敌军动手,自己便先热死在阵前了罢?”
曹操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奉廉所言极是!倒是我贪功冒进了!”
三人笑声一片,这偷来的半日闲适,将白日里那些刀光剑影的算计全数抛到了脑后。
正说到兴起处,前院通往后宅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极重极快的脚步声。
老王手里提着个风灯,走得又急又快,人还没过月亮门,嗓门先响了起来。
“家主!家主!”
林阳把放肆翘着的二郎腿收了回来,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面露诧异:“何事惊慌?”
老王跨过门槛,疾步走到石桌前,咽了口唾沫:“荀令君到了!车驾就在门外!”
林阳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都快到三更天了。
“令君?这般时辰?”
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人:“子德兄、奉廉兄,令君深夜来访,绝非叙旧,怕是有要紧的公事。”
曹操手中端着的茶碗微微一顿。
郭嘉转着树叶的手指也停住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又极其默契地分了开来。
曹操面色不改,心中却暗道一声:坏了。
他太清楚荀彧的性子。
若非十万火急的军情,且这军情是连荀彧都不敢擅自替他这个主公拿主意的,对方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抛下尚书台那一堆山一样的政务,直接追到林府的后院来。
定是官渡前线,出了变故!
第481章 深夜军情
林阳转过头,看向坐在两侧的曹操与郭嘉:“子德兄,奉廉兄。令君此时造访,想必是朝堂或前线有极其要紧的军务了。”
曹操与郭嘉的目光在半空中迅速触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两人那股子闲扯极北巨兽的闲情逸致,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郭嘉将空茶杯往桌上一搁,袍袖一振,已收起了先前的慵懒。
“澹之,既然是荀令君亲自登门。”曹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等自然要出门迎一迎。”
林阳点点头,走在最前,曹操与郭嘉落后半步,三人大步穿过前院的花径,迎至宅门外的廊下。
门外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盖马车。
荀彧已经下车,站在门口。
“澹之。”荀彧拱手长长行了一礼,随后目光自然地掠过林阳,落在后方的曹操与郭嘉身上。
这位心思缜密的尚书令,没有任何停顿,端端正正地再度行礼。
“孟先生,郭先生。深夜叨扰诸位清净,实乃情非得已,彧在此赔罪了。”
这一声“孟先生、郭先生”,喊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不仅完美的替曹操掩住了身份,反倒像极了同在曹营为官的同僚间那份相互敬重。
曹操上前一步,熟练地托住荀彧的手臂,面上堆起笑意:“令君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与奉廉也是今日刚才许都交割完手中账册,无处打发时间,厚着脸皮来蹭澹之的好茶闲坐。要说叨扰,也是我二人叨扰在先。”
荀彧微微一笑,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几人寒暄两句,便随林阳一同折返,回了后院那方石桌旁。
福伯极有眼色,不消林阳吩咐,早已新换了一壶滚烫茶水端上,随即便领着下人远远退到了前院,将这后宅彻底让了出来。
四人围桌落座。
茶香在夜雾中氤氲散开。
林阳见荀彧面色一直紧绷着,便将这主客之间的客套省了过去,直入正题。
“令君深夜前来,连官服都未及换下,想必是为了十万火急的公事。出了什么变故?”
荀彧端起滚烫的茶碗,凑到唇边润了润干裂的唇角。
他将茶碗放下,目光先是看向林阳,又扫过身旁的曹操与郭嘉。
“前线公达,来了一封加急军报。”荀彧嗓音微沉,“其中牵涉一桩军机,彧在这后方拿捏不准,必须尽快定夺。本想独去寻司空,奈何杂事缠身。想起澹之智计百出,便想着先来讨个主意。”
他略作停顿,又朝曹操拱了拱手:“正巧二位先生皆有高见,在司空帐下也多次替筹谋划策。今日在此齐聚,一同参详此等军机,更好。”
林阳哈哈一笑,抬手一引:“令君不用顾忌。子德兄与奉廉兄非是外人,前线那些烂摊子他们比谁都熟。有什么难题,尽管说来便是。”
荀彧点点头,不再犹疑。
他探手入袖,将那封带着体温的帛书摸了出来。
就着石桌上的灯光,将帛书展平推至中间。
“诸位且看。”
林阳探头扫去,一目十行。
曹操与郭嘉亦是凝神看着帛面上荀攸荀公达的那几行字迹。
不过几息之间,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曹操那两道浓眉逐渐靠拢,脸上的笑意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郭嘉则是伸手拈起身旁的一片落叶,捏在指头肚上转来转去。。
林阳看罢,靠回身子:“关云长接到了赵子龙,如今领着千余人,要在冀州腹地端了袁绍的粮道。”
“正是。”荀彧叹了口气,指向帛书末尾,“公达信中附言,担忧这支千人的孤军被袁军合围。他们打的可是袁绍的粮道,冀州乃袁本初苦心经营之地,一旦行踪暴露,这上千骑便如陷入泥潭,断无生还之理。”
“公达之忧,并非无因。关云长与赵子龙虽勇冠三军,但孤军深入敌境,粮草不继、退路不明。冀州乃袁本初根基所在,腹地之中驻军林立,哨探密布。一旦行踪暴露,被重兵合围,纵是天纵之才,亦难破万军之阵。”
荀彧看向桌上三人,将最大的顾虑点透。
“白马义从虽锐,但连日狂奔接应,已是人困马乏。袁绍的运粮大路,岂会全无防备?若这支奇兵折在那里,不但断粮不成,更是白白葬送了关、赵二将。彧不敢妄自专断,但军情不等人。截,还是不截?若不截,须得立刻发文追回。”
“然此机窗稍纵即逝。若令其即刻撤回,这批粮草安然运抵前线,袁军士气复振,官渡之困便更难解了。”
石桌旁安静片刻。
“不可贪功。”
发话的是曹操。
他以谋士“孟良”的身份,语气极稳地开始剖析战局。
“令君,此事的确棘手。截粮之利,不言而喻。可关将军与赵将军身处冀州腹地,对那运粮队的规模、护卫兵力、行进路线,知之几何?帛书之中只说‘粮草甚多’,却未提具体车数、押运兵马人数,更未提沿途是否有袁军接应部队。”
“袁本初确有七十万大军堆在前线,但他根基太厚。冀州腹地,难道就挑不出几千守陵兵丁?颜良文丑虽亡,但守在冀州的将领却一抓一大把。”
曹操伸手在桌上虚划了一条线:“邺城至官渡的运粮官道,沿途必有重兵押运。若是其他城池运向邺城的小股粮队也就罢了,这大队人马出自邺城,还在人家的地盘上,想要截断,岂是那么容易的?”
“若是数百辆大车、数千兵马押运,关将军那点人马,吃得下么?”
这话问得极准。
荀彧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最为忧虑之处。
郭嘉在旁轻轻补了一句:
“且信中所言‘近日探得’,这‘近日’二字颇耐琢磨。冀州地形复杂,斥候所探未必面面俱到。若运粮队另有暗路分兵,或是前方已有接应兵马驻守,那关将军岂非一头扎进口袋阵?”
荀彧闻言,面色更沉。
林阳端着茶碗,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将帛书上“邺城”“运粮”“乌巢”几个关键词串在脑海里,来回过了两遍。
第482章 奇谋定局
曹操继续道:“而且,关云长此人,自从刘玄德被斩,他满腔皆是复仇。此等搏命的打法,哪怕真烧了粮草,这支骑兵也势必拼光。对于我......我家主公而言......两员大将换一波粮草,代价未免太重。”
他这话说得隐晦。
他曹孟德费尽心思留下这俩人,怎么可能甘心看他们去死?
郭嘉又想了片刻,冷笑道:“子德兄所虑极是。更何况,兵不厌诈。”
“前线土山刚被我们砸了,袁绍吃了那么大一亏,他的谋臣难保不会生出防备之心。万一这支大批量的运粮车队,审配辅以重兵,那若云长将军恰好遇上,岂不要遭?”
若真是如此,关羽一口咬上去,重兵齐出,哪怕关羽赵云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冲出包围圈。
所有的难题,摆在了桌面上。
截,风险大到足以让神仙翻船。
不截,大好战机白白流失,下次再想找这种掏心窝子的机会,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荀彧、曹操、郭嘉,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移向了林阳。
等他拿主意。
沉默片刻,林阳将茶碗搁下。
碗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阳没有去拿那卷帛书,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桌旁的三人。
“令君,子德兄,奉廉兄。”
三人齐刷刷的看过来。
“关将军与赵将军欲截粮道,此念不差。为将者,遇敌必争先,逢战必寻机,这是本分。”林阳抽丝剥茧,“但公达之忧,亦不可不听。千人孤军深陷敌境,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只是把之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等林阳说完,曹操眉头一挑,不明其意。
“澹之之意?”
林阳偏过头,目光落在曹操脸上:“二者之间,并非只有‘截’与‘不截’两条路可走。”
“既然正面硬碰不可取,畏缩不前又失了战机,那便换个打法。”
曹操追问:“如何换法?”
“关将军信中所言,是截运粮队。”林阳伸手在石桌上虚划了一条线,抬头看向荀彧,“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这批运粮队从邺城出发,满载辎重,一路南下,它最终送到哪里?”
荀彧脱口而出:“前番主公来信,已探得袁绍囤粮之处乃是乌巢。”
“正是乌巢。”林阳一击掌,“既然目的地明确,那咱们便来盘算盘算这段路。”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运粮队去时满载。冀州乃袁本初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巢,沿途哨探密布、关卡林立。邺城那头负责统筹后方的,是审配。此人行事最为谨慎多疑,他岂敢让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在半道上出差池?”
林阳冷笑一声,语气转厉:“这一批运粮车队,动辄绵延数里。押运兵马绝不下数千人,甚至沿途还会有接应部队。关将军若在半道上正面截击,即便趁夜色突袭得手,动静也必然极大。”
曹操在一旁重重点头。
他在前线与袁军对峙,太清楚袁绍兵力的厚度。
“车马嘶鸣、火光冲天,方圆数十里的袁军驻兵皆会闻讯赶来合围。”林阳盯着曹操的眼睛,“孤军截粮于旷野之上,即便勇猛如云长、子龙,被数万大军里三层外三层包成铁桶,也是力有不逮。必死之局,决不可为。”
荀彧听得连连叹息。
这也是他最惧怕的结果。
“但——”
林阳话锋陡然一转,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运粮队抵达乌巢之后呢?”
石桌旁安静了一息。
林阳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像敲在三人的脑门上。
“粮草入仓。交接完毕。那些护卫和民夫,在这个时候,精神最是松懈。因为他们的差事干完了,最危险的路走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折返邺城。”
他看着三人,眼底浮起一丝凌厉的寒芒。
“那一刻,乌巢与邺城之间的官道上,便会出现一段兵力最薄弱、防备最空虚的空档。”
郭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一震。
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那一瞬间,这位顶级谋士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彻底抓住了林阳的意思!
不打满载的运粮队。
打折返的空车队!
郭嘉盯着林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澹之……你这一手,好生毒辣。”
曹操和荀彧也立刻反应过来。
“运粮队去时满载,护卫森严,不可硬碰。但返回时空车而归,袁军上下必然松懈!”林阳站起身,在石桌旁踱了两步,借着月光,他将那幅致命的战术图景一点点铺陈开来。
“粮食已经安全入了仓,谁还会在意一队空车?主将必然急着回邺城复命,底下的兵卒和民夫归心似箭,队伍拉得必定极长,戒备全无。”
林阳转过身,双手按在石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关赵二将带着白马义从,若在此时从暗处杀出,截住返程的空车队。不碰那些防备森严的重镇,专挑荒郊野岭动手。”
曹操猛地站起身。
他作为“孟良”,此刻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血。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
“澹之!”曹操眉头紧锁,“打空车固然稳妥,可空车上没有粮!我军截一批空车,除了杀伤些许民夫与护卒,根本动摇不了乌巢的存粮,对前线战局,又有何益?”
荀彧也跟着点头。
他掌管后勤,对物资最为敏感。
烧了粮草才叫断粮,截几辆空板车,袁绍回头再造便是,这算什么破局之策?
“谁说要烧车了?”林阳看着曹操,呵呵一笑。
“关将军截住这批空车,不必放火。只需做一件事。”
他直起身子,抛出后面的打法。
“将那些押运的民夫与护卫,连人带车,全部截下。或带或杀,而后,即刻远遁。”
这几句话说得极轻。
但在曹操、郭嘉和荀彧听来,却比霹雳车砸塌土山的巨响还要震耳欲聋。
把人截没。
连人带车,在冀州的版图上凭空抹去。
这算什么计策?
郭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一举动的后果。
眼神越来越亮。
运粮队从乌巢出发,折返邺城。
半道上消失了。
人没了,车没了。
连个跑回去报信的都没有。
林阳看着郭嘉剧烈变幻的脸色,知道对方已经摸到了门槛。
他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让后方不知乌巢那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下一批运粮队敢不敢发?发了之后,是走原路还是绕路?邺城的审配发现整整一支车队毫无音讯,他敢不敢继续往外派人?”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下,他听懂了。
林阳要的根本不是截粮,而是断信!
第483章 悬颈之刃
截断的不是那些可以用推车拉运的死物,而是邺城与乌巢之间的信息通道!
一旦整支庞大的运粮队有去无回,连个鬼影都没留下。
等上几日,邺城仍收不到半点消息,镇守后方的人定然方寸大乱。
审配生性多疑,查无实据之下,他脑子里会怎么想?
是路上遭了大规模的流寇匪患?
是曹军派了奇兵越过了防线?
还是内部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
还是说......运粮而去的乌巢,其实已经失守了?!
无论怎么猜,他定然认定前线出了惊天变故!
这种情况下,借审配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贸然派大批粮车上路。
查明真相前,他必须先撒出大量斥候,沿途拉网式排查。
同时还得给前线的袁绍快马送信,核实情况。
这一查一问。
一来一回,少说也是十数日的耽搁。
对于几十万张嘴、每天嚼谷海量的袁军来说,这叫什么?
这叫釜底抽薪!
乌巢那看似如山的存粮,没了后续进项,根本撑不了多久。
前线大军必定会被这凭空出现的“信息黑洞”拖垮补给节奏!
几个顶级大脑在石桌旁疯狂运转,推演着这一计策的恐怖之处。
“妙......”曹操喉间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杀人诛心。此计不用一兵一卒强攻,便能凭空废掉袁本初半条粮道!”
林阳却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只是拖延些许时日而已。”
荀彧双手撑在石桌上。
案上那张求决断的帛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他此刻已无暇再看。
他的脑海中正疯狂重构着林阳的战局图景。
关羽和赵云不与重兵硬碰,只截空车回程。
动静极小,风险极低。
白马义从机动力极高,截完即走,或杀或带。
袁军那步兵为主的押运队伍,根本摸不到他们的影子。
而付出的这点极小代价,换来的却是一场足以让袁军后勤瘫痪的心理震爆!
荀彧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澹之实在过谦,虽只是拖延时日,但孟先生所言极是,这早已超出了粮道的范畴,此乃攻心之局!”
郭嘉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笑声初时极细,随即越来越放肆,最后竟忍不住拍着大腿,放声狂笑。
“澹之啊澹之,你可知你这番话,最毒辣、最绝妙的地方在哪里?”
郭嘉止住笑,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击。
林阳挑了挑眉,做洗耳恭听状:“奉廉兄请讲。”
郭嘉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吐字清晰。
“不在截车,也不在断信。”
“而在——你将关将军和赵将军,从一支‘冒险的死军’,变成了一把‘空悬在袁绍后颈之刃’。”
郭嘉手腕一翻,手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
“只要关、赵两位将军不暴露主力,打完空车就遁入暗处。袁本初和审配,就永远猜不到这把刀藏在哪、什么时候会再次落下!”
“他们摸不清敌人的兵力,看不透敌人的动向。往后发出的每一趟运粮车,都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郭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眼叹服。
“派少了护卫,怕被这支看不见的部队截杀;派多了护卫,前线本就胶着的兵力便会被大规模牵制拉扯。”
“以极微之兵力,造极大之恐惧。”郭嘉直起身子,看向曹操和荀彧,“比正面烧他几百车粮草,狠十倍,绝十倍!”
“更关键的是,关赵二位将军,还能趁着敌军方寸大乱的空隙,全须全尾地安稳撤回大营!”
“袁本初便是派再多的人手,也只能白跑一趟,反而又给前线减轻压力!”
听到这里,曹操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激荡。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极度酣畅淋漓。
他霍然转身看向荀彧,兴奋得双眼发红,那句“即刻传令”已经滚到了舌尖。
但他硬生生咬住后槽牙,强行改了口。
“令君!”
曹操拱手,朗声大笑,“澹之此策,简直天衣无缝!既保全了云长、子龙两员虎将,又精准拿捏了袁军的命门!”
荀彧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曹操,而是后退半步,向林阳拱手。
“澹之此策,彧深以为然。”荀彧直起身,语气郑重,“如此安排,进退之间,游刃有余。不但解了前线困局,更护了良将之才。”
他转向曹操与郭嘉:“二位先生以为如何?”
曹操重重点头:“令君当速将此策报与司空定夺。司空若见此计,必然首肯。”
郭嘉也拱手附和:“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令君当速行。”
荀彧颔首。
孟先生之意,便是主公之意。
主公此时已经放话,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依计行事便可。
他从石桌上拿起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入袖中。
“事不宜迟,彧这就返回尚书台,即刻快马传书前线。”荀彧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身后三人抬手相送。
走到院门口时,荀彧停了一步。
回过头,看了看月光下那并肩而立的三道身影。
他的目光和曹操一对,双方点了点头。
荀彧转过头,大步迈出门槛。
门外,青盖马车前的侍从早已扯紧了缰绳。
“速回尚书台!”荀彧踩上脚踏,钻进车厢,声音穿透夜色,斩钉截铁。
马鞭炸响。
车轮碾过许都空旷的青石板长街,朝尚书台的方向狂奔而去。
后院内。
曹操听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给自己重新倒茶的林阳。
月光打在林阳脸上,那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刚才三言两语间定下坑杀无数袁军、搅动天下大局的计策,不过是扯了一场闲篇。
曹操在竹椅上坐下,端起茶杯。
茶水入喉,满腹滚烫。
“福伯。”林阳一声轻唤,福伯赶忙带着一个下人过来候着。
“去再拿些月饼来,今日虽然月不圆,但人却团圆。慢慢吃着,也算舒心。”
曹操和郭嘉闻言,视线在半空一碰。
两人同时抚掌,大笑出声。
“说得好!吃月饼!”
三人重新坐下,话题再次回到那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之上。
第484章 长安入局
晨光越过许都的城墙,径直洒进林府后院的青砖地上。
曹操和郭嘉刚跨出客房,迎面便撞见正坐在石桌边喝茶的林阳。
“子德兄,奉廉兄。昨夜扯得太晚,今日看你们这气色,倒是没耽误睡。”林阳笑着端起茶壶,给对面添了两只空杯。
两人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到桌前。
曹操活动了一下脖颈,没有了往日那种仿佛骨缝里都塞满泥沙的沉涩,只觉得说不出的通泰。
“澹之这地方,简直是风水宝地。为兄这一觉,睡得比在自家榻头还要安稳。”
曹操顺势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郭嘉跟着笑,拢了拢袖子,没有坐下:“公务繁杂,前线还有诸多烂账等着我们去理。实在不便久留,今日便要与澹之先行道别了。”
林阳早有准备,冲不远处候着的福伯招了招手。
福伯快步走上前,双手递过一卷装裱讲究的画轴。
林阳接在手里,将其塞到曹操手中。
“子德兄,这幅画我已令人装裱,你公务繁忙,留着闲暇时赏玩。”
曹操抚掌道谢:“澹之这等好意,为兄怎敢推辞?定然好生珍藏。”
林阳转过头,又指了指石桌上那几个精致的多层食盒。
“这些月饼一并带上。除了你们自己解馋,记得分些给德衡尝尝鲜。”林阳特意叮嘱了一句,“想必那小子在前线熬夜赶制那些个物件,吃了不少苦头,可别亏了他的口舌。”
曹操一听这吩咐,当即笑出了声,连连点头:“澹之放心。有了这新奇吃食,定给他好生捎上!”
郭嘉在一旁跟着附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多亏了澹之这些时日的费心,我这破身骨如今竟觉得像个常人一般,便是去前线杀敌也是不妨的。”
主客一番言笑,曹操与郭嘉再次重重作揖,带着下人提起的物什,转身出府,登车离去。
前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阳站在廊下目送两人走远,这才转身折回屋内。
刚迈过门槛,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空灵的提示音。
......
画面一转。
长安,司隶校尉府。
书房内墨香浮动,宣纸平铺于宽大的紫檀木案之上。
钟繇正微微俯身,提笔悬腕,临摹一篇先秦古碑。
最后一捺稳稳收住,笔锋起转圆润,力透纸背。
侍从踩着细碎的步子跨入书房,垂首轻声通报:“禀大人。安北将军马腾,携其从子马岱,已至府门外递上拜帖。”
钟繇顺手将毛笔搁在玉质笔山上。
他看着刚写好的那一幅字,目光深邃,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丝从容的笑意。
“命人备下好茶,请入正厅相见。”
正厅内。
马腾与马岱昂首步入。
按照规矩,长刀兵甲皆留于府门之外,两人只着深衣。
大厅布置得并不如何奢靡,反倒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庄重。
马岱的目光迅速扫过厅内的陈设,心里暗暗揣度着主人的心性。
钟繇自偏门迎出,满面春风:“寿成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司隶言重。腾奉命镇守槐里,理当早来拜谒。”马腾立刻停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双方一番熟稔的客套之后,分宾主落座。
马腾今日的姿态做得很足。
刚一坐稳,他便挺直脊背,率先开口,郑重其事地表明自己的心迹。
“钟太守,前番天子恩诏,授腾安北将军。腾深感皇恩浩荡,唯有粉身碎骨以报。腾既奉诏镇守槐里,必当安分守己,为朝廷屏护西陲。”马腾掷地有声,“绝不敢擅动半步。”
这话是对着朝廷表忠心,也是在点明自己的立场——
我不想争抢地盘,我只替朝廷看家护院。
一边说,马腾的余光一边暗中观察钟繇的神色。
钟繇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和蔼,亲自吩咐侍从奉茶。
但偏偏,对于马腾这份赤诚的表态,他一字未接。
“长安城经历前番动荡,如今总算有了几分生气。这秋高气爽之际,比之西凉风沙,倒也别有一番情致。”钟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扯着闲篇,“寿成将军此来,当多盘桓几日,也好领略一番这关中风物。”
马腾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不接茬?
这老狐狸,到底在肚子里打什么算盘?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马岱在后方捏紧了衣袖,暗流涌动。
马腾知道钟繇是个极聪明的人。
对方既然把话题往别处引,那自己就更不能跟着他兜圈子。
今日这趟浑水,必须当面蹚个明白。
“太守盛情,腾心领。”马腾微微倾身,索性主动出击,“实不相瞒,腾此番仓促造访,除了谢恩,实有一桩紧要之事,需向太守禀明。”
钟繇放下茶盏:“将军但讲无妨。”
“前日,韩文约遣使致书,言其奉诏将伐并州高干,欲借道我扶风防区,径取萧关。”马腾看着钟繇的眼睛,咬准每一个字的分量,直接抛出底牌,“腾与韩遂虽有故交。然扶风乃朝廷交付腾镇守之重地,岂能容他人引兵擅过?”
马腾微微昂首,以示坦荡。
“腾念及朝廷法度,重于私交!故已严词拒之,不借他半步!”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严守防区,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这是在替你朝廷守稳后方。
钟繇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掀开茶盖,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
热气氤氲了视线,叫人辨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足足安静了三息。
钟繇呷了一口热茶,眼皮未抬,顺着那口茶香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寿成将军此举,似有防备自家兄弟之嫌,怕是不妥啊。”
这句话如同平地里砸下的一道闷雷。
厅内的氛围陡然倒转,马腾叔侄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错愕的马腾瞪大了眼睛看着钟繇。
这钟元常究竟何意?
莫不是......
马腾忍不住略微回头,和马岱眼神一对。
这马岱虽然年轻,但是比自己拿个勇猛好战的儿子,在智谋上却是强上不少。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丢下马超,带了马岱和随从而来长安?
但看马岱的神色,显然也未猜到钟繇突然话题转了个大弯,扯到了他和韩遂那虚不可及的兄弟情义之上!
韩遂带数万兵马过我的境,我严守防区,你说我不妥?
此人,究竟何意?
第485章 奇兵所需
马腾心里咯噔一下。
若顺着话头说自己就是防着韩遂,那便是承认西凉内部不稳,自己这安北将军的防区也是危机四伏;若说不防,那为何连个路都不借?
马腾眼底闪过一丝精芒,沉默片刻,立刻顺着台阶滑了下来。
“司隶误会了。”
马腾身子微倾,面上露出一抹苦笑,“腾并非不愿相帮文约。实乃朝廷有命在先,命腾镇守扶风,半步不得越矩。军令如山,腾纵有兄弟私情,又岂敢因私废公?”
一番话,同样是拒借,立场却悄然转换。
不是我不给韩遂面子,我是怕朝廷怪罪。
后方的马岱听得真切,心中微紧,暗自赞叹。
叔父这一手随机应变,顺势把“不借道”的缘由全推给了朝廷法度,忠心显得更足了。
但代价是,主动权不知不觉被钟繇套牢了。
“好一个因私废公!”钟繇抚掌大笑,放下茶盏,“寿成将军忠心可昭日月,天子知晓,司空知晓,繇自然亦知晓。有将军镇守关中西陲,朝廷无忧矣。”
顺水推舟,直接把马腾的高帽戴实。
马腾刚松了半口气,钟繇却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实不相瞒,繇今日请将军来,除叙旧之外,还有一桩好事。”
“好事?”马腾眉头微挑,“还请司隶明示。”
钟繇没有直答,而是伸手理了理袖口:“将军远在西凉,可知官渡前线战况如何?”
马腾坦言:“西凉路远,消息迟滞。腾只知两军对峙月余,其中细节,确不知晓。”
钟繇微微一笑,从案几下抽出一卷尚未封口的帛书,直接推到马腾面前:“这是三日前刚送抵长安的战报。将军一看便知。”
马腾双手接过去,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旁边的马岱也忍不住探头扫去。
上面字迹不多,却字字惊雷。
袁军耗时半月垒起的土山被曹军器械砸毁。
左翼主将韩猛,被张翼德三合挑落马下!
“张翼德,竟归曹公?”当年三英战吕布的威名,马腾虽远,却也听过。
如今看见,自然惊奇。
钟繇微笑点头,马腾低头重新看帛书。
袁军左翼溃散,死伤无算。
曹军屡战屡胜。
看完,马腾与马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压不住的惊骇。
袁本初七十万大军,竟在曹孟德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
钟繇将叔侄俩的反应尽收眼底,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着,顺势点题:“司空与袁本初大战月余,数战皆胜,士气正盛。袁军兵虽多,却接连受挫,已成强弩之末。这天下大局,将军以为,定于何方啊?”
这弦外之音太明显了。
这是按着他的头,让他认清形势,站稳阵脚。
马腾何等老辣,立刻听出了味道。
他将战报双手奉还,索性主动卖了个好:“曹公用兵如神,腾向来钦佩。不瞒司隶,月前袁本初曾遣密使潜入西凉,欲联络腾与文约,许以重利,邀我等合兵袭击许都!”
马腾大笑一声,“然腾深知袁绍乃欺世盗名之辈,不足为惧。腾既受朝廷恩封,岂能从贼?当场便将那密使逐出营去!”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掷地有声:“腾愿为朝廷效力,报答皇恩。司隶但有差遣,请直言!”
钟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将军深明大义,繇代朝廷、代司空,谢过将军。”钟繇示意马腾坐下,慢条斯理地抛出下一个问题,“将军既欲效力,可知曹公如今最缺什么?”
马岱在后方心思飞转,抢先试探道:“中原连年征战,莫非曹公缺的是粮草军械?”
钟繇笑着摇头:“粮草虽紧,尚能调度。”
马腾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面对七十万大军,难道曹公缺的是兵马?”
钟繇敲了敲桌案,语气不急不缓:“曹公数战皆大获全胜,兵未折、将未损,何来缺兵之说?”
他目光直视马腾,吐出两个字。
“战马。”
这两个字一落地,马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钟繇没看马腾僵硬的面色,继续有条有理地剖析战局。
“官渡两军胶着,正面决战,曹军兵力终究少于袁军,难以硬撼。唯有出奇兵,方可一锤定音。”
他指了指案上的战报:“奇兵贵在速出速杀。前番能斩颜良、挫韩猛,皆是骑兵突阵之功。然中原缺马,连年征战下来,战马折损极重。如今曹军骑兵的缺口甚大。”
钟繇声音笃定:“若能有一支精良的战马补充过去,骑兵变奇兵,则官渡之战,曹公无忧,天子无忧!”
马腾心中一凛,彻底明白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敲打,又是看战报,又是逼着他表忠心,最后这把刀子切在了他的肉上。
西凉战马,天下闻名。
钟繇这是看上了他的家底!
马腾默然不语,心念电转。
他手里当然有马,西凉军最不缺的就是马。
可那是西凉铁骑的命根子。
这战马,若是给少了,几百匹顶什么用?
纯属敷衍,毫无诚意,还平白恶了钟繇和曹操。
若是给多了,几千匹极品西凉马送去中原,他自己的实力必将大打折扣。
万一日后韩遂翻脸不认人,拿什么去挡?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韩遂那只老狐狸已经暗中把暗哨布到了他的侧翼。
马岱在后方暗暗观察着叔父面部的细微变化。
他知道,叔父正在掂量这笔买卖的轻重。
给是肯定要给,这是投名状。
但怎么给,给多少才能既保全自身又结好曹公,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死局。
大厅内只剩下钟繇饮茶的轻微水声。
马腾正踌躇未决,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极细的冷汗。
钟繇将茶盏放下,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轻笑,话锋一转:“寿成将军切勿惊疑。”
马腾抬头。
“马匹之事,干系重大,将军尽可慢慢斟酌,不急于今日定夺。”
钟繇笑得春风化雨,“其实,繇今日请将军来,战马只是其一。还有另一桩要事,需与将军当面相商。”
马腾心头一顿。
刚才那股被逼到墙角的压力还没散尽,这又生出什么事端?
“还有何事?”他声音微沉。
钟繇没有直接回答他。
而是侧过首,对着门外候着的侍从淡淡吩咐了一句。
“去,请那位前来会晤。”
侍从躬身领命,踩着极轻的步子,迅速退出大门。
马腾满腹狐疑,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侍从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廊尽头。
他转过头,压低嗓音问身后的马岱:“还有何人?”
马岱亦是眉头紧锁,微微摇头。
这一路上他们根本没接到长安有其他大人物到访的消息,钟司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位?
在长安城里,能让钟繇这等持节天使,用“那位”来代称,且要如此郑重其事请出来见面的人,能是谁?
正厅内一时只余茶汽袅袅。
秋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渗入,将案上战报的帛面吹得轻轻翻卷。
远处的门廊外,隐隐传来一阵平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第486章 同桌饮茶
脚步声从门廊尽头传过来。
马腾浑身一僵。
这脚步太熟了,熟到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去看。
一道身影从门廊迈入正厅。
身形修长,灰髯微颤,深目高鼻。
那人跨过门槛后先停了一步,目光极快地扫过厅内——掠过钟繇,掠过马岱,最终落在马腾脸上。
嘴角缓缓咧开。
“兄长,别来无恙。”
韩遂的声音在厅中落地。
马腾霍然起身,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盯着韩遂,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方才那封被他严词拒绝的借道帛书,此刻像一记闷拳捶在后脑勺上。
他拒了韩遂。
烧了给钟繇的禀报信。
千里迢迢亲赴长安表忠心,自以为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结果呢?
离的更远的韩遂,竟然比他先到!
马腾猛然回头看向钟繇。
钟繇端坐主位,茶盏半遮唇角,面上依旧那副和蔼从容的笑意。
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说了还有一桩好事”的意味。
马腾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马岱站在侧后方,视线在叔父与韩遂之间来回弹跳。
他的手无意识地往腰间探了一下——空的。
兵器留在了府门外。
韩遂身后跟着一人,素袍印囊,进门便微微欠身。
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马腾与马岱,随即安静退至韩遂侧后。
成公英。
马岱认得此人。
韩遂帐下第一谋士,心思深沉,等闲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连消带打。
马腾的目光从韩遂身上移到成公英,再移回韩遂。
二十年恩怨翻涌上来,妻子死于乱战的旧账、夜袭粮仓的血债、争水源争草场争商道的累累伤疤——每一桩都在胸腔里烧。
他想开口。
想质问。
但此地是长安。
钟繇的正厅。
朝廷持节之臣的屋檐底下。
马腾攥紧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厅内僵了足足五六息。
钟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双手一拢,朗声道:“二位将军皆乃朝廷倚重之良将,今日齐聚长安,乃天子之福、社稷之幸。”
这话一出,马腾和韩遂同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钟繇身上。
钟繇不给任何人发作的空当,声音温和却极有分量:“韩将军奉诏讨伐高干,欲收并州。马将军奉旨镇守扶风,屏护西陲。二位各有职守,各有难处。”
他顿了一顿,看向马腾。
“然二位乃结义兄弟,总可坐下来说句话。”
马腾面色铁青,没动。
钟繇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军方才不是说——扶风乃朝廷所授之地,绝不因私废公。既然将军一切以朝廷为先,那朝廷请将军坐下来,听韩将军说两句话,应当不难罢?”
马腾面皮抽了一下。
先前那番表忠心的话,此刻如同绳扣收紧。
自己亲口说的“唯朝廷之命是从”,当着钟繇的面,退不回去了。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韩遂也微微欠身,走到客位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两碗新沏的热茶冒着白汽。
成公英退到韩遂身后三步,垂手侍立,与马岱隔着大半个厅堂遥遥相对。
马腾端起茶盏,迟迟未饮。
韩遂先开了口。
他没有兜圈子,将来意和盘托出。
讲的是利害,用的是实话。
“兄长,并州高干兵不过万余。袁本初主力困于官渡,无暇西顾。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他看着马腾的眼睛。
“弟欲取并州,需借道扶风以省时日。沿途秋毫无犯。事成之后,并州所获,愿与兄长平分。”
这番话和帛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但当面说出来,分量便全然不同。
马腾没接话,目光沉沉地盯着茶汤里浮动的叶片。
韩遂说完,转头看向钟繇。
钟繇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韩将军讨伐高干,乃是奉旨行事。此举若成,等同断袁绍后路,于司空战局亦大有裨益。朝廷乐见其成。”
他转向马腾。
语气没变,话里的分量却重了三分。
“若将军允其借道,钟某可以朝廷持节之身为保——韩将军兵马过境期间,绝不扰将军一草一木。如有违犯,朝廷追究,钟某一力担之。”
这话从持节天使嘴里说出来,便不是私人承诺,而是白纸黑字的官方担保。
马腾攥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马岱在后方悄悄吐了口气。
叔父先前最忧心的那件事——谁来担保韩遂过境不翻脸——
此刻有了答案。
而且是他们能找到的最硬的答案。
厅内又安静了十余息。
马腾的目光从茶盏移到钟繇脸上,再移到韩遂脸上。
来回走了两遍。
他沉默了许久,长到韩遂背后的成公英都微微皱了皱眉。
终于,马腾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
瓷底碰木,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有答应借道。
“司隶方才言,司空缺马。”马腾的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腾若允文约借道,又赠马匹以助司空奇兵。腾所出甚多。”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钟繇。
“所得几何?”
这四个字出来,韩遂的眉头动了一下。
成公英垂下的眼皮微微一抬。
马岱在后方暗暗点头。
叔父没有被牵着鼻子走,而是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把价码摆上了台面。
钟繇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迟疑都没有。
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平推到马腾面前。
帛面上朱砂印鉴鲜亮,那是天子诏令的底稿。马腾低头一看,帛上数行墨字:
“安北将军马腾,忠勇可嘉。着遣一支兵马,随韩文约将军共讨并州。所获土地,二将平分。”
马腾的手僵在帛书边沿。
平分。
不是韩遂口头上那句“愿与兄长共享”的客套。
是天子诏令的底稿。
白纸黑字,只缺朱砂盖印。
他抬起头,看向钟繇。
钟繇面色平静,笑意不深不浅。
那笑意让马腾脊背发凉。
这卷帛书是什么时候拟的?
在他来长安之前?
在韩遂来长安之前?
还是——在两道诏书从许都送出来的那一刻,这份底稿便已经备好了?
第487章 茶定双雄
马岱立在马腾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正厅内熏香袅袅,他后脊背却不受控地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目光隐晦地在主座的钟繇、左侧的马腾、右侧的韩遂三人脸上依次扫过,马岱心头陡然拨云见日。
明悟了。
从朝廷下发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诏书的那一天起,今日这场局便已死死布定。
韩遂以为身怀并州诏书,是在借朝廷的刀;叔父以为手握安北将军印,是在借朝廷的势。
两头西凉的老虎互相提防、各怀心思。
可端坐主位的钟繇,却不过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硬生生把这两头虎的尾巴拴在了一处。
逼着他们朝同一个方向,冲着朝廷抛出的猎物狠狠咬去!
这便是持节天使的雷霆手段。
厅内短暂的死寂中,钟繇面色温润,并未出言逼迫。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的那份帛书底稿。
“不瞒二位将军。”钟繇的声音温润不惊,“此书稿,繇已遣加急快马送往许都。司空阅后,定会表奏天子,准诺下来。待二位长驱直入、合力拿下并州,这并州太守之位,二位自然也当做得。”
太守之位!
这块惊天的大饼实打实地砸下来,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瞬间炸翻了韩遂与马腾心底压抑半生的野心。
他们争了大半辈子,谁不想冲出西凉那块苦寒之地,在中原腹地占下一块膏腴之壤?
韩遂与马腾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快地碰转了一瞬。
彼此都看穿了对方眼底的贪婪。
但天底下没白吃的肉,这并州太守的位置,总不能凭空掉下来。
钟繇方才的话说得明白,曹公缺马,需要奇兵。
这便是门票。
马腾暗暗咬牙。
出兵并州是实,可战马是西凉铁骑的命根子。
若是被曹孟德薅干了家底,日后拿什么镇场面?
他挺直身板,硬生生在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率先开始哭穷。
“司隶明鉴。非是腾不愿尽心尽力。”
马腾两手一摊,言辞恳切,“前方并州路途遥远,所耗粮草兵赀甚多。即便腾有心助战曹公,但自军若无足够良马代步,大军沿途机动受限,这硬仗怕是难打啊!这西凉的家底,怕也出不了几匹了......”
这是买卖人的手段,摆明了先压价削筹。
钟繇笑而不语,没有接马腾的话茬。
马腾见状,赶紧看向韩遂。
韩遂心领神会。
他当即跟着帮腔造势。
“兄长所言极是!”
韩遂叹了口气,抚着灰须接着道,“并州虽无袁绍重兵,但高干亦有数万之众,且城池易守难攻。我等若求速战,必赖奇袭之功。自军骑兵一旦折损,补充起来难比登天。这战马......”
韩遂拖长了尾音。
马腾见状,立刻又接过话头。
他直接伸出一只巴掌,五指俱张,在自己案前重重一按。
“精马五百匹!”马腾咬牙定下死价,“钟司隶,此乃扶风目前所能挤出的极限!再多,我手下的兵将便要徒步去攻城了!”
伴随着“五百匹”的数字落地,正厅内彻底没了声音。
钟繇脸上的笑意,干干净净地收敛了回去。
他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动怒拍桌。
他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随即伸出手,捏住桌上那页写着“平分并州”的帛书边缘。
手指发力。
徐徐将它抽了回来。
慢条斯理地对折,再折。
在马腾和韩遂骤然缩紧的目光注视下,当着两人的面,平静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动作极缓,却重若千钧。
厅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尴尬与压抑让马腾和韩遂的面色同时一变。
想要用五百匹马换一个并州?
钟繇用动作告诉他们:这点筹码,一点都不够看。
眼见钟繇动作决绝,这场大生意要黄。
韩遂似乎坐不住了。
他不能让马腾这吝啬的要价搅和了自己的前程!
韩遂后槽牙一咬,果断开口打破僵局:“司隶且慢!”
钟繇的手在怀口停住,抬眼看他。
“出征并州虽耗损巨大,但我凉州男儿受天子大恩,怎可误了朝廷大事?”韩遂目光一横,咬牙切齿地报出底价,“我金城,愿献出一千五百匹精马!”
他顿了一息,猛地转头看向马腾。
“另......弟再替兄长补足五百匹,兄长能否凑个一千,也等同出了一千五百,共献于曹公!如何?”
这话一出,马腾心底“咯噔”一下,暗骂一声老狐狸。
退路被彻底封死。韩遂一家就出了一千五,加上替他垫的,总计两千匹。
自己这五百要是再咬着不放,就是彻底不给朝廷脸面。
“......好。”马腾僵硬地点了点头。
但他心底的算盘却已打得劈啪作响。
认识二十年,韩遂这头老狗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今日竟然舍得大出血替自己垫战马?这看似送天大人情,背后指不定挖了多深的深坑等着埋人!
见价码谈拢,钟繇停在怀口的手又拿了出来。
脸上再次绽放开那种如沐春风的笑意,抚掌轻点:“文约将军此举,真乃深明大义。天子若是知晓这拳拳报国之心,必记首功。如此,甚好。”
得了便宜,韩遂立刻转向马腾。
笑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话却句句直逼要害。
“兄长。既然司隶应允,这般安排既能成事,又不动兄长太多家底。兄长以为如何?”
马腾牙关紧扣,只得硬着头皮拱手:“一切听凭司隶与文约安排。”
可他头才刚点下去。
韩遂眼底精光骤闪,图穷匕见!
他呵呵一笑,向后靠在凭几上,语气轻松得如同商议明日是否下雨的闲客。
“既要合兵,不知兄长欲派麾下哪位猛将,统领扶风兵马与弟同讨并州啊?”
钟繇闻言,也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不给马腾推脱的余地,韩遂直接点名要人。
“弟别无所求!只闻兄长膝下虎子孟起,有虓虎之姿。只需孟起随我同行,充当先锋,你我两家兵合一处,必能破关斩将,无坚不摧!”
此言一出,马腾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寒。
自己那长子马超,勇武冠绝西凉,可偏偏性如烈火、极易受激,谋略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遂点名要他,分明是要拿孟起当冲锋陷阵的枪使!
垫付五百匹战马的代价,原来是要买他儿子的勇和命!
马腾面色不变,余光却极快地扫了一眼身侧沉稳的马岱。
他稳稳端起茶盏,沉声开口:“孟起勇悍,遇敌争先,自当出战。但劣子只知闷头厮杀,不懂统摄军机。”
他将茶杯重重一顿。
“着其从弟马岱同去,随军赞画兵略,也好与文约贤弟......相互照应!”
主座上,钟繇低头吹了吹茶汤,眼底笑意深不见底。
第488章 各怀鬼胎
正厅之内,大事敲定。
马腾咬着后槽牙,应下了调拨战马与遣子出征的差事。
他面上那股子痛失家底的憋屈与隐忍,可谓拿捏得炉火纯青。
钟繇端坐主位,抚掌大笑。
方才那种雷霆万钧的官威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又是一副如沐春风的儒雅做派。
“两位将军深明大义,此事若成,这天下谁不知西凉男儿的忠勇!”
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心情显见极佳。
“一应条陈,繇即刻命快马加急递往许都。今日大略既定,繇已遣人在后堂备下丰盛酒宴,定要为西凉的两位虎将好好接风洗尘!”
“多谢司隶!”韩遂、马腾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韩遂趁热打铁:“如此一来,我可立即传信,命我部备好战马送往长安,由司隶转送朝廷!”
马腾跟着应声:“腾亦当如此!”
钟繇畅快大笑,又是连番夸赞。
钟繇深谙御人之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极其熟练。
他转头唤来一名文官,体贴道:“寿成将军远来风尘劳顿,且先随人往城中驿馆安歇更衣。稍候酉时,自有人去请将军赴宴。”
这等于是给了马腾一个私下顺气的空间,免得他连连大出血,当场挂不住脸面。
马腾亦无二话,不动声色地起身告退。
韩遂因本就暂居在司隶校尉府内,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叔侄俩与韩遂虚虚作别,大步迈出府门。
战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待马腾的背影彻底融入庭外的秋日日光里。
大厅内原本正襟危坐的韩遂,登时放缓了紧绷的身子。
他向后一靠,看着主位上的钟繇,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快意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韩遂笑得肆无忌惮,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钟司隶当真神机妙算!”
这西凉两头猛虎相争的表象下,实则是人家早缝好的口袋。
韩遂提前数日到了长安,今日堂上的交锋、豪掷五百匹战马的阔绰,甚至点名要马超当先锋......
全是他与钟繇事先对过无数遍的戏本!
钟繇呵呵一笑,抚须回敬:“文约将军过誉了。若非将军早来数日,将马腾的家底摸了个通透,今日又怎能严丝合缝地逼他入套?”
“那两千战马,还与先前所定一般,送千匹便可!”
“谢司隶!”
成公英立在韩遂身后,面上露出浅笑。
打着两千匹的名义,让马腾大出血出了一千匹,自己最后出的其实也是一千匹。
如此一来,借钟繇这把刀,既捞了朝廷的大义,还成功把马腾那骁勇善战的儿子拉去阵前当枪使。
钟家与韩家的这一波联手,可谓是死死按住了盘踞槐里的马腾。
......
长安城西驿馆。
房门拉开,又在身后极快地合拢。
四周刚一安静,马岱抱拳道:“叔父!今日为何这般退让?那千匹精马便当做投诚之资,可为何愿将孟起兄长推出去给韩遂当先锋?这如何使得!”
马超的性子烈如烹油,到了战场上经不起韩遂那老狐狸的三两句撺掇。
这摆明了是被拿去送死的刀子!
马腾并无怒色。
他径直走到案前落座,端起一盏凉茶润了润嗓子,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怎么?你真当老夫眼瞎,看不出这是钟元常与韩文约一唱一和的连环套?”
马岱一愣,怔怔地看着眼前气息冷硬的叔父,满腔急躁停滞了一瞬:“叔父早看破了这计策?”
“韩遂那厮,为一处草场都能跟我拼上三个月。今日竟肯大度到自掏腰包补足五百匹马?”
马腾将残茶重重一顿,冷哼出声,“那分明是他们早合算好的价码。钟繇要关中平稳、要前线战马;韩遂要攻城死士。他们将我逼到墙角,我只能应声破局。”
马岱更觉错愕不解:“既知有诈,为何还要全盘应允?”
“因为那是并州之局的敲门砖。”
马腾指节扣住木案,敲出声响,“不舍得战马,不派猛将出阵,朝廷凭什么将这许诺发给马家?韩遂自以为得计,欲拿孟起当过河卒。可他忘了我马腾的便宜可不是这么好占!”
马腾的目光骤然一抬,厉如钢刀。“伯山,你当真以为我让你去,是去给韩遂鞍前马后的?”
马岱背脊一僵,立刻挺直了身板。
“我是让你去给孟起当脑子的!”
马腾字字锥心,声调压在喉间,“到了战场,不可事事听从韩遂的将令!该抢的头功,由你指着方向让孟起放手去抢!遇到难啃的死阵,拿‘将令不可为’去塞责!防住韩遂所有的暗箭。用咱们西凉最快最狠的刀,在他韩文约的眼皮子底下,死死割下并州最肥的一块肉!战后瓜分地盘,永远是谁手里的城多,谁说话便硬气!”
言罢,马腾倏地站起身来。
他伸手抓住一根木头镇纸,划在空无一物的案面上。
那片死物,在他眼里仿佛已经成了一幅纵横天下的堪舆大盘。
“你与孟起去夺并州。我马寿成,稳坐槐里大后方。”
马腾重重按下镇纸,“官渡之战,曹孟德若胜。你兄弟二人在并州立下奉旨讨贼的汗马功劳,大势定矣,朝廷便得捏着鼻子认这笔账。”
他手腕猛转,指向北面。
“若是袁本初反扑赢了。届时天子沦落,中原必乱!那我们马家,手中已牢牢握死了凉、并两州形胜之地!麾下数万西凉铁骑,进可叩击中原咽喉,退可保西北无虞!咱们何惧之有?”
马岱听到此处,脑中翁然作响。
他定定地看着那虚空中的盘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步被逼至绝境的退棋,内里竟藏着足以鲸吞天下的大胃口!
马腾最后的声音低沉至极,透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伯山。倘若韩文约在此次贪冒并州途中……不小心出了一丁点变故,身死灯灭。那这西凉大片无主的空巢,岂不也全是马家的囊中之物了?所以,你务必牢牢劝住孟起,凡事留力,绝不可强出头。”
马岱听罢这一席话,背脊上被刚才那局双簧激出的冷汗,全数在这个瞬间化为了一腔激昂滚烫的热血。
进城前的惶恐与客场被压制的憋屈,这回被这反客为主的大杀局冲得一干二净。
他退后半步,抱拳猛击在半空。
“末将领命!定教那韩文约偷鸡不成蚀把米!”
马腾将镇纸随手抛回桌上。
他理了理战袍的襟口,面上的杀气尽数敛去。
“收拾行装。待会儿晚间赴宴,脸上那副不舍战马的苦水还得继续端好,莫要让他们看透了分毫心思。”
驿馆客房内再无他话。
第489章 杀招惊现
邺城,审配府邸书房。
夜雨敲打着屋瓦,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扯动着案上的残烛。
审配坐在宽大的案几后,伸手狠狠按着发酸的眉心。
前线大军对峙官渡,七十万张嘴人吃马嚼,粮草如流水般倾泻。
身为坐镇冀州大后方的第一管家,这种随时可能断粮的重压,让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此时此刻,他和远在许都的荀彧,简直是同病相怜。
荀彧愁的是家底太薄,勒紧裤腰带给前线省口粮。
审配愁的则是摊子太大,调度转运一旦卡壳,前线就会引发雪崩。
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雨夜的单调。
“进。”审配嗓音干涩沙哑。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心腹密探张平如一道幽影般闪入房内,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
审配的手指离开眉心,放下手中的簿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盯住张平,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冷声发问。
“查得如何?那许氏一门,平日里吃相究竟有多难看?”
张平不敢怠慢,上前两步压低嗓音,将这几天带人摸排的人物脉络徐徐展开。
“大人,小人已查得明白。许家这窟窿,远不止他许仪一人在北仓做手脚。”
张平生怕漏了半点细节,“连带着许子远的侄子、外甥,乃至几房远亲,皆被安插在各处转运粮道上充任职衔。他们内外勾结,过一道手便扒一层皮。”
张平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且许子远在邺城风评极差,常有人携重金登门求情。他凭着主公旧友的身份逢场作戏,替人脱罪走门路,甚至插手州郡官署的差事安排。只要好处给得足,没有他平不了的事。”
这便是赤裸裸的贪墨与结党。
审配听罢,原本微倾的身子却慢慢缩了回去,撑在案几上。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失望的冷意。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他岂会不知?
乱世之中的各方豪族权贵,底子干净的能找出几家?
审配冷冷摇头:“就这些?”
张平面露疑色:“大人,聚敛无度贪没军粮,这在军中可是大罪......”
“主公并非不知他许子远贪财,并非不知他结党!”
审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憋屈,“这邺城墙头掉块砖,主公都一清二楚!不过是念在昔日少时同游奔走的交情,加上官渡战事正酣,离不开许攸的谋划,主公懒得与他计较罢了!”
审配端起案边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砰”的一声,他将空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张平啊!”审配语气加重,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你费尽心思,只拿回这些账面上靠倒卖军粮扯出来的烂账,便想搬倒此刻在主公面前说得上话的许攸,简直是痴人说梦!”
审配站起身,负手在案前走了一步,死死逼视张平:“主公看了这些账本,最多骂他两句,把那些个背锅的小辈砍了打发了事。他许子远照旧安然无恙!事后他必定向主公进谗言,告我审正南构陷!”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你在这行待了这么久,还不懂吗!”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张平倒是平静的点了点头,他自然知晓。
在上层权力的倾轧中,这些普通的贪腐根本摸不到许攸那种旧臣的死穴。
不拿出足以要命的东西,此番查粮不仅整不死许家,还会引火烧身。
眼见审配面露不虞,张平话锋陡极一转。
“大人息怒!小人还查到一事,此等行径极不寻常。”
审配停住脚步,眼皮微微一抬,示意他讲。
张平凑近半步:“许攸的子侄,除了贪粮敛财之外,近几日行踪极度诡秘。小人的暗桩发现,他们频频在深夜前往城南别院,与一拨外来的‘行商’密会交易。”
“行商?”
审配的眉头倏然拧成一个死结,眼底瞬间爆出两团精光。
大战当前,两军死磕官渡。
冀州腹地早就严控商贾出入,能在这个时候大批通关的商人,背景绝不单纯!
“行商身份变数极大。可作坐贾,亦可作敌军内应的细作!”
审配的手指急促地叩击着桌面,大营权斗培养出的敏锐嗅觉,让他立刻嗅到了这处破绽可以大做文章,“他们深夜聚于别院,交易了何物?”
张平压低了嗓音,抛出了那记足以锤乱许家根基的定音之言。
“小人多方打探,他们通过倒卖贪来的钱财,竟是声称要以重金购买奇楠巨木,为许攸在城郊新建一座极尽豪奢的宅院。”
张平咽下唾沫,“且在那些行商漏出的名目里......小人的人买通了别院倒杂水的下人,远远瞥见了几样东西。”
“讲!”
张平的身形伏得更低,声音细如蚊呐,却如同利刃在屋中拉出刺耳的回音:“似有隐龙纹的屏风,与几只绝对逾制使用的朝堂禁物!”
话音落下。
“砰——!”
审配霍然转身,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拂,案边那只茶盏被直接扫落。
贪腐金银建豪宅,尚可视作臣子的小节有亏。
但采买隐龙纹!
私藏朝堂禁物!
这叫什么?
这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禁物......僭越......”审配声音颤抖。
“主公如今兴大义之师,高举‘清君侧’的旗号以安天下!”
审配双眼泛出慑人的狠厉红光,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他许子远身为近臣,却在邺城私自接手天子禁物!若是这等腌臜行径流散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外人岂会以为是他许攸自己想坐那龙椅?!”
审配重重一掌拍在案面上,声震屋梁。
“天下诸侯只会认定,那是主公袁本初纵容,甚至是授意他在后方筹谋的皇权物什!若是真的坐实了这个名分,主公苦心营造的大义荡然无存,岂不立刻成了第二个招致天下围攻的伪帝袁术?!”
名不正,言不顺!
主公的命脉大义,便是这块金字招牌!
若是这等事情泄露出去,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骂死?
谁会想到时他许攸要弄这些东西?
想到的第一个就是主公袁绍,袁本初!
要称帝!
那袁术是怎么死的?
不就是前车之鉴!
“许攸啊许攸!”审配仰起头,从胸腔深处逼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残酷冷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动皇权禁物,掘主公的制胜根基!”
这显然不仅仅是打蛇不死的问题,这是许攸自己把头送到了刀口下。
在这个触犯大统逆鳞的死罪面前,别说是主公的少年交情,就算是宗亲也得被活剐。
审配根本不在乎那批所谓的行商是不是曹军的细作,哪怕真是细作下套,那许攸也是实打实通敌谋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短暂的剧烈情绪爆发过后,审配强行压住狂跳的心脉。
他缓缓直起腰,目光阴沉至极,犹如一条锁定了猎物的毒蛇。
“张平!”
“把你手底下的精锐暗卫全部撒出去。死死盯住城南别院和许宅!”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切勿打草惊蛇。既然行商还在交割,那便冷眼等着他们把那些要命的东西运完。待那批禁物彻底搬入许宅,人证物证俱在、干系确凿之日,便是收网之时!”
审配大步绕过长案,走到张平面前,语气中不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待到拿人之时,许家上下,一个活口都不准放跑!全部锁拿,直接关押进邺城死囚牢里严加看守!未得本官手令,任何人胆敢靠近探视,杀无赦!”
第490章 故技破局
张平闪身退入夜雨。
书房门扉刚合拢,外头那一缕微寒的雨气还没散尽,急促的叩门声接踵而至。
“进。”
亲卫推开一道门缝,没有跨过门槛:“大人,驿站快马顶着夜雨送来加急文书。是从前线大营那边来的。”
“呈上来。”审配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原以为又是前线哪位军需官按例催促粮草的调令文书。
亲卫弓着身子递上一只封着暗红火漆的竹筒。
审配接过竹筒,随意挑开火漆,抽出内里紧紧卷着的绢帛。
目光方一接触帛面,他原本半阖的眼皮立刻睁开。
上面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调粮数额,那是主公袁绍的亲笔。
且字迹凌乱不堪,哪还有往日四世三公的端正气度?
几处墨迹被死死洇开,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全是被逼急了的暴躁。
借着昏黄的烛光,审配一目十行。
飞快划过前面关于官渡战况不利的简述,落在帛书末尾的那几行字上。
“帐下诸谋皆庸才,出谋划策,屡战屡败。”
“无可用之计,唯有正南老成持重、智虑周密,当为我谋一策而破曹贼!”
看完这几行字,审配死盯着“皆庸才”三个字,捏着绢帛的手略微有些抖。
主公那般极其顾忌颜面之人,竟然对随军的许攸、郭图等人大失所望。
乃至不惜放下主君的架子,亲自向自己这个留守大后方的谋臣求计!
前线计穷。
这四个字在审配脑海中轰然炸开。
许子远与郭公则等人的无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竟连出几招都打在空处!
审配将绢帛缓缓合拢,呼吸不可抑制地粗重了几分。
田丰下狱,沮授遭贬落职。
如今留在帐前的那一帮顺臣整日弄权,却在曹孟德面前拿不出半点真才实学,终于反噬了自身。
此时接到了求计之事。
这对于冀州前线而言是死局,但对于这间局促书房里的审正南而言,这封信笺,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不仅是主公无计可施之下的低头,更是老天将彻底独掌大权、稳固自身根基的梯子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上。
孤守后方实在难明前线细微的交锋形势。
审配强压下心头那股悸动,将帛书压在镇纸下,抬头看向门口的亲卫:“去,将那送信的信使唤入书房!”
不多时,满身泥水的信使战战兢兢地跨入屋内。
“前线究竟遇到了何等死阵?给本官说个明白!”审配面沉如水,详细盘问,“主公兴兵七十万压上,何至于步步受阻?”
信使咽了口口水,将官渡大营的惨状和盘托出。
“大人明鉴,曹营前沿,数日间凭空竖起一道高耸的灰墙。那墙色泽怪异,毫无缝隙。我军冲车撞上去,不留坑印;士卒强攀,亦借不上力,死伤惨重。”
“后来呢?”审配追问,这事情之前他就已经听说。
“后来主公听取军机帐之计,挑灯夜战垒起土坡,欲建樯橹,居高临下放箭压制那道灰墙。”
信使说到此处,嘴皮子一阵哆嗦,“没成想曹军偏偏推出来了几架怪车!那木兽抛起百斤巨石,生生将主公耗费时日搭在土山上的樯橹,砸了个稀巴烂!弓弩手在上面全无遮挡,摔死砸死者不计其数。如今进退不得!”
跨不过去,压制不成。
审配听完这番回报,挥了挥手,让亲卫领着信使下去退息。
门扉重新闭合。
审配独自在书房内开始焦躁地踱步。
七十万人被一道怪墙硬生生卡在旷野,若是一直僵持下去,邺城北仓的粮草窟窿谁补得上?
他走到侧墙边,盯着挂在那里的冀州堪舆图,又看看案头跳跃的残烛。
正前突击撞不烂那墙,土丘立高了又受制于巨石。
上天无路。
审配的步子骤然停住。
目光顺着图边渐渐下移,最终死死盯住了脚底那冰冷的青砖地。
既然跨不过那道灰墙,既然上了高处会被砸落。
那便不走上面!
走下面!
脑海中一道尘封的灵光辟出迷雾。
当年易京之战,硬啃公孙瓒那龟壳堡垒时,强攻死活打不开局面,最后凭的是什么撕开的破口?
挖掘地道!
当年亲身经历此战的景象瞬间历历在目。
只要在夜色掩护下,于营寨后方隐蔽之处,掘通一条长长的暗沟。
直接穿过那道碍眼的灰墙底部,从曹军营寨中心破土而出。
曹孟德那固若金汤的营盘,防天防地防不住脚底。
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将兵刃送进中军腹地,这防线必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此等旧计新用,堪称绝杀。
审配猛地拂袖转身,快步奔回长案前。
扯过一卷上好的绢帛,提笔疾书。笔锋在面料上行云流水。
“暗掘地道,釜底抽薪......”
“昼伏夜出,土石后运以避曹军耳目......”
种种细节和前期防备之策,转瞬书写停当。
写完装封。
做完这些,这支狼毫并未直接放下。
审配的手顿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那个新封好的竹筒,落在长案边缘的一堆空白简牍上。
胸腔里狂跳的杀心开始翻涌交织。
主公既然委以重任,言辞间对许攸等人皆是厌弃。
如今这等大好圣恩握在手里,是不是该顺理成章地......
把张平刚刚回禀的麻烦事一并递上去?
将许仪私通外来行商,暗中图谋购买前朝禁物的手段写上去。
主公震怒之下,即便许子远在营中装得出万般委屈,背着这等越轨夺权的罪名,也定然万劫不复。
借此机会,便可兵不血刃碾死这个死敌。
他的手腕微微偏转,狼毫悬在简牍的正上方。
审配死死盯着那片空白表面。
“啪。”黑点在木纹间散开一抹浑浊的印记。
审配强行将笔丢进了玉质笔山间。
“罢了。”
没有抓住那批行商的实据,这些都是空口白话。
若是禁物尚未完全运入许府,一指状书送上前线,许攸必定反咬一口。
到那时,主公生性多疑的老毛病一犯,必定认为自己是仗着献策之功,在后方肆意攀咬,排除异己。
不查到底,绝不动刀。
他选择了最冷酷的隐忍。
等到禁物连人带赃全进了许子远的宅邸大门,那时再提死囚牢的事便是铁案如山。
审配收回看向墨滴的目光,抄起案上的那封竹筒,冲着门外冷硬地下令。
“来人!将这竹筒连夜送回前线,亲呈主公当面!”
第491章 密计入帐
几日一晃而过。
九月初一。
官渡。
曹操早已回了前线,如今坐在这中军大帐之中,手里握着一卷绢帛。
乃是钟繇自长安送来的密报。
“好一个钟元常!”曹操将密报掷在案上,忍不住放声大笑。
荀攸、郭嘉、程昱、徐庶,四人面面相觑。
郭嘉看了看三人,轻轻摇头。
毕竟密信,若是主公愿意说,自然会说。
曹操站起来踱着步子,步履生风。
“钟元常信中言,马腾、韩遂将合兵出击并州,还献上两千匹精马。眼下已在整备途中,不出二十日,这批战马便可抵官渡!”
战马两千。
对于如今兵强马壮却独缺大批冲阵骑兵的曹营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郭嘉等人脸上挂起笑意。
“主公。此诚乃天大喜讯,然此事尚需保密。西凉距官渡路途遥远,沿途关卡众多。若是消息走漏半分,不仅那袁本初会不惜余力派兵阻截,便是周边那些观望的诸侯,怕也会生出贪墨这批横财的心思。”
曹操闻言,看向荀攸等人,见众人点头,当即敛去面上的热络。
他转身回到案前,抓起那卷帛书,直接将其迎着案头的烛火点燃。
火舌瞬间卷去墨迹。
曹操将燃着大半的残帛丢进地上的铜盆里,看着它化为一撮灰烬。
“传令下去。”曹操抬首,“全军上下操演巡逻皆如常行事,一切如旧!”
......
营帐之外的官渡旷野,却与曹操帐内的振奋截然不同。
两军对峙,大战就那几次,但是小规模的摩擦却是不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兵家至理。
今天袁军寻思小股兵力截一下曹军的粮,明天曹军绕道想要骚扰袁军的车。
两方的斥候依然在两军交界处的荒草甸子里互相刺探,今日你砍我一刀,明日我射你一箭。
但最终也只是像两头互相打量的困兽,谁都没有咬断对方喉管的把握,便谁都不肯轻动干戈。
曹军前沿的一段护墙后。
几名持戈甲士靠在冰冷的墙根下避风,嘴里嚼着军粮。
“这都两日没见着对面压阵了,莫不是打不下去,准备要议和了?”一个年轻士卒咽下饼子,忍不住探头看了眼墙头外。
“少扯淡!七十万人堆到这官渡原野,每天吃掉的粮草堆成山,袁本初岂肯灰溜溜地退走?”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年轻人的兜鍪上。
年轻士卒捂着头缩回来:“那怎的一点动静都没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耗着罢?”
老兵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背后坚固得没有半条缝隙的灰墙:“怕什么!咱们有这神墙护着,又有那能砸平山头的霹雳车!袁军来多少也是送死!主公这是在熬,熬到那袁本初撑不住!”
曹营这边仗着军备锐利底气十足,袁营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相隔数十里外的袁军大营。
几名巡营的袁军士卒裹着发旧的战袄,缩在壕沟边缘。
他们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曾是自家大营连夜堆土垒起的十几座高岗掩体。
如今大半已被轰塌,残木断桩狼藉遍地。
更要命的是,那上面竟然还插着曹军用于示威的将旗。
那是在告诉他们——谁往高处站,谁死。
“这仗打得真憋屈。”一士卒垂着头,声音发涩,“上去是砸,冲阵有坚城。难不成活活耗死在这儿?”
“慎言!”老兵瞅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后心上。
这话说不得,若是大人物听见,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轻吼一落,整条壕沟死气沉沉。
前几天那种号称一日踏平曹营的锐气,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
袁军中军大帐。
袁绍端坐在上位,面庞铁青,两道冷厉的目光在堂下死死扫过,一言不发。
帐前分立三人。
郭图、逢纪、许攸。
往日里只要议事,这三人恨不得抢破头在袁绍面前卖弄才学。
可今日,这三人皆低眉顺眼地垂着头,谁都不敢先发出半点声响。
连呼吸都压到极缓。
郭图受不了这无端施压的静谧。
他眼角微转,余光悄然飞向身侧的逢纪。
逢纪捕捉到了那道视线,身子不动,只将目光顺势抛向最靠前的许攸。
许攸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稳稳站着,依旧当个哑巴。
这三个谋臣在底下传着眼神,妄图推人出来顶雷。
这一幕,全落在上位袁绍的眼里。
“哼。”
袁绍鼻腔里滚出一声冷哼,底下三人背脊齐齐一僵。
“怎么?”袁绍居高临下,“平日里争先恐后献奇策的一干栋梁之才,如今倒成了泥塑的哑巴?”
郭图面色发青,逢纪手背发抖。
许攸硬挺着脖颈,张了张嘴,正欲挤出两句奉承的场面话来缓和。
他刚抬头,袁绍的大手已猛地扬起。
“啪!”
手里的军报,被袁绍狠狠摔砸在宽大的帅案上。
“攻,则撞不破曹孟德的一道短墙!守,则被那抛石怪车砸破防线,连搭箭都成了送死!”
袁绍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底下的三人,字字裹挟怒火。
“你等随我出征数月,日日自诩妙计安天下!我这七十万将士的命,海量的军粮,便是这般被你等这计那策白白填进沟里的吗!”
许攸将那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眼睑垂得更低。
逢纪见状,立马深深弯腰,低头屈膝。
郭图最为机警油滑,他一见袁绍震怒,当即毫无风骨地一下跪伏在地毡上,大呼出声。
“主公息怒,并非臣等不尽心竭力筹谋划策!实乃那曹贼太过狡诈,手下又凭空多出妖异的怪车短墙——”
“够了!”
袁绍宽大袖袍猛地一拂,粗暴地切断了郭图那拙劣的甩锅说辞。
“推三阻四,何堪大用!”袁绍指着郭图,再瞥向一旁噤若寒蝉的许攸与逢纪,满面是不可遏制的失望。
就在袁绍怒火将起之时,帐外响起一阵步履声。
“报——!”
亲卫入帐,抱拳拱手。
“禀主公!邺城来使星夜兼程,送来急信!”
站在原地的许攸眼皮微跳,后头又弄什么名堂?
审配的快信?
袁绍那张铁青的脸,瞬间出现了骤变。
他直起身,脸上扯出极其明显的期盼。
正南老成持重,定是带高见而来!
“速速呈来!”
第492章 易京旧戏
信使双手奉上竹筒,袁绍一把攫过。
帐下三人心思各异。
许攸半阖着眼,余光掠过那竹筒上暗红的火漆封印,默不作声。
逢纪紧闭双唇,额角隐有细微汗迹。
郭图趁势站起身,眼观鼻鼻观心,端着一副忠心耿耿的做派。
袁绍摆了摆手,屏退信使。
但他并未急着拆封。
竹筒死死捏在掌中,袁绍目光如刀,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在帐下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尔等束手无策,吾只得遣人向正南问策!”
此言一出,帐下三人神色微变。
主公脱口而出这句话,等同是把对这三人的不信任,光明正大地甩在了脸上!
帐下谋士如云,问计不成,竟只能求策于后方留守之人!
三人心里叫苦,顿时更不敢搭腔。
袁绍却没理会他们的心思,颠了颠手中的竹筒,声音微扬:“如今信来,定有良策!”
三人面皮红一阵青一阵。
但袁绍却是懒得多看三人,径直挑开火漆,抽出绢帛。
目光从第一行飞快向下扫去,字字入目,速度极快。
第一遍看完,他面无表情。
紧接着又将绢帛拉近了几分,从头细细看了第二遍。
随着视线游走,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舒缓,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竟一点一点地挑起了一抹笑意。
“好!”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大帐。
这一声叫好,与方才的阴郁暴怒判若两人。
底下三人面面相觑,齐齐抬头。
目光对视,都不知道审正南出了什么神机妙算。
袁绍霍然站起,单手擎着那卷绢帛,满面红光,朗声大笑:“正南不愧是我袁家肱骨!七十万大军困守于此,帐下诸人束手无策,他在千里之外坐镇邺城,竟能一举窥破战局要害!”
他手臂下压,将绢帛抖了两下,递给前方的郭图:“审正南献计——暗掘地道,穿过曹贼那道怪墙,直入其营腹!”
此言一出,帐中三人心思各转。
逢纪心头嘀咕。
地道?
这倒是个毒辣的法子。
当年强攻易京,不正是靠着挖地道破了公孙瓒那乌龟壳?
郭图则是攥着绢帛,还没展开,先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攸。
他见许攸一副原来如此的不屑之色,心道莫不是此人先前也曾想过此计?
这念头刚起,袁绍那带着刺的目光已经扎了过来。
“尔等瞧瞧!”袁绍指着郭图,郭图赶忙把绢帛展开,三人凑在一起凝神细看。
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将计策全盘托出:昼伏夜挖、土石暗运、出口位置的选定、掩人耳目的详细方案。条理分明,事无巨细,连该注意的防范死角都想得妥妥当当。
“正南远在邺城,未亲临战阵,尚且能想出此等妙策。反观尔等——日日随我出入大帐,却只知在帐中不言不语,怨那曹贼奸诈!”
这一番训斥毫不留情面。
许攸面皮微抽,似乎想要反驳,但想了想随即低首,掩去眼底的异色。
逢纪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只有郭图身子伏得极低,眼珠却在飞快转动。
他将绢帛折好,恭敬地双手奉还。
袁绍收起绢帛,目光重新变得冷厉:“此计极妙。但挖地道乃是暗棋,调人手、运渣土,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他踱了两步,语调生寒:“前番土山之事,便是吃了光天化日动工的亏——让那曹贼看在眼里,方才借机弄出那投石怪车应对。”
袁绍脚下猛地一顿,转身逼视三人:“此番地道之事,决不容有失!谁来主领?”
“谁来主领”这四个字砸下来,帐内三人赶紧低头。
一副被老师提问,即将点名的学生做派。
郭图低着头,一声不吭。
许攸半阖着眼,仿佛这事与己无关。
逢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贸然出声。
三个人依旧是那副互相推诿的做派。
袁绍静静看了足足五息,目光越发阴沉,干脆直接点将:
“逢元图。”
逢纪没想到主公还是点了自己,不由浑身一震。
“前番土山,你负责督建。”袁绍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结果行事不妥,才给了那曹贼造车之机,死伤我军兵卒无数!”
“主公所言极是,此乃臣之过错!”
逢纪死死咬牙,赶忙拱手认罪。
前番土山明明是主公定夺的,但这口黑锅砸下来,他只能硬生生接住。
见逢纪俯首,袁绍面色缓和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此番地道之事,便由你来将功补过。自今日起,你亲自选调人手,于我军大营后方择定隐蔽之处动工。所有细节,皆按正南密函所拟施行。每日进展,需亲自呈报于我!”
袁绍曲起手指敲了敲案几:“莫要再出差池。”
逢纪深知其中利害,赶忙深深一揖:“臣领命!此番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负主公重托!”
就在逢纪满肚子苦水之时,一旁的郭图突然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满脸诚恳地接过了话头。
“主公英明!审正南此计,实乃高见!当年易京之役,我军便是以掘地之法,破了公孙瓒那铜墙铁壁。如今正南旧计新用,且部署周密,足见其殚精竭虑、心系主公。此等肱骨,当为我冀州楷模!有此良策,定可破了曹贼之坚阵!”
这一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不仅捧了审配,更不落痕迹地捧了主公的“英明”。
袁绍听在耳中,脸色果然大为舒缓,微微颔首:“公则言之有理。正南虽远在邺城,但心系前线。尔等身在军中,亦当思破敌之策。如今天子尚困于许都,我军若停滞不前,岂是忠良所为?”
发泄完怒火,又听了顺耳的话,袁绍的脾气总算是压下去了。
郭图深谙其道,顺势趁热打铁:“主公放心,此番地道之事有元图主理,定可成事。臣亦愿从旁协助调度,为主公分忧。”
袁绍的面色终于彻底冰消雪融。
“好。此事便交由元图主领,公则从旁辅佐。但切记——掩人耳目!莫要让曹军察觉半分端倪。”
他沉声叮嘱:“土山在明,地道在暗。前番明攻受挫,此番暗取,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说罢,袁绍挥了挥手,意气风发道:“都下去办差吧。”
三人齐齐躬身告退。
第493章 宝马染疾
深秋的雨,下得连绵。
好不容易熬到雨歇,庭院里的青砖地上满是水洼。
许都林府后院。
林阳站在马厩前,眉头锁成了死结。
马厩里散发着浓重的草药苦味。
槽头拴着的那匹白马,正是前些日子子德兄借花献佛送他的神驹——爪黄飞电。
这马刚来时何等神气,四蹄踏雪,毛色顺滑如锦缎。
林阳时不时的骑着出去操练一番,也很是自在。
可如今,细细看去,那两条修长的前腿时不时地打着摆子,连站立都显得极为费力,只能半倚着木栏。
马首低垂,眼底满是浑浊。
只因为那天这家伙撒花的性子头上来,跑在院里淋了一场秋雨。
谁料这一下竟就生了病,几日之间熬得骨瘦如柴。
“家主。”福伯端着一只粗瓷海碗走过来,碗里黑乎乎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药熬好了。”
林阳接过海碗,凑近槽头。
爪黄飞电闻到这气味,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偏过头去。
“喝点吧,喝了才有力气。”林阳叹了口气,伸手顺了顺马脖子上的鬃毛,一手捏住马下颌,硬生生将那碗苦涩的药汁灌了半碗进去。
自从这马病倒,林阳可没少操心。
没办法,自己虽然精通医术,也懂望闻问切,但那看的是人病。
这牲畜病了,虽然药理在那里,可药这个东西,差一些可能就会出大问题,药量和药引该怎么拿捏,他心里实在没底。
于是林阳先是找了荀彧,让他帮忙派了军中的兽医。
前前后后来了三拨,开的方子全是温补之物。
吃下去如泥牛入海,半点起色没有。
眼看爪黄飞电连草料都不吃了,林阳实在没法子,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自己出手,直接按着给人治极寒风寒的方子,抓了药强灌。
这几服药下去,勉强吊住了马儿的一口胃气,让它能咽下几口精料。
但治标不治本,病根死死盘在脏腑里,再这么耗下去,这匹千金难换的神驹非得交代在这马厩里不可。
林阳放下陶碗,正自发愁。
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出门采买的下人一路小跑着穿过月亮门,连气都顾不上喘匀。
“家主!外头......外头来了个奇人!”
林阳眼皮一抬:“说清楚。”
“城外新安营那边,前日起就搭了个芦棚。来了一位游方老者,不收分文,专给贫苦百姓义诊!”
下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最奇的是,这人不光治人,连寻常人家染病的牛羊骡马也一并治!听外头的人说,无论人畜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皆有奇效,两日下来,有那倒地的牛都能站起来了!”
人畜皆治?
皆有奇效?
林阳眼底猛地一亮。
许都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医官指望不上,这等走街串巷敢挂出此等名号的,说不定手底下真有两把刷子。
“取我伞来。”赏了采买下人两枚铜钱,林阳当机立断。
福伯赶忙转身,不多时,递过一把样式新奇的油纸伞。
这是林阳前些日子闲暇时,让人依着图样拿竹骨和油纸倒腾出来的新物件,比这时下笨重的油衣和斗笠轻便得多。
林阳没去牵那两匹拉磨的驽马,换了一身素净深衣,撑开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步履轻快地直奔城外行去。
出城往外,便是新安营的安置地。
那营地外的空地上,此刻挤满了各色打扮的百姓。
人群中央,搭着一排简易的芦棚。
林阳收拢油纸伞,默不作声地挤入外围人群,抬眼望去。
芦棚下,端坐着一名五旬老者。
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极为沉稳内敛,身上穿着粗布灰袍,袖口挽至肘部。
他并未端着医者的架子,此刻正蹲在泥泞地里,给一头倒伏不起的病牛施针。
那银针刺入牛颈两侧的穴位,手法极稳,深浅全在一捻之间。
施完针,老者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木案前。
案上铺开着几十个小布包。
他目光扫过,手指翻飞,根本不用戥子称量,直接靠手抓。
不过片刻,两剂草药配齐。
老者将其中一剂用草绳扎好,递给旁边一个咳得面色惨白的老农。
接着又将另一剂药倒入旁边的泥钵中。
林阳靠得近,目光极快地从那两堆药材上掠过。
他自然是认得这几味药。
麻黄、桂枝、甘草......
林阳心头微动。
更让他惊异的是,那递给老农的药,和留在钵里准备给病牛煎熬的药,竟然是同源之方!
甚至连主药的配伍都一模一样,只是给牛的那剂药里,麻黄的份量重了三倍不止,且额外添了两味厚朴与苍术。
把治人的方子,加减辅药后直接拿去治牛?
这和自己给爪黄飞电抓药时的想法颇为一致,但此人更为细致,显然可能的确有不少经验!
这老者说不定是真的精通药理大道!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嗤。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几名背着药箱的年轻男子排众而出,一眼就看的出来是那医馆的游方学徒。
为首的一个瘦高学徒指着案上的药包,冷嘲热讽:“人畜殊途,经络天差地别!你这老朽为了哗众取宠,竟拿治畜牲的贱药来给人吃?若是吃出了人命,岂不是砸了我们许都医行的招牌!”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等着看奇迹的百姓们顿时面露惊慌。
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如蝇虫般嗡嗡响开。
“是啊,牛吃的药,人怎么能吃?”
“莫不是个骗子?”
那刚接过药包的老农吓得手一哆嗦,药包差点掉在泥水里。
几个正排着队准备让老者号脉的病患,更是惊恐地缩回了手,连退好几步。
场面瞬间僵住。
那瘦高学徒见状,下巴抬得更高了,眼底满是得意。
这老家伙跑来城外免费义诊,不收分文,硬生生把他们药堂这两日的底层进项全给抢光了,今日不把这摊子砸了,以后他们还怎么在许都混饭吃?
面对这般恶意发难,老者竟没有半点恼怒。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泥水,连看都没看那几个学徒一眼,只是声音平淡地反驳:“天地之气,本无分毫差距。万物生发,皆受阴阳四时之理。”
他指了指那老农,又指了指地上的病牛。
“此老丈与他这头牛,皆是冒了这几日秋雨之寒。寒气郁闭于表,内有水饮停聚。老丈咳喘不止,牛则气促不能立。既同是表寒里饮之症,我外解表寒、内散水饮,同源同治,有何不可?”
老者直起腰,目光这才扫向那几个学徒,不卑不亢:
“牛马虽与人有分别,老朽治愈牛马无数,已有经验。该用何方,该用何量,辅药作何增减,我心自明。这药吃下去,只除病邪,如何会出人命?”
第494章 新安遇医
“有何不可?”
老者话一出口,这番理论说得极透。
但那几个学徒哪里听得进去医理?
他们今日来就是挑事的。
这两天去寻医问诊的人少了不少,医药费自然少赚了无数。
不把摊子掀了,那不就白来了?
“满口胡言乱语!”瘦高学徒根本不接医理的话茬,直接开始胡搅蛮缠。
他拔高音量,冲着周围的百姓大喊:“乡亲们别被这老骗子糊弄了!他用草菅人命的法子图谋名声,今日不死人,明日定死人!大伙儿随我一起,砸了他这害人的摊子,将他赶出许都界内!”
说罢,他卷起袖子,带着身后的几个同伙便要往芦棚里硬闯,伸手就要去掀那放满药材的木案。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那几个药堂学徒面露凶光,手已经碰到了木案边缘。
周围的百姓虽然心有疑虑,但这种底层冲突,谁也不敢贸然上去拦。
老者皱起眉头,伸手护住案上的药包,身形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阳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切看得真切。
这群人借着维护医道的名头,干的却是砸人饭碗的龌龊勾当。
老者那番“同源同治”的医理,正中医道治本之精髓,岂能容这些庸才在此撒野?
林阳毫不犹豫,直接跨步向前。
他连手都没抬,仅凭那霸王之力,双肩微微一沉,硬生生从推搡的人群中蹚出一条道来。
“哎哟!”
“谁啊!”
挡在前面的几个学徒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从侧方撞来,犹如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铁墙。
瘦高学徒正要掀桌,身子猛地一歪,脚下踩空,四仰八叉地跌进了旁边的泥坑里,溅起一身脏水。
众人惊异之间,林阳已经站定在木案之前,将老者挡在身后。
他收了油纸伞,面色转冷,目光如刀般刮过地上挣扎爬起的学徒,朗声开口。
“老先生所言极是!何来荒唐之说?”
林阳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素问》有言:‘治病必求于本’。病在太阳,理当发汗。既然是表里同病,自然该表里同治。这牛马脏腑虽比人大,但染这风寒之症,机理却是如一!”
林阳盯着那个刚站起身的瘦高学徒,冷笑一声:“辅药稍作加减,便可应症。你们这帮庸手,自己学艺不精,连表里寒饮都看不穿,倒有脸跑到这里犬吠扰人?”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周围不乏有读过些书、明辨事理之人。
听到《素问》二字,再看林阳气度沉稳,所言条理清晰,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人家老先生一分钱没收,你们急什么眼?”
“我看呐,是怕人家抢了你们医馆的生意吧!”
舆论瞬间倒转。
那几名原本嚣张的学徒被林阳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加上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顿时面红耳赤。
瘦高学徒想放几句狠话,但触及林阳那冷硬的眼神,硬生生咽了回去,捂着沾满泥水的长衫退了两步。
老者在林阳身后,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他多看了这个年轻人几眼。
这般年纪,不仅身手了得,竟还通晓《内经》医理。
懒得再搭理那群跳梁小丑,老者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泥药炉。
又取了些随身带的木炭,直接在棚边架起炉子,将钵里的药材倒进去,兑水煎熬。
不多时,浓烈的药苦味随着白汽飘散开来。
药汤煎好,滤去药渣。
老者将尚且温热的药汁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
接着又加了几味辅药进去,再继续煎水。
稍稍一会儿。
“老丈,去喂牛。剩下的自己趁热喝下。”老者吩咐道。
老农咽了咽口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汤药,狠了狠心。
反正不要钱,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掰开那头病牛的嘴,将大半碗药汤强行灌了进去。
随后,端起剩下的那小半碗,自己仰脖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一人一牛。
几个学徒也没走,躲在人群后方,等着看笑话出人命。
一刻钟过去。
一直倒伏在烂泥里急促喘息的病牛,身子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那牛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响鼻,
它四蹄在地上蹬了两下,竟然抬起头,冲着老农“哞”地低叫了两声。
虽未彻底痊愈站起,但那原本浑浊死寂的牛眼,明显有了几分生气。
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药见效了!
老农见状大喜过望,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狠狠咳出两口浓痰,只觉得憋闷了数日的胸腔猛地一松。
“好多了!老汉这胸口不闷了!”不知道是药效真这么快,还是心里觉得有了指望,老农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事实胜于雄辩。
周围的百姓彻底沸腾了,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昨日便听闻有人说,神医治好了病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神医啊!真乃神医!”
“快快快,老先生,替我家婆娘也看看!”
在震天的彩棚下,那几个挑事的药堂学徒见势不妙,再留下去恐怕要被群情激愤的百姓生撕了,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顺着泥泞的小路仓皇遁走。
见老先生不停地替百姓们治病,林阳倒也不急了,就站在一旁,看他诊断抓药,心里默默点头。
天色渐晚,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芦棚外求诊的百姓渐渐散去。
老者站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老腰,开始归置木案上的布包,准备收拾行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甲叶碰撞声。
一队负责新安营外围轮值的营防兵丁,顶着秋雨,骂骂咧咧地大步走来。
“散了!都散了!”为首的什长挥动着手中的长戈,不耐烦地驱赶着还在附近逗留的零星百姓,“宵禁将至!还在这儿乱窜什么?想去大牢里吃闲饭吗!”
这帮兵痞行事粗鲁,几戈杆子砸下去,剩下的百姓吓得作鸟兽散。
林阳一直没走,此刻就站在老者身侧。
他探入深衣怀中,摸出一面青铜铸就的牙牌,反手举到那什长眼前。
暗沉的天光下,牙牌上的纹路与刻字清晰可辨。
那什长眼角一撇,看清了牌子的材质和形制。
带着身后的手下连连后退,在芦棚外齐刷刷地躬身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人该死!不知贵人在此!”
林阳没搭理他们,转身看向老者。
老者见状,赶忙放下药箱,拱手长揖及地:“多谢贵人接连解围。在下感激不尽。”
林阳急忙上前一步,托住老者的手腕回礼,温和笑道:“先生言重了。先生替百姓治病,不收分文,实乃高义,在下佩服至极。方才听先生论辩,在下也略通些粗浅医理,心中极是折服。”
他顿了顿,直接抛出目的:“实不相瞒,在下府中有一匹爱马染了重疾。不知可否请先生入府一叙,替在下看个究竟?”
老者闻言一愣。
他走南闯北,见惯了高官显贵的颐指气使。
眼前这年轻人身居高位,行事雷厉风行,对待他这个游方郎中却毫无架子,且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话,确是懂医之人。
“吾乃南阳人士,近日游走至许都,见百姓多有病痛,故而在此行医。”老者没有推辞,当即抱拳,“既是先生诚邀,敢不从命?”
第495章 南阳张机
秋雨初歇,官道上泥泞不堪。
林阳撑着那把新奇的油纸伞,将大半伞面倾斜在老者头顶。
两人并肩往许都城内走去,脚下战靴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唧的泥泞声。
行了一段,老者放缓脚步,偏过头先行拱手作揖:“一路同行,还未请教贵人尊姓大名。老朽南阳张机,字仲景。以行医为业,走南闯北多年,今日初到这许都城外。”
林阳往前迈的脚步骤然钉死在泥水里。
张机,字仲景。
医圣张仲景!
这几个字落在林阳耳中,犹如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病急乱投医跑去城外看个游方郎中,居然硬生生把这尊东汉末年医学界的泰山北斗给撞见了!
这可是能写出《伤寒杂病论》的神人!
林阳侧过头,盯着身旁这个穿粗布灰袍、满手泥渍、须发半白的老者。
看了好几息。
这就是张仲景,那个在后世被称为医圣、与扁鹊华佗并列的张仲景!
活生生地走在他身边,刚才还蹲在泥地里给一头牛扎针?
林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立刻将伞柄换到左手,郑重其事地回了个大礼:“原来是张先生。在下姓林名阳,字澹之。”
张机见他忽然停步又发了片刻的呆,微觉诧异:“澹之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林阳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只是觉着先生这般大才,在城外搭个芦棚替人看病,实在是委屈了。”
张机摇了摇头:“医者治病,何分高堂陋室?能医便医,谈不上委屈。”
两人重新往前走。
林阳一边控着伞面往张机那头倾斜,一边随口问道:“先生是何时到的许都?”
“三日前。”张机答道,“听闻此地新安营乃收拢流民甚众,其中多有染疫病风寒者。老朽行至此处,便停下了脚步。”
林阳点点头。
秋雨绵绵,染病者确实不少,张机能主动留下来义诊,不收分文,这份心性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张机随口寒暄道:“方才那蛮横军汉见澹之的牙牌便仓皇退走。不知澹之在朝中领何差事?”
“在下现任中书郎。”林阳笑了笑,语气极为随意,“不过是个闲差。司空大人体恤我身子弱,特向天子请了命,许我不必日日上朝点卯,平日里多是在家赋闲。”
张机面上闪过一丝浓重的诧异。
他方才在城外芦棚前,见林阳挺身而出,三言两语便将《素问》《灵枢》里的表里寒饮之理辩得一清二楚。
那等遣词造句的精准度,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定是哪家医学世族的传人,或是太医令署里深藏不露的杏林高手。
万万没想到,竟是个朝堂官员。
而且听这口气,还是个受掌权者极度优待的“闲官”。
“澹之既非医者出身,何以对岐黄之术如此精熟?”张机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先生太抬举我了。”林阳打了个哈哈,随口敷衍,“家中长辈从前留了些残编旧简,我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便翻过几卷打发时间。算不得什么精熟,不过是略知皮毛,让先生见笑了。”
张机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在心底默默将林阳归入了“博览群书、浅尝辄止”的那一类读书人。
大户人家的子弟涉猎颇广,能背几句医经倒也不算稀奇。
天底下这种人不少,懂些理论,真要下手号脉开方,十个里头九个抓瞎。
背书和行医,终究是云泥之别。
两人一路行至林府门前。
门房见林阳安然归来,立刻迎上来接过油纸伞。
张机一跨进院门,连一口热茶都没讨要,直接将药箱往背上一提:“澹之所言那染疾的马匹在何处?事不宜迟,先去瞧瞧。”
说着便要往后院马厩的方向寻去。
林阳赶忙伸手拦住。
“先生且慢。”
张机回头,眉头微蹙,显然不解其意。
“马既染疾,早看早治。”
医者眼中,病患最大,哪里有到了地方先耽搁的道理。
“先生远道而来,又在棚下替百姓诊了整日,可曾歇过片刻?可曾吃过半口热食?”林阳一把扯住他的袍袖,正色道,“先生替我治马,我感激不尽。可先生若因操劳过甚、手脚不稳,反误了诊断,岂非因小失大?”
张机张了张嘴,被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
林阳顺势往里引:“待我命人备上饭菜,先生吃过歇息片刻再看。万勿推辞!”
张机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去权贵家中看诊,主家哪个不是火烧眉毛般催促他立刻施针下药,何曾有人关心过他这把老骨头饿不饿、累不累?
这年轻人说话软硬兼施,前头捧着你,后头拿道理压你,偏偏句句在理,让人没法拒绝。
“也罢。”张机放下药箱,“恭敬不如从命。”
林阳这才松了手,扬声唤了一句:“福伯,备饭。”
福伯早在廊下候着,闻声应了一声,带着下人脚步飞快地往灶房去。
前厅偏厢内。
福伯动作极快,不多时便领着几个下人端上了饭食。
林阳深知张机待会儿还要去马厩诊治,切脉看症最忌酒气熏脑,便直接让人撤了平日里待客的温酒,只备了菜肴。
菜色一一摆上食案。
没有时下高门大户宴客那种繁复的鼎食,反倒透着一股别致的烟火气。
张机坐定,目光一扫,筷子停在了半空。
酱卤豆干切成薄片码在盘中,色泽油亮。
旁边一碟炒制的时蔬,翠色欲滴,散着一股从未闻过的调味香气。
再旁边用油纸裹着几只热气腾腾的馅饼,面皮焦脆,隐约透出肉汁的鲜香。
他走南闯北大半辈子,在南阳、在荆州、在豫州,大小州郡的食肆菜铺吃过无数。
可这几样东西,闻着看着都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新奇。
“这是何物?”张机夹起一片豆干送入口中,眉头先是一皱,旋即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咸香入味,又不夺豆之本鲜。好手艺。”
“不过是寻常豆子磨浆凝固,卤水浸泡调味而已。”林阳笑道。
张机又尝了一口那碟时蔬,咀嚼片刻,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微亮。
“这里头放了花椒与姜末,却又多了一味......是茱萸?”
林阳挑了挑眉。
这老先生的舌头灵得很。
“先生好舌。正是茱萸。少许入菜,可温中散寒,秋令食之最宜。”
张机放下筷子,摸了摸胡须,若有所思。
第496章 席间论医
“茱萸性温,归肝脾肾经,入药可散寒止痛。但入食调味,却极少有人用。澹之这法子,倒暗合药食同源之理。”
话匣子一开,两人就着桌上的菜肴,从调味的香料说到草药的归经,从食补说到药膳,越聊越投机。
廊下的几个下人探头探脑地往石桌这边张望,互相低声咬耳朵。
“家主果真有本事,说去请神医,出去一趟,当真请了回来。”
“嘘,别吵。家主本就是神医,请个神医回来,又有何奇怪?”
“就是就是!”
林阳没理会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只管和张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机吃了几口馅饼,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端起热茶饮了一口。
半日不曾进食的空腹被填满,浑身上下都松泛了下来。
“澹之这院虽是气派,但清幽安适。比之外头那些奢靡高门,老朽倒更喜欢这等烟火气。”
两人吃得快,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吃食上的香料,聊到了各自走南闯北见过的风土人情。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
张机饮了一口温水,随口谈起今日在城外芦棚的诊治。
“今日那老丈的表寒里饮之症,实则在这秋雨连绵的时节最为常见。”
张机像是在同晚辈闲聊,顺理成章地谈起自己的用药思路,“老朽今日选用麻黄配桂枝,便是要取其辛温透表之效,辅以干姜细辛温肺化饮。只要将那一层郁闭的寒邪散开,那咳喘自然能平。”
这番用药之理,乃是他钻研《伤寒》多年得出的正法,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阳边听边点头,手里捏着半张饼子,似乎听得极为入神。
忽然,林阳将手中的饼子搁回油纸上。
他不经意地抬起眼,语气极其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先生用麻黄配桂枝,发汗散寒,自是解表的正法。”
林阳抽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继续道:“然今日棚下那老丈,年岁已高,形体消瘦,观其面色,肺中定然早有亏耗的宿疾。若是一味猛发其表,表邪虽解,但他原本就弱的正气必然大伤。”
“恐不出三五日,寒邪未尽,虚热便会趁虚而生。”
林阳目光越过食案,直视张机:“先生方中,可是暗自加了芍药与五味子,以敛阴护正?”
这句话一出,偏厢内原本活络的气氛陡然一停。
张机正端着半盏温水准备润喉。
他的手,猛地僵死在半空中。
水面微晃,泛起一圈圈波纹。
张机缓缓将茶盏放下,原本和善放松的面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骇的审视。
他死死盯住对面的林阳,看了足足三息。
方才在芦棚前开方,他确实在那老农的方子里加上了白芍与五味子。
但那只是极其微小的两撮,分量极轻。
那是他行医数十年,在无数次死生边缘摸爬滚打,吃尽了教训才摸索出的加减手法!
不懂行的人,只会看到麻黄桂枝去发汗。
而这收敛护正的一手,没有十几年的深厚火候,根本不可能一眼看穿!
这年轻人根本没看过他的药方单子!
“澹之......”张机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涩了一下,“如何得知老朽用了芍药与五味子?”
林阳浑然不觉自己这话对这位医圣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震爆,只当是同行间切磋手艺。
他拿起竹筷,轻轻点了一下瓷碟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下也是凑巧。”林阳答得坦然,“方才在棚外替先生挡开那几个庸医时,我站得极近,从先生药案上的布包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五味子独有的酸收之气。”
林阳靠在椅背上:“再观那老丈连连咳嗽却中气不足,其脉象定然属沉细而弱。那是典型的表实里虚之证。若不加这等敛阴护正之物兜底,那方子用下去虽能立竿见影换得一时痛快,后患却是无穷。”
他笑了笑,由衷赞叹:“先生下药极准,这一手敛散并用,实在精妙绝伦。”
张机坐在对面,后脊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麻意。
仅凭一丝气味和远观病患的气色,便能倒推他刻意隐藏的辅药配伍。
将发汗与敛阴的辩证关系剖析得如同庖丁解牛般透彻。
这叫翻过几卷旧简?
这叫略知皮毛?
张机死死按住案几边缘,心中的认知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被彻底砸了个粉碎。
他走南闯北数十年,深知医道之难。
这年轻人随口点破他的辅药配伍,绝非巧合。
张机的好胜心与求知欲在这寂静的偏厢内同时被点燃。
他索性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目光紧紧锁住林阳。
“澹之此言,确实分毫不差。”张机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老朽昔年曾遇一桩疑案,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澹之可否为老朽解惑?”
林阳见老先生连饭都不吃了,有些无奈,只能点点头:“先生但讲无妨,在下也只是纸上谈兵,姑且一听。”
“当年老朽在南阳行医,遇一中年男子。初诊时,患者恶寒发热、身痛无汗。此乃典型的太阳伤寒表实证。老朽便以麻黄汤为其发汗解表。”
张机说到此处,眉头紧锁,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棘手的病榻前,“服药后,患者出了一身大汗,寒热确实退去。可谁知到了第二日,病情骤变!患者突发心下痞满、腹中雷鸣、下利不止。”
张机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老朽当时极为惊骇,反复斟酌数次,才敢下半夏泻心汤,好歹收住了局面。但老朽至今不明——明明表证已解,为何里证却骤然暴发?”
林阳听罢,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似乎是在思考。
迎着张机那满是急切的目光,林阳这才缓缓开口:“先生,这人恐怕不是单纯的太阳表证。”
张机微微一怔。
“他初始虽现恶寒身痛之表象,但其病根,多半是太阳与少阳合病。”林阳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两下,条理分明,“少阳枢机不利,邪气原本就有内传之势。先生当时以麻黄汤纯走太阳一经,发汗极猛。表邪虽开,但腠理大泄,少阳之邪便趁虚直陷入里,这才转为了痞满下利。”
张机拳头攥紧,半天没松。
没错,正是此理!
林阳的声音在屋子里清晰回荡:
“若当时先生初诊之际,能察觉此人除恶寒身痛外,尚有口苦、咽干、目眩等少阳见证,改用柴胡桂枝汤两解太阳少阳。则邪无内传之路,后来的痞利之变,根本不会发生。”
哐啷!
第497章 万世医宗
张机面前的筷子被不小心碰到地上。
他呆呆地盯着林阳,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年那个病案,困扰了他整整三年。
他后来也隐约摸到了“合病”的门槛,但始终未能将这传变之理串联得如此清晰通透。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连病人的面都没见过,仅凭几句描述,三言两语便将当年那团乱麻剖了个干干净净。
张机站起身,抬手一拜。
“澹之此言......振聋发聩!”
林阳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去扶:“先生折煞我也!这不过是家中旧书多有前人心得,我看过几篇罢了。当不得先生如此大礼。”
张机顺势被扶起,但他再坐回去时,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他不再将这场饭局视为与晚辈的随口聊天,而是如同面对一位深不可测的医道宗师。
“澹之不必过谦。方才所言少阳枢机、邪气内传之理,精妙绝伦。”张机目光灼灼,“不知这病邪由表入里、由阳转阴的传变脉络,究竟是如何推演的?”
见张机这般模样,林阳也不好再藏着掖着,只能按着脑海中的理论,顺着张机的话头往下捋。
“先生既然问起,那便从这六经说起。”林阳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伤寒病邪,首中太阳。若太阳不解,或入阳明,或入少阳。此乃三阳病,多为实热。”
他点在中间:“若邪气进一步内传,便入三阴——太阴、少阴、厥阴。三阴病,则多属虚寒。”
林阳随口将每一经的主证、兼证、变证,逐层勾勒。
太阳的恶寒发热,阳明的胃家实,少阳的寒热往来。
再到太阴的腹满吐食,少阴的脉微细,厥阴的消渴气上撞心。
一条极其严密的疾病演变防线,就这么被他一点一点铺陈在食案上。
张机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林阳的指引比划。
他要把林阳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海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林阳说到伤寒的辨证论治,不知不觉也进入了状态。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随口总结了一句:“总之,无论这六经如何传变,终归绕不开十二个字——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这十二个字一出口。
“哐当!”
张机整个人如遭雷殛。
他霍然站起,动作大得直接撞翻了面前的瓷碗和竹筷。
碗碟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洒了半张桌子。
张机全然不顾,死死盯着林阳的嘴唇。
“澹之——你方才说甚?再说一遍!”
“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林阳被他这阵仗弄得发懵,挠了挠头,“这不过是说,治病不可拘泥于某一方某一剂,当以患者当时的脉象与症候为据,随其变化而调整方略。先生行医多年,想必早深谙此道。”
张机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行医三十余年,走遍南阳、荆襄,见过的疫病尸体何止成千上万。
他一直苦于找不到一条能将这万千复杂证候统括于框架之内的纲要。
他有过无数零碎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乱成一团麻。
而林阳这轻描淡写的十二个字,宛如一把最锋利的绝世快刀。
一刀劈下,乱麻尽断。
这不是某一个方子,也不是某一味药。
而是一整套足以包罗万象的辨证论治体系。
“澹之!”
张机突然间走近,两只手死死抓着林阳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满面通红,激动得声音发颤,眼角竟渗出了点点老泪。
“老夫行医半生,自诩略有所得。今日与君一席之谈,方知何谓坐井观天!澹之所言辨证论治之理,字字击中老夫心中积年之惑。此等见地——老夫此生仅见!”
门外长廊下。
福伯和几名下人原本只是好奇里面聊什么,此刻探头往里一看,全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白天在城外那个被人奉若神明的白须神医,此刻正死死拉着自家家主的袖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家主这是懂仙术不成?”一个下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福伯眼皮一跳,一脚踹在那下人屁股上:“闭嘴!不该看的别看!”
偏厢内,林阳好说歹说,连灌了两碗热汤,才把张机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给松了下来。
张机平复了呼吸,但那双老眼里的光芒却亮得骇人。
他伸手探入怀中,极其小心地掏出一卷残破的帛书。
帛书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方剂与病案心得,墨迹新旧交错,许多地方涂抹修改过无数遍,边缘已磨得发毛。
张机指着其中七八处被圈点标注、却始终未能贯通的段落,声音低沉而沙哑:
“澹之,这些都是老夫多年行医所记。散则散矣,可老夫一直想将治疗寒疫的心得着录成册,传于后人。奈何思绪驳杂,终究摸不到那个统摄全局的纲领,迟迟不敢落笔。”
他顿了一息,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
“今日听澹之一番论述,老夫忽有所悟!”张机的手指重重戳在帛书中央,“若以六经辨证为纲,以方证对应为目。将伤寒诸症按经络传变之序编排,再辅以脉证互参之法......是不是便能将这数十年的零散心得,贯通为一部可供后世研习的巨着?”
听到这句话,林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伤寒杂病论》。
这部奠定中医临床基本原则、挽救了无数汉人先民性命的千古巨着,它的萌芽,竟是在自己家里。
张机正是因着此书,成为万世医宗。
林阳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此念,大善!”林阳声音微沉,却极具分量,“若能成书,当泽被苍生,功在千秋。”
得到林阳的肯定,张机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出来,好似卸下了压在肩头三十年的千钧巨石。
张机将那卷视若性命的帛书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重新向林阳拱手,语气诚恳至极。
“澹之,老夫有一不情之请。”
林阳道:“先生但说无妨。”
“老夫想在许都多留些时日。”张机看着林阳的眼睛,“一来,替澹之诊治那匹病马。二来......老夫想借此良机,与澹之多讨教几日医理。方才所论六经辨证之法,老夫尚有诸多不明之处。若澹之不弃,容老夫厚颜叨扰。”
“先生言重了!”林阳当即拍板,“先生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住在此处!客房一直空着,清净得很。”
林阳转头对外喊道:“福伯!把房间收拾出来,被褥用新换的。笔墨纸砚、上好的绢帛,一应俱全给先生备好!”
吩咐完,林阳对张机笑道:“先生安心住下便是。至于诊治爪黄飞电之事,外面夜黑风冷,先生明日精神养足了再去也不迟。”
张机却是摆摆手:“医者之心,岂能耽误,吃饱喝足,又得澹之妙语,如今不治更待何时?”
“哈哈!”林阳见张机如此,也不好再客气,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二人出门往后院而去。
第498章 妙手回春
二人穿过月亮门,直奔马厩。
秋雨刚停,夜风卷着墙头的寒意灌进院子。
马厩里草药味呛鼻,还混着潮湿的马粪味儿。
灯笼光晕一晃,爪黄飞电正萎靡地靠着粗木栏杆。
原本水滑的皮毛此时干枯得像杂草,四条大长腿直打哆嗦。
张机提着袍摆走上前,借着光一扫,老眼猛地一亮。
看这骨架!看这体态!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绝世良驹!
可惜,生生病成了这副惨样。
他哪还顾得上地上全是泥,丢下药箱就蹲在木栏边。
看精神、察毛色、默算呼吸,嘴里念念有词,瞬间切换到了行医状态。
福伯在一旁老老实实打着灯笼。
林阳将爪黄飞电这些日子的发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前些日子淋了一场秋雨,随后食欲渐废,如今连草料都不怎么吃了。前腿发颤站立不稳,我请了三拨军中兽医来看,开了些方子,灌下去全无用处。只能由我死马当活马医,按着寻常治人的风寒方子强行灌了两剂,这才吊住了命。”
张机听完点点头,起身要摸马槽触诊。
手刚探到马脖子边。
半死不活的爪黄飞电眼珠子猛地一瞪,直接炸了毛。
“咴——!”
马颈猛地一甩,前蹄重重刨地,整个身子向后剧烈退缩,发出“砰”的一声沉闷撞击,硬生生撞在后方的粗木栏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与惊惧,呼出的白汽粗重且急促。
张机被逼得连退两步,直皱眉头。
他这辈子治过的牲口不少,最怕的就是病急了咬人的活物。
这马病入脏腑,警惕心顶到了天花板。
不近身,怎么切脉施针?
张机犯了难,看向林阳:“澹之,此马性烈,病中痛苦更甚。强行近身恐伤人伤马,府中可有熟稔的驯马之人能将其制住?”
林阳没答话,冲福伯摆摆手让他退后,自己则闲庭信步般进了马栏。
“家主当心!”福伯吓得汗都出来了。
这祖宗病了后脾气大破天,前天连喂草的下人都差点被一蹄子送走!
张机暗道不好,刚要伸手拦。
这马就算病入膏肓,一蹄子也够踹断三根肋骨!
可林阳已经贴上去了。
没拿嚼头,没提缰绳。
他就那么平静地走上前,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盖在了爪黄飞电的额头上。
“莫怕莫怕,先生乃是为你医治。”林阳低声开口,语气平缓。
刚才还准备跟人拼命的爪黄飞电,身子瞬间僵住。
接着,这匹绝世烈马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悬着的前蹄乖乖落地。
粗重的喘气声变成了轻哼。
那原本满是戒备的浑浊马目里,竟浮起一层温顺的水光。
它低下头,将整个硕大的马脑袋主动埋进林阳的臂弯中。
鼻息温热地喷在林阳的深衣袖口上,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呜咽。
栏外的张机看傻了,半空中的手忘了收回来。
他见过无数驯马的老手,无非是用嚼头勒、用缰绳套、用鞭子抽。
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一个人仅凭一只手掌贴上马额,便能在短短三息之间,将一匹病中暴躁的绝世烈马安抚得如同初生的小鹿一般顺从。
福伯和身后几个下人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平日里见惯了家主和这马相处,但自从马病了后,喂药都得家主强行灌下,何曾见过它如此乖顺?
张机很快回过神来。
他压下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惊异,趁着马匹温顺的绝佳窗口,迅速跨入栏内。
林阳一手轻轻抚着马脖颈上的鬃毛,一手帮忙固定住马首,低声道:“先生尽管施为,它不会再闹了。”
张机不再多言,蹲下身子,将手掌稳稳贴在马颈侧的脉搏处,闭目静静感知。
片刻后,他站起身,又探手摸了马腹、马胸的几处大穴。
手指在马腹几处穴位上反复按压,口中不时发出“嗯”“唔”的低沉声音。
探查完毕,张机后退半步,神色凝重地对林阳道:“澹之,此马确是表寒入里。寒邪郁闭于肺,兼有水饮停聚于胸膈之中。其脉象沉紧而涩,病程迁延多日,已伤及根本。这等沉疴,非一针一药所能速愈。”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但今日若能先开其郁闭之气,散去胸中水饮,则可保性命无虞,后续再辅以汤药慢调。”
说罢,张机转身打开放在一旁的药箱。
从底层取出一只卷好的皮囊,将其在木栏上缓缓展开。
借着灯笼的光亮,只见皮囊里插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这针与寻常给人施针用的毫针截然不同,粗了一号有余,泛着冷冽的寒光。
张机手法熟稔地从中抽选了三根极长的银针,命下人拿过烛火,在火苗上过了一遍以祛寒气。
他看向林阳,面色肃然,正色叮嘱:“老朽施针时,需澹之死死按住马首,万不可令其有分毫挣动。牲畜穴位虽与人同源,但位置偏移、深浅各异。这针若是扎偏了,稍有差池,轻则毫无效用,重则伤及脏腑经络,届时神仙难救!”
林阳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双手稳稳地扣住马下颌与侧颈。
以他如今的身躯力量,力道控制得丝毫不差,不大不小,恰好让爪黄飞电的脖颈犹如被铁箍锁住,保持着一个绝对静止的姿态。
张机神色冷肃,全神贯注。
第一针,直刺马颈侧——相当于人体的“风池”穴。
银针破开粗厚的马皮,刺入血肉。
爪黄飞电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本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两条前蹄微微一抬,便要本能地挣扎。
林阳手上骤然发力,硬生生将那股挣动压下,同时低头凑近马耳,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那马竟压下了皮肉被刺穿的惊惧,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是两耳向后紧贴,呼吸因疼痛而变得极其急促。
张机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再次被这年轻人的手段震动。
但他顾不上分心,凝神施出第二针。
这一针刺在马胸侧偏后的位置——对应人体的“肺俞”。此穴极其关键,张机入针极深。他没有猛扎,而是采用旋捻慢进的手法,银针一点一点没入肌理,直至酸胀得气。
紧接着,第三针落在前腿内侧,对应“内关”。
三针彻底落定。
张机并未停手,而是以指尖极轻地连弹针尾,通过颤动的频率调整深浅角度,激发经气。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待一切布置妥当,张机的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就在张机准备出言告知针灸已成之时。
爪黄飞电的马腹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那原本紧闭的马嘴猛地一张。
“呕——”
一滩夹杂着浓重腥臭味的暗色浊液,竟直接从马嘴里狂喷而出。
第499章 天纵之才
爪黄飞电一口污物落地,腥臭味瞬间在马厩里散开。
看到这般变化,张机不敢怠慢,立刻探手过去,手法极其干脆地依次起针。
三根长针瞬间离体,被他反手收入皮囊。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爪黄飞电,身子一震。
它高高扬起脖颈,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马鼻中直接喷出两道黏稠的浊涕。
紧接着,它那原本粗重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双眼中的浑浊发暗一点一点褪去,竟然恢复了几分清亮的光泽。
更明显的是,那两条一直打着摆子的前腿,抖动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弱,最终稳稳当当地撑住了沉重的身躯。
爪黄飞电低下头,将硕大的马鼻凑向食槽里的精料,试探性地嗅了嗅。
虽然没张嘴吃,但这是数日来它第一次对食物表现出兴趣。
“好了!”福伯站在栏外,激动得手一哆嗦,差点把灯笼摔在泥地里,“家主,这马有精神了!”
林阳看着爪黄飞电立住了身子,心底大石落地。
他转头看向张机,由衷地拱手一拜:“先生三针之下,当即见效,在下敬服!”
张机直起身,拿过粗布巾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面上却并无轻松之色。
他摆了摆手:“澹之莫急着谢。此不过是开了一道口子,暂解其表。后续还需内服汤药,连续调理数日,方能彻底断根。”
说着,张机的目光一转,落在马槽旁边那只粗瓷药碗上。
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林阳之前强行灌下的黑色药汁。
张机走过去端起药碗,凑近鼻端细细闻了闻。
接着,他伸出食指,在碗底沾了一点残余的药渍,直接送入舌尖,闭目品味。
片刻后,张机睁开眼。
福伯从旁递过来林阳之前手写的药方墨迹。
沉吟良久,张机抬起头看向林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澹之,你这方子——主药选得恰当。麻黄配桂枝解表,干姜细辛温肺化饮。这思路与老朽今日在棚下给那病牛所用之法,简直如出一辙。可见你之医理底蕴极其扎实。”
林阳正欲谦逊几句,张机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然而——”张机指着药方上的几味辅药,淡淡道,“此方仍有弊病,且在两处。”
“请先生赐教!”眼见张机有心指导,林阳立刻拱手。
“其一,缺了药引。马匹不同于人,其胃肠粗糙厚实,消化草料之力极强。你这寻常汤药灌下去,药力尚未行至病灶,便已被胃液消磨大半。必须佐以一味蜂蜡熬煮,用蜡质裹住药力,使其在脏腑内缓释慢行,方能透达肺腑!”(药方和这蜂蜡都是我编的,剧情需要,别信,这玩意儿不是蜂蜜,不能吃@@)
林阳面色一凛,连连点头。
“其二,用量!”张机手指重重叩在药方上,“你这方中,麻黄用了三钱。若是给人发汗,这用量恰到好处。但此马体型庞大,体重数倍于人。三钱麻黄灌下去,犹如杯水车薪,根本撼不动它体内那层郁闭的寒邪!”
张机目光炯炯地盯着林阳:“治这等大畜,当将主药用至一两二钱,甚至一两半!同时,辅药亦需按比例加重。”
“但切记,各药增幅并非等比。桂枝可加至五倍以助发散,干姜却最多只能加三倍!为何?因马匹常食干草,其脾胃燥热远较人体更甚。若干姜太重,非但不能化饮,反而会灼伤其胃气!”
这番讲解抛出来,精准到了分毫之间。
林阳听得双眼发亮。
这就是他之前最拿不准的关键所在!
药理他懂,方子他会开,脑子里的系统知识储备足以傲视群伦。
但人畜之间的用量换算比例、极其特殊的药引差异,这全是在尸山血海里靠着无数次失败摸索出来的独门经验。
书本上根本查不到这些,系统给的知识里也没有涵盖跨物种的经验手札。
林阳心悦诚服。
怪不得张仲景能在后世被称为万世医宗。
这些烂熟于心的真本事,根本不是光靠读死书就能掌握的。
张机讲完药方的不足,见林阳不仅没有傲气,反而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受教。
这让张机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传道之兴。
他擅长的这手绝活,总算是让这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也叹服了一回。
张机彻底来了兴致。
他索性蹲回马旁,以爪黄飞电庞大的身躯为“教材”,直接开始讲解马匹穴位分布与人体的细微异同。
“马之‘风池’穴,较人体偏后一寸半,且皮下肉厚,入针深度需加两分......”张机用手指在马颈上重重一按。
“马之‘肺俞’,并不在脊骨正侧。它生在肋间第四缝隙处,必须斜刺方可触及经络......”
他每讲一处,便用手指在马身上精准点出位置,偶尔还会取出那根粗长的银针,在虚空中比划深浅角度。
林阳蹲在对面,一边伸手轻轻安抚着爪黄飞电,一边目不转睛地将张机手指所点的每一个位置死死印在脑海中。
张机连讲了三处。
讲到马匹脾胃经的走向与人体的差异时,他存了考校的心思,随口抛出一个问题。
“依澹之之见,若此马非今日这般寒邪入肺,而是夏秋之交暑湿困脾,导致四肢沉重、倒伏不能行走。当取何经何穴治之?”
林阳手上的动作未停,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暑湿困脾,当取足太阴脾经与足阳明胃经。”林阳语速极快,条理分明,“若治人体,当取‘阴陵泉’以利水渗湿,再取‘足三里’以健脾和胃。”
他顿了一瞬,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爪黄飞电修长的马腿。
“若是马匹——”林阳伸出右手,虚空指点,“方才先生讲,‘肺俞’位置较人体偏移一寸半。依此经络走向的差异推演,马之‘阴陵泉’,当较人体偏上约二寸。”
他指向马匹后腿内侧的一个位置:“且其穴不在肉中,应位于后腿胫骨内侧缘的凹陷处!”
张机那只刚准备抚须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阳手指所指的那个马腿位置。
分毫不差。
绝无半分偏颇!
这不是背书能背出来的答案。
林阳方才仅仅听他讲了不过三处穴位的偏移规律,竟然当场举一反三,仅凭那极其微小的经络走向规律,自行推演出了第四处穴位的精确位置!
第500章 倾囊相授
张机的嘴唇微微发颤。
他这一生收过好几个弟子。
其中最聪慧的那个,跟着他在病榻前打下手,熬了整整一年,方才勉强摸到了人畜穴位互参的门径。
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听了一盏茶的工夫。
仅仅一盏茶工夫!
“澹之......”
张机看着林阳那张平静的脸庞,剩下的只有感慨:“老朽行医三十载,走南闯北,教过的弟子不下十人。今日方知,何谓天纵之才。”
马厩里的灯火被风吹得猛地一跳,映出张机微微发红的眼眶。
那是见到一块绝世良璞,却发觉对方根本不需要自己雕琢的复杂心境。
栏外,福伯抱着灯笼杵在冷风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半天合不拢。
他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得。
自家家主几句话,又把这神医给整破防了。
林阳见张机如此激动,赶忙后退半步,连连摆手:“先生言重!在下不过是多翻了几卷残编,误打误撞罢了,当不得先生这般谬赞。”
张机哪里肯信,一把死死攥住林阳的手腕,根本不松开。
“澹之莫要过谦!”张机目光灼灼,声音狂热,“老朽半生行医,于人症一道虽有所悟,然于这畜症之学,平日里多是自行摸索。积累虽多,却从未遇到能如澹之这般,一眼看透经络传变、举一反三之人!”
他松开一只手,转身从药箱最底层一通翻找。
不多时,张机摸出了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帛。
显然是常年贴身携带之物。
“这是老朽数十年来,给各等牲畜治病留下的手札。”
张机将那卷帛书递到林阳面前,“其中录有病案、穴位偏离之图、用量增减之表。老朽从未示人,今日,便交予澹之!”
林阳目光垂落。
帛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字迹遒劲,几处空白还画着粗糙却精准的畜类骨骼与经络走向草图。
“你有此等绝顶悟性,定能将其中精要融会贯通!”
张机面色郑重至极:“澹之医理见解远迈常人,老朽不敢以为师自称。若澹之不弃,老朽愿与你结为至交,平辈论交,共鉴医理,可否?”
这分量太重了。
这是医圣半生的心血,更是一份平起平坐的承认。
林阳双手平托,极为郑重地将那卷帛书接过。
指尖触碰间,还能感受到帛面上残留的温热。
“先生厚赐,在下惶恐。”林阳正色拱手,“在下定当日夜研读,绝不负先生所托。”
张机反倒爽朗一笑,紧绷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老朽亦有满腹的人症疑难,正欲与你相讨。平辈论交,又有何不可?”
林阳跟着一笑,算是应下此事。
自己掌握的医理,结合现代的一些东西,再加上系统的加持,还真的可以和张机充分探讨。
夜色更深。
马厩旁重新架起了红泥小火炉。
张机亲自上手,重新调配了一剂给爪黄飞电的汤药。
这一回,药量下得极猛。
“麻黄一两二钱,桂枝五钱,干姜三钱,细辛二钱。”张机一边抓药一边报数,末了,又切下一块成色极好的蜂蜡,投入沸腾的药汤中熬煮作引。
药汤熬得浓稠黑亮,散发着一股异样的辛烈气味。
林阳端着那碗能把人苦晕过去的药汁,走到爪黄飞电跟前。
根本不需要强捏马颌,林阳只是端着碗凑近。
稍微凉了凉。
爪黄飞电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凑过来,舌头一卷,极其配合地“咕咚咕咚”将那一大海碗苦药饮了个底朝天。
连一滴都没溅出来。
福伯在栏外提着灯笼,看得连连咂嘴:“还得是家主!这马病了后脾气暴得能吃人,偏偏在家主手里,能听懂人话似的乖顺。”
药灌完,张机净了净手,细细嘱咐了后续三日的服药时辰与饮食禁忌。
林阳将其一一记在心底。
事情落定,两人并肩从马厩步出,行至前院。
秋雨彻底停歇,夜空如洗,几点稀疏的寒星挂在天际。
张机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沧桑。
“澹之。”张机长叹一声,“老朽一路自南阳北上,途经荆襄、豫州,所见之景,触目惊心。”
林阳静静听着。
“饿殍遍野,疫病横行。那些州郡的医官,或庸碌无能连表里都分不清,或畏惧疫症敷衍塞责。”
张机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百姓求医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绝。老朽一人一箱,在这大汉天下独力行走,能治几人?能救几畜?杯水车薪罢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老眼中迸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今日与澹之一席深谈,老朽心中念头彻底通达!”张机指着前方的夜空,“老朽要将这辨证论治之法,将那治人治畜的医理经络,尽数着录成册!公之天下!”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掷地有声:“只要书在,天下医者便有法可依。纵是偏远穷乡,亦有方可循!”
林阳心头微震。
不为一己之名,只为天下无病,此等宏愿,当敬。
“先生若有此志。”林阳身姿挺拔,语调如铁,“在下愿倾力襄助!无论笔墨绢帛、查阅典籍,乃至将来的抄录流传,凡先生所需,在下一力承当!”
张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年轻人。
良久,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容。
“好。”张机重重点头,只吐出这一个字。
夜寒风冷,林阳让福伯引着张机去客房歇息,两人在廊下道别。
目送着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隔着衣衫摸了摸怀中那卷帛书的轮廓,对张机的敬佩又深了一分。
回到书房。
林阳挑亮了灯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将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就着昏黄的烛火,他一页一页细细翻看。
张机的字迹苍劲有力,记录的病案详实生动。
每一次用药的犹疑,每一次辅药的增减,都写得清清楚楚。
自己脑海中虽然有系统的知识,在医理高度上堪称降维打击,但张机手札里,全是用脚底板在泥地里蹚出来的实操血汗。
这两者一旦融合,在这汉末的医道之上,便是前无古人的大成。
第501章 地底玄机
官渡前线,秋风萧瑟。
过了八月,天是一天比一天凉。
曹军中军大帐内,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正努力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曹操端坐帅案之后,身前是一方精制的大型沙盘。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红蓝两色的短旗,清楚标注着两军近几日对峙的态势。
红旗代表曹军,蓝旗代表袁军。
郭嘉、荀攸、程昱、徐庶分列两侧落座。
四人皆是面色凝重,目光在沙盘与曹操丢在案头的军报之间来回扫视。
帐角处,马钧缩着身子,老老实实跪坐在阴影里。
他身旁搁着从未离身的大皮囊,还有几支装图纸的硬竹筒。
身为营垒督造,他本没资格参议军机。
这是曹操特意留他在此旁听,好随时问询营防事务,也是爱屋及乌对他的喜欢。
这会儿,他安安静静地听着,活脱脱一个生怕惊扰了先生的蒙童。
“袁绍已连续五日列阵不攻。”曹操屈指敲了敲军报,声如击缶。
“每日卯时准点出阵,酉时鸣金收兵。”
“前沿弓弩手严阵以待,架势摆得挺足,却硬是不发一矢、不推一车。”
曹操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四名顶尖谋士:“诸位以为,袁本初意欲何为?”
程昱率先直起身子,拱手道:“主公,袁军连日列阵,进不敢进,退不甘退。依昱之见,其军心已有动摇之兆。”
“前番土山被我军霹雳车砸了个稀烂,袁军士气大挫。如今列阵不攻,不过是虚张声势,稳住底下的士卒罢了。”
程昱冷笑一声:“他袁本初,是在等咱们先耗不住。”
“此言未必。”荀攸当即摇头,紧盯着沙盘上的蓝旗。
“袁绍坐拥七十万之众,家底太厚。折了些人马,损了几座土山,根本未伤筋骨。”
“这么庞大的兵力按兵不动,每日出操列阵,人吃马嚼耗费海量粮草。”
荀攸在案几上比划了一下:“袁绍那般贪慕虚名之人,岂会干光赔本不赚吆喝的蠢事?”
他语气笃定:“他绝非无策,而是另有图谋。这五日按兵不动,必是在掩护某种极其凶险的杀招。”
曹操点点头,视线投向左首:“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放下手中热茶,眉头微蹙。
“主公,嘉这几日遣了数拨细作,想趁夜摸进袁营刺探。”
“结果无一例外,全被袁军斥候截在二里开外。”
郭嘉伸手点在沙盘上袁营后方:“袁营这几日的巡哨,比平日密了一倍不止。”
“明面上大军压境,暗地里连只飞鸟想越线都难。”
“这般严防死守,绝非单纯的列阵示威。他们是在防着咱们看到什么。”
徐庶在旁附和点头,神色冷肃:“元直也觉蹊跷。”
“据外围哨探回报,袁军营中每日早晚炊烟如常,辎重车队进出未断。这说明后方粮道畅通,绝不缺粮。”
徐庶断言:“既有粮有兵,偏偏不动手,定然藏着大事!”
大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几位谋士面面相觑。
推演军机最忌无中生有,眼下捏在手里的情报实在少得可怜。
全是些反常的表象,根本拼凑不出袁军的真实意图。
袁本初这头庞然大物,仿佛突然缩进了厚重的龟壳,倒让曹营这边无从下口。
曹操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沙盘上的袁军大营。
饶是他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硬是猜不透数里外的袁绍在捣什么鬼。
良久,曹操抬起头。
目光掠过四人,最后停在座末。
那里,马钧正抱着他的皮囊,呆呆盯着地面出神。
“德衡。”曹操语气放缓,透着长辈对晚辈独有的随和,“你在那角落里坐了半天,可是有什么想法?莫要拘束,心中有何推演,尽管说来。”
冷不丁被主公点名,马钧身子猛地一哆嗦。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起得太急,还险些踹翻了旁边的竹筒。
几个谋士齐齐回头,眼里多是鼓励。
马钧攥着皮囊肩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司......司空。”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方庞大的沙盘。
“袁军......上,上过不得。”马钧咽了口唾沫,努力理顺舌头,“那......那道护墙,他......他用冲车撞不破。土山也不会再造,被我军的霹雳车压得死死的。”
马钧的手指顺着沙盘边缘游走:“左......左右旷野,又没有绕道而行的迹象。既然上不去,撞不烂,绕......绕不开。”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曹操。
“那......那他是否在打......打这地下的主意?”
这话一出,恍如一把千钧重刀轰然斩落!
所有人脑海中翻涌纠结的繁杂思绪,被瞬间齐齐斩断!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疑点、所有的重兵设防,在这一刻,被这句磕磕绊绊的话,彻底串成了一条笔直的死线!
曹操霍然直起身,双手死死扣住木案边缘。
目光如破空之箭,直接射向对面的郭嘉。
郭嘉原本捏在手里的茶盏骤然悬停。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猛烈撞击。
曹操一个字没说,但那双发狠的眸子里,分明写满了决断。
极有可能!
郭嘉脑海中一道尘封数月的记忆,犹如被人用重锤砸碎了枷锁,瞬间喷涌而出!
那是在许都,在林阳那个清静的后院里。
那天马钧刚刚带着将作大匠丞的官身回来。
林阳坐在石桌旁,手里抛着一颗李子,极其随意地问了一句话。
“奉廉兄,你可知那公孙瓒是如何败亡的?”
一个早被众人遗忘,却曾决定过北方霸主归属的惨烈战例,在此刻如平地惊雷,在郭嘉脑海中彻底炸响!
“易京旧法!”郭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脱口而出。
“袁本初当年破公孙瓒那座十丈高的易京楼,用的便是此法!明面上强攻吸引视线,暗地里却派人从远处挖掘地道。穿过地底,直达楼基,从内部纵火瓦解防线!”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齐齐变色。
那些反常的表象,在此刻全盘吻合!
袁本初的虚张声势,为的就是掩饰这暗地里的大动作!
他在挖地道!
第502章 瓮听玄音
荀攸忍不住站起身,踱了两步,一转身道:
“若真如此,袁本初连日列阵不攻,根本不是什么稳住士气!他是在掩人耳目!前沿摆出十万大军的架势,死死吸引我军注意力,实则暗中调集大量民夫,在后方营帐的遮掩下,掘地挖沟!”
程昱铁青着脸接道:“袁营外围巡哨加密一倍,严防我军细作渗透。根本不是怕我们探听到粮草军心,他是怕那如山如海运出来的地下渣土被我们瞧见端倪!”
“主公!”徐庶也起身拱手,“若这地道已成规模,袁军从地底越过护墙,直入我大营腹地。夜半时分破土而出,里应外合,这整条防线便成了虚设,后果不堪设想!主公,需立即想办法,做出防备,以应事变!”
几十万大军对峙,一旦中军被人从地底掏了心窝子,那就是炸营的下场。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死死盯住沙盘。
原本固若金汤的阵地,此刻在他们眼里,脚底下仿佛全被老鼠掏成了中空的死地,随时可能塌陷。
曹操的拳头在案上重重一擂,震得那只空茶碗直接跳了起来。
他抬头,目光越过众谋士,死死锁定在角落里的马钧身上:“德衡,这等隐秘,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马钧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憨厚一笑:“不瞒司......司空,乃是前些日子,先......先生与我提起过袁本初的策略,我今日想到此事,才……才想通关键。”
听到“先生”这两个字,曹操满脸的暴戾之气,竟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好家伙,原来又是澹之!
一想到林阳那个妖孽,曹操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大步绕过帅案,走到马钧面前。
“德衡。”
“如此说来,澹之远在许都,早已料到袁本初会用此等挖掘之策?”
“既如此,他当初命你修筑那道护墙之时,可曾留有应对之法?”
马钧挺直了腰杆,原本缩着的肩膀慢慢舒展开。
在谈到先生的安排时,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崇拜的自信。
“嘿......嘿嘿。”马钧虽然依旧磕巴,但底气却前所未有的足,“司空所言不差。尽可......尽可放心。先生,早......早便料到了此事。袁绍不挖便罢,只要他敢伸爪子,这地底下全是我军布下的耳......耳朵。”
众人一愣,耳朵?
马钧也不废话,直接从随身的大皮囊里,扯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大竹筒。
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些图纸他早就烂熟于心,但为了随时修缮,也为了时常能观摩先生的手笔,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将图纸展开,直接铺在曹操的帅案上,手指重重点在图纸最下方那片截面图上。
“当......当初修那水泥护墙之时,先生便......便嘱咐学生。”马钧指着地基外侧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半圆形小圈,“在浇筑地基时,于......于地基外侧三尺处,埋了大量的东西。”
“埋了何物?”程昱急声追问。
荀攸却是眼前一亮,替马钧回答:“碎陶片和空陶罐!”
马钧咧嘴一笑,点点头:“正是。当日......调度,还是荀......荀军师差人前去运送。那......那空陶罐口朝下,罐......罐底紧贴着外层的夯土。罐......罐口与碎陶片混合铺设。整整铺了一层。”
荀攸恍然道:“当时我还纳闷,何必在此处浪费这些坛坛罐罐,原以为是排水之用......或夯实土基所用,如今看来,竟然另有妙用!”
马钧神采飞神,“先生说,若是袁军当真在地底挖掘。他那锄头,只要碰上那些碎陶片或者巨石。哪怕声音再小!”
马钧用力在案几上敲了一下。
“那微末的动静,便会顺着坚硬如铁的水泥墙体一路传导直上!”
“我军只......只需在那些凸出的马面内侧,派士卒将耳朵贴于墙体。地底数十步之内的动静,皆......皆可洞若观火!”
“哦?当真如此神奇?”曹操面露诧异之色。
见主公诧异,郭嘉顺手将杯中茶水泼掉,杯子扣转:
“当日澹之见德衡不解,便以一只倒扣的茶杯置于石桌之上。他于桌角极轻地叩击,那微末声响传入杯中,竟被放大数倍,犹如耳畔惊雷。澹之称此理为‘共振’。那些空陶罐,便是几千个埋在土里的茶杯!主公尽可一试!”
“哦?”曹操还真来了兴趣,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了杯口上。
郭嘉屈起指节,在桌腿上轻轻一弹。
“咚——”
曹操猛地直起身子,满脸都是活见鬼的惊奇。
“喔?!此法,此法甚妙!”
曹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自家的水泥护墙有多结实,他自然门儿清。
一丈三尺深的水泥地基,内里填满巨石。
本来这就等于是在地下也砌起了一道铁壁。
他本来还担心,袁本初那家伙要是头铁,多花点功夫再往下深挖,还是能绕过去。
但若真如马钧所说,有了那排埋在土里的空陶罐,就犹如几千只竖在泥土里的耳朵,能将地底最微弱的声响死死捕捉的话,那应对起来便有了办法!
袁本初自以为得意的大招,在林阳那鬼神莫测的算计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好一个洞若观火!”曹操再次放声长笑。
“袁本初自以为故技重施能瞒天过海,殊不知那地底下,早已布满了我军的耳目!他还在那挥汗如雨地挖土,这边便已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澹之早有布置。”曹操走回帅案,单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目光如刀,“我等便不可辜负了他这番神算。”
“传令全军!”曹操朗声暴喝。
荀攸等人立刻收敛神色,躬身听令。
“自今日起,每隔两个时辰,遣精干哨卒至外围护墙各处马面之内侧,贴墙听诊,昼夜轮番不辍!一旦察觉地底有丝毫挖掘掘土之异动,不得声张,即刻报入中军!”
曹操伸手指向马钧。
“德衡,你最熟悉那护墙与地基的构造,此事便由你亲自去督办。你去前沿营地挑选士卒。教他们如何贴墙,听什么动静,听到何种声音该作何判断。不得有半点疏漏!”
“诺!”马钧双腿并拢,这一声军令答得干脆利落,全无半点磕绊。
曹操环视帐内群臣,笑道。
“袁本初的地道若当真在挖,便让他慢慢挖去。诸位切莫打草惊蛇,前方依旧陪他演戏!待他耗费无数钱粮、欢欢喜喜地掘到城下那一刻,我自会备下大礼,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来得去不得!”
“主公英明!”帐内众人齐齐拱手领命。
马钧抱起自己的皮囊,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第503章 帐内交锋
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
“主公,地道已掘进约八十步。”
逢纪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卷标注了掘进方位的简图,声音很低。
帐内只有他与袁绍、郭图、许攸四人,连亲卫都被屏退至帐外三十步。
“臣遴选精壮民夫三千余,分四班昼夜轮替。每班仅安排数百人同时作业,声响控在最微。挖出的土石皆由后营暗道运至后方洼地倾倒,绝不经过前沿阵地,防曹军远眺察觉。”
逢纪每说一句,便偷瞥袁绍一眼。
自打土山那事之后,他在主公面前的处境便极其微妙。
这趟地道的差事,他根本不敢有半分马虎。
审配密函里写的每一条细则,他都严格照办,连掘进时用的锄头都裹了麻布,为的就是减少铁器碰石的脆响。
袁绍端坐帅案后,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案面。
听完逢纪的禀报,脸色舒缓。
“八十步......”袁绍默算了一下,“照此进度,再有多少日可掘至曹营墙下?”
逢纪立刻答道:“回主公,若一切顺遂,至多再需二十余日。届时地道出口将直抵曹军那道怪墙内侧,破土而出,便可奇兵突入。”
袁绍微微颔首,手指叩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这是个好消息。
自打那日审配的密函送到,袁绍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下了大半。
曹孟德的怪墙也好,怪车也罢,再怎么厉害,还能防得住地底?
“元图。”袁绍语气难得放缓了几分,“此番差事,你办得不错。继续盯紧,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逢纪心头一松,赶忙深深一揖:“臣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他刚退回半步,郭图便适时上前。
“主公英明。”郭图拱手。
“依主公之计,每日卯时列阵、酉时收兵,前沿十万大军轮番操演,声势浩大。曹贼隔墙窥探,只见我军日日陈兵,却摸不透虚实。彼必以为我军随时将发起强攻,一刻不敢懈怠。如此疲于应对,焉能察觉地底之事?”
郭图说得声情并茂,末了还不忘加一句。
“此皆主公运筹之功,臣等不过奉命行事。”
袁绍听得大悦,微微颔首。
逢纪在旁暗暗咬牙。
这分明是审配定的策,自己在泥里滚着督工,你郭图奉命下令列列阵,功劳就全靠一张嘴揽了去。
但他此时不敢多吭声,低头退回列中。
帐内表面一团和气。
许攸倒是立在最前方,半阖着眼,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见袁绍嘴角挂上笑意,心情似乎不错,许攸才终于动了。
他上前半步,拱手。
“主公,攸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瞥他一眼,摆了摆手:“子远但说无妨。”
许攸清了清嗓子:“近日邺城运粮甚勤,乌巢屯粮日增,此乃我军根基所系。然粮多则忧亦多。主公前番遣吕威璜、赵睿二将前去协守,甚是妥当。只是攸斗胆谏言——”
他顿了一下。
“仲简将军嗜酒之名,军中皆知。主公虽已再三叮嘱,但人心难测,酒瘾犹甚。望主公日后仍需时时遣人查验,切勿因一时松懈而失大局。”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戳在了袁绍的心病上。
袁绍面色微沉,叩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一拍。
“子远之言甚是。前番我已派二将前去,亦再三叮嘱仲简,不可饮酒误事。料他如今戴罪在身,当恪守将命,守好粮仓。”
许攸见袁绍听得进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并未就此收手。
“主公,攸之忧虑,不止于乌巢。”
袁绍抬眼:“还有何忧?”
许攸直起腰板,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今我军与曹贼僵持官渡,大势虽在我方,然曹孟德此人向来粮草不足,却屡屡能以少胜多,何也?”
他自问自答,声音沉下去。
“便是因其善用奇兵,长于诡道。主公坐拥七十万之众、粮草充盈,而曹操捉襟见肘。他自知久拖必败,势必在粮道上做文章。”
许攸抬手,指向帐外。
“与其坐等曹贼来扰我军粮路,不如先发制人!”
帐内三人的目光同时聚拢过来。
“主公可遣精骑,不断袭扰曹军粮道。”许攸竖起一根手指,“一则分其心力,使其无暇他顾,正好掩护我军地道之工。”
第二根手指竖起。
“二则断其粮草。曹军本就难以为继,一旦粮尽,军心必乱。”
第三根手指竖起。
许攸猛地压低嗓音,逼近帅案半步。
“三则——若能觅得良机,命一员大将率精骑绕过圃田泽,直扑许都!”
这句话砸在帐中,分量极重。
“曹贼前线兵力尽在官渡,后方空虚。一旦许都有失,曹营不战自溃!此三策并行,大事可成!”
帐内一时寂然。
逢纪悄悄抬眼,偷看袁绍的脸色。
袁绍的手指已经停止了叩击。
眉头微微拧起,目光落在许攸身上。
不是敷衍,不是不耐,竟是认真斟酌的神情。
连逢纪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暗暗点头。
许子远这三策看似分散,实则互为犄角。
袭扰粮道是明棋,掩护地道是暗棋,奇袭许都是杀棋。
三路齐下,曹操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兼顾。
此计若成,自己这挖地道的事情,也能缓上一缓,最好是主公放弃此计,最起码成与不成,自己最后不用担责。
郭图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袁绍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声音沉稳。
“子远所言......甚是。”
这话一出,许攸的眼底亮了。
几次三番提奇袭,都被主公驳回、被同僚嘲讽。
他提的奇袭许都之策,先前被旁人斥为“宵小之计”。
今日三策并陈,层层递进。
主公终于听进去了。
许攸连忙趁热打铁,拱手道:“主公英明!攸愿亲自拟定袭扰路线,择选精骑——”
“且慢。”
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从侧后方传来。
许攸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郭图跨前一步,面朝袁绍,拱手却不看许攸。
那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语气却带着刺。
“子远之策,听来确是妙极。只是有一事,臣不得不问。”
郭图转过头,直直望向许攸。
第504章 绵里藏针
“子远兄方才言断曹贼粮道,此计不差。”
郭图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攻击性。
“然图有几处愚见,不吐不快。”
袁绍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缓缓拧了起来。
郭图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子远兄说断粮道,但子远兄似乎忘了一桩旧事。”
他微微侧头,语速刻意放慢,“曹孟德粮草不济,你我皆知,他自己又岂能不知?既知短板在此,焉能不派重兵严守?”
帐中安静了一息。
“前番交战我军折了大将,丢了精卒,功败垂成。”郭图摇了摇头,叹息般轻声道,“子远兄今日再提此策,可曾想过,曹贼粮道之上守军几何?将领何人?若再遣我军骑卒前去,拿什么胜算来保?”
许攸面色骤变。
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未出声,郭图已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子远兄言袭扰粮道可掩护我军地道之工。此言乍听有理,然细细想来——恰恰相反。”
郭图猛地提高嗓门,转身面向袁绍拱手。
“主公!我军每遣一支骑兵出营袭扰,便多与曹军一分交锋。两军厮杀,斥候往来,兵马调动,接触之面大增。曹贼奸诈阴险至极,其军中细作一旦混入我军探哨之间,岂非反倒将我军最隐秘的地道之事暴露无遗?”
这一击极准。
袁绍的手指停了,眉头拧成死结。
地道才是当前的核心杀招。
一旦走漏半分风声,前功尽弃。
郭图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紧追不放。
第三根手指竖起。
“其三,最为凶险者,乃奇袭许都一事。”
他收起笑意,面色忽然转为凝重。
“子远兄言绕过圃田泽直扑许都。此计固然大胆,但绕行圃田泽路途遥远,沿途地形复杂,我军并不熟悉。曹操善用伏兵,岂能不在外围设下暗哨?”
郭图猛然回头,直视许攸,字字如刀。
“前番韩猛将军阵亡,被那张翼德三合挑落马下!如今我军再遣大将绕路奔袭,若途中再遇如此猛将,主公试想——折了带兵之人,那支孤军岂非一去不返?”
袁绍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看许攸,又看看郭图。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被两根绳子拽住的困兽,哪头都不肯先迈出去。
逢纪在后排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中暗叹:完了,主公又要摇摆了。
许攸面色铁青,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他强压着,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公则之所言,并非无理。然行军打仗,岂有万全之策?”
他语速极快,不给郭图再插嘴的空隙。
“若事事因噎废食、畏首畏尾,我七十万大军屯于官渡,空耗粮草,何日能破曹贼?韩猛之败,非策之过,乃执行之失!若主公择一稳重之将,领精骑五千,另辟蹊径——”
“子远兄。”
郭图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一收,语气反倒变成了推心置腹的温和。
这个转变太过突兀,连逢纪都忍不住侧目。
“你我皆为主公效力,何必争一时长短。”
郭图叹了口气。
“如今审正南之策已成大局。地道一旦掘通,曹营便如釜底游鱼,再无腾挪余地。此等必胜之局,何须节外生枝?”
他偏过头,看着许攸,目光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体恤。
“万一袭扰粮道之举惊动了曹贼,令其生出防备,反倒坏了正南兄呕心沥血之策。你我身为主公谋臣,当以大局为重。子远兄,如何?”
这话看似劝慰。
却将许攸的三策,轻飘飘地定性成了“节外生枝”四个字。
许攸再坚持下去,便不是在争策,而是在妨碍大局。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袁绍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朝许攸虚按了两下。
“罢了罢了。”
袁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子远之言不无道理,但公则所虑亦是老成持重。如今地道乃重中之重,万不可横生枝节。断粮之事......”
他顿了一下。
“来日再议不迟。”
再议。
许攸太熟悉这两个字了。
从他第一次提出绕袭许都开始,每一次都是“再议”。
第一次是“此计过于行险,容后再议”。
第二次是“如今前线胶着,不宜分兵,再议”。
第三次,连个由头都不必找了,只剩光秃秃的两个字。
再议。
每一次的“再议”,都是永远不会有下文的搁置。
许攸张了张嘴。
他看着上方那张疲惫的脸。
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方才听完三策时一闪而过的锐光。
主公不是不懂,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要的是踏踏实实必胜之局,他就是不敢赌......
许攸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只是缓缓合上双唇,深深低头,拱手。
“......臣遵命。”
袁绍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退出大帐。
许攸走在前面,逢纪落后两步,匆匆朝许攸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拐向了自己的营帐。
他还有一堆地道掘进的活儿要盯,这帐中的风波,他半点不想沾。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靠近。
郭图从帐帘后踱出来,追了几步,笑吟吟地凑上前去,抬手拍了拍许攸的肩膀。
力道很轻。
“子远兄勿忧。”
郭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此番审正南献策,也算奇计。地道掘通之日,便是破曹之时。你我同为主公效力,何分彼此?”
许攸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
只是侧过脸,借着营道旁火把的光亮,看了郭图一眼。
那张堆满笑意的面孔上,眉眼弯弯,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安抚一位落寞的同僚。
但许攸在袁绍帐下混了多少年。
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他闭着眼都摸得透。
今日帐中三驳,一驳韩猛旧败,二驳走漏地道,三驳奇袭凶险。
每一击都踩在主公最忌惮的痛处上。
而最后那番推心置腹的“劝慰”,更是将“节外生枝”四个字钉死在了自己头上。
这哪是什么反驳,这是连消带打。
赢了面子,赢了里子,赢完了还要过来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别往心里去。
许攸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第505章 乌巢暗忧
乌巢大营东北角,风刮过外围的哨塔木架,带起阵阵凄厉的呜咽。
赵睿端坐在行军榻上,横刀于膝,正用一块粗麻布反复蹭着刀刃上的暗锈。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夜风卷着外头的沙土撞进来。
吕威璜转身将帐帘死死系严,这才转过身,快步走到榻前,寻了个杌子重重坐下。
“赵兄。”吕威璜声音压低,神色焦躁,“我接防的时辰快到了,便在此长话短说。”
赵睿没抬头,继续擦刀:“讲吧。”
自从两人被主公一道军令塞到这里,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难熬。
吕威璜死死盯着那盏摇晃的油灯,直截了当开口:“淳于将军那酒瘾,彻底收不住了。”
赵睿动作没停。
“来时头几天,他尚有几分收敛。也就夜半时分,在中军帐里偷偷开坛。这事你我皆知。”
吕威璜冷笑一声,“那是头几天!如今呢?前线那头传来消息,说两军只列阵不攻,局势平稳。他听了这信,连最后一丝戴罪的顾忌都扔得干干净净!”
吕威璜两手死死攥紧膝盖上的甲片。
“今日午后,本该是他巡视西面粮库的时辰。我去中军大帐请令。隔着那层厚牛皮帐幔,酒气冲天,简直熏得人发指。亲卫横在门口,像看贼一样看着我,只抛下一句——‘将军歇下了,不见客’。”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算什么主将?
上万人的大营,七十万人的粮草。
每天入库多少石,防潮防鼠做得如何,四周鹿角拒马有没有破损,这些要命的差事,淳于琼全数甩手不管,全丢给底下的四个副将。
自己就缩在那暗无天日的中军大帐里,日日夜夜跟那几十坛酒死磕。
赵睿手腕一顿。
麻布在刀刃上停住。
他看得很明白,淳于琼就是故意的。
这不仅是犯酒瘾,更是借着发泄,向他们这两个主公派来的所谓“相助之人”示威。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乌巢我最大,你们只配出去吃灰巡营,别来沾边。
“与你我何干?”赵睿将刀翻了个面,语气平淡得吓人,“防务你我做好便是。他不见客,你便自己去巡。”
吕威璜急了:“赵兄!这等做派,若是真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你又能如何?”赵睿直接打断他,抬起眼盯着他,“你能冲进大帐,夺了他的兵权?还是能绑了他的手脚,把酒坛子全砸了?”
赵睿站起身,提着刀走到帐门前。
他没掀帘子,只是听着外头巡哨走过的甲叶声。
他知道吕威璜在怕什么,但他更清楚这军中的权柄规矩。
“你且看看那眭元进与韩莒子。”赵睿背对着吕威璜,声音冷硬,“这两人跟了淳于将军多少年?过命的交情!他饮酒时,这两人也是在帐中拼死相劝,几乎是求着淳于将军别碰那酒。”
赵睿转过身,直视吕威璜:“结果呢?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滚带爬被轰了出来。如今那二人也学乖了,每日只管埋头点算粮包、巡视栅栏,对那中军大帐里的酒气装聋作哑。他们这等心腹都劝不住,你我两个半道插进来的外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去管主将的私事?”
吕威璜猛地站起,一脚踢开脚边的杌子。
他双目赤红,几乎是咬着牙逼出几个字:“凭什么?因为那是主公的口谕!”
帐内瞬间安静。
吕威璜大步逼近赵睿,压低的声音像是在刀尖上摩擦:“赵兄!你别忘了,临行前,主公是当着你我的面交代的。‘乌巢乃命脉,切不可贪杯误事,若有闪失,定斩不饶’!”
吕威璜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极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悬崖边上。
主公的口谕是说给淳于琼听的没错。
但传话的是他吕威璜和赵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公明摆着把他们当成了戳在淳于琼身边的两根钉子,两双耳目!
“淳于琼饮酒无度,这要是真耽搁了大事。”吕威璜指着脚下的泥地,“主公一旦震怒追究,他掉脑袋,你我这‘监督不严、知情不报’的罪责逃得掉吗?主公会听你我辩解说‘劝不住’?你我定然要跟着陪葬!”
这番话极其尖锐。
赵睿定在原地,眼底的冷意却越发深重。
他将佩刀“咔哒”一声重重收入刀鞘。
赵睿觉得吕威璜还是没把这袁营的浑水看透。
他走回榻前,坐下,看着吕威璜那张焦灼的脸。
“威璜。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我们确是主公派来的耳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派快马连夜奔赴官渡,将淳于将军烂醉如泥的做派,写成密信呈递主公?”
吕威璜毫不退让:“有何不可?你我据实已报,以尽臣节!”
“愚蠢。”赵睿冷冷吐出两个字。
吕威璜一滞。
赵睿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你这密信,能不能完好无损地送到主公案头,尚在两可之间。退一万步,即便主公当真看到了,当真信了,结果会如何?”
赵睿竖起一根手指,直接刺破吕威璜的幻想。
“淳于琼乃是跟随主公多年的旧将,资历深厚。更要紧的是,他背后站着郭图郭公则!”
赵睿的声音越来越沉,“此次乌巢换将之争,险些被许子远得逞,是郭图硬生生将他保下来的!你这封信递上去,不是在告淳于琼的状,而是在打郭图的脸!郭图在主公面前是何等分量?他随便寻个由头,便能替淳于琼遮掩过去。主公念及旧情,至多派人来斥责淳于琼两句,这事便算完了。”
赵睿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这事完结之后。你我的名字,便死死扎在了淳于将军的心头!”
赵睿手背青筋凸起,心底的寒意直往上涌。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门阀出身的将领,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手握万余兵马的调度大权。你想过没有,若是他记恨上了你我,日后会是何等下场?”
赵睿叹了口气,“用不着明着动手。只需在排兵布阵时,给你我安排几桩绝无生路的苦差。或者曹军一旦有小股兵马袭扰,便命你我带孤军去断后顶雷。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到时候,你我死在乱军之中,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吕威璜僵在原地。
告状是死,不告状若是出事也是死。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难死局。
“那你说......你我当如何?”吕威璜无奈叹气,“总不能真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大军命脉当儿戏吧。”
赵睿看着吕威璜这副颓丧模样,冷硬地摇了摇头。
“装聋作哑。”赵睿给出结论,没有任何犹疑,“他喝他的酒,我们防我们的营。中军大帐那边,绝不可去多嘴半句。把所有心思,全压在这护卫粮草的实差上。”
第506章 夜半粮至
吕威璜僵在原处,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他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甲叶,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许久,那股绷紧的力道终于一点点泄了下去。
“此言......有理。”吕威璜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自嘲与苦涩,“何况......便是我等拼了性命向主公谏言,主公也未必肯信。”
他猛地抬起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说的对!你我不过偏将之身,在主公面前说话的分量,比起郭公则那封替淳于将军说好话的密信,轻如鸿毛。”
吕威璜摇了摇头,眼底透出深深的无力,“若真把事情捅上去,淳于将军只需反咬一口,说你我初来乍到便挟私报复、意图夺权。主公定会信跟了他多年的老将,而不信你我这两个无根浮萍!”
见吕威璜看透,赵睿这才点头。
“噼啪。”
一朵爆开的灯花炸响,火光猛地一颤。
军中倾轧,世家门阀的勾心斗角,远比旷野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绝望。
这是一个死结,凭他们两个偏将,根本解不开。
沉闷。
憋屈。
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山,死死压在两人肩头。
两人干脆都闭上嘴,不言不语。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巡营哨卒猛地掀开帐帘,带着一身深秋的夜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吕将军、赵将军!辕门外来人!”哨卒语速极快,“邺城新一批运粮车队已至营外!前哨快马回报,车马绵延,规模甚大。领队都尉已遣人先行递了交接文书,请守营将领前去辕门迎接盘查!”
吕威璜与赵睿霍然抬头。
算算日子,邺城的粮草确实该到了。
而今夜,按淳于琼瞎胡闹排出的轮值规矩,正值吕威璜和韩莒子守夜,接收防务自然落在吕威璜头上。
赵睿伸手拿起案上的刀,朝吕威璜微微颔首,面色肃然:“去罢,耽搁不得。粮草交接乃我等在这乌巢的头等大事,也是七十万大军的命脉,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吕威璜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憋屈强行压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头盔与甲胄。
“我这便去。”他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沉沉夜色。
点齐了一队亲兵,吕威璜举着火把,赶至辕门外。
极目望去,远处的官道上,火光连绵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数百辆满载的辎重粮车正碾着被秋霜打硬的泥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缓缓向营门驶来。
车队极其庞大,押运兵卒的甲片碰撞声、民夫驱赶牛马的吆喝声、车轮的碾压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不多时,先头部队抵达。
一名风尘仆仆的领队都尉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单膝点地,从怀中摸出一卷加盖了厚重火漆的交接文书与粮册,双手高高捧起。
吕威璜上前接过,一名亲卫立刻举着火把凑近。
借着跳跃的火光,吕威璜挑开火漆,展卷逐页翻阅,目光扫得极细。
“此番运粮几何?护军多少?”吕威璜盯着账册上的数目,头也不抬地发问。
那都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抱拳朗声答道:“回将军,此次粮车共计两百一十七乘,满载粟米麦豆。护军一千五百人,由末将与另一名校尉分领首尾。”
都尉直起身子,补充道:“沿途皆循官道而行,我军声势浩大,车队绵延数里。那些个山匪毛贼,远远瞧见咱们的旗号,便躲得没了影儿,不曾遇到半分滋扰。”
吕威璜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他:“沿途关卡哨所,可有异常?可曾察觉可疑的游骑细作?”
都尉果断摇头:“未曾。各处关卡皆已验过令牌放行,沿途太平得很。末将从邺城出发至此,一路顺遂,除了几只野兔子,连个多余的生面孔都不曾撞见。”
听到这话,吕威璜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粮道畅通,沿途无碍,这在战时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手中的这本粮册,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车的物资种类与确切数量,这都是前线士卒搏命的底气。
“好。”吕威璜将文书与粮册卷起,递给身旁的记事小吏。
他拔出佩剑,厉声下令:“按册逐车清点!一袋不可差!查验麻袋与粮包的封口标记,有破损者单列!”
他指向营内早已分划好的区域:“入库后按规矩分仓堆放,底垫圆木,上覆油幔,务必严丝合缝!今夜风大,所有火把必须退至粮仓十步之外,敢有越线者,立斩!”
小吏与亲兵齐声领命。
沉重的辕门彻底大开,兵卒们有条不紊地引导着沉重的粮车驶入营内。
两百余乘粮车的入库,是一个极其漫长且枯燥的过程。
吕威璜没有回营帐躲懒,他亲自站在甲字仓的门口,像一尊铁塔般盯着每一辆经过的辎重车。
他目光如炬,逐车核对数目。
偶尔还会叫停一辆,亲自拔出腰间匕首,捅开几只麻袋,用手指拈起里面的粟米查验是否陈腐受潮。
牛马的响鼻声,搬运粮包的重重喘息声,堆叠时的沉闷撞击声,在乌巢营内此起彼伏。
沉重的车轮碾过营道,在泥地上压出一条条极深的平行辙痕。
前后足足忙了近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袋粟米被扔上高高的粮堆,几名老兵麻利地将厚重的桐油布幔拉起覆严,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一丝冷硬的鱼肚白。
“落闩——!”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子,仓门那根粗壮的原木门闩被重重推入凹槽,发出一声闷响。
吕威璜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整夜的浊气。
他抬手,用布满老茧的手背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一切妥当。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数百步外的中军大帐方向望去。
晨曦微露。
那座代表着乌巢最高权力的宽大营帐,门帘依旧系得死死的。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两名值夜的亲卫抱着长戟,如同毫无生气的木桩一般,直挺挺地杵在帐门两口。
吕威璜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眼底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荒谬感。
从前半夜运粮队抵达,辕门大开。
到整整两百余乘粮车碾入营区,上万石粮草卸载、搬运、堆叠。
数千人的呼喝,牛马的嘶鸣,几乎将这半个营区闹翻了天!
而那位身为主将的淳于琼,自始至终,别说出来巡视看一眼,连那厚重的牛皮帐帘,都不曾被掀开过半寸。
他睡得像一具死尸。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吕威璜的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从帐缝里丝丝缕缕飘出来的、令人作呕的宿醉酒气。
七十万大军的命脉,就捏在这么一个烂醉如泥的酒徒手里。
这是何等的可笑。
吕威璜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骂些什么。
但一阵凄冷的晨风灌进嗓子,硬生生将那些恶毒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双腿,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回到营中。
赵睿仍和半宿前一样,合衣坐在榻上未曾合眼。
旁边的小炉上温着水,见吕威璜脸色铁青地掀帘走入,赵睿立刻起身,舀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
“如何?”
吕威璜接过粗陶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温水入喉,驱散了几分秋寒。
他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声音闷如沉雷。
“粮草无缺,入库完毕。沿途平安,未见曹军半个游骑。”
赵睿点了点头,还未接话。
吕威璜停顿了一息,猛地抬起头,压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两百余乘粮车入营,动静闹了大半夜。中军大帐那头,连片帘子都没动过。”
赵睿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
那碗里的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缓极慢地,将水碗重新放回炉旁。
赵睿盯着炉膛里将要熄灭的炭火。
“威璜。”
赵睿终于开口。
“你我能做的,便只有把手头的事死死盯住。巡营、清点、查哨、布防,一样不落。只要不出纰漏,便算对得起主公的军饷。”
“至于帐中那位......”赵睿垂下眼睑,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但求这乌巢,能一直太平无事罢。”
吕威璜闭上充血的双眼,颓然地点了点头。
第507章 枪惊医圣
清晨。
秋雨彻底停歇,许都的寒意被几缕稀薄的晨光撕开。
张机推开客房的木门,跨步而出。
庭院的青砖上残留着隔夜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被秋雨洗刷后的清冽。
他挺直腰板,只觉精神抖擞。
昨夜虽睡得迟,但他心中一直挂念着城外新安营那些尚未看诊的病患,准备收拾药箱立刻动身前去施药。
刚走下廊檐,前行没几步,张机脚下一顿。
院墙极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低沉的呼喝声。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种金属划破空气的锐啸。
张机心头微异,循声转过一道月亮门,向后院演武场地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钉在原地。
空地中央,林阳正赤着上身。
他手中倒提着一杆形制极其古怪的长兵器。
非枪非戟,似枪似戟,通体呈现出一种沉冷如水的暗黑色,仿佛是整块寒铁死死浇筑而成。
林阳一步踏出,地上的水洼轰然炸开。
那杆长兵被他单手骤然抡圆,在半空中搅动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残影。
劲风刮过,卷起地上残存的水珠,犹如碎玉般向四周激射,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劈啪作响。
张机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昨夜在灯下对坐,这年轻人穿着宽大的深衣,面容清秀,言语温和,怎么看都像是个养尊处优、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
可此刻!
晨光打在林阳古铜色的皮肤上,那宽厚的肩膀、棱角分明的背肌、随着动作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简直犹如倒灌了铜汁铁水。
那杆古怪兵器,光看破空的势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被他单手舞得虎虎生风,脚下步法沉稳犹如山岳,分明是浸淫行伍多年、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绝顶功底。
张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死死攥紧了肩头药箱的背带。
这叫文官?
这叫身子弱?
这叫赋闲在家?!
正当张机陷入自我怀疑之中时,林阳耳朵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廊下的动静。
他手腕一翻,枪势骤顿。
“嗡——”破军的枪尾重重杵在青砖上,生生磕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枪身笔直竖立,犹自发出细微的颤鸣。
林阳连气都没多喘一口,右手随意一抛。
那杆沉重至极的破军在半空中翻了半个圈,直直落向一旁的兵器架。
“哐当!”
沉闷的金铁交击声重重砸在张机的心坎上。
张机瞳孔微缩。
误判了!
那砸进架槽的动静,那兵器绝对不止三四十斤!
起码翻倍!
林阳抓起架子上的粗布汗巾,随意擦了擦脖颈与胸口的薄汗,转过身来,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何故起得这般早!”
语气随意至极,仿佛方才那番动作,不过是他起床后伸了个懒腰。
张机僵硬地往前挪了两步,目光仍在林阳那精壮的身板和那杆古怪兵器之间来回扫视。
他面上那震惊根本掩饰不住:“新安营中尚有百姓需诊治,老朽便起得早些,准备先去施药。未曾想......澹之竟在此舞枪弄棒,手法甚为凌厉!”
张机顿了顿,终于没忍住那股极其荒谬的错位感,指了指林阳的胸肌:“昨日澹之言,司空大人体恤你身子弱,方许你不必上朝点卯。可老朽方才所见......”
林阳哈哈一笑,将汗巾往肩上一搭,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先生有所不知,连番细雨,我这身子骨都快发霉生锈了。今日好不容易天晴,手痒得厉害,出来随便磨练两把,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当不得真。”
随便磨练两把?
张机嘴角抽了一下,把地砖都杵碎了叫活动筋骨。
“先生既要去救治百姓,不妨吃过朝食再去,莫要空腹劳碌伤了脾胃。”林阳转头,冲着前院的方向唤了一声:“福伯!”
福伯正端着木盆从月亮门后探出脑袋张望,闻声赶紧应了一嗓子,一路小跑着去前厅安排朝食。
林阳转过头,对张机笑道:“先生且去前厅稍候,我去冲洗一番便来!”
张机看着他那一身薄汗,眉头一皱,医者的本能立刻盖过了探究的心思,沉声叮嘱:“秋寒露重,晨间汗出则毛孔大开,切不可大意。速去擦干换衣,当以身体为重,莫要引了风寒才是。”
林阳笑着抱拳道谢,转身往内院走。
他心里颇觉有趣。
自从系统奖励了身强体壮后,别说区区一点晨风秋寒,便是脱光了在冰窟窿里泡一宿,也不过是挠痒痒的程度。
而且前番两位兄长来的那次,系统奖励了个【铜皮铁骨】,他如今这副身躯,寻常刀剑砍上去都不见得能留个印子。
一堆属性结合起来,怕是真的百病不侵了。
但张机毕竟是长辈一片好意,他自然不愿推辞。
不多时,林阳冲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深衣,迈入前厅。
福伯已指挥着下人将朝食妥帖地摆在案上。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着几碟色泽油亮的酱菜豆干。
昨日吃剩的馅饼也在小炉上重新热过,皮焦肉香。
两人对面落座。
张机见碗筷齐备,热气扑面,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甘甜的小米粥顺着食道滑入空腹,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由满足地点了点头。
林阳一边就着酱菜喝粥,一边主动切入了正题:“先生昨日施针之后,今日天未亮我便去马厩瞧了。那爪黄飞电已恢复了不少精神。”
张机动作一缓,认真听着。
“今晨我进去添水时,它竟主动凑过来蹭我的手,还低头吃了小半槽的精料。前腿站得极稳,也不怎么打摆子了。”林阳咬了一口馅饼,语气轻松。
张机放下粥碗,捻须微笑,神色颇为笃定:“此乃理所应当。昨日三针,外开太阳之表,内泄胸膈之饮,将其闭塞的郁气强行冲开,自然立竿见影。但此终究为急治之法。”
张机伸手在桌上点了点,正色道:“后续的汤药万万不可断。这病邪已入脏腑,至少还需连灌五剂方可。方中那味蜂蜡的药引,到第三剂时可减去一半,待服至第五剂时,便可将其彻底去了。如此药力由缓至峻,方能一层层剥开病灶,最终将那盘踞在肺腑深处的寒饮彻底涤荡干净。”
“先生所言极是。”林阳点头,随口补了一句,“昨夜我已照先生所授之法,把第二剂的药量做了些改动。”
张机微抬眼皮,有些意外:“哦?你如何改的?”
第508章 过目成诵
林阳咽下口中的吃食,条理分明地答道:“我将那方子里的麻黄减至了一两,桂枝则反增至六钱。至于先生叮嘱不可过重的干姜,我斟酌之后,只用了二钱半。”
张机暗暗点头。
这用量拿捏得极准,既顾忌了马匹脾胃的燥热,又保持了发散的效力。
他正要出言赞许,林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除此之外,我私下里又往方中添了一味半夏。”林阳语气极其平淡,“取其降逆化饮之效。主要是怕那马再像昨夜施针时那般剧烈呕吐,伤了它本就不稳的胃气。不知这般改动,妥否?”
张机夹起一块豆干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眼,死死盯住坐在对面的林阳。
昨夜在马厩,他施针逼出马匹胸中水饮,马匹剧烈呕吐浊液。
当时情况紧急,他心思全在起针和开药引上。
其实按照伤寒合病的机理,那马呕吐之后,胃气必虚,极易引发气机上逆。
若不加以防范,极有可能在服药后再次发作,将吃进去的药连同精料全数吐出。
这是他昨夜因时间仓促,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未能细想的一个极小的破绽!
而眼前的林阳,不仅分毫不差地记住了他随口嘱咐的主药增减比例,甚至在没有他从旁指点的情况下,仅仅凭着观察马匹的症状反应,便自行加入了半夏!
半夏辛温,燥湿化痰,降逆止呕。
这一味药添进去,简直犹如画龙点睛,将那方子里最后一丝不稳的后患,给堵得死死的!
这需要极其恐怖的药理直觉和决断力!
张机的呼吸微微一滞,缓缓收回筷子。
他看着对面那个正大口嚼着馅饼的年轻人,面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偏厢内,晨光透过窗棂打在食案上。
林阳见张机久久不语,便不再继续刚才半夏的话题。
他从旁边的粗布手巾上擦了擦手,随后探入衣襟,摸出那卷帛书手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另有一事。”林阳语气如常,“先生昨日所赐的手稿,在下昨夜已通读了一遍。书中病案精妙绝伦,用药之法独辟蹊径,实在让人受益匪浅。”
张机闻言,诧异的抬起头,目光盯在桌上那卷略显破旧的帛书上。
这卷帛书,他可是写了整整二十余年!
里面满满当当记录了上百例极其复杂的畜症病案,外加数十幅用粗墨勾勒的穴位偏移草图,以及密如蚁阵的用量增减表。
因为是随笔手札,许多地方东涂西抹,批注更是密密麻麻地挤在字缝里。
内容驳杂繁复到了极点。
就算是他自己,想要重头到尾理清一遍脉络,不花上三五日功夫也绝无可能。
而眼前这年轻人,昨夜子时过后才从马厩回房。
到此刻天刚破晓,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时辰。
一夜之间,通读全篇?
张机心头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八成是这年轻人翻了个大概,囫囵吞枣地看了两眼,在此说些客套的场面话罢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试探着开口:“澹之好学,老朽甚慰。既然通读了,老朽考校你一二如何?”
林阳伸手端起粥碗:“先生请讲。”
“那手稿中有一桩旧案。”张机目光微凝,刻意挑了个极偏的,“乃是老朽十七年前,在襄阳替一老农治一匹病驴时所录。那驴久泻不止,腹中雷鸣。老朽前后换了三方,最终以何方收功,澹之可还记得?”
这桩病案,记在帛书中段偏后的位置。
不偏不倚地夹在两篇极其冗长的牛症病案之间,连个醒目的标题都没写,只有寥寥数行草字。
若非逐字逐句通读,绝无可能注意到这等边角料。
林阳端着碗喝了一口热粥,咽下后毫不迟疑地开口。
“先生初诊时,见那病驴便溏水泻,便以理中汤温中止泻。”林阳条理分明,“然那驴脾虚日久,寒湿过重,理中汤力有不逮。先生复诊时,次改用真武汤温阳利水,病驴水泻虽减,却始终未曾断根。”
林阳搁下陶碗,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最终,先生取附子理中汤合四神丸化裁。附子用量极重——”
林阳的目光迎上张机,一字一句道:“先生手稿中原文记的是,‘附子三钱,约合驴之体量当为二两’。而后又加了肉豆蔻与补骨脂以固涩下焦。这方子灌下去,三剂而愈。”
张机脸上的从容瞬间荡然无存。
不仅方名、药名、用量分毫不差!
更要命的是那句“约合驴之体量当为二两”!
那是他当年思忖人畜换算时,随手夹在正文缝隙里的一句极小极小的注脚。
连他自己方才回想时都险些忘了。
林阳竟然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这不是“看了一遍”。
这是过目不忘!
这是一字不漏地硬生生刻进了脑子里!
张机胸膛起伏,那股沉寂了多年的好胜心与求证欲被彻底点燃。
他不肯罢休,将筷子重重搁在案上,上身前倾,连抛三问。
“开篇第三例病案,老朽给一头水牛施针治喘。那牛的‘肺俞’偏移了多少寸?向何处偏移?”
“偏下二寸三分,需避开厚皮,以三寸长针斜刺入肌理方能得气。”林阳答得飞快。
“帛书末尾倒数第二页,老朽治一马匹寒疝。那处药量记录我涂改过两次,最终定稿的数字是多少?”
“主药小茴香三两。辅药细辛——”林阳笑了一下,“先生原本写的是‘细辛一钱半’,后来用浓墨抹去,改成了‘二钱’。想是觉着马匹身壮,一钱半发散之力不足,这才加重了半钱。”
张机呼吸急促,双目圆睁,直接抛出最后也是最隐蔽的一问。
“中间夹页里,老朽曾以细笔写过一句感慨,那原话是什么!”
“‘畜亦有灵,痛不能言。庸医杀之,更甚于天灾。’”林阳字正腔圆,将那十六个字抛掷在食案之上。
字字犹如洪钟,震得这偏厢内再无半点杂音。
张机呆呆地坐在原处。
他死死盯着对面这个笑吟吟喝粥的年轻人。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翻滚,却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全对!
不仅内容精准到了毫厘,连他涂改的墨迹、隐藏的笔触,甚至他下笔时的心思,全被这年轻人顺口点破!
要知道,这可是......
仅凭三个多时辰!
懂医理,这叫博闻强识;武艺惊人,那叫天赋异禀。
可这等妖孽般的过目成诵之能,才是医界的未来啊!
第509章 人情更贵
福伯正领着几个下人端着添粥的瓦罐,准备进去伺候。
刚探头往偏厢里瞅了一眼,福伯脚下猛地一刹,差点撞上前面的门框。
只见那位在外头被百姓奉若神明的白须老者,此刻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座位上。
面色涨得通红,两眼发直,眼眶里甚至还隐隐闪着水光。
又是昨晚那副被惊得丢了魂的模样,但好像更多的是激动?
福伯眼皮狂跳,默默缩回脑袋,一把薅住旁边下人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拖回廊柱后面。
一个年轻下人压低嗓子,满脸惊恐:“福伯……家主这是又把那神医弄哭了?”
“闭嘴。”福伯条件反射地抬脚踹在那下人屁股上,“主家论道,少在那嚼舌根。端着罐子在外头候着!”
偏厢内足足静了数十息。
张机终于从那极度的震骇中缓过神来。
“老朽活了五十余年,走南闯北,自诩也见过不少聪慧绝顶之人。然如澹之这般……”
张机摇了摇头,感慨道:“文能通晓岐黄至理,举一反三犹如探囊取物;武能使三四十斤重兵,挥舞间不逊行伍悍将;更兼这过目成诵之能!”
他猛地停住话头,深深看了林阳一眼,长叹出声:“澹之,恕老朽直言——你这等人物,绝非凡俗。这许都城,乃至这大汉天下,恐都困不住你。”
林阳被这般直白的盛赞夸得有些不自在。
他揉了揉鼻尖,赶紧伸手端起那碟小菜往前推了推,打起哈哈。
“先生快莫要抬举我了,再这般夸下去,这粥都要凉透了。来来来,趁热吃。先生吃完还要去新安营给百姓诊治,外头那么多人等着,耽误不得。”
张机被他这一句话硬生生把满腹的惊叹给堵了回去。
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筷。
但他去夹那块豆干的手,细看之下,仍有些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早膳用毕。
张机回客房提了那只破旧的药箱,准备出门。
林阳亲自相送,两人一路穿过庭院,行至林府大门外。
门房已经早早将门板卸下,晨间清冷的街道上偶尔走过几个挑担的商贩。
张机一脚迈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越过对面的屋脊,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双眼眸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彩,既有对眼前后辈的由衷赞赏,也有一抹重审自己半生医道的通达。
他将药箱的带子往肩上一提,面向林阳,郑重地拱起双手。
“澹之。”张机语气诚恳,“老朽昨日在后院,说与你平辈论交,当时心中确是存了几分客气与提携之意。今日方知,老朽乃是高攀。”
林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阻拦这番重话。
张机却直接抬手将他制止,正色续道:“你无需自谦。但老朽说出去的话,也不会改口。”
他看着林阳的眼睛,语重心长:“澹之虽是天纵之才,但于这畜症一途,乃至人症的诸多变症,实操经验终究尚浅。老朽那卷手稿你虽已过目成诵,烂熟于胸,但纸上之物终归是死的。”
张机抬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往后老朽留在许都的这些时日,每日去那新安营外施诊。你若府上无事得空,便来老朽那棚下观摩。老朽切脉、下药、施针的过程,以及那些医案上写不透的死生毫厘,远比那卷帛书上的墨迹更值得你看。”
这已不再是平辈之间的客套探讨。
这是一位当代医道巅峰宗师,主动开口,要将自己压箱底的实操火候,倾囊相授。
林阳收敛了面上的随性,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身子极深地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板正的后辈礼。
“长者赐,不敢辞。在下定当每日去先生棚下讨教。”
张机见他应下,不再多言。
畅快地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走入清晨微薄的雾霭中,步伐竟比昨日初见时轻快了许多。
林阳立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目送那个背着药箱的灰袍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慢慢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能让医圣倾囊实授。
“这活生生的人情,可比系统给的奖励更值钱些。”林阳轻声自语。
......
一晃十日。
张机留居在此已经渐渐习惯。
清晨,天还没亮透,客房窗棂透出昏黄的灯火。
张机伏案疾书,案上铺满新裁的绢帛,墨迹未干。
旁边堆着林阳命福伯采买的上等笔墨与整匹素绢。
张机手中之笔几乎未停,偶尔翻阅身旁那卷贴身的旧帛手稿作为对照,嘴里念念有词,陷入了某种浑然忘我的境地。
绢帛当头,赫然是以“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为纲目的条文雏形。
这十日来,他将毕生所学与林阳提出的六经辨证之法相互印证,《伤寒杂病论》的骨架,正是在这间小小的客房中一点点被血肉填满。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林阳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走了进来。
张机连头都不曾抬一下,嘴里正自语着某处方证对应的措辞:“太阳病,发热汗出者,此为荣弱卫强,故使汗出,欲救邪风者,宜桂枝汤......”
林阳将粥碗轻轻搁在案角,凑过去看了两眼绢帛上新写的内容。
“先生。”
林阳指着那行字,毫不客气地点评,“此处言桂枝汤之用,极为妥当。但先生切莫忘了,若患者素有内热,或已转为阳明实热,服桂枝汤反助其热。这等变症,当于何处点明?总得给后人提个醒,免得错用。”
张机笔锋骤然一顿。
他定在原处,沉吟了片刻。
“极是!”张机猛地以掌击案,发出一声脆响。
他连声叫好,当即提笔,在条文侧边飞快补入数行批注,将那桂枝汤的使用禁忌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就着热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磨着书稿中的细节。
一个出理论纠错,一个靠实操定鼎,配合默契。
福伯在廊下探头,见这十日来早已习惯的场面,默默缩回去,吩咐下人去备好张机待会儿出门义诊的药箱。
另一面,后院马厩中,那匹绝世神驹爪黄飞电已恢复了大半精神。
它前腿站得极稳,正低头大口咀嚼着精料,马尾不时惬意地甩动两下,毛色重新泛起水润的光泽。
第510章 地底惊雷
深秋夜半,朔风如刀。
官渡前线,曹军护墙外侧。
一处凸出的马面工事内,油灯被刻意压得极暗,几如豆火。
三名精干哨卒裹着厚重的皮甲,缩在墙角避风。
其中一人正侧着脑袋,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生硬的水泥墙面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自十多日前军令下达,他们便日夜轮换,死守在此。
这十来天里,听得最多的便是呼啸的风声、秋虫的衰鸣,以及后方大营里偶尔飘来的马嘶。
今夜,依旧是沉寂得发苦。
老卒换了个姿势,把冻得发木的左耳挪开,换上右耳继续贴紧。
忽然。
老卒的瞳孔骤缩。
他头颅向墙面用力压去,恨不得将整个脑袋嵌进水泥里。
一种极其微弱的闷响,正从墙体深处,顺着脚下的泥土,断断续续地爬上来。
不是风声。
那是金属器物在极其压抑的情况下,磕碰土石的沉闷震颤。
其中还夹杂着泥层被剥落、挤压时的细微摩擦音。
“有了!”
老卒一把攥住身旁同伴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掐进皮肉。
他压低嗓音,亢奋道,“地底下......有动静!”
消息顺着巡哨链条,一路传至营垒督造的军帐。
马钧连甲都来不及穿,胡乱披了件外袍,提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大皮囊,快步奔至那处马面工事。
他挥手让老卒退开,自己趴伏在地,将耳朵严丝合缝地贴上墙体。
闭上眼。
周遭的夜风被他彻底摒弃。
那微弱的闷响通过水泥墙面,经过埋在地底的那几千只空陶罐与碎陶片的共振放大,落在他耳中,变得极其清晰。
“咚......咚咚......咚......”
节奏不均,时快时慢。
中间还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这是人力挖掘特有的间歇性敲击。
且这声音,绝不止一把锄头。
马钧爬起身,沿着护墙内侧快步移动。
每隔数丈,便重新贴墙听诊。
声响的方位与强弱,随着他位置的推移出现明显变化。
一段无形的地下轨迹在马钧脑海中飞快勾勒成型。
从对面几里外的袁营方向起,斜向东南,直勾勾冲着这道护墙的地基钻过来。
马钧拍去袍子上的泥灰,面色沉肃,转向一旁的哨长。
“速......速报中军。”马钧指着地底,“就说——地......地底之客,已......已至门前。”
......
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
曹操尚未就寝,正与荀攸隔着案几对弈。
黑白棋子落得极慢,两人都在耗心力。
哨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前沿马面的探报据实禀明。
曹操手里的白子“啪”地丢回棋篓。
他与荀攸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去传奉孝、仲德、元直。”曹操扯过大氅披在肩头,“直接去护墙!”
一炷香后,曹军护墙之上。
火把被压低,昏暗的光线在墙头摇曳。
郭嘉、程昱、徐庶几人悉数到齐。
曹操的目光落在马钧身上。
马钧从皮囊里抽出那卷竹筒,拔掉塞子,将图纸直接铺在平整的墙垛地上。
郭嘉手一挥,旁边一名军士将火把递了过来。
火把照耀下,马钧手里捏着一小块炭笔,凭着方才听诊的方位,在图纸的空白处重重点下三个黑点,随后用线连起,画出一条粗重的轨迹。
“司空。”
马钧手指点在那条炭线上,“依......依学生所测,袁军地道已......已掘至我军护墙外侧约三十步之内。其掘进方位,乃......乃是此处。”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重重戳在代表曹营边缘的黑圈上。
“以......以其声响的频密推断,袁......袁军昼夜不歇。至......至多再有两日,便......便可抵达我军地基覆盖之下。”
图纸之上,敌军的暗刃已然逼近咽喉。
郭嘉拢着袖子,盯着那条线,冷笑道:“袁本初这地鼠,挖得倒是够快。他在上面摆了十几天的谱,就为了底下的这几天。”
曹操看着图纸,手按剑柄,沉声开口:“德衡。袁贼地道既已临近,依你之见,当如何破之?”
面对主公问询,马钧全无怯场。
这十日他早就把应对之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直起身子,手指点向图纸上护墙地基的截面线,条理分明。
“司......司空。先......生当初教我筑墙时,地基深达一丈三尺,内......填巨石,以水泥浇筑而成,坚逾铁壁。袁军那点破铜烂铁的锄头,绝......绝无可能从正面强行穿透。”
马钧在图纸边缘划了两下。
“他们若要越过此基,非......非得再往下深挖不可。然......然深挖则工期倍增。且地底越......深,出土越难、通风越差,掘......掘进速度必大为迟滞。”
马钧抬头看向众人。
曹操眯起双眼,看着马钧画下的那道弧线:“那么——”
马钧目光明亮,掷地有声:“正......正因如此,学生斗胆献策——我......我军可在地基覆盖范围之外,沿……沿着护墙内侧,连夜挖......挖一圈深壕长沟!”
马钧蹲回地上,炭笔在那道弧线上重重描黑,将其化作一条深邃的拦截线。
“此......沟不必太宽,五......尺足矣。但......须深及一丈,紧......贴着我方地基外缘而挖。”
他用炭笔在截面线和弧线的交汇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袁......军地道自地底而来,双眼抹黑。无......论他们从何处穿越地基边缘,只要往上走,一旦掘破土壁,必......必然直接贯入我军预掘的深壕之中!”
图纸上的局势瞬间明朗。
那道深壕,就像一张提前张开在地底的大嘴,专等着地道里的人自己撞进来。
“地道现形,彼军便如瓮中之鳖!”马钧将炭笔捏在手里,“其.......地道本就狭窄,至.......多容三五人并行,且.......需弓腰屈膝。我军只......只需在壕沟之上严阵以待,待其出口暴露——”
马钧竖起两根指头。
“其一,可......可遣甲士持长枪长戟立于沟上戒备。彼......军自地底钻出一个,我军便扎......扎死一个,居高临下,敌军绝无......无还手之力!”
“其二——”马钧斩钉截铁。
“备......备湿柴枯草,堆......堆于露出的洞口,纵......纵火灌烟!那地道深埋地下,不......不通风,不见天。几......几里长的孔道,浓烟一灌,地......地底之下,尽成死地!”
第511章 瓮中捉鳖
“好!好一个瓮中捉鳖!好一个灌烟封杀!”
曹操一巴掌重重拍在马钧那略显单薄的肩头上,眼里全是压不住的赞赏。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荀攸:“公达以为如何?”
荀攸负着手,慢条斯理地踱至图纸前。
他顺势蹲下,借着火把的微光,指尖沿着马钧画出的那道深壕轨迹,一点点往下压。
“此策可行。且极为精妙。”
他指头停在图纸上,轻轻敲击着三个声响最密集的圈圈,抬眼道:“袁贼自以为深埋地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德衡所测声响方位若无偏差,其地道主攻的方向,正对的便是我军甲、乙两营之间的结合之处。”
荀攸站起身,面朝曹操:
“主公,不仅要挖,还得把这口袋死死扎紧!这处主伏击点的壕沟,要挖得最深最阔,给他们备一份大礼!”
荀攸语气一肃:“除此之外,其余方向亦不可疏忽,必须全线布壕。另外,需加派锐卒严守外围那几处土山残迹。防备袁本初贼心不死,在地道出头之时,出动地面大军配合袭营。两头并堵,方保万无一失。”
“嗯。”曹操点头,重新看向马钧,“德衡,若全线掘壕,当挖多深为妙?”
马钧赶紧抱拳:“禀......禀司空,当挖深一丈,宽......宽五尺足矣。”
略一思忖,马钧又补充道:“挖......挖出来的土,也......不必费事运走。可......可就地夯筑成壕沿矮墙,若......若袁军斥候瞧见,也只会......以为我军在加固护墙,刚好......掩人耳目。”
“哈哈哈!”曹操大笑一声,再次夸赞,“此计甚妙!”
曹操当即拔出腰间佩剑,重重一挥,直接拍板。
“传令!自今夜起,于护墙外侧地基边缘之外,全线掘壕!”
“便如德衡所言,壕沟需深一丈,宽五尺!所有掘出之渣土,不必费力运走,就地夯筑为壕沿矮墙。”
“德衡,此事仍由你全权督办。即刻去后营择选精壮军士一千人,编为‘掘子军’,昼夜轮替,向地下猛掘!”
马钧挺直腰杆,双手抱拳,用极度亢奋的声音吼道:“诺......诺!”
军令下达,曹操走近一步,佩剑唰地还匣:“但我仍有一虑,此番千人掘壕,动静决计小不了。我军在墙后大兴土木,袁贼前沿斥候又不是瞎子,一旦察觉异状,必然生疑。需设法掩其耳目。”
荀攸成竹在胸,面色从容:“主公宽心。明日天明,可令前沿阵地加派弓弩手,大声呼喝操演,多擂战鼓,以军威声势盖住后方掘土之音。再命骑兵沿阵前旷野来回驰骋,扬起漫天尘土挡其视线。”
郭嘉在旁边抚掌轻笑,顺势插了一句嘴:“公达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我军明面上做足随时备战反攻的姿态,暗地里掘壕布局。以明遮暗,正如袁本初列阵掩护挖洞一般。”
曹操抚掌长笑:“有两位献策,我高枕无忧矣。”
他目光再次落在马钧身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感慨。
“德衡年少,确有大将之才。此番若非你当日在帐中一语点破袁贼地道之谋,又有这瓮听之法在前,掘壕断道在后,我军这中军大营,岂不危矣?”
曹操语气微转,带上长辈口吻:“待战事安定,吾当奏明天子,将此奇功一并重重封赏!”
马钧连连摆手,满脸涨得通红:“司......司空折煞学生。这......这皆是先生昔日提......提点之功,学生不......不敢贪天之功!”
曹操听他提起林阳,笑意更盛,挥挥手让他自去准备。
......
当天深夜。
曹营深处暗流涌动。上千名挑出来的壮汉扒了重甲,如同蚂蚁般扑向指定防线。
借着夜色的掩护,铁镐刨土的声音被死死压抑在低沉的号子声中。
一条又深又长的防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下扎根。
次日一早,清晨的浓雾还没散尽。
官渡前沿,战鼓骤然雷动!
“咚!咚!咚!”
激昂的鼓点如同密集的骤雨,狠狠敲击在深秋的旷野上。
曹营护墙之后,数百名弓弩手顶盔贯甲,分列阵势。
伴随着将官的凄厉号子,万弦齐发,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空旷地带,喊杀声震天动地。
与此同时,数百铁骑奉命出营,沿着护墙外的土路疯狂来回奔驰。
马蹄狠踹地面,硬生生把干涸的泥灰卷上半空,化作一道绵延数里的黄土帷幕,把曹营后方的真实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袁军大营的高地之上。
前哨斥候瞪酸了眼,试图穿透那层沙尘看清曹军在搞什么鬼,却只瞧见一片刀枪反光,耳朵里全是震天响的战鼓声。
消息飞速传回袁绍中军大帐。
“报!曹贼虚张声势,加派兵马日夜操演,似乎在死守防线,又像是要拼死反扑!”
帐内,逢纪听着哨探的汇报,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连眼皮都懒得抬。
曹阿瞒黔驴技穷,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今日主公召见,他的心思,全扑在那条即将掏空曹营底盘的幽暗通道上。
摆摆手,斥候退下。
逢纪躬身面向主座上的袁绍,面带喜色。
“主公。依工官最新回报,地道已掘至曹军怪墙外侧约十五步之地。若是不出意外,再有四五日,便可径直抵其墙下!”
袁绍抚着短须,缓缓颔首。
等了十多天,终于要挖到了,曹阿瞒啊曹阿瞒,那道防得住兵马、挡得住冲车的铁壁,马上就要成个笑话。
“传令地下民夫,日夜交替不可停息。”袁绍大手一挥,“告诉他们,掘通之日,每人重赏!”
逢纪大声应诺,转身出帐。
而在那雷动的战鼓声与飞扬的尘土之下。
曹军护墙外侧。
上千名“掘子军”正如蚁群般在土壁中挥汗如雨。
一道深达一丈、宽逾五尺的幽长深壕,正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在曹军地基外缘成形。
挖出的渣土在壕沟边垒起了一道结实的半身矮墙,将壕沟的动静死死挡在视线之外。
两边都在挖。
一方在暗无天日的狭窄孔道里,忍受着缺氧与憋闷,欢天喜地向着所谓的曹军腹地挺进。
另一方则在宽敞的深壕之上,将一车车的干草与涂满火油的湿柴,悄无声息地堆置在壕沟边缘。
泥层在两军的夹击下,一天天变薄。
只等最后一层土壁破开的那一瞬。
第512章 泥牛入海
清晨。
邺城。
治中官署内。
“吱呀——”
审配推开窗棂,目光盯着窗外彻底大亮的天色,眉头越锁越紧。
距那批运粮车队从邺城开拔,已整整十五日。
按照以往的脚程,车队满载南下,路途虽然拖沓,但十日内必至乌巢。
粮草入库交接,至多耗费半日。
随后,领队都尉定会立刻差遣快马,带着交割完毕的回执文书星夜奔回邺城复命。
快马昼夜兼程,不用三日便可折返。
就算路上逢秋雨耽搁,满打满算,这回执顶多迟上两三日。
可如今。
案头那个专门用来盛放前线回执的红漆竹筒,空得连一片麻布都没有。
审配站起身,大步走到厅堂侧面的一张宽大木案前,铺展开冀州至官渡堪舆图。
那条由邺城直通乌巢的运粮官道,被朱砂笔描得又粗又红,极为刺眼。
审配伸出食指,指肚压在那条红线上,寸寸南下。
沿途的关卡、驿站、哨所,密密麻麻,全在自家的眼皮子底下。
最终,指尖停在代表乌巢的那个圆圈上。
这条路,审配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那批队伍太大了。
两百一十七乘辎重车,满载粟米麦豆。
随行护军一千五百人,加上沿途驱赶牛马、搬运粮包的民夫,足足有三千余众。
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前后绵延数里。
在自家的腹地上行军,旗号打得遮天蔽日。
就算半道上真遇着了不开眼的流寇山匪,这三千壮汉加上护军的弓弩刀枪,足以将那些蚍蜉碾成齑粉。
绝不可能出事。
审配的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敲了两下,强行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来人。”审配转身,声音冷硬,“唤周主簿。”
门外的侍从立刻小跑着离去。
不多时,周主簿低着头快步跨入门槛。
这人在邺城主管粮道已有五六年,是个在账册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
周主簿刚进门,眼角余光扫见审配那张阴沉的脸,心里便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深揖。
“大人。”
审配没叫他起,径直问道:“前番那批运往乌巢的粮队,出城至今已逾几日?”
周主簿腰弯得更深了些,答得飞快:“回大人,九月初一辰时出城,至今已足十五日。”
“按往常脚程,可算反常?”
“实属反常。”周主簿不敢有半点隐瞒,“车队至乌巢需十日,交接半日。快马回报至多五日。即便算上下雨,牛马倒毙等意外,延误两日已是极限。如今已逾两日,全无音讯。”
审配绕回主案后坐下,目光钉着周主簿。
“沿途各关卡哨所,可有异报送来?”
周主簿苦笑连连,摇了摇头:“大人,小人昨日便察觉不对,已亲自去城南大营问了辕门的哨长。那日粮队出城,记档齐全,领队都尉出示了通关堪合,验令放行。一切规矩皆无错漏。可自那日之后,这支车队便再无半只字传回邺城。”
审配面色微沉,屈起两根手指,在案面上“笃笃”叩击。
没有急于下定论。
他指着堪舆图,厉声追问。
“这车队走的是哪条道?领队是何人?沿途过了几道关?你把这些日子的回报文书,一字不差地报一遍。”
周主簿对这些数据早已倒背如流,当即脱口而出。
“走的正是邺城直奔乌巢的官道。领队乃是都尉陈恪。护军一千五百人,民夫一千六百余。粮车二百一十七乘。”
周主簿上前一步。
“初一出城。初二过第一处大关卡,漳水渡。关隘守将有快马飞报,验讫堪合,放行。”
“初五,抵第二处要塞,内黄哨。守卒回报,车队安然过境,无减员,无掉队。”
“初七,至白马津北。当地哨探按规矩发回文书,确认车队已离境南下。”
说到此处,周主簿的话音戛然而止。
审配的手指叩击声也随之停下。他抬起眼,盯着周主簿。
“过了白马津北之后呢?”
周主簿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压低了下去。
“禀大人......过了白马津北,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回。”
审配站起身,大步走到堪舆图前。
目光在“白马津北”到“乌巢”之间的那段路线上来回扫视。
这段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按周主簿所说,过了白马津北之后,还有几处小哨所。
“后面的关卡呢?”审配声音转冷,“难道全都瞎了聋了?”
周主簿赶紧解释:“大人明鉴。白马津北之后的那几处哨所,因距离邺城较远,依往常的规矩,他们不会单独遣人回邺城报信。皆是等粮车抵达乌巢交割完毕后,由返回的快马将沿途所有关卡的过境签押,一并带回。是以......”
“是以,你们就干等在邺城,直到今日才发觉这支队伍没影了!”审配猛地拂袖。
周主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抛出一个猜测。
“大人......会不会是车队安然抵达了乌巢?只是前线出了变故,战事吃紧,淳于将军便将那些护卫和民夫连人带车,强行扣在营中留用。故而没人回来报信?”
这个借口,听上去似乎最合理。
乌巢乃是大军命脉,若是淳于琼真看上了这一千多护卫,直接留下充当守营军力,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民夫,多挖几条壕沟总用得上。
审配听完,却毫不迟疑地摇头。
“荒谬!”审配一口咬断了他的幻想。
“淳于琼便是再狂悖,也分得清轻重!私自截留护粮兵马,本就是大忌。退一万步,即便他真把人扣下了,难道他就不会遣一骑快马,带一封书信回邺城知会一声?”
审配绕着长案踱步,语速越来越快,逻辑严密得让人窒息。
“交接的账册不传回,邺城怎么敢发下一批粮?乌巢断了联系,便等于截断了七十万大军的补给节奏。淳于琼那个酒囊饭袋,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担这个罪责!”
周主簿面如土色,声音越发发飘。
“那......这可如何是好?小人百思不得其解。”周主簿直了下身子,苦着一张脸分析,“大人,按理说,哪怕这队伍真倒霉,遇上了大股悍匪。甚至哪怕是遇上了曹阿瞒派出来袭扰的小股精骑。”
周主簿用力咽了口唾沫。
“三千多号人啊。这可是冀州腹地,到处都是咱们的关卡和兵马。”
“就算是遇袭溃败,杀声也能传出十里地去。沿途的兵马岂能听不见?”
“再者,三千人溃散,总有几个人能钻进林子里保住命吧?总该有伤兵逃回邺城报信吧?”
周主簿抬头看着审配。
“可如今。一人,一马,一信,皆无。就好像这支队伍,走出白马津北的那一刻起,便活生生凭空消失了!”
第513章 审配封粮
审配在厅内负手踱步。
眼神时不时的瞟着那条用朱砂描出的运粮官道。
“白马津北”顺着那条红线,一点点走向底端画着圆圈的“乌巢”。
“一人、一马、一信,皆无。”
周主簿方才禀报的这话,此刻正像带刺的铁钉,在审配的脑门里来回搅动。
他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这是冀州。
流寇?
冀州腹地绝不可能有哪路山匪吃得下这三千兵马。
曹贼的奇兵?
曹阿瞒那点可怜的家底,全被主公七十万大军死死压在官渡,他又哪来的奇兵绕到这背后?
内部出了贼人?
可谁有那么大的胃口和胆子,能连人带车带粮一口全吞了,还连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查无实据。
无迹可寻。
这种极其诡异的凭空消失,让这位向来自负智计、统掌后方的治中大人,头一次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惧。
审配脑子里转来转去,脚步也不曾停歇,在厅内又急促地走了十余步,大步跨回主案后,衣摆一撩,重重落座。
他已经有了决定。
“传本官之令——”
审配的声音在大厅炸开。
候在下首的周主簿立刻竖起耳朵,准备记录这至关重要的钧令。
“自即日起,邺城一应运粮车队,全数暂停发运。”审配抬头,看着周主簿,“在事情未曾彻底查明之前,一粒粟米,也不许出城!”
这句话砸下来,震得周主簿耳鼓发麻。
周主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险些当场跪下去。
他惊骇欲绝地抬起头,嘴唇都在哆嗦:“大人!万万不可啊!”
“前线可是足足七十万大军!七十万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何止千石万石!”
周主簿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在半空中狂乱地比划。
“若邺城断了供给,即便乌巢存粮纵有余裕,又能撑得了几时?粮道乃是大军命脉,运粮的队伍一旦在咱们这头卡死,前线的将士见不到后续车队,必定人心惶惶。粮道一封,军心必乱啊!”
他盯着审配,拱手谏言。
“大人,主公若是问起这断粮的缘由,您拿什么交代?难道告诉主公,因为一支车队没影了,邺城便被吓破了胆,连粮都不敢发了吗?”
“砰——!”
审配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你道我不知?!”
审配暴喝一声,直接打断了周主簿的话。
他霍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木案,大步逼到周主簿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审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咬着后槽牙。
“两百一十七乘粮车、三千余人!”
审配伸出手指,重重戳着周主簿的胸口。
“在我冀州腹地,走的是我亲自规划反复推演的运粮官道。出发的旗号、通关的堪合、沿途一道又一道的关防,皆是铁桶一般的布置!”
“便是这般——”
审配五指在半空中猛地攥拢成拳,骨节发白。
“活生生没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周主簿也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审配收回手,转身踱回堪舆图前,背对着周主簿。
“你且动脑子想想。”
“不管这事是流寇干的,是曹贼的奇兵干的,还是咱们内部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这股藏在暗处的势力,他既然有能耐把这第一批三千人的队伍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审配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周主簿。
“他便能吃下第二批!”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在这条运粮道上,究竟藏着什么,我们如今双眼一抹黑。你现在急吼吼地把粮车继续往外发,再发一千车,又能如何?”
审配冷笑连连,“粮道的症结一日不除,我再发多少粮草出去,不过是替那暗处的贼子添菜罢了!到那时,不仅前线吃不到粮,连带邺城的家底也要被这无底洞生生掏空!”
周主簿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词。
是啊。
敌人在哪?
不知道。
带了多少兵马?
不知道。
是用什么法子让车队消失的?
还是不知道。
谁能想到,自家后院里,竟然会出这档子事儿?
曹贼的兵马少是事实。
主公的兵马虽多,但都带到了前线,这后院的守备还真是不多,也不可能送一趟粮,从前线召回个几万大军来护送。
不查清楚就发粮,真的有些像是送死。
审配见周主簿冷静下来,又补充道:“乌巢那头,先前的存粮已送了数次。这些日子累加下来,即便邺城暂时不往前线发粮,那里囤积的辎重,也足够大军应对月余。”
周主簿在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
确实。
乌巢作为第一中转大营,存粮极丰。
只要前线战事不骤然恶化,不出大败大溃的状况,倒真如审配所言,短时间内绝不至于断炊。
这笔账算清,周主簿意识到审配的决断是当下最稳妥的一条路。
他重重点头。
“大人......所言有理。若一直盲目发粮,恐真会有差池。”周主簿躬下身子,“小人这便去传令各仓,即刻封锁出城粮道。”
说罢,周主簿转身,准备赶赴粮库。
他刚跨出半步。
“且慢。”
审配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周主簿脚下一顿,转回头去。
只见审配已经走回主案后,手中握着毛笔,正蘸足了浓墨,在绢帛上面疾书。
笔走龙蛇,顷刻间写就。
一连写了几条。
审配将笔往笔洗里一丢,吹了吹帛条上未干的墨迹。
“封粮归封粮,咱们在后方不动,但乌巢那头的情况,绝不可失了联络。”
他将帛条卷好,塞进旁边的几只新竹筒里,用火漆迅速封好,都丢进周主簿的怀里。
“你即刻去兵营调人。遣信使携我这封手书,快马奔赴乌巢!去问那淳于仲简——那批粮车,究竟到了没有?入库了几车几袋?领队都尉陈恪是死是活!”
周主簿双手接住竹筒,正欲应声退出。
审配目光一冷,手指点在案几上,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
“记着。这信使,莫只派一骑。”
“遣三骑。分三路走。”
“不管那道上有多少牛鬼蛇神。三路快马,日夜兼程。我不信这暗处的贼子,能手眼通天到将这三条路皆堵得死死的!”
周主簿瞬间明白审配的安排。
“小人领命!”
第514章 明饵暗网
周主簿退走,审配站起身,斟酌了片刻,向外喊道:
“去营中传本官之令,请韩力将军即刻至官署议事!”
门外的侍从立刻领命,一路小跑着冲出院门。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的清脆摩擦声由远及近。
韩力身形魁梧,方脸浓眉。
他大步跨入门槛,甲胄未卸,面带风霜之色,显然是刚从城头巡防下来。
审配远远看着韩力,心里暗自琢磨。
韩力此人,在邺城守军的偏将中算不上拔尖,打起仗来没多少奇谋诡策,更做不出什么惊艳的破局之举。
但这人有个极其要紧的好处——性子稳,极度听令行事。
只要上峰画下了道,他绝不会贪功冒进半步。
眼下这诡异莫测的局面,审配要的正是这种握在手里绝不走样的钝刀。
“末将韩力,参见大人!”
“韩将军,免礼。”审配走回主案后坐定,一拂袖袍,“且坐。”
韩力谢过,在一旁坐下,静候军令。
审配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前线粮道出事了。陈恪带队,两百一十七乘辎重,三千护军与民夫。自九月初一出城南下,过了白马津北之后,至今整整十五日,连个人影都没能折返回来。”
这几句话一出口。
韩力两道粗黑的浓眉瞬间拧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这几个骇人的数字在脑子里飞快滚了两遍。
三千人?
十五日?
韩力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为将者,太清楚三千大活人在自家的地盘上行军是个什么声势。
这就好比一块巨石砸进池塘,不可能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人是说......”韩力嗓音发紧,双手下意识地攥住膝盖上的护甲,“陈恪那三千人马,在咱们冀州的官道上,凭空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审配重复了那八个字,“一人,一马,一信,皆无。”
韩力霍然起身,上前一步,当即请命,“大人!末将愿亲点三千精骑,即刻出城,沿那运粮官道一路搜查!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我倒要看看,这冀州腹地,究竟是哪路杂碎生了这般包天大胆,竟敢劫主公的军粮!”
审配却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毫无波澜,只是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两下,生生压住了韩力的请命。
“韩将军,稍躁。”
审配站起身,绕出主案,缓步走到堪舆图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那条描红的官道上重重划下一道长线,头也不回地发问。
“此事若是寻常流寇所为,我何须特意调你前来?”
审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韩力,
“若真是敌军的隐秘之师,对方既能无声无息地将三千人的队伍嚼得渣都不剩。你若大大咧咧带着兵马、打着旗号,沿着官道一路摸过去——焉知你这三千人,不会成为第二支凭空消失的队伍?”
韩力猛地一愣。
是啊,敌暗我明,陈恪的三千人,虽然加了民夫,但实打实的也有一千多精兵。
自己这么明火执仗地撞上去,万一对方兵力上万,设了口袋阵,自己去了也是送死。
审配看着韩力迅速冷静下来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是以,我唤你来,要你做两件事。”审配竖起第一根手指,嘴角浮起冷笑。
“其一。你自营中拣选精干骑卒,只带五百人,押运些许粮草。沿这运粮官道,大张旗鼓地向南探查。旌旗照打,队列照摆。告诉沿途的所有哨卡,这五百骑又在送粮。让躲在暗处的每一双眼睛都看清——邺城,又派人出来了。”
韩力眉头一锁。
五百骑?
在那种未知的凶险面前,这五百人算什么?
还没等他发问,审配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审配的嗓音压到了极低,“你本人,亲率本部的三千精兵,褪去一切旗号。落后那五百骑半日路程,决不可走官道。全部隐入荒野老林,昼伏夜出,死死咬住前队的行踪!”
诱饵。
韩力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
那明面上的五百骑,就是审配扔在官道上的一块带血的肉!
审配低声道:“前队是饵。若那暗中潜伏之人,见了这区区五百骑落单,定然按捺不住胃口,出手截杀。只要他敢露头咬钩——你的三千精锐,即刻从暗处收网扑上!给本官一网打尽,断断勿使走脱一人!”
韩力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毒辣的连环局。
拿五百精骑的命去填那个不知深浅的黑洞,只为试探出对方的底细。
韩力面色变幻,这三千人的隐蔽绝非易事。
他抱拳沉声道:“大人!三千人落后半日,且不入关卡走野路,这一路少说也得十余日。这沿途的人吃马嚼若是生火造饭,升起的炊烟绝瞒不过敌军暗哨的眼睛!”
“此有何难?这三千人,禁绝一切烟火!”审配毫不迟疑地截断他的话,“所有兵卒带足半月干粮冷饼,渴了饮野涧溪水,饿了嚼干粮!”
“末将明白!”韩力重重抱拳。
但这名以稳重着称的将领脑筋一转,又想到了最坏的变数。
“只是大人。”韩力抬起头,迎着审配的目光,“若是末将这三千人风餐露宿,一路盯到乌巢大营外,那前队的五百人连半个贼影都未曾碰见。又当如何?”
审配冷哼一声,负手来回踱了两步。
“若真是一路太平,那便说明这贼子要么见好就收遁逃了,要么胃口太大,看不上这五百骑的蝇头小利。”审配停下脚步,“既如此,你便顺手把这官道从头到尾敲打一遍。”
审配手指点着案面:“每过一处关卡哨所,你暗中命人死死盘问值守兵卒!把陈恪那日过境的时辰、人数、天气、甚至拉车的牲口死活,一字不差地核对清楚!再问他们,之后可曾见过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马经过!”
“一路给我问到乌巢辕门之外!”审配声音冷漠,“入营之后,你要亲眼核实那两百一十七乘的辎重,到底有没有全数入库!若是淳于琼那厮酒囊饭袋发了疯,敢把陈恪的人车私自扣在营中。你便告诉他,本官随后便上报主公拿他问罪!”
说到这里,审配大步走回木案后,拉开抽屉,从中取出沉甸甸的铜制调兵令符。
“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推向案沿。
“此乃本官治中调兵令符。”审配死死盯着韩力,“沿途各处关卡要塞之守军,见此令如见本官。皆须无条件配合你盘查行事。乌巢大营若敢阻拦,出示此令,你的人便给本官强行入营点算!”
韩力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接过铜令,极其郑重地贴身塞入甲片内侧的胸袋中。
随后后退半步,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末将领命!今日午后,两路人马必定准时出城!”
审配摆了摆手:“去罢。一应探查情形,无论巨细,皆须随时遣快马回报邺城。”
“诺!”
第515章 铁网收喉
韩力沉重的铁靴声渐行渐远,终是被邺城治中署外呼啸的秋风一口吞没。
审配独自枯坐在宽大的木案后。
刚交代完那要命的连环计,此刻喉咙干得直冒烟。
他伸手去够案角那盏早已冷透的残茶,宽大的袖袍不经意扫过桌沿。
“哗啦!”
一摞捆扎松散的竹简散了架,稀里哗啦铺了大半个桌面。
审配下意识伸手去按。
目光一扫,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
上头记的,全是北仓这半个月的粮草出入流水。
那一笔笔黑白分明的账目,此刻在他眼里,分明是一条条趴在军粮上疯狂吸血的肥硕蠹虫!
韩力带着五百明饵和三千暗兵出城,去追查那条凭空消失的运粮官道。
可邺城内部这座支撑大军命脉的粮仓,本身就是一口被生生蛀穿了底的破锅!
纵是主公家大业大,可前线七十万大军,人吃马嚼,钱粮耗费岂是少数?
而许家那群连战火都熏不醒的杂碎,竟还安安稳稳地趴在这口锅沿上疯狂吸血。
审配的手指缓缓收紧。
今日他以查探失踪车队为由,下令邺城暂停发粮。
各个粮仓账目恰好处于封存死防的断点。
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此时动手,许家的人连销毁账册、转移库底余粮的时间都没有。
审配霍然回身落座,冲着门外冷声下令。
“来人!去唤张平!”
门外的侍从打了个激灵,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审配拉开案头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本封皮泛黄的花名册。
这是张平暗中梳理的北仓各处转运职衔名录。
他将册子摊开,单手压着书脊,一页页往后翻。
许仪、许丰、许茂......
一个个名字,赫然在列。
在这几个名字旁边,皆是审配前些日子亲笔用朱砂勾出的小圆圈。
每一个鲜红的圆圈,都是许攸亲手钉在冀州粮道上的吸血钉子。
这些名号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北仓的调度、入库、发运环节塞得水泄不通。
他将花名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上面只有极简短的四个字。
城南别院。
他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贪墨些粟米金银,顶多是个中饱私囊的罪名,伤不到许攸的根本。
可这四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才是真正能送许攸送命的催命符。
正琢磨着,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进。”审配连头都没抬。
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
张平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无声地扣死。
他站定身子,没急着出声。
眼皮一搭,先瞧见案上那本点满朱砂圈的名册,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上前两步,把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大人,近日两桩差事,皆已查得有了眉目。”
审配点点头:“北仓那头,究竟查到了什么地步?”
张平从袖管里抽出卷得死紧的细麻纸,双手递到案前。
“回大人。许攸族中那几个子侄,自上次小人禀报之后,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那许仪在北仓倒卖军粮的手脚,如今已彻底被咱们攥死了。”
张平伸手,帮着审配将那卷麻纸在木案上缓缓展开。
纸面上,字迹密匝,红泥惹眼。
“大人过目。”
张平指着上面的笔录条目,语气极其笃定,
“这是咱们的人这几日从暗处逼问出的过手粮商名录。每一笔私下交割的数目、运出北仓的时日、经手的主事,甚至是在哪一处侧门由哪一队守卫放行,皆已一一坐实。”
张平的指尖往下挪拉。
“这上面,有北仓库吏供认的斛斗缺损数目。有账册上被他们几人联手涂抹改账的实据。还有那几个城中私粮商户,熬不住暗刑按下的血印。”
张平直起腰,迎上审配的目光,“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这桩案子,他们半分抵赖不得。”
审配接过那卷麻纸,目光刀子一般逐行扫过。
他的视线在那几处异常庞大的黑市交割数额上停留了片刻。
这半个月流进许家口袋的银钱,足以抵得上一支小队数月的军饷。
前线将士在泥地里厮杀,后方的军粮却成了许家换取真金白银的私产。
审配冷着脸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这数目确是触目惊心,但在上层权力的牌桌上,还不够致命。
单凭这些账册和商户的血手印,能杀许仪,能斩许丰,甚至能把北仓涉案的十几个小吏全部活剐了。
可是,动不了远在官渡前线、日日跟在主公身边出谋划策的许子远!
只要主公念及少时同游的交情,许攸只需伏地大哭一场,大骂几声小辈欺上瞒下,主公顶多判他个“治家不严”。
回头,许攸必定疯狂撕咬自己构陷。
审配将麻纸缓缓合拢,压在手边的青石镇纸下。
“如此一来,贪没军粮之罪,把柄在握。”审配的声音里没有大案告破的欣喜。
“另一桩呢?”审配盯着张平。
张平知道自家主人的意思,急忙道:“城南别院那头,小人日夜遣人死盯,前后耗了数日。那些个大肆倒卖贪来钱财、与许家子侄密会的行商......”
张平顿了一拍,眼皮一撩。
“已被小人拿下了。”
审配叩击案面的手指骤然悬停在半空。
“何时的事?”审配上身霍然前倾,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
“三日前。”张平干脆利落,“小人瞅准了那几名行商交割完最后一批木料物件、分批离开别院出城之际。命暗卫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野道上,直接将人截断。”
张平语气森然:“事先已严密封锁消息,这邺城内外,绝无一人知晓此事。”
审配眼底爆出精光,死死盯住张平的眼睛逼问。
“审出了什么?”
张平扯了扯嘴角,带出一股子化不开的血腥气。
“酷刑之下,那几名行商撑不过半宿,已将底细交代得干干净净。”
张平伸手入怀,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粗绢,双手捧着在木案上缓缓展开。
上面是他亲手誊录的口供摘要,暗红色的指印按在绢帛的角落,触目惊心。
“大人请看。”张平指着绢帛,“此辈并非寻常行商。其中两人乃是从荆州北上的暗货贩子,专替各路豪族搜罗宫中流散之物。这半个月来,许攸之侄许丰,频频以重金委托他们采买。”
张平抬起头,嘿嘿冷笑:“那批货,果真乃是朝廷禁物。”
第516章 杀心已动
审配瞳孔骤缩,心下一惊。
“隐龙纹屏风一架,逾制鹤颈铜灯两座。”
张平的手指在粗绢上重重一顿,指甲几乎要将绢面戳破,“尚有一方刻有‘承明’二字的玉镇——此物据那行商交代,乃是先帝承明殿中的旧器!”
审配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惊彻底变成难以遏制的喜。
前番张平说“似有隐龙纹”,那时尚是暗桩在城南别院远远窥见,未能确证。
他审正南虽动了杀机,但手里握着的刀刃始终有些发虚。
如今人拿到了手,酷刑逼供之下,实物来路、出手之人、接手之人,全部咬合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铁链!
先帝承明殿旧器!
这不仅是僭越,这是赤裸裸的窥伺神器!
在这等物件面前,倒卖军粮那点烂账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之罪!
不管于公于私,这东西只要摆上主公的案头,主公哪怕再顾念旧情,也得雷霆震怒!
审配绕出长案,急促地来回踱了三步。
沸腾的杀意在胸膛里激荡,但他很快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两步逼到张平跟前,审配死死盯着他,问出了最要命的一环。
“那批禁物,如今落在何处?可已运入许攸之子的宅中?”
这是定罪的要害。
人赃俱获,方可铁案如山。
若那禁物还在城外,或者丢在别院,只要没进许家大宅的门,许家那群杂碎便可一推六二五,大喊冤枉说与自家毫无干系,全是细作构陷。
到那时扯皮起来,事情便要横生波折。
张平闻言,并未急着回答。
他从容不迫地收回手,将木案上那方粗绢重新折好,妥帖地收入怀中。
他直起身子,面上浮起一抹极冷极深的笑意。
这笑意像一把在暗处磨了太久的刀,终于瞄准了仇人的喉管。
“大人放心。”张平平静到了极点,“只要大人一声令下——那批东西,必然会在许攸新建的宅中出现。”
书房内蓦然死寂。
审配定定地看着张平。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在半空中无声地绞杀交汇。
审配没追问“如何出现”,张平也没解释“怎样安排”。
总之,该出现的时候,能够出现,那便够了。
审配的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
他从喉咙深处逼出两声极其满意的冷笑。
“嘿嘿。”
他慢慢点了点头。
证据无论原本在哪,最终都会“恰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有这等手段托底,许家这一门,算是彻彻底底被钉死在了断头台上。
审配转回主案后,重新落座。
他闭上双眼,脑中将眼下的全局飞速转动了一番。
粮道刚刚出了陈恪那档子怪事。
他借此由头,已经下令封锁了邺城出城的所有粮运。
韩力也已带着三千暗兵和五百明骑离城南下。
邺城短期内绝对不会再大批量往外发粮。
这便意味着,许家那帮趴在北仓上的蛀虫,就算胃口再大、再怎么眼馋,也暂时没有了可以过手倒卖的新粮。
这是个完美到了极点的真空期!
此刻动手,正值粮仓封锁,账目彻底冻结。
兵马将许氏族人一网打尽的同时,顺带查封他们经手的所有仓位。
拿着张平弄来的黑市账册,一笔笔去对北仓库房里的现数。
贪没了几何,亏空了多少,一目了然,神仙也抹不平这笔烂账。
更妙的是。
前线战事胶着,主公前番被曹操那道怪墙逼得急了,亲自送了一封密信回来问计。
足见主公对自己这个大管家的倚重。
他审正南刚把掘地道、釜底抽薪的绝杀之计送上前线。
如今又雷厉风行,替主公肃清了后院这帮吸血的蛀虫。
一手握军功,一手行整肃。
待到消息同时在主公案头爆开之时,他在冀州的权柄,将再无一人可以撼动。
审配睁开眼。
眼底那抹沉思彻底变成杀意。
“时候到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在半空中猛然张开,随后在张平的胸前缓缓攥拢成拳。
“张平!传我令——”审配的嗓音低沉如雷。
“即刻拿人!”
“许仪、许丰、许茂!以及许攸留在邺城的一应族中子侄、姻亲、门客!凡涉粮仓贪没及私通行商购置禁物者——一个不留,全部锁拿!”
张平双脚并拢,重重抱拳应声。
审配手指一并,指着门外:
“此番贪腐之罪,黑市交割在册,库房缺损在目。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至于那僭越禁物一事——此乃谋逆大罪!私藏天子禁器,败坏主公名声!主公如今高举清君侧的大旗,这便是要毁主公的根基!”
审配一拳砸在案面上,面色冷酷到了极点。
“纵是许子远亲自站在主公面前叩首求饶,主公也决不可能饶恕这等十恶不赦的逆行!”
“全都给本官押入邺城死囚牢!锁上铁枷!严加看守!”
“诺!”张平应声如铁,身形一动,便欲转身出门去调集暗卫与府兵。
“且慢!@”
审配的声音直直追了过去,硬生生拽住了张平的脚步。
拿人归拿人,但在真正把这件谋逆大案坐实成主公御案上的死卷之前,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张平。有三条铁律,你务必给本官死死刻在脑子里。”
张平立刻转身,垂首驻足。
“其一。”审配竖起一根手指,“入狱之后,许氏一门所有人犯,立刻分开单独关押!不得与外界通传只言片语。其家眷亲族,不得探视,不得递书,不得传话!”
审配的目光中透出刀锋般的寒芒:“别管来的是什么世家权贵,谁敢靠近牢门半步,替他们喊冤说情,无需请示,直接当同党拿下!”
张平重重点头。
审配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拿人时动作要快、要狠、要同时下手!”
审配在半空中连点三下,“许仪在北仓营办,许丰在城南新建的宅院,许茂在东市铺面。你带三路人马,定死在同一时辰破门!绝不能给他们互相通风报信、销毁密信的工夫。敢有聚众反抗者,就地格杀,只留主犯活口!”
张平毫不迟疑地抱拳。
审配深吸了一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审配死死盯着张平的眼睛:“此事,在本官连夜拟好奏疏、知会主公、且主公降旨定罪之前,绝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至前线大营!”
前线如今是什么局面?
七十万大军死磕官渡,战事已经到了最吃紧的关口。
许攸身为随军谋臣,日日跟在主公身边。
“若是消息在此刻传到了许子远耳中。”
审配冷冷地剖析着局势,“那厮必定狗急跳墙,仗着少时交情,在主公帐前哭诉搅弄是非。甚至可能借机扇动营中不明真相的将领,反咬本官在后方排除异己。”
审配捏紧了拳头。
“若因此激起营中哗变,影响了主公破曹的大局。此事,便万万不好收尾了。”
张平听罢,后退半步,冲着审配深深一揖到底。
“大人放心。”张平站直身子,语气决绝。
“今夜子时,邺城许氏,必然连根拔起!”
第517章 深壕已破
邺城风起云涌,官渡更不太平。
夜色深沉, 曹军护墙外侧。
那条深达一丈、宽逾五尺的长壕已彻底成型。
壕底铺着碎土,两侧壁面被掘子军拍得极为平整。
沿着壕沟边缘,一垛垛用挖出渣土夯成的矮墙蜿蜒如蛇脊,死死融在夜色中。
乐进身披轻甲,半蹲在矮墙后方。
他借着极暗的星光,目光一寸寸扫过前方的阵地。
身后,数百名精锐甲士分段伏于矮墙之后。
乐进伸出手,在身旁那垛高过人腰的干柴上重重按了按。
柴草已彻底风干。
草堆之间夹杂着的厚重油布,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一层黏腻的暗色。
只要一点火星子落上去,保管能够烧成冲天烈焰。
像这样的柴堆,沿着这道深壕,每隔十步便备下了一大垛。
旁边都还备有半干的圆木。
乐进满意地收回手,将手掌重新搭在腰间冰冷的环首刀柄上。
这般熬鹰似的等待,已持续了数日。
今夜正轮到他值守。
他倒要看看,袁本初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层地皮给凿穿。
夜愈发深了。
矮墙后的甲士已伏了近两个时辰。
秋露深重,虽不像寒冬那般冻人,可不少士卒握着枪杆的手指也已经发僵。
乐进正欲打手势,命人分批交替退后回暖。
耳尖却猛地一颤。
“笃......呲......”
一种发闷的摩擦声,从壕底东南方向的泥壁深处隐隐爬了上来。
绝不是风声。
乐进腰背猛然绷直,右拳骤然攥紧。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哨长。
那名哨长此刻已整个人趴在矮墙边沿,半个脑袋探出去,将耳朵几乎死死贴在了壕沿冰冷的泥土上。
片刻后,哨长霍然抬起头,在化不开的夜色中,迎着乐进的目光,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手指顺势指向东南段的壕底。
声响正是从那边传来,且每一次敲击,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闷清晰。
地底之客,到了。
乐进面色一喜,虽然一言不发,左拳在半空中无声地高高举起。
沿线各段的什长、伍长借着微光瞧见这手势,立刻轻轻拍了拍身旁同袍的肩膀,层层传递。
一息之间,数百人的呼吸齐齐屏住。
原本死寂的防线,此刻彻底绷紧成一张拉满至极限的强弓。
所有人握紧了兵刃,双眼充血,死死盯住下方那片黑暗。
地底的人,显然挖得极其艰难。
又熬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壕底东南段的泥壁才出现异动。
借着星光,乐进看得分明——近处那片平整的垂直土面上,有一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隆起。
土层表面崩开细密的龟裂纹路,细碎的土屑开始簌簌滑落。
“咔——”
一道缝隙猛然崩裂。
紧接着,一柄铁铲裹着沾满泥浆的破麻布,极其突兀地从那面泥壁中狠狠刺了出来!
铲刃探出约莫半尺,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里面的人正在拼命蓄力。
下一刻,那铲刃猛地向侧边横向一撬。
大块的泥巴哗啦一声剥落砸向壕底。
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不规则黑洞,赫然出现在那面平整的土壁上。
洞口距离壕沟底部,仅仅两尺。
紧跟着,一阵粗重沙哑的喘息,夹杂着惊讶,从孔道里漏了出来。
“挖透了?!”
乐进趴在矮墙后,胸膛紧贴着冰冷的泥砖,嘴角忍不住咧开。
果真是运气在自己身上!
恰逢今天值守,这猎物就入套了!
下方洞口处,几双沾满黄泥的手疯狂扒拉着碎土,将洞孔强行扯大。
一个满脸泥灰的袁军民夫,艰难地挤出半个身子。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上扬起铁铲继续挖,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动作彻底僵死在半空。
没有预想中那坚硬的平地,也没有需要斜向上突破的土层。
他的面前,赫然是一道长沟!
“不对啊!”
那民夫卡在洞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这是什么沟?已经过了曹营的墙基了吗?”
“墙后如何会直接挖透?!”身后地道里,第二个人的声音紧跟着追了出来,“不是说过了墙基之后,还要再往上开洞斜挖,方能破开地面?”
“前头怎么停了?快出去啊!”更深处,急躁的催促声翻滚过来。
探出半身的民夫死死瞪着面前这口棺材般的深沟,脑子里轰鸣作响。
按掘进时木筹上刻下的步数算,分明还没到那道怪墙的地基底下!
即便真到了,也不该是一条直接劈开地底的沟!
“管他娘的对不对,挖透便是挖透了!”
身后一个袁军兵丁一把将那发愣的民夫掀开,骂骂咧咧地挤出大半个身子。
他浑身上下全是烂泥,头盔早就不知丢去了哪里,“这一日日像死老鼠一样扎在土里,老子人都快闷成干尸了!好歹算是挖透了,管他娘的是个什么沟,先滚出去透透气再说!”
旁边立刻伸出一只手拽住他,另一个兵卒声音紧绷:“噤声!你不要命了!若是真挖进了曹军腹地,这般大呼小叫,莫不是要引来巡营的曹军,让大伙全送了性命!”
这话一出口,刚探出头的几个人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死死闭上了嘴。
可就在他们迟疑的这片刻功夫。
壕沟两翼的泥壁上,十数个同样的隆起已然破开。
铁铲翻飞,一个接一个的黑洞被生生撬开,地老鼠们接二连三地往外钻。
他们仰头张望,满眼错愕。
根本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头顶的矮墙之后,数百双眼睛,正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猎物,已全数入套。
乐进猛然站起身,单脚踏上矮墙。
左拳猛然张开,五指并拢如刀,朝着下方那条深沟狠狠劈下。
“点火!”
“哗啦——!”
掩藏在矮墙后方的数百名曹军甲士,犹如被机关齐齐弹射,轰然暴起。
火石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锐鸣。
无数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顺着壕沟两侧蜿蜒的阵线轰然炸开。
烈火犹如两条骤然睁开双目的巨龙,瞬间将这条暗无天日的深壕照得通明如昼!
壕底那些正仰着脖子喘气的袁军,顿时惊到跳起。
乐进暴喝出声。
声音大如裂帛,盖过了风声与火声。
“扎——!”
壕沟之上,数十名身形魁梧的曹军长枪手猛地跨前一步。
手中丈二长的精钢铁枪如同毒蛇吐信,自上方狠狠捅入那些挤在洞口处的袁军人群之中。
长枪的角度极其刁钻,直取要害。
那些半个身子还卡在洞口进退不得的袁军,根本无处闪避。
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锋利的枪尖便势如破竹般生生贯穿了他们的前胸与锁骨。
持枪甲士怒喝着猛然绞转枪杆,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中狂飙而出。
在火光的照耀下,满空激射的血沫化作一片刺目的暗红血雨,劈头盖脸地泼向后方漆黑的地道之内。
“有敌军——有埋伏——!”
第518章 浓烟灌入
地道极深处的黑暗中,终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惊恐惨嚎。
那声音从最前方的洞口猛然窜入,顺着狭窄幽长的地道一路向后疯狂传导。
“退!快退出去!”
“前面死绝了!快退回去——!”
在后方轮流休息的民夫和兵卒,一瞬之间都慌作一团!
深壕之内,此刻已然成了一口沸腾的血锅。
最前头那几个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袁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被矮墙上居高临下扎来的长枪,顺势捅成了漏水的血葫芦。
后方狭窄的地道里,拥挤的民夫和兵卒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最前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嚎,随后便是同袍连滚带爬拼命往回退的挤压声。
恐惧在黑暗中呈几何倍数炸开。
狭窄得只能弓腰爬行的通道,瞬间堵成了一团死结。
黑暗中,恐惧如瘟疫般疯狂蔓延。
壕墙之上,乐进冷冷俯视着下方。
他没有下令让手下士卒钻入洞口追击。
那地道窄得犹如狗洞,里面一片漆黑,派兵钻进去追杀纯粹是白白填命。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劈在旁边的干柴捆上。
“填柴——!”
早已在后方候命的曹军辅兵立刻如狼群般扑了上来。
两人一组,抬起那干透的柴捆与浸透了火油的破布,顺着壕沟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柴捆接二连三地坠入壕底,辅兵们动作极快,抄起铁锹将柴堆死死往洞口深处顶。
转眼间,十几个暴露的洞口便被厚实的柴草填得严严实实,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出路被断。
黑暗中,终于有袁军老兵反应过来这帮曹军要干什么绝户计,生死关头的求生欲瞬间压过了恐惧。
“扒开!快扒开活路!”
几个红了眼的袁军士卒咆哮着转过身,踩着同袍的肩膀重新扑向洞口,伸出双手,发疯似地去抠挖那些堵在洞口的柴草。
刚扯下两根木柴,头顶便是一阵凛冽风声。
“噗嗤——!”
一杆精钢铁枪自矮墙上方毒蛇般斜刺而下。
锋利的枪刃毫不留情地贯穿木柴间隙,扎进那士卒的后心。
扒土的袁兵身子一僵,闷哼着软倒在地。
长枪手面如冷铁,手腕猛地一绞,随后悍然拔枪。
一蓬浓稠的血雾泼洒在柴堆上。
有了这等血淋淋的教训,地道内再无一人敢靠近洞口半步。
所有的扒拉声瞬间消失,只剩下更加疯狂的向后倒退挤压声。
乐进抬起左手,用力一挥。
“点火!”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同时点燃柴草。
浸透了火油的破布一遇明火,瞬间发出刺耳的爆鸣。
火舌顺着干柴疯狂攀爬,“噼啪”作响。
但这还不够。
“上湿柴!”
乐进横刀再喝。
一截截带着重重水汽的半干圆木,被辅兵们毫不迟疑地砸入烈火之中。
湿木头根本烧不旺,一压进火堆,原本冲天赤红的火焰瞬间萎靡了半截。
但很快,一股股浓稠刺鼻的黑烟,翻腾着从火堆里升腾而起。
“扇——!”乐进扭头暴喝。
数十名身材最魁梧的辅兵立刻冲上前。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面面用厚重牛皮死死绷制的大扇板,在矮墙后方站定。
“呼——!呼——!呼——!”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凄厉号子,几十面巨型扇板同时向着壕底疯狂扇动。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在那股极其强悍的下压风力下,翻腾的黑烟犹如受到了驱赶的毒蛇,嘶嘶作响,再也无法向上飘散。
它们只能调转方向,顺着那些被柴草半掩的洞口,极其暴烈地朝地道深处疯狂灌去!
地道本就深埋地下,密不透风。
袁军在挖掘时,全靠沿途每隔数十步用铁钎向地面凿出的几个不起眼的通气孔,才勉强能够喘上两口浊气。
如今,浓稠的毒烟自出口端倒灌而入,这就如同一张被堵死了底的竹管,被人在口子上猛吹毒气。
烟雾在逼仄的甬道内无孔不入,无处可躲。
乐进单手拄刀,微微侧头倾听。
尽管扇板挥舞的风声极大,但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地底深处传来的动静,依然清晰可闻。
起初,是人群犹如困兽般的惊恐嘶吼,夹杂着铁器掉落、疯狂捶打土壁的沉闷绝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叫骂声便彻底变了调。
变成了极其凄厉的撕裂咳喘。
那是浓烟倒灌进肺腑,连气管都要咳爆的破风箱拉扯声。
再往后,咳嗽声也渐渐弱了,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死寂。
壕沟上方,曹军的巨扇依旧不知疲倦地挥舞着。
不知是谁最先察觉了前方的异样。
几名持枪甲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目光越过火光冲天的深壕,死死盯向对面那片原本漆黑的旷野。
借着火光,只见二三十步开外的平整枯草地之间,突兀地升起了一缕缕青白色的烟气。
起初是一两缕。
紧接着,左边顶出三道,右边又冒出四五股。
十几道烟柱,顺着袁军挖掘时留下的通气小孔,如同被生生挤压出来的喷泉,争先恐后地冲破地表,在深秋的夜风中诡异地扭曲飘散。
......
捷报如生了翅膀般飞回大营。
夜色已深,中军帐内,曹操正和衣半靠在卧榻上小憩。
“报——!”
帐外一声极其高亢的长喝,生生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主公!乐将军营前急报!”
曹操猛然睁眼,眼中睡意瞬间褪去,坐直身子一挥大袖:“进来说!”
传令兵迈步进入,半跪汇报。
“袁军地道,已贯入我军深壕!”
“乐将军依计伏击,长枪封口,柴薪纵火!浓烟直灌地道深处!”
哨骑抬起头,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满是兴奋。
“突入之敌,已尽数被堵死歼灭于孔道之内!地道内浓烟弥漫,袁军计策已废!”
曹操听完这番回报,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极度冷锐的眼眸中,骤然爆出一团炽烈的精芒。
他霍然抬起右手。
“啪——!”
拍在大腿之上!
“大善!”曹操长身而起,放声大笑,“痛快!瓮中捉鳖,当真痛快!”
第519章 夜帐争锋
夜半。
袁军中军帅帐深处,几盏残灯忽明忽暗。
袁绍早已就寝多时,厚重的锦被随着沉稳的呼吸轻微起伏。
“主公!主公——!”
夜风中,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嚎叫,硬生生撕开了大营的死寂。
紧接着,是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
“站住!主公歇息,安敢放肆!”帐外亲卫的长戟“铿”地交叉,将撞过来的人影死死架住。
来人身上根本来不及披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衫,胡乱披了件袍子,头发散乱。
正是刚接到前线报信的逢纪!
“让开!吾乃逢纪,有十万火急之事!若误了军机,主公要你们的命!”逢纪急得浑身打摆子。
外头的喧闹声太甚,动静毫无阻碍地撞进了寝帐。
袁绍眉头猛地拧成了个死结,被强行从梦中拽醒。
他拥被坐起,盯着头顶昏暗的承尘,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外头何人喧哗!”袁绍一边披衣,沉喝一声。
守在帐门口的亲卫统领赶紧掀开半片厚重的牛皮帐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禀主公,是逢纪大人。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呈主公。”
袁绍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逢纪素来知晓规矩,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半夜这般狼狈地闯帐。
“让他滚进来!”袁绍冷着脸,将披在肩头的大氅拢了拢。
逢纪几乎是跌进来的。
刚过帐门,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铺着厚毡的地上。
“主......主公......”
逢纪支支吾吾,嘴唇翕动了数次,喉咙里却像塞了把破稻草,硬是挤不出一句整话。
见他这副丢了魂的丧家犬模样,袁绍原本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一股邪火冲散。
“这般如丧考妣,成何体统!”袁绍厉声催问,“前线到底出了何事?难不成曹孟德夜袭我大营了?说!”
逢纪死死咬住牙关,终于从牙缝里逼出一声泣血的哀嚎。
“主公!地道......地道之事,被曹军破了啊!”
这句话,犹如一瓢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袁绍身上那点残存的睡意,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猛地从榻上坐直,双眼暴张。
“你说什么?!”袁绍的声音都变了,字字犹如从牙缝里挤出,“如何破的?”
不等逢纪理顺气喘,袁绍的脑子里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怒火彻底烧穿了理智。
“莫不是你督办不力,走漏了风声?!”
袁绍站起身,一脚将榻前的黄花梨矮案踹得翻滚出去,砚台竹简摔了一地。
“还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废物瞎了眼,掘进方位出了偏差,自己挖到了曹军的陷阱里去了!”
木案滚到脚边,逢纪连躲都不敢躲。
“主公明鉴!非是走漏风声,更非方位有差!”
逢纪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那地道确实分毫不差地掘进!可......可曹军,根本就在那护墙前等着咱们!”
袁绍僵在原处,居高临下死死盯着他。
逢纪咽了口唾沫,将前线溃兵带回来的惨状和盘托出。
“曹军在那道怪墙外侧的地基之外,不知何时,连夜往下掏出了一条深达一丈的长壕深沟!”
逢纪的手指死死抓着地毡:“咱们的人一挖穿土壁,洞口没露在平地上,全悬在那条壕沟底下的土墙上!”
“曹军就在壕沟上面守着!长枪封口,露头便扎!居高临下,咱们的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啊!”
“紧接着......”逢纪的嗓音彻底哑了,“曹军填下了无数浸了火油的柴草,直接在深沟里纵火。他们还用巨扇猛扇,把那能憋死人的浓烟,顺着洞口全灌进了咱们的地道里!”
“洞口被火堵死,背后孔道狭窄,里头的人退又退不得,全被活生生闷死、熏死在里头了!几百名日夜掘土的精壮,还有轮换的兵卒,几乎死绝!一条活路都没留下啊!”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角落处那盏铜灯的芯子,不堪重负地“噼啪”爆裂了一声。
袁绍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
半晌,硬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不是泄密。
不是挖偏了。
是预判!
曹孟德从一开始,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边列阵演戏!
看破了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甚至连他地道掘进的速度、出土的位置,对方都算得清清楚楚!
自己这边像个傻子一样,耗费了无数的钱粮,动用了几千民夫,日夜在泥里打滚。
而曹军,就在对面墙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挖了条沟,备好了干柴烈火,舒舒服服地等着自己的精锐把脖子主动伸进他们的套索里!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是何等令人胆寒的算计!
袁绍猛地站起身。
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捏得格格作响。
好几次,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逢纪。
杀心在胸腔里疯狂乱窜。
他恨不得立刻拔出床头的佩剑,将这个办差的废物一剑劈了,再冠上一个行事不密、贻误军机的死罪。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硬生生被他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不能杀逢纪。
这地道之策,本就不干逢纪的事,是审配献的计。
而且是他袁绍自己拿不定主意,特意写密信回邺城问来的!
逢纪这十多天里,脱了官袍,日夜在泥坑里跟着督工,那份苦劳整个中军大营都看在眼里。
若是今日因为计策失败便杀了逢纪,岂不是在向全军宣告,他袁本初轻信庸计、识人不明?
这等于是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更何况如今前线战事焦灼,士气本就因连番挫败而受挫。
若是临阵斩杀中枢重臣,军心必将大乱!
袁绍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极度浑浊的气息,硬是将那股要吃人的恶气死死压了下去。
他一甩宽大的袖袍,坐回榻沿。
“去。”袁绍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半分起伏,“将公则和子远,即刻唤来。”
逢纪如蒙大赦,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猛地一松,当即连磕了两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出寝帐去传人。
第520章 借题发作
中军大帐的厚重牛皮帘被接连掀开。
郭图衣冠齐整,迈步入帐,神色依旧是一派从容不迫。
许攸则是匆匆披着外衣,进帐后草草拱手行了一礼,便自顾自退到一侧,垂下眼皮,半个字也不多说。
袁绍端坐在榻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逢纪像只鹌鹑一样垂首缩在最后。
袁绍抬手一指逢纪,声音冷硬如铁:“元图,你将前线那桩破事,再给他们原原本本说一遍!”
逢纪身子猛地一哆嗦,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咬着牙,将那惨状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深壕拦截、长枪封口、柴薪纵火、巨扇灌烟。
这几个字如同带着血的闷棍,砸在死寂的大帐里,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回音。
等逢纪说完最后那句“几百精壮皆熏死孔道之内”,帐中彻底没了声响。
足足几十息的时间。
没有人接话。
郭图原本从容的面皮微微绷紧,眼帘垂下,不知在盘算什么。
许攸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是一截枯木。
这份难熬的死寂终于将袁绍心底的邪火彻底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重重一脚跺在脚下的地毡上,咬着牙,从牙缝里生生蹦出一句话。
“悔不该当初不听田丰之言!”
这话一出,帐中三人的面色齐齐变了。
逢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哪敢接这茬?
田丰当初力谏缓战不可急攻,被主公亲自下了大牢。
如今主公说悔,不过是战事不顺时的无能狂怒,谁接谁死。
许攸的眼皮极快地跳了一下,嘴角不可遏制地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
悔?
主公若是真悔,早就放田元皓出来了。
不过是借着田丰的名头,在发泄对眼下这些谋臣无能的不满罢了。
而郭图的面色,则是最为微妙。
当初力主速战速决、鼓动大军南压官渡的人,正是他郭公则。
主公此时当着他们的面提起田丰,这跟当面左右开弓扇他的嘴巴有何区别?
郭图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缝隙。
但他到底是在这权力旋涡里游刃有余的老手,那丝难堪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抹平。
他清楚得很,此时若再装聋作哑,主公那口邪火必定要全数倾泻到自己头上。
郭图上前小半步,身子微屈,拱手抱拳。
“主公。”
郭图开口,尽量端出了一副大局在握的冷静,“曹贼此计虽毒,破了我军地道。然大势,仍牢牢握在我军手中。”
袁绍转过头,冷冷盯着他。
郭图迎着那目光,不疾不徐地抛出话术:“曹贼借地利与那道怪墙,暂得苟安。然其粮草不足,兵少将寡,此乃天下皆知之短板。主公坐拥七十万虎狼之师,粮草充盈若山海,何惧这一时一地之小挫?”
他微微一顿,将后续的措辞打磨得滴水不漏。
“臣以为——主公只需命诸将遣兵,不断于阵前袭扰曹军防线。使其日夜不得安歇,疲于应对。曹军人吃马嚼,钱粮日耗。我军兵多,只需以逸待劳。”
郭图双手再次高举:“旬月之内,曹贼必因粮尽而军心大乱,生出退意。届时主公大旗一挥,大军压上,一战可定乾坤!”
这番话,骨子里说的其实还是“徐徐图之、以本伤人”的持久战之策。
也就是郭图一直瞧不上的田丰那一套!
但话到了他嘴里,那是绝口不提一个“等”字。
反而用了“袭扰”和“以逸待劳”这等华丽的词锋,将原本消极干等的防守意味,死死裹在了一层积极进取的外衣之下。
里子面子,全给袁绍圆回来了。
逢纪一听这番论调,立刻嗅到了甩锅的气息。
若是定下了这等耗时间的策略,地道被破的过失便能轻轻揭过。
“公则所言甚是!”逢纪当即抬起头,大声出声附和,“如今之计,正当如此!我大军如泰山压顶般屯于此地,曹贼本就胆寒,岂敢妄动出战?时日一久,曹军无粮无援,必生怯意!”
袁绍听了这两人的唱和,绷紧的脸色终于缓缓回暖了些许。
他重新坐回榻上,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
郭图的话挑不出毛病,耗也能把曹孟德耗死。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隐隐觉得这大帐里的气象太过绵软。
他的目光越过郭图与逢纪的头顶,最终停在了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许攸身上。
“子远。”袁绍开口,声音虽冷,却没了方才的暴戾,“你为何一言不发?”
许攸抬起头,迎上袁绍的视线。
他心底在这一瞬间猛地翻搅起来。
绕袭许都的奇袭之策,他已经提了三次,每次都被主公以“再议”二字毫不留情地打发掉。
此番若再原封不动地把那套说辞端上来,只怕连说完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郭图借机乱棍打死。
但眼下地道废了。
若真由着郭图定下那什么“以逸待劳”的干等之策,战局就彻底成了一潭死水。
干等,对他许攸而言,等于在主公面前彻底沦为可有可无的闲人。
他必须让这盘棋重新动起来。
许攸定了定神,双手抱拳。
“主公。攸以为,此时干等无益,当为前线另辟战机。”
袁绍眉毛一挑,来了点兴致。
“曹贼按兵不动,非是不欲战。”许攸侃侃而谈,语调中透着洞悉人心的笃定,“乃是他自知兵力寡弱,与我军正面交锋毫无胜算。故而据守地利,行这拖延龟缩之计。若欲打破此等死局——”
许攸并指如剑,竖在胸前。
“要么,设计引诱曹军出阵,使其脱离怪墙地利。”
“要么,断其粮道,逼其饿着肚子,不得不与我军于旷野野战决胜。”
他顿了一拍,将那惊世骇俗的“奇袭许都”四个字死死咽进肚子里,换了一副丝毫不冒风险的说辞:
“主公只需拨一支轻骑,绕过圃田泽方向,作势迂回即可。”
“曹孟德生性多疑,一旦瞧见我军轻骑绕后,必定惊惧,必然要分兵去堵截!他本来就兵少,一旦分兵顾后,前线的防卫必定空虚!”
许攸目光灼灼,掷地有声:“这只是一步佯动,折损不了什么。但只要这步棋一落,曹营这座死水潭就被搅活了!水一浑,破绽自出,战机自然就送到了主公眼前!”
这番说辞,字字句句都在克制。
不提奔袭,不提捣毁大后方,只说是“佯动吓唬曹操”。
毫无风险,却能盘活全局。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袁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眸微眯,显然听进去了。
许攸心跳如鼓,死死压着粗重的呼吸。
片刻后,袁绍缓缓点了点头。
“子远此言......”袁绍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认同,“倒也有几分道理。”
许攸心头狂喜!
成了!
只要这支轻骑能离营,只要兵权放出去,到了战场上是佯动还是奇袭,还不是由将领临机决断?
许攸正要趁热打铁,拱手请命拟定佯动路线及统兵将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轻咳。
“子远所言,确实精妙。”
郭图突然跨出半步,他面朝袁绍,拱手之间,身子不偏不倚,极其刁钻地死死挡住了许攸看向袁绍的视线!
“然有一事。”郭图目光灼灼地看着袁绍,余光都不给许攸半分,“主公,不可不防。”
袁绍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紧了。
“何事?”袁绍沉声问。
第521章 疑云锁帐
郭图先是看了看许攸,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逢纪,最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榻上的袁绍。
郭图面朝袁绍拱手,说道:“主公,此番战局开启以来,我军每逢用计,皆被曹军提前识破。此事……在下不得不疑。”
袁绍的眼缝微眯。
地道之败的惨烈刚在耳边过了一遭,曹军那种仿佛开眼看穿了一切的布置,确实邪门到了极点。
他沉默片刻后,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过:“公则此言何意?”
郭图并不直答,反而叹了口气,先替对面曹营的谋臣说了半句好话。
“曹营之中,荀攸、郭嘉之辈,虽为大才,然未必能料敌于先,将我军诸般隐秘部署逐一识破。”
话至此处,郭图骤然闭嘴。
他垂下眼帘,双唇紧抿,仿佛接下来的话不忍出口。
袁绍果然被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吊足了疑心。
他本就因前线溃败而邪火未平,此刻耐不住性子,厉声催促道:“公则!有话直说!在我面前,无需吞吐!”
郭图这才“被迫”开口。
“如此神算,世上岂有?莫不是……我军之中,有人暗通曹贼,传信于外,方使我军屡战屡败!”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能提前知晓大军调动、甚至接触到绝密计策全貌的,无外乎帐中这几个核心谋臣与领兵大将。
许攸的脸色,在火光明灭之间,瞬间变得铁青。
此时丢下这么一句话,岂不是自乱军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极度想要站出来指着郭图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句“血口喷人”。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在这种诛心之论面前,谁先跳出来反驳,谁身上的嫌疑就最大。
说不准郭图就是在等他气急败坏。
缩在后排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逢纪,此刻眼珠却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甩锅良机。
袁绍听罢,并未立即发作。
他靠回榻背,双目半阖,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一下一下叩击。
“笃,笃,笃......”
沉吟良久后,袁绍先是缓缓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开口。
“当不会如此。”袁绍语气中透着上位者的自负,“我军之大势在前,七十万大军如泰山压顶。便是那许都朝堂之上,亦多有文臣武将暗中与我互通书信,皆言我军必胜,早寻了退路。此等情形之下,谁人又能如此愚蠢,做出这等自寻死路、弃明投暗之事?”
袁绍终究还留着三分理智,未被郭图一句话便彻底带偏。
仗打到这个份上,再熬一熬,自己觉得曹操肯定快撑不住了。
谁会在这时候去给一个快死的人当内应?
郭图见状,面上毫无急色,仿佛袁绍的反应全在他预料之中。
他反而退后一步,深深拱手,语气恳切。
“主公明断。臣并非有意挑拨同僚,实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不得不提醒主公——不可不防。”
话锋一收,姿态做得极为妥帖。
既把那颗疑心的毒种子牢牢种进了袁绍心里,又不至于被指为刻意构陷。
主公信不信不要紧,只要主公心里有了这么个疙瘩,目的便达到了。
许攸心头一沉。
他太了解郭图这套绵里藏针的手法了。
不把话说死,只留一半在空中,剩下的让主公自己去猜。
而主公这人生性多疑,一旦开始猜,那答案便永远不会对旁人有利。
恰在此时,逢纪从后方大步上前,低声补了最为致命的一刀。
“主公,挖掘地道之事,本就极为隐秘。知晓全貌者,不过寥寥数人。”
逢纪语气愤慨,“然曹贼竟能提前设伏、深壕以待!更绝的是,他们竟备足了纵火的柴草,连倒灌浓烟的巨扇都准备得一应俱全!这哪里是临时应变,这分明是早有准备!此事的确蹊跷至极啊!”
逢纪这番话看似在帮郭图敲边鼓,实则心思极其龌龊。
地道是审配献的策,他逢纪亲自顶着秋寒在泥里督办了好多天。
如今死伤惨重,计策全废。
这口黑锅若不甩出去,迟早要砸在自己脑门上。
如今郭图既然主动撕开了“内奸泄密”这道口子,他只需顺势一推,把这水彻底搅浑。
这败局的罪责,便顺理成章地从“献计督工之误”变成了“有人背后通敌”。
至于这通敌的人是谁,只要不是他逢纪,死谁都无所谓。
袁绍听了两人这前后呼应的话,手指的叩击声骤然停住。
大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声音。
袁绍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毛的寒意。
“公则此言倒是有理。泄密之事,不可不防。”
这“不可不防”四个字一出,砸的许攸的心彻底凉透。
袁绍抬起头,目光越过郭图和逢纪,重新落在许攸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有方才听闻佯动之策时的激赏,分明多了一层戒备。
“如此看来——”袁绍的语速极慢,反复咂摸,“子远方才所献佯动之策虽妙。但若我军之中,当真有人暗通曹贼……”
他停了一拍,下了定论。
“那支绕行圃田泽的轻骑,尚未出营,路线兵力等消息便已先落入曹孟德手中。曹孟德只需在半道密林设伏,张网以待。孤军深入,去则必死。”
许攸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极度想要辩驳。
他想大声告诉主公,泄密之说根本毫无实据!
那分明是曹军将领的预判与临机决断,怎么就成了我方通敌!
只要封锁消息,亲点精锐,那支轻骑便能刺穿曹操的虚弱腹地!
可话到嘴边,他迎上了袁绍那双多疑的眼睛。
他明白了。
主公已经信了。
至少,信了一半。
在这种极度的猜忌之下,他越是极力争辩要派兵,越像是心虚;越是坚持出兵,越像是蓄意要把主公的兵马送进曹操的口袋里去送死。
郭图废了他的奇袭之策,甚至都不需要指出策略本身的漏洞,仅仅用了一个“防备内奸”的莫须有罪名,便将他彻底扼杀。
“所以……”袁绍摆了摆手,“分兵佯动一事,不可行险。如今我军中情势不明,大军切不可轻动。还是依公则之言,于阵前袭扰,以逸待劳罢。”
许攸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无奈低头。
“……在下,遵命。”
许攸退回原位。
郭图微微侧目,看了许攸那颓败的身影一眼,心中嘿嘿冷笑。
这场争锋,他又胜了一筹。
地道败了又如何?
只要把政敌死死踩在脚下,这大军谋划的权柄,便依旧死死握在他手里。
“主公英明。”郭图与逢纪齐齐躬身下拜。
袁绍疲惫地挥了挥手,揉着胀痛的眉心:“夜深了,都退下罢。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谨防曹军趁夜劫营。至于这内奸之事……暗中查访,勿要声张。”
“诺!”
三人鱼贯退出大帐。
逢纪一出帐门,便急匆匆地拢紧袍子,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营帐奔去。
今天在这帐前担惊受怕半宿,巴不得赶紧离去。
郭图走在后面,步履从容。
许攸独自站在中军大帐外,气也没再叹。
他已经习惯了。
之前好歹主公还会说上一句再议,如今这两个字都懒得出口。
若手里没有十足的证据,想来再难说动主公。
许攸捏着胡子,琢磨了片刻,还是往营帐走去。
第522章 惜别长亭
晨光破晓,深秋连绵的阴霾终于被一轮灿烂的红日彻底驱散。
林府后院。
“咴——!”
一声清越昂扬的马嘶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爪黄飞电正撒着欢儿围着林阳打转,马蹄在青砖地上敲出急促清脆的声响。
这些时日,张机亲拟的汤药不曾断过一剂,再加上林阳每日精心调配的护胃补药与上等精料,这匹绝世神驹体内的寒饮之邪终于被连根拔起。
此刻细细看去,那四条原本打着摆子的修长前腿,站得犹如铁柱一般稳当。
毛色彻底褪去了病中的干枯暗沉,重现出锦缎般的水润光泽。
那眼底的浑浊死寂荡然无存,精气神较之前几日,简直判若两马。
林阳一把攥住缰绳,身子极轻灵地一纵,直接翻身上了光背马背。
他未用马鞍,仅凭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爪黄飞电吃痛,非但不恼,反而兴奋地发出一声低鸣,载着林阳在小院宽敞处放开蹄子信步溜了两圈。
风从耳畔呼啸掠过,马背起伏间,那股属于绝世良驹的沛然巨力顺着马脊传递到林阳身上,稳健异常。
“好畜生!可算是缓过来了!”林阳朗笑一声,拍了拍结实的马颈,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往马槽边一抛。
爪黄飞电极通人性,乖顺地低下硕大的头颅,脖颈微侧,主动凑过来蹭了蹭林阳的手背。
两股温热的鼻息喷在林阳的指骨上,透着满满的亲昵。
林阳转过身,朝院门方向看去。
张机正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破旧药箱,双手笼在袖中,静静站在月亮门下,含笑看着这一人一马的互动。
林阳快步迎上前去,双手平齐拢起,冲着张机深深一揖,礼数做得分毫不差:
“仲景先生,多谢了。此马这等死地求生的沉疴,能得先生妙手回春,实乃幸事。”
张机闻言哈哈大笑,快步上前托住林阳的手臂,硬是将他扶起,连连摆手道:
“澹之言重了!这马底子本就好,再加上你后来往方子里加的那味半夏稳住了它的胃气,这才恢复得如此神速。说起来,当是老朽感谢澹之才对。”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林阳身上,眼底满是极深的感慨。
在这林府客居的这些时日,是他这半生行医最为痛快的时光。
林阳将脑中诸多超前的医理,能说的说,能讲的讲,毫无高门子弟的敝帚自珍。
有些精妙至极的论断,林阳干脆铺开那昂贵的绢帛,亲手写下悉数赠予了他。
两人日夜在客房中论道,互为师友。
你授我以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实操火候,我赠你以纲举目张的理论新见。
那卷《伤寒杂病论》的雏稿虽尚未彻底成书,但以六经辨证为核的骨架已然傲立,条文血肉亦在一日日丰满。
不仅如此,许都新安营周遭的病苦百姓,经张机这连日来的义诊施药,大半已得救治。
他甚至将不少辨证论治的常见病症方子,直接抄录下来,传授给了许都城中各家医馆的坐堂郎中。
那些郎中如获至宝,纷纷以平价出药,救济贫苦。
张机的名号在许都底层口碑日隆,几乎被视作活神仙。
张机定定地望着林阳,面上带着那种只有历经死生后才有的通达与释然。
“澹之,老朽此番顺道路过许都,原想只是救治百姓,不想竟在此地,得了你这般的忘年之交。”张机语调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能与你共鉴医理大道,实为老朽平生第一大快事!”
他顿了一顿,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变得肃穆端庄起来。
“只是,着书一事不在一时,尚需老朽穷尽后续半生去细细打磨。而救治四方,却是悬于眼前的燃眉之急。”
张机转过头,目光越过林府的院墙,似是看向了烽火连天的北方,“如今天下大乱,疫病横行,不知多少州郡的百姓正苦候良医。老朽万不可在这许都的安乐窝里长留,当继续行走四方,方不负老朽这一身所学。”
林阳闻言,默然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着粗布灰袍的老者,心中自然有万般不舍。
但他太清楚张机是何等样人。
这位老人的宿命在天下,在那些病榻前绝望哀嚎的生民。
将这样一位心怀苍生的医者,用高堂软榻困在自己府里,不仅是暴殄天物,更是在折辱先生的道。
“先生所言极是。”林阳后退一步,神色郑重至极地拱手道,“先生悬壶济世之宏愿,犹如日月悬空。天下百姓皆盼先生前往,在下岂敢以私情阻拦先生的脚步。”
张机大笑,拍了拍林阳的肩膀,转身迈步走向府门。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一路行至府门前。
晨光如金色的薄纱,铺满了青石板路。
张机紧了紧背上药箱的粗麻绳带,一脚迈出了门槛。
走出几步,张机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迎着清晨刺目的日光,那双老眼中迸发出明亮如炬的光芒。
“澹之放心。”张机朗声开口,声音在晨风中透着洒脱,“老朽游历途中,若遇难解之死症,定当折返许都,再与你当面讨教!”
林阳闻言,不禁失笑。
他知道,这是老先生不善言辞的离别之语,也是定下的再见之约。
两人隔着数步的青石台阶,谁也没有多余的婆妈寒暄。
极为默契地,同时郑重拱手,长揖及地。
张机霍然转身,大步走入街巷深处。
那袭灰扑扑的粗布长袍在秋风中微微翻飞,沾着泥点的旧麻鞋踩在石板上。
脚步声渐远渐轻,终于被清晨挑担货郎的叫卖声与市井的烟火气彻底吞没。
林阳立在门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静静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晨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却扫不散林阳心头的振奋。
他慢慢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低声自语:“有了这些时日与先生的实操印证,许多用药的关窍算是彻底打通了。如今那头风之症……再用无双之气来解,我倒是有了极大的把握。”
身后,一阵清脆的铁蹄声传来。
爪黄飞电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前院,从月亮门后探出半个硕大的马脑袋,冲着林阳的背影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响鼻,似乎是在催促他回去。
林阳转过身,看着那匹神骏无匹的坐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它那坚硬的鼻梁。
“你这畜生倒是好利索了。”
林阳收回手,“也不知道老孟兄他们几时才能回来,下次回来,也该彻底治治他那头疼的毛病了。”
第523章 西凉发兵
西凉大军自扶风北境拔营。
西北风裹着干硬的黄沙,被数万铁蹄碾得粉碎,直冲云霄。
韩遂坐镇中军。
马超策马行于其右侧。
这位西凉少主身上那套厚重的战甲擦得锃亮,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拔出鞘的斩马刀,兴奋得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马超频频回首,看着身后望不到尽头的骑兵纵队,终是按捺不住,双腿一夹马腹,往韩遂那边凑了半步。
“叔父!”马超朗声大笑,声音稳稳盖过了蹄声,“此去并州,侄儿愿为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城破城!”
韩遂侧过头,目光在马超年轻气盛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捋须大笑:“好!孟起有此锐气,何愁高干不灭!”
马岱策马走在马超身后两个马身的位置,一言不发。
他没有去看前头两人的说笑,而是微微压低了笠帽,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韩遂身边的亲卫排布。
成公英骑着一匹短鬃灰马,不紧不慢地缀在韩遂左后方。
此人身板干瘦,不显山不露水,但偶尔抬眼的瞬间,那两道平淡的目光极准地扫过马超、马岱,乃至他们身后跟着的扶风骑兵。
马岱将成公英的位置、亲卫的马距、韩遂与本部前军的间隙,逐一记在脑子里。
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反反复复碾压着临行前叔父的交代。
进退有度。
前头的韩遂忽然抬了抬右手。
行军的鼓角声随之一变,中军的速度压缓了三分。
“传令,歇息片刻!”
韩遂趁着休息,从袖中取出一卷绘制粗糙的羊皮简图,在马背上单手展开,向马超招了招手:“孟起,且来看看。”
马超当即拨马贴了过去。
“并州高干,虽说麾下兵马不过万余。”
韩遂指着图上的几处墨点,语气亲厚得真如教导自家子侄,“然晋阳城高池深,占尽地利。若是大军一拥而上强行攻打,实非上策。依叔父之见,不若分兵两路,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马超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分兵?好极!叔父尽管下令,哪一路最硬,便交给侄儿去打!”
韩遂面上露出欣慰,轻轻颔首:“孟起果然豪迈,有乃父之风。叔父的意思是——”
他那干枯的手指在简图下方重重一点。
“你率扶风精骑为前军,先行疾进,直扑壶关!”
韩遂语速加快:“壶关乃并州南面门户。你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声夺城,高干必定大乱,首尾难顾。届时,叔父率金城主力自河东渡汾水,循汾河谷地一路北上,直取太原。你我叔侄两家,在晋阳城下会师!”
马超一拍马鞍,双眼放光:“壶关!好!侄儿正愁这一路无仗可打!”
跟在后头的马岱,右手猛地死死攥住缰绳,脸色铁青。
壶关。
太行八陉之一。
那是死死嵌在崇山峻岭之间的险隘,说是绝地死关都嫌轻了。
虽说高干守军不会太多,但守关本就比攻城要轻松的多!
若是对方有所防备,战马连城墙的边都摸不到,只配在关下当活靶子!
只要壶关一战陷入泥潭,扶风的嫡系骑兵就可能被活生生耗死在填城的路上。
而韩遂自己呢?
带着数万金城主力,避开险关,从地势平缓、粮草丰足的汾河谷地长驱直入,一路轻取并州最肥沃的太原郡。
拿扶风的刀,去崩最硬的石头。
韩遂在后头舒舒服服地吃肉。
这吃干抹净的算盘声,就差直接贴着马岱的耳朵响了。
马岱咬紧后槽牙,猛地一磕马腹。
青骢马窜前大半个身位,硬生生插进了韩遂与马超侧后方的话局里。
“韩将军。”马岱沉声开口。
韩遂和马超同时转头看他。
马岱面色沉稳:“壶关险峻,天下闻名。末将以为,以精骑去攻坚城,恐非上策。兄长勇武盖世,然刀锋当用在阵前破敌主力,不宜平白折于一座死关。”
他迎上韩遂那双深目,没有半点退让:“前锋之任,可由轻骑斥候先行探明壶关防务虚实,再议攻城之法不迟。”
这段话说得极克制,全从兵法战阵上找借口。
韩遂眼窝微微一眯,眼底的热络瞬间冷了半寸。
缀在左后方的成公英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端详了马岱一息。
“伯山!”
没等韩遂出声,马超先炸了。
他猛地转头怒视马岱,满脸的不耐烦:“你素来谨小慎微,怎么临阵先怯了?壶关又如何?高干那厮不过是靠着袁本初的鼻息狐假虎威!当年吕布亦曾据守坚城,还不是一样成了阶下囚?”
马超手中马鞭一扬,直指苍茫的北方:“我若率千骑疾驰,趁其不备杀到城下,壶关未必便是铁桶一块!将在谋勇,不在城墙高低!”
他转回头,直接对着韩遂抱拳,大声打包票:“叔父放心!这壶关,侄儿拿下了!绝不辱没扶风铁骑之名!”
韩遂原本微冷的眼底,重新蓄满了浓郁的笑意。
“好。”韩遂抚须,目光极快地从马岱脸上掠过,“有孟起这句话,叔父便等你的捷报!”
马岱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嘎吱作响。
他看着马超兴奋的侧脸,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强劝不住,在大军阵前当众驳了主将的面子,只会适得其反。
日头一寸寸落入地平线之下。
入夜,大军傍水扎营。
连绵的篝火点亮了旷野。
韩遂在中军设下大帐,切了最好的行军干肉,温了烈酒,专邀马超同帐共饮。
帐内火光通明,杯盏碰撞声与笑声隔着牛皮帐帘直往外窜。
“来!孟起,满饮此碗!”韩遂的声音洪亮无比。
“叔父请!”马超仰头狂灌。
马超本就嗜酒,行军途中的干冷更激起了他的酒瘾。
三五大碗黄汤下肚,他整个人已是面红耳赤。
甲片被他拍得震天响,大谈特谈到了壶关之下,如何一合斩下守将的头颅。
每一句都离不开那句“侄儿愿为先登”。
韩遂频频举碗相和,一口一个“孟起真乃神将”、“世之虓虎”。
捧得极高。
杀意藏在酒液的涟漪里,刀不见血。
中军帐外五十步。
一口临时垒起的篝火旁,马岱独自坐在干草堆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大海碗,里头的酒早已凉透。
马岱低着头,死死盯着火堆里翻卷的赤红草灰。
“去给孟起当脑子。”
真正的叔父那句嘱托,在他心口上狠狠地刮。
帐内传出一阵掀翻了几案的狂笑声,紧接着是马超含糊不清的拔刀呼喝。
脑子?
马岱的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大半碗夹着冰碴的冷酒,被他尽数泼在眼前的篝火边缘。
自己这兄长,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脑子!
那本该在自己头上的脑子,此刻全泡在韩文约递过去的酒碗里了!
马岱丢下空陶碗,缓缓站起身。
第524章 分道壶关
夜深,冷风呼啸。
马岱避开巡夜的亲卫,掀开了马超的大帐。
刚一进门,浓烈刺鼻的酒臭味冲天而起。
帐内火盆快熄了,马超连甲胄都没卸净,四仰八叉地砸在卧榻上,鼾声如雷。
马岱快步上前,半跪在榻边,一把死死攥住马超的手腕:“兄长!醒醒!”
马超正醉得晕乎,被人搅了清梦,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他眯着一双醉眼,喉咙里含混嘟囔着:“伯山……大半夜的不睡,作甚?”
“兄长,你今日席间揽下壶关先锋的差事,实是中了计了!明日必须寻个由头,推了这前部先锋的位子。”
一听这话,马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伸手推开马岱:“伯山,你多虑了。一路行来,韩叔父待我如亲侄,壶关之任乃是信重于我。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亲侄?亲侄能让你去送死?”马岱咬了咬牙,急得眼眶泛红。
“兄长,叔父临行前如何嘱咐?‘凡事留力,绝不可强出头。’壶关乃太行天险,非骑兵之利!若兄长执意为先锋强攻坚城,折损的全是咱们扶风本部的兵马!韩将军的金城骑兵却养精蓄锐躲在后头,他这是拿咱们的刀,去砍最硬的骨头!”
马岱字字锥心,指望能把这堂兄那发热的脑子给激冷下来。
谁知马超酒劲上头,睁开眼一把按住榻沿,翻身坐起。
酒气混着压不住的暴躁扑面而来。
马超怒目圆睁:“伯山!我岂能不知此事,但此番乃是建功之时,如此良机又岂可轻弃!高干不过是个依仗袁绍余威的废物,我扶风铁骑一冲,壶关必破!”
他伸手重重指着马岱的鼻尖,怒意极盛:“莫要因你之疑心,误了出兵的良机!此事休要再提,退下!”
马岱被这择人而噬的眼神生生逼退一步。
他死死盯着马超那固执的脸庞,嘴唇翕动了两下,满腔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终究没再开口。
......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起寨。
晨雾未散,西凉铁骑的隆隆蹄声便已踏破了荒野。
马超策马与韩遂并辔而行,走在全军的最前列。
两人笑谈如旧,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仿佛昨夜帐中马岱的那番急劝根本未曾发生过。
马岱面沉如水,故意落后了三个马身,沉默地跟在侧后方。
他不去看前头的亲热劲,只是时刻留意着周遭兵马的调度。
正在此时,一匹短鬃灰马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
成公英趁着前头韩遂与马超说笑之际,悄然拨马落后两步,正好与马岱短暂并行。
成公英侧头看着马岱,面上挂着极浅的笑意,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马参军,凉州秋日风沙大,骑久了伤眼。不若上前些,跟在将军们身旁,也好说话。”
这话的语气随意至极,听上去全无恶意,像极了长辈对小将的寻常关切。
但落在马岱耳朵里,却如战鼓擂动。
马岱面色不变,立刻抱拳,客客气气地回敬道:“有劳成先生挂怀。末将习惯押后,看看队尾可有掉队的弟兄。”
成公英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深究,打马快走两步,重新回到了韩遂的左后方。
马岱盯着那素袍印囊的背影,手指在缰绳上无意识地绞了两绞。
成公英方才那句话,到底是在好意提醒他风沙大,还是在试探他为何刻意拉开距离?
马岱分不清。
但有一条他心里明镜一般:这个人,绝不会说一句无用的废话。
这成公英,比他主子韩文约还要难对付十倍。
......
并州,太原郡,晋阳城。
刺史府正堂内,高干端坐主案之后,正在与几名心腹幕僚核对今秋各郡县的粮秣入库账目。
自官渡开战以来,并州的主力精锐早已被袁绍尽数抽调去了中原。
如今这偌大的并州,只剩下两万余名老弱守军,分散驻防在各处要害。
好在并州地处大后方,数月来波澜不惊,连小股的山匪都没了踪影。
高干虽是袁绍的外甥,素来做事谨慎持重,但这种长久的安逸,也让他在潜意识里将心中的弦渐渐松了三分。
“府君,太原郡今年的秋粮已入仓七成,余下三成月底前定能——”幕僚的话还没说完。
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入正堂。
“报府君!十万火急!”斥候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将一卷密封的帛条高高举起。
高干心里“咯噔”一下,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接过急报呈上。
高干随手扯开火漆,展开视线一扫。
就看了一眼,他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西凉韩遂领数万骑兵,已过萧关,直扑并州!马腾之子马超为先锋,锐不可当。】
“什么?!”
高干猛地站起,直接撞得面前案几歪斜,死死盯着那张帛条。
堂里的幕僚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有人接过帛书一扫,当场惊得结巴起来:
“府君……出了何事?西凉兵马何故攻我并州?韩遂与袁公素无仇怨,怎会突然进犯?”
高干哪还有心思听这些废话。
敌军来袭,当前是搞清楚如何对敌!
他在堂中疯狂地来回踱步,几步冲到旁边的木架前,一把将那幅巨大的并州舆图扯到案上,双手死死按平。
高干还算脑子清晰,立刻开始分析。
“贼兵的路线,绝对跑不出这三处!”
高干喊过众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戳点,迅速盘算。
“其一,自蒲坂津渡汾水,此乃主力平推之正道;其二,自上党壶关,为险道奇袭;其三,自西河朔方迂回,为偏师牵制。”
“三处皆为并州大门,若失守,太原的门户便彻底洞开。贼兵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晋阳城下!”
“如今各关人手如何?”
一旁的幕僚彻底慌了神:“汾水、西河守军稍多,壶关因地势险要,派兵较少,守军不足三千!”
高干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对着满堂幕僚低吼道:“即刻传本刺史严令!速调雁门、上党兵马回援这三处要害!另外,即刻征发太原周边所有丁壮入城,连夜加固城防!各郡县关隘全部进入戒严,死守城池,非军令不得开关迎敌,违令者斩!”
幕僚们手忙脚乱地抱拳领命,狼狈不堪地往堂外跑去传令。
高干站在空荡荡的堂中,胸膛剧烈起伏。
他很清楚,并州现在就这两万多残兵败将,分守各郡已是捉襟见肘,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叛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掉在案上的帛条。
想了又想,高干强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铺开一方空白的绢帛,提笔便写。
“外甥高干叩禀舅父大人——”
“并州守军薄弱,万难独拒数万西凉铁骑。若无援兵,并州危在旦夕。伏望舅父速速发兵救援!”
高干扔下毛笔,抓起火漆将帛书死死封缄。
“来人!”高干的声音嘶哑到几乎破裂,“传信使!”
“快马送往官渡袁公帐下。日夜不可停歇,跑死马也要给本刺史送到!若误了军机,提头来见!”
第525章 官渡粗食
正午,官渡。
曹军大营,中军主帐。
西北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帐外,角声低哑。
正午时分,天气还算温热,帐内也就没有生火盆。
曹操踞坐于主位。
面前的宽大条案上,摆着一只旧陶碗。
碗里盛着粗糙的粟米饭,没掺多少细粮,泛着涩黄。
配菜极简,一碟腌得发黑的芥菜,几块硬邦邦的风干肉脯。
往下首去,郭嘉、荀攸、程昱、徐庶分列两侧,席地而坐。
各人面前的案上,饭食与曹操别无二致。
四下静谧,唯余木箸磕碰陶碗的脆响,稀稀落落。
曹操夹起一箸粟饭,送入口中,没急着咽。
那干涩的米粒在齿间磨了几个来回,有些拉嗓子。
他垂着眼,目光从自己的碗沿越过去,不着痕迹地扫过底下这几位谋臣。
郭嘉的碗底早空了,正拈着一块肉脯费力地撕咬。
荀攸慢条斯理地挑着最后几根腌菜。
程昱将陶碗扒拉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留。
“咔。”
曹操将筷箸平搁在案上。
咀嚼声停了。
他没抬头,顺手拨弄了一下那碟腌菜,吐出一句。
“如今粮草如何了?”
轻飘飘的一句,帐内零碎的碗筷碰击声,顷刻间消匿无踪。
程昱率先放下筷子。
自他回来,便从荀攸手中接下军中法度与后勤的主管,这笔账,全在他肚子里揣着。
稍作梳理,程昱将身板挺直,双手拢入袖中。
“回主公。秋粮已登,许都那边令君调度有方。沿途粮道至今通畅,前后几批运送辎重的车仗皆已入营。若按当前各营人马的嚼谷对半折耗,大营存粮,足支月余。”
曹操面皮微动,不置可否。
月余。
听着不少,实则是个要命的悬数。
程昱喉结滚了一下,没藏着掖着,话锋顺势往下切。
“然,对面乃是袁本初七十万大军。其日费粮秣,以万石计。前番我军发石车砸烂了土山,又破其地道,本以为袁绍会借此强攻营垒报复。”
程昱掰出一根干瘦的手指,在硬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极闷的响声。
“他未动。非但未恼羞成怒来打,反倒拔营后撤了三里,收缩防线。每日只遣大批骑兵游弋于我军两翼,不攻不退,展兵示威。”
“主公,袁本初不急了。”
程昱抬起眼,迎上曹操的视线。
“他家底厚,耗得起。我军耗不起。这般只对峙、不见仗的打法,每多挨一日,我军便多消一分元气。”
曹操点头。
帐中的温度随着这句话,仿佛又降了几分。
荀攸用布巾擦净指尖,将其工整折好搁在案侧,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刀。
“仲德所言极是。”
“前线斥候连日游骑,探得袁营后方异动。自邺城方向,每日皆有车马辎重络绎不绝,汇入其营中。”
他往前倾了半寸,目光冷冽。
“明面上以逸待劳,暗地里整顿兵甲、补充粮秣。袁本初这算盘打得极其通透。”
“其意甚明——拖。”
荀攸停顿了一息,让这个字在诸人耳边生生滚了一遭。
“拖到我军粮尽兵疲,锐气散尽,不战自溃。”
“时日,不在我军。若无破局之策,月余之后存粮告罄,便是我军为难之时。”
话说到这份上,已避无可避。
曹操重又端起那只豁口的陶碗,看着碗底剩下的小半口粟饭。
他久久未动筷,也没出声,任由那股沉闷在帐中发酵。
坐在左首的郭嘉,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呵笑。
郭嘉将那块嚼不烂的肉脯随手丢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嘴角往上挑了半分。
“诸位将这危局算得明白。既知其以‘拖’为策,我军自不能在原处等死。”
他扯过衣袖掸了掸膝头的尘土,不疾不徐地开口。
“前番元直兄领斥候深入敌后,从乌巢方向带回了确切消息——袁本初果真将大批从冀州筹措的粮草,囤于那处。”
郭嘉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朝着北方虚空一点。
“蛇有七寸,大军命门即在粮秣。若出一支精骑,越过防线奇袭此地。趁夜放一把大火,烧尽其存粮。”
他收回手,眼底藏着刀子。
“七十万人断炊,那营盘根本不必我等去攻,一日之内,袁营自乱!”
妙极的战术,直切要害。
曹操原本盯着饭碗的目光,骤然亮起一簇火星。
手指压在案沿上,无意识地连叩两下。
但这股劲儿,刚蹿上来,便被他自己生生压灭了。
他太清楚自家那点寒酸的家底。
“奇袭乌巢,需精锐骑兵,且须极多、极快。”
曹操把陶碗放下,身子往后一靠,语调放得极低。
“连番征战,冲杀折损,马匹多有伤病。如今大营里,披甲能战、堪用之马,满打满算,不足八百。”
大帐死寂。
八百匹。
曹操隔着案几,看向郭嘉。
“奉孝。八百骑去袭数万人看守的死地重仓。”
“你觉着,够否?”
郭嘉脸上的笑意僵住,想了想,只好摇头。
气氛冷了下来。
徐庶理了理衣摆,顺势接过这烫手的话头。
“主公所虑,乃是兵力悬殊之下的正面强攻之难。”
徐庶稍稍拔高了音量,将话题生生挑起,“但诸位莫要忘了,前番主公与郭祭酒回许都时,澹之曾献一策。”
众人目光转过去。
徐庶食指蘸了少许残茶,在案几的干木面上划出一条线。
“邺城至乌巢的运粮官道。”
他沿着水线一划。
“云长将军与子龙将军引白马义从深入冀州,不截满载的粮队,只断折返的空车。截下人马,使其片甲不得归邺城。”
“这叫断信,而非断粮。”
徐庶拿袖子将那水线一把抹去。
“若审配果真中计,迟迟不见返程人马,必然认定粮道有失或敌军大举渗透。依其生性多疑,绝不敢再贸然大批外放运粮车仗。”
曹操点头,林阳的话,他一句也没落下,至今都记在心里。
也正因如此,才放心让关羽与赵云待在袁绍后方至今未归。
徐庶挺直腰杆,迎上曹操的视线。
“如此一来,袁本初新粮未至,旧粮日耗。乌巢那数万人守着一座不再进项的死仓,且因后方运粮中断而人心惶惶。”
“防备松懈,外无援军。”徐庶重重点案,“正是此等青黄不接、疑云密布之窗口,方为奇袭乌巢的最佳时机!里外夹攻,一击可破!”
第526章 西凉马到
曹操深以为然。
这的确是眼下破局唯一的路。
只要澹之那套“断信”的法子奏效,乌巢的防守就一定会出现致命的空档。
他偏头看了一眼案角的竹简,那是前日刚送到的密报。
“云长与子龙,前番确有急报传来。”曹操指尖在那竹简上敲了敲。
“依澹之之策,他们并未去碰重兵押运的去程粮队,专挑了返程的空车动手。连人带车,上千护卫与民夫被全数截下。邺城方面,当真瞎了耳目。”
这本是好消息,曹操眉头却未松开。
“然。”
他叹了口气。
“云长此人,生性傲烈,却独留几分仁义。他只斩了死战的袁军,但不忍滥杀无辜民夫,更不愿让这些人饿死在旷野,便押着降卒与民夫,在冀州腹地绕远路慢行。”
“这般行军,何时能归?”曹操摊开手,“白马义从不归,这批战力便空悬在外。且不说没带回新马,他们带出去的马匹补不回来,奇袭乌巢——我等无马,靠什么去打?”
这几句话把战术执行的死结全盘托出。
荀攸闻言,眉心挤出一道深壑。
计策是天衣无缝。
可是没刀。
“八百骑,即便趁着敌军防备空虚奇袭得手。”
程昱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发涩,“火一烧起来,方圆三十里的袁军皆会反扑。撤退时一旦被合围,我这八百家底,恐折损过半亦属万幸。”
这买卖,换了平时可以做。
但在如今这等输不起的节骨眼上,折了这点骑兵,曹军的侧翼就彻底废了。
死局。
大帐内再度鸦雀无声。
“呵呵。”
郭嘉忽然低着嗓子笑出声来。
他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封火漆被挑开的帛书。
反手一甩,帛书“啪”的一声平拍在条案上。
“诸位莫急。方才咱们论了半天,只论了刀锋够不够利。”
郭嘉单手按着那封帛书,眼神放光。
“诸位难道忘了前日来的这封急件?”
众人的视线“唰”地全聚了过去。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
这封信,两日前送来,当时也议了片刻。
“贾文和手书。”
“文和数月前派细作潜入冀州,放出了风声,又做了些假证,真真假假揉于一处。如今大事将成,那审配查实,许子远的家眷私藏国器、大肆敛财。”
郭嘉慢慢将帛书推到中央。
“审配此人,生性多疑且刚愎,更兼与许子远素来不睦,私怨极深。此等把柄落入其手,他安能忍住?必向袁本初上密报弹劾。”
“许子远在袁营之中,本就地位微妙,出谋划策屡被置之不理。如今后院起火,退路一断......”
郭嘉手掌虚虚一拢。
“走投无路之下,唯有一条道可走。”
“投主公。”
帐中无人插话。
郭嘉手一摊。
“许子远若来,这乌巢——便再无秘密。”
“兵力几何部署,守将究竟是谁,巡防班次多少时辰一轮,连哪一处栅栏有缺口,全能明明白白。”
“届时,出兵奇袭便非赌命,而是十拿九稳的点杀。”郭嘉靠回原处,“有此明眸指路,八百骑兵,足矣保全撤回。”
这番话说透,拨云见日。
曹操再次点头。
要是许攸来投,带上袁绍的分兵布阵,八百骑也足够了。
“许子远若肯来投,操必亲迎之!脱靴跣足,诚挚以待!”
计谋的链条正在收拢。
有澹之断信造隙,有文和逼反许攸做眼,独缺的一点骑兵薄弱,似乎也有了强干的余地。
正当诸人暗自推演拔营奇袭的细节之际。
帐外,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皮靴踩踏泥地的急促脚步声。
“报——!”
探马大步冲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将手中竹筒举起。
“禀主公!长安钟司隶加急送信!”
“言西凉战马两千匹,已上官道,三日之内送抵前线,着主公听用!”
话音落地。
整个中军大帐,骤然死寂。
曹操盯着那高举的竹筒。
“呈上来!”
侍卫两步跨过,夺下信筒置于案上。
曹操一把抓过,徒手撕开火漆,抽出内里的帛卷,目光一扫到底。
读得极快。
看完最后一字,曹操霍然起身!
“两千匹!”
他一把将帛书摔在案上,指头重重敲击。
“看看!都看看!”
郭嘉离得近,一把抓过帛书。
荀攸等人立刻凑了过去。
钟繇的信,字数极少,没表功,只言事。
马腾献马千匹,韩遂献马千匹。
这首批悍马,已由亲军护送,自长安往东发车。
过洛阳,转陈留。
三日之内,马蹄便可踏足官渡大营。
信末补了一句:后续筹备妥当,仍有接济。
“天助我也!”
曹操大步行至帐中,双手背负,仰天大笑。
“奉孝!公达!仲德!元直!”
他转过身,一双丹凤眼里精芒暴射。
“骑兵缺口一解,八百残骑瞬间变为近三千铁骑!这奇袭乌巢,还叫不叫纸上空谈?这八百破万的险局,还用不用拿人命去填?”
郭嘉将那封帛书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摩挲。
他长长叹了一声,将帛书放下。
“哪里是天助......”郭嘉苦笑着摇了摇头,“此皆荀令君与澹之,前番于许都筹谋之全功。”
荀攸在一旁听罢,亦是抚须颔首。
“令君来信曾言,澹之言这奇兵战马之事有解。吾原本还将信将疑,只当是宽慰军心之言。如今两千铁骑就在路上,此言,果然分毫不差。”
痛快。
帐内诸人的心头皆觉酣畅淋漓。
曹操收了笑。
脸上的肌肉重新绷紧,那股属于统帅的肃杀之气再度罩了下。
他负起手,绕着书案走了两步,背对众人。
“两千战马一入营,即刻由仲德负责交割。连夜挑选精壮军卒,编入骑营。”
众谋士齐齐垂首听令。
曹操转过身来,声音沉稳如铁,压住全场阵脚。
“万事渐备。”
“如今,就差这最后几分火候。”
“云长与子龙尚在敌后绕路,断信之效能否熬出袁军的破绽,尚且不知。”
“许子远尚未叩门,乌巢防备之虚实,有待详查。”
曹操走到案前,重新跽坐下去。
“诸位。”
他双手平放于膝。
“耐下性子,等。”
“等云长归营,等许子远来投。”
说罢,曹操端起刚才放下的那只豁口陶碗。
碗里的那口粟米饭早就凉透了。
他没叫人去换,拿筷子将那口残羹拨弄干净,一并扒入口中,嚼了两下,强咽入腹。
粗糙的食粮滑过喉咙,吞尽连日苦楚。
曹操将那空碗重重倒扣于硬木条案上。
两根木箸,平平稳稳地横压在碗底之上。
“届时——”
低沉的嗓音在帐内回荡。
“便是我等与袁本初,算账的时候。”
第527章 乌巢惊书
午后的乌巢大营,西北风裹挟着枯草与沙土,刮得人面皮生疼。
外围的防线上,赵睿正领着一队兵卒,沿着绵延的鹿角与拒马,逐段排查。
这活儿枯燥磨人,但他干得极为细致。
凡是有木头朽坏或是绑缚的麻绳松脱之处,他便立时喝令随行的辅兵上前,用新砍的湿木和生牛皮重新绞紧。
干系着七十万大军粮草的重地,由不得半点马虎。
既然主将整日醉死在帐中,他们这些做副将的若再不上心,这乌巢早晚得烂透。
正查探至西南角的一处缺口,赵睿忽听得风中隐隐夹杂着极其急促的蹄声。
他直起腰,抬手搭在眉骨上,迎着烈风与刺目的日头向南面官道望去。
地平线尽头,尘土飞扬。
起初只是一骑。
那马跑得极废力,马上骑士伏低了身子,扬鞭狂抽。
堪堪冲到大营正南的辕门外,被守门校尉带人横枪拦下。
距离太远,赵睿听不清那边在查验什么,只瞧见那骑士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物件,守门校尉看罢,立时挥手放行。
一骑入营,本不算什么稀罕事。
前线大营每日往来的通传斥候多如牛毛。
可赵睿刚准备俯下身继续查验拒马,远处的官道上,竟又扬起了两道长长的尘烟。
两骑快马,一左一右,相隔不过百余步,正拼了命地朝辕门方向狂奔。
不过片刻,便同样冲到了门前,掏出令牌堪合。
赵睿眉头一拧,伸手拍了拍身旁亲卫的肩膀:“去,把那木桩砸实。”
说罢,他提着环首刀,大步朝辕门方向走去。
等他赶到近前时,后来的两名骑士刚刚翻身落马。
三人凑在一处,皆是满脸厚重的风尘,嘴唇干裂起皮,粗喘着气。
为首那人双腿甚至还在打着颤,显然是在马背上日夜兼程的脱力之状。
“发生何事?”赵睿走上前,沉声发问。
那三名信使见着赵睿一身偏将甲胄,立刻强撑着单膝点地。
为首那人开口便是急报:“敢问将军,淳于将军何在?小人乃邺城治中审大人帐下信使!携有审大人十万火急之手书,须立刻当面呈递淳于将军!”
旁侧两名信使也连连点头,其中一人补充道:“小人等皆是奉命行事,片刻不敢耽误!”
赵睿心底猛地往下一沉。
他死死盯着这三人。
邺城来的信使。
送同一份手书。
审正南竟遣了三骑,分路同时南下赶赴乌巢。
在军中,此等传递规格极其罕见。
除非是前线遭遇大败,或是大军有了覆灭之危,为防信使半道遇险或被截杀,才会分派多路以保万全。
这绝非寻常的公文往来。
邺城后方,出大事了。
“随我来。”赵睿没有多问半句废话,转身便引着三人朝中军大帐走去。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亲卫从外侧挑开,透进一股略带寒意的秋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今日的淳于琼,竟未卧榻大醉。
他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主案之后,身上甚至还披了件半旧的罩甲。
面皮看着有些浮肿,眼底盘踞着密匝匝的暗红血丝,那是宿醉经年累月烙下的病态。
但他此刻的坐姿却崩得很直,神志尚算清明,没再散发那股令人作呕的酒酸味。
三名信使入帐后,立刻跪伏于地。
为首者解开胸前的油布,从内里掏出一只用厚重火漆死死封住的新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呈上来。”淳于琼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摆出一副主将的威仪。
亲卫接过竹筒递至案上。
紧接着,另外两名信使也各自掏出了一只形制完全相同的竹筒。
淳于琼看着案上并排搁着的三只竹筒,眉头不自觉地跳动了两下。
他抽出腰间短匕,挑开其中一只的火漆,倒出内里的帛书。
展开扫了一眼,又依次将另外两只拆开。
三封帛书,字迹内容分毫不差。
淳于琼的目光在帛书上停留了许久。
帐内的气氛一点点凝固下来。
半晌,他将帛书合拢,面色阴沉得可怕,抬起头对着帐前亲卫吩咐:“去。将吕威璜、眭元进、韩莒子三人,皆唤至帐中。告诉他们,手头无论有什么事,立刻放下!”
亲卫领命而去。
赵睿站在帐侧,不动声色地将淳于琼的神态收归眼底。
那张略带浮肿的脸上,竭力端着不露声色的模样。
不多时,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另外三名副将鱼贯入帐。
人到齐,四名副将齐齐抱拳行礼,各自在下首两排的马扎上落座,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位案面上的那三封帛书。
淳于琼手扶着案沿,将那帛书重新抖开,把另外两个,则是丢给两旁的副将们。
几人同时看信。
审配在信中的言辞,没有半分同僚间的客套,堪称极其严厉与急迫。
信首便交代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怪事——
九月初一,邺城向乌巢发出了一批运粮车队。
整整两百一十七乘辎重满载,随行护军与沿途征调的民夫,足有三千余众。
领队之人,乃是邺城都尉陈恪。
这支规模庞大的人马,自出了白马津北之后,至今足足十五日,彻底断了音讯。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沿途未见贼寇截杀的痕迹,未留半片碎裂的车辆残骸。
一人,一马,一信,皆无。
审配在信中明言,为防贼子暗算,邺城已下令全城戒严,所有出城粮道暂封,运粮之举全面停止。
特遣信使分三路星夜驰奔乌巢,只问淳于琼一句话:
此批粮车,究竟是否抵达大营?入库几何?陈恪是死是活?!
淳于琼将信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脑门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千活人,两百多辆大车,在自家的地盘上平白无故蒸发了。
这等诡事若非审配亲笔所书,他定会当做流言治那传信之人的妖言惑众之罪。
更要命的是,邺城封了粮道,这便意味着乌巢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一粒新粮入库。
淳于琼将帛书重重拍在案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在这四个副将的脸上一一扫过。
赵睿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番雷霆震怒的盘查,或是立刻下令遣游骑北上沿路搜寻。
可淳于琼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惊骇,更不是决断。
那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淳于琼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压低了嗓门,问出了一句让满帐之人瞬间脊背发凉的话:
“这批粮......何时送来的?”
第528章 荒谬之词
大帐之内,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四名副将面面相觑。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早习惯了淳于琼不管事,习惯了他日日醉死梦生。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为乌巢十万石粮草的主将,竟然连两百多乘辎重、三千余人进出大营的这等惊天动静,都全然不知!
吕威璜闭上了双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膛里翻涌的邪火压下去。
吕威璜站起身,大步走到帐中央,单膝点地,双手抱拳。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不带丝毫情绪的起伏。
“回将军。”
吕威璜斟酌着每一个字词:“前番那批粮草运抵之夜,正值末将与韩将军轮值。”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淳于琼前方案桌的边缘。
“将军那日......军务操劳,劳顿甚深,已先行歇息。末将不敢惊扰将军安寝。”
吕威璜硬生生将“烂醉如泥”四个字咽进了肚子里,替这位主将勉强披上了一层遮羞布。
“当夜子时,陈都尉率车队抵达辕门。末将亲自带人查验了邺城的堪合与印信,核对无误后,方才开关放行。那两百一十七乘辎重入营后,末将逐车清点数目,抽刀验粮。确系满载粟米麦豆无疑。入库、垫木、封仓,一应手续流程,皆在当夜子卯时交割完毕,账册现存于行军主簿处,分毫不差。”
吕威璜有条不紊地将那一夜的活儿全盘托出,字字句句钉死在规矩上。
“翌日清晨。领队都尉陈恪与末将办妥了回执文书。其人率领三千护军与民夫,在营外左近埋锅造饭。用过热食,歇息了约莫半日,便即拔营启程,原路返回邺城去了。”
说到此处,吕威璜的眉心也死死锁在了一起。
“按理而言。陈恪一行乃是空车北返,脚程极快。顺着官道疾行,至多七八日便可抵达邺城。如今已过十五日......邺城方面却言毫无音讯。此事,确是蹊跷至极。”
吕威璜的话音落下,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淳于琼僵在主位上。
他那张本就浮肿的面皮,此刻如同打翻了调色盘,青白交加。
脸颊上的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他想起来了。
那几日,主公下令全线防守。
他心中烦闷,又觉得大营稳如泰山,便命人开了几坛深埋的好酒。
那一夜,他喝得酩酊大醉,连帐外走过巡逻队的声音都听不见,更遑论几千人进营的喧嚣。
若非今日审配这封十万火急的斥责文书砸到脸上,他还一直以为大营连日来风平浪静。
淳于琼伸手摸了摸酒糟鼻,极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咳......嗯。本将日理万机,琐事繁杂。竟......竟有此事。”
他含糊其辞地嘟囔了一句,试图将这极其致命的失职轻描淡写地揭过。
“既是入库明晰,那便无妨了。”
四名副将各自坐在原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接话。
帐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与憋屈。
眭元进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提醒一句“邺城断粮之事非同小可”,可话到嘴边,看着淳于琼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硬是又吞了回去。
韩莒子更是直接低下了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数着上面的泥点子。
赵睿面无表情地靠在马扎背上,视线上移,看着帐顶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承尘。
他喉结滑动,咽下了一口苦水。
所有人的心里,此刻都在极其疯狂地痛骂着同一句话。
将军连前线大军的救命粮何时进的营都不知道。
这主将当的,简直是天下第一等的笑话!
拿这等酒囊饭袋来镇守七十万大军的命门,主公的眼究竟是瞎到了何等程度!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将这句真话说出口。
淳于琼的资历太老了,老到当年曾与主公同殿称臣。
更要紧的是,他背后站着主公最为倚重的谋臣——郭图。
帐中这四人,不论是资历尚浅的赵睿吕威璜,还是跟了多年的老部下眭元进,无一人有资格当面指陈其过。
谁若敢在这时候撕破脸面,淳于琼只需一道“不尊主将”的军令,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没管四个手下在想什么,淳于琼把手里的帛书翻了个面。
眼珠在上头来回扫了两遍,原先那点见不得人的慌乱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手臂一扬,将帛书随意甩在宽大的书案上。
身子顺势往后一倒,结结实实靠回了木榻的软垫里。
“审正南多事。”
他抓起案角那只粗陶茶碗,仰头大口灌下半碗冷茶,借着那股子冰凉把心头的燥热压下去。
抬起长满老茧的手背,随随便便抹了抹沾在胡须上的水渍。
“粮道之上出了岔子,那是他审配的职责所在。他领冀州后方调度,这筹措粮秣、遣将发兵、护卫官道,哪一样不是他份内的事?本将奉主公之命镇守乌巢,看管大营。这粮车只要进了我的营门,我便算是尽了本分。如今陈恪交卸完毕,带着人北返。出了我这辕门,他半路上遇到什么蛇虫鼠蚁,干我乌巢何事?”
这套推责的词说出口,淳于琼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
他偏过头,下巴朝着缩在案尾的记事文吏点了点。
“提笔。替我拟一封回执。”
文吏不敢耽搁,赶紧抓起狼毫,在砚台里蘸饱了浓墨,铺开素绢。
淳于琼端着架子,一字一顿往下念。
“就写——前番两百一十七乘粮车,已按时抵达大营,逐车入库,无半分差池。领队陈恪一行,食毕歇足,已照常启程北返,我处未曾扣留一人一马。粮道之事,还望审治中多费心力,于冀州境内严加排查。乌巢一切安好,勿念。”
文吏手腕翻飞,一气呵成。
吕威璜与赵睿同在下首坐着,听到这番话,两人同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听得太分明了。
这封回信,通篇没提一句追查与防备,全是在急着摘除责任。
这是把那要命的皮球,一脚原封不动地踢回了邺城。
审配派人拼死拼活跑来问“你那头到底什么情况”,淳于琼回的却是“跟我毫无干系,你自己想办法去填那窟窿”。
文吏将写好的回信双手呈上。
淳于琼只斜眼扫了一遍,便抓起旁边的帅印,毫不迟疑地重重按下。
“来人。”
帐外亲卫挑帘入内。
淳于琼将三封盖好印的帛书分别装入竹筒,打上火漆,甩给他们。
“分交那三个信使。让他们速速离营,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莫误了审大人的功夫。”
第529章 四人同心
亲卫领命退出。
不一会儿,营外官道上再次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越去越远。
帐内没了外人。
气氛非但没有松缓,反而生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憋闷。
四个副将全端坐在马扎上,如同四尊泥菩萨,没一个主动起身告退。
吕威璜微微偏过头,看了赵睿一眼。
赵睿眼皮微不可察地合了一下。
眼前这局面,哪怕明知多嘴是自讨苦吃,也绝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散了场。
真要是稀里糊涂下去,这十万人的命全得搭在这。
吕威璜两排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下定决心,猛地站起。
他大步上前,抱拳过顶。
“将军。”吕威璜压着嗓音,语调放得极低极恳切,“末将有一事,不得不言。”
淳于琼端坐在上首,挑了挑眉毛。
“讲。”
吕威璜不退半步,直言不讳。
“审大人信中所述,三千人马在我冀州腹地不见踪影。此等怪事,亘古未闻。末将斗胆揣测,莫非是那曹贼暗中遣了精兵,绕行千里深入我军大后方,专门干这断人粮道的勾当?若果真如此,我乌巢之责非但不轻,反当加倍警戒!此地距官渡曹军大营,满打满算不过数十里。曹军若知我粮仓确切所在,焉知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来袭?还望将军万万小心防备。”
这番话有理有据,完全是把乌巢架在火上烤的实情。
“啪!”
一声脆响爆出。
淳于琼一掌重重拍在榻上。
那张方才还算平静的老脸,刷地沉了下来,阴云密布。
“用你来教我行军布阵!”
他厉声喝道,语气里全是被下属当面冒犯的恼怒。
“我淳于琼领兵征战的日子,比你吕威璜摸刀杆子的年月还长!乌巢大营虽近官渡,可主公七十万大军就在前方横着!曹贼自己那个破营盘都守得捉襟见肘,拿什么余力来奔袭此处?再者,乌巢选址何等隐蔽,外围暗哨密布。曹贼连这营门朝哪边开都摸不到,遑论来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帐中四人,声音愈发高亢。
“至于那粮道上的破事,顶多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寇匪患。要不然便是那送粮的陈恪愚蠢透顶,带人走岔了道,迷在荒郊野岭罢了!审正南这酸腐文人,素来风声鹤唳,但凡出了巴掌大的一点事,便疑神疑鬼。我懒得与他一般见识。他要封粮道,随他去封便是!乌巢仓中存粮堆叠如山,足够前线大军月余之用,有何惧哉!”
坐在后排的韩莒子听不下去了。
他深知那粮仓里的底数,硬着头皮从后排跨出来。
“将军。”韩莒子低着头,声音发颤,“话虽如此。然审大人既已暂停发粮,我乌巢这点存粮,便成了主公七十万将士唯一的指望。这等同于把命脉全攥在咱们手里。若此间出了半点闪失,那便是捅破天的窟窿......还望将军,万万持重。”
眭元进见状,也豁出去了,往前跟了半步,把最犯忌讳的话挑明。
“将军......往后,这帐中饮酒之事,还是暂且搁下为宜。主公临行前的口谕,犹在咱们几人耳畔。若真误了军机,主公怪罪下来,那可是......”
后半句他没敢吐出来,但那两个字,帐中人人听得分明。
死罪。
淳于琼的面皮涨得紫红,青筋从额角一路崩到脖颈。
四个副将,竟然敢当着面,把“饮酒”这两个字直接甩在他脸上。
这等同于将他主将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里。
他胸口大幅度起伏,鼻孔张大,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一双手攥成了拳头,似乎下一刻就要下令拔刀砍人。
过了十多息。
淳于琼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恶浊之气。
发作解决不了问题,更不能把人全杀了。
真把这四个人逼急了或是关进大牢,外头数万兵卒的巡防靠谁去管?
他自己是绝不愿去吹那西北风的。
他换了副面孔,重新坐下。
刚才的暴怒如退潮般收敛干净,换上了一副倦怠至极的表情。
他不想跟这些人吵下去了。
“尔等尽心用命,我皆看在眼里。”
淳于琼把语调放平,多加了三分安抚的意味。
“巡营、清点、查哨、布防。这些繁杂的营中防务,还是得仰仗诸位多加操持。待主公大军踏平官渡、生擒曹孟德那一日,我淳于琼绝不亏待你们,定当亲自出面,为尔等向主公请个头等功劳。”
说罢,他抬起手,极其不耐烦地往外挥了挥。
这副主将的威严里,透着不可更改的终结。
“都退下罢。各司其职,勿再多言。”
逐客令下达。
四个人立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那根从接到加急快报起就一直死死绷在心头的弦,“嗡”的一声,断了个彻底。
没救了。
吕威璜率先垂下头,双手抱拳,声音涩如干土:“末将遵命。”
赵睿、眭元进、韩莒子依次行礼。
四人转身,步伐沉重地鱼贯退出中军大帐。
走在宽阔的营道上。
四人谁都没吭声,就这么闷头往前走。
一直走出去了几十步。
眭元进突然停下脚,转过身来。
他看着走在后头的吕威璜和赵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比砂纸磨过还难听。
“威璜兄,赵兄。你二人调来乌巢之前,我与莒子便已这般劝过将军无数回。今日这情形,你们也算亲眼瞧见了。”
眭元进扯着干裂的嘴角苦笑了一声,那笑颜比哭还让人揪心。
“劝不动的。”
韩莒子双手拢在袖管里,双眼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泥路。
昨夜辎重车碾过留下的两道极深的车辙,里面还蓄着冷硬的沙土。
“也罢。”韩莒子声音发闷,一脚踢开路边的碎石,“将军既然死活不肯听,咱们别无他法。只能死死盯住各自辖区内的营栅。把这巡防护军的差事办到极致。”
“此言甚是,你我四人,如今皆在将军帐下听命,乌巢粮草众多,主公全凭此地供给,万万不得马虎!”
“正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四个人反倒拧成一股绳了。
四人叹了口气,互相拍拍肩膀,朝各自营盘走去。
第530章 毫无破绽
夜色沉沉,官渡袁营外围的篝火早灭了大半。
许攸独坐案后。
面前那盏细颈铜灯的麻芯烧得极短,火苗在风里左摇右晃。
白日里帅帐议事的声口,此刻全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
自己的佯动之策,本已敲开了主公的心门。
那是一个毫无风险,足可盘活战局的死局眼。
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郭图轻飘飘一句话——“内奸泄密,不可不防”,便将这路生生斩断。
主公的那个眼神,以往多是倚重,后来夹杂着敷衍,而今日,许攸清清楚楚地看出了戒备。
洛阳街巷,怒马鲜衣。
那些少时同游的奔走岁月,那句曾挂在嘴边的“本初兄”,如今全数烂在肚子里,换成了硬邦邦的“主公”。
可这份资历,在郭图一记轻描淡写的诛心之论面前,连块薄纸糊的盾牌都不如。
许攸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从喉咙底挤出两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这方寸大的中军帐,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来回绕圈。
他将如今袁营这盘烂棋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冀州后方,审正南那个生硬酸腐之辈,把持着七十万大军的粮秣咽喉,连刺史州郡的人事调度都捏在手里,邺城已被他打造成了针插不进的铁桶。
帅帐跟前,郭公则呼风唤雨,三言两语便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将死战的折成固守的。
逢元图呢?
永远是个看客,哪边风头劲,他便把身家性命往哪边押。
唯独他许子远,两手空空。
顶着个主公旧臣的虚名,要兵权没兵权,论后勤插不上手。
如今连这谋划战局的话语权,也要被这帮顺臣联手褫夺。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懂。
待到大军耗死曹孟德,主公真有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论功行赏的朝堂上,安能有他许攸的立足之地?
怕是在论功之前,便已被那几个死敌以诸般罪名排挤得一无是处。
需得有一个契机。
一个能像锋利的铁凿一般,直接凿穿主公疑心病壁垒的铁证。
他得有实质的物证拍在案面上,告诉主公——曹阿瞒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即刻分兵出击!
空口白话说曹军缺粮,前线日日僵持,谁信?
曹营那道怪墙之后,半点溃乱的动静都未曾漏出。
帐内太闷,憋得人肋骨生疼。
许攸索性一把扯开厚重的帷门,冲着外头打着哈欠的亲随喊了一声,命去马厩牵马。
他要去营盘外侧走走,哪怕灌一肚子的西北风,也好过在这死寂里熬干心血。
亲随很快将坐骑牵来。
许攸刚踏出一步,右脚尖刚刚点进马镫。
营道东侧的阴影里,突兀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蹄声,伴着兵卒粗嘎的呼喝。
五六骑巡夜的哨骑正打着火把往这边靠。
马队正中,两名精壮兵卒一左一右,死死夹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
那人脑袋被一块粗粝的脏麻布罩得严严实实,脊背的破麻衣裂开一道长口子,半条血肉模糊的鞭印斜斜劈在背上,显是刚吃过苦头。
为首的哨长借着火光瞧见立在帐前的许攸,急忙收紧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他顺势翻身跃下,三两步跑到近前抱拳行礼。
“许大人!夜深风寒,大人可是要出营?”哨长隶属中军游骑,自是认得这位时常出入帅帐的谋臣。
许攸将踏在镫里的脚收了回来,长衫下摆轻轻一拂,站直了身子。
他的视线越过那哨长,极准地钉在那个肉票身上。
哨长见状,极有眼色地凑近半步,压低嗓门邀功:“今日末将带人于大营南面密林查探,正巧撞见这厮,如今看来确是曹营的人无疑。按军中规矩,凡涉探马、细作、急报之事,须先呈交营中诸位大人问话。”
许攸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夜半三更,曹营信差摸黑出林子。
必有要事往外递。
他往前跨出两步,停在那汉子身前,一把扯掉对方头上那块泛着酸臭的麻布。
火把的光直逼过去。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双颊凹陷,满脸泥垢,一双浑浊的眼珠在光亮下剧烈收缩,四处乱转,透着濒死之人特有的惊惧。
显然是个信使无疑。
许攸眼底未泛波澜,转过身,向那哨长摊开右手掌心。
“从他身上搜出了什么?呈上来。”
哨长自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灰缎锦囊,双手捧着递过:“回大人,只搜出此物,封口完好,末将尚未拆看。人已绑实,正欲送往后营大狱。”
许攸接在手中,隔着缎面捏了捏,面色不变,顺势将锦囊拢入宽大的袍袖内,朝哨长挥了挥手。
“人暂且押去。本官稍后整理此囊中之物,自会面呈主公定夺。去罢。”
哨长本就不愿经手繁琐的审讯,一听这话,当即抱拳应命。
一挥手,押着那半死不活的信差没入重重夜帐的阴影之中。
周遭再次静了下来。
许攸连马也不骑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跨入其中,反手放下门帘。
两步来到长案前,将那只灰缎锦囊掷于木面上。
许攸心头火热,手心里微微发着汗。
这锦囊里塞的,八成是曹孟德向前线调兵或向后方催粮的绝密军文。
只要是一封告哀求援的书信——
那便是他此刻苦求不得的破局铁证!
许攸自案头抽出裁纸的短刀,刀锋沿着锦囊的缝口划过,极轻地挑断了两根封口的粗麻丝。
内里塞着一块折成三叠的上好绢帛。
他呼吸一紧,丢开短刀,将绢帛抽出,平展在昏暗的灯影下。
火光明灭,墨迹纵横。
字体落笔偏重,收锋处带着些许不羁的张扬,墨色透纸。
最右上角的起首四字,犹如四记重锤敲在许攸的胸口。
“文若亲启”。
许攸眼缝骤缩。
果然!
是曹操给荀彧的亲笔信!
荀文若坐镇许都,大管家之职无人能替。
曹孟德给他的密信,除了摊牌要粮、要兵、要军械,还能有第二种可能?
曹操能在两军阵前装腔作势,但他绝不会瞒着自己的运粮官。
许攸几乎是把头埋在了那块绢帛上,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眼底那一簇因截获机密而燃起的火星,燃烧到了极点。
然而,目光每往下移寸许,他那两道浓眉便向心聚拢一分。
没有!
半句告困之词也没有。
“袁军虽众,然动若坚冰,谋而少决。前番其挖凿地道,吾以深壕破之,贼势少歇。吾大营坚壁清野,诸军守备安如磐石。”
许攸咬着牙,继续往下找。
找字里行间的暗语,找哪怕一句透露出粮草见底的隐忧。
“许都左近,闻有宵小生事。文若于后方自去弹压,勿使惊扰民心。秋收已罢,解运粮秣按旧例循序即可。吾营中存粮尚丰,各军用度充裕。尔于许都安心调度政务,稳固朝纲为要,不必分心挂念前线战局。”
绢帛到了尽头。
落款,画押,清清楚楚。
许攸盯着最后那句“营中存粮尚丰”,脑子里空了一瞬。
没有急如星火的催粮调令,没有伤亡殆尽亟待补兵的缺口。
通篇透出的,是一股游刃有余、闲看云卷云舒的从容。
甚至,曹操还在反过来宽慰后方的荀彧,让他别着急,粮草够用!
“啪!”
许攸一把抓起绢帛,重重拍在硬木案面上。
力道贯穿下去,震得案角的几支残旧毛笔滚落于地。
他猛地仰起头,后背砸在坐席的软靠上,紧紧合上双眼。
胸腔里那股烧透了的热炭,被这封从容不迫的密信兜头泼下了一盆冰水。
冷彻骨髓的失望感顺着脉络爬遍全身。
他本以为自己运气绝佳,截到了一把能剖开乱局的削铁尖刀,哪曾想捏在手里的,竟是一根连火星都擦不出来的烧火棍!
曹操,毫无破绽!
这算哪门子的铁证?
第531章 伪书暗谋
许攸将双手死死笼在袖口内,围着长案绕圈。
皮靴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干响。
帐内的温度着实不高,可他背脊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在这方寸之地绕了十几趟。
每走过案几一次,视线便不受控制地朝那封平摊的绢帛上剐过去。
曹阿瞒那字里行间的从容不迫,字字如刀,把他在主公面前邀功的念想剔了个干净。
这书信不够。
但是,还有办法......
许攸的脚步定住了。
细颈铜灯的火苗偏了一下,昏黄的光晕越过砚台,扫中了案角。
那里倒扣着几支半旧的狼毫,半方用剩下的徽墨,还有一叠尚未裁切的用于书写军机文书的空白素绢。
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钻了出来。
曹阿瞒的字迹,主公袁绍见过,但他许子远见得更多。
早年同游洛阳,那人常写些浪荡诗赋,那股子恣意横行的落笔走势,自己只要合上眼,便能在脑中描出大致的骨架。
给荀彧的书信,规制抬头,皆有定法。
既是这真信破不了目前的死局......
许攸的呼吸乱了。
胸膛高低起伏,吸进腹内的全是寒气,吐出来的却滚烫。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停在那方真迹上方不过半寸的位置。
十根指头克制不住地轻微发颤。
这不是畏寒,而是在生死边缘走钢丝时,生出的战栗。
偷换文书。
伪造敌营绝密军文,拿去欺诈自家主公。
此等行径只要漏出哪怕指甲盖大的一点破绽,不要说什么旧识,什么故人之谊,砍了自己也不足以平息主公的暴怒。
主公生性多疑,如今正为了那深壕破地道之事四处搜捕营中细作。
这节骨眼上递上去一封形迹可疑的密信,稍有不慎,自己就要坠入深渊。
收手?
许攸闭上眼。
郭图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逢纪遇事便缩头、见风便使舵的做派,轮番在眼前晃动。
最刺痛人的,是主公今日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层厚厚的防备。
这七十万大军的营盘里,哪里还有他许子远的立锥之地?
战事若是拖赢了,论功行赏的案头上,郭图等人定会罗织“屡献庸计、动摇军心”的罪名将自己踢出权力中枢。
若是耗输了,自己更无容身之所。
横竖是绝路。
“成王败寇。”
许攸嗓子哑了,从喉管深处挤出这四个字。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主公也不例外。
他困在前线,进退维谷,后方催粮的重压悬在头顶。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在苛求一个曹军即将崩盘的讯号。
这封信,就是给他的那个绝佳借口。
许攸猛然睁眼。
手上的颤抖停了。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封曹操的亲笔绢帛,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凑向铜灯的焰心。
火苗嗅到丝织物的气味,极度贪婪地卷了上去。
赤红的火光瞬间暴涨,焰口蹿起两寸,将许攸那张干瘦的面皮烤得发红。
半张脸在明火中,半张脸隐在暗处,活脱脱一尊嗜血的恶鬼。
青烟腾起。
绢帛在两指之间急速卷曲、焦黑、碎裂。
温度直逼指尖,灼痛感传来,他轻轻松开手。
最后几片带着暗红火星的残骸跌落进底部的铜盘,闪了两下,归于沉寂。
退路,烧了个干净。
许攸转身走到帐角的行箧旁。
单手掀开盖子,翻过几套换洗的罩甲,在极深处摸出了一方尺许长宽的崭新素绢。
拿着素绢回到长案前,平铺展开。
取过青石镇纸,死死压平四个角。
他捏起旁侧的银签,将灯芯往上挑高。
光线盛了几分,照亮了砚池里发干的余墨。
提起平日里惯用的那支狼毫。
指节死死抠在木质笔管上,力道用得极大,连手腕的筋脉都在抽搐。
不能急。
他放下笔,双目紧闭,在心底数了整整十息。
将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强行按回铁笼里。
再睁开眼时,视线沉定如寒潭死水。
提笔,蘸墨。
手腕往下压,把平时写字的那套端正规矩洗了个干干净净。
笔锋的起落拉长,转折处弃用回锋,多走偏锋拖沓。
他在极力复刻记忆中曹操那种骨子里的张扬。
还得加料。
要让这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山穷水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仓皇。
落笔。
“文若亲启——”
这四个大字占据了绢帛右首,字号写得极大。
这是上位者在走投无路时,对下属施加压力的狂躁写照。
顺势往下犁。
“军中存粮不足旬月之用,将士日仅一餐,战马嚼食已减半。”
笔速越来越快。
写到“战马”二字时,他刻意将笔画写得粘连不清。
人在极其暴躁之时,才会有这等失态的笔误。
“许都方面务须竭力筹措,火速发运官渡。”
笔端蘸取的墨汁快干了,字迹生出干涩的飞白。
许攸没有停下去砚台补墨。
这种飞白,最能体现写信之人连磨墨的功夫都不愿等的心急如焚。
长篇大论只会多错多败。
到了绝境的统帅,信件必是字字见血的短笺。
许攸单手提起一旁的粗陶茶壶,往残墨里倒了半口冷透的隔夜茶,笔毫随意搅动了两下。
再次饱蘸浓墨,字体重回浓郁。
“若迟半月,大军恐有断炊之祸。万事从急,不可延宕。切切。”
最后一个“切”字落定。
许攸手腕向下死死一压,停顿了多半息。
饱满的墨汁瞬间穿透绢帛的纹理,向四周肆意洇开,形成一个极为扎眼的黑色污斑。
这本是书写的大忌,此刻却成了这出绝境求援戏码最完美的注脚。
他丢开狼毫。
双手捏住素绢的两侧,举在灯影下。
目光顺着墨迹逐字向下推敲。
找不到半点他许氏运笔的遗风。
这封伪书里全是跳脚叫苦以及连体面都不顾的绝望。
许攸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拿着这物件去帅帐的交锋。
主公见此信,头一遭定是不信。
必会质问为何前线未见端倪,曹军防线未乱。
而那被截获的信使,自己已让巡营哨长送去了大狱,除了这只锦囊,死无对证。
此时自己只需立于案旁,冷冷补上一句:“主公明察,此乃曹孟德外强中干、虚张声势之老辣伎俩。他越是缺粮,这壁垒便垒得越是滴水不漏。”
借着这个台阶,再将先前那套“轻骑绕后、佯动诱敌”的方略重新抛出去。
只是一支孤军绕行而已。
主公不是嫌没有敌军虚弱的铁证不肯动作吗?
把这方催命符拍在他桌上。
只要主公生了疑,下了出兵的军令,这死水微澜的战局便活了。
水一浑,他许子远就能在这泥潭里抓到翻身的活鱼!
第532章 大事将成
许攸凑上前,对着绢帛轻轻吹了几口气。
待到墨迹干透。
他循着那封真信先前的折痕方位,小心翼翼地将其三折叠起,把边角压得平实。
抓过那只灰缎锦囊,撑开被刀刃划破的缝口,将绢帛硬生生塞了进去。
他未寻针线去重新缝合。
完全没有必要。
这本就是被半道截获查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递交反倒不合情理。
敞着口呈上去,才是这军情该有的惨烈模样。
将其死死攥在掌心,顺势塞进内衫,贴着皮肉放好。
隔着布料拍了两下,触感硬实。
做完这切,他转过身。
视线投向装油的浅口铜盘。
底部还静静躺着真迹烧完的黑色残灰,边角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被烧化的白边。
许攸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直截了当探入那层腥臭黏糊的陈年灯油之中。
用力压下。
指腹在底盘生硬地揉搓碾动。
那些脆弱的灰屑在力道下彻底崩解,化作微不可见的细末,同灯底沉积的污泥死死搅合在一处。
就算神仙来验,也只会将其当作铜灯里积存已久的灯花死灰。
抽回手。
他大步走到角落的铜盆前,将两根指头浸入刺骨的冷水里,洗去腥臭的油垢。
抓起搭在木架上的粗麻布,将指缝里的水渍一点点擦干。
许攸走到架子前,整理了衣衫,往帐外走去。
......
中军帅帐。
牛油熬干了大半。
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火苗在铜盏里苟延残喘,偶尔爆出几声干涩的劈啪响。
昏黄的光晕将袁绍的影子投在后方的堪舆图上。
他伸出手指,在案沿边上起起落落,叩击声规律而滞涩。
甲胄未卸。
前方的僵局像一根套在脖子上的麻绳。
连日来,七十万大军被一堵凭空竖起的灰墙死死卡在平地,进无路。
几千人耗费心力挖出的地道,又被曹阿瞒提前备好的深壕烈火烧成了填尸的烂坑。
丢尽了脸面。
案面竹简凌乱。
大多是后勤军需报耗的条陈。
满大营七十万人吃马嚼,日费千金。
耗的不是粮草,是冀州的骨血。
他全无睡意。
胸腔里郁结的那口浊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索性就这么干坐着。
帐帘外传来细微的人声。
极轻的交谈后,亲卫隔着厚帘低声通禀。
许攸求见。
手指的叩击停在半空。
袁绍抬眼扫向帐口,迟疑了半息。
子远这大半夜的不睡,跑来帅帐折腾什么?
难不成是受了委屈,半夜来叫苦连天?
“让他进来。”
语调平缓,没什么火气。
再怎么烦心,自小游侠相交的情分还在,在没什么外人的情况下,旧臣的面子总得留上三分。
厚帘被用力挑开。
许攸大步而入。
他走到案前,没废话,双手一拱,长揖到地。
袁绍居高临下看过去。
底下这人形容着实不堪,头冠微偏,发丝散乱两缕。
面上的疲态极重,眼窝处熬出大片的青黑。
然而两道眉梢却向上挑着,面皮下隐忍着一股极强的情绪。
“子远深夜至此,何事?”袁绍发问。
许攸将腰弯得更深,刻意压着嗓音。
那吐出的字句却极有分量,一下下砸在帐内死寂的空气里。
“拜见主公!主公,大喜之事。攸,特来向主公道喜!”
袁绍身子一僵,不由往前探出半寸。
这前头损兵折将,地道成了笑柄,大军顿于坚城之下不得寸进。
满大营挂的全是灰败之气,何来喜事?
“何喜之有?”他盯着许攸。
许攸立在原地,右手掌心在胸口衣襟处重重按了一记。
他没急着往外掏东西,目光如刀,朝大案两侧侍立的持戟亲卫重重刮了一圈。
这种眼色,上位者极懂。
袁绍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亲卫会意,一言不发走出帅帐,反手放平了牛皮大帘。
风声被阻绝在外。
许攸往前再迈两步,声音压得愈发低沉,直往人耳朵里钻:“今夜巡营,游骑于南面林中拿获曹贼信使一名。从其人身上,搜得曹阿瞒发往许都、亲笔写予荀彧的绝密书函!”
曹操写给荀彧的信。
这句话的分量,远胜过在阵前斩杀百名敌将。
荀文若在许都留守,死死捏着曹操的钱粮命脉。
前方主将给后方总管传书,除却催促钱粮兵马,断无旁事可议。
袁绍背脊猛地挺直,手掌在案面上一拍。
那点因连败积攒的疲惫消失殆尽,急切出声:“写了什么?!”
许攸深知火候拿捏的要义。
他自内衫极深处摸出那只灰缎锦囊,两指夹住里头三折的素绢,缓缓抽离。
双手捧着,平举过头顶。
“主公明察,曹贼军中行将断炊。我军破局之时,到了。”
袁绍大半个身子探出大案,一把抓过那方绢帛,径直扯至灯火最盛处。
凑近端详。
右上角四个大字起首。
“文若亲启”。
墨色极浓,下笔狂躁。
那字迹不似曹阿瞒往日卖弄风骚时的草书,凌乱无章,力透纸背。
他顺着行文向下掠去。
“军中存粮不足旬月之用,将士日仅一餐,战马嚼食已减半。”
这字写得飞快,多处未及蘸墨,留下极显眼的粗粝飞白。
尤其是收尾处的急迫。
写这信的人急疯了。
急得连统帅的体面都顾不上,急得连研墨的功夫都省了。
袁绍捏着绢帛的边角,将其反转。
对着火光,审视布纹背后的墨迹浸透程度。
视线继而挪回正面,落在那处最显眼的巨大墨斑上。
那是收笔时力道彻底失控,笔毫在绢面上重重一顿造成的污迹。
是走投无路的仓皇。
他太了解曹孟德。
若非真到了悬崖边上,断不肯在手下谋臣面前露出这等丧家犬般的绝望。
一笔一划皆合他袁本初的推断。
他本就认定曹军兵少粮寡,绝撑不过深秋。
如今,这实打实的证据结结实实拍在了脸前。
大患将除的畅快感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原本压在眼底的阴霾被这团文字烧得精光。
终日拧在一起的死结一点点向两边舒展。
“好!好啊!”
袁绍大喝出声,单掌劈在案沿,震得竹简哗啦作响,铜盏里的残火猛地往上一跳。
曹阿瞒,你终究是熬不住了!
许攸将这一切全数收归眼底。
成了。
那封烧毁的真信,那几点苦心孤诣做戏的墨斑。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
这是绝佳的契机,绝不能让主公再有半点瞻前顾后的余地。
他抢上前一步,语速飙升,字字直戳对方的心口。
“主公!曹贼缺粮至此,营中军心必浮,断然撑不过旬月!此时若遣一支精锐轻骑,绕开其正面坚壁,奇袭许都!”
第533章 奇功未建
帅帐内的光线昏黄。
许攸的话音落地后,那封静静躺在案面上的素绢,成了这方寸之间唯一刺目的物件。
袁绍眼底的火,越烧越旺。
这就对了。
曹孟德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底牌早砸光了,全靠那道破墙死撑。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几十万张嘴的无底洞,他拿什么填?
许攸太熟悉自己这位旧友兼主君的秉性了。
这把火,点起来了,火候一到,就差最后一把借风势的干柴!
“主公。”
“这封亲笔信,便是曹孟德的催命符。他虚张声势,外强中干,营盘里早已空虚至极。此刻,正是我军行致命一击的绝佳关口!”
袁绍没答话,目光依旧黏在那绢面上,喉结大幅度上下滚动了一回。
许攸并指如剑,极其利落地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半弧,直指堪舆图上许都的方位。
“主公且想,那曹孟德本就兵微将寡。如今防线绵延十数里,连这官渡大营都守得捉襟见肘,许都那边还能留有几分可用之兵?不过是些老弱病残罢了。我军无需全线压上,只需拨出十之二三的精锐轻骑,绕过正面的死局,直插其腹地许都!”
话语的节奏骤然拉快,字字如连珠箭般砸出。
“这步棋一落,只有两种结果!”
许攸伸出两根手指,在袁绍眼前晃动,
“其一,曹阿瞒闻报许都遇袭,必定惊骇欲绝。许都是他的根基,天子在那里,粮库在那里!他迫于无奈,只能从这防线上抽调重兵回防救援。他这乌龟壳只要敢露头,防线一空,主公十万大军趁势全线压上,他那残阵一触即溃,七十万大军转瞬便能将官渡夷为平地!”
听到此处,袁绍一把攥紧了案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半尺。
“其二。”许攸声音转冷,透着股子阴狠,
“若他反应迟钝,或是不舍得弃了这道防线,那更好办。我军轻骑长驱直入,许都空虚根本无力抵挡。城池一破,天子易手,曹贼的大后方彻底沦为焦土。前方无粮,后方无家,他退无可退,这几十万人马便是一支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不出一旬,必将全军覆没!”
一套沙盘推演说完,许攸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这番剥骨抽筋的算计,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死死锁住袁绍的脸。
主公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久行夜路,终于撞见明火的灼热。
袁绍将那方绢帛重新平移至自己面前,掌心实实在在地按着纸面,感受着粗糙的纹理。
他的嘴唇微动,像是在无声咀嚼着“一战而定”这四个字,随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紧接着,又点了一下。
不是平时敷衍了事的点头,而是脖颈用力,真真切切被这套绝杀局彻底拿捏住了。
成了。
许攸胸腔里那一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喉管。
只要拿到兵权,只要这支奇兵出营,他许子远便能在这乱局中重揽大权。
郭图逢纪之流,只能靠边站!
正当许攸欲上前一步,趁热打铁敲定出兵将领与路线之时。
毫无征兆地——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西北风夹着寒气蛮横地灌进帐里,撞得铜盏里的火苗一阵乱窜。
一道人影大步跨过门槛。
正是郭图。
此人衣冠齐整,头戴进贤冠,外披防风的大氅,腰间配绶一丝不乱。
那步伐从容得过分,仿佛不是半夜闯进统帅寝帐,而是去自家后院端碗热汤般自然。
可这份从容,刚进账就僵住了。
郭图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案,迎面便死死撞上了立在案侧的许攸。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抹错愕。
脚下不由顿了一拍。
他显然没料到,这三更半夜的,本该在营里自怨自艾的许子远,竟抢先一步站在了主公的案前。
许攸也是心头一沉,像吞了块冷铁。
两人四目交汇。
中间隔着几步的空地,帐内的空气像被人用巨力生生抽走了一截,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人太阳穴里的青筋突突乱跳。
但是,谁都没先张口。
混谋臣圈的,政治直觉一个比一个毒。
许攸在揣测郭图为何深夜至此,手里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郭图则在扫视许攸的站位与案面,推断这厮刚才到底进了什么谗言。
这份令人窒息的对峙,只维系了三息。
袁绍坐在宽大的木榻上,浑然未觉这两人之间那层薄如刀锋的煞气。
他此刻满脑子全是许攸方才描绘的“直捣许都”的宏图大略,思绪还挂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
“公则。”袁绍眼皮抬起,将掌心从那封密信上挪开,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宽和,甚至还透着隐隐的振奋,“你怎的也来了?”
郭图不愧是弄权的老手。
仅仅是主公这一句随口的招呼,他便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语调里掩藏不住的喜色。
事情不对,主公的心思被挑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刺向许攸的目光,宽大的袖袍一甩,双手交叠,腰身微微前倾,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属臣之礼。
“臣,参见主公。”郭图的声线平稳到了极点,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许攸立在一旁,后槽牙死死咬紧。
这老狗半夜摸进来,绝对没安好心!
他清楚,绝不能让郭图把主公刚被撩拨起来的心思再摁下去。
还没等许攸寻个由头把话抢回来,袁绍已经开口了。
他顺手在案面上拂过,指腹敲在那方写满狂乱字迹的绢帛上,发出一阵轻脆的“笃笃”声。
“公则来得正好。”袁绍身子略微坐直,指着那封密信,“方才子远于营外截获曹贼送往许都的绝密文书。曹营存粮告急,已到了杀马充饥的悬崖边。子远献奇袭之计,欲遣一支精骑绕过正面,直击其大后方。”
说到此处,袁绍的语调猛地拔高:
“此计破釜沉舟,我欲出兵绕袭许都。你以为如何?”
第534章 邺城来信
袁绍顺手将案面上那方绢帛往自己身侧拂了拂,动作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
他看向郭图,再次重复道:“我欲依子远所言,出兵绕袭许都,直捣黄龙。你以为如何?”
这两问一出,许攸那颗原本悬在半空还期盼大功告成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截。
主公开始问郭图了。
上位者的权衡之术便是如此。
哪怕心里已经信了十分,到了要做决断的时候,也习惯性地要拿另一方的口舌来秤一秤轻重。
可这一问,便等同于将刚刚成型的杀招,主动递到了政敌的手里去过审。
许攸的两腮用力咬紧。
他太清楚郭图的手段了,哪怕这计策当真是天衣无缝,到了郭图嘴里,也能轻飘飘地给你抠出个违逆天时地利的大罪来。
郭图的目光顺着袁绍的动作滑落,扫了一眼案面上那方摊开的绢帛,随后又飞快地往侧边瞥了许攸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又深又冷。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接这个茬。
没去反驳奇袭的凶险,没去质疑密信的真伪,更没有搬出白日里那套“以逸待劳”的陈词滥调。
“主公。”郭图身子仍是半躬着,声音不高,却极其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感,“刚刚有邺城信使入营,送来审治中的密信。事关重大,还望主公明察。”
帐内的气氛,在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骤然变了味道。
原本还在谋划着沙场秋点兵的豪情,被这硬邦邦的“邺城密信”四个字生生打断。
袁绍面上的那点笑意顿时凝固在眼角,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何事?”
郭图自怀中极缓慢地掏出一只封着暗红火漆的竹筒。
双手托举,腰身压低。
“此事干系太大,所涉极深。”郭图抬起眼,目光越过竹筒,直视袁绍的双眼,语气冰冷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有主公自行查看,方可。”
这句话,硬邦邦,冷森森,没给帐内任何人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许攸站在侧方,两道浓眉倏然竖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郭图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唯有主公自行查看”?
审正南的后方公文,素来是帅帐众谋臣一同参详,偏偏今日这封,要刻意避开自己?
这是明晃晃的排挤与提防!
许攸嘴唇张了张,肺腑里翻滚的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公则这是何意?莫非吾连听上一听的资格都无?”
可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咬碎咽了回去。
不能说。
郭图把规矩立得太死,用的是“干系重大”的由头。
若自己此刻强行出头非要看那密信,反倒显得做贼心虚,更是坐实了对方那副刻意避嫌的姿态。
主公本就多疑,这等节骨眼上稍有逾越,便是引火烧身。
优势尽丧。
许攸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吐不出咽不下。
自己花了半宿功夫伪造密信,费尽唇舌建起的微弱优势,竟被郭图轻飘飘一句话,外加一个破竹筒,从半腰处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
主动权,瞬间易手。
袁绍的注意力已彻底从那封“曹军密信”上抽离。
他并没有觉得郭图的做法有何不妥,大后方送来的加急信件,避开旁人本就是常理。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既如此,呈上来便是。”
郭图双手稳稳向前一送。
那只带着邺城夜风寒气的竹筒,稳稳落入袁绍掌中。
袁绍随手抓过,大拇指的指甲顺势抠住了竹筒盖缘的暗红火漆,发出细碎的剥落声。
就在这剥漆的极短空当。
郭图顺势往后倒退了半步,双手重新拢入袖中。
他转过头,看向还杵在原地不动的许攸。
面皮上没有表情,眼底却藏着一抹极度刻毒的寒意。
随后,郭图面向袁绍,高声唱诺。
“主公阅信,臣与子远兄在此多有不便。便先行告退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告退,犹如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许攸的后脑勺上。
退?
往哪退!
出兵的方略还悬在半空,那封自己拼着掉脑袋的风险伪造的密信还躺在案面上,只差主公张嘴点兵这最后半步。
此时若被郭图捎带着赶出这间帅帐,那今夜的全部筹谋,便尽数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笑话!
许攸脚跟钉在地毡上,死活不愿挪步。
他极度渴望袁绍能在这个时候抬头说一句:“子远留下。”
然而,袁绍的整颗心神已经被那只密封极严的竹筒吸了进去。
火漆颇有些硬,他正双手齐上用力掰扯,根本没抬头看下方两人一眼。
对于郭图那句告退,袁绍只是极敷衍地“嗯”了一声,连下巴都没抬,左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挥了两下。
这动作的意思太直白了——出去,别碍事。
这逐客令虽没明说,但意思分毫不差。
许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暴怒。
他死死盯着袁绍伏案的头顶,又转头狠狠剜了郭图一眼。
郭图已然转过身,撩起大氅的下摆,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半边身子没入帐外的夜色中,独留给他一个带着隐约嘲弄的侧影。
留不下了。
许攸闭上眼,极力压制着要把这帅帐点燃的怒火。
他极不情愿地拱起双手,冲着那张宽大的主案草草行了一个告退礼。
随后猛地一转身,宽大的袍袖甩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大步流星地朝帐外走去。
厚重的牛皮帐帘在身后重重落下。
帘内是令人窒息的权力漩涡,帘外是毫不留情的深秋西北风。
“呼——”
许攸前脚刚踏入这片寒风中,本该立刻拔腿回自己的营区。
但他偏不。
他不想走。
胸腔里那股憋屈感如同疯长的野草,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本盘算着,就在这帐外附近的一块背风处绕两圈。
那审正南能有什么要紧事?
左不过是后方粮草调度迟缓,或者又在那哭穷要钱罢了。
待主公粗草看完那封无关痛痒的公文,他许子远便能顺理成章地折返回去,把方才那被打断的奇袭之策原原本本地续上。
只要火候还在,今夜的局就还能救得回来。
可他脚步刚慢下来,身子还未完全转过去。
眼角的余光便在那团跳跃的阴影里,瞥见了一抹怎么也忽视不掉的素色袍角。
许攸的呼吸倏地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
五步之外。
就是那一团连火光都照不透的死角里。
郭图根本没走,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第535章 两信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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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纸背藏刀
袁绍将帛书凑近火光,死死盯着绢面上的墨迹。
若是前线行军途中仓促写就的十万火急求援信,木案粗糙,受力不均,墨痕洇透必然深浅不一。
可眼前这封信,背面的墨痕四平八稳。
哪怕正面刻意写出了干涩的飞白,背面透出的笔力依旧稳当。
这哪是前线绝境里的求援?
这倒像是在安静的书房内,气定神闲地铺开绢帛,细细蘸墨,从容写出来的!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落款处那块巨大的墨斑上。
许攸方才言之凿凿,称这是曹操绝望至极的失态。
袁绍伸出食指,虚点那块墨斑。
边缘洇散得极其自然,圆润周正。
没有半点顿笔后急于收手的拖痕,也没有笔毫劈叉留下的散乱。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将笔毫按在绢面上,死死压住,等着墨汁洇开到合适的大小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抬起手!
彻骨的寒意瞬间倒卷而上。
假信。
许子远,在拿一封捏造的密信,骗他分兵!
前线战局焦灼,曹军坚壁清野。
而许攸的家眷在后方邺城,刚犯下私藏天子禁器的谋逆死罪!
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许攸捏造敌军断粮,拼了命地撺掇他调出三成精锐骑兵,长途奔袭千里之外的许都。
这支孤军一旦脱离大营,没吃没喝,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曹阿瞒早早扎紧的绝命口袋阵!
是万劫不复的死地!
前线骗大军送死,后方挖他袁绍的祖坟!
难道真的内通曹贼,卖主求荣?
不对!
他许子远也不是看不到大势之人,如今之势,在我袁本初!
不在那曹阿瞒!
可这又是为何?
袁绍双目赤红,血丝爬满眼白。
“砰——!”
袁绍猛地一巴掌抡在条案上。
“来人!”
一声暴喝,几乎掀翻中军大帐。
帐外亲卫应声飞奔而入,抱拳拱手。
“把许攸给我叫回来!”
字字咬牙切齿,从喉管深处硬挤出来。
亲卫得令,赶忙冲出帅帐。
......
此刻的大帐外。
许攸正缩在角落,跺着脚试图暖上一暖。
听得亲卫高声唤他回帐面见主公,心头霍然一喜。
成了!
定是主公看完了审正南那琐碎的后方公文,要继续议那出兵之策了!
他搓了搓脸颊,将冻僵的面皮揉活。
整了整衣冠,提了提腰间的绶带,大步流星朝帅帐走去。
一路上,脑中甚至在琢磨该如何趁热追击,把统兵将领的人选敲定下来。
张合稳重,高览骁勇,皆是奔袭的绝佳人选。
只要兵权一放,这盘大棋便全盘皆活。
掀帘入帐。
暖意迎面扑来。
许攸抬起头,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便死死僵在了原处。
迎面,是袁绍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没有赐座,更没有寒暄。
“啪!”
一卷帛书带着劲风,被袁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精准地摔在许攸的靴尖前,滑出半米。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袁绍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
“看看你许家满门在后方,都干了什么好事!”
许攸心头一突,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帛书。
目光只在审配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了一眼。
贪没军粮、倒卖北仓、私藏禁物、满门锁拿。
轰!
五雷轰顶!
族里那些个竖子仗着他的权势,在北仓库房捞点油水,这在世家圈子里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私藏承明殿旧器?天子禁物?
这是真的?
这群人要做什么?
不是说捞了的油水,只是给自己建上一座大宅?
这天子禁物又是什么?
不对!
不可能,这一定是构陷?!
一定是构陷!
审正南!!!!
你是疯了不成?!
竟敢对我许攸下此等毒手!
心里一百个念头飞过,但许攸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如今之事,不管真假,先得求饶!
不然,会丢脑袋!
“主公明鉴!族中子侄所行之事,攸实不知情!此必是审正南蓄意构陷,意在扰乱主公军心,离间君臣!主公万不可中其奸计......”
话未说完。
一团黑影夹着风声砸在脸上。
袁绍一把抓起案上那封“曹军密信”,居高临下,狠狠甩到许攸脸上。
素绢飘落,盖住许攸的视线。
“那这又是什么?!”
袁绍一字一顿,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你三番五次劝我分兵奇袭许都。此计何其毒也!”
袁绍绕出大案,步步逼近。
皮靴踩在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把我精锐骑兵调离大营,孤军深入千里之外——是要将他们拱手送入曹贼口袋!”
许攸扯下覆在脸上的素绢,仰起头,面无人色。
“你在前线骗我送死!你家人在后方掘我根基!”
袁绍指着地上的伪信,厉声咆哮。
“此信字迹,非曹孟德亲笔。墨色造作,飞白虚假。那墨斑更是刻意为之!你当我袁绍的眼,是瞎的不成!”
许攸如遭雷击。
整个人跪在地上,僵若死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嘶声。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看穿了。
伪造敌军绝密文书,欺瞒主帅。
这条罪名,比贪墨军粮更重。
帐内死寂。
袁绍站在许攸身前,胸口剧烈起伏。
右手死死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隆起。
他想砍了趴着的人,但手却抖的抽不出剑来。
剑柄被攥得格格作响。
很久,袁绍手中的半寸剑刃才出鞘,寒光映在许攸惨白的脸上。
许攸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青砖。
冷汗如浆,浸透了内衫,但他不敢抬头,只觉头顶那柄剑的杀气压下来,几乎将脊梁骨碾碎。
生死,全在袁绍一念之间。
许久。
终于,“咔哒”一声沉闷的声响。
长剑被重重撞回剑鞘。
“若不是念在你我少时同游洛阳的旧谊——”
袁绍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剑柄,猛地转身,大袖一挥,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滚回你的营帐去!”
袁绍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全无半点温度。
“从今往后,军中一应谋划,你许子远不必再来参预。待战事终了,我再与你清算邺城那笔烂账。滚!”
许攸如蒙大赦,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双手哆嗦着撑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两腿像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掀开厚重的牛皮帘,一头扎进漫天夜风中。
大营内火把寥落。
许攸独自走在空旷的营道上。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
邺城家眷下狱,生死未卜。
前线伪信败露,谋权尽丧。
主公那一剑虽未斩下,却已将他在这袁营中的所有退路,尽数斩断。
许攸跺了跺脚,这赌局输了,又该如何是好?!
第537章 木炭有缺
夜风穿堂,许都尚书台。
宽大的书案上,公文堆成了小山,竹简与素帛交错,几乎占满了十之七八的桌面。
荀彧独坐案后,两指捏着前线刚发回的加急军报,手边压着各郡秋粮的征调回执。
堂内仅点了一盏油灯,灯捻结了花,光晕被夜色压得有些昏黄。
他提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虽然前线暂时不缺粮草,但许都得底蕴,着实还是浅了些。
主公时不时派人送回的书信,自己也是能稳则稳,让主公知道大后方无忧,前线才对峙的踏实。
可那前线官渡的僵局,就像这沉甸甸的夜色,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来人,添油挑灯。”
外头应声进来个下人,手中却并未拿挑灯的铁签,反倒趋步上前,垂首道:“令君,铁市长丞刘晔在外求见。”
荀彧撂下笔,眉头微皱。
前番为了骑兵扩编之事,他才刚派人去铁市催问甲胄兵刃的进项,这会儿天都擦黑了,负责督造的刘晔便寻上门来。
这时候登门,绝对不是什么报喜的好兆头。
“引他进来。”
片刻后,下人领着刘晔步入堂中。
刘晔行至中央,宽袖交叠,一揖及地,礼数周全到了分毫不差。
荀彧没立刻叫他起身,借着昏黄的油灯打量了一眼。
这一看,荀彧心头顿时沉了半截。
堂下的刘晔,哪里还有半分大汉宗亲铁市长丞的体面?
那眼窝深陷下去,两颊泛着熬大夜的青灰,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原本该是平整洁净的官袍,袖口和下摆全是大块大块灰黑的烟渍,甚至还崩着几点燎破的洞穴与暗红的铁锈。
这分明是从冶铁高炉旁脚不沾地直接跑来的,连换身干爽衣服的功夫都没挤出来。
“子扬,坐下说话。”荀彧抬手虚指一旁的客席。
刘晔称谢,身子却绷得很紧,只坐了半张席面。
荀彧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前番兵曹下发调令,长安筹措的战马已在运往官渡的路上。人等马可,马等兵甲不可。配套的马铠、环首刀、长枪铁头,缺口极大。然昨日铁市呈报的数录,锻造进项不增反减,这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刘晔刚挨着席面的身子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再度长揖请罪,面皮上臊得通红。
“令君容禀,冶铁出产断崖而跌,实非工匠油滑懈怠,亦非府库缺少矿石。病根出在薪柴上头——木炭接不上了。”
听到木炭二字,荀彧眼皮重重一跳。
之前林阳传下堆烧精炭的秘法,那火候和炉温的精妙,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新安营建起的矮竖炉全靠这种好炭,产铁效率才迎来了大爆发,远胜往昔。
怎会突然断了供?
刘晔声音发苦,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递上前:
“那精炭确是炼铁的无上妙法,出铁纯度极高。可官渡战事旷日持久,前线军械折损如泥牛入海。铁市十二座大炉日夜不停,对这精炭的吞噬量,远远超出了起初的核算。”
他指着外头浓黑的夜色,嗓音沙哑:“令君,如今许都城外方圆三十里的林木,凡是能成材烧炭的,已被伐木工连根拔起。再要找木头,就得往五十里外的大山里寻。运木的牛车往返一趟,时日倍增,烧炭的工场根本等不起这耗时。”
荀彧拆开竹简,视线在刀刻的墨迹上犁过去。
那上头记的是半月来许都铁市逐日的出铁斤两。
起头还是个惹人眼红的庞大数目,往后翻,数字一日比一日可怜。
到了最后三天,产量更是跌到了谷底。
“最近这三日,已有三座大炉因炭车未到,被迫熄火停炉。”刘晔补了一句,重重砸在荀彧心坎。
荀彧捏着竹简的手指在木片边缘用力收紧,这信息,的确让人不安。
这不是在纸上谈兵的远虑,这是掐着大军脖子的实祸!
前方将士若是甲胄兵刃都跟不上,如何与随时可能发起进攻的袁绍厮杀?
偏偏这些节骨眼儿上,后方却因为找不到几根木头烧火而熄了炉子。
荒唐至极,却又实打实地摆在眼前。
深沉的呼吸在寂静的堂内回转,两个人都不再言语。
荀彧将那卷索命般的竹简按在案头,强自捺下胸口翻涌的焦躁。
事已至此,苛责无益,他凝视着堂下狼狈不堪的刘晔,沉声问:“缺薪断火,子扬身居此任,难道便眼睁睁看着炉火熄灭?可曾寻出转圜之法?”
刘晔的面色变幻不定,定了定神,他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物。
“回令君,属下这几日走访城外矿脉,遇到几个老矿工,他们献上了一物。”
刘晔双手平托,上前两步搁在荀彧的书案上。
这石头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没有矿石常有的杂色,迎着跳动的油灯光亮,折射出一种幽暗且深邃的乌光。
“些许百姓管这东西叫‘乌金’。”
刘晔指着石头,语气复杂,“此物在西边山中储量颇多,不用深挖,剥开表层土便能大片开采。民间贫户冬日买不起木炭,便捡来这乌金生火取暖。其质地虽硬,一旦引燃,热力炽烈无比,数块便能整宿不灭。”
他停顿片刻,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最要紧的,开采乌金的工本,连伐木烧炭的一成都不及。”
荀彧盯着案上的黑色石块,没有上手去拿。
“你拿它试炉了?”
“试了!”刘晔的眼眸骤然亮起,“属下当时命人运了五车乌金回铁市,替换掉精炭,直接投入高炉。”
“令君未曾亲见!那乌金入了火,风箱只鼓了半刻钟,火舌便从炉口喷出丈许高!那炉温攀升之烈,骇人听闻。往常烧木炭熔铁,至少需大半个时辰方能将铁水催沸。用了这乌金,耗时生生缩减了一半有余!”
那场景定然是震撼的。
滚沸的铁水如同金色的岩浆,汹涌流出,产铁的效率翻番。
刘晔坦言,那一刻他连庆功酒去哪家酒肆喝都想好了。
若此法推行,许都的军工作坊不仅能在一月内填补骑兵换装的缺口,甚至能给前线的陷阵营全换上厚重的新铠。
就在这描绘得天花乱坠的愿景将要铺开时,刘晔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狂热从他脸上迅速退潮,余下的只有灰败。
“可惜,这场欢喜,只维持到第一炉铁坯出炉。”
荀彧察觉出异样,紧紧盯住刘晔的眼睛:“出了何变故?”
第538章 乌金碎刃
荀彧眼帘微收,视线死死锁在刘晔脸上:“出了何变故?”
刘晔两手不受控制地抠在身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方才还高昂激荡的语调,瞬间跌入了谷底。
“铁坯从高温里钳出来,红光透亮,任谁看都是绝佳的好料子。铁匠就地锻出了一柄环首刀,淬火开刃,当即去劈那平日用来试刃的杂木桩。”
“劈下去了?”荀彧不由的追问一句。
“劈了。头两刀势大力沉,吃木极深,刃口不见半点伤痕。眼看着是把斩敌的利器。”刘晔咬紧牙关,缓缓摇头,“可待到他举刀砍下那第三击......”
两手当空一折,刘晔做了个崩断的手势。
“只听得‘玎珰’一声脆响!那新刀的刃口,当场崩碎!不是卷刃,而是生生崩脱了寸长的一截铁块!豁口狗咬一般难看,四下飞溅的铁屑子劈头盖脸,险些扎瞎旁边辅工的眼睛。”
荀彧捏着那卷记录产量的竹简,指骨一点点收紧,没吭声。
刘晔苦着一张脸,索性把后头的烂摊子全倒了出来。
“不仅是刀。后来又让铁匠连夜打了几副铠甲的防叶子。形制规整,敲上去声音也实成。工匠拿木锤去擂它作检视,锤头刚挨上叶片表面,那叶子当即四分五裂,碎开的茬口全是孔洞沙眼。再试枪矛,枪头扎进草把人,往外一拔,半截铁尖生生折断在草垛子里,拔枪的军汉猝不及防,手掌让断茬割得血流如注。”
话说到这份上,刘晔喉结翻滚,挤出最后半句结语。
“令君明鉴。这东西表面看着光鲜唬人,骨子里全无韧劲可言,碰不得砸不得。若尚书台依原样将其制成军需配给骑兵,前线儿郎迎敌,长枪一递、战刀一抹,自家兵器先成了两截。这等买卖,是差将士们去送死。”
希望刚刚冒了头,又被现实劈头盖脸浇灭。
荀彧将那卷竹简平放到条案上。
一条被寄以厚望的通衢大道,真走进去才发现是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这等兵甲,白给都不敢要。
堂屋里油灯的烛芯爆了个火舌,光影摇晃。
“后来全停了?”荀彧问。
“属下自然是不死心。”刘晔一闭眼,翻起了自己的底牌,“军备缺口催得命一般急,有这么个能发高热的奇物,谁甘心就此舍了。这十来天,属下便待在那炼铁高炉旁没挪窝。”
刘晔掰开手指,将那些试过的偏方逐个点名。
“估摸着是火力太猛烧坏了铁筋,属下便着人撤去几个风箱。不成。”
“寻思是锻打时辰不足,便加了三班人手,昼夜轮番抡大铁锤死砸。还是不成。”
“没辙了,属下改配料。把木炭与这乌金混杂着往炉子里填,六四开、对半开、甚至两成乌金八成炭,算筹打满全试了一遭。又着人去城外二三十里不同方向的矿坑里,挖了品相不一的生矿石回来投炉。甚至把头炉那些报废的碎渣铁,重新融了回火重锻。”
刘晔两手一摊,衣袖滑落,露出腕子上一片被炉火燎出的烫伤红痕。
“十余日昼夜不歇,死路还是死路。出炉的东西毫无分别,脆如泥塑。反倒因为抽调了太多工匠与杂役围着这乌金转,耽搁了寻常木炭炼铁的正经营生。两头落空,产量折损,全是这般原由。”
话说透了,底也兜干净了。
刘晔往后撤出两步,两手于身前交叠,躬身一拜。
“属下本欲行通变破局之策,好为朝廷补足兵器缺漏。却一意孤行,非但没补上漏,反误了军械大事。身负死罪,还望令君重罚!”
夜风顺着门槛刮入堂内。
荀彧从案前站起身。
他绕出长案,踩着厚重的毡垫行至刘晔跟前。
没有雷霆震怒,而是矮下身,双手架在刘晔肋下,发力将这疲惫不堪的铁市长丞硬生生托了起来。
“子扬。”
“你方才称这石头为乌金,其实这黑石,民间确有迹可循。多在荒僻村落,穷苦百姓冬日少薪炭,便寻它烧炕御寒。这事,彧早年便有所闻。”
刘晔一愣。
荀彧转过身,缓步踱行,语速放得很平:“但你可知,为何富贾高门、深宅内院,即便在严冬大雪时,宁可花重金购得兽炭,也绝不容此物半点?”
刘晔答不上来,只得摇首。
“此物起火时,热量惊人,这不假。但伴生的那股子黑烟,浓如毒瘴。”
荀彧伸出二指,凭空比划了一番,“那烟气不光呛目刺鼻。若在紧闭的屋室内存烧,不出半宿,榻上卧眠之人便会被生生闭去六识,毒发断气。每年冬令,偏乡因此物丧命的乡民,绝非少数。”
话挑破到这层,荀彧停住脚步,侧首看向刘晔。
“你临危遇困,情急之下能跳出旧规矩,用此石填炉,此乃谋臣通变之能,思路并无偏颇。”
“但这黑石内里藏污纳垢,天性诡异难驯,普天之下打铁的熟手工匠皆不知其根脚。你全凭两眼抹黑去蹚这趟浑水,磕绊栽跟头,实乃情理之中,非你谋算不用心。”
几句通透的宽慰,犹如拨云见日,瞬间抚平了刘晔胸中淤积数日的憋屈。
刘晔眼眶微酸,拱手抱拳回了个深揖。
人抚慰住了,台阶给了。
可堂屋里那桩能压垮大军生死的千斤重担,依旧死皮赖脸地横在两人中间。
官渡对峙的时日不多了,战机往往稍纵即逝。
钟元常曾言的那些大批骏马已然上路。
届时这帮畜生进了兵营,没甲没鞍没长刀。
如何去战?
难题仍在,退路全断。
荀彧踱回书案后,停在那里。
目光落在刘晔适才放下的那块乌金上。
灯火映照,这黑石的皮壳死气沉沉,泛不出一丝鲜活。
“燃烧带毒烟,熏人夺命。”
荀彧脑子里将自己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双眼忽明忽暗。
他回想起林阳闲那套关于“精炭”的门道。
那套把许都铁市起死回生的册子里,讲得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如何搭建闷火炭窑,把原木里那些水汽、杂烟,生生用火候给“逼”出窑外。
去其杂气,方得火纯。
炭不纯,铁吃了炭气便会失了刚柔。
这条脉络一搭上。
荀彧的思路犹如烈火烹油。
木有杂气,这乌金亦有毒烟杂气!
用夹杂着毒瘴之气的生石块去熔炼兵刃,炼出来的铁定然沾染了这股邪毒之性。
那铁坯子不发脆不崩烂,才出了奇!
既要剥离它的毒气,便得想个法子,将这乌金如同原木那般先去炮制一回!
可如何炮制?
这等石料非木非草。
荀彧双眼骤然睁大。
啪!
一巴掌重重击在硬实平滑的案面上,整张书案跟着微微一震。
笔架上的狼毫跟着滚落在桌毡旁。
刘晔正满心凄惶,冷不丁教这脆响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仓皇抬首,却瞧见向来端肃沉稳的尚书令,竟是眉眼大开。
那张被连日案牍劳形压得灰败的脸庞,换上了一副难以掩饰的开怀。
荀彧仰面连连摇头,笑意挂上唇边。
“子扬,你我二人在这堂屋内枯对灯花,苦思那炼制之法,真是端地荒唐!”
“啊?令君这番话从何讲起?”刘晔实在摸不透这等反常的玄机,当场愣在原地。
荀彧抬手一指门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放着现成的通天手笔不用,何不去问澹之!”
第539章 鬼门关外
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刘晔听罢荀彧那番直指关窍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前一刻还觉得是死胡同,后一刻生生被人拆了墙。
他脑子里把那“去其杂气”的理翻滚着嚼了两遍,面上热气直往上涌,臊得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属下糊涂!”刘晔干巴巴地嗤笑一声,“光盯着这石头的猛火看,竟没往那烟瘴毒气上头想。活人闻了都能闭气,何况那讲究水火交济的精铁。这事办得……让令君见笑。”
他转头看了看窗棂。
外头秋夜的黑沉甸甸地压下来,早过了亥时。
许都城里除了巡夜的兵丁,哪还有别家走动。
刘晔把交叠的双手收回袖中,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令君点拨,属下惭愧。时辰着实太晚,属下这便先回铁市,去工场盯着那些半温的炉子。待明日天光大亮,属下便去林府向主事求个炮制此物的良策。”
荀彧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
“等天亮?”荀彧将宽大的袍袖往后一抖,语调里添了几分轻快,“子扬难道不知,澹之从来就没个早睡的规矩。这时候去,他八成正支着炭盆烤些吃食,或是熬夜捣鼓他那些奇技淫巧的物件。”
刘晔闻言,苦笑浮到脸上。
自家主事的做派,他又岂能不知。
纵是一宿不睡,都生龙活虎。
这个点,自然还在忙碌。
但总归是夜访,容易打扰到人,自己身为一个下属,如何能这么没有眼力劲儿。
但令君这话一出,显然不得不现在就去了。
果然。
“事关前线兵刃甲胄,一刻耽误不得。哪等得了明日?”荀彧视线转折,落回到那方宽大的书案上。
案几上,竹简错落,素帛堆叠。
光是各郡秋粮核算的条陈,就垒了尺许高。
底下还压着两份荆州细作送回来的急件。
真要批完,今夜连合眼打个盹的功夫都不会有。
荀彧盯着那些公文看了一息。
静默中,他极为难得地叹了声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罢了。”
荀彧伸出手,将案角那支还沾着残墨的狼毫稳稳架在笔山上。
跟着理了理微微发皱的衣襟,从长席后径直站起身。
“政务公文,死的,明日再批不迟。铁市的炉火却是活的,熄不得。走,今日便去敲他林府的大门。”
刘晔嘴巴微张,本想劝上两句“令君保重贵体”,可见对方那不容置喙的架势,半个字也倒不出来了,只能躬身应下。
荀彧唤来外头值夜的下人,吩咐去套车备马。
交代完,他转身走回案前。
两指一拈,将那块漆黑如墨的乌金拾了起来。
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触感冷硬沉实。
荀彧没多作打量,手腕一翻,随手将其揣入宽大的袖袋深处。
“把你那几日试炉的记档也带上。”荀彧路过刘晔身侧,稍作停顿,“越细越好。事出紧急,仅凭口舌复述难免挂一漏万。有那实打实的火候斤两记档在手,以澹之的机敏,必能极快地掐准这物件的命脉。”
刘晔不敢怠慢,赶忙探手入怀,将那卷被自己翻磨得起满毛边的旧竹简掏出来,双手递上。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长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剧烈拉扯。
荀彧步伐极快,丝毫不顾及夜寒,刘晔提着衣摆小跑才勉强跟上。
出了尚书台大门,一辆不起眼的玄盖马车已在台阶下候着。
荀彧踩着脚凳率先登车,半掀着厚重的车帘,冲刘晔使了个眼色,刘晔跟着翻身上去,钻进车厢。
长鞭一扬,清脆的炸响划破夜空。
车轮碾轧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发出规律的骨碌声,载着两人没入许都深沉浓稠的夜色之中。
......
同一片夜色,千里之外的官渡。
天地间的风沙比许都要惨烈十倍。
袁营连绵十数里的栅栏在西北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许攸正沿着各营交界处的夹道,一步步往自家营帐走。
他双脚虚浮,脚底板像灌了千斤重的铅,找不准虚实。
北风呼啸着钻进后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冷,反倒觉得头重脚轻。
营道上火光摇曳。
“何人!”
迎面一队巡夜的甲士拐过帐角,长戈交错,几支粗大的火把直刺过来。
许攸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猛缩了一下,脚下生生顿住。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抬起宽大的袖袍挡在脸侧,避开那极度刺目的亮光。
“是我……”许攸的嗓音劈了叉,哑得不成样子。
为首的什长举着火把往前探了半步,借着跳动的光晕认出了那身官服的料子和身段。
“原来是许大人。”什长立刻收起长戈,态度恭敬,“夜深风寒,大人慢行。”
许攸连半个字的敷衍都欠奉,含混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擦着那队甲士的肩膀挤了过去。
直到走入两座大帐间的阴影里,他才敢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疑心这队兵卒是奉了帅帐的军令,来拿他下狱的。
一路跌跌撞撞。
终于,自家营帐那面绘着暗纹的厚重牛皮帘子出现在眼前。
许攸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扯开缝隙,整个人像块破麻袋般摔了进去。
转身死死扣住门边的绳扣,将帘子严丝合缝地拽紧。
外头的狂风、兵卒的脚步、甚至那令人窒息的巡营梆子声,在这一刻被这层牛皮彻底隔绝。
帐内死寂。
连炉盆里的火星都早早灭了个干净。
许攸再也撑不住了。
他没有走向主位,甚至没有走到案前。
膝盖骨在暗室里猛地打了个软弯,整个人顺着重力跌向卧榻,重重砸在席垫上。
落地的那一瞬间,压抑在皮肉底下的寒意全面爆发。
后背湿透的内衫紧紧贴在脊梁骨上,方才在帅帐里惊出的一身冷汗,这会儿变成了包裹全身的冰水。
皮肉不可遏制地痉挛,牙齿磕碰在一起。
原先那股子成竹在胸、算计天下大势的精气神,顺着身上的汗毛孔,泄得一干二净。
他瘫在榻上,十根手指在黑暗中不听使唤地抠抓着竹席边缘。
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第540章 怨毒暗生
帐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许攸把双手从竹席上抽回来,掌心朝上摊在自己膝盖前。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双手抖得像深秋枝头挂不住的枯叶。
闭上眼。
中军帅帐里那一幕如同索命的咒符,死死刻在脑仁里。
那声拔剑的锐响“铮”地一声,在耳膜畔反复炸响。
半截出鞘的雪亮剑刃,映着铜盏里昏黄的残火。
袁绍当时居高临下站在他跟前,手背上蚯蚓般暴起的青筋历历在目。
许攸很清楚,自己当时虽然头皮磕着青砖不敢抬起半分,但那种真真切切的杀机是骗不了人的。
那不是上位者拿捏属下的威吓,那是暴怒到了极致、真正动了杀心的实锤。
若是袁绍的手指少了两分克制。
若是自己当时稍微顶了一句嘴。
此刻那柄剑已经剁断了他的脖颈,他的脑袋这会儿该在帅帐外的旗杆上挂着吹西北风了。
许攸猛地将两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嗬......嗬......”
他死咬着后槽牙,从干涩的喉管深处挤出两声极其压抑的喘息。
胸腔里像塞了块生铁,硌得连呼吸都泛着血腥味。
命是保住了,囫囵个走出了帅帐,但这命,还能算自己的么?
惊惧的潮水稍稍退去,审配从邺城送来的那封加急密信,便化作一条条阴毒的毒蛇,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许仪、许丰、许茂。
这是他本家最亲近的几个子侄族弟。
此刻这些平日里衣马轻肥的世家子弟,身上已经全挂上了反贼的罪名。
满门锁拿,押入邺城死囚牢。
许攸太了解那地方了。
冀州的死囚牢设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地砖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墙根下老鼠和死尸混杂在一起。
活人进去了,不出三日便去半条命。
他那些养尊处优的女眷老小,此刻正被冰冷的铁枷锁着脖子,跪在那等腌臜泥泞之中。
“砰”的一声闷响。
许攸猛地从卧榻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直接撞翻了旁边的凭几。
他理也没理,在这方寸之地的黑帐中来回暴走。
两三步便撞到了挂着兵器的帐壁,肩骨被硬木硌得发麻。
他一把推开架子,折转回来,继续像头被困在笼里的瞎眼兽般绕圈。
一个极度冲动的念头冲撞着理智——回去!
即刻折返中军大帐,向主公负荆请罪!
凭着自幼相识、几十年的交情,在帐外跪上三天三夜。
只要主公念及洛阳街头的少年时光,看在那些汗马功劳的份上,总能开恩留下许家满门老小的性命。
他的左脚已经迈向了帐门,牛皮帘子就在半步开外。
却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方才在帅帐里,袁绍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一针见血地挑破了他的侥幸。
那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也不是家仆惹祸后的震怒。
袁绍看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个通敌卖国、掘人祖坟的叛徒。
在两军对垒、大军屡攻不克、粮草日耗的节骨眼上。
前方造假信要葬送精锐轻骑,后方族人私藏天子禁物欲断大义根基。
两笔账叠在一起,自己身上这张忠臣的皮已经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候回去求情?
那就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退路已绝。
许攸无力地退回榻边,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脑海中的诸般细节开始拼凑、撕扯。
隐龙纹屏风......承明殿旧器。
那几个平日里只会逛窑子、满脑子脂粉气的蠢货子侄们,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真敢去黑市碰这等僭越皇权的要命物件?
还是说......
许攸在黑暗中豁然睁眼。
是审正南那老匹夫!
那厮掌管后方权柄,与自己政见相左已久。
两人平日在帅帐论策便水火不容。
此番定是那老匹夫借题发挥,罗织罪名,生生造出了个“谋逆”的铁证,铁了心要趁这乱局把许家连根铲除!
可念头转转,他胸口的底气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心底跟明镜似的。
那些竖子在邺城打着他许子远的旗号,在北仓库房里中饱私囊、倒卖粮秣,他并非全不知情。
只是觉得身处乱世,世家门阀哪个不在给自己留后路?
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
如今火包不住了,实罪掺着构陷,把他这条老命生生架在了烈火上烤。
“蠢材!一帮猪狗不如的废物!”许攸咬牙切齿地低骂,恨不能将那些族人亲手掐死,更恨审配下手阴毒、不留活路。
可这口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了一圈,最后却诡异地拐了个弯,死死钉在了另一个人头上。
袁绍。
许攸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爬上面容。
袁本初啊袁本初。
自洛阳同游至今,我许子远为你殚精竭虑,画了多少次策?
当初夺冀州,谁给你铺的局?
官渡僵持数月,大军顿足不前。
我力排众议献出轻骑绕袭许都的上上之策,你不用。
我苦口婆心分析曹军粮秣将竭、只是虚张声势,你不信。
今日白昼帅帐之中,郭图那老贼轻飘飘一句“恐有内奸泄密”,你竟默许他在众人面前将这口诛心的黑锅扣在我许攸的头上!
我是造了假信不假。
可我是被逼的!
若是你肯纳我的忠言良策,早早出奇兵破局,我何须出此下策去伪造那劳什子的文书?
若是你多长两分脑子,远离郭公则、逢元图那等只会顺情说好话的佞臣奸党,我许子远怎会在这大营里沦落到人见人踩的地步!
满腹的委屈发酵成了最为浓烈的毒酒,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许攸此刻彻底把袁绍手下留情、未斩下那一剑的恩德抛到了九霄云外。
把那些年袁绍对他跋扈之举的刻意纵容也抹了个干净。
充塞在他脑海里的,只剩下两桩铁打的事实:
主公不听我的话!
主公要拿我的项上人头!
你袁本初不仁不义在前,休怪我无情无义在后!
第541章 舆图向南
“咚——”
帐外远处,更鼓声沉沉响起。
那声音穿过牛皮帐帘,砸在黑夜里,也狠狠砸醒了许攸。
他身子一颤,后背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不对。
今夜的局还没完。
那个曹军信使!
许攸脑后根骤然窜起一股酥麻的凉意,直逼天灵盖。
方才那游骑哨长在营南密林里抓到的曹营探马,此刻正被押在大营后方的牢中!
自己在那哨长面前露了脸,并且当着那几人的面,亲手截下了那只灰缎锦囊。
锦囊被他划破了,里面的真信被他烧了。
若是无人去查问,那死囚不过是众多探马中的一个。
可郭图呢?
许攸回想起方才被赶出帅帐时,郭图立在阴影处那道幽深的背影。
那老狐狸绝不是善类!
审配的密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自己将伪信呈上、正要敲定出兵之时,由郭图亲手递入帅帐。
时机拿捏得严丝合缝,一刀断喉。
这是巧合?
绝对不是!
郭图定是早就收到了邺城的消息,一直按着不发,就等着自己跳得最高的时候,连人带梯子一块儿踹翻!
这老狗既然设了这么大的局,岂会放过任何一个补刀的机会?
郭图此刻不在帅帐,十有八九是带人去了后营大狱,去提审那个信使。
只要几鞭子抽下去,那哨长交出锦囊的细节,信使身上密信的本来面目,立刻就会被抖搂个底朝天!
截留锦囊,私拆密函,伪造军情。
就算主公方才一时没追究,可郭图若捧着罪证回去,再添油加醋怂恿几句……
袁本初那优柔寡断的性子一上来,转头后悔刚才放过自己,把这几条罪名同邺城谋逆大案并在一处。
到那时,天王老子来了,也护不住他许子远的脑袋。
许攸猛地从榻上弹起。
动作快得像诈尸。
帐内仍旧漆黑一片。
凭着多日以来起居烂熟于胸的方位,他跌跌撞撞地摸到帐壁。
指尖顺着粗糙的牛皮往上探,触到了挂在帐侧木架上的一个长条圆筒。
那是一卷牛皮舆图。
粗糙厚实的触感传入指腹,许攸的手死死抠住了图沿,停顿了一息。
这张图上,标着袁军前线各营的命门。
哪里驻重兵,哪里是虚营。
粮道怎么走,辎重屯于何处。
哪一段营栅由哪名将领统御,哪一处防线外强中干。
这些全是他这数月在帅帐参议军机时,一笔一划记下的枢机。
身为谋臣,岂能不知兵力部署?
岂能不知粮草走向?
这本该是他辅佐袁绍破曹的凭依。
可现在,却成了他翻身活命的唯一筹码。
拿着这东西跨出袁营,他便是曹孟德破局的擎天大柱!
许攸没有半分犹豫,两手并用,将那面舆图从架子上扯下,缓缓卷成紧实的一根。
动作压得极慢,极稳,像是在亲手斩断自己前半生所有的退路。
卷好之后,他直接扯开胸前的衣襟,将那卷牛皮舆图生生塞入怀中,贴着冰凉的皮肉裹紧。
外面再用腰带死死勒死。
连架子上换洗的干爽衣裳都来不及套,他只一把拽下挂在最外头的厚重防风披风,往肩上胡乱一裹,系紧颈下的带扣。
转身,他伸出手,捏住了帐帘的边角。
冷。
掀帘的瞬间,深秋的寒风如带齿的利刃般劈在脸上,刮得生疼。
营道上火把寥落。
右前方约莫五十步外,两队巡军正擎着火光缓缓交错走过,甲叶碰撞的锵锵声在夜风中十分扎耳。
许攸隐在帐门的死角里,一动不动。
等那两队人影的火光逐渐远去,连脚步声都微弱不闻了,他才低着头,大步迈出帐子。
他没有跑。
心里越有鬼,脚下越不能乱。
他沿着营道侧方最深的阴暗处,快步行走。
拐过三道营帐,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南面中军拴马的场子。
木桩上稀稀拉拉系着七八匹军马。
许攸直奔最里侧,摸到了自己那匹惯骑的枣红马跟前。
许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马口,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解开缰绳,在马脖子上用力安抚了两把。
牵着缰绳,将马从马桩里拉出。
他没上马。
营内上马奔驰,无异于直接告诉巡营校尉抓刺客。
他牵着马,迎着夜色,不紧不慢地朝南门辕门的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腰背挺直,端的是平日里那副中军谋臣视察防务的做派。
“站住!”
刚走出几十步,迎面一簇火光猛地照了过来。
一个守夜的什长带着两名持矛兵卒拦住了去路。
火把举得极高,橙红的光直接晃在许攸的脸上。
许攸眼皮都没眨一下。
面色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三分惯有的倨傲。
他压低嗓音,冷冷斥道:“瞎了眼了,拿火晃谁。”
那什长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一身显眼的官袍,又认出那张往日出入帅帐的脸,当即放下火把,抱拳行礼。
“不知是许大人,末将失礼。”
什长赔着小心,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牵着的马。
“只是夜深风寒,营门已闭。大人牵马,这是要往何处去?”
许攸单手攥着缰绳,脸上半点异色也无。
“今夜南面林中抓了曹营探马,此事干系重大。”
他语气自然,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主公有令,那厮嘴硬,只吐了半截实情。我当前去南营外暗哨,再布置一番防务。”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冷。
“误了军机,你担得起么?”
什长听见“曹营探马”和“主公有令”,哪里还敢多问。
前线排查细作,本就是这些谋臣大人插手的机密差事。
况且许攸平日脾气大,营中谁不知道?
这种时候多问一句,轻则挨骂,重则吃军棍。
什长立刻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身后兵卒退下。
“末将不敢。许大人请。”
许攸淡淡“嗯”了一声。
他牵着马,越过这队巡夜兵,一步一步朝南面辕门走去。
身后,火把还在风里摇晃。
没有人追上来。
营寨大门在夜风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值守军士只按军令开了一道口子,又很快合上。
许攸牵着马,继续往南走。
十步。
三十步。
五十步。
一百步。
脚下的官道在凄冷的月光下泛着惨白,周围的荒野死寂无声,唯有西北风发出如鬼哭般的呼啸。
这里,已经彻底脱离了袁营。
许攸停住脚步,双手猛地攥紧马鞍。
左脚踩入马镫,腰间猛一发力,整个人极其利落地翻身上马。
怀里的那卷牛皮舆图,膈在肋骨上,坚硬如铁。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背后那座灯火通明的连营。
右手抽出马鞭,在半空中抡出一声爆响,狠狠抽在马臀上。
“驾!”
枣红马吃痛,凄厉地嘶鸣一声,前蹄腾空,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四蹄翻飞,踩碎了沿途枯黄的野草。
寒风扯起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前方数里之外,夜色深处,是曹军大营。
许攸伏低身子,死死咬牙。
怀中舆图贴着胸口,冰冷得像刀,却也烫得像火。
这一夜之后,袁本初再无许子远。
他一人一马,裹着满身寒风,彻底扎入无边暗夜。
第542章 浊硫之毒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稳。
刘晔率先跳下车辕,顾不得整理被烟熏黑的官袍,三两步踏上青石台阶,抬手叩响了紧闭的朱红大门。
“砰砰砰。”
夜深人静,这几声落在门上,格外急。
门内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有人含糊不清的嘟囔。
门闩“哗啦”一声被抽开。
门缝拉开,门房老王揉着一双眯着的眼,探出半张脸。
昏黄灯笼往外一照。
等他看清台阶上立着的那张苍白面孔,睡意当场醒了大半。
“刘大人?荀、荀令君?!”老王结巴了,侧身让开大门,“小人这便去通禀......”
“不必惊慌。”
荀彧摆了摆手,声音仍稳,只是眼底的倦色压都压不住。
“带路便是。”
说完,他与刘晔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老王嘴上应着不惊慌,脚下却半点不敢慢。
才往前引了两步,便一路小跑往后院赶去。
这深更半夜,荀令君亲自登门,还带着刘子扬。
许都里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这绝不是小事。
不多时,林阳披着一件半旧夹衫,从月亮门后绕了出来。
他头发松松散散束着,脚上趿着鞋,手里还拎着半块烤得边缘焦黄的面饼。
嘴里正嚼得香。
显然,荀彧先前猜得一点没错。
这位,半夜不睡,正支着炭盆给自己捣鼓吃食。
林阳一抬眼,瞧见荀彧与刘晔已经到了月亮门前,便停下脚步,把嘴里的面饼咽了下去。
“令君今日这阵仗,倒是稀奇。”
他大咧咧把人往正堂里迎,顺手将剩下那半块面饼搁到案碟上。
“带着子扬半夜叩门。瞧你们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安营里的矮炉炸了。”
荀彧没接这个玩笑。
刘晔也笑不出来。
两人入堂落座,福伯跟在后头,手脚麻利地端上三盏热茶。
茶汤白雾袅袅升起,总算冲散了些深秋夜里的寒气。
林阳在主位坐定,目光先扫过荀彧那双比白日更重的黑眼圈,又落到刘晔满身烟渍的官袍上。
最后,他看见两人那副疲惫到骨子里的神情,眉头微微一挑。
这不像寻常军务。
更不像来闲谈。
荀彧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看向刘晔。
意思很明白。
你来说。
刘晔两手捧起茶盏,先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才把铁市如今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如何在山中发掘乌金。
如何运入铁市。
如何填入炉中之后火势凶猛,炉温大涨。
以及最后那个要命的转折。
“那刀胚子刚从炉里钳出来时,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一把好刀。”
刘晔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发涩。
“火色好,形也正。铁匠还说,这一炉若成,往后军中刀枪便不愁了。”
说到这里,他牙关一紧。
“可淬火开刃之后,拿去劈杂木桩。第一刀尚可,第二刀已有豁口。”
“第三刀下去,只听‘玎珰’一声。”
“刃口当场崩碎。”
正堂里静了一瞬。
刘晔脸色越发难看,像是又回到了那座满是黑烟和碎铁的工场。
“后来又试铠甲防叶。木锤一擂,竟四分五裂,碎得像泥胚。”
“长枪枪头扎草垛,拔出来时,枪尖断在里头。”
“打出来的军械,瞧着像样,实则碰不得、砸不得、上不得战阵。”
这话说完,连福伯端茶的手都顿了一下。
军械若坏在战场上,那不是小事。
那是要命。
荀彧这才沉声开口,替刘晔补上自己的推断。
“彧方才听子扬细说,此乌金一旦明火燃烧,便有浓烈黑烟。”
“民间亦有传言,说此烟在闭室之中能夺人性命。”
他看向林阳,神色凝重。
“彧以为,此物燃烧时所生毒烟,恐怕正是败坏铁质的元凶。”
“此理与澹之先前教我们的精炭去杂之法,应是一脉相通。只是木头能烧成精炭,这石头却不知该如何炮制。”
说话间,荀彧从宽大袖袋深处摸出一块漆黑如墨的石头,轻轻搁在案面上。
“故而深夜冒昧,只能来问你。”
灯火跳动。
那块黑石静静躺在硬木案上,乌沉沉的,泛着一层暗光。
林阳的目光落了过去。
下一刻,他的视线便定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块乌金捏起来,凑近鼻端,细细闻了闻。
又用大拇指的指甲,在断面上用力刮了一道。
黑色粉末扑簌簌落下,沾在指尖。
林阳将粉末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捻开,借着灯火看了片刻。
几息之后,他眼底亮了一下。
意外之喜。
真是意外之喜。
这哪里是什么“乌金”。
这分明就是煤炭!
几个月前,他教刘晔改良木炭炼铁之法时,心里就动过这个念头。
若能弄到煤炭,用来烧炉,炉温必定能往上拔一大截。
很多后续的东西,也就有了门路。
只是当时他按后世记忆想了一圈,觉得许都附近未必有合用煤矿。
若要专门派人去找,耗时耗力,还未必有结果。
谁能想到,今日荀彧和刘晔深夜登门,竟把这玩意儿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这波若用得好,不只是铁市翻身。
曹军的军械格局,都能被这块黑石头撬开。
林阳想着想着,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荀彧与刘晔坐在下首,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心头同时一动。
林阳这种神情,他们见过不止一次。
每当他露出这副笃定模样,便说明眼前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局,已经有了活眼。
刘晔原本绷得发僵的后背,终于松了半寸。
有法子。
主事定然有法子。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彻底落回肚子里,便见林阳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林阳拿着那块煤在手里掂了掂,眉头慢慢皱紧。
但也有恍然。
历史都可以更改,那山川物产,有些分别倒也说得过去。
但高兴归高兴。
可这东西被他们这么敞开炉门乱烧,问题可就大了。
煤就是煤。
有用,也有毒。
用对了,是宝。
用错了,就是催命符。
林阳想明白后,抬起头,把那块乌金“啪”地一声按在案面上。
“子扬,你拿此物直接填高炉,敞开烧了多少日?”
刘晔下意识答道:“前后十余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十二座大炉齐开,已有三座因断供熄火。余下诸炉,也多半出了废铁。”
林阳眉头拧得更紧。
“铁市工场里,那些日夜围在炉旁锻铁的铁匠,还有烧窑填料的辅工,近日可有人头疼欲裂、胸闷气短?”
刘晔愣住。
林阳盯着他,继续问:“可有人手足酸软,站不稳,甚至倒地不起?”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刘晔头顶。
第543章 凶器利器
刘晔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几日工场里的情景,像被人一把掀开,全都翻到了他眼前。
有。
当然有。
不止一个。
这几日,铁市里确有几名熟手工匠接连告病。
有人说头疼得像被铁锤砸了一宿。
有人胸口发闷,蹲在炉边半晌都喘不上气。
还有两个烧炉辅工,前一刻还在填料,后一刻便扶着墙慢慢滑了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刘晔当时满脑子都是前线军械。
刀枪要补,甲叶要铸,木炭又断了供,他只当这些人连日熬夜,体力亏空。
于是命医匠熬了几副活血提神的汤药,让他们歇上一日,醒了再回炉边。
他从未想过,祸根竟在这块黑石上。
刘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主事是说……”
他声音发涩,连喉咙都像被烟熏住了。
“他们并非劳损?”
林阳抬手拍在案上,叹了一口气。
“劳损个屁。”
这句话并不响。
可落在刘晔耳中,却比铁锤砸炉还重。
林阳指着案上那块乌金,声音沉了下来。
“此物内里,藏着一股极阴毒的浊气,可称作‘浊硫之气’。”
“木炭燃烧,烟气尚算温和。可这东西一见明火,那股浊硫毒气便会随黑烟一同出来。”
他看向荀彧,又看向刘晔。
“这浊气渗进铁料里,铁便脆如枯骨。你们打出来的刀枪甲叶,看着有形,实则内里已经坏了。”
“活人若把这烟吸进肺腑,轻则头昏目眩、胸闷乏力。”
“重则毒入骨血,经年损命。”
堂中一下子静得可怕。
刘晔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管铁市的人。
一炉炉废铁,是他的过失。
可若那些工匠真因他误用乌金伤了身,甚至折了寿,那就不是一句失察能揭过去的事。
荀彧也沉下脸。
他想的是更深一层。
铁市乃曹军军械命脉。
若此物不能用,断炭之困仍在。
若此物能用却需法门,那法门便关乎曹军之后数万将士的生死。
这黑石不是寻常燃料。
它是利器,也是凶器。
用得好,能让曹军军械暴涨。
用不好,先把自家工场毒个干净。
林阳的目光重新落回刘晔身上,语气比方才更重。
“这十多日,你让那满工场的匠人,敞着炉门吸了多少进去?”
刘晔面如土色。
这不仅是毁刀,这是在杀人!
若是今日这死结没被挑破,铁市那些为了前线军械拼命的铁匠,怕是要在这毒烟里全赔上性命。
他双腿发软,面皮涨得紫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双手抱拳深揖至地。
“属下罪该万死!”刘晔嗓音全是绝望的自责,“属下糊涂!不仅误了前线将士的军械大事,还险些害了那满工场几百口子匠人的性命!求主事降罪!”
荀彧坐在一旁,眉心紧锁。
他只知黑烟闭室能杀人,却没料到这“浊硫之气”既能毁铁,又能伤人肺腑。
这已不是铁市一处小错。
若传出去,军心、工心,都要动。
林阳看着刘晔,摆了摆手,语调缓和了下来。
“子扬,不必如此。”
林阳将一旁的竹简拿过,这是刘晔带来的试炉记档。
“你不识此物根脚天性,天下工匠亦无人识得。能在断炭的绝境里,想到去挖这等物件填炉破局,已是极其难得的通变之才。”
他展开竹简,就着跳动的灯火,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火候、配比与出铁斤两。
哪一炉火势最旺。
哪一炉铁料发脆。
哪一日添料最多。
哪一夜黑烟最重。
指尖在几处记录高炉火势攀升时辰的数字上,停顿了片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也正因记得细,林阳越看,心里越有底。
这不是完全不能用。
恰恰相反。
这玩意儿要是真能驯服,曹军的军械格局就要变天了。
片刻后,林阳合上竹简,抬眼看向刘晔和荀彧。
“况且。”林阳指头在那黑石上敲了两下,“这石头若是能将其彻底驯服,那便是一桩改天换地的大利。远非你铁市拿来炼几把环首刀这般简单。”
荀彧立刻捕捉到了“改天换地”四个字。
他的眸子一凝。
“澹之此言何意?”
林阳没有马上回答,站起身招呼二人:“走走走,与我同去书房,看看便知!”
荀彧和刘晔跟着林阳,一路到了书房。
林阳大步走到木架前,取下一只平时研究时盛放碎料的粗陶浅口茶碗,又在墙角折了一截干枯柳枝。
回到案前后,他将那块乌金石悬在碗沿,寻了块硬物重重一磕。
“咔。”
石块边缘崩开,落下一小撮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粒。
林阳把碎粒全数拢进碗心。
随后,他用铁钳从厅角取暖的炭盆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细长木炭,引燃了手里的干柳枝。
“二位,且看仔细了。”
林阳将燃烧的柳枝探入浅碗,直逼那堆乌金碎粒。
细小的火舌最先舔上黑色石皮。
起初,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橘红火星。
然而不过三四息的功夫,那堆碎粒表面骤然发难。
一层极其刺目的蓝白火焰,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轰然亮起。
这等暴烈的火势,远非同等分量的木炭可以比拟。
就在这蓝白火焰升腾的同时,一缕极其细微却极其刺鼻的青烟,从碗心升起。
林阳用那半截干柳枝拨弄了一下正在剧烈燃烧的碎粒。
木枝刚挨上去,“腾”的一下便被引燃。
刘晔眼皮一跳。
荀彧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林阳指着那缕散不去的青烟。
林阳指着那缕散不去的青烟:“令君方才言道去其杂气,真是一语中的。这股子青烟,便是那罪魁祸首!此气若是入了铁,便毁了铁的韧劲;若是入人肺腑,便如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说着,林阳抬起示意,荀彧伸手过来,掌心朝下,隔着寸许悬在碗口上方。
只一会儿,那热力便烤得皮肉发疼。
荀彧收回手,林阳继续道:
“但是,二位再看这火力。”
“寻常木炭烧一斤的火候,此物或许只需三两,便能抵上。”
“若能将其中浊硫之气尽数逼出去,留下的,便是天底下最猛烈、最耐用的炉火之源。”
这一句话落下,堂中气息顿时变了。
刘晔死死盯着碗中那团蓝白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身为铁市长丞,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若林阳所言为真,新安营里等着的耗材可直接省去大半。
城外百里无柴可伐的死局,也能被这块黑石硬生生砸开。
更要命的是,炉火若能更猛,许多原先做不到的精铁、钢料,也未必不能试。
这波若成,何止血赚。
简直是把铁市的命,重新接了回来。
荀彧的身子往前压了半寸,双手撑在大腿上,眼睛里全是被这前景烧热的光。
“也就是说。”荀彧的声音压得很稳,但语速变快,“此物非但不是那毁坏兵甲的毒物,反倒是比精炭更胜数筹的至宝?”
林阳双手按在案几上,定定地看着这位许都的大管家。
“正是。”
“只是它野性太重,不能直接入炉。”
“须多加一道工序,将那浊气生生逼出去。”
他抬手,指向碗中仍在燃烧的黑石碎粒。
火焰蓝白,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林阳的声音却稳得像铁。
“驯好了,它便是我军的炉火命脉。”
“此物,可化腐朽为神奇。”
第544章 闷窑净料
烛火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何法?”
荀彧与刘晔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急切。
前线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几万双手等着握刀。
若破局的钥匙真藏在这一截乌金、一块残石里,那便不是寻常巧法。
那是悬崖勒马的天大造化。
林阳却没顺着这股急劲往下赶。
他抬手,将那截烧透的干柳枝往粗陶浅碗里一怼。
借着木枝残存的力道,把正在吐出蓝白火苗的乌金碎粒,全数压灭。
火光一暗。
青烟断了根,书房内的刺鼻味却还悬在半空。
林阳趿着鞋,慢吞吞坐下,自笔架边摸出一根削得两头平齐的炭笔。
抽过荀彧手边压着的一方空白素帛,当着两人的面平铺开来。
“何法?”林阳复述了一遍,将炭笔在帛面上重重一点,“第一策,我称之为闷窑净料。”
刘晔往前赶了半步,半个身子探过案沿,两只眼睛生怕错漏一个字。
“这黑石头本就是埋在地底千万年的死物,肚子里憋着一肚子乌烟瘴气的浊流。”
林阳一边说,一边在帛面上勾勒线条。
“你们将其原模原样扔进高炉,拿明火去燎,它自然要把这口毒气原原本本地吐在铁水里。打铁先得治料,生料毒性未祛,后头抡再多锤子也白搭。”
炭笔游走。
一个陶窑截面图,很快落在素帛上。
“看好。”
林阳点着图道:“先把乌金敲碎,块头不要太大,成人拳头般即可。”
“再寻一处封闭陶窑。底层垫碎石,用来通气;中层铺乌金碎块;上层盖满石灰与白垩土。”
他在图上画出一层层横纹,又分别标出。
“一层乌金,一层石灰白垩。如此反复,直到填满窑室。”
刘晔盯着那图,眉头皱得很紧。
他忍不住问:“石灰与白垩,平日多用来补城墙缝隙。为何要同这乌金放在一处?”
“一物降一物。”
林阳手中炭笔不停,在窑底圈出一个火口,又在窑壁两侧画出几道曲折向上的烟道。
“石灰白垩这类土石,性子干燥,最擅吃杂气。”
“窑底留火口,两侧开排烟孔道。记住,切忌猛火去燎,需以微火慢烘,从底下一点点往上焐。”
他把笔尖停在那些虚线上,声音放缓。
“火候,要卡在似燃未燃的当口。”
“高温透进窑室,把乌金逼出满身汗。藏在石头骨缝里的浊硫毒瘴,便待不住了,只能往上蒸。”
“毒气往上走,正好撞上石灰白垩。”
林阳抬眼看向刘晔。
“这俩物件便能把毒气吃个干净,凝结成底下的死渣。余下那些没被吃掉的少许残烟,便顺着这两侧曲折孔道,排散到窑外去。”
林阳说到这里,在图旁落下几个字,标明时辰。
“一昼夜。”
“焐上一昼夜,等窑子彻底冷透,再开窑。”
“扒开面上那层吸饱毒气的废土,底下掏出来的,色泽发蓝,硬如乌钢,孔隙细密。”
林阳用炭笔轻轻一点。
“这玩意儿,才叫净料。”
他将炭笔抛在案头,身子往后一靠,直视刘晔。
“拿这净料去填炼铁高炉。燃之无黑烟,嗅之无臭味。那股子蛮横的热力却全数留了下来,且比那生石头还要爆烈三成。如此,它还会污了你的铁水么?”
夜风从外头灌进来,案头竹简的边签被吹得轻轻刮响。
刘晔僵在案前,视线死死黏在那张粗糙简图上。
他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乱撞。
这十余日的固执、憋屈、焦躁,全被这几笔图样撞得支离破碎。
关窍在此!
原来关窍竟在此!
自己这半个月来,一门心思全扑在“高炉”上。
加风箱、减风箱、添人手抡大锤,试了成百上千种配比,全是围着那口炼铁的火坑打转。
错得太离谱了。
症结根本不在那口铁炉子上,而在这入炉之前的退毒之法。
生料有毒,便另外修一座无氧慢焙的泥窑,用石灰将其吃干榨净。
不将其毒性拔除,强行下炉,这便是自寻死路。
就这么一层窗户纸,他抠破了手指头都没戳穿。
如今被这寥寥几笔图样捅了个通透。
刘晔眼眶泛起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双手,便要俯身行礼谢过这拨云见日的大恩。
腰才弯到一半,整个人却像卡了壳的机括,生生定在那里。
面上刚燃起的期盼退去,换上一副难以掩饰的苦涩。
“主事此法,真乃剥骨抽筋的神技。”刘晔嗓子发哑,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可......水远救不得近火。”
他直起身,指着许都城北的方向。
“官渡战局胶着,两军枕戈待旦,随时见生死。铁市工场里的炉子歇一日,前线儿郎便少几分活命的指望。依主事这第一策,修筑这等带排烟孔道的新式封闭陶窑,再焙土晾干、引火试窑,少说也得旬月光景。工期着实等不起。”
这便是下属的无奈。
刀架在脖子上,再好的谋略,也得看时辰答不答应。
荀彧没有说话。
可他看向林阳的目光,已经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这不是寻常工艺。
若能成,许都铁市便等于多了一条命。
可刘晔说得也没错。
官渡前线,不会等一座新窑慢慢烧干。
林阳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他伸手捏住那方素帛边角,手腕一翻。
“唰”的一声。
画着闷窑图的那面被翻了过去,光洁背面朝上铺平。
“慌什么。”
林阳从案头重新抄起那根炭笔,“说那是第一策,便留着第二策。这个不用你修新窑,就在铁市现成的高炉里办。”
炭笔落下,直接勾勒出一个高耸的炼铁炉轮廓。
“第二策,名为炉内加料。”
他在炉膛中段画了几道横线,标注出铁矿石与乌金燃料的铺填层。
接着,在这两层交界处,重重点下几个粗大的黑块。
“既然来不及在外面退毒,那就让它在炉子里自我了断。”
林阳敲了敲帛面,“明日你回工场,照旧把生石头填进高炉。但在铺生料时,须得在矿石与燃料之间,厚厚撒上一层草木灰与碎石灰石。”
刘晔伸长了脖子,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林阳继续道:“生石入猛火,自然要放毒。”
“可石灰石与草木灰,恰是它的克星。”
“在高温熔炉里,石灰受热崩解,会同铁水中那些乱窜的浊气死死咬住。”
“草木灰则从中勾连,把它们包成一团团糊状死物。”
第545章 折叠逼气
林阳用笔尖在图纸上方,代表铁水液面的位置,画了一道起伏的波纹。
“这些毒气被石灰拿住,便会化成炉渣。”
他点了点那道波纹,又在上头添了几笔厚重的黑线。
“渣子分量轻,沉不下去,自然全浮在铁水表面。你只需叮嘱工匠,等铁水翻滚起来,拿长柄铁勺,把面上那层厚腻浮渣撇干净。”
刘晔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半个字。
林阳说得轻巧,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有人把堵死的山道一锤砸开。
原来那些害得铁器发脆的“毒”,竟能这样从铁水里逼出来。
林阳讲到这里,将炭笔往案边一丢,拍了拍指尖黑灰。
“渣子去尽,底下留下的,便是去了大半杂毒的铁水。”
“虽说比不上第一策,用净料慢慢炼出来的精纯铁,可也绝不是你之前那种三劈两砍便碎裂的朽木。”
他抬眼看向刘晔。
“应付眼下急兵换装,够用了。”
堂内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荀彧坐在旁边,指腹慢慢摩挲着半凉的茶盏边缘,眸色沉了又沉。
刘晔看的是怎么把铁炼出来。
荀彧看的,却是这件事要花多少本钱。
许都如今是什么光景?
前线官渡对峙,粮草、军械、人马,哪一样不是张口吞钱的饕餮。
若为了解这铁市之危,还要再采买什么稀罕配料,再造什么新炉新窑,纵然能成,也要先把府库刮下一层皮。
可林阳这第二策,用的是什么?
草木灰。
石灰石。
这哪里是花钱救火?
这分明是从泥灰堆里捡出一条生路。
“妙极!”
荀彧终于抚掌,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畅快。
“寻常退毒之法,哪一个不要耗费钱粮?澹之这方子却不同。”
他看着案上图纸,越看越觉得这笔账划算。
“草木灰,许都百姓家中便有。石灰石,城外山中便有。无需官府另拨重金,也不用新造一砖一瓦。”
荀彧抬头看向林阳,眼底多了压不住的叹服。
“明日下令添料,明日便可让铁市停下的三座大炉复燃。此法,着实解了悬颈之危。”
刘晔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主事赐教之恩,刘晔铭记于心!”
十余日来,他被那块死石折磨得几乎心血熬干。
炉火越旺,铁越脆;人手越多,错得越深。
如今林阳三言两语,竟将死局活生生撬开。
刘晔心里清楚。
这不是寻常巧思。
这是能救命、能救军、甚至能救一场大战的法子。
林阳抬手虚虚一托。
“先别急着拜。”
刘晔一怔。
林阳端起冷茶饮了一口,语调仍旧平淡。
“第一策治本,第二策救急。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放下茶盏。
“第三策,还没落盘。”
刘晔刚刚站直的身子,当场僵住。
还有?
荀彧原本靠着椅背,听到这话,也坐直了几分。
前两策已经足够惊人。
一策从源头断毒,一策在炉中化渣。
放在许都铁市,足够让那些老工匠琢磨半辈子。
可林阳竟说,还有第三策。
这不是救急方子。
这是要把这块祸害人的生料,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阳将面前陶杯推远,坐姿比方才端正了些。
“防患要防到底。”
“第二策炉内加料,石灰与草木灰能吃掉大半浮渣。可人力有穷时,铁勺撇得再勤,那沸腾铁水深处,总会残留些极微末的浊气。”
他手指在那块黑沉沉的生料上弹了一下。
“这些东西,肉眼瞧不见。平日放着,或许无碍。”
“可上了战场,儿郎们拿刀硬劈敌将重甲,拿枪去捅生牛皮盾。一下两下还好,十下百下之后,那些残毒藏着的地方,就会成了受力的薄处。”
林阳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刘晔心上。
“到那时,崩刃、断枪,照样会要人命。”
刘晔喉头一紧。
他太明白这话的分量。
兵器在工场里裂开,只是废铁。
兵器在战场上裂开,那便是人头落地。
林阳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第三策,名为折叠逼气。”
“专门对付那些漏网之鱼。”
刘晔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乱动。
林阳伸手在案面上比划。
“铁水出炉,倒入模具,成了红彤彤的粗坯。此时不能直接交给刀匠捶打成型。”
“须趁着铁块高温未退,放在铁砧上,由大力辅工抡锤,反复捶扁,再折叠。”
他说着,做了一个翻折的动作。
“要紧处在于,每折叠一次,便拿刷子往烧红的铁面上厚厚刷一层石灰水。”
刘晔眉头一动,似乎已经隐隐摸到关窍。
林阳继续道:
“高温铁块遇水,水汽炸散。石灰渗进铁面纹理,碰上里头潜藏的少许浊气,便会化作白色微沫浮出来。”
说到这里,他单手握拳,重重砸在另一只掌心。
啪的一声脆响。
堂内几人心头都跟着一震。
“大铁锤接着落下。”
“千钧之力,把那白沫连同毒气,一并从铁料骨缝里挤出去。”
“一遍涂刷,一遍折叠,一遍锤砸。”
“如此反复十余趟,这块铁的底子,便算洗干净了。”
林阳收回手,给这第三策落下结语。
“经这般搓揉洗练,铁料筋骨会更致密,刚柔也更相济。”
“最后打出来的刀枪,比你们昔日用好木炭烧出的物件,只会更利,不会更软。”
夜漏深沉。
堂屋里落针可闻。
刘晔站在案前,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先是震动,继而滚起一股压不住的狂热。
他低声将林阳的话一遍遍咀嚼。
“闷窑净料,从源头断毒,此为治本之基。”
“炉内加料,就地化渣去疾,此为救燃眉之急。”
“折叠逼气,锻打剔除末秽,此为兜底断根之术。”
三句话说完,刘晔胸口起伏不定。
一块惹出泼天大祸的死石,从上山、入炉,到出铁、成刃,竟被林阳硬生生设下三道关卡。
步步设防。
层层绞杀。
不给那毒性留下半分翻身余地。
若说先前那块生料像一头吃人的饿虎,如今便是被抽筋拔骨,套上缰绳,硬生生驯成了替大军拉磨的良驹。
虽说两人见惯了林阳的神奇,但这一套出来,还是让人惊叹不已。
一整套连招打完,死局全活。
“别杵着了。”
林阳的声音打破寂静。
他将那张正反两面画满图解的素帛卷起,随手抛给刘晔。
刘晔慌忙伸手接住,像接住军令,也像接住一条命。
“图带回去。”
林阳道:
“明早让老窑工照着尺寸垒砖砌土。火口与排烟孔的角度,天亮后我另写一份册子,差人送去铁市。”
刘晔双手捧着素帛,小心贴进怀里,隔着衣料死死按住。
这东西不能丢。
丢了,铁市的命便丢了半条。
林阳理了理半敞的衣襟,又交代最后一事。
“铁器要紧,人命更要紧。”
刘晔神色一肃。
林阳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此前在工场里,敞着炉门烧过这生料的工匠,即日起全数轮休三日。”
“去药铺熬绿豆甘草汤,按人头灌服,每日两碗,用来拔毒。”
刘晔连忙点头。
林阳又指了指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已经头疼恶心、喘不上气的,那是毒气伤了根本。立刻抬出工场,找通风干净的屋子安置休养。”
“绝不可再让他们闻炭烟味。”
这话一出,刘晔心头又是一热。
他原以为林阳只懂工艺,没想到连工匠性命也算了进去。
那些汉子在炉边熬了这么多日,多少人头晕眼花还硬撑着。
若再拖下去,只怕铁没炼成,人先倒下一片。
如今,总算有了活路。
正事落定。
刘晔知道深夜叨扰已到极限,不敢再多留。
他后退半步,向林阳深深一揖。
“主事放心,刘晔今夜便回铁市安排。”
第546章 跣足迎故
官渡曹营,朔风凛冽。
中军帅帐内,曹操和衣而卧。
案头只留了一盏残灯,光线昏暗。
连日来前线对峙的重压,让他睡得很浅,外面稍有动静,人便会立刻醒转。
“主公。”
帐外传来亲卫压得极低的通禀声,隔着厚重的牛皮帘子,透着紧绷。
曹操双眼当即睁开,翻身坐起:“何事?”
“袁营来了一人,自称主公故交,特来拜见。”
“故交?”曹操眉头一簇,追问,“名讳!”
“许攸,许子远。”
这五个字落进帐内,曹操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残存的几丝困倦被扫得干干净净。
许攸!
算计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来了!
曹操一脚蹬开覆在身上的薄被,直接从卧榻上跳了下来。
脚底板贴上冷硬的毡垫,寒意直钻涌泉穴。
曹操弯下腰,右手探向榻边摆着的皮靴,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靴口。
就在这一息之间,他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
指节屈伸了两下,曹操低着头,视线在那双皮靴上盘桓。
前番翼德来投,自己当时急切间忘穿鞋履,光脚狂奔迎客,那事被手下人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求贤若渴的无上美谈。
如今这许子远星夜来往,此等天赐良机,何不效仿前事,将这出戏唱得更烈些?
念头一转,曹操脸上的皮肉松弛下来,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松开了攥着靴筒的手。
站起身,曹操赤着一双脚,不顾地上刺骨的寒凉,大步流星朝帐外走去。
刚候在榻旁的亲卫愣了一下,主公又是这般火急火燎,连鞋都顾不上穿了?
他赶忙一把抓起地上的皮靴,快步追了出去。
营道上火把稀疏,夜风卷着地上的枯草渣子四下乱撞。
曹操赤脚踩在深秋冻得如生铁般坚硬的泥地上,甚至能感觉到细碎的石子硌着脚心。
他几步迈出中军大帐,目光穿透夜色,直直锁定在前方营道中央。
那里,立着一道被两名持矛亲卫左右夹住的人影。
那人披着一件沾满夜露和灰土的厚重斗篷,衣襟斜歪,发髻散乱地垂在鬓边,两颊冻得青白。
那副丧家之犬般的狼狈相,不是许攸还能是谁。
曹操双目一亮,两手向上一抬,气走丹田,放声大笑。
“哈哈哈!子远!子远来此,吾之大事济矣!”
豪迈的笑声毫无顾忌地撕裂了曹军大营的寂静,在空旷的夜空下远远激荡开来。
周遭巡夜的甲士听见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朝中军方向侧目。
曹操迎着寒风大步迎上前去,丝毫不嫌弃对方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双手猛地探出,如铁钳般一把死死握住许攸的两臂。
他凑得极近,眼角的纹路因大笑而层层堆叠,满脸皆是毫不作伪的狂喜。
许攸本就心神未定,被曹操这劈头盖脸的雷霆声势结结实实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欲搭话,视线却不自觉地顺着曹操没有衣摆遮掩的下盘扫了过去。
目光猛地一滞。
寒风刺骨的冻土上,曹操竟光着一双脚。
十根脚趾被冻得发红,上头还沾着泥灰。
许攸死死盯着那双赤足,半晌没回过神来。
自己一个刚从袁营死里逃生的叛臣,竟当得起曹孟德这般不顾体统的相迎?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丫子,随后仰起头,又是两声畅快的大笑。
他撒开一只手,亲昵地拍在许攸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厚实。
“闻子远至,操喜不自禁,仓促间竟忘了着履。赤足相迎,失仪了,失仪了!”
正说着,身后那名捧着靴子的亲卫气喘吁吁地赶到跟前,单膝跪地,将靴子稳稳放在曹操脚边。
曹操也不避讳,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营道正中,一手扶着许攸的肩膀,抬起脚随意蹬进靴筒里,动作随性洒脱,端的是一副把许攸当成自家手足的做派。
寒风再紧,许攸心底的那些坚冰,在这一刻却生生被凿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个时辰前。
袁营那个昏黄的中军大帐里,袁本初高高在上,看自己如同看一条吃里扒外的毒蛇,那半截出鞘的利刃,那恨不得将自己活剐的厌恶。
再看眼前。曹阿瞒光着脚丫子跑进北风里,只为握住自己的手。
两相对比,天上地下。
许攸喉头狠狠滚了一下,强压下胸臆间翻涌的杂陈五味。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极郑重地抱拳一揖,嗓音发颤:“多年未见,孟德一如当年风采。攸,惭愧。”
“哎!你我故交,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曹操一把托起他的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扶地往中军帅帐里走。
一边走,曹操一边偏过头,大声冲亲卫吩咐:“去灶上看看,还有没有热汤!子远远来辛苦,一路风霜,先弄碗热汤来暖暖身子。”
帅帐重归,灯火被亲卫挑得透亮,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寒。
案头摆上两只粗陶茶盏,茶汤翻滚,热气氤氲。
曹操没让下人伺候,亲自提着茶壶,将许攸面前的茶盏斟满。
两人隔着宽大的木案对坐。
许攸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捧起茶盏。
他没有急着往嘴里送,而是低垂着眼皮,指腹沿着温热的粗陶边缘一圈圈地转。
从踏入这间帐篷起,先前的仓惶已经彻底剥离,属于谋士的那点精明与盘算,重新占领了脑海。
曹操端起自己那杯,慢条斯理地饮下一口。
将茶盏放回案面时,他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语气就如同聊起洛阳当年的旧事般随意。
“子远在本初帐下,位居谋主之列,备受倚重。今日不辞风霜,星夜至此,操固然欢喜。”说到这里,曹操话音微微一顿,上身前倾了半寸,头微微偏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过去。
“只是……莫不是本初遣子远前来,做个说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柄淬了毒的短刃,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顶到了许攸的咽喉上。
帐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刚刚还营造出的故交重逢、抵足而谈的融洽气氛,被这半句试探劈得粉碎。
曹操要看看,这丧家犬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几斤几两的干货。
许攸动作一僵,指尖停止了摩挲。
他抬起眼,迎上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猛地一仰脖。
许攸将盏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生猛至极。随即手腕发力,“砰”的一声,将空底茶盏重重磕在硬木案面上。
“孟德勿疑。”
第547章 帐底波澜
“孟德勿疑。”
这四个字砸在木案上。
许攸顺势抬眼,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逼向对面的曹操。
曹操却只是笑了笑。
不承认,也不追问。
他提着茶壶的手极其平稳地收回,将壶身稳稳搁在炭盆边的铁架上,转了个话头,慢悠悠道:
“子远既是真心相投,操自然倒履相迎。”
“只是操心中实在好奇。”
曹操抬起眼,语气仍旧平和。
“本初雄踞河北四州,带甲数十万,粮草山积,兵精将广。子远弃彼从此,总该有个由头吧?”
许攸听见这话,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寸。
他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若曹操一味叙旧,那他反倒不好开价。
如今曹操主动问“由头”,便等于把台阶递到了他脚边。
许攸捋了捋乱蓬蓬的胡须,脸上的仓皇慢慢褪去,谋士该有的沉稳,又一点点回到身上。
“由头自然是有的。”
他压低声音,语调不急不缓。
“攸在本初帐下日久,深知其人。外宽内忌,左右摇摆。屡献良策而不纳,近佞远忠。”
说到这里,许攸冷笑一声。
“郭图、逢纪之流巧言令色,审配刚愎自用。此等主公,纵有百万之众,终不免败亡之局。”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袁营内部那点派系倾轧,被他当场揭开,连遮羞布都没留。
曹操点头,面露唏嘘:“本初确非昔日之本初了。”
话是这么说,曹操心里却清楚。
许攸骂得越狠,越说明他不是单纯来投旧友的。
此人心里有怨,也有价。
关键只看,他带来的筹码够不够重。
许攸停了片刻。
他将腰背微微前倾,身子向着大案中央压过去,目光紧锁曹操面庞,声音更低了些:
“如今大势,袁军兵精粮足,不日便要发起全线强攻。攸斗胆一问——孟德麾下,如今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时?”
这一刀,终于递出来了。
许攸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曹营底子薄,这是天下皆知的明账。
连年征伐,四面受敌,许都那个漏风的粮仓能囤多少米麦?
官渡对峙数月,外人看着是曹操硬撑,许攸却知道,这种硬撑最耗命。
兵可以咬牙站着。
马可以勒紧肚带。
可锅里若没有粮,军心一夜就能散。
他等着曹操变脸。
等着曹操叹气。
等着这位枭雄脸上,露出被戳中死穴后的窘迫。
只要曹操露出半分缺粮的疲态,他许子远的身价,立刻就能翻上一番。
你缺粮。
我来救你。
这不是投奔,这是雪中送炭。
这是救命的买卖,更是奇货可居的筹码。
帐内安静了两息。
只听得铜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
曹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将温热的茶汤咽下喉管。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苦笑,也不是遮掩心虚的强笑。
而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坦荡,松弛,甚至带着几分散漫。
许攸心头一沉。
曹操笑够了,才道:
“子远有所不知。”
他两手随意搁在膝上,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操近来得能人相助,屯田之法大有改良。今岁秋粮入库,产量远胜往年。”
“许都后方调度也还算得力,各郡征粮回执,已尽数抵达。”
他身子向后靠去,语气闲适。
“军中存粮充足,与本初对峙入冬,毫无问题。”
许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惊叫,也不是失态。
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就像一个把算盘打到最后一颗珠子的人,忽然发现整张账簿都是错的。
这不对。
绝不对。
按他掌握的河北谍报,按他对曹营家底的推算,许都地少民疲,连年用兵,绝不可能宽裕到这种地步。
曹操就算不至于断粮,也该捉襟见肘。
可眼前这个人,说话时没有半点硬撑。
那股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许攸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干得厉害。
好半晌,他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干涩地挤出一句:“竟……竟有此事?”
曹操笑着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
没有把曲辕犁、水转筒车那些细节一股脑倒出来,也没有说许都后方如何调度、屯田官如何催收。
越是不说,越显得底气十足。
他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天下事,非尽如旧日之推算。”
这一句话,不重。
却像一根闷棍,敲得许攸胸口发堵。
他怀揣着“曹军断粮”这张大牌,冒着被巡骑射杀的风险奔逃了一整夜,满心以为能借此敲开曹营最核心的门槛。
结果到了跟前,对方把底牌翻开,上面写着“仓廪丰实”。
他最大的谈判筹码,连台面都没挨着,便碎了一地。
失去了“雪中送炭”的先机,他现在的处境,便只剩下“丧家之犬”的窘境。
许攸端着茶盏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粗陶杯壁硌着指骨,勒出一道白印。
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太了解这种表情。
这是一个把全部身家押在赌桌上的赌徒,突然发现对家根本不缺自己手里那几枚筹码时的惶恐。
火候到了,不能把人逼死。
曹操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主动拎起一旁的茶壶,替许攸添了一盏温热的新茶。
水流注入盏中,水声清脆。
“子远且宽心。”曹操语气平和,话锋转向了别处,“你我少年同游洛阳,忘了不成?昔年西园聚会,子远替我挡过一盏滚酒。那情分,操可一直记着。”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许攸台阶,也把“旧谊”两个字摆到了桌面上。
曹操的意思很明白:我念旧情。你跑来投我,我收。但旧情不能当饭吃,你想在曹营谋个一席之地,还得掏点真本事出来。
许攸深吸一口气。
他端起面前那盏刚倒满的茶,水温倒是合适,他一口灌了下去。
茶汤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温热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这股热意,反倒把他的理智温醒了。
粮草不缺。
那便换一条路。
许攸放下空盏,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
沉吟片刻,他决定从另一个口子下刀。
“孟德粮草无忧,攸甚欣慰。”许攸重新捏住胡须,声音慢慢恢复了谋臣特有的沉稳与谋算,“然攸虽不才,在本初帐下日久,对其用兵之法颇有了解。”
他顿了一息,抛出第二件利器。
“攸此前曾向本初献策——遣一支精锐轻骑,绕过正面坚壁,直取许都。阵前猛攻以为牵制,奇兵绕道以断根本。两两相制,许都守军单薄,若被攻陷,则官渡之局立破。”
说到此处,许攸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曹操的面庞。
你粮草多又如何?
你许都大本营空虚,这是改不了的死穴!
他要看曹操怕不怕。
第548章 旧情毒计
曹操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身子向前探了半寸。
案上茶盏被袖袍扫到,轻轻一晃,盏中茶汤荡出一圈涟漪。
那张向来喜怒难测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震动。
不是装腔作势的惊讶。
至少在许攸看来,不像。
“此计……”
曹操喉结动了动,脸色沉了下来。
“确是老辣之极。若本初果真从之……”
后半句,他没有说。
可这半截话留在帐中,比说完还重。
许攸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曹操越是后怕,越能证明此计毒辣。
此计越毒辣,他许子远的分量就越重。
你曹营粮草充足又如何?
你许都终究是根。
袁本初若肯听我一句,此刻你曹孟德的老巢,怕是早已火光冲天。
想到这里,许攸腰背终于挺直了些。
方才被曹操一番“仓廪无忧”压下去的气势,也重新爬了回来。
“可惜。”
许攸摇头长叹,语气里故意添了几分苍凉。
“袁本初不听我言,却信审配、郭图之辈。战机一误再误。攸在帐下苦谏,不被采纳也就罢了,反遭猜忌排挤。”
他说到此处,眼中血丝更重。
“如此主公,久随无益。故而弃暗投明,来投孟德。”
这一番唱念做打,将怀才不遇的悲愤演绎得入木三分。
该有的委屈,全有了。
该给曹操的台阶,也全给了。
曹操听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跟着长叹一声。
那模样,像是真替老友不平。
只是叹息之后,他目光轻轻一转。
曹操拿起茶匙,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星,似是随口问道:
“子远此来,操自是欢喜。”
“然……子远家眷尚在邺城。只身前来,终究不妥吧?”
这话问得极巧。
乱世投主,不带家眷,最犯忌讳。
要么是诈降,留着全家老小在旧主那边做人质;要么,就是老底被抄了,走投无路。
无论哪一种,曹操都必须问清。
身为一军之主,他可以念旧,却不能糊涂。
刚刚活泛起来的气氛,一下子沉死了。
许攸的面皮不受控制地连抽了两下。
袁营帅帐里的逼迫,伪造密信败露时的寒意,还有许氏满门被押入死囚牢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回来。
像一把把钝刀,重新刮过他的喉咙。
他闭上眼。
搭在案沿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用力。
半晌后,许攸才哑声开口。
“不瞒孟德。”
他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
“审配审正南,于邺城将攸一家老小尽数拿入死囚牢。”
“如今攸孤身一人……”
他说到这里,嘴唇颤了一下。
“家眷之忧,已无从谈起。”
曹操停下拨弄火星的动作,抬眼看过去。
“所为何事?”
这四个字,问得不急不慢。
像是真不知道。
许攸咬紧后槽牙,两腮绷起。
他当然不能把伪造军情那等要命的亏心事全盘托出。
有些话,能说。
有些账,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只捡能出口的由头讲。
“审正南构陷于攸。”
许攸声音低沉,恨意一点点往外渗。
“诬攸族中子侄贪墨军粮,私藏禁物,有谋逆之心。”
“实则不过借题发挥,欲将许氏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他猛地抬头,眼底爬满血丝。
“袁本初偏听偏信,竟由着那老贼下此毒手!”
这句话里,怨毒几乎压不住。
曹操听完,面露痛惜,缓缓点头。
“审正南素来严苛。”
他叹了一声。
“子远受苦了。”
话说得温厚。
可曹操心里,自有一杆秤。
审配手腕硬,治下冷,这是事实。
许攸自己干不干净,许氏族中那些子侄有没有伸手捞油水,也难说。
世家门阀里的烂账,从来不是一两句话能理清的。
谁都喊冤。
谁的袖子底下,也未必干净。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操确认了一件事。
许攸是真的回不去了。
邺城大狱里,许家老小套着死囚枷。
官渡前线,许子远亲手斩断了旧主退路。
这天下之大,除了曹营,再没有一片瓦能遮他。
一个彻底没有退路、又满腹毒计的叛臣。
这才是天底下最好用的利刃。
寒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铜盏残火忽明忽暗。
曹操倾身,伸手替许攸将案上的空盏重新斟满。
水声细细落下。
动作妥帖得很。
就像是在款待一位远道归来的至交。
不轻慢,不逼迫,也不给人难堪。
这份礼贤下士,做得滴水不漏。
可等茶盏放稳,曹操慢慢收回手时,帐中的味道变了。
他两手交叠,平稳搁在膝头。
脸上仍有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温情退到了后面,真正压人的东西浮了上来。
叙旧,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买卖。
也是军机。
“子远远来投我,操感怀至深。”
曹操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每个字都像棋子落盘,稳,准,压得住人。
“子远熟知本初兵力部署、营盘虚实,此乃上天赐我良机。”
他说完,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许攸那张疲惫、颓败,却还死撑体面的脸上。
“不知子远此番前来,可有良策,助我破袁?”
这话听着客气。
可压在许攸肩上的分量,重得像山。
许攸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那盏茶。
茶汤还在轻轻晃。
他在袁营混迹半生,岂会听不出曹操话里的意思?
曹孟德从不做亏本买卖。
赤足相迎,是给天下士人看的招贤姿态。
热茶旧谊,是给他许攸留的体面。
可到了这一步,就该验货了。
你许子远若只能动两片嘴皮子,讲几句怀才不遇,骂几声袁绍昏聩,那也不是不能收。
但天亮之后,你在曹营里至多只是个吃闲饭的门客。
想进中枢?
想握权柄?
想报审配之仇,想把袁绍踩进泥里?
那就拿真东西来换。
许攸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右手,不由自主按上胸口。
隔着几层衣料,那里藏着一卷东西。
正是他在袁营黑帐中冒死扯下来的牛皮舆图。
那卷图被体温焐热,却仍硬邦邦顶着肋骨。
像一块铁。
又像一条命。
这不仅是一张图。
这是袁绍七十万大军的底裤。
也是他许子远后半生的富贵。
只要掏出来,他就再也不是袁氏旧臣。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把旧主推入深渊的执刀人。
帐内静得可怕。
曹操没有催。
甚至连坐姿都没换。
他只是静静看着许攸。
等着这个老友,亲手把自己的心剖开。
三息之后。
许攸猛地一咬牙。
手掌探入怀中。
刺啦——
腰带被他一把扯松,外头披风滑落半边。
他从内衫最深处,将那卷带着体温的牛皮舆图,生生抽了出来。
第549章 帐中风雷
许攸两手捧着那卷东西,放到长案正中,慢慢摊开。
牛皮有年头了,边角磨得发软,图面却极清楚。
朱砂圈出的,是袁军重兵大营。
墨线虚框标出的,是空帐虚营。
粮道从邺城一路南下,分叉绕行,穿过渡口与营寨,最后汇入乌巢。
各段防线旁,还细细注着统兵将领。
何处兵厚,何处兵薄,何处只立旗帜吓人,何处辎重堆得满地都是。
袁绍七十万大军的皮肉筋骨,全摊在了这张案上。
许攸双掌按住图沿,将舆图推至曹操面前。
“孟德。”
他嗓子发哑,却咬字极重。
“袁本初七十万大军营盘部署,粮道走向,辎重所在,尽在此图。”
帐内安静下来。
炭火在盆里响了两声。
牛皮贴着木案,发出细碎摩擦。
许攸盯着曹操。
他在等。
等曹操拍案而起,等曹操狂喜失态,等那双丹凤眼里浮出贪意。
这才对。
这才该是一个被困官渡数月、粮草骑兵处处受限的统帅,骤见天赐破局之物时该有的反应。
可曹操没有伸手。
他只是俯身看图。
视线从北端邺城粮道落下,掠过白马津,又过延津,沿着一条条细墨线往南走。
最后,停在“乌巢”二字上。
数息过去。
曹操才伸出手,掌心压在牛皮上,指腹摩挲着那片粗糙纹理。
他抬头看许攸。
笑了。
比方才更深,也更稳。
“子远。”
曹操道:“有此图在手,袁本初败局已定。”
许攸喉头一哽。
这话听着痛快。
可他没有等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曹操没有乱。
没有急。
没有半点穷途末路之人骤得宝山的贪婪。
倒像等候多时的人,终于等来了该来的物件。
许攸掌心发潮。
不对。
有哪里不对。
帐外忽有亲卫通禀:“主公,荀军师求见,言有急务。”
曹操收回手:“请。”
帐帘掀起,夜风卷入。
荀攸大步入帐,甲衣外罩深色大氅,靴底还沾着营外湿土。他先向曹操行礼,随即眼角扫过长案。
舆图铺在案心。
旁边坐着个衣衫凌乱的中年文士,鬓发散了半边,茶盏攥在手里。
荀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主公,攸有要事相报!”
曹操点头道:“直言便是,此乃我之故交,许攸许子远。”
荀攸拱手后继续道:“主公,昨夜西凉马匹已入大营。”
“在下已命人连夜安置,逐匹查验。两千匹,皆为上等精骏,膘足骨健,可堪军用。”
许攸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两千匹?
西凉战马?
他耳边的风声没了,只剩这几个字来回碰撞。
袁营对峙数月,他掌握的曹军情报里,骑兵正是曹操短处。
这也是他献奇袭许都之策时最有把握的一环。
曹操拦不住。
追不上。
反制不了。
可现在,西凉两千匹精骑马,已经进了曹营。
还进得悄无声息。
曹操击掌大笑:“好!元常不负所托!”
他转向许攸,抬手引荐:“子远,此乃我军师荀公达,颍川荀氏。”
许攸放下茶盏,起身见礼。
“久闻公达之名。”
荀攸还礼:“子远先生远来,辛苦。”
客套话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刺。
许攸却听得胸口堵。
袁营里,郭图见他,十句话里能藏八根针;审配见他,恨不得先按律条抽筋剥皮;逢纪看热闹,从不嫌火旺。
曹营这边倒好。
该行礼行礼,该说事说事。
不亲热,也不阴阳怪气。
这份分寸,反而扎人。
还未坐稳,帐外又传来通禀。
“主公,郭祭酒、徐军师求见。”
曹操笑意未收:“一并请进来。”
帐帘再起。
郭嘉裹着皮裘进来,面色发白,步子却快。
徐庶跟在后头,腰悬长剑,进帐便先朝曹操拱手。
二人见到许攸,皆是一顿。
曹操道:“子远方自袁营来投。”
郭嘉拱手:“许先生。”
徐庶也行礼:“久仰。”
许攸一一回礼。
他原本想端起些袁营谋主的架子,可这几个人站到一处,帐中味道便变了。
曹操坐在主位,不摆威风。
荀攸立侧,郭嘉近案,徐庶绕到另一边,各自占住位置,没人抢话,没人争功。
只一个眼神,便明白彼此要看哪里。
这不是袁绍帐下那种一群人扯着嗓子争谁更忠。
这是真能做事的人。
有趣的是,越安静,越压人。
曹操指向案上舆图。
“子远携袁军全境部署来投。诸位且看。”
郭嘉第一个俯身。
他双手按住图沿,眼珠沿着朱砂墨线飞快游走。
荀攸站在右侧,从白马津一路往南核对。
徐庶绕至对面,专看粮道与辎重转运节点。
许攸坐回席上,眼睛盯着三人。
他等他们发问。
问乌巢守将是谁,问粮道几日一运,问哪处防线外强中干。
只要他们问,他就能答。
他能把袁绍大营的底裤,一条条拆给曹操看。
可三人看得太快。
快得不像初见。
片刻后,郭嘉直起身。
他用指节叩了叩“乌巢”二字。
“全对。”
荀攸跟着点头:“与此前截获之情报,严丝合缝。”
徐庶也开口:“粮道北段、返程车队绕行之处,皆能对上。虚营标注,比我等所获更细。”
许攸没说话。
茶盏里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却没尝出半点暖意。
全对?
此前截获之情报?
这些人......早已有了乌巢的消息?
那他这张图算什么?
压箱底的奇货,刚摆上案,就被人说:成色不错,正好补了几处缺口。
许攸胸口发闷,手指无处安放,只能抓住茶盏边沿。
郭嘉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许先生莫怪。此前我军确有几路消息,只是零碎,不成全图。先生此来,等于给这盘棋钉上了最后几枚铁钉。”
这话给足了面子,已经把体面递到了许攸手边。
可许攸没接住。
他盯着案上那张牛皮舆图,胸口那点刚撑起来的气,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此前截获之情报......”
这几个字,在他耳边绕了几圈。
许攸抬头,看向曹操,嗓音发涩:“孟德......何时知晓乌巢屯粮之事?”
第550章 乌巢定策
帐中几人都没说话。
曹操也没遮掩。
他伸手按在舆图北端,指腹沿着粮道一路往南滑,最后停在“乌巢”二字上。
“不瞒子远。”
曹操道:“数日之前,操便已知本初于乌巢囤积大军粮秣。”
许攸的手指扣住茶盏。
曹操继续道:“只是乌巢虽为粮仓,却非寻常小寨。其兵力几何,巡防如何,守将能否托大,营外有无伏哨,这些未曾摸透。”
他在乌巢外圈那几处朱砂数字上敲了两下。
“欲图之,未敢定。”
“子远此图,正补最后一处缺口。”
许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冒死从袁营奔来,怀里揣着这卷图,路上风刮得脸疼,马跑得口吐白沫。
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曹营翻盘的命脉。
到了曹营才发现。
人家早已盯上了乌巢。
他带来的,不是救命粮。
是最后一把钥匙。
说有用,自然有用。
可跟他预想的那份“天降奇功”,差得太远。
许攸下意识看向郭嘉、荀攸、徐庶。
没有讥笑。
也没有怜悯。
三人都在看图,眉眼间只有军务轻重。
这比当面奚落还难受。
若旁人笑话他两声,他还能拍案骂回去,偏偏人家连踩他一脚的兴致都没有。
许攸胸口堵得慌。
曹操何等眼力,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再压下去,人要塌。
于是曹操抬手,将茶盏推近了些。
“然则。”
曹操看着他,道:“操虽知乌巢屯粮,却不知守将虚实。淳于琼此人,子远与其同在袁营日久,当知其禀性。”
这话不是虚礼。
图上能写兵数,写不出人的毛病。
一个守将贪杯,能坏三千兵。
一个副将谨慎,也能救半座营。
许攸攥着茶盏,停了数息,终于把那口窝囊气压回肚里。
活路还在。
他的价码还没废。
“淳于琼此人,攸知之甚深。”
许攸抬手,点在乌巢营盘处。
“此人勇则有之,谋则不足。嗜酒,好大言,喜摆老资格。”
他冷哼一声:“本初旧日同袍,因这份交情,屡屡宽纵。攸先前曾数次谏言,乌巢乃七十万大军咽喉,不可交予酒徒。奈何本初不纳。”
曹操没插话。
郭嘉俯身,把乌巢周围几处副将姓名重新看了一遍。
许攸的指尖在图上划了个圈。
“淳于琼帐下四名副将,吕威璜、眭元进、韩莒子,皆庸才。守营尚可,遇变则乱。”
“唯赵睿尚有几分本事。”
荀攸抬头:“赵睿?”
“是。”
许攸道:“此人本事不大,胜在谨慎。巡栅、查哨、修拒马,多是他在做。若乌巢真有能拖住曹军脚步之人,便是此子。”
徐庶问:“淳于琼可容他执掌全营?”
许攸摇头:“不能。”
他这句答得很快。
“淳于琼最忌旁人越过自己。赵睿纵能查漏补缺,也只能补些边角。真遇夜袭,号令仍在淳于琼帐中。”
说到这里,许攸的语调稳了不少。
“若孟德奇袭乌巢,贵在快。先斩外哨,直撞中军。只要淳于琼未醒酒,四副将各自为战,营中必乱。”
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
此前几路探报,皆言乌巢守军懈怠,主将嗜酒。许攸此言,恰把那些散碎线头拧成了一股绳。
曹操点头。
“好。”
只一个字,许攸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半边。
能用。
他许子远,还能用。
一直未多言的徐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白日里庶已着人清点器械。”
曹操看向他。
徐庶道:“西凉马匹昨夜入营,两千匹,荀军师已验。骑兵可补。”
荀攸接道:“马匹无差。膘足,蹄健,能跑夜路。”
徐庶继续道:“另有一事。五日前,荀令君自许都发急函,言铁市遇阻,然为保前线军用,已先筹一批军械装车北送。昨日抵营,庶已命军需官入库清点。”
他报得很简。
“马铠不足全配,但先锋可用。环首刀、长枪铁头、皮盾、火具,已编入骑兵一阵。”
许攸听到这里,瞳孔收紧。
战马。
兵刃。
甲具。
火具。
他在袁营磨破嘴皮,讲了不知多少回的奇袭之策,到了最后只换来袁绍一句“再议”。
可曹营这里,人、马、器械,竟都在等。
不是临时见图起意。
这是早埋好的局。
只差有人把乌巢那层营门,从里头标清楚。
许攸喉咙发干,忍不住看向曹操。
曹操没看他。
曹操在看图。
郭嘉伸手点了点行军路线:“若走正南官道,必惊袁营巡骑。可由西南折入旧河滩,再借林带遮行。夜半三更,抵乌巢外二十里。”
荀攸道:“轻装,不带辎重。每人两日干粮,水囊满。火具分队携带,不可集中。”
徐庶补了一句:“需袁军旗号。”
曹操抬头:“有。”
亲卫帐后收着之前缴来的袁军旗帜,早就备着。
许攸坐在席上,只觉后背发麻。
这帮人说话,不争功,不抢脸,也不绕弯。
一个搭一句,棋盘便往前推一格。
他忽然想起袁绍帅帐。
一件小事,郭图要防逢纪,逢纪要刺审配,审配隔着千里还能把人心搅成浑水。
主公坐在上头,听谁都有理,听谁都犯疑。
最后,良机磨成灰。
曹操双手撑在案沿上,站起身。
硬木长案被他推得往前挪了半寸,案上茶水晃了一圈。
帐内诸人同时停声。
曹操看了一眼乌巢,又看向帐中几人。
“传令。”
两个字落下,亲卫已经掀帘候命。
曹操道:“即刻点兵,今夜出营。”
“张翼德为先锋,领本部骑兵先行开路。”
“操亲率主力随后。”
“精骑两千,轻装简行。覆袁军旗号,甲外披袁卒衣袍,诈作归营之兵,直插乌巢。”
郭嘉抚掌:“妙。袁营今夜必以为先生出走,营中自乱,谁还顾得西南一线夜路。”
荀攸已低声推算时辰:“二更点兵,三更出营,五更前可抵乌巢外。若先锋不误,可在天亮前烧粮。”
徐庶拱手:“庶去调骑兵营。”
曹操点头:“去。”
徐庶转身出帐,步子极快。
帐外很快传来亲卫奔走之声。
许攸坐在那里,一时没起身。
从情报入帐,到定策出兵,前后不过一盏茶。
没有“容我三思”。
没有“且问公则”。
没有“待明日诸将共议”。
曹孟德听完,拍板,点兵,出营。
痛快得让人牙根发酸。
许攸想起自己在袁营那几次献策。
同样一条计。
在袁绍那里,被人翻来覆去熬成苦汤。
在曹操这里,成了今夜的马蹄声。
许攸忽然站了起来。
“孟德。”
曹操正要吩咐亲卫取甲,闻声回头。
许攸上前一步,拱手道:“攸愿随军同行。”
帐中几人看过来。
许攸没有避。
“攸不能弯弓上马,临阵冲杀亦非所长。”
他指向舆图西南几处小道。
“然袁军沿途布哨之法,各营夜间换防时辰,外围口令暗号,攸皆熟。此去乌巢,要过数道暗哨。攸在,可少折损。”
郭嘉咳了一声,笑道:“许先生这话实在。夜里摸营,最怕一句暗号答错,前功尽弃。”
荀攸也道:“先生同行,于军有利。”
曹操打量许攸片刻。
这位老友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奔逃后的倦色。
可那股谋臣的骨气,回来了。
曹操点头。
“善。”
“子远随操同行。”
第551章 夜走河滩
深更夜半。
官渡曹军大营,南门辕门无声拉开一道丈许宽的缝。
没有火把。
没有金鼓。
两千骑兵排成一条细长黑线,顺着营门鱼贯而出,转眼便没入漫天夜色。
从将到卒,都有袁军衣物外罩。
马背上,也都覆着袁营认旗。
远远看去,真像一支从外头归营的袁军骑队。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这不是归营。
这是曹操亲自上阵,去捅袁绍粮袋子的奇兵。
为了藏住行踪,徐庶早早做足了安排。
所有战马的蹄子,都用废旧麻布一层层裹紧,再以麻绳死死勒实。
马口横衔软木,用皮条套牢,免得牲口受惊嘶鸣。
两千匹西凉大马踩在结霜的冻土上,往日那种震得人心口发颤的蹄声没了。
只剩一阵阵低沉的“笃笃”声,贴着地皮往前滚。
刚滚出几丈,又被北风撕碎。
曹操披着厚重大氅,将身子裹得极严。
他伏低身形,避开路旁横出的枯枝。
许攸换了一匹曹营好马,落后曹操半个马身。
寒气顺着领口往骨缝里钻,他却不觉得冷。
相反,一股近乎发烫的亢奋,在胸口乱撞。
这是他投曹后的第一件大功。
拿旧主的粮草命脉做投名状。
这一笔若成,后半生荣华富贵,才算真正落袋。
许攸抬起手,食指朝夜色里一点。
“前头路口,有一株枯柳。”
曹操偏头听着。
许攸声音压得极低,却说得又快又稳。
“此处不可往正南。”
“正南一里半,有一处高岗暗哨,驻十名弓弩手。每隔半个时辰,便有游骑换牌。”
他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手指往偏西一划。
“走西边。”
“那边是一片野葬坑。营中军汉嫌晦气,白日收尸还肯去,夜里没人愿意巡。”
曹操没有半分迟疑。
抬手。
身后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层层递下。
两千骑没有一人出声,马头齐齐偏转,跟着前锋折入西侧小道。
队伍最前方,张飞提着丈八蛇矛,领百余骑充作先锋。
徐庶单骑随在一侧,随时策应。
二人在曹营相处已有些时日,不必多说,一个眼神便知道该做什么。
刚转入小道不久,前方忽然现出一截破败土墙。
土墙后,两点昏黄火光随着夜风晃动。
那是袁军设在小道上的游动哨卡。
“干什么的!”
一道粗哑嗓音顺风传来。
紧跟着,还有长枪碰甲的细碎声响。
曹军先锋当即停住。
前排几十名悍卒右手已经搭上环首刀柄,身子微微前倾。
像一群盯住猎物的狼。
“口令!”
对面岗哨见这边黑压压一片,却没人答话,语气顿时慌了几分。
火把被高高举起,想照清来人脸面。
就在这一下,许攸驱马上前。
他勒住坐骑,不躲不闪,反而挺直身子,冲着那边冷声喝道:
“破虏!”
“瞎了你们的狗眼!巡营换防的队伍也敢拦?”
这声“破虏”,正是今夜袁营西南防线的通行口令。
许攸又故意拿出平日督军查营的跋扈腔调。
那股子“老子来查你们”的味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对面哨兵一听口令对了,再听这口气大得吓人,胆气先矮了三分。
举火把的手也跟着低了下去。
“原来是换防的兄弟,天黑眼拙,大人莫......”
他连“莫怪”两个字都没说完。
许攸报出口令的同时,张飞身后十余名轻骑已借着对话遮掩,翻身下马。
他们贴着一人多高的枯草,从两侧悄悄包了上去。
哨兵放松警惕的一瞬,草丛里窜出几道黑影。
没有叫喊。
没有拔刀声。
粗壮小臂死死勒住哨兵脖颈,另一只手握着短匕,从侧面捅入皮肉,顺势一绞。
火把跌落在地。
还未烧着枯草,便被一只军靴狠狠踩灭。
几具尚温的尸首被拖进野葬坑。
连血迹都没留在路上。
徐庶坐在马背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他回头看了许攸一眼。
这降臣,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这一路若没有这么一张“活舆图”在前头点拨,两千人莫说直插乌巢,便是摸出三里地,都得和袁军巡骑撞个满怀。
兵马继续前行。
他们专挑偏僻荒凉的小道走。
子夜刚过,前出探路的斥候像夜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那人先在张飞马前飞快比出几个手势,随后凑到徐庶耳边低声急报。
徐庶面色一沉,立刻调转马头,回到中军。
“主公。”
徐庶压低嗓音,语速很快。
“正前方三里,有一处袁军固定巡骑营。”
“百余骑规模,火堆未灭。”
“营盘横在官道正中。若硬冲过去,这百余骑必会四散示警,惊动四方。”
这等规模的巡骑营,可不是方才几个散哨能比。
真动起手,两千曹军当然能碾碎他们。
可只要一乱,喊杀声、马嘶声、兵刃声一起,声音传出,让袁军提前得了信儿,奇袭乌巢的盘算便要折损大半。
曹操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落到许攸身上。
许攸只沉思了两息,便抬手指出一条路。
“不必硬碰。”
他手指在黑暗里划出一个弧度。
“这帮人换防,向来拖沓。”
“点卯、移交号牌,再去灶上抢几口热乎小米汤,少说要耗一刻钟。”
“这时候,也是他们队列最散、心思最懒的时候。”
许攸指向东侧一片漆黑地界。
“往东绕。”
“那里有一处早年干涸的旧河滩。”
“河坎有两人多高,如今河水枯竭,河床里满是枯草。咱们走下面,借土坎遮住视线,也挡住动静。”
“等他们交接完重新上马,纵是发觉也无济于事。”
曹操略一思量。
河床路差,乱石多,马匹极易崴腿。
可眼下不是惜马的时候。
他沉声道:
“传令。”
“全军下马。”
“入旧河滩,步行牵马,衔枚屏息。”
军令自上而下传开。
没有鼓号。
只有士卒之间拍肩、附耳、点头。
片刻后,两千将士纷纷翻身落地。
张飞在最前头,将丈八蛇矛挂到马背上,一手攥紧粗糙皮缰。
他带头踩下长满带刺杂灌的斜坡,滑入河床。
这是一段极难熬的路。
河底并非平坦细沙。
全是河水退去后留下的龟裂干泥,还有一颗颗圆滑鹅卵石。
人踩上去容易打滑。
马蹄裹着布,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两千人马化成一条黑色长蛇,贴着阴暗河坎底部,在这条干瘪血管般的河道里缓慢前行。
头顶上方不足百步,就是袁军巡骑营。
西风一吹,甚至能闻到上头飘下来的熬麦粥焦糊味。
隐约间,还有几个老卒操着冀州口音,在骂这鬼天气。
河床下的曹军连呼吸都压得死紧。
没人擦汗。
没人抬头。
所有人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
生怕一步踩偏,弄出不该有的动静。
忽然。
“噗噜噜——”
队伍中段,一匹枣红马不知踩到了什么活物,猛地受惊。
马脖子一昂,便要打响鼻。
旁侧兵卒脸色当场变白,伸手去捂马嘴,却已经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斜刺里探出一条粗壮如熊的手臂。
那是后排跟进的张飞亲兵。
那汉子眼疾手快,一拳砸在马鼻梁软骨处。
闷响一下。
马匹吃痛,那声长嘶还没冲出喉咙,便被硬生生憋成一声闷哼。
它还想扬蹄,又被两个大汉扑上去,死死压住马鞍。
上头巡逻的袁军似乎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慢慢朝河坎边靠来。
“谁家的畜生半夜发颠?”
有人嘟囔了一句。
河床下,附近的曹军顿时全僵住了。
一个个像被冻成石头。
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另一道声音很快响起。
“八成是刘三瘸子那匹癞马又犯毛病了。”
“别管它,赶紧喝你的热汤去。”
“去晚了,就只剩锅底灰了!”
脚步声停了停,随即远去。
又过了片刻,上头的说笑声被风声盖住。
河床下的曹军,这才敢把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这一关,算是贴着刀尖蹭过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
等彻底绕过这处死穴,从另一侧平缓坡道重新爬上平地时,许多士卒的内衫早被冷汗浸透。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压压人影。
没有乱。
没有散。
两千骑还在。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却像铁钉砸进冻土。
“上马。”
第552章 晨帐风波
天色将明未明,晨霜压得营中草叶发白。
袁绍中军大营,帅帐内早已点满牛油巨烛。
儿臂粗的烛火一排排烧着,把宽阔的议事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清早的,寒气略重,案前铜盆里,兽炭烧得通红。
文臣武将按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垂着眼,低着头。
唯独缺了许攸。
上首帅案之后,袁绍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连日军务、夜不能寐,再加上昨夜许攸那一桩丑事,已经把他的怒火顶到了嗓子眼。
昨天骂了那厮一番,本就带着气话,没想到这般时候,这家伙竟然真的不来议事!
“砰!”
袁绍抡起一卷厚重竹简,狠狠砸在硬木条案上。
竹简当场崩裂。
那声响在死寂帐中炸开,刺得众人心头一跳。
“许攸好大的狗胆!”
袁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暴戾。
“截留探马,私焚军情!”
“又伙同族中子侄,在邺城倒卖军需辎重,中饱私囊!”
“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是形同谋逆!”
两侧文武更低下头。
这种时候,谁敢接话,谁就是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袁绍却越骂越怒。
“吾念他昔日也有几分微末之功,又念自幼相识的旧情,昨夜才网开一面,暂留他项上人头。”
“这竖子倒好!”
“做了亏心事,今日升帐,竟真连人影都不见!”
袁绍冷笑一声,眼底全是杀气。
“装病?装死?”
“莫不是以为本将军真舍不得杀他?”
他猛地扬手。
“来人!去把那不知死活的……”
话还没说完,帐帘外忽然闪进一人。
来的是掌管中军南门的督军校尉。
那校尉脸色发白,脚步乱得厉害,几乎是跌进帐中。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中央,跪地抱拳。
“报——”
声音一出口,已经发颤。
袁绍眉头一拧。
“说!”
督军校尉咽了口唾沫,额头贴近地面。
“主公,许大人营帐内,空无一人。”
帐内顿时一静。
袁绍眸子沉了下去。
督军校尉不敢停,硬着头皮继续道:
“属下又盘查南门辕门。”
“值夜什长言,二更时分,许大人牵着他那匹枣红马,持印信验看过关。”
“他说是去前沿巡察暗哨。”
“至今……至今未归。”
最后四个字落下,大帐里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至今未归是什么意思?
加上主公刚刚说的那些话。
只有一个可能。
逃了。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砸下这两个字。
许攸是什么人?
他不是寻常书吏,更不是普通幕僚。
他长年坐镇中枢,参与军机谋划,袁军各路部署、粮草转运、营寨虚实,他都摸得门清。
这样一个人,二更天独骑出南门。
而南门之外,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曹操连营。
这还用问?
郭图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老狐狸反应极快,眼底那点窃喜藏得极深。
他先整了整宽大袍袖,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压得低,字字往袁绍心窝子里扎。
“主公。”
“许攸不辞而别,深夜独骑出南门。”
“南门之外是何处,诸位心里都明白。”
“此人犯下滔天大罪,自知在主公帐下难逃一死。”
郭图抬头,语气越发沉痛。
“这必是投曹操去了!”
一句话,直接把帐中那层窗户纸捅破。
文臣武将顿时一阵骚动。
几名平日里掌管机密的将领,脸色当场白了。
许攸这一走,带走的不是一条命。
而是一本活的兵力册,一张会说话的布防图。
袁军的家底,几乎都在他脑子里。
逢纪岂会放过这个踩人的机会?
他紧跟着跨出列,神色比郭图还凝重。
“主公,许攸固然死有余辜。”
“可他毕竟久居帷幄。”
“我军七十万兵马,各营虚实,各寨强弱,粮道往来,何时转运,他皆了如指掌。”
逢纪声音沉了几分。
“若这狗贼为了在曹操面前谋进身之阶,将我军机密和盘托出……”
话到这里,他故意停住。
但意思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
底裤都让人看光了。
这仗还怎么打?
帐中众人脸色越发难看。
有人暗暗看向袁绍。
有人低头不语。
更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许攸到底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就在众人人心浮动之时,上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冷哼像冰碴子,硬生生截断了帐中惶恐。
袁绍缓缓起身,甩袖立于案前。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傲慢。
“一个腐儒,跑便跑了。”
袁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无人敢抬头。
“我河北四州,带甲七十万,如泰山压顶。”
“曹阿瞒兵不过数万,吃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
“许子远算个什么东西?”
“真当自己能翻天不成?”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知道我军虚实又如何?”
“兵力悬殊便是摆在这里。”
“曹操就算把许攸带去的那些底细生吞活剥,又能奈我何?”
袁绍声音陡然一沉。
“如此无义无信的背主之徒,曹操若敢收下,那是他曹阿瞒不识人!”
这番话说得霸气。
只是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兵。
而是命门被人掐住。
但郭图却是立刻退后半步,躬身附和。
“主公威武,所言极是。”
“一叛臣耳,何足挂齿。”
张合听着袁绍这番话,眉头越拧越紧。
终于,张合实在忍不住,一步跨出。
甲胄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他抱拳沉声道:
“主公!”
袁绍看了他一眼。
张合没有退。
“许攸小人得志,固然不足惧。”
“主公虎威,也非曹军可犯。”
“然——”
他声音猛地拔高。
这是久经战阵的将领直觉,也是血里火里杀出来的判断。
“许攸那贼子,清楚知晓我军存粮重地。”
“乌巢!”
这两个字一出,帐中不少人心头一紧。
张合继续道:
“乌巢乃我军命脉,是前线数十万兵马的咽喉。”
“粮在,则大军稳。”
“粮若有失,军心必乱!”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末将恳请主公,即刻调派精锐,快马驰援乌巢。”
“增兵设防,严查外围,断不可存半点侥幸!”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更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可惜,袁绍此刻正被许攸背叛扫了脸面。
他越是恼怒,便越要把许攸贬得一文不值。
张合这番如临大敌的谏言,落在他耳朵里,反倒像是在抬高许攸。
袁绍脸色冷了下来。
“儁乂多虑了。”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正眼都没再给张合。
“淳于琼手握一万精锐,镇守乌巢。”
“营栅高大,壁垒森严。”
“曹操哪来的兵去打?”
袁绍冷声道:
“他若敢分兵偷袭,本将正好踏平他的正面老巢。”
“此事休要再提。”
张合嘴唇动了动。
他还想再劝。
可看着袁绍那张已经不愿听任何反对之言的脸,最终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默默退回武将队列。
主帅已经定调。
谁也拉不回这匹脱缰的倔马。
议事大帐中的气氛稍稍松动。
有人以为这场怒火就要过去。
可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踉踉跄跄,像是来人连路都站不稳。
下一刻,厚重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外围远探哨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一进帐他便“噗通”扑倒在地。
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
“报——!”
这一声凄厉长号,直接把刚松下来的众人钉在原地。
袁绍眼皮一跳。
“何事惊慌!”
哨探死死抓着地衣,头都抬不起来。
“主公!”
“出大事了!”
他喘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断了气。
“西南方旧河滩沿线,今晨兄弟们前去换防。”
“在那处干涸河道里,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
帐中气息猛地一紧。
张合猛然抬头。
郭图、逢纪也齐齐变了脸色。
袁绍身子前倾,声音沉得吓人。
“多少人?”
哨探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帐内一片死寂。
这般做派,绝对不是三五游骑,也不是迷路斥候。
这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哨探接着道:
“那些马蹄印避开官道,沿旧河滩绕行。”
“所指方向……”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袁绍厉声喝道:
“说!”
哨探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直插乌巢!”
第553章 帐中裂声
哨探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衣,身子还在抖。
袁绍盯着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细说。”
“是。”
哨探咽了口血沫,声音发哑:“旧河滩里,不止有马蹄印。那些蹄印……皆不像寻常军马。”
袁绍眉头一压。
帐中众人也都看向那哨探。
哨探不敢抬头,只能把自己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马蹄落处,印子发宽,边缘不锐。属下翻开几处冻泥,泥里还粘着麻线碎屑。应是有人用麻布裹了马蹄,故意压住蹄声。”
这句话落下,帐中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裹蹄。
这不是乱骑路过。
这是夜行军。
张合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剑柄上。
哨探继续道:“那些蹄印间距极匀,前后成列,未见散乱。一路贴着旧河床低洼处走,遇到开阔地便绕,遇到土坎便贴着坎根行。”
“绝非溃兵乱马。”
“是整队骑兵借河道遮身。”
袁绍的手指扣住帅案边沿,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
可那张脸,已经铁青。
哨探的声音更低:“还有……沿途两处暗哨,皆不见了人。”
帐中一静。
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
郭图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逢纪的嘴角也收了回去。
袁绍盯着哨探:“什么叫不见了人?”
哨探头贴得更低:“哨位火灰尚温,木桩上有割痕。旁边草丛被压倒,地上有血,被新土掩过。属下等扒开看了,血还未干。”
“值守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有一处,火把被踩灭,旁边拖痕直入野葬坑。属下不敢深挖,便立刻回报。”
话说完,哨探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不敢多出一口气。
帅帐里,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没人再觉得这只是几匹夜马踩出来的虚惊。
至少数百以上骑。
裹蹄衔枚。
灭哨掩迹。
直插乌巢。
这些字一个个砸下来,砸得帐中众人脸色发紧。
张合终于忍不住了。
甲胄哐当一声。
他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时臂甲撞在一起,响得刺耳。
“主公!”
这一声极重,像是把帐中沉闷撕开了一道口子。
袁绍看向他,脸色难看:“儁乂又欲何言?”
张合抬头,声音绷得极紧:“此非寻常游骑袭扰!”
“曹军裹蹄衔枚,灭哨掩迹,借旧河滩低行,避开我军巡防,所指又是乌巢。”
他每说一句,帐中武将一侧便有人脸色沉一分。
“此乃曹操倾其精锐,孤注一掷之举!”
张合往前膝行半步,抱拳更紧:“乌巢若失,七十万将士断炊。事关重大!”
“末将恳请主公,即刻遣重兵驰援乌巢。”
“刻不容缓!”
最后四字,几乎撞在帅案上。
袁绍眼角抽了一下。
他心里烦躁得厉害。
许攸刚逃,曹军骑迹便现。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任谁都知道不对。
可越是这样,袁绍越不愿在众人面前露出慌乱。
许攸是什么东西?
一个背主小人。
若许攸刚走,他袁本初便当场变色、调兵救火,那岂不是承认一个许攸便能撼动河北七十万大军?
他不愿。
也不能。
可张合的话,又像铁钉一样钉在他耳边。
乌巢。
粮草。
七十万张嘴。
这些东西不是面子能压下去的。
袁绍扣着案沿的手松开,又重新攥紧。
就在这时,又一阵甲叶碰撞声响起。
高览出列,抱拳跪下。
“主公,儁乂所言,句句是实。”
他的声音不如张合那般激烈,却沉得很稳。
“末将愿率本部铁骑即刻出营,驰赴乌巢。”
“曹贼若未至,便增防固守。”
“曹贼若已至,便前后夹击。”
高览抬头,目光直视帅案:“若是淳于将军未能守住乌巢,粮草一燃,便是万劫不复。”
帐中不少武将微微点头。
有几人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谁都知道张合、高览说得对。
可谁也知道,主公此刻正在气头上。
袁绍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跪在帐中的两员大将,胸口起伏。
遣兵救乌巢?
若救得急了,便显得自己怕。
若不救,万一真出了事……
袁绍的视线慢慢扫向文臣一侧。
那边,郭图垂首而立,袍袖下双手交叠,面色平静。
袁绍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像抓到了一处支点。
就在袁绍即将开口时,郭图迈出一步。
他没有急着冲袁绍说话,而是先向张合、高览拱了拱手。
礼数做足。
张合看着他,脸色更沉。
郭图这才转向袁绍,缓声道:“主公且慢。”
袁绍眼神一动:“公则有话便说。”
郭图道:“二位将军忠勇可嘉,所虑亦非无理。”
他开口先捧了一句。
帐中武将的脸色稍稍缓了些。
可张合没有半点放松。
他太熟悉这些文臣的路数。
先说你忠勇,再说你短见。
果然。
郭图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楚:“然主公不妨一想。曹军精骑远出,奔袭乌巢。若是夜半已经动身,如今追赶怕是已然不及。但主公试想,曹军出营之后。”
“如此一来,其官渡大营之中,又能剩下多少兵马?”
帐中有人抬起头。
袁绍扣着案沿的手,也慢慢松了些。
郭图继续道:“曹营兵少,此乃尽人皆知之事。”
“他若只派三五百骑,绝不敢谋我乌巢。”
“既敢来,必是抽调精锐。”
郭图往前一步,语速加快:“既抽精锐,则其本营空虚。”
“主公坐拥七十万雄师,此刻何必随曹操之意,分兵奔走?”
“正该倾力猛攻曹营,以泰山压卵之势,一鼓而破。”
帐中几个文臣立刻点头。
逢纪也轻轻颔首,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话。
郭图眼底微亮,声音压得更稳:“曹操纵使派人烧了乌巢,回头一看,大营已破,老巢成灰。其军无所归,其众无所依。”
“届时,乌巢之围不战自解。”
“曹操反成丧家之犬。”
他转身,面向帐中众人:“此乃攻敌之必救,围魏救赵之上策。”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况且淳于琼将军身经百战,帐下一万精锐镇守乌巢。曹军远道疲敝,夜行百余里,便是到了,又能如何?”
“以逸待劳,何惧之有?”
第554章 错令裂营
这一番话说完,帐中风向立刻变了。
方才被张合、高览压出来的紧迫,像被劈开了一道缝。
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
是啊。
曹操若去乌巢,官渡大营必虚。
为何不直接攻曹营?
若一战破营,乌巢之危自然解了。
更要紧的是,这话听着顺耳。
它不需要袁绍承认自己被许攸牵着鼻子走。
也不需要袁绍仓促改令去救火。
它让袁绍仍是那个坐拥七十万大军、主动碾压曹操的主帅。
袁绍眼中的犹豫,明显淡了几分。
张合看见这一幕,胸口一股火直冲上来。
他猛地站起,甲叶撞得铿锵作响。
“郭公则!”
这一声喊得极重。
郭图转头看他,眉头轻皱:“儁乂何必动怒?”
张合压着嗓子,眼中怒意再也藏不住:“你莫要拿纸上谈兵来糊弄三军!”
帐中一片低响。
郭图脸色微变。
他毕竟还是掌控三军的大都督!
这张合如此说话,明显是翻了脸面!
张合伸手一指帐外方向:“曹操连年征战,其麾下守将岂是无能之辈?”
“官渡大营纵使兵少,壕沟拒马、鹿砦壁垒,哪一样是摆着好看的?”
“那营盘我等攻了多少日?折了多少人?可曾一鼓而破?”
这几句一出,武将一侧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是亲眼看着前线怎么打的。
不说别的,那灰墙,自己这边攻了多少回?
主公命人又是造车,又是修土墙,最后呢?
依旧没能攻进去半步。
曹营不是纸糊的。
郭图张了张嘴,想反驳来着,但张合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反观乌巢!”
张合声音陡然拔高:“淳于琼嗜酒如命,营中守备松弛。此事帐中谁人不知?”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暗自点头。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淳于琼是个什么做派。
张合没管旁人议论,继续道:“曹军精锐,有备而来。若真有许攸那贼子引路,将我军暗哨、口令、虚实全数卖给曹操。”
“你还在这里说什么以逸待劳?”
“这......”郭图一时语塞,眼珠子转着,显然是在想话来反驳。
张合猛地转身,面向袁绍,单膝再跪。
“主公!”
“曹营可以稍后再攻。”
“乌巢不能赌。”
这下轮到袁绍犹豫了。
听张合说的,肯定也不无道理。
郭图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心里有了打算。
张合那句“乌巢不能赌”还砸在帐中,武将一侧已有不少人神色动摇。若再让张合说下去,这满帐人心,怕是真要被他硬生生拽向乌巢。
郭图没有看张合。
他缓缓转身,面向袁绍,深深一揖。
“主公,儁乂将军拳拳忠心,令人钦佩。”
声音放得很柔。
可越是这般,越让人听得发冷。
袁绍垂眼看他,指节还扣在案沿上。
郭图继续道:“然则,末将斗胆一问。”
他停了半息,像是怕伤了谁的颜面。
“方才许攸叛逃之事,主公已然明言。”
“许子远不过一腐儒,纵使投曹,亦不能撼我河北泰山之势。”
帐中不少人眼皮一跳。
张合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郭图这话,听着是在重复袁绍方才的豪言,可落在此时此刻,味道全变了。
他是在拿袁绍自己的话,堵袁绍的退路。
郭图抬起头,声音更轻。
“我等又岂用担心……”
他看了一眼张合,又很快收回目光。
“难道一个叛逃的许攸,当真令我七十万大军惶惶不可终日?”
这句话落下,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细声。
张合胸口猛地一堵。
他知道郭图狠,却没想到这老贼竟在这种时候出这等阴刀。
这不是论兵。
这是逼袁绍保面子。
袁绍方才已经在满帐文武面前说过,许攸一人撼不动河北。
如今若立刻重兵驰援乌巢,岂不是当众承认自己说错了?
主帅可以改令。
可袁绍最不能忍的,是别人看出他被一个叛臣牵着走。
郭图的声音仍旧不急不躁。
“况且,曹贼若真是主力不在,官渡大营必然空虚。”
他终于转向张合,嘴角挂着冷意。
“儁乂将军久经沙场,难道这等机会也看不见?”
“还是说……”
郭图稍稍一顿。
“将军不敢攻营,是怕了曹贼?”
“你!”
张合猛地抬手,甲叶撞得铿锵作响。
他那张脸涨得发红,嘴唇动了两下,却一时竟骂不出口。
因为郭图这一刀太毒。
你若继续说救乌巢,他便说你怕曹操。
你若说曹营难攻,他便说你怯战。
你若说粮草为重,他便说你被许攸吓破了胆。
这些话全是歪理。
可在袁绍帐下,歪理若是贴上了“主公威严”四个字,便比军情还硬。
张合心里有火,烧得他手指都在发紧。
他不怕被郭图记恨。
他怕的是,乌巢真被这一句句漂亮话拖死。
高览也沉着脸,盯着郭图,眼底压着怒。
袁绍坐在帅案后,脸色阴晴不定。
张合说得有理。
乌巢不能失,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可郭图的话也正戳在他痛处。
若许攸刚走,他便大动干戈调兵去救乌巢,满营将士会怎么想?
是不是都要觉得,他袁本初离了许攸,便连粮仓都守不住?
是不是都要觉得,曹操只凭一个叛臣,便能让河北大军自乱阵脚?
袁绍的手掌在案面上按了又松。
他想下令。
却又不愿下那个像是在示弱的令。
帐中僵了数息。
张合猛地上前一步,几乎冲到帅案前。
“主公!”
这一声压得极重,带着老将最后的决绝。
“此乃存亡之战!”
他双拳攥紧,手背上筋肉绷起。
“曹军若只是虚晃一枪,末将愿领军法。”
“可若乌巢真有半点闪失,前线数十万兵马,拿什么去撑?”
高览也再度出列。
“主公,军情如火烧眉,容不得片刻迟疑。”
他拱手沉声道:“请主公速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向帅案后那道身影。
袁绍的眼神在张合与郭图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他嘴唇张了张。
又合上。
帐中文武没人敢催。
郭图低垂着眼,站得稳稳当当。
张合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更沉。
这老贼不是不急。
他是在等袁绍自己走进那条路里。
就在这时,文臣一侧忽然有人出列,躬身拱手。
“主公。”
那人声音谨慎,姿态放得极低。
“儁乂将军与郭都督所言,各有道理,皆是为主公万全计。”
袁绍看向他。
那人顿了顿,继续道:“何不……两策并用?”
第555章 两策并用
帐中许多人同时抬头。
两策并用。
这四个字,像是有人给袁绍递上了一道台阶。
攻曹营,便显得他没有被许攸吓住。
救乌巢,也能堵住张合、高览这些武将的嘴。
面子、里子,好像都顾上了。
袁绍眼底终于亮了一下。
这话,正合他心意。
郭图站在文臣一侧,仍旧没有开口,只是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张合却抿住了嘴。
不对。
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对。
可这四个字乍一听,又确实比单纯猛攻曹营稳妥些。
只要袁绍肯派足兵马去乌巢,哪怕自己被派去攻曹营,也未必不能保住粮仓。
高览皱着眉,脸色依旧难看。
他也听出了味道。
这不是上策。
只是一个看起来谁都能交代的折中法子。
袁绍终于站起身。
帅案后的阴沉和犹豫,被他强压下去。
他环视帐中文武,沉声道:
“传本将军令——”
帐内众人立刻肃立。
甲叶声齐齐一响。
“张合,高览!”
二将同时上前,抱拳俯身。
“末将在!”
袁绍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率本部大军,即刻出营。”
“猛攻曹操大寨正面。”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给本将军撕开一道口子!”
张合身形一僵。
高览脸色也跟着变了。
攻曹营?
不是让他们去救乌巢!
张合猛地抬头。
“主公——”
“辛明!”
袁绍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声音直接压了过去。
武将一侧,一名盔甲鲜明的年轻将领快步出列。
“末将在!”
袁绍拿起一支令箭,冷声道:
“率五千轻骑,往救乌巢。”
“全速行军,不得有误。”
啪的一声。
令箭被拍在案上。
“二令并出,不得延迟。”
帐中一下子静了。
张合的喉咙像被硬塞了一块石头。
五千轻骑。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若曹军真是精锐夜袭,何不多派些兵马,去断了曹军后路,让他没有一点活路?
他想说不够。
可袁绍已经派了援兵。
再开口,便是抗令。
更要命的是,他和高览被调去攻曹营正面。
最该去乌巢的人,被一道军令硬生生错开。
高览看着案上的令箭,眼神沉得厉害。
辛明却没察觉帐中那股压抑。
他上前接令,抱拳叩甲,声音响亮:
“末将遵令,这便点兵出发!”
领了令箭,转身便走。
张合盯着他的背影,牙关越咬越紧。
他不能说辛明无能。
可这种救火之战,要的从来不是精神抖擞。
要的是知轻重,懂缓急,能临阵改令,能咬住局面不松口。
五千轻骑交到辛明手里,张合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可军令已下。
他能说的,已经说尽了。
张合重重抱拳,声音闷得像铁锤砸墙。
“末将……领命。”
高览也跟着抱拳。
“末将领命。”
袁绍摆了摆手。
“去。”
诸将鱼贯而出。
帐外寒气扑面,张合刚跨出大帐,脸上的怒色便被压了下去。
领命之后,便没有骂人的空。
再难啃的骨头,也得啃。
高览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儁乂,今日你我与郭图,算是彻底撕破了。”
张合没回头。
“早晚之事。”
高览脸色沉沉:“若攻曹营不下,乌巢又有失,那老贼必将罪责全推到你我身上。”
张合脚步一顿。
这话,他何尝不知。
郭图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把坑挖好了。
攻曹营,是他张合、高览领兵。
若攻不下,便是他们畏敌不前。
若乌巢有失,郭图还能说,是他们没有牵制住曹操大营。
到最后,正确的话没人记得。
错的锅,全有人背。
张合抬眼望向营外。
“如今说这些无用。”
高览道:“那曹营正面,那灰墙你我不是没打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低。
“前番淳于琼强攻,折了多少人?那墙又硬又滑,投石撞木都没讨着便宜。今日仓促再攻,怕还是难。”
张合点头。
“所以不能照旧打。”
高览看向他:“你有法子?”
张合翻身上马,伸手拢紧缰绳。
“曹军骑兵既已出营,营中机动之力必弱。”
他语速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正面以步卒压上,架梯、填壕、推车,全都摆出来。声势要大,逼他们把守军钉在灰墙后。”
高览眼神一动:“你我另带骑兵绕?”
“对。”
张合沉声道:“不撞灰墙正面。”
“沿东侧壕沟外线走,寻其侧翼薄处。若有拒马,先用步卒拖开。骑兵不求入营,只求撕乱其布防。”
高览皱眉:“这法子险。”
“再险也比白白撞墙好。”
张合看向他,语气压得极低。
“我们必须打出动静。”
“打得越凶,辛明那边越有机会。”
高览听懂了。
张合仍旧挂着乌巢。
哪怕被派去攻曹营,他心里想的,还是让乌巢那边少承压。
高览沉默片刻,点头道:“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拨马奔向本部。
......
五更天,苍穹未白。
曹军两千骑如同潜行的黑蛇,借着夜幕遮掩,行至一片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下。
许攸抬起右手,马鞭斜斜指向前方。
“孟德,前方便是乌巢。”
曹操闻言,勒住缰绳。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后平平一按。
身后传令兵无声传递手势,两千精骑在距离大寨两里外齐刷刷停下步子。
战马长途奔袭后鼻孔喷出股股白气,士卒们安抚着马脖子,压制住牲畜的响鼻。
曹操拨马上前两步,眯起眼睛远眺。
夜色中,乌巢大寨的轮廓如同盘踞在平原上的庞然巨兽。
外围营栅足有两人多高,只可惜,寨墙上的火把稀稀落落,相隔甚远才有一豆微光,看不大清。
曹操拍马跟上前部,许攸赶紧也跟紧。
再往前走,隐约可见负责巡哨的士卒抱着长枪,倚在木栅上缩成一团打盹。
戒备松懈至极。
可即便如此,毕竟是一万大军驻扎的粮草重地。
正门外三道巨大的木制鹿角拒马横在当道,带刺的荆条交错缠绕。
若是不计代价强冲,凭借拒马阻挡,守军只要敲响铜锣,箭雨覆盖下来,两千骑兵在这等狭窄地形下根本施展不开。
曹操收回目光,压低嗓音下达军令。
“翼德。”
张飞策马越出队列,丈八蛇矛挂在马侧,抱拳不语。
“乌巢守军尚有万余,若能骗开营门,我等便可长驱直入。”
张飞点头。
“你领本部百余骑,外罩袁军皮甲,打起袁军认旗在前开路。”曹操回头看看许攸,点向那紧闭的寨门,“子远随你同行。过去骗开营门。其余人等切记,无我将令,不许出声,不许乱动。长刀出半鞘,随时备战。”
“中军分左右两翼,相隔半箭之地缓步跟进。”
“火具队居中。门不开,火不点。待骗开营门,入得营去,只需见粮草便烧。”
指令传达极快。
百余名骁骑从大队中剥离,整了整套在外头的冀州军制式皮衣,将曹军认旗塞入马鞍底。
张飞一抖缰绳,走在最前。
许攸催马跟上,与他并辔而行。
第556章 惊变阵前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裹着麻布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只发出厚重的低响。
距离营门三十步时,木楼上的哨兵终于被动静惊醒。
那老卒揉了揉眼,端起一旁的火把往下一探,看清下方黑压压的骑队,睡意散去大半。
“下头哪部分的!口令!”老卒扯着嗓子大喝,手中长弓已经拿了起来。
许攸端坐马背,下巴微抬,声音顺着寒风送了上去。
“破虏。”
两个字,尾音拖长,那股子中军督营官查夜时毫不掩饰的跋扈腔调,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楼上老卒一听口令无误,再看下头骑队打着冀州军认旗,气势又足,心里先怯了三分。
大半夜被查防,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原来是换防查营的兄弟,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他转过身,冲着下方木栅后缩着的几个辅兵挥手。
“愣着作甚?搬拒马!”
两名辅兵打着哈欠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鹿角拒马的木把手,咬牙往两侧拖。
沉重原木在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居中的缝隙,一点点被拉开。
许攸握着马鞭,掌心全是冷汗。
可他面上仍绷得死紧,半点不敢露怯。
这一局,差一步便成了。
张飞右手按在马侧蛇矛杆上,身子微微前倾。
只等拒马开到能容一骑通过,他便要纵马杀进去。
三尺。
五尺。
营门眼看就要大开。
偏在这时,一侧帐区后方忽然响起甲叶碰撞声。
叮叮当当,极刺耳。
乌巢四副将之一赵睿,提着罩灯,领着一队亲兵查夜巡营,正好从木栅死角后转了出来。
人还未到,呵斥声先压过来。
“何人入营?”
开门的兵卒赶紧回道:
“自家兵马!说是换防查营!”
赵睿脚步没停,眉头却先皱了起来。
“可见信物?”
他说着抬起罩灯,目光越过半开的拒马,扫向门外骑队。
这一扫,赵睿整个人顿住了。
外头那些人,确实套着己方皮甲。
旗号也是冀州军旗号。
可他们胯下的马不对。
匹匹膘肥体壮,四蹄粗大有力,绝不是冀州营中常见的驽马。
再看最前头那个黑面环眼的壮汉,身形如铁塔一般,坐在马上都压人一头。
马侧挂着的兵器,更是一杆极长极沉的蛇矛。
袁军里头,哪个将领用这等怪兵器?
寒风掠过,吹开第一排几名骑士外罩的皮衣下摆。
火光照映下,皮甲里头露出的,赫然是连片锻打的鱼鳞铁铠,胸口位置用粗麻线结结实实扎出十字绑痕。
这是为了把外头伪装的皮甲固定住!
赵睿面皮发紧,倒抽一口凉气。
哪里是什么换防查营。
这是敌骑诈门!
他一把丢掉灯笼,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抽出环首长刀。
“敌袭——!”
这一声嘶吼,像刀子一样撕开黎明前最深的黑。
赵睿反手一刀劈在木栅柱上,震得墙头泥土簌簌往下掉。
“推回去!把拒马推回去!”
刚把拒马拉开半边的两名辅兵吓得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扑向木把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推。
带刺荆木狠狠撞在一起。
咔的一声。
刚刚打开的生路,又被重新锁死。
更楼上,铜锣被重锤狠狠砸响。
“当!”
“当!”
“当当当!”
急促尖锐的锣声,瞬间传遍整座乌巢大营。
无数营帐里亮起火光。
睡梦中的袁军士卒惊叫着爬起。
披甲的撞翻没穿鞋的,提刀的踩到拿枪的,军吏扯着嗓子喊人,马夫抱着缰绳乱跑。
整座大营,一下子炸了锅。
可乌巢毕竟有万人。
就算再乱,只要人往营门一堵,也足以把曹军堵死在外头。
短短数十息,数十名弓弩手踉跄爬上木墙。
箭搭弦,弩上机。
门后两侧,长枪手奔跑就位。
枪尾抵地,枪尖顺着栅栏缝隙斜斜探出,排成一片惨白的枪林。
奇袭的伪装,就在跨过门槛前一刻,被硬生生撕开。
许攸脸色煞白,拽着缰绳的手抖个不停。
完了。
他心里只剩这两个字。
若陷入拉锯,袁军只需死守营栅。
一万人,耗也能把这两千骑耗死。
等天色大亮,袁本初那边接到消息,援兵一到,曹军便成了瓮中之鳖。
赵睿立在寨墙后,长刀向前一压。
“放箭!”
木墙上弓弦齐齐一震。
第一蓬箭雨兜头罩下。
后阵曹操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下令:
“后撤!”
传令兵扯开嗓子大喝:
“后撤!散开!”
先锋骑队首当其冲。
七八名曹骑躲避不及,连人带马被箭矢射穿。
有人闷哼一声跌落马背,转眼便被受惊战马踩碎骨头。
张飞拨转马头,丈八蛇矛舞成一团黑风。
几支射向面门的羽箭被他磕飞,断羽在夜风中乱飘。
他硬退了大半个箭道距离。
箭簇如急雨般夺夺钉入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曹军被迫散开,在狭窄坡地前重新列阵。
不少士卒翻身下马,以马匹粗壮躯干当作掩体,躲避墙头射下来的流矢。
箭簇如急雨般钉入冻土。
夺夺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局面急转直下。
赵睿见敌军受挫,立刻一面稳住阵脚,一面派亲兵飞奔中军大帐,通报主将。
他呼喝不停。
“弓手上墙!”
“长枪堵门!”
“刀盾手靠前,谁敢退,斩!”
营门处的防线越堆越厚。
曹军进退两难,被死死钉在营盘之外。
满天飞矢织成一张网,压得人抬不起头。
张飞躲在战马颈侧,听着羽箭从头顶刮过。
他没有看后阵,也没有等军令。
一万人的营寨,耗得越久,对方防线越是铁板一块。
等木栅后站满弓手,这两千骑兵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猛地直起腰背,单脚踩实马镫,翻身上鞍。
“张将军!”许攸似乎看出张飞要做什么,在旁边枯木后大喊出声,试图阻拦。
“不可!”
第557章 单骑破阵
张飞根本没理许攸。
他右手提着丈八蛇矛,左手死死勒住缰绳,双腿猛地夹住马腹。
胯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下一刻,一人一骑,顶着密密麻麻的箭雨,硬冲了出去。
他脱离曹军本阵。
孤零零一道黑影,直扑营门前那道满是尖刺的长木拒马。
木墙后,赵睿看得头皮一麻。
这种情况下,直直冲来,可不是寻常冲阵。
这是要拿命来撞门!
他猛地挥刀,厉声大吼:
“瞄准那贼将!”
“射死他!”
墙头数十名弓弩手立刻调转箭头。
一支支寒光森冷的箭簇,全都压向狂奔而来的张飞。
崩!
弓弦齐鸣。
箭雨再一次泼下。
张飞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
丈八蛇矛在他身体两侧抡开,沉重的精铁矛杆撕裂夜风,发出低沉的呜响。
箭矢撞上矛身,接连崩断。
木屑、白羽、断杆,在火光里乱飞。
可箭太多了。
战马前胸中了一箭。
马臀又连中两箭。
鲜血顺着马毛往外喷,溅在冻硬的泥地上。
这等重伤,换了普通马匹早已翻倒。
可这匹战马反被激起最后凶性,嘶鸣着向前猛冲,速度竟比方才还快。
三十步。
十步。
五步。
赵睿眼珠子都快瞪裂。
“拦住他!”
“快拦住他!”
没人拦得住。
狂奔的战马结结实实撞上横在营门前的鹿角拒马。
咔嚓!
骨头碎裂声和木料断折声混在一处,听得人脊背发寒。
粗壮尖木刺穿马躯。
战马悲鸣一声,庞大的身子向前栽倒。
就在马倒下前一瞬,张飞双手一撑马背,借着最后那股冲力腾身而起。
他庞大的身躯跃上半空。
双手攥紧矛柄尾端,腰背反弓,整个人像一块从天砸下来的黑铁。
丈八蛇矛裹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拒马最核心的承重横木上。
咔嚓——
粗大横木从中裂开。
连着地桩的麻绳根根崩断。
一丈多宽的荆木拒马,被这一矛砸得四分五裂。
木刺、碎屑向两侧爆开。
张飞重重落地。
双脚踩实泥地的瞬间,他已经站在袁军第一道防线前。
面前,是一排抵地刺来的长枪。
枪尖寒白,直指胸腹。
张飞抬头,须发皆张,暴吼一声:
“杀!”
声如闷雷,震得前排袁军心口发颤。
丈八蛇矛如黑蛟出水,向前猛捅。
三杆并排刺来的长枪,被蛮力压得当场折断。
矛锋余势不减,直接贯入居中一名袁军胸口。
那士卒整个人被挑离地面,鲜血洒在半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赵睿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个口子一旦被撕开,乌巢营门就守不住了。
“刀盾手!”
“合围!”
“把他乱刀分尸!”
两侧各涌出十余名重甲刀盾兵。
盾牌相连,包铁盾面在火光下发暗,像两堵铁墙朝张飞中间挤来。
他们想把张飞压死在营门口。
只要拖住数息,后面的枪兵、弓手就能重新补上。
可张飞只冷哼一声。
他双手握住矛杆中段,腰胯猛转。
丈八蛇矛横扫而出。
沉重矛身带着风雷声,狠狠抽在左侧三面连排木盾上。
砰!
包铁盾面凹陷开裂。
持盾士卒双臂齐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又撞翻后排数人。
张飞踏步再进。
蛇矛反手一扫。
右侧刚刚压上来的刀盾兵,被矛锋从颈侧掠过。
两颗人头滚落在泥水里。
一合破盾。
二合斩首。
三息不到,那道看似严整的合围阵,被他一人搅成烂泥。
营门前,缺口已开。
这一波,硬是把死局砸成了活路。
后方曹军骑兵看见这一幕,胸中血气齐齐炸开。
不用再等传令。
前排数百骑纷纷翻身上马,猛夹马腹。
“杀!”
“冲进去!”
“随张将军破营!”
铁蹄轰然踏地。
数百曹骑顺着张飞硬生生砸开的豁口,鱼贯而入。
战马撞入步卒阵列。
环首刀借着马速连连挥砍。
袁军刚刚补上的长枪阵,转眼便被马蹄踏散。
惨叫声、甲片碎裂声、骨头断裂声连成一片。
营门外围的防线,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层层剥落。
火把翻倒在地。
帐绳被马蹄踩断。
袁军士卒有人还没披好甲,就被卷进乱军之中。
有的想往后退,却被督战小吏推回来。
前后相挤,营门一带彻底乱成一锅沸粥。
就在这时,营内中段响起连声号角。
另外三名副将吕威璜、眭元进、韩莒子,已经被锣声惊醒。
三人虽是仓促起身,却也算久历战阵。
何况这几日四人出入成队,彼此之间多少有些默契。
各自披挂整齐后,立刻点齐亲卫本部,迎面压了上来。
吕威璜头戴重盔,手提一口三尺环首长刀,策马冲在最前。
他一眼便看见了徒步冲杀的张飞。
那黑脸大汉站在营门血泊里,身边倒了一圈袁军尸体。
吕威璜心头一沉,却不敢退。
这个时候他若退,后面的兵立刻就散。
他咬牙大喝,借着马势,一刀当头劈下。
刀风呼啸。
张飞双手持矛上格。
当啷!
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炸开。
吕威璜只觉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两人交错而过。
张飞却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他单手一拉矛尾,矛头猛地回撤。
半月形月牙刃挂住吕威璜护肩铁甲。
随即大力一扯。
铁甲连着皮肉,被硬生生撕下一大块。
血泉喷涌而出。
吕威璜痛得张口欲喊。
可声音还没出口,张飞已经踏前一步。
丈八蛇矛如毒蛇吐信,直取中路。
噗嗤。
精铁矛锋从背心刺入,穿透前胸护心镜,又探出一尺多长的带血锋刃。
吕威璜整个人被钉在矛上。
张飞双臂发力,将这百十来斤的汉子直接挑离马鞍,狠狠甩向侧面泥泞水洼。
砰!
泥水炸开大片浑浊水花。
吕威璜砸在里面,再无动静。
右侧督战的眭元进亲眼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方才点兵时激起的几分血勇,眨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连调转本部的军令都忘了下。
只本能地一扯缰绳,想往后缩。
可战场上,怕死比死得更快。
两名曹军骁骑已经打马越过乱兵追上来。
当先一骑探出大半个身子,手中战刀借着前冲之势平平抹过。
刀锋切开颈骨。
眭元进大好头颅滚落马下。
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荡两下,重重栽进人堆里。
第558章 斩将焚天
周围袁军见两员副将先后毙命,军心彻底塌了半边。
有人丢枪逃窜。
有人跪地求饶。
还有人被后方不明情况的同袍挤倒,转眼就被乱脚踩没了声息。
仅剩的韩莒子见大势已去,并未逃窜。
他领着百余名死士,且战且退,死死堵在正北方向粮仓第一道内栅门下。
那里是乌巢真正的命根子。
粮草若失,不用曹军再杀,袁绍大军自己就得乱。
韩莒子满脸血污,手中长刀已经卷刃,却仍咬牙怒吼:
“守住!”
“粮仓不可失!”
百余名死士列成最后一道枪阵。
长枪对外,枪尖密集如刺猬。
可曹骑已经如潮水般涌入。
马蹄踩着死尸越聚越多。
第一波冲撞,前排枪杆弯折。
第二波冲撞,盾牌被撞散。
第三波冲上来时,前排枪杆尽数折断。
一匹失控战马撞入人群。
韩莒子挥刀欲砍马颈,却被后方补上来的曹兵抢先一步,一刀劈在面门。
刀锋从眉心切至下颌,裂开一道骇人血口。
韩莒子仰面栽倒。
直到气绝,他双手仍死死掐着一根半截枪杆,横尸于内栅门下。
前线全面崩塌。
乌巢营门,已经再无完整防线。
赵睿站在木墙后,眼睁睁看着曹军骑兵一队接一队冲入营内。
他咬破下唇,满嘴血腥。
赵睿收拢了三百余名残兵败卒,退入粮仓东侧一处辅营。
这里原是养马区。
半人高的夯土矮墙横在前头,墙后散着马槽、草垛和破车,勉强能挡一挡骑兵。
赵睿顾不上别的,只能把人全压上去。
“长枪手,三排!”
“伏低!”
“枪尖伸出去,谁敢抬头乱跑,老子先砍谁!”
三排袁军伏在矮墙后,胸口贴着泥水,手中长枪从垛口和破洞里斜斜探出。
一眼望去,像一片铁刺。
曹军骑兵冲到近前,马蹄踏得泥浆乱飞。
第一波强冲,最前几匹战马收不住势,直接撞上枪林。
铁枪贯入马腹,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把背上骑士狠狠甩了出去。
第二波又撞上来。
这回更惨。
七八匹战马倒在墙前,人压马,马压人,尸体和断枪堆成一堵烂肉障子,硬生生把路堵住。
曹骑攻势一滞。
赵睿扶着矮墙,大口喘气。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嗓子早喊哑了,却还机械地挥着战刀,逼那些快吓疯的士卒稳住阵脚。
“别退!”
“退也是死!守住还有一口气!”
喊完这句,他猛地回头,望向中军大帐方向。
现在这情况,全靠他们四个副将带的那点应急的兵卒抵挡。
被战斗惊醒的士卒们,慌作一团,有来支援的,有往后退的。
造成这种情况的,就是因为主将并未下令!
战斗之中,令行禁止,令出则攻!
但,四野杀声冲天。
营门、粮仓、马厩,到处都是火光和人影。
血水混着泥水,从坡上往下淌,几乎能漂起折断的木杖。
可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仍旧黑着!
没有号令!
主将淳于琼,到现在还没露面。
赵睿牙齿咬进下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在这里把自己身边的三百人拼光,主帅却还在榻上宿醉。
这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败。
是烂到了根里。
矮墙外,曹骑试了两次,见地势狭窄,骑阵铺不开,又被墙前尸体堵住,便暂时停了强攻。
袁军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自发过来救援,但曹操此时已经在众将护卫下踏入寨门。
他目光越过乱战人潮,落在那段被残兵死死守住的夯土矮墙上。
强攻,徒增伤亡。
拖久了,袁绍援兵随时可能赶到。
乌巢这一战,拼的就是一个快字。
曹操没有开口,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一压,又横着一切。
后阵火具队立刻动了。
百余名没有卷入白刃战的曹军翻身下马,改作步战。
他们一手持火把,一手提着粗陶油罐,罐中装满引火桐油。
这些人分作两路,借着营中木棚、辎重车和草料堆遮挡身形,绕向粮仓防线南、西两处薄弱地带。
很快,第一只油罐飞了出去。
砰!
陶罐砸进草料棚,碎片四溅。
刺鼻油气一下散开。
粘稠桐油顺着干草、麻袋、木架往下淌,眨眼渗入粮草深处。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只火油罐被抡进粮草堆。
随后,几支燃烧的火把划过夜空,落入其中。
没有半点停顿。
“呼——”
南面两座相连的草料棚底部,先是亮起一点红光。
下一瞬,火苗顺着浸满桐油的麻布和干草疯狂往上窜,像被人一把扯开了天幕。
火墙立起。
夜空被烧得通红。
深秋风大,火势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热浪贴着地面滚来,像决堤洪水,扑向四面八方。
不到十息,大半个西侧屯粮区都被火蛇吞没。
谷物被烧得噼啪乱响。
麻袋炸开,粮粒滚落,又在火里裂成焦黑。
空气烫得人连喘气都疼。
赵睿双手撑着矮墙,回头看去。
冲天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血污照得一片狰狞。
完了。
粮草完了。
那是河北大军熬过冬日的根本,是几十万张嘴的命。
如今全烧成了灰。
这一把火,烧的不是几座粮仓。
烧的是袁绍的命门。
矮墙后,那三百多名袁军也看见了火。
他们眼底最后一点血勇,被这片火海彻底烧没。
不知是谁先丢了长枪,发出一声崩溃的惨叫。
“粮没了!”
“完了!全完了!”
远处还在往过赶的兵卒们像被沸水烫开的蚁群,瞬间炸营。
推搡、践踏、哭喊,乱成一团。
刚才还能挡住曹骑的矮墙防线,就这么不攻自破。
曹军骑兵纵马踏过土墙。
马蹄落下,泥水与血水一起飞溅。
赵睿没有逃。
他手中长枪早断,只剩腰间一柄防身短刀。
见两名曹卒撞破木栏冲来,他低吼一声,合身扑上。
短刀从一名曹卒肋下铠甲缝里捅入,随即横着一切。
那曹卒惨叫倒地。
赵睿刚抽刀后退,左侧三杆生铁长矛已经齐齐刺到。
噗嗤。
三柄矛尖穿透皮甲,贯入腰腹。
剧痛像烧红的铁钩,在他肚腹里狠狠一搅。
赵睿双手一松,双膝跪进泥地。
短刀刀尖扎入焦黑湿土,撑住了他最后一点重量。
他低着头,血一滴滴落下。
耳边仍是火声、马嘶声、喊杀声。
可他已经听不真切了。
乌巢最后一支成建制抵抗,就此被抹平。
第559章 不留后患
张飞此时已换了一匹缴获来的战马,一路杀到中军大帐前。
丈八蛇矛往前一点,矛尖直接挑住牛皮帐帘。
他双臂一抖。
刺啦!
厚重帐帘被当场撕开,连带两根支撑木柱也被蛇矛扫断。
轰的一声。
半边大帐塌了下来,尘土、火星、碎布一起乱飞。
张飞翻身下马,大步踏入帐中。
刚进去,一股刺鼻酒臭便迎面扑来。
那味道又酸又冲,浓得几乎盖过外头焚尸烧粮的焦味。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空酒瓮。
酒水渗进泥里,又被人来回踩踏,黏糊糊一片。
他本也是好酒之人,但此刻看到这帐里,却是眉头死死皱住。
卧榻上,淳于琼半敞衣袍,四肢摊开,像一滩烂肉般瘫着。
外面杀声震天。
粮仓火起。
营寨将破。
他竟还在打鼾。
鼾声绵长,一声接一声。
帐内几名曹卒都听愣了。
这哪里像守粮大将?
倒像是来乌巢养老的。
张飞黑着脸,咧嘴冷笑。
“好个守粮大将。”
“这觉睡得,比俺老张还踏实。”
两名曹营精锐立刻冲上前。
一人反扣淳于琼双臂,一人扯住他的右腿,合力便往榻下拖。
砰!
淳于琼肥胖的身躯砸在地上。
酒瓮碎片扎进衣袍,酒渍、污泥、血痕混在一起。
他被一路拖过瓷片和泥水,后背划开几道口子,却仍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
直到被扔到帐外空地上。
深秋冷风裹着滚滚热浪,迎面扑到脸上。
淳于琼才猛地打了个寒噤。
宿醉散去大半。
他艰难睁开眼皮,双手撑地,想要坐起。
可刚抬头,一双羊皮长靴已经挡在眼前。
淳于琼顺着靴筒往上看。
玄色大氅。
负手而立。
接天连地的熊熊大火,火光把那人的脸照得又冷又硬。
一道沉厚嗓音落下。
“仲简,别来无恙。”
淳于琼浑身肥肉狠狠一抖。
瞳孔猛地缩紧。
曹孟德。
竟然是曹孟德!
他怎么会在这里?
淳于琼左右看了看。
入眼全是焦土。
粮棚在烧。
辎重在烧。
守军尸首横在泥地里,血水被火光映得发黑。
乌巢完了。
他醉了一夜,再睁眼时,袁绍的命门已经被人一把火烧穿。
淳于琼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上下牙关直打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昔年洛阳西园,他们也曾同席饮酒,同猎郊野。
那时候,谁还不是朝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谁能想到,再见面时,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一个亲手烧穿乌巢。
一个醉失粮仓,满身泥污,连条狗都不如。
曹操没有再多看这位旧相识。
他的目光越过淳于琼,望向那片足以烧毁袁绍大半基业的通天火海。
火势还在往北卷。
风一吹,火蛇贴着草料、麻袋、木架乱窜。
粮谷爆裂声噼啪不绝。
这不是烧粮。
这是在烧袁绍几十万大军的胆气。
片刻后,曹操淡淡开口。
“割其耳鼻,留他一命。”
“放回袁营。”
“叫袁本初亲眼看看,今夜乌巢烧成了什么模样。”
语气不重。
却比刀锋还冷。
亲卫跨步上前,拔出短刃。
淳于琼一听,脸色更白。
割耳削鼻,放回袁营。
活是活了。
可从此以后,他便是袁军上下最大的笑柄。
醉失乌巢,丢尽河北脸面。
这比杀了他还狠。
就在这时,旁边一匹战马急停。
许攸策马而来,听见曹操这道命令,立刻翻身下马。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拱手拦住。
“孟德三思。”
曹操回头看他。
许攸压低声音道:“此人无能误事,致使乌巢粮草尽毁。割耳削鼻放回去,羞辱是够了,可后患也留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淳于琼,眼神发冷。
“淳于琼毕竟曾为袁营宿将。”
“今日受辱不死,日后必恨明公入骨。”
他看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淳于琼,语气更沉。
“此人回到袁营,未必能坏大局。可只要缓过这口气,必定要撕咬报复。”
“放虎归山,徒留后患。”
“不如就在此地绝了。”
淳于琼听懂了。
他猛地抬头,满脸泥污,眼里全是惊恐。
想骂许攸。
可此刻人为刀俎,他哪里还敢骂?
只能连滚带爬往曹操脚边挪。
“孟德!孟德饶我!”
“昔日情分……”
他声音发颤,几乎哭出来。
“我与孟德昔年同在洛阳,同席饮酒,孟德忘了吗?”
曹操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点旧日情分,在火光里像是闪了一下。
可也只闪了一下。
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军机霸业面前,这等旧友,轻得像灰。
两息之后,曹操抬起手臂。
“拖下去。”
“斩首。”
命令干脆,再没有半点迟疑。
淳于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曹孟德!”
“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两名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拖开。
……
破晓时分。
天边刚翻出一抹鱼肚白。
可那点晨光还没铺开,便被地平线上升起的黑烟撕成碎片。
乌巢方向,一根烟柱粗大如山,直冲云霄。
底部隐有赤红火光翻卷。
方圆数十里,皆能看见。
荒野官道上。
辛明猛地拉住快马的缰绳。
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乱踏。
他死死盯着西南方那团遮天黑影,脸皮一阵抽搐。
副将策马靠近,声音发紧。
“将军,乌巢……怕是出事了。”
辛明没有答话。
他看着那根黑烟,眼底先是震惊,随即一点点变成狠色。
乌巢出事了。
这不假。
可曹贼既然已经得手,必定厮杀整夜。
人困马乏,气力将尽。
乌巢之内尚有万余同袍,就算粮仓失火,也未必全军覆没。
此时赶去,未必只是救火。
也可能是去捡一场泼天功劳。
辛明心里越想越热。
若能斩杀袭营大将,粮草虽失,官渡大势仍在。
到那时,他辛明便不是救援迟缓的罪将。
而是败中取胜的头功!
这波若成,便是一步封神。
辛明咬紧后槽牙,一把抽出腰间佩剑。
“曹军烧我粮草,必已疲敝!”
“我等五千轻骑,正是生力军!”
“即刻杀去,前后夹击!”
“今日若能斩杀大将,便是败中取胜,天大的功劳!”
副将迟疑一瞬。
“将军,若曹军有伏……”
辛明猛地回头,厉声打断。
“乌巢火起,曹军只顾烧粮突围,哪还有余力设伏?”
他剑锋重重划下。
“传令!”
“全军提速!”
下一刻,马蹄声滚滚而起。
辛明率军提速狂飙,迎着那遮天蔽日的浓烟,直扑乌巢。
第560章 虚营伏虎
五更天。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
官渡曹营,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曹操亲率两千精骑出营,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帐中炭盆烧得正旺,可寒气还是顺着帐帘缝往里钻,像刀子一样刮人骨头。
营中精锐被抽走大半,夜色下的曹营,少了往日那股森严气。
主公在外。
曹洪坐在主位,甲胄齐整,双手按着腰间剑柄,腰背挺得笔直。
他不是曹操那般翻云覆雨的人物。
可今夜曹操把大营交给他,他便得把这座营寨钉死在官渡。
谁来,谁碰一头血。
左侧长案后,郭嘉裹着皮裘,案上摆着一盏热茶,茶气袅袅往上冒。
荀攸、程昱分坐两侧。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帐中那沙盘之上。
曹洪扫过众人,沉声道:“主公亲出,乌巢成败未明。这大营,我等需死守。”
他手指按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诸位既在,便说清楚。今夜,该如何守?”
帐内静了一息。
郭嘉伸出手指,在袁营方向轻轻叩了两下。
“袁绍其人,外宽内急。”
他端起茶盏暖了暖手。
“许攸出逃,袁营必乱。主公亲率精骑离营,动静纵然压得再小,也不可能瞒过所有眼睛。”
郭嘉放下茶盏。
“袁绍迟早会知道。”
荀攸抬眼:“奉孝之意,袁绍会趁大营空虚来攻?”
郭嘉看了他一眼。
“不是会。”
他语气平平,却像钉子落地。
“是必来。”
曹洪眉头一紧。
程昱捋着颔下胡须,声音沉了几分:“若他来,当用何人?”
郭嘉指尖顺着营防图缓缓划下。
“张合,高览。”
“袁营之中,如今还能打的,也就这二人。袁绍若想趁虚攻营,舍他们不用,便是蠢到家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
可帐中无人反驳。
袁绍好名声,好排场,好世家威望。
但临阵用兵,真能拿出来顶事的,也就那么几人。
曹洪上身微微前倾:“他们会攻何处?”
郭嘉的手指没有停,直接划向曹营东侧。
“正面,他们不敢。”
他抬头看向曹洪。
“先前我军以灰墙拒敌,袁军强攻多少回?死了多少人?可曾前进一步?”
曹洪摇头。
郭嘉冷笑一声:“毫无寸进。”
“张合不是莽夫。吃过灰墙的亏,他不会再拿脑袋硬撞。”
他指尖重重落在东侧一处。
“我军骑兵出击,侧翼调动必有痕迹。张合若要破营,必绕东侧。”
荀攸起身,走到营防图前。
他低头看了片刻,顺着郭嘉所指之处细细推演。
“奉孝说得对。”
荀攸点向东侧壕沟外一带地形。
“此处地势稍缓,外有低洼林地两片,可供步骑隐蔽迂回。若张合、高览绕行,必经此处。”
他转身看向曹洪,语气沉稳。
“将军,攸有一策。”
曹洪道:“军师请讲。”
荀攸伸手点向正面营门。
“营中旌旗照旧,不必撤动。”
“但城垛之上,只留老弱守卒。”
曹洪目光一凝:“示弱?”
荀攸点头。
“不错。”
“火把撤半,营门半掩,守卒故作惊乱。让袁军远远看去,只觉得我军精锐尽出,大营空虚,连门都快守不住。”
程昱接过话头。
“然后令于文则领精锐步卒,分两路潜出大营,伏于东侧林间隘口。”
他说话不多,却句句带着杀气。
“偃旗息鼓,不许喧哗。”
“再使张文远率骑兵伏于退路附近。”
程昱抬手压在营防图上,指节粗硬。
“待张合、高览逼近寨前,见我守备单薄,急于抢营时——”
他手掌猛地一合。
“三面齐出。”
“一举击溃。”
曹洪听得胸中一振。
这不是守营。
这是把营门打开一条缝,等袁军自己把头伸进来。
郭嘉端起已经不烫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补了一句。
“不必赶尽杀绝。”
众人看向他。
郭嘉放下茶盏,轻咳两声。
“今夜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官渡大营,在乌巢。”
“只要乌巢火起,消息传回袁营,袁军军心必乱。”
他声音淡淡。
“我们只需击溃其阵,挫其锐气。剩下的,让乌巢那把火去烧,烧的越久,袁军越乱。”
曹洪猛地拍案而起。
“善!”
“便照此行事!”
军令很快传出大帐。
一名名传令兵奔出中军,披着寒雾冲向各处营口。
于禁接令后,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入营,点齐本部精锐。
五百余名悍卒很快集结。
他们卸去旗帜,铁甲外罩上深色粗布衫。
刀入鞘,弩上弦,连甲叶缝隙都用布条勒紧,免得行进时发出响动。
于禁站在队前,目光冷硬。
“今夜伏兵,只听号令。”
“未闻鼓声,谁敢妄动,斩。”
没有人应声。
五百人只是低头抱拳。
这便够了。
队伍分作两路,从营寨北侧一处暗门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向东侧低洼林地。
深秋夜重。
林中枯叶铺满地面,冻土坚硬,寒气从甲缝里往人骨头里钻。
于禁亲自沿伏兵线巡查。
他每走数步便停下,伸手按住一名士卒的肩,示意对方再伏低些。
五百人趴在冷土里。
无人说话。
无人喘粗气。
另一边,张辽率千余人退至大营后方一处旧河沟内。
人不出声。
只等一声令下,便能从黑暗里杀出,截断袁军退路。
而营寨正面,防务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城垛后只剩几十名老弱兵卒。
他们抱着长枪,双手冻得发青。枪尖在寒风里微微发颤,看上去当真像是一群临时被赶上墙头的残兵。
原本照得亮如白昼的火把,被刻意扑灭大半。
只剩几盏孤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营门半掩着。
像一张豁开的老嘴,虚弱、破败,仿佛随便来一脚便能踹开。
远远看去,整座官渡大营都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空得吓人。
弱得诱人。
可真正的刀,全藏在黑暗里。
中军大帐内,炭火已经燃去一半。
曹洪披甲按剑,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
他不是怕。
而是等。
等袁军来。
等那条已经被郭嘉算准的鱼,自己撞进网里。
“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通禀。
一名哨探带着满身夜露,快步冲入中军,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启禀将军!”
“东北方向,大队步骑逼近!”
“旗号冀州,约万余之众!”
“先锋已过枯柳岗!”
曹洪猛地停步。
腰间长剑撞在甲裙上,发出一声脆响。
帐中几人对视一眼。
曹洪按住剑柄,声音如铁。
“传令各部。”
“无我号令,不许妄动。”
“照先前部署行事。”
传令兵立刻奔出大帐。
第561章 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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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烽烟入目
袁军大帐。
帅帐里安静得有些瘆人。
张合、高览、辛明领兵出营之后,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散了大半。
文臣各自归位。
武将那边空了几个位置,越发显得冷清。
没人再议事。
袁绍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军报,可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
一两个时辰过去,他胸口那口气还是压不下去。
许攸那张脸,像阴魂一样在眼前晃。
那竖子跟了自己多少年?
从洛阳到冀州,从韩馥到公孙瓒,哪一场大事里没有他许子远的影子?
如今倒好。
说走就走。
连句交代都没有。
袁绍攥着茶盏,越想越气。
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看走了眼。
更恨许攸那副嘴脸。
在帐下时卑躬屈膝,一转头,就把旧主卖了个干净。
炭盆里的兽炭烧得通红。
偶尔“啪”地爆出一声脆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帐外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
那应当是张合部前锋接近曹营了。
郭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逢纪也安静得很。
两人都在等。
等前线消息。
等张合攻破曹营的捷报。
只要曹营一破,今夜这些糟心事,便都能翻篇。
许攸算什么?
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袁绍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帐外忽然炸开一阵乱响。
脚步声又急又乱。
下一刻,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亲卫急匆匆赶来。
“主公!”
袁绍眉头一压。
“慌什么?”
那亲卫抬起头,嘴唇直哆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乌巢方向……火光冲天……黑烟入云!”
他说到这里,喉头狠狠滚了一下。
像是把最后几个字硬生生拽出来。
“怕是……怕是粮仓有失!”
啪。
茶盏碎在地上。
碎瓷片四下弹开,茶水溅了满案。
袁绍的手还保持着端盏的姿势,五指微张,僵在半空。
帐内一片死寂。
郭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可下一息,他又硬生生把神色压了回去。
不能慌。
袁绍猛地站起,大步往帐外走。
“走!”
文武众人慌忙跟上。
中军望楼就在帅帐后方百步。
袁绍几乎是跑着上的楼。
两步并作一步,甲裙撞在木梯上,砰砰作响。
登上望楼顶层,他一把扶住栏杆,极目西南。
天色将明未明。
可那个方向,根本不需要天光。
一根黑烟柱从地平线上拔起,粗得像一座山。
底部火光翻卷,赤红的光映上半边天,把低垂的云层都烧成了暗红色。
隔着数十里,那火光依旧清清楚楚。
清楚得让人心寒。
望楼下,营中将士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仰头望向西南。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起初还低。
很快便像潮水一样涨开。
“那是乌巢的方向……”
“粮仓……粮仓着了?”
“完了,这下可怎么打?”
“闭嘴!不要命了?”
袁绍双拳攥紧。
他死死盯着那根黑烟柱,砰!
一拳砸在望楼栏杆上。
“曹贼!”
袁绍声音嘶哑,像是从肺腑里撕出来的。
“曹贼奸险!”
他捶胸顿足,身子都在发抖。
望楼下数百名袁军士卒仰头看着主帅失态,脸上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这一退,旁边几人也跟着乱了脚步。
袁绍喘了几口粗气,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能乱。
他若乱了,这几十万大军就真乱了。
袁绍转身,目光扫过身后文武。
“再调一万步卒驰援乌巢!”
他厉声开口,声音压过营中嘈杂。
“粮草乃全军命脉,绝不可——”
“主公且慢!”
郭图抢步上前,躬身拱手。
袁绍回头瞪他。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郭图额头已经渗出细汗,后背更是湿了一片。
可他不能退。
方才帅帐里,是他力主不必救援乌巢。
是他说淳于琼手握万人,固若金汤。
也是他把张合的谏言一条条驳了回去。
如今乌巢火起,袁绍若回头去救,便等于当众承认先前的决策错了。
错在谁?
错在他郭图。
这口黑锅若扣下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郭图深吸一口气,把慌乱死死压进肚里。
再开口时,声音竟还算沉稳。
“主公,乌巢有淳于仲简坐镇,手握万兵,营栅高大。纵使曹贼来攻,一时半刻,也绝难拿下。”
袁绍眉头紧拧,却没有打断。
郭图心里一松。
有得说。
只要主公肯听,他就还有路。
他继续道:“如今火势已起,黑烟冲天,可见曹贼必是倾其精锐而来。否则区区数百游骑,焉能破万人之寨?”
这话听着,确有几分道理。
袁绍眼里的怒意里,多了一丝迟疑。
郭图看见了。
他立刻加快语速。
“乌巢既已火起,粮草怕是难保。此时再遣援兵,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几分。
“况且,主公雄踞四州,粮草充足。邺城、黎阳、清河,各处屯粮尚在。便是乌巢被烧,又岂能动摇主公根本?”
袁绍攥着断栏的手,慢慢松了些。
郭图抬头,直视袁绍。
“主公,乌巢既已失火,何必再救?”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把袁绍最后那点犹豫剖开。
郭图趁势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不若将全力倾注于曹营正面!”
“曹贼精锐尽出乌巢,其官渡大寨必然空虚。若能破其大营,擒其首脑,则曹贼纵使烧了乌巢,也不过是无家可归的丧犬!”
望楼上,几名文臣连连点头。
武将一侧,几名偏将脸色铁青。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合不在。
高览不在。
这时候,谁敢顶郭图?
谁敢顶袁绍?
没人敢。
逢纪见状,适时上前半步。
“公则所言有理。”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袁绍听清。
“曹贼孤注一掷,正是穷途末路之举。主公若此时分兵回救,反倒中了曹贼调离之计。”
这句话落下,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在袁绍摇摆不定的秤杆上。
袁绍站在望楼上。
北风灌进领口,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西南那团火。
又回头看向曹营方向。
牙关咬了又松。
松了又咬。
乌巢的火还在烧。
那根黑烟柱越来越粗,底部红光已经连成一片,像一张吞人的大口。
可曹营,就在眼前。
张合、高览已经带着万余大军压上去了。
若此时再添一把力,把曹营正面撕开——
那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甚至,是一战定乾坤。
袁绍猛地转身。
“传本将军令!”
望楼下数百将士齐齐抬头。
袁绍一字一顿,声如擂鼓。
“快马传令张合、高览!”
他双手撑着断裂的栏杆,身子前倾,居高临下。
“晌午之前,必须破了曹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若不能破——”
袁绍停了一息。
望楼上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掐住。
他冷冷吐出四字。
“提头来见!”
霎时间,望楼上下,一片死寂。
几名传令骑兵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嘶鸣着冲出辕门,朝前线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晨霜,转眼没入薄雾。
望楼下的袁军士卒面面相觑。
有人压低声音道:“粮仓都烧了,还打什么……”
话没说完,一巴掌已经扇在他后脑勺上。
身旁什长瞪着眼,咬牙骂道:
“闭嘴!”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第563章 岔道烽烟
延津南麓。
秋风卷地。
连绵数里的枯黄树林间,土路崎岖蜿蜒。
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沿道缓行。
队形不甚严整,居中走着千余人,未披重甲,多着短衣布褐,有的推着独轮辎重车,有的背背行囊。
外围两翼与前后端,散布着近千名骑兵。
跨下皆是良驹,马背士卒甲胄半旧,腰悬直刃战刀,马侧挂弓。
这些便是白马义从旧部。
深秋冷肃,行军路上少有交谈。
车轮碾过车辙压实的硬土,发出单调嘎吱声。
有人从腰间取下干瘪水囊,灌入一口凉水,随手抛给身旁同伴。
同伴接过,仰脖灌罢,用手背抹去嘴边水渍。
兵戈暂歇,无人驱赶鞭笞,步履间少了奔命的仓促。
这些日子虽是行军,却少了奔命的仓促。
无人鞭笞,也无人随意打骂。
吃的喝的,骑兵是什么,降卒民夫便是什么。
乱世里,人最怕的不是苦。
是被人不当人。
如今跟着这支队伍,这些人心里多少有了几分安稳。
队伍最前方,两骑并辔。
左侧一骑,跨赤红高头大马,人着绿袍,重甲覆身,长髯垂胸。
掌中倒提一口冷艳锯刃长刀,刀杆沉重,压在马鞍旁。
右侧一骑,通体雪白战马,人披亮银鱼鳞铠,外罩素白披风。
手握一丈两尺精铁长枪,枪缨胜血。
关羽单手攥着皮缰,任由赤兔碎步慢走。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地,他勒马停步,目光越过枯树林冠,投向官渡大营方位。
“过此地,再行半日。”关羽开口,声如洪钟沉稳,“便可见翼德。”
赵云闻言停马,银枪横置鞍前。
连日整编人马、收拢物资的辛劳,在此刻散去几分。
关羽轻抚颌下长髯:“翼德若见子龙前来,必然欣喜。”
赵云眉宇间漾开一层笑意:“能见翼德兄长,我亦甚是欣喜。”
故人将逢,且皆不在乱世飘萍。
两匹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原地轻踏泥土。
队伍行进未停。
就在此时,中阵徒步的降卒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看天上!”
一人停步,仰头指向西南。
周遭数十人跟着停下,顺着手指方向望去。
独轮车停在道中,车轴停止转动。
千人队伍从中断开一节。
关羽回首望向斜后方。
只见西南天际。
只见西南天际,本该是晨光初破的灰白天幕,此刻竟被一道浓黑烟柱生生撕开。
底下赤光翻卷,火舌腾跃,隔着数里仍看得清清楚楚。
低垂的云层都被映成暗红,像被炭火烤透。
火势大得吓人。
“那是何处?”队伍里有人发问。
一名冀州口音的降卒死死盯着那片火云,脸色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手里的水囊都拿不稳。
“我等绕行数日,可那个方位……”
水囊掉在地上,降卒嗓音发哑:“应当是乌巢!袁公的粮仓!”
“乌巢着了!”
一句话落下,队伍里顿时炸开低低的议论。
窃窃私语,沿着长队飞快散开。
赵云眉头一压,扬起右手。
身旁十名义从骑兵当即提枪催马,分赴队伍各段弹压乱势。
“休要喧哗!就地结阵待命!”清喝声压过人群骚动。
长枪平举,军威所迫,骚动渐息。
降卒与民夫们虽有惊慌,却无人四散奔逃。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知道,前方那两位将军不是拿他们当草芥的人。
人心这东西,平日看不见。
真到乱时,才知有没有分量。
前阵。
关羽凝视西南那根直连天地的烟柱,丹凤眼微眯。
“曹公用兵。”
他轻拍刀身。
“确有神妙。”
赵云拨马行近:“若真是乌巢,那袁本初粮仓尽毁,离败亡不远。”
两人四目相对。
方才那点故人将逢的轻松,转眼散尽。
这是战场。
火一起,便是人命填进去。
安抚住降卒与民夫后,队伍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
忽然,地面传来低沉闷响。
起初像远处滚雷。
片刻之后,那声音便连成一片,贴着土层滚滚而来。
马蹄声。
而且不是小股游骑。
方向正东,直冲岔道口。
关羽按住刀杆。
赵云单手扣紧长枪。
一名副将策马靠近,俯身侧耳听了片刻,脸色立刻变了。
“将军,骑兵不少。”
“至少数千。”
“战马都在奔跑。”
他说着望向东面扬起的尘土,又看了看西南乌巢火光。
“看方向,是袁营方向杀出的急骑。当是去救乌巢的兵马。”
赵云抬眼看向那漫天红光。
火还没灭。
浓烟还直。
也就是说,袭粮之人,多半还在火中苦战。
这支骑兵一到,火中之人便要腹背受敌。
不需多言。
敌之援军,便是我之死敌。
关羽轻勒皮缰。
赤兔马头缓缓偏转,正对东面来路。
“子龙。”
关羽握住青龙刀,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声。
“来骑众多,不可轻忽。”
这不是虚言。
己方虽有近千骑,却还带着千余降卒民夫,辎重车也多。
此处又是开阔岔口。
若被成建制轻骑冲开,民夫先乱,辎重再堵,整支队伍都可能被撕成几段。
赵云看了看两旁地势。
土路狭长。
两侧有浅沟,沟外是土坡,坡上杂树丛生。
大股骑兵若想铺开冲阵,并不容易。
只要卡住道口,便有机会。
赵云迎风一笑。
白袍翻飞,长枪在掌中转了半圈,枪尖遥指东面尘土。
“若今日放其过道,乌巢火中之人,便多一重死局。”
他声音清朗,传入众人耳中。
“不如兄长在后压阵。”
“云在前翼,先挡一挡。”
关羽扫过四周林木土坡。
片刻后,他只吐出一字。
“善。”
赤兔随即放足,向大队后方疾驰而去。
青龙刀在秋阳下划出一道冷光。
赵云回身下令。
一条条军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张儒,李勇!”
两名骑兵校尉策马上前。
“在!”
赵云以枪尾点向道路两侧。
“各领五百骑,分赴左右树林隐蔽。”
“多带旌旗。”
“待我长啸为号,尔等在林中大声呼喝,敲击树干盾牌,来回奔走扬尘。”
“我要让袁军以为,此地伏兵不止千骑。”
两名校尉齐声应命。
“得令!”
随即拨马分兵,带着骑卒没入两侧林中。
马蹄踏碎枯叶,旗角很快消失在杂树之后。
赵云又喝道:“督粮官!”
一名小吏匆匆跑出。
“在!”
“引所有民夫、降卒,推车让开大道。”
赵云枪尖指向后方土坡。
“尽数隐入坡后。”
“不许露头,不许乱喊。”
“违令者,斩!”
这一个“斩”字落下,人群立刻动了。
辎重车被合力抬起,推进浅沟乱草。
独轮车一辆接一辆让开官道。
降卒民夫压低身子,拖着行囊往土坡后退去。
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官道,片刻间被清出一条直路。
赵云端坐白马之上。
身边只留下百余精锐。
他缓缓抬枪。
“白马义从。”
百骑齐齐举刀。
旧部虽残,锋芒未折。
赵云目光扫过众人。
“随我列阵道中。”
百骑应声而动。
银盔白甲,三列横阵,死死堵住岔道咽喉。
长枪如林,斜指东天。
第564章 常山赵云
东面官道上,尘土贴着地面滚来。
远远看去,像一条黄龙伏地疾行。
辛明胯下的冀州良马已经跑出白汗,马鼻喷着粗气,四蹄仍不敢慢半分。
五千轻骑奉袁绍军令,急救乌巢。
火光已起,这一路,谁都知道耽搁不得。
身后马蹄声滚滚,压过秋风。
铁甲相撞,刀环乱响,汇成一股铁流。
辛明单手握剑,目光死死盯着西南方向的火光。
乌巢那边,烟柱直冲天际。
每近一里,那火光便重一分。
曹军敢烧袁氏粮草,便是动了大军命门。
若能赶在火灭之前杀到,截住放火之人,甚至斩下曹军主将首级。
这份首功,足够他在袁公面前挺直腰杆。
正想着,一骑探马自前方狂奔回来。
那马腹上全是泥点,骑卒连马都没勒稳,便撞入中军前列。
“报!”
探马嗓音嘶哑,几乎是喊出来的。
“前方岔道口,有兵马挡路!”
辛明眉头一拧。
“何方旗号?”
探马咽了口干沫。
“未见旗帜。”
“看装束,参差不齐,人马横截道中,像是临时聚起来的。”
辛明听完,冷笑一声。
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将军,莫不是曹军烧粮之后,已从乌巢撤回,在此截路?”
辛明望向西南火光,立刻否了。
“曹军烧粮,还要杀人,还要毁辎重。哪有这般快?”
“此地距乌巢尚有路程。”
他抽出马侧长柄大刀,刀锋一抖,寒光逼人。
“不过是些散落游骑,或是周边山林乱兵见乌巢火起,想趁乱劫掠。”
说到这里,辛明脸上冷意更甚。
五千轻骑在手,前方几百乱卒也敢拦路?
这不是拦路。
这是把脖子伸到刀下,嫌命长。
“冲过去。”
辛明长刀向前一指。
“前锋三百骑,提速开路。”
“遇敌皆斩!”
号角低鸣。
前军三百骑立刻脱离大队。马鞭狠狠抽下,战马吃痛,速度再涨一截。
铁蹄踏碎干硬土块,三百骑摆成雁阵,朝岔道口直扑过去。
不足百步。
前方景象终于清楚。
没有千军万马。
没有拒马壕沟。
土路正中,只有一骑白袍银甲的年轻将领横枪而立。
他身后,是百余骑。
人不多。
却静得吓人。
马不嘶,人不语,刀枪斜垂,像是一排排铁铸的石像,死死钉在岔道口。
三百骑狂飙而来。
那百余骑竟无一人后退。
前锋校尉居中冲锋,见此情形,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还当是什么精锐拦路。
原来不过一个不知死活的白袍小将,带着百来个杂骑,硬要以血肉之躯挡骑兵冲锋。
这般送死,倒也少见。
“挡路者死!”
校尉暴喝一声,高举环首刀,双腿夹紧马腹,直取那名白袍将领。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赵云纹丝不动。
白袍下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银枪贴在身侧,枪刃映着朝阳,冷得刺眼。
距离缩到二十步。
赵云终于动了。
他双膝微沉。
胯下白马似与他心意相通,后蹄猛蹬,泥土炸开。
一人一马不退反进,迎着三百骑冲锋之势,反向杀出。
白影如箭,直破尘烟。
两马相交,只在一瞬。
前锋校尉长刀斜劈而下。
刀锋未落,寒芒已至。
赵云手中银枪如电,先一步贯入刀幕。
枪杆一抖。
当啷!
长刀被震得偏向一旁。
校尉胸前空门大开。
银枪随即前刺。
没有半点停顿。
枪锋破开皮甲,穿过护心镜,从胸膛贯入,又从后背透出。
校尉惨叫卡在喉中,整个人被挑离马鞍。
左右两名护卫见主官被挑,怒吼着夹击上来。
赵云单臂发力,枪上尸体被他带着横扫半圈,重重砸向左侧骑兵。
那骑兵连人带马翻滚倒地。
右侧护卫趁势一枪刺来。
赵云偏身让过,左手探出,扣住对方枪杆,往怀中猛地一带。
右臂倒提银枪,枪纂反砸。
砰!
骨裂声清脆。
右侧骑兵胸骨尽碎,当场坠马,被后方乱蹄踏入尘土。
白马没有停。
赵云也没有停。
一人一骑,径直凿入三百前锋阵中。
银枪化作暴雨。
上挑,横拨,斜刺。
枪枪见血,招招奔命。
没有多余花架子,全是军阵里练出来的杀人手段。
枪锋过处,鲜血从咽喉、胸口、眼窝喷出,洒成一片热雾。
连刺七人。
不过三息。
三百骑的冲锋阵列,被赵云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最前面的袁军骑兵心胆俱裂,本能勒马。
后马撞前马。
活马踩死马。
原本滚滚向前的骑阵,顿时挤成一团。
有人想绕。
有人想退。
有人还在吼着往前冲。
可真正冲到赵云面前的,却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杆银枪横在道中,像一道铁门。
谁撞谁死。
片刻之间,三百精骑的锋头被一人压住,再也冲不起来。
赵云勒马横立,枪尖斜垂。
鲜血顺着枪刃血槽滴落,砸在冻硬的土路上。
滴答。
滴答。
前方死尸横七竖八,战马悲鸣不止。
后方,马蹄声隆隆逼近。
辛明率中军主力赶到。
他远远看见前锋停滞,岔道口挤作一团,顿时大怒。
“废物!”
“三百骑连条路都踏不开?”
辛明拨开乱军,策马来到最前。
骂声刚出口,便卡在喉间。
他看见了满地残尸。
也看见了尸堆之后,那名白袍银甲的年轻将领。
对方枪尖淌血,面色平静,仿佛方才杀穿三百骑的人不是他。
不像在战场。
倒像闲庭信步,刚从死人堆里走了一遭。
辛明眼角一跳。
但五千袁军在后,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他长刀指向赵云,厉声喝问:
“何人敢拦我去路?”
“莫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赵云仰头一笑。
笑声穿过两军阵列,清朗,却压得住马嘶。
“好大的口气。”
他收枪立马,目光湛然。
“吾乃常山赵子龙!”
辛明冷哼。
常山赵子龙?
他脑中过了一遍,并无印象。
乱世之中,什么游侠豪强、山野勇夫多如牛毛。今日冒出一个自报名号的,又算什么人物?
“未曾听闻。”
辛明抬起下巴,冷声道:
“快快下马受降,本将饶你一命!”
第565章 伏兵溃将
辛明话一出口,赵云脸上的笑意散去。
银枪平端,枪缨被风吹得笔直。
枪尖隔着二十步,遥遥指向辛明面门。
“如此说来,阁下可敢上前一试?”
明晃晃的挑衅。
辛明久居袁军将位,麾下五千健锐在此,岂能被一个无名小将压住气势?
他若不应,军心倒要先折三分。
“找死!”
辛明怒吼一声,双腿猛踹马刺。
战马吃痛,狂奔而出。
他双手握刀,大刀抡圆,带起一轮冷月,自上而下劈向赵云。
这一刀借着马力,势大力沉,也算颇有章法。
寻常骑将若敢硬接,连人带马都要被压得倒退。
但他对敌的小将却是赵云。
赵云不闪不避。
白马迎面冲出。
两马交错。
第一合。
大刀压顶而来。
赵云双手握住枪杆两端,横举过头,硬接一记。
铛!
刀枪相击,炸出刺耳金铁声。
火星迸溅。
辛明双臂猛地一麻。
虎口当场崩裂,鲜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长刀被反震之力弹起尺余,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
这白袍小将看着年轻,力道竟重得像一块巨石砸下来。
不是乱兵。
更不是游骑。
这是碰上硬茬了!
双马错开半个身位。
辛明强忍手臂酸痛,咬牙拨马回身。
大刀回收,刀面横在胸前,想要先护住要害。
他已经不敢再小看赵云。
可赵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合。
银枪借着方才弹开刀锋的力道,枪身一转,如毒蛇吐信。
角度刁钻至极。
正顺着大刀回收时露出的缝隙,斜斜钻入。
快。
快到辛明只看见一点寒光。
下一瞬。
噗嗤!
枪尖自他下颌角刺入,贯穿颈骨,又从颈后透出。
辛明双目猛地凸起。
眼中满是惊恐与不信。
手中大刀当啷落地。
庞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僵了一息。
赵云抽枪。
血水随枪头带出,洒在马前尘土上。
辛明失去支撑,从马背滑落,轰然栽倒在满是车辙的官道上。
四肢抽搐两下。
再无声息。
袁军前阵,顿时死寂。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催马。
只有秋风穿过林梢,卷起枯叶,在尸堆旁打着旋。
主将辛明,自负勇武,奉命急救乌巢。
可到了这岔道口,连两合都没撑过,便成了枪下亡魂。
赵云勒马立于道中,银枪斜指。
“吾乃常山赵子龙,谁敢上前一战?”
白袍染血,却更显冷厉。
寂静未能持久。
主将阵亡,恐惧过后便是求生的狂乱。
副将坐镇中阵,眼见辛明陨落,倒也不敢单骑对敌。。
“杀了他!为辛将军报仇!”副将拔出长剑,向前狂舞,“全军压上!以人马踏平此道!”
军令如山。
数千骑兵如决堤黑水,向着那白袍单骑和百余护卫涌去。
官道地形限制了人海战术的发挥。
路宽不过四马并行,两侧是布满杂树的深浅不一沟壑。
五千人无法全盘展开,只能呈波次填补空缺,数百骑在前包抄合围,铁蹄轰鸣,卷起遮天尘土。
赵云陷入重围。
四周皆是长枪短刃。
白马被挤压在不足一丈的空间内,难有冲刺余地。
赵云弃绝大开大合的冲杀招法,银枪贴身游走,改用寸劲短打。
挑、挂、扫、刺。
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寻找敌军甲片缝隙与咽喉空档。
一枪点破持矛士卒胸膛,枪尾反撞敲碎左侧刀手面骨。
在狭小马背空间腾挪闪转,甲胄擦着敌方刀口滑过,火星四溅。
每一击皆有实效,敌骑接连坠马。
后方百余白马义从同样陷入苦战。
短刀挥砍,长矛拼刺。
前排不断倒下,后排策马上前填补。
鲜血将白袍染出斑驳暗红,伤亡递增。
包围圈越缩越紧,战局焦灼。
正厮杀间,袁军阵后极远方,陡起一声霹雳暴喝。
“子龙勿忧,关某来也!”
声似洪钟,震荡旷野。
紧接着,沉重如鼓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一抹刺眼赤色如闪电般撞入袁军外围阵列。
那不是普通的冲阵,那是将前方挡路的一切活物生生碾开的霸道。
赤兔马踏破泥土。
马背上,绿袍金铠,赤面长髯。
关羽双手握青龙偃月刀长柄,拖刀及地。
突入敌阵百步之际,双臂发力,腰跨猛旋。
八十二斤重型大刀拉起一道凄冷寒芒,自下而上划破半空。
刀锋直取右侧一名袁军校尉。
校尉举铁矛格挡。
咔嚓。
生铁矛杆如同朽木,应声两段。
刀光未歇,重重劈进校尉右肩。
摧枯拉朽般切碎锁骨、肋骨,斜透左腹。
一人一马,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刀斩作两段。
血肉内脏泼洒而出,碎块飞溅丈余。
后方数名袁军士卒被温热血雨浇透头脸,抹把脸看清来人。
袁军恐惧记忆在此刻全盘激活。
“是关羽!”一名老卒凄厉惨叫,丢下长枪掉头就跑。
“是关云长!斩颜良文丑的关云长!”
呼声传染力极强。
如同一场无形瘟疫,沿着后军向中军蔓延。
原本仗着人多死战的袁军,听闻关羽之名,手中兵刃顿时绵软。
后阵步卒已开始勒马后退,阵型松动。
赵云身处阵眼,察觉周遭敌军压力骤减,敌兵眼神闪烁退避。
破敌良机。
赵云长枪直举刺天,灌注全身真气,高喝声传四野:
“左右伏兵,起!”
喝声未落。
官道两侧茂密枯林、后方斜坡上,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呼喊。
“杀!活捉贼将!”
事先埋伏的副将与义从、降卒、民夫依令行动。
木棍拼命敲击盾牌甲叶,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鼓兵戈声。
无数人砍下带叶大树枝,在林地中来回奔跑拖拽。
漫天枯叶泥尘被掀起,被秋风倒卷着扑向官道。
隔着扬尘与树丛,谁也看不清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兵马。
听声音,看尘土,犹如数万大军合围而出。
袁军本就失去了主将辛明,又被杀神关羽晃了心神,此时再闻四面“伏兵”骤起。
军心防线彻底崩塌。
“中计了!曹军主力在此!”
“快退!后路被断了!”
副将声嘶力竭试图弹压溃卒。斩了两人,却被溃乱马流裹挟。
五千轻骑拥挤在狭窄路段,前军急退,后军受阻。
马撞马,人踩人,失去建制的军队比羊群更易摧折。
践踏致死者,远多于刀枪所伤。
袁军丢盔弃甲,抛掉沉重兵刃辎重,四散夺路狂奔。
有强行冲入深沟摔断马腿者,有被同袍乱刀砍落马背者。
不过半炷香工夫。
浩浩荡荡的五千精骑残部,彻底消失在烟尘尽头。
留下一路狼藉与上百具残尸。
尘埃落定。
赵云横置银枪,从袖中扯出一块布巾,擦拭枪刃血迹。
白衣染斑,气定神闲。
后方马蹄哒哒。
关羽提刀策马行至近前。
青龙刀已垂挂马侧,赤兔马蹄踩踏着敌军落下的破旗。
赵云将长枪挂回鞍桥,转头看向关羽,相视一笑。
关羽一手捋髯,丹凤眼微亮,打量满地倒伏前锋敌将,声含赞叹:“子龙枪法,纵横乱军取上将首级。名不虚传。”
赵云抱拳行礼,面上无骄狂之色,谦和以答:“若非兄长及时杀至,破胆断后。云今日怕是要多费些手脚,将士们也要多几分伤亡。”
林间两侧,副将领着伏兵悉数现身,沿路收拢缴获战马兵器。
第566章 进退维谷
官渡曹营,东侧真正的寨墙外。
干冷秋风卷着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放眼看去,满地都是残肢断甲。
袁军重整后的残兵,正在发起第三次强攻。
他们先前“攻下”的那道寨墙,根本不是真墙。
那只是曹军临时搭起来的障眼法,专等袁军扑上去吃亏。
至于最初设伏杀出来的曹兵,早已退回大营。
袁军人多,吃了亏,缓过一口气,还得继续往前撞。
一队队步卒扛着赶制出来的木梯,踩着坑洼冻土,嘶声喊着号子,朝墙根扑去。
寨墙内。
曹洪手按剑柄,冷眼俯视。
他甚至不必再多下几道军令。
先前布好的局,到这时候已经自己咬住了袁军的喉咙。
城垛后,曹军弓弩手分作三排。
前排射完,立刻退后上弦。
中排踏前补位。
后排蓄势待发。
箭矢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空档。
嗖嗖破空声,成了这片战场上最催命的曲子。
冲在最前面的袁军步卒,还没摸到墙边,迎面便撞上箭雨。
利箭贯穿皮甲,钉进胸腹。
有人被射穿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栽倒。
前排倒下,后排收不住脚。
有人绊在同袍尸首上,刚一踉跄,便被墙头弩箭扎成筛子。
防线外那道真正的壕沟,原本挖得极深。
几番冲杀下来,袁军尸体竟硬生生填平了半截。
暗红血水顺着冻土裂缝往低处淌,混着烂泥,成了一汪汪黏稠血浆。
这哪里是在攻营?
分明是在拿人命填坑。
阵后,张合勒马而立。
他头戴玄铁盔,脸色铁青。
握着缰绳的手指越收越紧,粗糙皮缰几乎嵌进掌心。
打到这一步,什么临阵机变、什么奇谋巧计,都已没了用处。
曹营防备之严,远超预料。
这哪里是什么空营?
这分明是曹操提前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他们一口一口往里送。
身侧马蹄声靠近。
高览策马而来。
他原本明亮的铠甲,如今满是刀痕箭痕。
左肩肩吞上,还斜插着两支削去尾羽的断箭,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滴。
“儁乂。”
高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石摩擦。
“再这么打下去,莫说三千人,再填五千,也摸不到垛口。”
张合没有立刻答话。
他死死盯着墙头。
那些曹军守卒换弩、上弦、放箭,动作稳得吓人。
营外喊杀震天,尸横遍地,可墙头半点不乱。
曹营主将很稳。
稳到让人心寒。
久经沙场的将领都明白一个道理。
攻城拔寨,靠的是一口锐气。
这口气若泄了,再多兵马也只是乱羊。
偏偏现在,袁军这口气,已经快被箭雨磨没了。
正僵持时,阵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快马沿着来路狂奔而至。
马上骑士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高举红色令旗,沿途厉声呼喝。
“让开!主公军令!”
战马冲到近前。
传令兵翻身下马,双手捧起一卷漆封木刺,跪地高举。
“报——主公军令!”
张合与高览对视一眼。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传令兵不敢耽搁,扯开嗓子宣读。
“主公有令:晌午之前,务必破营。若不能破,提头来见!”
最后四个字,像铁锤砸在张合胸口。
他伸手接过木刺,两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不是怕死。
而是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实在冻人。
高览听完,额前青筋突突乱跳。
他猛地抡起右臂,一拳砸在马鞍上。
硬木鞍桥发出一声闷响。
“老天瞎了眼!”
高览咬牙低骂,眼底尽是愤懑。
“后路被截,前头又是坚垒。主公这是要拿咱们兄弟的人头,去给这场败仗找说法?”
这话说得重。
好在寒风呼啸,周围喊杀声又乱,没传出太远。
张合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左右亲卫。
“研墨,铺帛。”
两名亲卫赶紧从马背上取下行囊,在一面盾牌上铺开素帛。
张合翻身下马,接过蘸墨的笔。
没有多余废话,落笔极快。
“曹贼预设伏兵,营中守备充足,非一时可下。恳请主公宽以时日,容末将另觅破绽,再行强攻。”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素帛卷起,塞入竹筒,又打上火漆。
张合把竹筒递给信使,沉声道:
“快马回营,亲呈主公。不得有误。”
信使抱拳应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满地哀嚎声中,张合负手而立,目送信使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随后,他转头望向西南。
那里,乌巢方向的烟柱依旧直插天际。
黑烟浓得像墨,里面还隐约卷着赤红火光。
高览走上前,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良久,他压低声音道:
“那火势不小。粮仓……怕是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
“若晌午之前拿不下曹营,主公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张合摇了摇头。
“我亦不知。”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下去。
“先继续攻城。”
高览胸口起伏,最终也只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拨马,继续指挥人手强攻曹营。
……
袁军大本营,中军帅帐。
袁绍从案后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每走两三个来回,他便大步迈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牛皮帐帘,朝西南方向望去。
没变。
乌巢方向的黑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借着风势铺得更开。
那片黑云压在袁军头顶,也压在袁绍心尖上。
“废物!”
袁绍猛地甩下帐帘,胸膛剧烈起伏。
“全是一群废物!”
帐内文臣武将分列两侧,齐齐屏息。
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谁都清楚,这会儿替任何人说话,都可能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郭图立在文臣末席,低垂着头。
表面上,他恭顺得很。
可袖袍里,两只手早已互相掐得发白。
细长眼珠藏在眼皮底下,来回乱转。
他后背的内衫,早被冷汗浸透。
这局面,太要命了。
淳于琼镇守乌巢,是他郭图极力保举的。
许攸几次提议换将,也是他在袁绍面前挡回去的。
最要命的是,方才张合拼死谏言分兵救乌巢,又是他跳出来一力阻拦,硬劝袁绍转攻曹营。
三笔账串在一起。
只要袁绍静下心来细算,他郭公则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乱局之中,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正盘算着,帐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张合派回的信使双手高举竹筒,跪伏于地。
亲卫接过竹筒,验过火漆,转呈袁绍。
袁绍一把抓过,抽剑削开封泥,将素帛抖开。
他目光飞快扫过短短几行字。
下一刻。
“啪!”
袁绍手腕一翻,素帛连同案上竹简,被他一并扫落在地。
笔墨四溅。
“曹贼阴险!”
“淳于琼废物!”
“张合、高览亦是无用!”
他连骂三声,气喘如牛,指着地上的素帛怒喝:
“他二人领精兵万余,连一座空虚曹营都拿不下!”
“如今竟还敢来向我讨要时日?”
“拖到天黑,好让天下人都看我袁本初的笑话不成!”
盛怒之下,袁绍已是口不择言。
帐中文武顿时缩成一团。
第567章 谗言如刀
“都退下!全都给我退下!”袁绍烦躁至极,连连挥袖赶人。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大帐。
郭图混在人流中往外走,脚步越走越慢。
眼看快到帐口,他猛地停住脚步,牙根一咬。
死局需用狠药。
今日退了,明日这口黑锅必死死扣在自己头上。
他转过身,快步折返回去。
“主公息怒。”郭图趋步上前,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肝肠寸断的哀戚。
袁绍瞥了一眼:“公则有何事?”
郭图假装犹豫,咽了口唾沫,道:
“主公,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气还未消,斜睨着他,冷声道:“有话快说。”
“曹营并非难攻。实乃张合、高览二人……不愿攻也。”
一语惊雷。
袁绍挺拔的身躯陡然一僵,原本充满血丝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死死锁住郭图的脸。
郭图迎着那慑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继续进言:“此二人素日里便对主公颇有微词,暗中早与曹贼通了款曲。今日主公命其强攻,他二人手中握有重兵,却阳奉阴违,故作不克之态。”
话音稍顿,他猛地拔高音调,往最致命的地方捅刀子。
“主公可曾留意。方才帐中议事,张合力主救乌巢,死活不愿去攻曹营。彼时其言辞激烈,实则是心怀鬼胎!他明知乌巢曹贼势大,却偏要调主公重兵前去填坑。更可恨的是,臣方才看他面有喜色,分明是乐见主公粮仓有失!”
“当真?!”袁绍一掌拍在帅案上,震得案上青铜砚台跳起半寸高,“此二人颇受我重用,如何肯判?”
见主公没信,郭图重重磕头,砰然有声:“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张合高览拥兵在外。若非心存异志,何以万余河北精锐,竟攻不下一座兵力空虚之营?此乃里应外合之计,主公三思啊!”
袁绍站起身,在案后急速走了几步。
越是琢磨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许攸这种故交之谊的人都能叛变,何况张合高览两个手下?
想着想着,袁绍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紫。
谋士跑了,粮草烧了,如今连手底下最能打的武将都成了别人的暗子。
生性多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见风狂长。
他停下脚步,冲着帐外怒吼:“来人!”
值守亲卫连滚带爬入内。
袁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本将军令。召张合、高览即刻回营。就说……”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
“本将有要事相商。若敢违抗,按叛逆论处!”
亲卫得令,转身飞奔而去。
伏在地上的郭图,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待亲卫走远,郭图恭敬叩首告退。
退出帅帐后,他脚骤然加快,径直钻回自己的偏帐。
“过来。”郭图招来心腹门客,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你立刻挑一匹好马,走后营赶往前线。务必赶在主公的正使之前,见到张合与高览。”
门客凑近听令。
郭图压低声音:“见到他们,你就这么说——乌巢已毁,主公震怒。怪二位将军攻营不力,贻误战机。主公已下令,召二人回营斩首!”
门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结巴道:“都督。主公若是斩了二位将军,那这前线又当如何?”
“多事!”郭图冷斥,“你只管去传。”
“二位将军是生是死,自然当由主公决断,但相交一场,我自不忍心看他二人枉死。”
“你去后就告诉他们:主公召你二人,欲斩首而警示三军。且主公遣使只说‘有事相商’,不提责罚,是怕他们拥兵不归。大军在外,军令刚刚才下,岂有半道突然停攻召回之理?不用这手段诓骗,他们怎么肯回来受死?”
门客心头一凛,理顺了其中关窍,当即抱拳领命,跑去后营牵马。
郭图并未停手。
他又唤来两名贴身亲信,低声交代:“去前面大路上。想个办法,将主公派去的正使拖延片刻。不用伤人,就用借口查验令牌,能耗一时是一时。”
亲信离开,郭图暂时松了口气。
若是张合高览信了自己,那必然会心生反意。
无论是投了曹营,还是去了别处,那这前线不战之过,便真正的坐实。
那主公的仇怨自然有这两人担待。
若是他们不信,自己便在他们回来前,再去主公那里告上一告。
主公若是能不由分说斩了二人,这罪责也算是抛了出去。
如此一来,双管齐下,定能将自己谋略有误的事情推个干干净净!
想好这些,郭图倒了杯茶,等着亲信门客回来。
......
前线,曹营防线外一里处。
张合正带着几名亲兵在阵后巡视安置伤兵的营地。
布满泥水与血污的地上,袁军哀嚎声此起彼伏。
未等张合将这惨状看完,一骑快马自来路方向亡命般狂奔而来。
马上之人未披甲胄,着一身青灰文士短打,离着十几步便勒停坐骑,滚鞍落马。
这人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冲向张合。
左右亲卫上前欲拦,那人却直接跪倒在地。
“张将军!小人乃郭都督帐下门客。出大事了!”
张合脸皮一抽,抬手示意亲卫退下。
高览闻讯从另一侧营口走来,恰好听见这话,大跨步上前。
门客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两人,急迫道:“大事不好!乌巢尽毁,主公在营中盛怒!怪二位将军攻营不力,贻误战机,认定你们有违抗军令之罪。主公已密令,要召二位将军回营斩首!”
这话如平地生雷。
高览本就脾气暴烈,连日受挫加上方才折损将士,已是压了一肚子的火。
此刻听罢,当场双目圆睁,反手一把抽过亲卫腰间的战刀,恶狠狠地劈在旁边一辆拉辎重的木车上。
木屑飞溅。
“此事如何能怪到我二人头上?!”高览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跳,“你且说说,究竟是何道理?”
门客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抬头道:“此时我亦不知,但郭都督命小人来劝二位将军,千万小心从事!”
第568章 引火烧身
张合站在原地,单手按着剑柄,目光死死盯住地上发抖的门客。
“郭公则与我等素来不睦,水火不容。”
张合声音压迫十足,“今日主公若要杀我,他高兴还来不及。为何遣你来送信?”
门客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背出早背熟的说辞。
“都督说,平日虽与二位将军有隙,然此时乃生死存亡之际。同舟共济,实不忍见二位将军为奸人构陷,枉死于营中。”
“郭都督言,主公遣使时特意吩咐,到了二位将军面前切记只说‘有事相商’,不得提及责罚,是怕你二人拥兵不归!”
“郭都督还言,这大军在外,军令刚刚才下,岂有半道突然停攻召回之理?不用这手段诓骗,你们怎么肯回来受死?”
这话一出,高览就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头,拉住张合的手臂,急切道:“儁乂,郭公则言之有理!你还犹豫什么!乌巢事败,主公必然连他一起责罚,他为了保命才肯安此好心。此人虽可恨至极,但性命攸关之时,总不至于拿这等泼天大事来诓骗我们!”
周遭寒风呼啸。
张合拨开高览的手,挥了挥手:“你且退去,代我二人谢过郭都督。”
眼见郭图门客上马离去,张合转过头看向高览:“郭图此人,生就一副蛇蝎心肠,他何时有过好心?”
“那你说,此番他是何意?”高览疑惑道。
张合一边走,一边琢磨,走了四五个来回,他停下脚步。
“我亦不知。”
“但元伯,你我且不急。”张合伸出一根手指,“但郭图有一话说来甚是有理。正如他所言,主公若真动了杀心,遣正使前来传令,必然不会明言问罪。大军在外,若直言斩首,谁肯束手就擒?”
高览皱紧眉头,等着下文。
张合声音低沉如铁:“若稍后正使到了,如他所说‘主公有事相商’,半字不提责罚——那就说明,郭图这番话所言非虚。主公确确实实是在做局,要诓我们回去斩首。”
有理有据。
高览忍不住点头:“若使者明言责罚呢?”
“那便说明,主公尚存理智。怪罪归怪罪,回去受命,至多落得个作战不力的罪名,按军法挨一顿军棍罢了,断不至于要你我的性命。”张合把分析掰开了揉碎。
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真假虚实,全凭接下来主公派出的正使如何开口。
高览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攥紧刀柄的手骨节发出咔吧声响。
“若使者当真不提责罚……”高览试探着问了一句,盯着张合的眼睛。
张合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抹抹不掉的凄凉。
“那便说明这河北大军,主公已不再信我等分毫。”他眼帘微垂,“回去,便是彻头彻尾的死路。”
两人对视无言。
......
破晓。
风势不减。火舌翻卷着吞噬最后几座未燃的粮垛,将整座乌巢大营烧得透亮。麻袋、木架、粮草,甚至是地上的血洼积水,都被高温烤得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四野横尸。袁军最后的抵抗已被彻底瓦解。淳于琼及四名副将皆已伏诛,残存的数千守卒失了主将,再无半点战意,纷纷丢弃兵刃,双手抱头跪伏于泥泞之中。
曹军士卒手持长戟长刀,驱赶着降卒,将其集中看管。
热浪扑面。曹操立于一处燃烧殆尽的粮屯前。他没着甲,玄色大氅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点。
他伸手抓起一把散落在旁尚未过火的粟米。颗粒饱满,捏在指尖沉甸甸的。
“本初据有河北四州,家底当真厚实。”曹操松开手,任由粟米从指缝漏下,“这乌巢囤积之粮,粗略算来,便足够我军两年之用。”
叹息归叹息,可在这敌阵腹地,哪怕一粒粮也带不走。
带不走,便不能留给敌人。
许攸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公勿叹。粮草再多,守不住便是枯骨一堆。如今这把火点起来,烧的不仅是军粮,更是袁绍麾下几十万兵马的胆气。不出半月,袁军不战自溃。”
曹操点头不语,目光移向东北方向。
袁营便在那个方位。
火势蔓延极快。
整座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张飞跨着那匹夺来的大马,提着丈八蛇矛凑了过来。
他面庞被熏得黑里透红,铠甲缝隙里全是干涸的血块,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股杀伐味。
“曹公,营内残敌已肃清。愿降者近六千人。只是……这降卒太多,咱们来时带的全是轻骑,如何处置?”
曹操沉吟:“挑出军官斩首。余者缴械,命其脱去甲胄,四散逐之。切勿让其成军建制。”
张飞应命,正要转身去办。
徐庶从侧后方缓步走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天边已经泛白,晨光与火光交织。
“主公,事情有些蹊跷。”徐庶眉头微蹙。
曹操回头看他:“元直何意?”
徐庶指了指官渡方向:“我等潜行而来,诈开营门,攻破壁垒,又耗去时间点火。前后折腾了大半宿。这乌巢黑烟冲天,袁营距此数十里,断无瞧不见之理。”
许攸接过话头:“元直言之有理。袁本初哪怕反应再慢,见粮草大营失火,必定震怒。以冀州兵马的脚力,若是派出轻骑驰援,此刻便该杀到营外了。怎的如今连个马蹄声都听不见?”
三人面面相觑。
身处战场,消息被大火和夜色阻隔。
谁也不知,那支足以给他们造成极大麻烦的援军,早已在几十里外的岔道口灰飞烟灭。
徐庶揣测道:“莫非袁绍见乌巢失火,干脆弃了此地,调集重兵去打官渡大营了?”
这话一出,曹操眼皮跳了一下。
许攸立刻道:“主公离营,大寨空虚,只留了曹将军与几位谋臣守备。若袁绍真遣张合、高览这等宿将倾巢而出去打,官渡危矣!”
曹操双手负后,望向那冲天黑烟。
这仗打到这一步,拼的就是谁的心更狠,谁先撑不住。
乌巢虽破,但若老家被抄了,那便是满盘皆输。
他孤注一掷,为的是翻盘,绝非同归于尽。
但话不能弱。
“官渡有曹洪等人驻守,更有灰墙之固,短期内不会失守。”
“但仍旧不可在此久耗。”曹操果断转身,下达军令,“传令各部。火油罐全部扔进去,半点辎重莫要留。收拢阵型,上马。”
“即刻回师官渡!”
第569章 剑断恩义
战鼓声停。
官渡曹营前,这片刚被鲜血泡透的荒原,终于迎来片刻死寂。
风越刮越冷。
寒意顺着破甲缝隙往骨头里钻。
张合坐在马背上,手掌覆在剑首,背脊绷得笔直。
他望着前方那条通往袁军本营的土路,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高览没有骑马。
他在满地断箭之间来回踱步。
铁甲叶片随着步子相互摩擦,哗哗作响。
他几次停下,看向张合的侧脸。
嘴唇动了动。
可话到嘴边,又被这压死人的寂静堵了回去。
周遭都是刚退下来的残兵。
数千人席地而坐,喘息声一阵接一阵。
有人解下腰间水囊,仰头晃了半天,倒不出半滴水,气得把水囊砸进泥里。
有人撕开染血的里衣,把布条死死缠在大腿伤口上,牙齿咬着木棍,不让自己喊出声。
也有人抱着断臂,靠在尸堆旁,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
等待,本就是世上最熬人的刑罚。
更何况这条路的尽头,只剩两样东西。
活路。
或者断头台。
郭图门客那番话,早已在张合、高览心里扎了根。
半个时辰过去。
东北方向,枯草被风压低。
地平线上卷起一缕黄尘。
细碎马蹄声顺着硬土传来。
不是大军压境。
只是几骑快马。
张合握缰的手指收紧。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踏碎一块干土。
高览停住脚步,右手本能按上腰间刀柄。
来人近了。
一共五骑。
居中那人并未披甲,身上穿着厚重文士长袍,头戴进贤冠,手里握着一杆红色令旗。
那是代表主将军威的令旗。
袁绍的正使。
快马冲到阵前。
使者拉缰的动作不熟,战马扬起前蹄,他身子往后一仰,险些从鞍桥上滑下来。
两旁护卫赶紧伸手搀扶,他才勉强踩稳脚踏,翻身下马。
站定之后,使者先掸了掸袖口泥浆,又理了理衣襟,这才抬头看向张合与高览。
“张将军,高将军。”
他下巴微抬,带着一股矜傲。
“主公有令,命二位将军即刻回营复命。”
张合端坐马上,眼皮都没抬。
“所为何事?”
使者淡淡道:“主公言,有要事相商。”
这话落下,张合手背上的青筋顿时浮了出来。
分毫不差。
郭图的门客说得明白。
大军在外死战,若主将真念及折损,发来的该是慰谕军心的明令。
若要问罪,也该有罪名。
偏偏现在只来一句“要事相商”。
遮遮掩掩,含糊其辞。
只怕他们前脚迈进辕门,后脚便是刀斧加身。
高览的脾气向来压不住。
他向前跨出两大步,甲裙撞在腿上,当啷作响。
“敢问使者,前番主公遣人传令,说晌午之前若不破曹营,便要我二人提头去见。”
“如今时辰还早,曹营虽未破,我等仍在死战。”
“主公为何突然又命我等回营?”
使者瞥了高览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趟差事,他跑得极不顺心。
行至半路,平白窜出几个设卡游骑,非说他的令牌印信对不上,硬生生拦了他大半个时辰。
后来莫名其妙战马受惊,把他摔得半边身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如今到了前线,武将不跪接军令也就罢了,竟还当众质问他。
在袁营,拿着主公将令本就是高人一等,早就是规矩。
他何曾受过这种顶撞?
使者板起脸,声音发冷。
“主公之意,我岂能尽知?”
“将军若有疑虑,回营当面问便是,又与我何干?”
这话答得不咸不淡,里头却全是不耐烦。
可落在高览耳中,便是心虚。
便是欲盖弥彰。
若真是寻常召回,使者何须如此闪烁其词?
分明是奉了密令,只管把人骗回去。
高览咬紧牙关。
前头那道曹营灰墙下,叠着几千河北子弟的尸首。
他们方才就是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填。
乌巢丢了,几十万大军的命根子断了。
袁本初不去杀那醉酒误事的淳于琼,不去查是谁误了粮道,反倒要拿前线浴血的将领开刀。
这算什么道理?
这口锅,就非得扣在他们头上?
这一番质问与对答,全落入周遭亲卫、偏将和残兵耳中。
四下越发安静。
方才还在包扎伤口的士卒,纷纷抬起头。
那些眼神变了。
原本的麻木和疲惫被撕开,露出底下压着的怨气。
左侧一名老卒慢慢垂头,看着手里那杆只剩半截的铁枪。
枪刃早卷了。
血槽里糊满碎肉。
刚才,他就是拿着这把破枪,踩着同袍尸体冲上去的。
结果呢?
上头不体恤死伤,连带头冲锋的主将都要问罪。
问罪的是张合、高览没错。
这把刀,扎的又岂止是两位将军?
在场每一个活着爬下来的河北兵,都觉得胸口被捅了一下。
使者见高览脸色铁青,却仍不跪接军令,越发觉得武将跋扈,不知尊卑。
他加重语气,话里带上了刀子。
“主公之命,在下只管传达。”
“将军若不从,便是抗命。”
他说着,掸了掸手里的令旗,目光从高览脸上扫过。
“后果如何,将军自行掂量。”
这股居高临下的味道,直直捅进高览胸口。
张合转动眼珠,看向高览。
高览的右手,已经死死攥住剑柄。
指腹压在粗糙缠布上,勒出惨白印子。
张合没有开口。
拦不住。
也无需再拦。
从“要事相商”四个字出口那一刻起,他们的退路便已经断了。
高览再也忍不下去。
“呛啷——”
长剑出鞘。
寒光在冷风里一闪。
使者双目圆睁,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些浴血厮杀的武将,手里握的不是笔杆子。
他指着高览鼻尖,手抖得厉害。
“尔等……可要谋反!”
“若被主公知晓,定将你碎尸万——”
话没说完。
剑锋横掠。
干净利落。
利刃划破颈皮,切断喉管。
使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狂喷而出,洒在冻土上,冒起一缕缕白气。
下一刻,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
抽搐几下后,再没了声息。
跟来的几名护卫吓得跌坐在地,脸色惨白,连拔刀的力气都没了。
周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高览手中那柄滴血长剑上。
高览胸膛剧烈起伏,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看向马背上的张合。
第570章 倒戈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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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连报三厄
曹营外,西风撕开晨雾。
侧方木门向内缓缓推开,沉重门轴发出涩哑长声。
两排长戟手顺势平推,寒铁刃口一齐朝外,在泥泞冻土间让出一条中道。
土墙之上,三排弓弩手满弦不发。
箭镞低垂,森森指向营外。
没人吆喝,也没人乱动。
可这份沉默,比战鼓更压人。
刚被鲜血浇过的荒原,一时只剩风声。
张合走在最前。
他未佩兵刃,也未戴铁盔,身上只剩一件染血战袍。
靴子踩过结霜硬土,发出细碎声响。
他的目光从左右刀枪间掠过,没有半分躲闪。
高览跟在他后侧两步。
肩吞破裂,血痂被冷风吹得发硬,片片剥落。
他双手垂在身侧,脸色沉冷,却不失武将体面。
曹洪领数十名精锐甲士,立在门内五十步处。
佩剑未解,甲胄在寒光里泛着黑色冷意。
他身形如山,目光落在张合、高览身上。
张合行至十步外,停步。
随即双手抱拳,左膝触地。
“败军之将张儁乂,携数千河北子弟,愿弃暗投明,凭曹公差遣。”
高览亦抱拳跪下。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曹洪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详二人三息。
三息之后,他大步上前,双手抓住张合双臂,用力将人托起。
紧接着,曹洪解下自己颈间暗红披风,抖开后直接罩在张合肩背上,又将自己头盔摘下,戴到高览头上。
动作粗,却给足了体面。
“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韩信归汉而佐高祖。”
曹洪退开半步,声音拔高,传得门内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位将军弃暗投明,非背主,乃择明主!”
“曹公若在此处,必出辕门亲迎二位!”
这话一落,墙头曹军神色皆动。
张合垂下眼,双拳微紧。
他来时已做好受辱的准备。
可曹洪这一番话,把“降将”二字硬生生抬成了“识时务”。
亲卫端上陶碗,酒水倾入,酒香冲开寒气。
曹洪亲手接过一碗,递到张合面前。
“饮了此酒,自今日起,便是同袍。”
张合接过陶碗,仰脖饮尽。
酒液顺着下颌淌入衣领,火辣辣入喉,也冲淡了口鼻间久散不去的血腥气。
高览亦接过一碗,一口喝干。
他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松了三分。
旁侧,郭嘉轻笑道:“韩信归汉,方成十面埋伏之功。二位将军今日成行,来日史册之上,未必不是一桩美谈。”
话不多,却分量极重。
曹洪给体面,郭嘉给名分。
一武一文,配合得滴水不漏。
降将最怕什么?
怕降了之后被猜忌,被羞辱,被当成随手可弃的棋子。
可曹营这一手,既不轻信,也不折辱。
格局打开了。
当然,体面归体面,军法归军法。
外营接防随即展开。
程昱领校尉十余名,亲自坐镇降卒分拆事宜。
一万河北降兵,以什伍为底,拆散旧部,分批移入东侧偏营。
刀枪、弓弩、甲胄逐一入库登记。
各营军吏手持木牍,挨个核名。
旧日军旗被收起,袁军号令不许再传。
有伤者,先送医帐。
有不服者,立刻押到一旁。
整个过程不快,却稳。
兵刃交接声,脚步调动声,马匹归厩声,错落分明,没有半点乱象。
高览寻了一处背风矮墙坐下。
有人递来一碗热麦粥。
他没有急着喝,只把粗陶碗捧在掌心,借着碗壁取暖。
隔着一道残破木栅,他看见数千曹军正在搬运滚木,推填壕沟。
铁锹铲起冻泥,血水混着土块被一层层压平。
沾血断箭被捡出,成捆堆在一侧。
被砍裂的木桩,有人立刻换新。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尸横遍地的杀场。
半个时辰后,战后的狼藉已经被一点点收拾干净。
没有多余呵斥。
没有兵卒乱跑。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高览看着看着,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忽然沉了下去。
一支军队有没有底子,不只看冲锋时敢不敢拼命。
还要看打完之后,能不能收得住。
袁军人多,声势大。
可曹营这里,法度如铁。
这才是真正能打硬仗的军伍。
高览端起粗陶碗,将热粥灌入口中。
热流滚入脏腑,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这一碗粥,不算好喝。
可在此时,比美酒还稳人心。
......
数里外。
袁绍大营。
袁绍刚从望楼顶端走下木梯,面色阴沉。
乌巢方向的浓烟仍在翻卷,像一只黑手,死死压住半边天幕。
而前线攻打曹营的战报还没送回。
别说捷报,就连半个信使的影子都没有。
袁绍坐入帅案之后,外袍上还沾着霜露。
他没有解衣,只盯着帐门。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挑开。
一名亲卫脚步杂乱,单膝跪地。
“主公!并州高干遣急使求见,言十万火急!”
袁绍眼皮一跳。
手指在木案上重重一叩。
“传!”
来人衣冠不整,面容枯黄。
几步撞入帐内,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高举一卷加盖红漆的帛书。
袁绍亲卫接过,呈了上来。
袁绍拆信一看,面色大惊。
“西凉韩遂、马腾发兵数万,兵过萧关,急攻并州!”
“高府君兵微将寡,恳请舅父速发援兵!”
“迟则并州不保!”
看完之后,他将帛书狠狠掷在案上。
“韩遂!马腾!”
袁绍豁然起身,齿缝间挤出寒声。
“二贼安敢趁火打劫!”
这军情来得太毒。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乌巢火起、前线未明的时候。
这一刀,不是砍在边地。
是砍在袁绍后腰上。
他连声大喝,命人速召各路文武入帐议事。
不多时,帅帐内人影渐密。
消息已经传开,众人脸上都不好看。
袁绍立于帅案前,掌心重重拍在案角。
“韩遂老贼,马腾匹夫!”
“我尚未寻他们晦气,他们倒会挑时候!”
他环视帐中,声音压着火。
“尔等以为,当做何盘算?”
逢纪迈步出列,长揖到地。
“主公,并州乃河北西面屏障,也是太行门户。”
“若高干挡不住西凉铁骑,并州有失,太行山以西再无稳固屏障。”
逢纪抬头,语气越发急切。
“到那时,敌军可窥冀州腹地,邺城一惊,后方必乱。”
“此事万万拖不得!”
这话说得直白。
并州若丢,袁绍的后方就开了门。
前面曹操还没压死,后面西凉兵又要扑来。
两头起火,谁都受不了。
袁绍目光如刀,扫过帐中诸将。
“蒋奇、吕旷二人,现屯兵何处?”
郭图躬身答道:“二将奉命驻防西线,所部约万余人马,距并州最近。”
袁绍不再迟疑,单手前挥。
“传军令!”
“令蒋奇、吕旷即刻拔营,率本部兵马星夜驰援高干。”
“务必将韩遂、马腾兵马,阻于太行山以西!”
门侧传令兵抱拳接令,转身便往帐外跑。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帐帘,那厚重牛皮帐布忽然从外侧被一股大力掀开。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处。
传令兵被撞退数步,跌坐在地。
闯入者也收不住脚,一路踉跄,扑倒在袁绍书案前三步处。
帐中众人齐齐变色。
那人满头满脸都是泥浆与血污。
皮甲裂开三四道口子,左臂软绵绵垂着,像是已经断了。
胸膛剧烈起伏,喘声像破皮囊漏风。
袁绍定睛一看,脸色猛然一沉。
此人他认得。
正是他派出使者的随从!
第572章 本初吐血
“报——主公!大事不好!”
那随从嗓子早已哑透,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陶片刮在石上,干涩刺耳。
帅帐里原本还有些低低议论。
这一声落下,所有杂音都被掐断。
只剩呼吸声、甲叶摩擦声,还有炭盆里火星炸开的细响。
袁绍站在倾斜的灯影下,目光死死钉住那人。
那随从满身泥血,左臂软垂,脸上看不出本来颜色。他喉结滚了几下,像是把一口血硬咽回去,才挤出话来。
“张……张合、高览二将……”
他说到这里,帐中已有几人变了脸色。
随从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杀了使者!”
“举兵……降了曹操!”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帅帐梁柱上。
帐中死静。
袁绍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点浊气,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一团邪火从胸口直冲头顶。
袁绍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面前案几上。
轰!
大案当场翻起,砚台摔碎,墨汁泼了半地。竹简、帛书、令箭滚成一团,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竖子!”
“忘恩负义的竖子!”
袁绍须发皆颤,抬手指向帐外,指节抖得厉害。
“孤待他二人何等宽厚!”
“高官厚禄,委以重任!”
“今日竟敢杀我使者,反投曹贼!”
这不是普通叛逃。
张合、高览皆是河北名将,手中还有兵。
他们这一走,带走的不只是人马,更是袁军前线的胆气。
帅帐里众人心头都沉了下去。
这局,已经不是坏了。
是开始塌了。
郭图却抢先一步出列,满脸痛心,像是被人剜了心肝。
“主公!”
“臣早就说过,此二人心怀异志,果不其然!”
他躬身一拜,声音又急又重。
“所幸主公英明,及时下令召回,才逼出他们狼子野心。”
“若任由他们携兵回营,届时祸起萧墙,我等恐怕连死都不知死在谁手里!”
这话听着是忠心。
实则字字都在给自己脱罪。
逢纪站在一旁,冷眼看他,心中暗自嘲笑。
可眼下不是争口舌的时候。
袁绍绕过翻倒的案几,甲叶相撞,发出刺耳响声。他在空地上暴走两步,猛然停住。
“来人!”
两名带刀亲卫冲入帐内。
袁绍目眦欲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点齐三千铁骑!”
“即刻去追张合、高览!”
“活要见人,死要见首级!”
“叛军不诛,我袁本初何以统御三军!”
这命令一出,帐中不少人心头发凉。
张合、高览带着万余人马投曹,曹营就在前方。区区三千骑追上去,哪里是追杀?
分明是送命。
可此刻无人敢劝。
袁绍正在火头上,谁开口,谁就是替叛将说话。
亲卫抱拳,转身就要出帐。
外头却又响起一阵更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帐帘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扯开。
寒风卷入。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进帅帐,摔在地上后,半晌没能爬起来。
帐中众人彼此对望。
一日之内,急报连着急报。
事不过三。
这又是何事?
那斥候伏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半条命。
“报……报主公。”
“辛明将军所率五千轻骑,于延津南麓岔道口……遭敌军重伏。”
“辛将军阵前被斩。”
“五千精骑溃散……折损过半!”
轰。
这句话,比方才案几翻倒还要响。
众人只觉得天灵盖被铁棍狠狠敲了一下。
如今辛明被斩,轻骑溃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
乌巢彻底没救了。
粮仓也没救了。
数十万大军的口粮,已经被曹操一把火烧成了灰。
逢纪脸上再无血色,猛地踏前半步,厉声问道:
“何人所为?”
“可看清敌军旗号?”
斥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在臂弯里。
“未见旗号。”
“溃卒逃回禀报,只说截道之人,为首一将白袍银铠,使丈二长枪。”
“另有一赤面长髯、手提大刀之将,单骑杀入阵中……”
他说到这里,喉头发紧。
“溃卒皆言,那持刀者……乃关羽。”
袁绍立在帐中央,身子重重晃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战局上的雾气才被彻底吹开。
这不是几处偶然失利。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粮道屡遭游骑侵扰,是疑兵。
许攸携机密投曹,是引路。
乌巢放火,是断根。
派使者逼张合、高览回营,是剪翼。
延津道口伏杀辛明,是关门打狗。
一环扣一环,一刀接一刀。
每一步,都落在袁军最要命的关窍上。
这一波,曹营不是小胜。
是把河北大军的骨头都敲裂了。
袁绍的呼吸乱了。
一口气吸进肺里,像吞下满腔铁锈,腥得他喉头发苦。
他的脸先是惨白,很快又涨成紫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里面有一块烧红的炭,正沿着经脉往上顶。
帐中无人敢出声。
只听见他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喘息。
“咳……”
一声短促干咳。
下一瞬,气血逆冲而上。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
血雾洒在半空,落在碎竹简、翻倒的令箭和冰冷青砖上,红得刺眼。
袁绍身子一歪,直直向旁边倒去。
左右亲卫眼疾手快,同时探臂架住他的双胁,才没让这位河北之主摔进那滩血里。
帅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主公!”
“快传随军医官!”
“让开!都让开!”
呼喝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挤成一团。
郭图缩在文官队列后方,脸色灰败如土。
他嘴唇动了又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两只手藏在袖中,指节绞得发白,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逢纪跪在袁绍座旁,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臂膀,语速又快又沉。
“主公保重!”
“我大营尚在,诸军尚在,数十万将士仍听主公号令!”
“此时万不可乱了阵脚!”
众人七手八脚,将袁绍扶回帅椅。
袁绍仰靠在椅背上,面色枯黄如纸,唇边血水顺着短须滴落。
他勉强睁开眼。
那双眼已不复往日锐气,浑浊、疲惫,又藏着压不下的怒与辱。
他的目光从帐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昔日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河北名士,此刻大多面无人色。
有人低头不敢看他。
有人强撑镇定,眼底却全是慌乱。
袁绍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厦。
良久。
他嘴唇艰难分开。
声音低得像寒风吹过枯井。
“传令……”
帐中所有人立刻止声,俯身去听。
“全军……收缩防线……”
“退居大营……”
“无令……不得妄动……”
最后一个字落下。
袁绍眼皮重重垂下,头颅偏向一侧。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瘫软在宽大的帅椅中,就这么昏了过去。
第573章 故人报捷
十月二十,许都的秋风起了硬茬。
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带着一股干冷劲儿。
林府后院里,林阳蹲在刚垒好的半截火炕前,手里攥着一把长柄铁钳,正费力拨弄炕道里的通风隔板。
自打前阵子刘晔送来第一批煤炭,他便盯上了民用取暖这桩事。
战场上要粮,要马,要兵甲。
可百姓过冬,也要命。
墙角码着三大筐敲碎的净煤块,灶口里试烧的蓝焰一窜一窜,把周围泥砖烤得滚烫。
有这火炕,那煤烟真的倒不算什么事儿。
“家主,添件夹衣吧。”
福伯端着一海碗热腾腾的粟米汤,站在檐下絮叨:“地上风寒,蹲久了伤身子。”
林阳头也没回,应了一声。
“不冷,这火气旺得很。”
他说着,把铁钳往灶里探得更深。
热气从灶口扑出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林阳抬起手背在脸上随意一蹭,灰黑的煤渣立刻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黑杠。
他自己浑然不觉。
院中炊烟顺着矮墙慢慢散开,日光斜斜落在砖地上。
乱世之中,这样的片刻清闲,反倒显得难得。
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林阳耳朵一动,闻声站起身来,抬头朝外看去。
两道身影并肩跨过门槛。
走在前面的,正是孟良。
这一趟前线回来,他整个人黑瘦了不止一圈,脸颊上的肉都瘪了下去,短硬胡茬越发像钢针。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比出征前还要精神。
跟在后头半步的郭睿,面色仍旧白皙,却少了从前那股风一吹就散的病气。
眉宇间多了几分舒朗,连腰背都挺直不少。
老王顺眉顺眼跟在一旁,看那神情便知道——这二位先生压根没让通传。
林阳见状,一把丢了铁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手上的炭灰没处擦,索性在长袍下摆胡乱抹了两把。
“子德兄!”
三人在月亮门下站定。
互相看清对方此刻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大笑起来。
林阳围着孟良转了半圈,啧啧连声。
“子德兄这一趟,瘦了可不止半圈。”
“不过看这气度,倒比先前更像个百战老卒了。”
曹操豪迈一笑,抬手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皮,皮袄被拍得啪啪作响。
“前线粮秣紧巴,日日啃那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
“想不瘦都难!”
林阳又转向郭嘉,上下打量一番。
“奉廉兄神色倒比出征时强上许多。”
“看来我先前留的方子,兄长确有谨记,未曾贪杯放浪。”
郭嘉抬手行了个长揖,笑意温和。
“得澹之挂念,事关性命,自然不敢不遵。”
寒暄过后,三人移步正厅落座。
福伯很快换了新茶,又端上几碟林阳闲暇时亲手腌制的酱菜,还有两碟酥脆小食。
郭嘉一路赶回,确实口渴。
他先端起粗陶茶盏润了一口,热茶入腹,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随即,他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林阳。
“澹之,前线之事,已有定局。”
林阳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碟里的酱黄瓜。
他抬起眼。
“如何?”
郭嘉稍作整理,才缓缓开口。
“曹公用兵,确有神鬼莫测之机。”
他说得不快,条理却极清。
“前番许子远夤夜来投,献上袁军虚实。曹公当机立断,亲率精锐轻骑,借夜色掩护,直插乌巢。”
说到这里,郭嘉看了曹操一眼。
“子德兄此番亦随军左右,亲见那劫营场面。”
曹操捏起一块酱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他没急着说话,只拿那点动静遮住嘴角笑意。
郭嘉继续道:“那张翼德将军,当真悍勇无匹。”
“曹公命其为先锋,那丈八蛇矛在袁营门前一抡,寻常士卒根本近不得身。”
“他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生生将乌巢大门撕开。”
郭嘉手腕一比,语调也高了几分。
“火油罐雨点般砸进粮仓。”
“不过半炷香,那冲天大火便将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袁本初囤积的数十万斛粮草,尽数化作飞灰。”
这话落下,厅中仿佛还能闻见战场上的焦糊味。
乌巢一烧,烧掉的不只是粮草。
那是袁绍大军的命根子。
林阳听完,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他捏着茶盏,神色平静。
这在预料之内。
许攸叛逃,火烧乌巢,他早就给自己这两位兄长点名了那屯粮之地。
作为曹操的心腹孟良,只要是认真献计,那曹营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理所应当。
说白了,这一波不是小胜。
是直接把袁绍的粮袋子给扬了。
见林阳仍旧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郭嘉忽然话锋一转。
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乌巢虽破,粮草虽毁,可当时众人心头,仍悬着一把刀。”
林阳眉头一动。
“可是怕被袁军前后夹击,断了退路?”
“正是!”
郭睿重重击案。
“曹公轻骑尽出,官渡大营兵力空虚,根本无力接应。”
“袁本初即便再慢,见乌巢火起,也定会分拨精骑来断我等归路。”
“我军数千人马人困马乏,若在半道陷入重围,腹背受敌,不死也要受制于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结果你道如何?”
林阳放下茶盏,静待下文。
郭睿刻意放慢语速。
“我等撤军行至一处岔道。”
“原以为必有一场血战。”
“却见满地残尸断甲,血水将官道冻泥都泡成赤色。”
“袁军兵卒溃散,竟已被人彻底截杀击溃。”
林阳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茶水顺着盏沿晃出几滴,洇湿他的指尖。
他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眉头拧紧。
这绝不在他当初的推演之内。
曹操为了烧乌巢,几乎抽调了营中所有能战的骑兵。
官渡留守诸将,防守尚且捉襟见肘。
哪里来的余力,另派伏兵去截杀袁军五千援军?
更何况,乌巢事发突然。
谁能掐算得如此精准?
刚刚好,堵在袁军必经的岔道口上。
林阳看着眼前二人,沉声问道:“莫不是曹公留了暗手,另派人马设伏?”
“两位兄长身在局中,未能窥见全貌?”
第574章 不妨再猜
曹操将最后一块小食咽下,拍去手上碎屑,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哈哈大笑。
“非也!”
他笑声爽朗,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澹之啊澹之,想不到今日,竟也有你猜不到的事情!”
郭嘉亦在旁边掩唇轻笑。
自认识林阳以来,无论天下大势,还是奇谋诡计,这位林澹之向来一语中的。
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今日见他眉头紧锁,真有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曹操这话,听着是在调侃。
其实心里痛快得很。
这一路从官渡回来,他憋着的就是这一刻。
林阳没理会两人的打趣。
他的脑子里,正飞快盘算。
官渡周边数十里,除了曹营,根本没有哪方势力敢卷入这种级别的乱局。
刘表缩在荆州,不会北上。
孙权远在江东,更无可能。
山贼流寇若遇上五千正规轻骑,只有被屠的份。
敢打。
能打。
还真能打赢五千精锐。
这就不是普通人马。
林阳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哒。
哒。
忽然,他动作停住。
前些时日,荀彧因招揽名册上的人选,半夜跑来林府找他。
当时曾提过,有一支人马拒了袁绍,退入太行山脉。
而且,那支人马不仅收拢了旧部,还与曹营派去的一员猛将汇合。
但按时日推算,他们本该还在北面。
绝不该在此刻跨越大半个战场,出现在前往官渡的岔道上。
但......
林阳缓缓抬起眼。
眸光锐利起来。
“莫非是......”
曹操敛去大笑,身子微微坐直。
他目光灼灼,迎上林阳的视线。
林阳抬起眼,目光盯住对面两人。
曹营主力都在乌巢,官渡守军更不敢轻动。放眼天下,有胆子硬撼五千冀州精骑,还能全身而退的,他脑中只跳出一个名字。
“赵子龙?”
曹操仰头大笑。
“不瞒澹之,说来也巧!”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重重点了点,脸上那股痛快劲儿压都压不住。
“正是赵子龙与关云长!”
林阳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住案沿。
“但兄长方才所说,袁军有五千骑?”
“他们手里才多少人马,如何挡得住?”
孟良嘿了一声,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整个人也凑近了些。
“前番主公依你所言,连夜修书招揽赵云。云长将军得知后,亲自引兵北上接应。”
“这二人合兵之后,又依了你那‘不截粮、断其信’的法子,将邺城往乌巢运粮队的回信尽数截下。人马、物资,一样没放过。”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
发出一声闷响。
“月余下来,那千余人马不但吃饱养壮,还收拢了不少降卒民夫。加上白马义从,硬是被他们养出了几分气候。”
林阳眼神微动。
他当初只是想断袁绍后方消息,让河北粮道乱一乱。
没想到,这一招到了赵云和关羽手里,竟成了滚雪球。
乱世名将,果然不能用常理去算。
曹操越说越起劲。
“眼看快到官渡,他们为省脚程,折上大路。谁能想到,正撞上辛明率五千轻骑去救乌巢!”
曹操伸出食指,在林阳面前晃了晃。
“那赵子龙只带百骑横在道中,白马银枪,单人杀入阵前。”
“一合。”
他说到兴奋,手掌立起,如刀一般向下一劈。
仿佛当时他就在现场一般。
“就一合,当场斩了袁军先锋主将辛明!”
“这赵子龙真乃万人敌,主公得之甚为欣喜,每日喜笑颜开。如今战事已定,回来后定要向天子请谏,封赏众人!”
“哈哈,司空爱才,赵子龙勇武过人,自然当受重用。”
林阳靠回椅背,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
一合斩将。
还是在五千精骑护卫之中取主将首级。
这等本事,果然是他熟知的那个赵云。
他想起先前在《名士录》上写下的批语,低声念了一句:
“常山赵子龙……果然不负此名。”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封神。
坐在旁侧的郭嘉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接过话头。
“单凭勇武,还破不了五千精骑。”
“这赵子龙,不只是猛将,亦有将帅之才。”
他用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掌心轻轻点着,将岔道口那一战拆开讲来。
“两军交锋,赵子龙在前阵死战,硬生生拖住袁军锋头。”
“关云长则自侧翼杀入。赤兔长驱直入,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一起,连劈数员校尉,直接把袁军后阵杀寒了胆。”
郭嘉语气不高,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更妙的是,赵云早早将千余降卒与民夫分作两队,藏在官道两侧枯林里。”
“待前方胶着,林中忽然擂击盾甲,又拖枝扬尘。五千轻骑先失主将,又被云长破阵,再听两侧动静,只当曹军主力早已设伏。”
他放下茶盏。
“军心一碎,再好的骑兵也只是乱马。”
“五千精骑,折损过半。余者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再无建制。”
“乌巢再无援兵,司空回师之路,也就成了一条坦途。”
有勇有谋,不愧是将帅之才。
林阳听得心头起伏,目光落在案上的粗陶茶盏上。
当初荀彧深夜登门,他给出的两招——招揽一人,截信放粮。
本只是为了削袁绍后方,替曹军多争几分喘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招落在关羽、赵云这两把利刃手中,竟能生出如此后劲。
许都城中一纸谋划,千里之外便是一场血色风暴。
这里有天意的巧合。
更有名将对战机近乎可怕的嗅觉。
林阳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将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畅快压下去。
“能有此等战果,全赖二位将军悍勇。”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稳。
本以为战局的惊喜到此为止,曹操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
他双手按在膝头,声音沉了下去。
“澹之,若只是烧了乌巢,断了粮草,袁本初坐拥河北数十万大军,还不至于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林阳看向他。
“哦?”
“那又是为何?”
曹操粗眉一挑,眼底露出几分考校之意。
“澹之不妨再猜猜。”
第575章 四州未平
林阳没有推脱。
他目光在曹操与郭嘉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依照史书所载,官渡之战的关键转折,除了乌巢,便是张合、高览倒戈。
可这话不能直说。
总不能拍着桌子告诉曹操:我在后世书上看过。
那就不是谋士了。
那是妖人。
所以,这事得从袁绍的性情、袁军的局势,一层一层推出来。
“莫不是……”
林阳指腹在案几边缘轻轻刮过,语气不急不缓。
“有统兵大将临阵倒戈,降了曹公?”
话音刚落,曹操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他瞪圆了眼,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截。
“澹之何以知之?”
这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郭嘉握着茶盏的手也停了一下,眸光落在林阳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明白。
林阳哈哈一笑。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知道后世史书,只略一停顿,便换上了谋士拆局的口吻。
“此事不难猜。”
“前番你我已将袁本初的性情论透。此人外宽内忌,遇事优柔。麾下武将冲锋陷阵尚可,可帐中谋士派系林立,彼此倾轧。”
他说到这里,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乌巢被烧,粮草断绝,等于半边天塌了。”
“郭图、逢纪这些人,平日争权夺势,遇到这等天大的祸事,第一反应绝不是同心死战,而是自保推责。”
林阳屈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这等时候,最怕的便是构陷。”
“大将统兵在外,看似威风,其实最容易被人拿来顶罪。谋士只需在袁绍耳边进几句谗言,武将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曹操听得眼皮一跳。
林阳继续道:
“再者,若非主力大将倒戈,阵前溃败,袁绍纵然没了粮草,凭他大军底子,也能收缩防线,再拖些时日。”
“怎会一日之间,兵败如山倒?”
厅内一下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炸开,噼啪一声。
曹操盯着林阳,眼底惊色压都压不住。
半晌后,他重重一拍案几。
“澹之真乃神人!”
“你所言,与前线局势竟分毫不差!”
他探过身来,声音里还带着战场上未散的血气。
“正是如此!”
“袁本初得知乌巢被劫,不想着稳住大营,反而遣张合、高览二将率万余精兵,死磕官渡大营。”
“我军守将依计设伏,重创其前锋。可袁绍听了郭图谗言,竟下死命令,逼二人半日内攻破营垒。”
曹操冷笑一声。
“我军与袁本初数十万大军对峙月余,营防早已如铁。曹洪又死守不退,他张儁乂再能打,如何能半日拿下?”
这话说得重。
半日攻破官渡营垒?
袁绍这不是下军令。
这是逼人去死。
“眼见攻营不克,袁本初又派使者前去,名为相商,实则召回问罪。”
曹操一字一句道:
“张合、高览在前线拿命去填,还要背这丢粮的黑锅,换谁能忍?”
“二人当阵斩了袁绍正使,率万余百战精兵,举白旗降了我军。”
林阳缓缓点头。
张合、高览这一降,不只是送来万余精兵。
更要命的是,把袁绍大营最后那点胆气,连根抽走了。
这哪里是败仗。
这是自家人亲手把梁柱砍断。
一座大营,外头还没彻底烧起来,里头先塌了。
郭嘉在旁边接上话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一句比一句沉。
“听跑散的降卒说,袁本初得知此事,当场在帅帐中吐血昏厥。”
“醒来后,便下令全军收缩固守。”
郭嘉拢了拢衣袖,掸去肩头冷气。
“可军心已散,哪里还守得住?”
“曹公随后调集兵马,全线出击。袁军不战自溃。”
“数十万大军如鸟兽散,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营帐、军械、粮草辎重,丢得满地都是。”
说到这里,郭嘉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阳,伸手比划了一下。
“袁本初仓皇向北退去,渡黄河时,身边护驾者,仅余八百骑。”
林阳听完,身子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椅背上。
八百骑。
昔日袁绍南下,号称七十万大军,旌旗连绵百里,遮天蔽日。
河北世家响应,诸郡兵马汇聚。
那气势,几乎要把整个中原压垮。
可如今渡河北逃,只剩八百残兵。
官渡这一战,彻底把北方格局打碎了。
袁绍还活着。
袁氏的旗号还在。
可那股“天下归袁”的势,已经断了。
“如此说来……”
林阳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门外满院秋光。
“官渡之战,大局已定。”
曹操点了点头。
可他脸上没有大胜之后的轻狂,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袁本初虽败,可根基尚存。”
他屈起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四下。
“冀州。”
“青州。”
“幽州。”
“并州。”
每说一州,厅中的气氛便沉一分。
“这四州之地,带甲之士仍有数十万。”
“袁氏四世三公之底蕴,不是一次败仗就能连根拔起的。”
曹操抬眼看向林阳。
“此战是胜了,可后头的路,还长。”
郭嘉也正色道:
“正是。”
“此番我二人匆匆赶回许都,便是为了整顿军务。”
他看向林阳,语气比先前更认真。
“前线大军所需军械补给,收拢的数万降卒如何安置,还有铁市那边的火炉扩产。”
“桩桩件件,都压在眉睫上。”
说到这里,郭嘉忽然笑了笑。
“不过,总比前些日子生死对峙时,要轻松些。”
“所以刚入城,我与子德兄连家门都没回,便先来寻澹之了。”
林阳心中那股尘埃落定的轻松,慢慢散去。
仗是打赢了。
可真正的烂摊子,才刚摆上案头。
降卒要吃饭。
军械要补齐。
河北还要继续打。
许都的铁、煤、粮、钱,一样都不能断。
这波确实血赚。
可要是接不住,转眼就会变成新的窟窿。
官渡打的是命。
接下来的河北,打的就是底子。
林阳站起身,走到炭盆旁。
他重新拿起长柄铁钳,将里头烧红的煤块拨得更旺。
火光一跳,映得他眉眼发亮。
“既如此,两位兄长便别急着走了。”
曹操眉头一挑。
郭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阳指了指外头正在冒烟的半截火炕,笑道:
“我正愁没人试这新玩意儿。”
林阳把铁钳往灰堆旁一搁。
“河北苦寒,将士若要久驻,单靠衣甲柴薪可不够。”
“吃得饱,睡得暖,刀枪才握得稳。”
“这东西若能成,将来军营、驿馆、伤兵营,都用得上。”
曹操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的神色,听到这里,眼神顿时变了。
他不是不懂享受的人。
可他更懂军中疾苦。
寒冬行军,冻死冻伤的兵,有时候不比战死的少。
若这火炕真能大规模用起来,那便不是一间屋子的暖和。
而是军中实打实的战力。
郭嘉低咳一声,笑道:
“澹之这是连喝酒,都要顺手谈军国大事。”
林阳摊了摊手。
“没法子。”
“四州这么大的盘子摆到我面前,我总不能只顾着吃酒。”
说着,他朝外喊了一声:
“福伯,快去命人准备酒菜!”
“今日我要与二位兄长好好喝几口。”
院外很快传来福伯应声。
林阳顿了顿,抬手指向炭盆,又指向桌案上的茶盏、文书、地图。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点笑意里,已多了几分认真。
“喝完——”
他把铁钳一把掷进灰堆。
“再议议这四州的事。”
第576章 追忆往昔
过了小半个时辰,案上几盏残茶撤下。
福伯领着两个下人,将几道热气腾腾的酒菜流水般端了出来。
林阳嫌正厅门窗关得严,闷得人胸口发堵,索性亲手提起那只火气正旺的炭盆,搁到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他又让杂役拎来半木桶滚水,把一坛烈酒连泥封一起泡进去温着。
等酒气慢慢透出来,林阳又吩咐人取来药酒,这才招呼曹操、郭嘉落座。
秋风扫过老槐枯枝,呜呜作响。
风冷得划人脸颊。
可石桌旁炭火烧得劈啪乱响,酒香混着肉香往四下散开,硬是把那股寒劲顶了回去。
林阳执起酒提,先给曹操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粗瓷碗轻轻一碰,褐色酒液溅出半寸,落在石面上。
廊下往来添菜的下人互相看了一眼。
家主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笑得这般痛快了。
“干!”
三人举碗,仰头便是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吞下一线火刀。
几口酒下肚,寒意退了大半,话头也从官渡大捷,慢慢滑到了旧年往事。
曹操将空碗重重顿在石桌上,吐出一口酒气,忽然叹了一声。
“袁本初四世三公,昔日南下时何等威风。如今北逃,却只剩八百骑跟随。”
他扯了扯嘴角,粗短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某听闻此事,倒想起早年间一桩倒霉事。”
郭嘉夹了一筷子酱菜送入口中,偏头看他。
曹操眯起眼,目光落在石桌下忽明忽暗的炭火上。
“那年某在京中惹了官司,孤身连夜出逃。身边莫说护卫,连匹马都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断粮三日。荒野里找不着活物,饿得发狠,便扯地上的草根生咽。”
“后来连草根都没了,只能拿刀刮老树皮啃。”
“那东西粗得像铁渣,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血泡,咽下去,嗓子眼都像被刀子割。”
林阳没打断,只提壶给他又满上一碗。
曹操仍未端酒,继续道:“那年也是十月,夜里不敢生火,只找了个破土沟缩进去。”
“身上裹着半件残袍,风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某当时躺在沟里,抬头看着天上的冷月,心想自己这百十来斤,怕是要交代在那片荒野里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咧嘴笑了。
“谁曾想,荒野没冻死,进城倒被人绑了。”
“绑了某,反倒踏实了。”
“心想这回是真完了。”
“结果押进大牢,不但吃了一顿饱饭,那抓某的县令竟是个通透人,连夜将某放了。后来两人还成了一路厮杀的交情。”
这番话里没提董卓,也没提陈宫。
可那股从生死线上滚过来的亡命气,全在这一碗酒里。
郭嘉端起兑了药酒的瓷碗,轻轻抿了一口,又低咳两声。
“子德兄这般凶险,在下也曾遇过。”
他放下瓷碗,脸颊被炭火烤出几分红意。
“早年游历南阳,遇上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水米不进,人事不省。”
“随行之人连薄棺都备好了。”
“偏偏遇上一位云游的乡间老郎中。”
“那老丈也不细问脉象,撬开牙关便灌了三副虎狼药,活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郭嘉自嘲一笑,按了按胸口。
“命是捡回来了,底子却毁得差不多了。”
“稍受风寒,便咳喘不止。”
“若非遇见曹公,又逢澹之以药酒调理,我怕是之后没了多少时日。”
院内一时安静。
林阳端着酒碗,听着两人说话。
他没有插言。
只在两人话音落下时,默默举起酒碗,虚敬一口,然后一饮而尽。
炭火红光映着三人的脸。
方才官渡大捷带来的畅快与豪气,此刻慢慢沉进了一片厚重里。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张桌子,一盆炭火,一坛好酒,已是难得。
曹操一把端起满碗烈酒,大口灌下。
“所以说,这仗打得熬人!”
他压低声音,身子前倾,看着林阳与郭嘉。
“官渡对峙最艰难的时候,某曾半夜起身,路过中军大帐,撞见曹公独自坐在帅位上。”
曹操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曹公双眼熬得通红,就那么死死盯着案上的粮簿出神。”
“若非澹之早前献下屯粮之策,又有荀令君居中死死护住转运粮道,曹公心里怕是早撑不住,生出退兵的念头了。”
他说着,将空碗往桌上一砸。
啪的一声。
“再者说,若非澹之算到那许子远夤夜来投,又献出乌巢那处要害……”
曹操声音沉了下来。
“若让袁本初再拖些时日,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站起,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
碗碟齐齐一跳,酱汁溅出几滴。
“旧事不提了!”
曹操亲手执壶,将三人面前的空碗全部斟满。
“如今袁本初仅余八百骑渡河北逃。河北诸郡必定人心惶惶,四州根基已摇。”
他并指如刀,在石桌空处重重一点。
“此乃天赐良机!”
“如今并州有韩遂、马超在攻,袁绍分身乏术。”
“正当挥师北上,一举定乾坤!”
曹操指尖顺着石桌用力一划。
“冀州邺城,乃袁氏经营多年的老巢。”
“擒贼先擒王。”
“若能一战取下邺城,河北各郡必将胆寒。到那时,传檄可定!”
“明日我便向曹公谏言,大军不必急回许都,就地整编降卒,挥师直扑邺城!”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酒意里带着兵锋,豪气里裹着杀意。
这才是曹操。
看见机会,便要把刀直接捅进敌人心窝。
郭嘉却坐在原处,没有附和。
他拿起筷子,将碟中一块酱肉夹起,端详了两息,又放了回去。
“子德兄所言甚壮。”
郭嘉搁下酒碗,缓缓摇头。
“然则,在下不敢苟同。”
曹操眉毛一竖。
“奉廉有何高见?”
郭嘉语气平稳:“冀州乃河北腹地,邺城更是城高池深。”
“袁绍虽败,可手中带甲之士仍在。”
“我军刚经大战,将士疲敝,粮秣也需重新调配。”
“此时去碰他经营数代的坚城,若一时攻不下来,便会从大胜变成苦熬。”
他说着,伸出食指,蘸了点洒在桌上的酒水,在曹操刚才划过的地方旁边画了个圈。
“依我之见,不若避其锋芒,先取青州。”
第577章 先定兖州
曹操没有立刻反驳。
郭嘉继续道:“袁绍长子袁谭镇守青州,与幼弟袁尚素来为了世子之位明争暗斗。”
“如今袁本初吃了败仗,他那些儿子们必然各有心思。”
“有要抢着表现,让自家父亲高看一眼的,也有想从父亲手中拉拢一些站台之人的。”
“此间争夺,历来是一个家族之中最为危险的。”
说到这里,郭嘉刻意的缓了缓,只见曹操闷不做声的点点头。
见主公没什么大的反应,郭嘉嘴角带出一丝冷意,继续道:
“我军大兵压境,再辅以离间之计,定能使其兄弟阋墙。”
“待其内乱,再趁隙取之。”
“青州一失,袁氏东面门户洞开。”
“到那时,邺城便成孤木。”
至此,两种对策,明明白白摆在石桌上。
曹操要趁势捣毁中枢。
郭嘉要先剥其羽翼,再图河北。
一个快刀斩乱麻。
一个钝刀割骨头。
都不是空谈,也都有道理。
曹操听郭嘉说完,凝眉沉思,似乎一时也觉得郭嘉切中了利害。
河北四州这块肥肉,确实不是张嘴就能吞下去的。
这波要是啃好了,便是曹军真正格局打开。
可若啃崩了,官渡大胜攒下来的家底,转眼就得填进河北泥坑里。
曹操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林阳。
“澹之。”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残酒。
“依你之见,这两策,我军该走哪一步?”
郭嘉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不急着催,只静静等着林阳剖析。
林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酒碗,抬起头。
可他开口问的,却是一句听起来完全不相干的话。
“子德兄,我且问你——”
“如今兖州境内,可还太平?”
曹操一愣。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
眼下刚刚大破袁绍,正该谋划河北进取,怎么忽然扯回自家后院?
没等曹操答话,林阳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敲落。
第一下。
“官渡对峙数月,曹公将手中精锐尽数压在前线。”
“兖州各郡的守备,可曾被抽空?”
第二下。
“曹军倾巢而出,地方上那些素来听调不听宣的豪强大族,没了大军压阵,可曾一直安分守己?”
第三下。
“此战缴获万余降卒,连同此前收拢的流民。”
“寒冬将至,粮草短缺。”
“这数万人一旦吃不饱肚子,会不会聚众滋事?”
曹操脸上的酒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郭嘉也放下了筷子。
院中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林阳看着二人,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在热铁上。
“河北当然要打。”
“邺城也好,青州也罢,都是后话。”
“可在挥师北上之前,子德兄需让曹公先确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操脸上移到郭嘉脸上。
“咱们的后院,扛不扛得住。况且这个后院之中,还住着一些袁绍的人。”
曹操沉吟片刻,搓了搓下巴上硬硬的胡茬。
兖州虽然大部分归自己管,但确实有三成还在袁绍手中。
他原本还沉浸在挥师北上的豪情里,被林阳这一问,倒是稍微收了些心神。
“官渡对峙这几个月,兖州确有几处郡县报了匪患。”
曹操手掌抚在膝头,如实答道,
“陈留一带,曾有几家豪强抗拒征粮,甚至闭门自守。还是程昱程仲德亲自带兵去协调,恩威并施,才给压了下去。东郡那边,也有流民聚众数百,闹了几日,后来听闻前线大捷,便自行散了。”
他端起粗陶酒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酒,随意摆了摆手。
“皆是些疥癣之疾,不足为虑。只要大军常胜,这些毛贼翻不起浪来。”
林阳摇头。
他拿起放在小碟上的木筷,在面前的空碗边缘轻轻一敲。
“当。”
“子德兄,你只看到了疥癣。但我看到的,是脓疮未破。”
林阳搁下筷子,目光扫过桌对面的二人。
“先前因郑公被袁本初强行征调,最终被逼死于途中,天下不少文人志士确实对袁绍心生痛恨。有人更是直接从袁营中辞官离去。可是——”林阳身子动了动,“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等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绝非死了一个郑玄就能尽数抹除的。”
“郑玄郑公毕竟只是文人之师,以此立足的世家大族,虽有风骨,但更多的世族讲究的还是利益二字。”
他看着曹操,语速渐渐加快。
“兖州、豫州之内,暗中心向袁氏的世家豪门,绝非一二。官渡对峙时,他们不敢动弹,甚至愿意交粮。不是因为他们忠于曹公,而是因为胜负未分,他们在观望。如今袁绍虽败,其人尚在,四州的根基也尚未损毁。这点败仗,不足以让那些老狐狸彻底死心塌地归顺曹营。”
林阳顿了一息。
“若曹公此刻贸然挥师北上,带走全部精锐。后方空虚——子德兄,你猜这些蛰伏之人,会不会趁机生事?到那时,可就不是几百流民的小打小闹了。”
曹操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郭嘉也微微挺直了腰背。
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先前只盯着前方的溃军,竟被大胜遮住了双眼,忽略了脚下的暗流。
林阳见两人不语,伸出两根手指,在粗糙的石桌上蘸了些洒出的酒水,三两笔勾出一幅极简的舆图。
秋风生硬,吹得酒渍很快泛起干白。
林阳便不断蘸取酒水,边画边说。
“冀州在此,远隔千里。大军若要北伐,无论是兵马调动,还是粮草辎重,都需从兖州、豫州经陆路转运。途经数郡,绵延百里。”
他用指尖在“兖州”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而后一划拉,又在青州方向画了一下。
“青州在此,虽距我等较近。可一旦攻伐陷入泥潭,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彼时十万大军在外,兖州的根基若有人暗中作梗,随便截断一处隘口,或者烧了一座粮仓……”
林阳抬起头,直视曹操,目光锐利如刀。
“子德兄,方才你自己亲口说过,官渡之胜,胜在烧了乌巢。胜在断了袁本初的粮道。曹公岂可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家粮道若不先稳如磐石,何以远征千里去搏命?”
林阳这话犀利至极。
直接把官渡之战的核心胜因,反转成了一记抽在曹军脸上的响亮耳光。
郭嘉不由得重重点头。
曹操的酒碗依旧悬在嘴边,良久没有送到唇上。
石桌下的炭火偶尔炸开一粒火星,映出他脸上明灭不定的神色。
“啪。”
曹操将陶碗重重墩在石桌上,褐色的酒液飞溅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依澹之之见,当如何?”曹操嗓音低沉,透着求教的迫切。
林阳收回手,竖起三根手指。
“先定兖州!”
“不必大动干戈,只需做三件事。”
第578章 暗雷惊坐
林阳屈下第一根手指。
“其一,清查兖州各郡暗中通袁之豪强世族。不必赶尽杀绝,但必须收缴其私兵,削夺其庄园坞堡。把这些地方豪强的爪牙全部拔掉,断其根基,使其再无聚众作乱的本钱。”
说到此处,曹操欲言又止,但见林阳还在继续,他便忍了忍,点了点头。
紧接着,林阳屈下第二指。
“其二,官渡一战缴获降卒数万之众。若将他们聚于一处,每日耗费粮草不说,终是个一点就着的草堆。当分批打散,编入屯田之列,散于兖州各郡,令其开荒种粮。如此一来,既能兵不血刃地消化降兵,又能充实后方仓廪。来年再议北伐,粮草便可自给自足。”
最后,林阳屈下第三指。
“其三,派兵速击袁绍余部,将其地收于麾下后,修缮兖州至黄河渡口一线的道路与大小粮仓。车辙平坦,运输方能无阻。粮仓充实,大军方能无后顾之忧。必须做到日后大军北上,绝不能重蹈袁绍覆辙。”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攥成一个结实的拳头。
林阳将拳头在石桌上轻轻一叩。
“此三策若成,兖州便是曹公北伐的铁底盘。到那时,无论先取青州,还是直捣冀州,皆可进退自如,立于不败之地。”
石桌上的酒渍舆图已被冷风吹得只剩几道极淡的水痕。
但这三条策略的分量,却一条比一条重。
从内政拔刺,到军事消化,再到后勤筑底。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郭嘉和曹操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同时闪过一抹得计之色。
显然,两人先前那一番互相挑刺,多多少少有些是说给林阳听的。
“澹之此言,令我汗颜。”郭嘉轻笑着吹捧一句。
他紧接着林阳的话头,补上了一层更深的时局分析。
“袁本初新败,带回去的残兵败将连建制都不全。短则半年,长则一载,他绝无力气南顾。此间,正是天赐我军的喘息之机。我等不急于北上,反倒趁这段空档,将后方打造得固若金汤。待兖州整肃完毕、降卒尽数归化、粮仓满溢之时,再挥师渡河。以逸待劳,十拿九稳。”
郭嘉端起酒碗,冲着林阳遥遥一敬。
“世人皆看到打仗要猛,澹之看到的,却是打仗要稳。这一个‘稳’字,值千军万马。”
曹操的目光,从林阳面前那片快要干涸的酒渍上缓缓移开,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北方夜空。
头脑清明透彻。
最终,他端起自己那碗还剩大半的酒,一仰脖,如长鲸吸水般灌尽。
碗底朝天。
“好!”
曹操搁下粗陶碗。
“就依澹之之策。我明日便去向主公谏言,先定内,再攻外。贪大求全,急功近利,乃是取祸之道。”
一捶定音。
一场关乎天下未来数年走势的大方略,就在这株老槐树下,在一张残破的石桌上,借着酒意落定了。
见孟良主意已定,林阳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子德兄也不必太忧心。司空雄才大略,心里多半早有安排,咱们在这里替他操这份心,倒显得多余了。”
曹操呵呵一笑,和郭嘉对视一眼,又满了一碗酒。
又是这番说辞!
他曹孟德雄才大略这个词,倒也当的起。
但是谁又能忍住,有人替自己出谋划策,而自己却还要在那里冥思苦想呢?
吃现成的这种事,自然是让人倍感舒爽的!
酒坛将空,桌上杯盘狼藉。
三人虽已喝得微醺,但刚才那番激辩,让彼此的脑子都极为清醒。
曹操活动了两下宽阔的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对了,澹之。”
“此番前线打扫战场,缴获了袁绍不少文书辎重。其中有一箱书信,颇为有趣。”
林阳抬眼看他。
郭嘉也停下了手里的酒碗。
曹操夹起碟底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咔嚓。
咔嚓。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他一边嚼,一边说道:“全都是许都城里的官员,私下写给袁绍的密信。”
“什么‘愿为内应’、‘恭候大驾’,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白纸黑字,名姓俱全。”
曹操咽下酱黄瓜,用筷子尖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事关朝堂安稳,我等怕主公见到后不悦,因此先扣了下来。”
他看向林阳。
“依你之见,此事做得对否?”
林阳一听,眉毛当场竖了起来。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
林阳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神色郑重了几分。
“子德兄,差一点,你就犯了大忌。”
“甚至可能坏了司空的好事。”
曹操眉头一皱。
“澹之此话怎讲?”
林阳放下酒碗,语气压低。
“前番我曾听闻,司空有烧信以安人心之举。”
“如今之事,司空只需再做一回便可。你们何须扣留书信?”
曹操没有立刻应声。
林阳继续说道:“司空对你信任,这是好事。可你搜到信件后,若原封不动送去,司空虽会不喜,但以其之智,必会很快决断。”
“最好的做法,便是当众烧毁。”
“做出不曾看信、不知名姓、不追前罪的姿态。”
“如此一来,许都人心自然安稳。”
曹操眼神一沉。
郭嘉也放下了酒碗。
林阳看着二人,话说得越发直接。
“可如今,你自作主张将信扣下。万幸此事只有你我三人知晓。”
“若传到旁人耳中,再传进司空耳里,你猜司空会怎么想?”
曹操缓缓问道:“会如何想?”
林阳道:“你本是好心。”
“可司空未必不会疑你。”
“他会不会想,你为何扣下这些信?是不是其中有你想保的人?是不是你与这些写信之人,有什么牵连?”
曹操一怔。
郭嘉眼底的醉意也散了不少,瞟了一眼自家主公。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
林阳接着道:“更要紧的是,司空便是真看过那些信,知晓谁是墙头草,也一样可以说自己没看过。”
“他可以当众焚信,宽仁大度,说既往不咎。”
“至于到底看没看,谁知道?”
林阳轻轻敲了敲石桌。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住许都人心。”
“先让那些心虚之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让他们重新站回司空这边。”
“等过了这个关口,后面真要算账,还怕没机会?”
曹操点头。
林阳长出一口气:“如今之计,兄长尽快将信送交司空,便说看了两封,但觉其中牵扯甚多,交由司空重罚。”
“如此一来,司空便不会疑你。切记,莫替司空决断,出什么烧信的主意。”
第579章 沉疴死血
曹操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底几道精光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片刻后,他把粗瓷碗重重搁在石桌上,连连点头。
他借“孟良”之口,说什么扣下书信,本就是想试一试林阳。
想听听他对这些密信,到底会怎么处置。
至于会不会生疑,反倒不算要紧。
信是谁写的,有多少人写的,他心里早已有数。
这趟回来,他本就准备让人把那箱信带上,当众演一场安人心的大戏。
可林阳方才那句“最好当众烧毁”,正正戳在他的心窝上。
这小子,是真懂他。
也是真敢说。
“澹之所言极是。”
曹操重新端起酒碗,面色已恢复如常。
“是我考虑不周。明日一早,我便将那箱书信原封不动呈交司空。”
“绝不替司空拿主意。”
林阳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劝。
这种事,点到为止便够了。
说多了,反倒像是在教人做事。
他拿起酒提,将三人的粗陶碗重新斟满。
郭嘉坐在一旁,轻轻颔首。
心中却忍不住暗叹。
知主公者,林澹之也。
眼下许都人心浮动,最要紧的不是杀人,而是让那些摇摆之辈觉得自己还能活。
人心一稳,局面便稳。
这一手若做成,许都那些心虚的官员,怕是要连夜把心肝都掏出来献给曹司空。
“公事论罢,也该论论私事了。”
林阳放下酒提,目光先落在曹操那张黝黑发糙的脸上,又转向郭嘉略显苍白的面容。
他话锋一转。
“前段时日,府中来了一位南阳游方医者,姓张名机,字仲景。”
“原是因我那匹爪黄飞电染了急症,才请他入府诊治。”
曹操与郭嘉端起酒碗,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林阳继续道:“张先生医术通神,人畜皆治。不仅把我那匹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二人还在府中论道旬日。”
“借着先生从尸山血海里摸出的医理实操,我终于摸出了一套新法门。”
说着,他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并。
“以气探脉,以力送药。”
郭嘉眉头微动,药酒碗停在唇边。
“何解?”
林阳神色沉了下来。
“二位兄长,子德兄的头风之症,奉廉兄的沉疴瘀堵,皆是伤及根本的顽疾。”
“从前我开的方子,只能镇痛续命,让你们身子轻快些。”
“说到底,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
“犹如悬刃在顶,什么时候落下,全看天命。”
曹操与郭嘉都没说话。
这话不好听。
却是实话。
林阳看着二人,声音放低了几分。
“但有了这套新法门,如今我已有七成把握,可以将二位的病根,彻底拔除。”
这句话极轻。
落在初冬寒夜里,却重得像一记闷雷。
曹操的手猛地一抖。
头风折磨了他多少年,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每逢发作,便如利锥钻进脑髓,疼得恨不能拿头去撞墙。
林阳先前开的方子,确实有用。
可他心里明白,那只是压住疼。
病根还在。
郭嘉也放下了药酒碗。
他久病成医,自然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坏到了什么地步。
近日调养后,气色好了不少。
可脏腑里的沉滞,始终像一块冷石头,压在心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亮起的光。
这世上若有旁人说,能有七成把握治头风,曹操连半个字都不会信。
可这话从林澹之嘴里说出来,分量便完全不同。
“啪!”
曹操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碗直响。
“澹之既有七成把握,某这颗脑袋,今日便交与你了!”
郭嘉跟着笑了起来。
他语气洒脱,却藏着几分期待。
“在下这副破烂残躯,也早该让澹之好好折腾折腾了。”
林阳不再拖泥带水,当即起身,朝廊下喊道:“福伯!”
福伯快步跑来。
“将西厢客房收拾出来。”
林阳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
“炭盆多加两块净煤,烧得越旺越好。”
“再备两盆滚水,几方净布。”
“还有,把我书房案头那几只贴了红签的药罐拿过来。”
福伯领命,立刻带着下人去准备。
曹操与郭嘉看着林阳调度,心里都重重一动。
那几只贴了红签的药罐,早早摆在书房案头。
这说明林阳并非临时起意。
他早就在暗中替他们筹谋。
连药都提前备好了。
二人心下感动,却都没有说出口。
乱世里,真情太重。
说轻了不够,说重了矫情。
不如记在心里。
……
不过片刻,客房收拾妥当。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门窗紧闭,寒风半点也透不进来。
林阳指了指门外的交椅。
“奉廉兄且在门外少歇。”
“我先替子德兄诊治。头风凶险,不能有半点响动惊扰。”
郭嘉点头应下,退到门外,反手将房门合严,只留一个透气的孔洞,能窥见一丝亮光。
客房内,只剩林阳与曹操二人。
“子德兄,脱去上衣,平趴于榻上。”
林阳走到净水盆前,将双手洗净擦干。
曹操扯开粗布外衫,露出精壮结实的脊背。
背上纵横着几道旧年刀疤。
有刀伤,也有箭创。
每一道都像是在说,这人半生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他依言在矮榻上趴定,下巴抵在软枕上。
方才外头喝了半坛烈酒,此刻酒力正行遍周身。
曹操面色微红,肌肤毛孔已然张开。
林阳将双手用力搓热,走到榻前。
“子德兄,无论接下来觉得如何异样,千万勿动。”
林阳沉声叮嘱。
“此乃我之秘法,稍有偏差,气血逆流,便有大祸。”
曹操答得干脆。
“澹之放手施为,某定如磐石!”
林阳不再多言,闭目凝神。
他双手张开,掌心稳稳按在曹操脑袋两侧的太阳穴上。
气劲缓缓流转。
那股霸道的无双之力,被林阳强行压低、收束,最后化作一缕极细的气劲丝线。
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曹操头部经脉。
气劲入体的一刻,曹操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不是痛。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怪。
仿佛有一股温热细流,切开血肉,顺着经络逆流而上。
第580章 无双化瘀
所过之处,像有一根柔软银针,在脑中一寸寸探路。
头皮发热。
耳边血液奔涌的声音,也被放大了许多。
林阳双目紧闭。
在他的感知里,那缕气劲便是他的眼睛。
它沿着幽暗曲折的经脉,一路向后脑深处探去。
起初,还算顺畅。
可越往深处,经脉里的淤积便越明显。
血行至此,滞涩得厉害。
忽然,林阳眉头紧锁。
气劲触及脑后偏左一处隐秘脉络交汇点时,被硬生生挡住了。
那里盘踞着一团黑紫色的瘀血。
像一块嵌入河床的顽石,将周围几条细小血脉压得几近断流。
更麻烦的是,这团瘀血不是死物。
它的边缘已经向外渗透,生出一丝丝如树根般的东西,正扎进周遭完好的脉络里。
林阳心头一沉。
难怪先前药方只能镇痛。
这东西,已经快和曹操的经络长到一处了。
他缓缓收回内劲,睁开双眼。
面上再无先前的轻松。
“子德兄。”
林阳声音发沉。
“你这头风,比我先前所料,还要凶险十倍。”
“先前我仅能诊出病因,如今借内视探脉,才算看清底细。”
趴在榻上的曹操喉结动了动。
他不敢乱动,只能压低嗓音。
“澹之不妨细说。”
林阳退开半步。
“你脑中那团瘀血,已非寻常郁结。”
“它盘踞日久,竟生了根须,正在一点点侵蚀脑内完好的血脉。”
门外,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郭嘉似乎站了起来。
显然,他也听见了屋内的话。
曹操双手攥住矮榻边缘。
他上过战场,见过千军万马冲杀。
刀剑砍在身上,他能谈笑饮酒。
可如今,这种藏在脑袋里、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点点吞命的暗疾,竟让他后脊背生出寒意。
“若不治,会如何?”
曹操咬牙问。
林阳如实道:“虽不至于立刻致命,但日后发作必会越来越频繁。”
“头痛欲裂,药石难压。”
“待过个十几二十年,那瘀血根须彻底侵蚀主脉……”
他没有把话说尽。
但意思已经明白。
届时,便是归天之日。
客房内一片死寂。
炭火在铜盆里爆出一点轻响。
曹操盯着木榻纹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能治否?”
“能治!”
林阳转身,大步走到旁侧药案前。
案上放着三个小巧瓷罐。
他依次揭开盖子,取小勺,精准舀出川芎、丹参、水蛭研成的细粉。
三味药粉倒入半碗温热烈酒。
林阳快速搅匀。
接着,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
木塞一拔,瓶口倾斜。
三滴琥珀色的浓稠药液,落入酒中。
酒液顿时化作赤红。
一股奇异辛香,在屋内散开。
这是十二味活血通络之药熬成的药精。
林阳费了不少心血,专为化瘀破障而制。
他端着药碗,重新回到榻前。
“能治,但过程绝不好受。”
林阳看着曹操宽阔的脊背。
“我需以气劲裹住药力,送入你脑中瘀血之处。”
“再将那团死血,一点点化开。”
他停了一息,把话说透。
“这期间,你脑中会如万蚁噬咬,剧痛难当。”
“稍有不慎乱了心神,便会前功尽弃。”
“子德兄,你可撑得住?”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带着草莽枭雄特有的狠劲。
他一把翻身坐起,靠在矮榻边。
不等林阳再劝,便伸手夺过那碗赤红药酒。
“某随主公半生征战,刀伤箭创亦受得住!”
曹操仰起脖子,将药酒一饮而尽。
空碗被他随手丢到一旁,咕噜噜滚出几尺远。
他重新趴回榻上,双手死死抠住木榻边缘的雕花。
手背青筋,一根根绽起。
“区区蚁噬之痛,何足挂齿!”
曹操将脸埋在软枕里,喉间发出一声如猛虎低伏的闷吼。
“澹之,放心动手罢!”
林阳站在榻旁,没有再多说半句。
该交代的,方才都已经交代清楚。
这时候再寒暄,反倒像是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左掌翻转,稳稳覆在曹操百会穴上。右掌并拢,按在曹操宽阔的胸口。
这一次,不是探脉。
是破关。
林阳那股无双气劲猛地一震。
平日里刚猛如刀的力量,被他硬生生碾碎、压细,压成一缕极韧的细线。随后顺着双掌,直灌曹操体内。
曹操只觉得脑中原本温吞散开的药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那感觉,就像四散奔逃的羊群,忽然被最狠的牧人赶到一处,再被锻成一把尖刀,直冲脑后那团盘踞多年的死血。
“呃——”
曹操喉间挤出一声闷吼。
下一刻,他猛地张口,一口咬住林阳早先塞来的粗布。
痛。
不是刀砍斧劈那种痛。
战场上的伤,痛得干脆,痛得痛快,忍一忍便能过去。
可此刻的痛,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脊骨一路捅进脑髓,再一寸一寸地绞。
曹操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弦强弓。
双肩、脊背、小臂,全都在发颤。
口中的粗布被咬得吱呀作响,几乎要被牙齿磨穿。汗水一下子从背上炸出来,沿着肌肉沟壑往下淌。
可他硬是没叫出声。
一门之隔。
郭嘉没有坐在交椅上。
他靠在门板边,屏住呼吸,目光从孔洞里望进去。
这一眼,连他这种见惯生死的人,心头都狠狠一沉。
榻上的曹操痛得痉挛,这不奇怪。
真正让郭嘉背后发凉的,是林阳。
林阳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砸。他按在曹操头顶和胸口的双手,正有节奏地轻轻颤动。
而林阳指尖下方,竟透出一层淡淡青光。
不是炭火映出来的颜色。
就像是气劲透体而出,护在了双手之上。
一个念头晃过郭嘉脑袋,这是......以气行脉?
郭嘉死死咬住下唇,脚下半寸都不敢动。
他见过太医令署的老医官,也见过民间号称能起死回生的名医。针灸汤药,各有本事。
可把自身气血化作实质,强行送进旁人脑髓深处。
这哪里还是医术?
一炷香的时间,在屋内屋外被拉得格外漫长。
林阳的感知里,那把由气劲和药力合成的细刀,正贴着那团瘀血边缘,一丝一丝往下剥。
第581章 开坛待客
每剥下一缕,药力便立刻扑上去。
紫黑色的死血被化开,混入周遭活血,顺着脉络一点点流走。
这活儿急不得。
快一分,便可能伤了脑脉。
慢一分,那些死血根须又会缠回去,前功尽弃。
林阳的呼吸越来越沉。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连每一次吐纳都费劲。
榻上,曹操口中的粗布已经被咬得稀烂。
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两侧太阳穴的青筋鼓得像老树根,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瞧着便让人心里发紧。
可熬过最狠的那一阵后,曹操脑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变化。
那股烧灼脑髓的痛,开始退了。
先是一线。
随后是一片。
像潮水退下去,露出久不见天日的河床。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清明。
曹操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脑后那处压了他多年的阴冷硬块,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掏空。
那感觉,像一条堵塞多年的暗渠,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
冷风灌入。
浑浊、沉闷、滞涩,全被卷走。
林阳也察觉到了变化。
那团盘踞多年的顽疾,已经散去七八成。
剩下的残渣被药力碾碎,再也抱不成形。
成了。
林阳猛地收回双掌。
无双之力一撤,他脚下一软,往后踉跄两步,重重靠在木柱上。
大口喘息。
衣衫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冷得发沉。
这一炷香的消耗,比在千军万马里杀一个来回还伤神。
榻上。
曹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平趴着,死死盯着屋顶横梁。
视线清楚得吓人。
横梁上的木纹、裂痕、发黑的疤结,甚至边角处一点积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曹操慢慢转了转脖颈。
左边。
右边。
没有刺痛。
也没有那种脑壳里像塞了块铁铅,一动便砸得人生疼的压迫感。
什么都没有。
脑中空明。
干干净净。
通通透透。
像是换了一颗脑袋。
“澹之!”
曹操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他霍然坐起,伸手摸向后脑,又按了按两侧太阳穴。
那些常年隐隐跳动、仿佛随时能索命的地方,此刻安静得出奇。
像一潭死水,忽然活了。
经络通了。
真通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
“哈哈哈哈!”
大笑声在客房内炸开。
全是挣脱枷锁后的狂喜。
折磨他半生的暗鬼,今日竟真被林阳一手掐灭。
林阳靠着木柱,抬手摆了摆。
“子德兄,先披衣。”
曹操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上身汗湿,狼狈得很。
可在林阳这里,他只是个谋士孟良,也不用在意什么威仪。
随手抓过外衣披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门开。
福伯候在外头,见林阳脸色发白,连忙端来早就熬好的浓参汤。
林阳接过,一连灌下两大碗。
热汤入腹,那股虚脱感才慢慢压下去。
他闭目缓了片刻,掌心仍有些发麻。
曹操没有催。
他拖了凳子过来,坐在床边,目光一直落在林阳身上。
那眼神,比方才清亮太多。
像一柄蒙尘多年的利剑,被人重新擦出了寒光。
郭嘉迈步入内。
方才在门外,他已经听到曹操那声中气十足的狂笑。
如今亲眼见曹操面色红润,眼神清明,他再无迟疑,快步走到榻前,平躺下去。
“澹之,该我了。”
话说得轻巧。
可郭嘉袖中的手,还是不自觉攥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到底破败到了什么地步。
若说曹操头风,是一处险关被巨石堵死。
那他的病,便是整条河道都淤了泥沙。
林阳走到榻旁,目光微敛。
郭嘉的病,和曹操的头风完全不同。
曹操是局部死血盘踞,如巨石堵关,须得重锤破门。
郭嘉却是经年虚耗,五脏六腑像淤塞多年的河道,处处泥沙,处处窄口。
前者要猛。
后者要细。
林阳端过另一碗药酒,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一饮而尽。
辛辣酒气入喉,他眉头也没皱一下。
待药力散开,林阳深吸一口气,双手探出,分别扣在郭嘉两侧肩井与肋下要穴。
这一次,气劲不再成刀。
而是散成数十条细线。
气劲入体。
郭嘉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只觉得一股绵长温热的力量,顺着林阳的手指涌入四肢百骸。
那些常年冰冷僵硬的末梢经脉,一点点被温热浸透。
堵在关窍处的郁结,也被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慢慢推开。
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巨石,忽然松了。
不是被砸碎。
是被人稳稳搬开。
郭嘉闭着眼,睫毛轻轻一颤。
他太熟悉自己的身体。
每一次入冬。
每一次雨夜。
每一次酒后。
每一次熬夜推演军务。
那股从肺腑深处泛起的虚寒,都像是在提醒他,命数不久。
他从前也不在意。
人生一世,能随曹操逐鹿天下,已算痛快。
可真到寒意一寸寸退去时,郭嘉才知道,原来活着本身,也能这般痛快。
小半个时辰过去。
林阳缓缓撤回双手。
额前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砖上。
郭嘉仍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顺顺当当地穿过喉管,沉入肺腑,将整个胸腔撑得饱满。
没有刺痒。
没有咳意。
没有半路被堵住的窒闷。
只剩通畅。
郭嘉睁开眼,坐直身子。
他抬起双手,翻来覆去看着掌心。
长久以来,这双手总是苍白发灰,带着驱不散的寒气。
可如今,掌心竟渗出细密温汗。
指尖也在一点点泛红。
那是生人的红。
郭嘉盯着那抹红晕看了许久,才抬头望向林阳。
他张了张口。
到底没说出那个谢字。
林阳倒像没事人似的,随意摆了摆手。
“行了,兄长莫要这般看我。”
郭嘉闻言,轻咳一声。
这一次,不是病咳。
倒像是被人戳破了老毛病后的心虚。
曹操忍不住大笑。
施治彻底结束时,已过丑时。
夜色深沉,窗外寒意正重。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却多了几分活气。
“福伯。”
林阳扬声唤道。
候在外头的福伯闻声趋步入内,垂首听差。
“去叫人将我存着的那坛酒抱来。”
片刻功夫,福伯便带着老张,捧着一只黑陶酒坛折返。
泥封完好。
坛身上斜贴着一张窄帛。
上头行书写着三个字:
神仙醉。
郭嘉本来还在感受脏腑里那久违的舒泰,余光扫见福伯怀中酒坛,双腿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
他脱口而出:
“澹之!此酒竟还有留存?”
当初这神仙醉的霸道酒力,他们可是亲自领教过。
那等直冲云霄的烈劲,满许都酒肆翻遍,也寻不出第二家。
他本以为林阳早就将其喝了个干净。
谁成想,这厮竟还藏着压箱底的好东西。
林阳嘿嘿一笑,指头在坛身上敲了两下。
笃。
笃。
闷声厚实。
“兄长有所不知,此乃前些时日我新制的。”
“方才用普通烈酒辅以药材,破关化瘀已足敷使用。”
“但那些顽疾死血被气劲绞碎后,全化作了渣滓,散在经络血脉之间。”
“若不趁热打铁将它们逼出体外,久留必成新患。”
他拍了拍那块红泥封。
“要排这等深入骨髓的浊物,非得借这神仙醉的猛悍劲力,从里往外狠发一场大汗不可。”
郭嘉听得眼睛微亮。
曹操则盯着酒坛,胸中豪气又起。
林阳看着二人,笑意更深。
“所以今夜,二位兄长不醉不归便是。”
第582章 酒话炉烟
曹操闻言仰面大笑。
他头风痼疾刚除,整个人精气神提到了顶点,骨节都透着股子活泼。
一巴掌拍在郭嘉背上:“走!去院里!”
三人相携往外走,行至西厢廊下交界处。
郭嘉走在右侧,袍摆忽地停顿,鞋底碾过青砖地,发出一声涩响。
他视线掠过一扇半敞的客房门扉。
屋内墙角,立着一只造型极古怪的炉子。
炉膛大开,黑块正烧得猩红透亮,火苗子舔舐着内壁。
看那颜色,仿佛是生铁造就。
炉身旁边的矮脚木箱里,整齐码放着半箱黑沉沉的石块。
“澹之!”
郭嘉嗓音一劈,劈手拽住林阳衣袖,死死扯住不放。
“此乃乌金!”他压低嗓门,语速极快,“我早年游历,亲闻乡野民舍燃此物取暖。室闭不透风,人多有昏厥,乃至丧命者。此石生毒!你夜间驱寒,用木炭便是,万万不可招惹此等凶物!”
曹操闻言驻足,顺着郭嘉视线看去。
那黑石他虽然不认得,但确曾听说过乌金,此物有闭气杀人之险。
不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阳见郭嘉额头见汗,连拉带拽,全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反手在郭嘉紧攥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奉廉兄莫急。进来瞧瞧便知。”
说罢,反牵着两人踏入那间燃着乌金的客房。
屋内热气扑面,却无半点那乌金常有的刺鼻焦臭。
林阳走到那铁皮炉前,抬手屈指往上方点了点。
“奇便奇在此处。”
两人循指望去,只见那炉身顶部,连着一根大腿粗细的管道。
仔细一看,竟然是铁皮造就。
虽然厚实,但不知道林阳使了什么办法,让他卷曲起来。
而且管子并非直上直下,而是中途折了个九十度的死弯,直直穿透后方墙壁,没入砖石之中。
管道与炉口接合的各处缝隙,糊了厚厚一层掺了黄沙的干泥巴,封得严丝合缝。
“此炉由我亲绘图纸,托铁市工匠加急赶制。炉膛全封闭,风从下入,火往上走。烧出的那口毒烟杂气,全教这根铁管子收束住,顺着墙洞一路引排到屋外高处。人睡在屋里,只享热力,不吃毒烟。”
林阳矮下身,将炉门底端一块拨片模样的铁片左右拨弄两下,演示给二人看。
“此为风门。推开进风,火势便旺。夜深欲歇,便将风门闭合大半,留一指缝隙。火势转缓,乌金便可在炉中徐徐闷烧一宿。热力不绝,烟气亦尽皆走散。”
他说着,又伸手在炉壁旁停了停。
“你们瞧,屋内暖,却不呛。正是这个道理。”
郭嘉听到这里,哪里还站得住。
他脚跟一转,径直绕出屋门,快步往墙后去寻那烟管出口。
曹操见状,也跟了两步。
林阳笑着随在后头。
到了墙外,郭嘉果然看见青砖墙体上探出一截铁皮管。
管口挑出半尺有余,顶端套着个斗笠状的挡檐,形如鹤颈朝天。
夜风一吹,管口没有黑烟倒灌,只见热气扭曲着往上升。
郭嘉伸出手背,贴近管壁试了试。
温热烫手。
却无毒烟扑面。
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郭嘉退回廊下,绕着那铁炉转了两圈,口中啧啧称奇:
“妙不可言!烟走管中,毒不入室。这等浅显道理,普天之下,无一人想得到。”
“此法与我那半截火炕同源而出,只是将其缩成小巧之形,便可随取随用,安置于各屋之中罢了。”林阳笑答。
曹操也凑上前来,仔细看,铁皮管道上竟然敲着一层铆钉,不由喉间低声念叨:“好物件……真是过冬的好物件。”
“若兄长喜欢,改日我托子扬命人再造两副便是。”
曹操闻言大喜。
郭嘉也点头。
方才那点紧绷,至此彻底散开。
三人重新迈步,往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走去。
夜风过境,几片干枯槐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面上。
林阳取来粗陶大碗,并排摆下三只。
他食指叩在泥封边缘,掌缘斜斜一劈。
啪。
红泥碎裂。
冽冽酒香,比那最锐的刀锋还要霸道,不讲理地破开冷风,直往人鼻腔里灌。
酒坛微倾,清如甘泉的酒液拉出一条长线,砸进粗陶碗里,溅起细密酒花。
“第一碗,权作药引,不可细品。”林阳端起碗,冲二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曹操毫不推辞,端碗仰头。
喉结滚动间,整碗神仙醉一气见底。
酒水才落肚,一线炽烈火气自咽喉直坠丹田。
紧接着,那团火在气海处轰然炸裂,分作千丝万缕滚烫热流,蛮横地撞入脉络。
背脊处先是一热,毛孔悉数舒张。
曹操低哼一声,解开外袍纽扣。
后背中衣已然透出一片湿痕,抬手往脖颈后一摸,触手皆是黏腻腻的汗水,凑近鼻端,竟带着一股陈年老血的腐腥气。
这便是方才被气劲绞碎在脉络里的死血余毒,此刻正受着烈酒催发,循着毛孔往外排。
郭嘉知道此酒烈性,但也硬着头皮干了一整碗。
他身子底子更虚,反应来得也更剧烈。
酒液入喉,两颊登时腾起不正常的潮红。
额角细汗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顺着颧骨直往下淌。
他双手按膝,胸腹剧烈起伏。
连换了几口沉重的长气后,唇间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积存不知多少年的灰败浊气。
风一吹,整个人好似卸下了千斤负重。五脏六腑,通透得如同山后刚遭了一场雨的竹林。
“爽快!”
曹操扯过半干的布巾,胡乱抹去额上和后颈的汗水,将空碗重重顿在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碗下去,刚压下去的醉意又翻上来。
可奇的是,他脑袋非但不昏,反而比先前更清明。
那种清明,像旧疾除尽后的余火,烧得人胸胆俱开。
曹操索性又倒了一碗。
他捏起一块酱干,放入口中嚼着,下颌一侧一侧地动。
咽下之后,话头在舌尖转了半圈,终究又绕回方才廊下那只铁炉。
“澹之。”
曹操握着木筷,筷尖虚指西厢方向。
“你前头说,乌金借铁管走烟,便可用来屋室取暖。”
“某且问你——”
他目光压了下来,酒意中反倒多了几分枭雄的锋利。
“除却取暖,这等满山遍野皆可得的黑石,可还有旁的用场?”
统帅思虑,向来不落于一屋一榻。
不与粮争地,不与民争桑麻。
若能取而用之,岂止暖一间屋子?
这一步若踏对了,曹营的冬天,便要比旁人更暖。
军营更暖,兵卒便少冻死。
工坊更暖,铁器便能多打一炉。
而这,只是眼前能想到的。
林阳背靠冰凉石凳,单手持碗,手腕轻轻一晃。
“用处?”林阳语调慵懒极了,答非所问,“自然大。”
第583章 雷动空庭
“除了方才说的取暖,还能有何大用?”
曹操端着酒碗,目光落在屋内。
铁炉的炉盖掀开,有一簇蹿高的蓝火。
火苗幽幽,贴着铁炉口翻卷。
那东西不像木柴,也不像炭火,偏偏烧得极稳。
曹操越看,心里越不安分。
林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后一瞟,将木火钳往旁边一撂,身子微微前倾。
“炼铁。”
两个字落下,院中风声都似乎轻了一瞬。
“它是上等燃料。”林阳不紧不慢道,“热力比上好的木炭还要猛,猛出数倍不止。”
咔。
曹操刚凑到唇边的酒碗,硬生生停在半空。
郭嘉也转过头,眼神往西厢那只铁炉扫去。
二人久在军中,太清楚“炼铁燃料”这四个字有多重。
那不是一屋一炉的小事。
那是刀枪,是甲胄,是前线将士手里的命。
荀彧每次从许都送信到前线,写得都很稳。
粮草尚可。
军械尚可。
后方无忧。
可曹操心里明白,所谓“尚可”,多半是文若在替后方遮风挡雨。
这些日子,前线送来的刀枪甲叶,确实慢了。
曹操曾追问过缘由。
答案只有两个字。
木炭。
曹军为了给前线打造兵甲,许都城外方圆三十里的林木,几乎被砍得见了天。
烧炭要木,炼铁要炭。
这东西短缺起来,就像一只手,死死掐在曹军脖子上。
林阳看着二人的反应,也没藏着掖着。
他指了指炉火,直截了当道:“此物民间唤作乌金,埋在浅层地底。不必挖什么深坑,只要剥开表层土,便能大片开采。”
“储量极丰。”
“且不用伐木,不用烧窑,本钱比木炭低得多。”
曹操缓缓把酒碗放回石桌。
这一次,他的神情再无半分酒后松散。
“既然极丰,又便宜,为何从前铁市不用?”
问得很稳。
也很要命。
若此物真有林阳说得这般好,天下匠户早该抢着用了,哪里轮得到今日才显威风?
林阳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因为生料有毒。”
曹操眉头一压。
郭嘉也收起了懒散神色。
林阳继续道:“方才奉廉兄说,这东西若在闭室中燃烧,能害人性命,这话不假。”
“这石头肚子里藏着一股阴毒浊气,我称它为浊硫之气。”
“人吸多了,损命。”
“若是直接丢进高炉,拿明火去燎,那毒气便会混进铁水里。打出来的刀枪,看着光亮,实则脆得很,一砍就碎,全无韧劲。”
曹操眉心顿时锁紧。
“若是如此,那便只是废料。”
能烧得再旺,打不出好刀,也只能拿来暖屋。
他刚要开口,林阳却已经话锋一转。
“不过,凡事皆有破解之法。”
林阳靠回石凳,语气仍旧平淡。
“木头能闷烧成精炭,这石头自然也能。”
曹操眼神一动。
郭嘉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林阳拿起酒碗,浅浅饮了一口。
“专门修筑封闭泥窑,不让它见明火,只以微火慢焙。”
“窑底铺石灰。”
“这石头里的毒气,会被一点点焐出来,再被石灰吃干净。”
“最后烧成一层硬如乌钢的黑料,我称它为净料。”
净料。
曹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听着朴素,可落在军中,分量却重得吓人。
林阳放下酒碗,继续道:“此净料入炼铁高炉,便无毒烟侵扰。它本身那股蛮横热力,却能全数留下。”
“炉温会攀到从前难以想象的地步。”
“甚至,比那生乌金还要爆裂三成。”
郭嘉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顿。
曹操的呼吸也沉了些。
林阳看向曹操,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寻常精炭熔化一炉铁水,需耗去大半个时辰。”
“用此净料。”
“只需一半光景。”
院中安静下来。
只剩铁炉里隐隐的火声。
熔铁耗时缩减一半。
火力比精炭更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都铁市的产能,将在原有根基上翻上一番。
甚至更多。
前线紧缺的甲叶、环首刀、长枪、箭镞,将不再一车一车慢慢挤出来,而是能成批成批地堆入库房。
曹操彻底坐不住了。
他双手按在石桌边缘,身子向前一倾。
“澹之是说……”
曹操盯着林阳,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里面的火。
“此物不仅能炼铁,且法门已通?”
林阳点了点头。
郭嘉与曹操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底,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林阳随手捏起一颗咸豆,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不光能用。”
“我已将那闷窑去毒之法,连同炉内加料化渣之法、锻打折叠逼气之法,一共三策,全传与了子扬。”
曹操猛地抬头。
“哦?!”
这一声,嗓门大得惊人,连音都劈了一下。
郭嘉也差点没绷住,身子跟着坐直。
“已经传与刘子扬了?”
林阳被二人这反应弄得一怔。
他坐在原处没动,只抬眼看了看面前神情紧绷的“孟良”。
“子德兄,莫激动。”
他倒也能理解。
这两位刚从前线回来,满脑子都是打仗、粮草、袁军,想必还没听到后方动静。
林阳抽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随口解释道:“前些日子,新安营那边的矮炉用炭太猛。城外木材又采得见底,铁市便断了炭供。”
“子扬情急之下,命人挖了这乌金。”
“也没多想,直接当原煤填进高炉里。”
“结果接连十多日,打出来的军械全是废品,脆如朽木。”
曹操不由听得脸色发沉。
林阳继续道:“那夜子扬急得满脸黑灰,拉着令君跑到我这里叩门求教。”
“我也是那时才知晓,你们已经寻到了此物。”
他摊了摊手。
“事关前线儿郎手里的刀枪,拖不得。”
“我当夜便画了图纸,定下那三策,让他回去照办。”
“算算时日,如今铁市那些歇火的大炉,应当早已复燃投产了。”
说到这里,林阳顿了顿。
他看着对面二人如木雕泥塑般僵住,还以为他们只是觉得消息来得突然。
“此事也就是这几日发生的。”
林阳笑着摇了摇头。
“想来是子德兄与奉廉兄从官渡撤回许都,走得太急。”
“令君那边又管着一摊子后勤军务,怕是还没寻到合适时机,向司空禀报。”
“司空尚且不知,自然也就未曾召集你们这些谋士商议。”
“你们不知情,也在理中。”
第584章 黄河落子
曹操立在石桌前。
郭嘉坐在石凳上。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压着藏不住的震动。
没错。
他们从前线回来后,连司空府都没坐热,便换了常服,匆匆来了林府。
曹操原以为,后方只要能稳住供给,便已是天大的本事。
谁能想到,就在他们与袁绍对峙、日日悬心的时候,曹军的军工命脉,已经在许都后方悄无声息地换了一副肠肚。
那根掐住曹军脖子的木炭绞索,被人徒手扯断了。
而做成此事的人,此刻正坐在这小院里,翘着腿,吃着咸豆,还顺手给他们倒酒。
曹操端起酒碗,冲林阳重重一敬。
“好你个澹之。”
曹操豪迈大笑。
“某在前头刀枪林里,与袁军搏命。你倒好,在后头一声不吭,竟把咱们自家地盘里的炉子都换了一副肠肚!”
说罢,他扬起下巴。
一满碗烈酒,如长鲸吸水般灌入腹中。
火辣酒劲在五脏六腑里炸开。
砰!
空碗倒扣在石面上。
曹操右拳重重砸在桌角。
“如此说来。”
他双目灼灼,盯住林阳。
“此番休整完毕,日后北伐所需军械甲胄,不日便可大量产出,再无短缺之虞?”
这话问出口时,曹操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试探。
他是在确认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大事。
林阳见他问得认真,也收了几分散漫,将身子坐正。
“只要铁市的生矿石跟得上开采。”
“只要工场里抡锤的人手不短缺。”
“有这炮制好的乌金托底,产量莫说翻番,便是翻上数倍,也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看着曹操,语气平稳,却像一锤砸进人心口。
“前线将士便是全换成精钢战甲,也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此言一出,曹操再也按捺不住。
“哈哈哈哈!”
笑声在小院里炸开,震得老槐树上的枯叶簌簌而落。
有了兵。
有了甲。
有了连绵不绝的军械补给。
天下群雄,谁还敢正面来缨曹军锋芒?
煤炭炼铁的关窍交代完,林阳伸手过去,将曹操面前那只倒扣的空碗翻正。
他单手提起黑陶酒坛。
坛口微斜,褐色酒线落下,连成一串细珠。
三只粗陶大碗,很快又被倒满。
浓烈酒香散开,把院中枯叶的潮气都压了下去。
林阳坐回石凳,夹起一颗咸豆送入口中。
“嘎嘣。”
咸豆被嚼碎的声音,在石桌旁格外清楚。
他慢慢嚼完,咽下去,话头也顺势兜了回来。
“先前二位兄长说,袁本初官渡大败。”
林阳单手支着下巴,语气散漫得像是随口闲问。
“那如今官渡,又是怎样光景?”
“前线布防,司空作何安排?”
曹操端起刚倒满的酒碗,抿了一大口。
头风去了,大局刚定,酒劲又正好顶上来。
几样一凑,他整个人的话匣子也彻底开了。
曹操放下陶碗,直接拿竹筷在碗里蘸了点酒。
手腕一转。
筷尖落在粗糙石桌上,画出一个极规整的圆。
“这是官渡。”
曹操指着那个圆,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敞亮。
“曹公虽领军回了许都,但官渡大营绝没空着。”
他手腕悬起,竹筷在圆圈里连点数下。
“主将,曹子廉。”
“军师,留了荀公达与徐元直。”
说着,曹操又往圆圈左侧重重点了两下。
酒水砸在石面上,洇开两团湿痕。
“再配上关云长、张翼德从旁协助。”
“留驻重兵,分兵扼守。”
“这处要害,断无遗失之理。”
郭嘉靠着石桌,左手托着药酒碗底,适时补了一句。
“还有新降的张儁乂与高览。”
“此二人帐下万余兵马,也一并留在了官渡前线。”
林阳端着酒碗的手,本来正往嘴边送。
听到这句,碗沿在唇前停了半息。
他眼里的懒散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少见的锐利。
“张儁乂,高览。”
林阳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一敲。
“此二将刚从袁营倒戈而来,脚跟还没站稳。”
“他们手底下的卒子,怕是连曹军旗号都还没认熟。”
他盯着桌上那滩代表官渡的酒水,抬眼看向曹操。
“把这两个带兵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放在官渡这等咽喉之地。”
“子德兄,司空就不怕他们生了二心?”
“一朝反水倒戈,直接截断大营后路?”
这话问得很利。
一刀扎进要害。
降将最忌重用。
更忌刚降便留在前线。
这是兵家常理。
曹操闻言,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反倒牵出一抹笑。
那笑里有几分得计,也有几分自负。
“澹之多虑了。”
曹操重新拿起筷子,在方才那两个代表张合、高览的酒点外围,重重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一合,像是把两人死死圈在其中。
“此乃曹公深谋。”
曹操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得胸有成竹。
“这二将勇冠三军,战阵厮杀,都是顶尖好手。”
“放在官渡前线,正好借其悍勇,震慑北岸那些还在观望的袁军残部。”
竹筷在方框四角各点了一下。
“再者,真当那营中旁人都是摆设?”
曹操冷哼一声。
“有荀公达坐镇中军,调度军务,眼线遍布。”
“有曹子廉执掌帅印,大权在握。”
“更有云长、翼德这等万人敌守在身侧。”
“这便叫笼中之虎。”
“借其威,而防其噬。”
“牙爪皆在我手,谁敢妄动半步?”
石桌上,那副由酒水画成的囚笼,在炭火映照下看得分明。
郭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确实是曹操的手段。
敢用。
也敢防。
既要猛虎替自己咬人,又要铁链攥在自己手里。
林阳目光在那个方框上停了片刻,缓缓点头。
“曹公此举,既是用人之勇,也是就近观其心志。”
他评价得很中肯。
“借猛将压阵,借智囊看人。”
“手段老辣,确是一步险棋里的好棋。”
曹操刚要仰头再饮。
可下一瞬,对面声音却压低了几分。
“不过——”
林阳抬手,屈指在曹操画出的那个“笼子”上一抹。
酒水被他指腹推开。
原本清楚的界限,顿时模糊了。
第585章 前事莫忘
“子德兄。”
林阳看着曹操那双眼睛,把人心摊开了说。
“既收了人家的命,也该给人家看见活路。”
曹操捏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
林阳继续道:
“军规森严,刀枪林立,再加制衡手段,自然能锁人一时。”
“可张儁乂这等河北名将,身负韬略,心气也高。”
“若总觉得自己如履薄冰,时时被人盯着,日子久了,心便凉了。”
林阳端起酒碗,朝曹操虚空一敬。
“锁人一时易,锁人一世难。”
“唯有实打实的恩遇信赖,彻底把那笼门拆了。”
“方能教这等虎将,甘愿替曹公去赴死。”
院中夜风一过,立在一旁的火把摇了摇,在石桌边拉出几道斜长影子。
曹操手中还捏着竹筷,就这么定在半空。
那句“拆了笼门”,一下说道他心坎里。
他生性多疑。
用人,必定防人。
但如今张合、高览二将归顺,显然是迫于形势,未必彻底归心。
所以林阳说的对,光防不够。
得给命。
也得给权。
曹操喉结动了动,沉默许久,终究缓缓点头。
郭嘉端着酒碗,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曹操没有继续纠缠此事。
他手腕一压,竹筷重新蘸满酒水。
“且不说大营留守。”
竹筷落在石桌圆圈北面,横着拉出一道极长的水线。
“咱们且看这条黄河沿线。”
“如今,该如何布防。”
他在那道代表黄河的横线南侧,由西至东,依次重重点下四个位置。
“其一。”
竹筷落在偏西处。
“调于禁屯兵河上,守延津、原武一线。”
“死死钉住渡口,防袁军收拢兵力后南渡反扑。”
“如此,可保官渡西侧翼。”
说完,他手腕东移。
竹筷落到更远处。
“其二。”
“臧霸入青州,占齐地、北海、东安。”
“此路兵马,不求城池拿下多少。”
“只要从东面狠压河北,牵制住青州袁谭,便是大功。”
随后竹筷折返,落在黄河线下方。
“其三。”
“程仲德再调鄄城。”
“兖州西北门户,非他这般冷面铁腕之人镇不住。”
最后,曹操的筷尖落在距离许都不远的腹地关隘。
“其四。”
“夏侯元让坐镇敖仓、孟津。”
“将大后方这只布袋的底端,彻底扎死。”
几处水痕横陈在石桌上。
官渡大营,黄河防线,青州牵制,兖州门户,后方粮道。
层层叠叠,彼此呼应。
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将黄河南岸封得密不透风。
这局布得很稳。
至少在曹操看来,稳得不能再稳。
他放下竹筷,目光从那些水渍上一一扫过。
前一刻的豪情,也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布防虽密……”
曹操声音压得很低,连鼻息都带着一股滞意。
“可正如澹之先前所言。”
“袁本初手中,仍有冀、青、幽、并四州。”
这句话出口,石桌旁的酒气都像淡了几分。
曹军大胜的那层光鲜外衣,被曹操自己亲手撕开一道口子。
“天下人都当曹公此番赢了个彻底。”
“可自家知道自家事。”
曹操盯着桌上的黄河水线,缓缓道:
“袁绍大军虽溃,但四州底盘未碎。”
“袁军带甲之士,加起来仍远多于我军。”
“官渡这一战,赚大了不假。”
“可要说一战定河北,还早。”
郭嘉端着酒碗,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才是曹操真正悬心之处。
赢了官渡,只是从鬼门关前退回来。
要吞河北,还得一步一步往前啃。
而袁氏根基,绝不是一场大败就能彻底打烂的。
林阳却端起满碗烈酒,神色反而轻松。
“好极。”
他长叹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曹操与郭嘉都看向了他。
好极?
袁绍四州未失,兵马仍众,这也能叫好?
林阳像是没看见二人的眼神,只将酒碗朝他们一递。
“过不去,那便不过去。眼下之事,还是那句先定兖州。”
“其他的,寒冬将至,冰锁大河,本就不是兴兵动众的好时节。”
他语气平稳。
“此时硬打河北,粮道、河渡、军心、天气,样样都要跟你作对。”
“赢了官渡之后还急着北上,那不是乘胜追击。”
“而是千里送头。”
曹操眼皮一跳。
送头这话,他听着怪,却偏偏又懂。
郭嘉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掩住嘴角笑意。
林阳放下酒碗,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根铁皮管口。
那里正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往夜空升腾。
白雾翻卷,像一条细龙。
“正好关起门来。”
“把铁市的火炉烧得更旺些。”
“把煤炭乌金之法,彻底打磨熟练。”
林阳指了指桌面上那条黄河水线。
“前线稳住。”
“后方练兵。”
“工场造甲。”
“粮仓填满。”
“等到来年开春,冰河解冻,战马膘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曹操与郭嘉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林阳眼底映着炭火,也映着那张被酒水画出来的北方棋盘。
“那便是不一样的光景了。”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看向石桌。
官渡。
黄河。
青州。
兖州。
许都。
还有那条尚未跨过去的河北。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的不再是几道酒水痕迹。
而是一整座天下。
林阳却又夹起一颗咸豆,慢悠悠丢入口中。
“嘎嘣。”
声音清脆。
偏偏在此刻,听得曹操心头一紧。
因为他知道,林阳还没说完。
果然。
林阳嚼碎咸豆,咽下去,抬眼看向他。
“况且,有一事,兄长不能忘了。”
曹操一愣。
“何事?”
林阳嘿嘿一笑,点了点桌子。
“去年为了筹这粮草,我给你出过一策。”
“莫非你忘了不成?”
“你我忘了可以。”
“司空却不能忘。”
曹操眉头一皱。
粮草?
郭嘉脑子转得极快,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他一拍大腿。
“子德兄!”
“兴汉粮票!”
林阳点头:“正是此物!”
曹操神色一凛。
林阳却似没看见一样,自顾自道:
“如今日期已至,前些日子因为官渡还在与袁本初开战,纵是有心怀疑,百姓亦不敢过多言语。”
“如今战事已定,此事不得不提!”
“你需向司空进言,早做准备才是!”
第586章 一身冷汗
酒意本在经络间乱窜。
林阳这几句话一连串的抛出来,石桌旁的炭火都像是暗了半截。
曹操嘬了嘬牙花子,捏着竹筷的粗粝手指僵在半空。
那只还剩半口酒的陶碗,也被他随手晾到一旁。
他没立刻接话,脑子里却已经飞快转了起来,把这大半年的账目一条条过了一遍。
这一回,他是真给忘了。
不,不能说忘。
是忙得太狠,忙到真没顾上。
去年为了筹前线军粮,许都四门张榜,明火执仗推行“兴汉粮票”。
当时说得清楚,百姓和富商只要交出一石粮,一年之后,便可凭票兑回一石二斗。
这法子,漂亮得很。
许都城里一时踊跃,粮仓堆得几乎没处落脚。
也正是靠着这批粮,曹军才扛住了最难的时候,一步步撑过春种,撑到秋收。
再后来能才能有前方安稳对峙,硬生生撑到乌巢一把大火,把袁绍的后路烧成了灰。
可眼下,账还是得还。
曹操慢慢放下竹筷,后脊背那一层汗,被夜风一吹,竟有些发冷。
赢了袁本初,这不假。
前线士气大振,也是真。
可打赢了仗,不代表粮食就能自己从地里蹦出来。
官渡那一战,缴获的刀枪车马、辎重甲械是不少,唯独少了最要命的一样东西。
粮。
乌巢那一把火,烧掉的是袁军不知道多少时日的积攒。
可曹军这边,几万将士要吃饭,收编的降卒也得张口。
人一多,嘴就多,粮就跟着见底。
天天这么耗着,哪怕曹操家底厚,也架不住一日日地往外漏。
“澹之。”曹操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发干,“这期限,按月份算,过冬便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阳拈起几颗咸豆,抛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总不能指望曹公拿那些缴获的破刀烂甲,去填许都百姓的肚子。”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最要命。
兴汉粮票能推行开,许都通宝能立得住,全靠朝廷这两个字压着场面。
可真要说到底,压住天下人心的,不是别的,正是曹孟德这个人。
粮票一旦失信,别说争天下,后头那些士族富商,第一个转身就去找别的靠山。
曹操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霍然起身,身后的圆木凳在青砖上刮出一声涩响。
“事关重大。”曹操一边说,一边扯过旁边的氅衣,胡乱往肩上一裹,“我这就去寻令君,报与他知晓。后方仓廪得立刻盘点,郡县粮草得赶紧统筹,若是让百姓先一步闹起来,那才真叫麻烦。”
他说得又快又急,完全是久经战阵的人,见缝就补漏,半点都不肯拖。
林阳却伸手一按,稳稳压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重,偏偏把曹操的去势硬生生按住了。
林阳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坛还剩大半的神仙醉。
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老槐树下慢慢打着转。
“兄长这是要去何处?”
曹操急得一拍大腿:“去找荀令君盘库!”
“回来坐下。”林阳顺手拿起酒提,又给曹操那只空了的粗陶碗斟满,酒液撞在碗底,溅起几点水珠,“酒还没喝完,急什么。”
曹操一怔。
林阳淡淡道:“你体内那点暗毒,这会儿正借着酒劲往外发汗。你若此时跑出去,被夜风一吹,毛孔一闭,毒气回冲,前头那些拔毒的罪,可就白受了。”
曹操脚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迈出去。
可粮票这事要是炸开,许都这口锅,真能把整个曹营都炖进去。
一直坐在对面端着药酒碗的郭嘉,忽然笑出声来。
他敲了敲石桌边沿,瘦削的脸在热气里也显出几分精神。
“子德兄莫急。”郭嘉偏头,目光在林阳那张毫不急躁的脸上转了一圈,“澹之有此一问,还这般悠哉。这后文,只怕早就替咱们备妥了应对之策。”
一语点破。
曹操脚跟一顿,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响声清脆。
“当是如此!我就说你林澹之向来不做没把握的文章。快!将计策说与我等!”
他这一坐稳,端起碗来又是一大口烈酒,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眼巴巴地盯着林阳,像是等着人把压在头顶的石头一掌拍碎。
林阳没急着揭谜底,举碗隔空一碰,“知我者,奉廉兄也。”
“坐稳了。此事并非一纸调令能解,得拆解着来。我先问兄长,若是这满城粮票原数奉还,外加许诺的两斗利息。如今司空府的几大粮仓,可是真掏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曹操便沉默了。
脑子里盘算着荀彧之前报备的数字。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掏,自是掏得出来的。国库没空。”曹操说得实在,“但抽了这笔余粮,大仓底子就薄了。官渡虽胜,兵马仍在黄河沿线囤积。每日人吃马嚼,岂是小数。将现有粮食全拿来还债,后续战事难以为继。袁氏残部若冬末发疯反扑,粮草便接济不上。”
这就是麻烦所在。
用粮还债,前线停摆。
不用粮还债,后院起火。
林阳放下酒碗。
“若真是如此,那就决不能明着说缺粮。曹公府库丰盈的面皮,死活都得撑住。这是塞住悠悠众口的前提。”
郭嘉颔首。
谋国之道,很多时候也是一门装裱的手艺。
示弱,只会引来豺狼分食。
“不用实仓填,难不成凭空变出米来?”曹操问。
“米是变不出来的。”林阳抬起一根手指,“可选择能变。”
曹操眼神一动。
林阳继续道:“我们可以拿出三套章程,让他们自己去选。妙就妙在,你得算准了这帮人的肠子是怎么弯的。让他们自己琢磨之后发现,把全本全息扛回家,是最蠢最吃亏的买卖。”
这话说得,透着一股子市井里打算盘的味儿。
却偏偏最管用。
“只要他们觉得亏,自然就不会死咬着本金不放。”林阳慢条斯理地道,“至于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真等着粮下锅的人,兑给他们就是。那终究是小头,乱不了大盘。”
郭嘉眼前豁然一亮。
这叫疏堵结合。
全不给,那是夺人钱财。
给了选择权,反而能收拢人心。
曹操身子往前又探了半尺,手肘撑在粗糙的石面上。
“哪三套章程?”
林阳拨开烟雾,视线穿透火光。
“其一,结息续本。专给普通百姓与小商贾预备的定心丸。”
曹操没插话。
听得极专注。
“当初约定,一石粮换一石二斗。普通百姓大多只交了几石、十几石,图的是乱世存口救命粮。如今到了日子,官府大门敞开,明码标价:谁愿意连本带利全搬走,当场发粮,绝不短斤少两。”
第587章 一纸续命
“不可!”曹操急了。
刚说完粮仓不能空,这就放开口子任人搬,前头那些话岂不全废了。
“兄长你且听我说完。”
林阳拍了拍石桌,“官府贴出告示,多加一条规矩。那些拿了粮票的,若家里米缸不缺粮,可以只把今年那‘两斗’利息领回去下锅。至于那‘一石’的本金,不必往家扛,继续存在官府名下。”
“咱们管这叫续约。”林阳倒了点水在石面上,指尖划了一道杠,“官府给他们开一张新条子,凭此票证,本金在曹军粮仓里受兵马保护。待到明年冬日,再凭空多发两斗利息。如此往复。”
这法子听起来并不深奥。
可落在郭嘉耳朵里,却是字字珠玑。
郭嘉单手扣住交椅扶手,语气透出些明悟。
“升斗小民,居无坚垒,食无余钱。粮食存得多了,防贼防鼠防潮湿,日夜不得安宁。”
郭嘉帮着剖析这底层门道,“只要官府真刀真枪地兑出现粮利息。让他们见着回头钱。那大部分人,绝不会选择把这沉甸甸的负担搬回家。存在官府,还能生钱息,天下哪找这等好事?”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
脑子转得飞快。
这么一算。
假如总债是一万石本金,两千石利息。
只需开仓放两千石的利息额度,就能安抚住绝大多数持票的平民。
剩下一万石的大头,全变成了无形的欠条,名正言顺地继续烂在军仓里供着前方将士。
不短名声。
不耗底蕴。
这等手腕,兵不血刃。
“妙啊!”曹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仅仅舍弃两成小利,便截住了八成崩盘的险局。此法若行,荀令君那边起码能省去大半麻烦。”
“别急着乐。”林阳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瓢冷水。
那冷水砸得曹操一怔。
“这一招,只能糊弄小门小户。对付不了豪门士族和囤粮的巨贾。”林阳指着曹操鼻子后方的夜色,仿佛那里就站着一尊尊肥头大耳的世家门阀。
“大户手里捏着的粮票,不是几石,而是千石万石。他们有坞堡,有护院,根本不怕老鼠咬、蟊贼抢。结息存本这一套,他们可比普通百姓看的更透。”
林阳搓了搓酒碗边缘的粗砂质地,“真到了兑付那天,这帮老狐狸一定会派人拉着几十辆大车,去那司空府门口排队运粮。哪怕米拉回去堆在库房里发霉,他们也要先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这话一出。
曹操方才的兴奋劲儿被抽走一半。
士家大族的做派,没人比曹操更懂。
颍川陈氏、荀氏,以及州内几大望族,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些人在官渡之前肯交粮,那是押注。
现在赢了,他们必定要收割果实。
不连本带利吃干抹净,绝不罢休。
郭嘉附和道:“澹之所言极是。豪门巨贾图的是保本与市价操纵。只发利息,他们必不买账。挤兑一旦在大户中形成风潮,平民百姓见状,必定心慌意乱,跟着哄抢。第一策,便成了空谈。”
“这就是我要说这第二条章程的原因了。”
林阳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跑了出来,仿佛算计全天下最精明的那拨人,比在市井里买块胡饼还要简单。
“第一策对平民。这第二策,专门为大户挖坑。”
林阳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套章程,叫‘本息滚存换新票’。而且加盖官印,重磅加码。”
他故意拉长语调。
曹操的胃口被彻底吊了起来。
连身上的汗液彻底将里衣浸透,黏在背上那股难受劲儿,都暂且被他抛诸脑后。
他倒要看看,拿什么能填饱那些世家大族贪得无厌的血盆大口。
“大户算账,算的是耗损。”
林阳拾起一颗石子,在方才那摊水渍旁画了一个四方大库的模样。
“粮食不同于金银,它是个活物。陈米存放一年,发潮、生虫、老鼠啃咬。这叫火耗和仓耗。通常来说,一千石粮食放上一年,折损两到三成,那是常态。”
这话落在曹、郭二人耳中,无比实诚。
乱世屯粮,仓廪管理极难,即便是有重兵把守的军仓,每年也有大量陈粮霉变废弃。
更何况那些豪强家里的地窖。
“既然他们精于算计,咱们就顺着他的账本往下算。”
林阳将石子敲得砰砰响。
“第二条规矩:凡持大额粮券者,若愿继续将本息保留在官府账面上。不仅原票作废换发带有‘赤金飞龙’特等图记的新票。朝廷还要给他立下一个重若千钧的字据——来年兑付,不论陈粮多少,全数以新麦、新稻拨付!”
此言一出。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
连郭嘉那端着酒碗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新粮!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旧岁陈米与当年新稻的市价,天差地别。
豪强若是把一万二千石旧粮拉回坞堡,到了明年,折损成八千石不说,卖价还要打折扣。
可要是换了林阳这新票。
官府替他们背了那一万二千石的仓耗。
替他们养米防鼠防贼。
到了来年开春,还全额换成市价极高的新粮。
“他们算盘打得再精,也敌不过这一本万利的诱惑。”林阳嘴角没带笑,眼里却全是看穿世事的通透。
“大户不缺现粮吃。缺的是保值增值的路子。给旧米,他们嫌陈。给新米票据,他们巴不得把全族的老本都押在曹营。这样一来,挤兑压力荡然无存,明年的军粮也一并圈死在了粮库里。”
曹操呼吸急促。
一巴掌重重拍在石面上。
这回是真服了。
不是用兵去压。
不是耍赖不还。
而是堂堂正正摆出一本天下最划算的账本,请那帮猴精的地主豪强自己跳进这个名叫“大局”的篓子里。
“这阳谋,堪称绝妙!”
曹操忍不住出言称赞。
“凭此一策,便把那些名门望族彻底捆在了咱们这架战车上。想要明年兑新粮,今年他们就得烧香拜佛,求着曹公在前线大胜袁家。他们比谁都怕咱们输!”
这才是金融捆绑的最高境界。
利益一致,不战而屈人之兵。
“还没完。”林阳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588章 旧犁换票
夜风卷起落叶,庭院里静得出奇。
林阳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策,赋税抵扣。”
“这才是收拢天下人心的底牌。”
曹操和郭嘉都没再插话。
前面两招,无论是续息,还是滚存换新票,说到底都还是一个“拖”字。
拖得漂亮,拖得体面,拖得让平民和大户都心甘情愿。
可债就是债。
粮仓里欠下的窟窿,不会因为一句好听话就自己填平。
总有一日,还得面对。
林阳要做的,便是从根上,把这座压在曹营头顶的大山拆掉。
“明年开春复耕。”
林阳用指头点着桌上残留的水迹,一点一点敲开了说。
“曹公治下若能大安,流民归田,屯田开荒之人必然暴增。只要种地,就绕不开纳税。”
“不管收成好,还是遭了灾,田租、徭役、粮税,都是悬在百姓和世家头上的刀。”
曹操点头。
林阳说的没错。
乱世里,百姓怕兵,更怕税。
兵来了,是一刀。
税来了,是慢慢割肉,有时候割的狠些,比那当头一刀还要厉害!
许都若想稳住民心,不能只让人活下去,还得让人看见来年的盼头。
林阳指尖在水迹边划了一道横线。
“规矩再加一条。”
“凡持有粮票者,愿意者,可按市价折算,置换为‘免税券’。”
“来年秋收,凭券抵田租,免徭役。”
啪。
曹操直接站了起来。
他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
把眼下欠出去的粮债,直接用未来的税收预期冲抵。
粮票不再非要兑实粮。
它还能兑政策。
丰年时,大户乐得用免税券少缴公粮,账上一算,等于白捡便宜。
灾年时,小民拿免税券抵租,便能少卖一亩田,少卖一个儿女。
若真的这么搞下去......
原本要掏空曹军大仓的兑付危机,被林阳三刀切下,竟硬生生化成了三股春风。
留息安平民。
远利钓豪族。
减税收人心。
一座大山,就这么凭空散了架。
曹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一波下来,荀彧那边的压力非但全消,反而还能借此再收一波民望。
百姓会说曹公守信。
豪族会盼曹孟德得胜。
屯田民会等着明年凭券少交租。
这局,真叫格局打开。
郭嘉端着酒碗,再次感慨。
这一趟下来。
人人看着都觉得自己赚了。
当然,最后赚得最多的,却是主公。
可还没等曹操把这股激动劲儿压下去,林阳忽然嘿嘿一笑。
“兄长,我再问你一事。”
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怔。
还没完?
曹操慢慢坐回石凳,强行把心口那股热意按下去。
他抬手示意。
“澹之有何疑问,尽管道来。”
林阳敲了敲石案。
“那曲辕犁,今年用得可还方便?”
曹操下意识点头。
这自然不用多说。
今年秋收能多出几成收益,除了风调雨顺之外,最大的功臣,便是林阳献出的曲辕犁。
这东西省牛,省力,还快。
旧直辕犁要两头牛费劲拖,新犁一转一带,轻快得像开了窍。
屯田兵用得顺手,新安营里的流民也早就使唤熟了。
今年春季,偏偏天公不作美,好些地方抢种都险些误了节气。
若不是有曲辕犁撑着,不少屯田兵、屯田民连播种都难。
曹操一想到这里,心里便忍不住发烫。
粮,从来不是从仓里长出来的。
是从地里抠出来的。
谁能让地多产一分,谁就能在乱世里多活一日。
不过曲辕犁虽好,却一直受官府管控。
发放、使用、收回,皆要造册登记。
旁人想偷拿,并不容易。
可风声早就传了出去。
毕竟种地的人最实在,好不好用,上手一耕就知道。
和旧直辕犁一比,这玩意儿在农人眼里,几乎就是神器。
林阳见曹操点头,便继续道:
“那便最好。”
“如此,我再给你加上一法。”
曹操眼睛一亮。
“何法?”
林阳道:“如今有乌金保底,炼铁之法势必更进一步。又有一整个冬日的空当,兄长何不向司空进言,抽调一批工匠,专门打造新一批曲辕犁?”
曹操眉头微动。
郭嘉也眯起眼。
林阳没停。
“不必像春时那般仓促。”
“冬日里备好犁具,等来年开春,新的曲辕犁先分发给屯田兵、屯田民。至于他们手里换下来的旧曲辕犁,则可另做一件货物。”
“若持粮票者愿意,便可用粮票折价来换犁。”
曹操一愣。
旋即,眼底精光大盛。
他明白了林阳的意思。
打造新犁,替官田提产。
换下旧犁,再拿去抵给世家大族,以及那些存粮较多的富农。
粮票,便又多了一条去处。
只是曹操很快又皱起眉头。
“澹之,此物利农甚大,若流入袁绍、刘表之手,岂非资敌?”
他这话问得沉。
曲辕犁不是一袋粮。
粮吃完就没了。
犁具一旦被人仿制,便会反过来壮大敌人的田亩。
曹操能舍粮,却不能轻易舍这种根本之器。
林阳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慢悠悠夹起一粒冷豆,丢进嘴里嚼了嚼。
“兄长怕它外流,是对的。”
“可你想想,此物今年已在屯田营、流民营里用了大半年。见过的人不知凡几,真要一点风声不漏,怎么可能?”
曹操沉默。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农具这东西,不是秘藏在书阁里的兵法。
一旦下了田,便会被无数眼睛盯着。
林阳继续道:
“既然藏不住,不如把先手攥在自己手里。”
“第一,能换出去的,只能是官营换下来的旧犁,且每一具都烙印编号,登记姓名、籍贯、田亩。”
“第二,换犁之人必须在曹公治下有田有户,不许转卖出境。若敢私售给敌境,一户连坐,乡里保长同罪。”
“第三,旧犁只是旧犁,新犁仍归屯田军优先。司空手里,永远要比民间快一步、多一步。”
郭嘉听到这里,忍不住咳笑一声。
“妙。”
“不是把刀送出去,是把刀鞘卖出去。”
曹操缓缓点头。
他已经顺着这条路想下去了。
第589章 风云初定
旧曲辕犁即便放出去一批,也不是白送。
一来,能把散在民间的粮票收回来,减轻日后兑粮的压力。
二来,拿到犁的大户和富农,来年必定会多开荒、多下种。
田多了,粮便多。
粮多了,税也跟着多。
免税券抵掉的,只是眼下那点旧账。可新增田亩带来的税基,却是一股活水。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说白了,就是用一张旧票,换来明年一片新田。
更要紧的是,谁用曹营的犁,谁就得认曹营的规矩。
登记造册,乡里连坐,粮票折价。
这一套章程落下去,连人带田,都被悄悄纳进曹营的秩序里。
比派兵挨家挨户去压,稳得多,也省心得多。
曹操心头猛地一震。
林阳这一手,竟把粮票、免税、农具、户籍、复耕,全都串成了一根线。
平民得喘息,心能安。
豪族得新粮票,利能稳。
农户得免税券,命能保。
富农地主得曲辕犁,田能扩。
那曹营得什么?
得民心,得税基,得秩序,得来年的粮。
这一波,何止不亏。
简直血赚。
曹操忍不住低声道:
“旧犁折票,新犁入屯。既不伤官田之利,又能收回粮票,还能逼着大户多开田、多纳册。”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阳。
“澹之,你这哪里是在解粮债。”
“你这是把许都周边的地皮,都重新犁了一遍。”
林阳摆了摆手。
“兄长莫要捧我。”
“百姓不怕手里拿着票。”
“他们怕的是这票没用。”
曹操听得胸口发热。
这句话,才真正点到了根上。
官府的信誉,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是百姓拿着一张纸,真能换到好处,真能保住一家老小的饭碗,他们才肯认。
若这套章程能推下去,许都非但不会乱,反倒会借着这股势,稳如磐石。
郭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放,声音有些哑,却透着痛快。
“若真如此,许都非但不会乱,曹公声威还要再高一层。”
“世人只会说,曹公信重如山,宽仁惠民。”
曹操没有反驳。
因为郭嘉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林阳见两人终于想明白了,这才重新举起酒碗。
“法子我已经说了。”
“能不能把这出戏唱圆满,就看司空的手腕够不够硬。”
他说着,语气淡了几分。
“若底下那些经办小吏从中盘剥,克扣几张粮票,私吞几具旧犁,再好的经,也能被歪嘴和尚念废。”
曹操脸色一沉。
“澹之说得是。”
“我当向司空进言,令其出禁令,明典型!”
“谁敢借此犯事,定斩不饶!”
他浓眉压下,杀伐气一下子从胸中冲了出来。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林阳却呵呵一笑。
“兄长走官渡这一遭,凶气倒是涨了不少。”
“莫要急。”
“你只需向司空说明,自有他去操心。你又何必先替他上火?”
郭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曹操也不恼,反倒哈哈大笑。
他端起陶碗。
三只粗陶大碗,在老槐树下碰出一声闷响。
……
清晨,许都霜意咬人。
没过几日,院中那株老槐树便落尽了叶子,只剩枯枝横斜。
青砖地面一早覆着寒霜,白茫茫一层,踩上去便有细碎声响。
林阳立在庭院正中,身着单薄麻布短打。
双足分立,稳如钉桩。
双手起落开合,慢中带劲,沉里藏锋。
一套拳法打至尾声,他双掌平推,又缓缓下压,收于丹田。
自打孟良、郭睿离开后,林阳又得了个【拳法精通】。
如今晨练,已不只是练枪。
拳法打起来,也有模有样,虎虎生风。
白气自口中吐出,在冷风里拉出半尺,随即散开。
廊下,福伯双手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海碗热腾腾的粟米鸡汤。
见林阳收了式,老头赶紧上前。
“家主,快披上衣服吧。”
“初冬的寒气最伤人,可不能仗着年轻硬扛。”
福伯抖开大氅,直接披在林阳肩背上,又把那碗热汤递过去。
林阳单手接碗,喝了一大口。
鸡汤熬得浓,粟米软烂,下肚之后,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
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前街采买的下人一路小跑,几乎是撞进院子。
他两颊冻得通红,头顶却冒着热汗。
“家主!”
下人喘着粗气,嗓门拉得老高。
“街面上全传开了!”
林阳咽下口中热汤,拿木勺搅了搅碗底的粟米。
“何事这般慌张?”
那下人双手撑着膝盖,连喘了三口气,总算把舌头捋直。
“天子下诏!”
“官渡大捷,满城张榜,封赏有功将士。”
“那榜文跟前围得水泄不通,小人硬是挤到最里头,听那识字的教书先生念完,才赶回来报信!”
林阳点了点头。
官渡打赢了。
算算日子,这封赏也该下来了。
“都封了什么?”
下人掰起指头,数得很顺。
“关羽关将军,听说此战前后斩了河北名将,威震四方。”
“封横野将军,领别部司马,原本那汉寿亭侯照旧,还额外增了三百户食邑。”
“张飞张将军,就是关将军那三弟,也斩将夺旗,加封偏将军,还赏了西庭侯。”
林阳微微颔首。
关羽、张飞本就声名在外,这一战也确实出了力。
曹操麾下名将虽多,可关羽、张飞斩下袁绍几员大将,压住河北军势,那是实打实的功劳。
这个封赏,算是中规中矩。
下人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还有那位常山赵子龙!”
“别看此人先前名声不算大,可听说在延津道上,单骑截杀袁军五千援骑,阵前一合斩了袁将辛明!”
“这回也受了封,封了个中郎将!”
听到这个名字,林阳神色终于动了动。
赵云这一趟,确实是一战成名。
此前寂寂无闻,如今直接提为中郎将,曹操的手笔不算小。
下人说到这里,声音却低了些。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喜色变成了纳闷。
“家主,榜文后头还有两个名字。”
“如今满城酒肆茶馆里,正为这俩名字吵得厉害呢。”
林阳问道:“谁?”
第590章 封赏之差
“张合,高览。”
下人答得飞快。
“榜文上写着,张合封偏将军,高览封裨将军。”
林阳端着碗,没有说话。
下人却有些憋不住。
“家主,小人是个粗人,不懂朝廷法度。”
“可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他指了指门外。
“您想啊,那赵子龙将军在阵前截杀敌军大将,才封了个中郎将。”
“张合、高览呢?”
“他们可是打输了、走投无路,才投降过来的败军之将。”
“这一投降,一个偏将军,一个裨将军,品阶比赵将军还高。”
“外头都说,这降将的官帽子,给得也忒容易了些。”
这话说得粗,却是市井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打赢的,怎么还不如投降的?
林阳却笑了。
他将木勺丢回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司空自有高见,哪轮得到你这粗人替他算账?”
下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可脸上那点不服气,还是藏不住。
林阳捧着碗,看向远处灰白的天空。
下人看不明白。
但他看得清楚。
这笔账,根本不是按杀敌多少来算的。
赵云虽勇,可毕竟也是新投,封中郎将,是赏他的个人武勇与战机嗅觉。
张合、高览却不同。
他们不只是两个人。
他们是河北名将,身后还跟着近万精锐,更牵着一大片袁军旧部的人心。
曹操封他们高官,不是封给他们两人看的。
是封给黄河北岸那些还在观望的袁军残部看的。
只要肯投曹营,不但不杀,还能封官拜将。
这就叫千金买马骨。
一顶官帽子扔出去,买的是河北人心。
这等政治账,可不是几颗人头能换来的。
下人见林阳不接话,赶紧转了话头。
“对了家主,还有一桩喜事!”
“咱院里常住的那位马钧马先生,也受了赏!”
林阳果然来了兴致。
“德衡受了何赏?”
下人连忙道:
“听说马先生在前线造出什么霹雳车,破了袁绍的土山营垒,立了首功!”
“司空亲自下令,封马先生为将作大匠。”
“俸禄翻了一倍不说,还在城西赐了一座宅子!”
林阳朗声大笑。
德衡这呆子,成日里闷在后院敲木头,终于在阵前把本事亮出来了。
将作大匠。
那可是执掌军械营建的要职。
“好!好极!”林阳心情大畅。
右手往腰间褡裢里一摸,夹出一枚刚铸印不久的许都通宝,拇指一挑。
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的抛物线。
下人眼疾手快,一把捞在掌心。
低头一看,黄澄澄的铜钱分量十足。
喜得他连连作揖,赶忙将钱塞入贴身怀兜。
廊下的福伯却板起脸,走上前来,瞪了下人一眼。
“拿了赏钱还不去干活?府里的规矩忘了?替家主通报外间消息,乃是底下人的分内之事。整日里讨赏,成何体统!”
下人嘿嘿一笑,毫不在意福伯的训斥,脚底抹油,一溜烟顺着月亮门跑了个没影。
福伯看着阿生跑远的背影,无奈摇头。
转头看向林阳,低声念叨。
“家主,您这般纵着他们。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走过不少大户人家,像您这般爱惜下人的主上,当真头一遭见。长此以往,只怕他们不知规矩深浅。”
林阳将空碗递给福伯,双手拢在袖子里取暖。
“规矩是死物。这年头,大家活着都不易。他跑这一趟送来喜讯,我听着心里痛快,花一枚铜钱买个高兴,何乐而不为?去备水罢,出了一身汗,该洗洗了。”
福伯应下,捧着托盘转身离去。
林阳留在原地。
寒风吹动大氅下摆。
前线论功行赏,马钧高升,张合归降。
这场大战的余波,终于化作一纸纸诏书,实打实地砸在了许都城里。
......
司空府,内堂。
午后日光穿过格栅窗棂,被分割成四五道金黄光条,斜斜铺在青砖地面。
浮尘在光条中无声翻滚。
内堂里没有生炭盆。
这几天天气干冷,但曹操刚治好头风,身上火气正旺,嫌炭气闷人,便命人撤了去。
宽大的书案后,曹操只穿一件单衣,外罩一件青黑布袍。
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加了红漆印泥的帛书。
荀彧立在案左两步处。
长衫垂地,双手规规矩矩拢在宽大袖袍中。
书案右侧的矮榻上,郭嘉正靠着个隐囊,双腿随意盘着,手里端着一只黑陶药碗。
药是林阳开的。
暗疾虽然拔除了,但这副方子是用来固本培元的。
气味冲鼻,颜色黑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泥水。
郭嘉盯着碗里的药汁,眉头拧出了几道深沟。
他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舌尖刚碰到药液,五官瞬间挤作一团。
倒吸了几口凉气,才勉强把那口苦水咽进喉咙。
“澹之这。”郭嘉放下药碗,端起旁边的清茶漱口,“下药比下刀子还狠。全是用黄连、苦参吊出来的老汁。”
曹操没有接茬。
他的视线完全锁在那卷帛书上。
看罢最后一行,曹操将帛书信手一交,递给荀彧。
“文若,你且看看。”
荀彧上前一步,展开,从头到尾细细读去。
书信是从关西送来的急递。
落款是西凉韩遂。
信中用词极为考究,姿态摆得很低。
先是大段陈述自己如何感念朝廷大义,得知袁绍有不臣之心,便毅然发兵猛攻并州。
此举全是为了替天子分忧,牵制袁贼西面兵力。
紧接着,笔锋一转。
提到西凉苦寒,此番出兵数万,路途遥远,人困马乏。
寒冬将至,大军粮草难以为继。
如今又听闻朝廷在官渡大败袁军,想来贼焰已熄。
故而,西凉军准备退兵西归。
不敢再在并州边境空耗钱粮,让朝廷为西陲战事挂心。
荀彧看罢,将帛书重新放回案头。
他的指尖在帛书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郭嘉在一旁听见动静,不再去管那碗苦药。
他直起腰板,双脚垂下矮榻。
“退兵西归?”
郭嘉嗓音被药汁苦得有些沙哑,语气却清醒得很。
“主公,韩遂这是来讨债了。”
曹操靠在主位上,手指敲击着案木。
“奉孝细言之。”
第591章 孤狼之险
郭嘉单手撑着膝头,慢慢把这层关系理清。
“韩遂这趟发兵并州,没能拿下一城一池,但他确实牵制了袁绍大批人马。这功劳,他心里记得清楚。如今袁绍退回冀州老巢,防线必然收缩。韩遂清楚,单凭他手中的兵力,此时再想奇袭并州,难如登天。”
郭嘉冷哼一声。
“打不下并州,又不想白跑一趟。这封信,绝口不提索要财物钱粮,反倒口口声声说粮草不济,要替朝廷省心而退兵。这是以退为进。”
荀彧在旁微微颔首。
“奉孝所言极是。韩遂措辞虽恭顺,实则通篇皆是以功自居。他这番话,明着说要走,实则是在等主公开口挽留,允诺实质的好处。此人圆滑如鳅,从来不吃暗亏。”
内堂安静下来。
韩遂在西凉经营多年,与马腾一并在关中称王称霸。
官渡开打前,曹操顺势拉拢马腾、韩遂出兵,就是为了给袁绍后院点火。
火确实点着了,现在放火的人拿着火折子来要赏钱。
曹操右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缓缓叩击着木纹。
半晌,他忽地大笑出声。
“好个滑泥鳅!”
曹操透出几分雄主特有的大气。
“他韩遂滑头归滑头,可此番出兵并州,确确实实替咱们扯住了袁本初一条胳膊。功是功,过是过。我曹孟德,不昧他的功。”
他伸手按住那封帛书。
“并州地盘他没打下来,那是他自己本事不济。但朝廷给出的许诺,绝不朝令夕改。”
曹操转头看向荀彧。
“文若,替某拟一道文书回他。就说,朝廷深知西凉将士忠勇。先前之承诺,分毫未变。待到来年春暖,朝廷大军渡河北伐袁贼之时,并州之地,依旧划归西凉统管。只要他韩遂能打下来,朝廷绝不插手干预!”
郭嘉听罢,抚掌赞叹。
“主公此计甚妙。”
“并州这块肉悬在西凉军嘴边。来年主公挥师北上,直逼冀州。袁本初腹背受敌,必然还要分调重兵西顾防备韩遂。这一招借刀磨刀,韩遂便是明知咱们在利用他,也得乖乖顺着刀刃去啃那块硬骨头。”
曹操哈哈大笑,这正是他的谋划。
韩遂要好处,就给他名义。
只要他有贪心,这把西凉战刀就始终悬在袁绍后腰上。
内堂气氛轻松下来。
一直沉默立在左侧的荀彧,却在此刻出声。语调平稳,却如同一盆凉水浇在燃起的火盆上。
“主公,奉孝。”
荀彧微微欠身。
“这块肉虽好,却需防着咬肉的狼,不按规矩下口。”
曹操笑意收敛。“文若有何隐忧?”
荀彧直起身,面容沉静如水。
“西凉军中,并非韩遂一人独大。马腾虽名义上与其结为异姓兄弟,实则各怀鬼胎。且此次出兵并州,领军冲锋在前者,多为马腾之子马超。”
提到这个名字,郭嘉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荀彧继续道。
“马超年少气盛,骁勇跋扈。此人在西凉羌胡之中威望极高。韩遂老谋深算,懂得审时度势,见打不下并州,便写信来讨好处、图后举。”
荀彧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那副巨大羊皮舆图前,手指点在关隘处。
“但马超不同。他这种孤狼心性,一旦杀红了眼,未必肯听从韩遂的退兵将令。”
这绝非危言耸听。
韩遂与马腾的联盟本就松散。
马超手里攥着最精锐的西凉铁骑。
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并州关口退回苦寒之地,难保他不会生出孤注一掷的念头。
“若来年春时,主公大军尚未渡河,尚未对冀州形成牵制。”
荀彧手指顺着并州腹地一划。
“而马超贪功冒进,提前率领本部铁骑突入并州深处。”
荀彧转过身,看向曹操。
“袁绍虽新败,可并州守将高干手中仍有数万大军。袁绍若见西凉军孤军深入,必遣重兵围剿。马超这股锐气若折在并州,西凉军心必定大挫。”
话说到这步,结局已经明了。
马超若败,韩遂必定退守关中,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到那时,西凉牵制袁绍侧翼的这步大棋,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死棋。
来年曹军北伐,将面对袁军毫无后顾之忧的全线阻击。
郭嘉沉默了。
药碗底部的残渣在碗里慢慢凝固。
他不得不承认,荀彧的担忧,精准地切中了这盘棋最脆弱的经络。
韩遂这把刀够快,但马超却是个没套鞘的刀刃。
随时会伤到执刀人自己。
曹操重新靠回椅背,眉头压了下来。
“马儿跋扈。我亦早有耳闻。”曹操缓缓开口,“当初在许都时,马腾入朝,这小子的锋芒连某帐下几员老将都曾侧目。文若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看向两人。
“依你二人之见,当如何防这头孤狼擅自行动?”
郭嘉指腹在衣袖上摩挲片刻。
“要压住这等桀骜之人,单凭韩遂的军令不行。得用更高的东西压他,让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郭嘉抬头。
“主公方才不是说,功是功,过是过吗?韩遂讨赏,主公给并州。那马超冲锋陷阵的功劳,主公为何不能单拿出来赏?”
荀彧闻言,眼中微光一闪。
“奉孝的意思是,天子诏书?”
郭嘉点头。
“正是。主公可借朝廷名义,单独拟一道褒奖旨意,直发马超营中。封他个杂号将军,赏金银丝帛。并在诏书中严令其驻军某地,言明‘以待来年春暖,协同王师共讨逆贼’。”
郭嘉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天子旨意一落,马超若再妄动,便是抗旨不遵。他马家自诩汉臣,马腾还在许都待过。马超纵然再跋扈,面对一道封赏他的圣旨,也不敢当着数万西凉军的面公然扯旗抗旨。”
曹操沉吟不语。
此计确实可以稳住马超。
但把天子的名义如此频频用到西凉军身上,也是一种双刃剑。
“单凭一道诏书,恐怕栓不牢他。”曹操摇摇头。“此人骨子里是头羌狼,饿急了什么纸都敢撕。”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曹操转身,直视荀彧与郭嘉。
“诏书要下,将军要封。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笼头。暗地里,某还得给他找点不痛快的绊子。让他就是想进兵,也迈不开腿。”
“何为绊子?”两人同问。
曹操回到书案前,提起狼毫毛笔,在一方空白木牍上写下四个大字:马腾家眷。
“马腾长子是马超,可其余家眷尽在关右。”曹操掷下毛笔。
“传信钟繇,命其在长安散布流言,就说袁绍暗遣使者,携重金欲联络羌胡各部,准备趁马超兵出并州时,抄其后路,劫其家小。”
荀彧瞬间明悟。
这招攻心,狠辣至极。
马超重兵在外,最怕的不是前面有敌,而是老巢不稳。
西凉本就各部林立,互相仇杀。
钟繇在长安经营已久,此流言一出,马腾肯定要召回马超,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天子厚赏按其头,后方流言绊其腿。”郭嘉大赞,“如此双管齐下,马儿纵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一个冬天,也只能老老实实趴在雪地里啃冰渣了!”
第592章 隐瞒军机
韩遂之事议毕,曹操命荀彧拟回书。
他刚要翻看下一份军报,堂外忽然响起甲叶碰撞声。
“报——”
亲卫大步入堂,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禀司空,江东遣使至许都。使臣言有孙权亲笔书函呈交,现正候于府外长街。”
曹操刚搭在军报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内堂一静。
郭嘉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江东来使。
袁绍败退冀州,官渡大捷的消息刚传开,天下诸侯都在看许都下一步怎么走。
孙权挑这个节骨眼遣人北上,千里送信,绝不会只是问一声安。
这是表态。
也是试探。
曹操没有立刻传见。
他指尖在紫檀木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头,视线投向左侧的荀彧。
荀彧会意,上前半步,双手依然规规矩矩拢在宽大的袖袍中。
“主公,江东遣使,不出两端。”荀彧嗓音平稳。
“其一,通报其境内战事动向;其二,恭贺我军官渡大捷,借此修好。”
荀彧身子微微前倾,行了半礼。
“依在下之见,不论来使怀揣何等使命,今日皆不必急于召见。主公可令其先入驿馆安歇,待明日再正式升座相见。如此,方显朝廷威仪。”
使臣远来,晾上一夜,是朝堂上的旧例。
磨一磨对方的锐气,也好多留半日功夫查探使臣的底细。
曹操点头,冲堂下亲卫扬了扬手。
“依令君言。着人将使团领入驿馆,好生款待,切勿怠慢。”
亲卫领命退下,甲叶声渐远,直至听闻不见。
内堂重新归于安静。
曹操拿过那卷军报,正要挑开封绳。
荀彧却并未退回原位。
他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书案三尺之外。
方才的从容收敛干净,荀彧眉宇间多出几分极少显露的端肃。
“主公,还有一事。趁今日奉孝亦在,在下需一并禀明。”
曹操察觉出荀彧语气有异,将手中军报放下,身子坐直。
荀文若向来行事有度,能让他在此刻单拎出来说的事,绝非寻常。
“何事?”
荀彧道:“主公可还记得前番旧事。孙权初掌江东,遣使入朝,请主公上表天子,允其讨伐庐江太守李术。”
曹操自然记得。
此事关乎南方大局,当初还是在林阳府上定下的对策。
彼时林阳献计,让贾诩设法挑拨江东与荆州刘表互相牵制,不给南方诸侯北上搅局的机会。
同时,朝廷顺水推舟,准了孙权讨伐李术的请奏,算是给初继位的孙仲谋一个台阶,稳住江东。
曹操十指交叉,搁在案上。
“此事我自是记得。文若提及此茬,莫非李术那边生了变数?”
算算时日,江东兵马围攻庐江也有些日子了。
若是李术撑不住败亡,又或者江东战局失利,都会影响南方局势。
荀彧摇头。
“非是李术生变。”荀彧视线平移,直视曹操双目。“在下要禀的,是江东内里的暗雷。”
郭嘉也转头看过来。
“主公容禀。”荀彧理了理衣袖,缓缓开口,“孙权出兵讨伐李术之后,正值主公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彼时,许都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此人轻车简从,乔装打扮,辗转数地潜入京中。他自称是江东孙辅的密使,持一份帛书,点名求见主公。”
孙辅。
曹操眼神微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孙辅,孙坚长兄孙羌之子。
也就是孙策、孙权的堂兄。
此人早年追随孙坚、孙策南征北战。
破刘繇,征会稽,平丹阳。
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旧将,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坐镇交州边陲,在江东军中也有些威望。
孙策死后,孙权以弱冠之年承继父兄基业。
这位堂兄的心思,便开始不安分了。
孙辅不满孙权,江东内外早有风闻。
他甚至曾在帐下部将面前放话,说孙仲谋年幼寡断,恐怕守不住江东基业。
这种话,搁在乱世,已经不是牢骚。
这是刀还没出鞘,寒气先冒出来了。
一个有兵、有资历、有宗亲身份的悍将,在官渡最紧要的时候派密使来许都。
荀彧看着曹操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那封密信,在下看过。”
“措辞看似含蓄,实则意图昭然。”
“孙辅欲借朝廷之手,抬高自身名位,用以制衡孙权。”
说到这里,荀彧顿了顿。
“其字里行间,甚至透出几分裂土自立的野心。”
郭嘉原本倚着隐囊,听到此处,慢慢放下了腿。
他看着地砖上的日影,低声吐出四个字。
“宗室阋墙。”
曹操点头。
历来诸侯更迭,少主登位,最难防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家人。
孙辅有兵,有资历,缺的只是大义名分。
只要朝廷给他一道诏书,江东必起大乱。
曹操看着荀彧。
手指在木案上划过一道极细的纹理。
“此信,何时送达许都?”
荀彧答得干脆:“官渡对峙第二月。”
屋内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官渡对峙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粮草虽然未曾告罄,但和袁本初的对峙,也是一刻不能松懈。
曹操盯着荀彧,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文若。既然收到此信,为何不曾遣人快马报于我知?为何瞒下?”
不报军机。
在任何将帅手下,这四个字都足以定死罪。
荀彧身居尚书令,替曹操镇守后方,调度钱粮。
其权柄之重,许都无人能出其右。
越是这般位高权重,对这等牵扯一方诸侯生死的密信留中不发,便越是犯忌讳。
郭嘉坐在旁边,呼吸放轻。
他没有插话。
这是曹操与荀彧之间的事,谋臣的越权,唯有主君能过问。
荀彧没有退避。
他迎着曹操压下来的目光,双手提起衣摆,长揖及地。
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主公恕罪。此事乃在下独断。”
荀彧没有借口。
不推诿,不遮掩。
他直起身,面色平静。
“官渡乃许都门户。主公与袁本初相持,实乃生死之搏。彼时前线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下在后方,日夜调度,唯恐有一丝节外生枝。”
“孙辅之事,在下手握密信,反复权衡,以为其中藏有两重极大凶险。”
曹操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几个字。
“文若细言之。”
第593章 悬而不决
荀彧道:“其一。”
“若主公纳孙辅所请,遣使回书,许他名分官位,此事一旦动手,绝不可能半点风声不漏。”
“江东密探遍布,孙权只要听到一丝消息,必然震怒。”
他语气不急,却字字压得极重。
“孙仲谋虽年轻,却不是庸主。”
“其帐下张昭、周瑜,也都是当世人杰。”
“若让孙权知道,朝廷暗中挑拨其宗室作乱,他必会与朝廷割席。”
荀彧抬眼看向曹操。
“到那时,他若遣兵北上,助袁绍渡河;或派水军沿江而上,截我侧翼粮道。”
“主公,官渡那盘棋,经不起再添一路江东。”
屋中顿时一静。
曹操没有开口。
可他心里清楚,荀彧这话没有半分夸大。
当时曹军几乎把全部家底,都压在黄河一线。
北面袁绍兵强马壮,逼得许都喘不过气。
若南边再杀出几万江东水军搅局,许都防线不说当场崩塌,也必然处处漏风。
那不是添乱。
那是往曹军命门上补刀。
荀彧继续道:“其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若主公回书拒之,严词训斥孙辅。此人心生绝望,也可能铤而走险,提前在江东举兵。”
“孙权虽是初立,可孙坚、孙策留下的老底子还在。江东人心,尚未离散。”
“孙辅仓促起事,未必能成。”
“可一旦江东乱而复平,孙权查明原委,知道朝廷早知孙辅谋逆,却一直袖手旁观,他一样会生怨。”
话到这里,局面已经明白。
答应孙辅,会激怒孙权。
拒绝孙辅,可能逼反孙辅。
不答不拒,看似拖延,可在官渡那个节骨眼上,反倒是唯一能稳住南方的法子。
那时前线粮草一日比一日紧。
军心、民心、朝堂人心,全都悬在一根细线上。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把许都拖进死局。
曹操盯着荀彧,声音低沉。
“既是两难,你作何处置?”
荀彧垂下眼,将衣袖理平。
动作不急不缓。
像是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在下决意——”
“收其信,纳其礼。”
“但不回信,不派兵,不表态。”
两句话。
干净利落。
没有半点含糊。
郭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掌击膝。
“啪。”
声音不大,却在屋中格外清楚。
郭嘉从矮榻上站起,绕到荀彧身侧,郑重拱手一礼。
“好手段。”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底却全是认真。
“令君这一手,妙就妙在一个字。”
郭嘉抬起手指。
“悬。”
说完,他转身看向曹操,替荀彧拆开这盘棋。
“主公细想。”
“孙辅遣使送信,令君收了信,也收了礼,却偏偏不给回音。”
“孙辅人在江东,根本不知道许都到底是什么态度。”
“答应了?没答应?”
“给不给名分?派不派兵接应?”
郭嘉冷笑一声。
“他猜不透。”
“猜不透,便不敢动。”
“没有许都给他撑腰,他那点谋反的胆子,只能继续捂在肚子里。”
“翻脸不敢,起兵不敢,向孙权坦白更不敢。”
“他只能等。”
郭嘉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等,江东便乱不起来。”
“南方便稳了。”
这话直白。
也狠。
孙辅以为自己递出的是一把刀,想借许都之手割开江东。
可荀彧接过这把刀,却不挥,也不还。
就那么悬在半空。
刀锋对着孙权,也对着孙辅自己。
谁先动,谁先见血。
郭嘉走到书案旁,伸手在空气中虚划了一道界线。
“再看孙权。”
“江东内部生出这么大的裂痕,他难道半分察觉不到?”
“孙辅遣使出境,带着帛书厚礼,一路往许都来。孙权手底下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抓不住,他也坐不稳江东。”
“可察觉到又如何?”
郭嘉摊开手。
“他也摸不清许都的意思。”
“他若派人来问,朝廷便可推说:未曾见信,未曾答允,未曾许诺。”
“白纸黑字的回书没有。”
“朝廷印信没有。”
“许都派出的使者也没有。”
“孙权便是有怒,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曹操听到这里,眼神渐深。
郭嘉继续道:
“更妙的是,孙权不但不能翻脸,反而还得更恭敬。”
“因为他怕。”
“他怕许都真的扶持孙辅。”
“也怕自己一旦露出敌意,朝廷便顺势把孙辅这枚棋子抬出来。”
“所以,他只能一边压着孙辅,一边继续同朝廷周旋。”
郭嘉笑意更浓。
“至于孙辅。”
“他等不到回信,心里只会越来越乱。”
“孙权若有所察觉,他会怕。”
“许都始终不表态,他也会怕。”
“这人一怕,便会缩手缩脚。”
“宗室阋墙的火苗,自然烧不起来。”
他最后下了定论。
“一封旧信,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半点笔墨。”
“两头悬而不决,便是两头都不敢乱动。”
“孙辅、孙权、朝廷三方的棋路,被令君这一手全锁住了。”
“许都反倒进退自如。”
这话说得轻,却正好落在曹操心口。
郭嘉是在帮荀彧说话。
曹操自然听得出来。
不报军机,是死罪。
尤其荀彧不是寻常小吏。
他是尚书令。
他替曹操镇许都,调粮草,安朝局,权柄之重,几乎等同于把曹操的后背托在手里。
这样的人留中不发一封牵动江东的密信,若真要追究,谁也保不住。
可同样的。
若没有荀彧这份独断,官渡那几个月,南方未必能安稳如旧。
曹操静静坐着。
屋外天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前。
尘埃在光里浮动。
堂中三人,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荀彧依旧躬身而立。
他没有再辩。
该说的,他已经说完。
是罪是功,都由曹操裁断。
郭嘉也收起笑意,退到一旁。
他能替荀彧拆局,却不能替曹操宽恕。
主臣之间这道线,旁人越不过去。
许久之后,曹操双手按着案面,缓缓起身。
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绕过书案,走到荀彧面前。
停步。
荀彧没有抬头。
曹操看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谋主。
当年迎天子,定许都,抚士族,理朝政。
哪一桩,哪一件,少得了荀彧?
曹操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没有荀彧坐镇许都,他在官渡前线,根本不可能把后背交出去。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不能轻轻揭过。
信任,是信任。
军机,是军机。
荀彧能替他稳住后方,这是大功。
可荀彧敢瞒他,也是真事。
堂中安静了片刻。
曹操终于伸出双手,重重按在荀彧肩上。
荀彧肩头微微一沉。
第594章 稳如磐石
曹操看着他,缓缓开口。
“文若此断,稳如磐石。”
八个字落下。
堂中气息顿时一松。
这不是一句随口夸赞。
更不是轻飘飘揭过。
这是曹操亲口定性。
瞒报之罪,到此为止。
这局棋的功劳,也到此落定。
荀彧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是拱手深深一拜。
“在下谢主公。”
曹操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前。
他的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可眼底那点冷意,并未彻底散去。
荀彧能稳住江东。
这是大功。
但荀彧敢留中不发。
这也是事实。
曹操不会在此刻发作。
可他也绝不会忘。
权谋局里,最怕只看眼前输赢。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是把今日功劳和来日隐患,一并记在心里。
郭嘉站在旁边,看了曹操一眼,又看了荀彧一眼。
他没有多嘴。
这事能落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再多说一句,反倒像是逼曹操表态。
那就不美了。
荀彧显然也明白自家主公的心思。
他又站了片刻,似乎还有话未尽。
最后,荀彧轻轻叹了一声。
“不瞒主公。”
“依彧本意,原也想书信一封,速报主公。”
曹操眼睛一眯。
“哦?”
“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荀彧点头。
“正是。”
“那信使来时,彧正筹措一批粮草,欲发往官渡。”
“恰逢主公来信,说前线缺马。”
“彧苦思对策,便去寻澹之商议。”
曹操微微颔首。
这事他自然知道。
当时前线马匹吃紧。
若处理不好,危害未必比孙辅那封信小。
官渡之战,看似是兵马争锋,其实每一斗粮、每一匹马,都能压死人。
荀彧继续道:
“澹之定下由钟元常说服马、韩二人献马之策后,我便快马加鞭,命人将消息送往官渡。”
曹操再次点头。
这一步没错。
甚至做得极稳。
荀彧又道:
“不料第三日,孙辅使者便到了。”
“彧观其信后,觉得此事须立刻决断。”
“若允了孙辅,派人接应,江东势必内乱。”
曹操没有否认。
那时孙权正出兵讨伐李术。
江东外有战事,内有宗室,稍有不慎,就是一锅乱粥。
孙辅若趁机起事,孙权必然焦头烂额。
可江东一乱,未必全是好事。
乱世之中,棋子一旦自己滚起来,谁都说不准会砸到哪一边。
荀彧继续说道:
“若是回绝,又恐孙辅心生怨愤。”
“他日若真夺了孙权兵权,反而会因此记恨朝廷,为主公树下一敌。”
曹操眼神沉了沉。
这话也对。
前车之鉴,就在数月之前。
孙策曾上表请求封赏。
曹操拒绝后,孙策便起了发兵奇袭许都的心思。
若非陈元龙及时来报,又有澹之定策,只怕许都后院早已起火。
郭嘉在旁边补了一句。
“尤其官渡还在与袁本初交战。”
“后方好不容易谋来的安稳,不能被一封信打破。”
荀彧点头。
“正是如此。”
“于是彧原本决议,快马报于主公裁定。”
曹操抬眼。
“既如此,为何又未报?”
荀彧苦笑一声。
“这便要提起澹之了。”
曹操眉梢一动。
“哦?”
一听到林阳,曹操方才压下去的情绪,又被勾了起来。
郭嘉也忍不住看向荀彧。
荀彧道:“先前主公送与澹之之马,曾生了怪病。”
曹操一愣。
“爪黄飞电?”
“正是。”
荀彧接过话。
“此马受了风寒,不吃不喝。”
“澹之便来寻我,托我派些军医过去诊治。”
“既然澹之有求,我自然应允,立刻安排人手去营中寻医。”
曹操听到这里,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爪黄飞电是他亲自赐给林阳的马。
林阳为此来找荀彧,并不奇怪。
郭嘉斜看了曹操一眼,心里暗暗有数。
令君这一局,怕是要解开了。
若只是荀彧一人独断,曹操心里必然有刺。
可若这其中有林阳的判断,那味道便不同了。
不是说林阳能替荀彧脱罪。
而是曹操太清楚,林阳那小子看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每次细想,又着实有他的道理。
荀彧见曹操眼中露出几分探究,声音也稳了下来。
“军医尚未到时,彧便将孙辅之事讲与澹之,让他一同参详。”
“澹之看罢彧写给主公的信后,只道了一句——”
荀彧停了停。
然后照着林阳当时的语气,说了出来。
“令君坐镇后方,钱粮调度,军马出营,皆为大事。”
“此等小事,何必惊扰司空?”
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怔。
这话……
还真像林阳能说出来的。
孙辅送密信,牵动江东局势。
放在旁人眼里,这是天大的事。
可到了林阳嘴里,竟成了“此等小事”。
偏偏这股子不把麻烦当麻烦的劲儿,又让人挑不出太多毛病。
荀彧继续道:
“彧便问其法,该当如何。”
“澹之哈哈一笑,只说:该收的收下,白送的何必不要?”
曹操眼角一动。
郭嘉险些笑出来。
这话更像了。
孙辅带来帛书厚礼,本是想请许都下场。
结果林阳先看见的,竟是礼物。
该收就收。
白送的,不拿白不拿。
这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荀彧道:
“彧又问,收了之后,该如何答复?”
“澹之道,收了便收了,何必答复?”
曹操目光一凝。
郭嘉也收起笑意。
这才是关键。
收礼不回信。
看似无赖。
实则最狠。
荀彧继续道:
“彧当时不解。”
“澹之便说:令君,若是答复,偏偏不如不答。”
“若允了孙辅,孙辅一旦起兵,江东大乱,荆州刘表便无人牵制。”
“若是不允,孙辅心生怨愤。或投了刘表,或反与孙权同心,都对司空不利。”
“若拒若允,左右皆难,那便落了下成。”
“不答,则不入其套。”
“让他拿不定主意。”
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也没有立刻开口。
这番话,粗听像是偷懒。
细想却极准。
江东不能大乱。
孙辅不能得罪死。
孙权也不能被逼急。
刘表更不能因此腾出手来。
官渡前线正与袁绍死磕,南方只要乱错一点,许都就会跟着震。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答应。
也不是拒绝。
而是不答。
让孙辅等。
让孙权疑。
让江东两边都不敢妄动。
这就是把一封信,变成一根绳。
一头拴住孙辅。
一头牵住孙权。
许都站在旁边,手都不用伸,局势自己就稳了。
这波,确实血赚。
荀彧轻轻叹道:
“彧这才解了澹之之意。”
曹操与郭嘉同时点头。
此策确有道理。
而且不是寻常道理。
这是把江东、荆州、官渡三处局势,全放在一张棋盘上看。
一个“不答”,格局便打开了。
荀彧又道:
“澹之又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收下礼物,立刻让其返回。”
“信,也不必送与司空。”
曹操眼神一动。
荀彧声音放缓。
“如此一来,纵是将来发生变数,也可言明司空未知。”
“孙权也好,孙辅也罢,都难以怪到朝廷头上。”
“只不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曹操看着他。
“只不过什么?”
荀彧低声道:
“如此一来,令君便要受些委屈。”
屋中再次静了下来。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信不送给曹操。
曹操便能置身事外。
将来孙权问起,许都可以说没见过。
孙辅怨恨,朝廷也可以说没允诺。
所有麻烦,都被堵在荀彧这里。
他留中不发。
他收下礼物。
他放走使者。
若事成,那是主公后方稳固。
若事败,罪名便落在荀彧身上。
这是替主公决断。
也是替主公背下这口黑锅。
曹操坐在案后,久久没有开口。
他终于明白,荀彧为何敢留中不发。
也终于明白,林阳为何让他不报。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压在眉间的阴云,终于散开了些。
他看向荀彧。
这一次,声音低了几分,也缓了几分。
“文若。”
曹操望着他,沉默片刻。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辛苦了。”
第595章 黎阳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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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拊手之谗
袁绍嘴唇无力地开合了两下。
想说些祭奠的话,想吼叫几声以泄悲愤。
可喉咙里干巴巴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是猛地闭上眼,任由那种被抽空血液的窒息感淹没全身。
漫长的沉默。
大帐内静得能听见灯檠里灯草燃烧的劈啪声。
良久,袁绍缓缓睁眼。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傲气与威严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像一口干涸枯竭的枯井。
“还有何事。”
无人接话。
那些没逃回来的,那些降了的,那些被坑杀的,数目太大,大到文吏根本不敢在此刻拿出来触怒主帅。
袁绍目光穿过案前跪伏的人影,直直落在立于武将之首的蒋义渠身上。
“蒋义渠。”
“末将在。”
蒋义渠跨前一步,抱拳行礼。
“现下黎阳营中,连你本部,加之收拢过河的残兵……总计尚余多少人马?”
蒋义渠稍稍停顿。
这个问题,他一早就盘算过。
“回主公。”
“末将原驻黎阳,本部万余。这几日沿河设卡,收拢溃兵,昼夜未停。”
“至此时,合计得兵……”
他咬了咬牙。
“三万余人。”
三万。
出兵之时,旌旗遮天,金鼓震地。
河北大军号称数十万,投鞭断流,誓要踏平许都。
如今不过一河之隔。
只剩三万残兵败将,缩在小小的黎阳军寨里,像一群被火燎过的败犬,舔着伤口。
袁绍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因为无论再问什么,答案都摆在眼前。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的牌面,在官渡那一把火里,被曹阿瞒烧得干干净净。
“退下罢。”袁绍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退。
帐帘落下,把惨白的日光隔绝在外。
袁绍靠回榻上,拉紧了大氅。
可真正让他难熬的,不是帐内的寒意。
而是帐外的风声。
这几日各部紧守营寨,整理军械,备足粮草,预备退还邺城。
人一闲下来,闲言碎语便像荒草一样,借着北风疯长。
兵败的惨象,让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士卒、将校,心里都窝着一团火,更藏着无尽的惊惧。
夜里围在篝火旁烤手时,白天巡营歇脚时,甚至是伙头军分发掺了沙子的粗粮粥时,总有一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冒出来。
“前线就这么败了。我那同乡,活生生被踩死在乱军里……”
“可不是。当初若听了田元皓先生的话,咱们屯在北岸不走,耗也把曹操耗死了。何至于过河去送命!”
“田先生早就看明白了。那是真神仙!他拿命去谏主公,脑袋都在大殿上磕出血了,主公非但不听,还将他下了大牢。”
“主公不听忠言,宠信佞臣。才有今日这滔天大祸。”
“田先生若在,咱们哪会受这等罪……”
几万张嘴,几万个死里逃生后发自内心的怨念。
流言像无孔不入的烟雾,穿过栅栏,越过巡营甲士,最终丝丝缕缕地飘进了袁绍的中军大帐。
袁绍不想听这些议论,打心底里开始避着人。
没有袁绍的命令,连最亲近的随从都不敢进来添炭。
袁绍独自端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药碗。
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结出一层暗色的水膜。
帐外远远近近的细碎议论,可偏偏还是会随风送入耳中。
虽然听不真切每一句话。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整个黎阳大营,从武将到伙头兵,所有人心里都供着一个人——田丰。
田丰。
田元皓。
这个名字像一条带刺的长鞭,一下一下抽在袁绍脸上。
袁绍手一松。
粗陶药碗发出一声脆响,碗沿裂开一道细纹,冰凉的药汁顺着指缝流在衣襟上。
他怕败仗吗?
怕。
但他更怕别人证明他是错的。
世家门阀的教养,四世三公的荣耀,将他的自尊垫到了极高极脆的位置。
他可以容忍天灾。
可以容忍部将无能。
甚至可以把败局推到许攸叛逃、乌巢失火、郭图误事上。
可他绝不能容忍天下人都指着他的脊梁骨说:
看啊。
田丰是对的。
袁本初,错了。
如今营中人人思田丰。
只要田丰活着一日,就等于在邺城大牢里立了一块碑。
一块永远嘲笑他袁绍昏聩无能的碑!
屈辱。
羞愤。
难堪。
这股被人扯下遮羞布的怒火,让他坐在昏暗大帐里,连呼吸都觉得灼痛。
与此同时。
距离中军大帐百步外的偏帐内。
逢纪拢着袖子,立在火盆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通红的炭块。
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实。
官渡一战,许攸叛逃,少了个大敌。
按理说是好事。
可这残局烂得太狠了,烂到逢纪心里发毛。
他太清楚自家这位主公的性子。
袁绍生性多疑,又极重颜面。
如今外头人人都在念田丰的好。
若是等大军退回邺城,主公心底那股被失败冲昏的怒气散了,念起当初田丰的进谏。
万一下令将田丰从狱中放出,重新委以重任……
那这冀州朝堂,还有他逢元图站的地方吗?
他当初可是没少给田丰下绊子。
“不能等。得添把火。”
逢纪搓了搓微温的掌心,理了理衣冠。
听闻刚才长公子袁谭求见主公,都被门外亲卫以主公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时候到了。
他命随从提上两匣刚刚整理好的黎阳粮草清册,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在帐外通禀后,出乎亲卫预料,帐内传出了袁绍低哑的准许声。
逢纪掀帘入内。
刚一进帐,一股浓重的药苦味与沉闷的死气扑面而来。
袁绍靠在榻上,面色比清晨时更差,双眼布满阴郁。
“臣,参见主公。”逢纪行礼,动作极尽恭谨。
他并未一开口就提及敏感之事。
而是从旁侍立,将这两日黎阳粮草调配、各路败军收拢安置的具体名录,甚至后续安排向邺城求援的信使班次,条分缕析地禀报了一遍。
全务实事。没有半句邀功。
也没有半点触及官渡战败的伤疤。
袁绍听着听着,紧绷的面颊确实放松了少许。能在这种绝境下替他把后勤琐事理顺,逢纪至少是得用、听话的。
“元图辛苦了。战后诸事繁杂,你需多费些心。”袁绍缓缓舒出一口气。
逢纪磕了个头,收起木牍交予亲卫。
正准备告退时,却像是不经意般,长长叹了一口气。整张脸垮下来,露出一种极度痛心、又欲言又止的难色。
袁绍刚刚松缓的心弦再次被拨动。
他眉头一皱,沉声道:“元图,你我相交多年,有话直说。吞吞吐吐作甚?”
第597章 田丰之死
逢纪双膝落地,身子尽可能伏的够低。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
轻到像怕这句话一出口,就能把整座中军大帐震塌。
“主公,臣本不该在此等关头多嘴。”
“更不该乱主公心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帐中火盆噼啪作响。
袁绍靠在榻上,脸色阴沉,眼皮却跳了一下。
逢纪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必有要事。
而且,绝不是好事。
“只是有一事……”
逢纪抬起头,又很快垂下。
那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替主公受了天大的羞辱。
“若不禀明,臣寝食难安。”
“臣宁愿受主公重责,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人轻狂,折辱我冀州明主。”
袁绍胸口本就憋着一团火。
听见“折辱”二字,那团火立刻又窜了起来。
眼睛里的光瞬间变得凌厉。
他盯着逢纪,冷声道:“讲。”
逢纪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拜,像忠。
也像刀出鞘前的最后一声轻响。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满是臣子面对主辱时该有的愤慨。
可他心里清楚。
这一刀,必须准。
必须狠。
必须扎进袁绍最疼最不敢让人碰的地方。
“田丰在邺城狱中……”
逢纪拿捏着分寸,声音有些发颤。
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稳。
“丰闻将军之败,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
话音落下。
不光袁绍,连周围的亲卫都面色大变!
帐内瞬间便的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烧,却像一下子没了热气。
这话字字如刀,不带半个粗词。
可砸在袁绍耳中,却不亚于雷霆劈顶。
田丰在狱中,竟然听闻官渡大败,拍手大笑?
他笑什么?
笑自己早有先见?
笑我袁绍当初不听你劝?
笑我冀州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笑那曹贼在乌巢一把火烧穿了我冀州的底气?
不。
他笑的不是这些!
我袁本初听的出来,他笑的只有一句话!
那便是——
看吧。
我田丰是对的!
你袁本初,错了。
而且错得一败涂地。
我田丰将你袁绍已经碎了一地的脸面,又捡起来,当着天下人的面,再狠狠的踩上一遍!
还要告诉所有人——
你看,这就是不听忠言的下场!
“此话当真......”
袁绍僵在榻上。
他田丰怎么敢的?
喉咙里挤出疑问,声音却干得像砂石。
不过,也未必不可信!
这几日,外头人人都在念田丰。
他袁本初没去多计较,心里说那是败军之中的怨言。
他心里说那是那群愚夫不知军国大事!
他说这田丰不过事后逞能。
可如今,逢纪来了,并且告诉他。
田丰自己也在笑。
在邺城大牢里,拍着巴掌笑。
笑他袁绍无能!
笑他袁本初刚愎自用!
笑他空有四世三公的门第,却连一句忠言都容不下!
这比败给曹操更狠。
败给曹操,还能说是天命、粮尽、许攸叛逃、乌巢失火。
可被田丰笑,就是把“昏聩”二字,亲手刻在他脸上。
袁绍的脸色先是灰白。
随后一点点涨红。
再到紫涨。
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攥住榻沿,手背上筋肉突起,双手发抖。
帐中亲卫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逢纪仍伏在地上。
一动不动。
虽然没抬头,但他感觉的到,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只等主公自己把这座帐烧穿。
“竖子!”
袁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拍案而起。
本就摇晃的案几被拍得一歪,袁绍又顺手一推。
药碗、竹简、军报,一股脑儿的摔在地上。
哗啦一片乱响。
“他安敢如此!”
袁绍指着邺城方向,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安敢如此辱我!”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吼完之后,他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一块巨石压了下来。
败军之痛。
丧将之痛。
被曹操击溃的恐惧。
被全军私下议论的羞耻。
还有那句“田丰是对的”。
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挤进胸腔。
袁绍想咽下去。
可他咽不下。
那股郁火顶着血气,一路往上冲。
“噗——”
一口浓血,从袁绍口中喷了出来。
黑红的血点洒在翻倒的帅案上。
未封的军报被染出一片猩红。
帐内亲卫脸色大变。
“主公!”
几人立刻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袁绍。
若非他们扶得快,袁绍几乎要一头栽进火盆里。
大帐顿时乱了。
有人去喊医官。
有人扶正软榻。
有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逢纪也赶忙起身,目露关切。
做戏就要做足!
虽然脸色没变,但逢纪心里明白。
这一把,他要赢了!
袁绍被扶回榻上。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口气,都像破旧风箱在拉扯。
血沫顺着他的下颌滴进衣领,将原本华贵的衣袍弄得狼狈不堪。
可他没有昏过去。
恰恰相反。
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竟然感觉有些通畅,但眼底只剩下更深的恨。
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拊手大笑”四个字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袁绍,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田丰。
必须杀。
只要田丰还活着,邺城大牢里就立着一块碑。
那碑上写的不是田丰忠直。
而是袁绍无能。
只要田丰还活着,冀州上下就会拿他作比较。
一个是早有预见的忠臣。
一个是不听忠言的败主。
这让袁绍如何忍?
他是袁本初。
四世三公之后。
河北之主。
怎能让一个囚徒,踩着他的脸面“封神”?
不能。
绝不能。
袁绍强撑着抬起右手。
那根手指沾着血,颤巍巍地指向帐外。
帐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逢纪眼神闪烁,等着结果。
袁绍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几句话。
“遣使……”
“备快马。”
“连夜回邺城......”
“即刻,处死田丰。”
缓了缓,袁绍咬着牙,补上一句。
“不得有误!”
断魂之令,终于落地。
田丰的生死,就被这一句话彻底钉死。
逢纪再次伏地,重重叩首。
这一拜,比先前更响。
“臣,遵命!”
......
入夜后,黎阳大营外,北风刮得越发急。
袁绍半倚在素色矮榻上,外袍未解,双目闭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田丰已被发落。
可他胸口那团火,根本没散。
一闭眼,官渡漫山遍野的火光便扑到眼前。
败兵的哭嚎、军马的嘶鸣、粮草焚尽后的焦臭味,全往脑子里钻。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乱响。
马蹄声很急。
紧跟着,营门处响起守卒短促的喝问。
来人嘶哑着回话,声音被风撕成几截,听不真切。
袁绍猛地睁开眼。
几息之后,厚重的牛皮帐帘被挑开一线。
亲卫贴着缝隙闪入帐中,快步趋至榻前,单膝跪地。
“主公,邺城审正南大人遣急使来,日夜兼程。”
审配的人?
袁绍下颌绷紧,手掌按住榻沿,硬撑起半个身子。
“传。”
第598章 烽烟四起
帐帘大开。
冷风卷进来,来人是审配帐下的亲随幕僚。
他一身风尘,刚进帐两步,双膝便软了,整个人重重跪在方砖上。
额头抵地,双手高举。
掌心里,托着一卷封了厚厚火漆的帛书。
亲卫上前接过,呈到榻前案几上。
袁绍劈手扯开封泥,摊开帛书,就着晃动的灯火往下看。
只看了第一行,他脸上那点血色便退得干干净净。
“官渡败讯传至邺城,全境震动。”
开篇就是一记闷棍砸在胸口。
再往下,审配列出第一桩大患。
黎阳附近沿河郡县,已经生变。
朝歌、安阳一带数县,县令命人紧闭城门。
邺城发出的调粮文书,全都石沉大海。
当地衙署闭门不纳官差,更不肯输半粒粮秣。
更有甚者,城中乡绅已暗中串联,派人乘夜渡河,私通南岸曹军。
袁绍死死捏住帛书边缘。
丝帛被他揉出死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朝歌。
安阳。
这几处地方,全在黎阳背后。
那是通往邺城的咽喉。
一旦这些郡县彻底倒向曹操,他手里这三万残兵,就真成了被困在河岸上的败军。
前有大河,后路断绝。
进不得,退不得。
若曹操此时得知消息,遣一军渡河,再与叛县前后夹击。
他袁本初,便要在黎阳彻底栽死。
帐外守值的两名偏将听见动静不对,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拨开帐帘朝里看了一眼。
正撞上袁绍那张惨白发青的脸。
那偏将心头一颤,忙缩回脖子,老老实实退远。
军情还没传开。
可那股大厦将倾的死气,已经顺着帅帐缝隙往外渗。
袁绍压下喉间翻涌的甜腥味,继续往下看。
第二桩事,更扎眼。
魏郡辖下数县,豪强望族据坞堡而守。
各家不再遮掩,开始大张旗鼓聚拢丁勇、佃户。
少则数百,多则数千,拥兵自保。
邺城送去的调令,他们置若罔闻。
不接差役。
不交赋税。
赵国、中山诸地情形更坏。
各地名门大户互通音讯,隐隐结成一气。
审配在信中写了四个字。
各自为政。
袁绍将帛书重重压在膝头,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人,从前都是他治下最恭顺、最懂规矩的臣民。
每年上贡粮草钱帛,见了袁家的大旗,无不叩首相迎。
当年郑玄死在路上,这帮人虽有怨言,却也只敢私下嘀咕几句,连个响声都不敢放出来。
可如今,官渡一败,把他这尊镇压四州的金身烧出了裂痕。
这些豪强名士,就变了脸。
他们不是要立刻举旗造反。
他们更精。
锁死大门,握紧刀枪,站在高墙上冷眼旁观。
说白了,就是看盘。
看他袁本初还能不能撑起河北这片天。
一旦他倒下,这帮人转头就会开城迎曹,笑得比谁都恭顺。
墙倒众人推。
世家门阀的心肝,向来如此。
袁绍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帛书。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最后一段。
这一段,才是真正要命。
“西境黑山贼于毒、白绕等部,探知大军新败,趁虚而出。贼众寇掠乡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连日来,贼众合兵一处,兵锋已逼近邺城郊外!”
“邺城内守军不足万人,四面受扰,人心惶惶,恐难持久。”
“望主公早归,统筹诸军,剿平叛乱,安定四州。”
最后一句落入眼中,袁绍整个人僵在榻上。
黑山贼。
那群躲在太行山里的流寇。
昔年公孙瓒还在时,他们尚能折腾几下。
自从他袁绍一统河北,这群人便只能缩在山中,不敢正面招惹官军。
平日里不过偷袭乡亭,劫掠小县。
可眼下,他们竟敢趁他主力溃败、内部空虚,纠集大股人马杀出来。
还直逼邺城!
邺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的根基。
府库钱粮在那里。
文武僚属在那里。
妻儿女眷也在那里。
那点不足万人的老弱守军,拿什么去挡这群红了眼的亡命之徒?
“啪!”
袁绍猛地一翻手腕,一巴掌狠狠拍在榻沿上。
帛书被劲力带得翻飞而起,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帐中信使伏在地上,肩头止不住发颤,连求饶都不敢。
“反了……”
袁绍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低吼,双目赤红。
“全反了!”
他猛地起身。
只是双腿虚浮,身子刚站稳便往旁边一栽。
两名亲卫急忙上前搀扶。
“滚开!”
袁绍挥臂甩开左右,硬生生挺直脊梁。
“曹孟德烧我的粮,他们便敢绝我的后路!”
“连太行山里那帮贼寇,也敢趁机捋我的虎须!”
他大口喘息。
每吸进一口冷气,胸腔里都像被刀子刮过。
几日之前,他还是北方霸主。
只败了一场。
只是败了一场!
偌大冀州,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四分五裂。
内无粮草。
外无援兵。
老巢告急。
这哪里是战败?
这是有人趁他病,要把袁家的根都刨了。
“来人!”
袁绍压住喉间腥气,吐字如铁。
“急召蒋义渠、逢元图入帐!”
亲卫领命,飞快跑出帐外。
不多时,蒋义渠与逢纪披衣而来。
逢纪刚借袁绍之怒除掉田丰,心里原本正安稳。
可半夜被急召,他便知事情不妙。
入帐之后,他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信使,又看见那卷散开的帛书。
逢纪心头顿时一沉。
袁绍立在帅案后,脸色阴得吓人。
“蒋义渠听令。”
袁绍没有半句寒暄,开口便是军令。
蒋义渠立刻抱拳。
“末将在!”
“黎阳大营,留你本部驻防。”
袁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其余收拢的两万残军,天明造饭,拔营起行。”
“随我退回邺城!”
蒋义渠大惊。
黎阳乃黄河北岸第一道屏障。
主公这便要走?
逢纪也稳不住了,急步上前拱手。
“主公,残军方定,锐气未复。”
“此时仓促拔营北归,若南岸曹贼探得虚实,趁机渡河掩杀,我军退路危矣!”
袁绍冷冷看了逢纪一眼。
南岸曹贼?
曹孟德若知道黎阳背后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何止渡河掩杀。
他会一口吞了这三万人。
可袁绍一个字都不能说。
郡县叛乱、豪强据守、黑山寇边的消息一旦在营中散开,不用曹操来打,这三万残兵自己就能炸营。
谁会给一个连老巢都快保不住的主帅卖命?
袁绍牙根紧咬。
“我意已决。”
“邺城有军务变故,需我亲自坐镇。”
他盯着逢纪,声音发沉。
“我只问你,军中余粮,可够两万人十日嚼用?”
逢纪硬着头皮答道:“若省去马料,掺些麦麸,勉强可支十日。”
“足矣。”
袁绍一摆手,堵住他后面的话。
随即,他转眼看向地上那名信使。
“寻匹快马,立刻回报正南。”
“我明日便率军回援。”
说到这里,袁绍缓缓眯起眼。
杀意顺着帐中冷风,一寸寸铺开。
“沿途州县,敢有闭门不纳者……”
他声音低下去,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破城之日,我必夷其三族!”
第599章 江东来使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
许都城中,市集已热闹起来。
官渡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上到士族公卿,下到贩夫走卒,都像是吞了一颗定心丸。
毕竟袁绍兵临黄河那阵子,没人嘴上说怕,可夜里关门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重。
许都一直被荀彧整顿得井井有条。
粮价、城防、官署调度,样样不乱。
寻常百姓只觉得战火离自己还远,可那些真正看得懂天下局势的世家大族、公卿大夫,却早已提心吊胆了不知多少时日。
如今曹操在官渡大破袁绍。
这口压在许都头顶的闷气,总算散了大半。
只是,外间越热闹,司空府内堂便越显得安静。
曹操今日没有穿平日在军中常着的轻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襈红边的大朝服。
头戴进贤冠,绶带系得一丝不乱。
连袖口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
官渡之后,各地诸侯陆续遣使入许都。
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代表的便不只是手握重兵的曹孟德。
更是汉家朝廷的司空。
衣冠,就是威仪。
案上摊着几份墨迹未干的军报。
郭嘉倚在右侧,姿态散漫,像是没睡醒。
荀彧则立在左侧两步之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拢在宽袖之中。
一动一静,恰好守住案前气象。
亲卫自外间趋步入堂,躬身禀道:
“司空,江东使臣已由驿馆请至府外长街,正候传召。”
曹操微微颔首。
“请。”
不多时,堂外长廊传来引路小吏的脚步声。
另一道脚步随在其后,落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
片刻后,一道修长身影跨过门槛。
曹操抬眼看去。
来人不过二十上下,身量挺拔,面白无须。
入堂之后,他并不四下张望,只依着汉家朝见之礼,行至堂中,长揖及地。
“江东孙讨虏帐下近侍徐详,奉我主之命,拜见司空。”
青年使臣声音清朗,尾音稳得很。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慢审视了一遍。
孙仲谋承继父兄基业未久。
此番遣使北上,不用张昭那等名震江东的宿老,也不遣周瑜那般手握重兵的虎将,却偏偏挑了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近侍。
这就有意思了。
年轻人阅历浅,在朝堂老手面前容易露怯,好拿捏。
若事情谈不拢,寻个理由斥退,也不至于伤了两家明面上的体面。
可在曹操看来,这徐详敢孤身站在司空府内堂,背不弯,声不颤,胆色便已胜过南边许多只会清谈的老儒。
孙权派他来,未必是在示弱。
这波递过来的,怕不是软话,而是探路的刀。
徐详直起身,自宽大袖管中取出一卷加了火漆的帛书。
他双手平举过头,目光仍规规矩矩垂在地砖上。
亲卫上前接过,转呈曹操手中。
曹操挑开封泥,将丝帛在案上徐徐展开。
徐详这才开口复命:
“禀司空,我主遣详北上,首报南地军情。”
“孙将军奉朝廷之命,已率大军踏破皖城,庐江悉数平定。”
“逆臣李术,授首伏诛。”
他说得顺畅,语气也恭顺。
可这份恭顺里,偏偏藏着一股江东新主的锐气。
话音落下后,徐详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我主恐李术余孽潜逃,乱及周边州郡,故尽诛城中附逆之众,以绝后患。”
内堂里的气息,忽然沉了半分。
尽诛附逆之众。
说白了,就是屠城。
杀光城中不肯归降、或被定为附逆的人。
这等手段,向来最容易被名士抓住痛脚。
可徐详偏偏把它摆到明面上说,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这便不是单纯报捷了。
这是孙权借皖城的血,在给江东内部那些还不服气的老臣和士族立规矩。
谁敢不认他这个少主,皖城就是下场。
再往深处看,也是向许都表态。
江东拿朝廷的名义讨逆,杀人也披着“奉诏平乱”的外衣。
顺便告诉刚赢了官渡的曹营:江东兵马也不是摆设,刀锋一样见血。
郭嘉扭过头,视线懒懒落在徐详身上。
荀彧眼睫微垂,并未开口。
徐详低着头,眼尾余光却很快往帅案后扫了一下。
他在看曹操。
看这位刚击溃河北霸主的权臣,听见“屠城”二字时,会不会惊怒,会不会忌惮,又会不会当场发作。
然而曹操端着帛书,面色没有半点变化。
当年,他屠过的城,见过的血,怕是比皖城惨烈百倍。
孙权这点杀鸡儆猴的手段,在他眼里,还算不上惊天动地。
乱世诸侯想站稳脚跟,谁手里没几条人命?
只不过有人藏着杀,有人摆出来杀。
“孙将军奉诏讨逆,克复庐江,忠勇可嘉。”
曹操放下丝帛,语调平缓。
他脸上甚至带了几分长辈看后进的嘉许。
“剪除不臣,本当用重典。”
“我自当上表天子,予以重加褒奖。”
说完,他侧首看向左侧的荀彧。
“文若,稍后拟表,奏请天子,对孙将军平乱之功详加封赏。”
荀彧躬身应道:
“遵命。”
这一番应对,全在徐详预料之中。
可让他心中发紧的是,他没能从曹操脸上读出半点忌惮。
没有惊讶。
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多余评判。
曹操只是拿“朝廷”这面大旗往下一盖,便轻巧化解了江东递出来的锋芒。
皖城的血,到了他这里,不过是一桩“讨逆之功”。
徐详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畏。
这位年轻使臣再次叩首谢恩,把多余情绪压了下去。
第一桩事,只是抛砖引玉。
江东遣使跋涉千里,正戏还在后头。
徐详谢恩起身,手入右袖,探出第二封加了秘漆的帛书。
“司空容禀。”
他的语调比方才沉了三分。
“另有一桩密务,我主不敢隐瞒朝廷,特命在下呈递司空。”
亲卫再度上前,将信卷转呈案头。
曹操捏住帛书一角,挑开封泥。
信中所述,乃是江东内乱的阴私。
孙氏宗室孙辅,暗通外敌,意图自立。
孙权察觉其谋逆之实,已将其拿下。
整篇书信言辞恳切,最要紧的,却是末尾几句话。
“辅虽宗室,然不忠于朝廷,不义于兄弟。权不敢私断,欲将辅押送许都,听凭朝廷发落。”
第600章 全无波澜
曹操看着这几行字,眼底沉静如水。
这字里行间,句句都是试探。
孙辅此前暗中遣使北上,向许都要官、要兵。
这事在江东高层里,并非完全密不透风。
孙权抓了这位堂兄,却没有当场挥刀砍了,反而摆出姿态,要把人送到许都。
这便是在逼问:
朝廷,到底有没有暗中接应孙辅?
若曹营表态要保人,或顺势接下这桩案子,就等于承认许都早有染指江东的心思。
孙权往后必然处处提防北面。
若许都拒收,便是默认孙权清理门户的正当性。
也等于断了江东内部那些不安分之人的念想。
曹操看完,随手将帛书搁在案面。
他没有急着表态。
徐详念及方才信中最后一句“押送许都”时,视线很快从荀彧面上掠过。
那一眼极短。
却没有逃过曹操。
曹操端起一旁茶盏,用碗盖轻轻刮去浮沫。
“孙辅?”
他的语气里,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知情。
“某记得此人乃孙氏宗亲。”
“早年随文台将军南征北战,也算有些建树。”
“论辈分,亦是仲谋堂兄。”
曹操抬眼看向徐详。
“何以行此等悖逆之事?”
徐详早有准备。
他正要将事先编排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将孙辅如何“暗通外敌”、如何“谋逆自立”一一摆明,好把话题引向朝廷裁断。
可就在此时。
荀彧跨出一步。
他这一步迈出,堂内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荀彧双手仍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声音也不高。
可这一开口,就像在案上压下一枚重印。
“主公容禀。”
荀彧先向曹操行礼,随后半转过身,看向徐详。
“数月之前,确有一人自称孙辅使者,携信求见主公。”
“当日彧正当值,查验其书。见其言辞闪烁,多有不臣之意。”
“彧以为,此乃江东宗室内争,朝廷不宜插手。故未纳其书,当日便将来人逐回。”
徐详脸色险些没稳住。
他设想过曹营推脱,也设想过曹操装作不知,更设想过对方把事情轻轻揭过。
可他唯独没想到,许都这边竟由荀彧亲自站出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而且捅得极干脆。
未纳其书。
当日逐回。
八个字,直接封死了江东所有后手。
这话等于明摆着告诉孙权:你那位堂兄,自作多情罢了。
许都从头到尾没把孙辅当成一枚棋子。
没接信,没回话,更没许诺官兵。
人刚进城门,就被赶了出去。
徐详心里一沉,随即又松了一口气。
孙权几个月来悬着的那把刀,到这里,算是能摘下来了。
许都没有暗中插手江东。
孙辅不是北面放进江东的一根钉子,只是一条自己咬钩的鱼。
徐详只停了一息,便立刻反应过来。
他敛住神色,双手一抱,长揖及胸。
“令君明鉴,果然高见。”
这话接得极顺,甚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服。
“我主正是察觉孙辅暗中遣使离境,行踪诡秘,这才起疑。”
“顺藤摸瓜之下,终查明其谋逆之实。”
话说到这里,两边都懂。
许都承认人来过,也承认把人赶了。
江东则顺势把孙辅的罪名坐实。
一个要洗清干系。
一个要拿到名分。
堂上没有刀,却比刀锋还利。
曹操坐在主位上,与荀彧短暂对视了一眼。
主公与谋臣之间,不必多言。
今日这一场明面上的推拉,靠荀彧这一步,赢得干干净净。
曹操双手按住案沿,语气随之定下。
“孙辅不忠不义,仲谋能大义灭亲,实乃社稷之福。”
他说着,看向荀彧。
“文若,再拟一表。”
“褒奖孙将军平定宗室之乱,赐金帛二十匹,以显朝廷恩遇。”
荀彧躬身应下。
曹操稍作停顿,又大手一挥。
“至于孙辅本人。”
他语气平缓,却将事情彻底定死。
“既是孙氏家务,仲谋自行处置便是。”
“朝廷信得过他,何须长途跋涉,押解入京?”
这话一出,便是一张实打实的免死牌,送往江东。
朝廷不收人。
也不审人。
孙权想怎么处置孙辅,都有了名分。
这不只是给孙权放权,更是许都在官渡初胜之后,用一份体面,稳住南方。
徐详再拜,长揖触地。
江东此行的第二件事,已是超额办成。
两封奏表报完,赏赐也定了。
按理说,徐详该告退了。
可他仍站在堂中,没有挪步。
短短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
这一次,声音压低了些。
“司空容禀。”
“我家主公尚有一桩要务,欲向朝廷表奏。”
曹操眉峰轻动。
“何事?”
徐详从袖管最深处,取出第三卷丝帛。
这卷丝帛极薄,与前两封郑重奏表不同,更像是一份急抄出的密件。
他双手呈上,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
“荆州刘表,素来与袁本初暗通款曲。”
“前番我江东水军巡弋大江,与荆州楼船相遇。”
“一番冲杀后,我军截获荆州秘使。”
堂内气息,顿时紧了几分。
徐详继续道:“审讯得知,刘表新近收受袁绍书信。”
“信中密约,欲由刘表遣人北上,暗中联络汝南一带袁氏故旧。”
“趁许都初定、兵力外调之际,发难作乱,以扰明公后方。”
他双手将薄帛举得更高。
“此乃截获原信抄本。”
“请司空过目。”
这话落下,堂中刚刚缓和的气氛,当场变了。
倚在矮榻边的郭嘉抬起眼,目光直落在那卷薄帛上。
亲卫上前,将薄帛递到曹操案前。
曹操接过,展开细看。
字迹并非袁绍亲笔,可落款处临摹的袁氏私印图记,倒有几分像。
信中几处要害,更是刺眼。
汝南故旧。
策应北军。
许都空虚。
这几个字,足够让任何一个掌兵之人心头发冷。
汝南紧贴豫州腹地,是许都南面的屏障。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那些豪强平日里低眉顺眼,可真到风向一变,谁也说不好会不会重新举旗。
若刘表在南边推一把,袁氏旧党在汝南接应,许都后方就要起火。
官渡刚胜。
北面袁绍未死。
这时候,后院绝不能乱。
曹操看完,将薄帛折起,反手推给荀彧。
他再看徐详时,脸上仍是温和,声音却压了分量。
“孙将军忠心为国,此等要情能及时通报朝廷,某心甚慰。”
徐详垂首而立。
曹操一字一句道:“替某转告孙将军。”
“守好江东基业便是。”
“江东有事,朝廷必为后盾。”
徐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再行大礼。
“在下必一字不漏,转禀我主。”
第601章 焚信明心
曹操命人引徐详退下,送往城中驿馆歇息。
又令主客曹备下上等宴席,好生款待江东使臣。
该给的体面,一分不少。
徐详再三谢恩,这才躬身退出内堂。
他的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点声响,也被庭外风声吞没。
内堂安静下来。
曹操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
方才他待江东使臣,如春风拂面,话说得漂亮,赏赐给得痛快。
可此刻,那层待客的温和褪去,案后坐着的,便只剩下刚打赢官渡的曹孟德。
冷硬,清醒,也不好糊弄。
他屈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奉孝,文若。”
曹操抬眼,看向堂中二人。
“这第三封信,你二人以为如何?”
郭嘉没有迟疑。
他从矮榻旁起身,拢了拢衣袖,语气平淡,却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主公,孙仲谋送这等绝密军情,其心不纯。”
“其一,是向朝廷邀功。”
“其二,未必没有借刀杀人、构陷刘表之意。”
郭嘉说着,抬手点点外面。
他的指尖落处,正是荆州方向。
“江东与荆州有杀父之仇。”
“孙策、孙权兄弟,谁能真把这口气咽下去?”
“如今孙策虽亡,但孙权并非安分之人,他巴不得主公调转兵锋,替他去敲刘景升的门户。”
这话说得极明白。
孙权送来的,不只是情报。
也是一把刀。
刀柄递给许都,刀锋对准荆州。
若曹操一怒之下南下,江东便能坐收渔利。
这算盘打得不算隐秘,但够实用。
乱世之中,谁都不是白送好处的善人。
郭嘉又把手指往北一移,似乎是停在汝南。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然则,刘表与袁绍暗中往来,天下皆知。”
“汝南那些袁氏旧部、门生故吏,也从未真正归心。”
“平日里低眉顺眼,是因主公兵威尚在。”
“可一旦袁绍缓过气,刘表再从南边添一把火,这些人未必不会起心思。”
他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锋芒。
“所以,孙权此信纵有三分夸大,也必有七分真情。”
“不可不防。”
荀彧将那卷薄帛又细看了一遍。
他指腹按过几处字句,神情端肃。
片刻后,他将薄帛重新放回案上。
“奉孝所言极是。”
荀彧缓声道:“兵法有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汝南乃许都南面屏障。”
“刘辟虽逃,残党仍在。”
“袁氏四世三公,恩故遍布州郡。汝南豪强之中,受过袁家恩惠者,不在少数。”
“若让刘表暗中串联成势,南边必起烽烟。”
这不是危言耸听。
官渡之胜,确实惊天动地。
可袁绍没死。
河北未平。
许都这边也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尤其是汝南。
那里离许都太近。
近到只要一把火烧起来,朝廷中枢便能闻到烟味。
曹操听完,没有再犹豫。
他单手拍在案上。
案上竹简轻轻一震。
“传令满伯宁!”
堂外亲卫立刻应声。
“在!”
曹操声音沉冷。
“命其多派刺奸密探,严查各县豪强动向。”
“凡袁氏旧部、门生故吏有异动者,不拘名望,先拿后审。”
“不必请示。”
最后四个字落下,堂中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满宠素来执法严酷,不避权贵。
之前平定汝南,已经颇有威望。
如今他曹操直接下了死令,想必满宠能瞬间明白这次要的不是安抚。
而是清场。
什么名士风骨,什么郡望门第,到了满伯宁手里,都得先问一句:你是不是想反?
乱世之中,后方安稳,比仁慈名声值钱。
曹操刚在官渡赢下一局,绝不会允许许都背后再冒出第二个火坑。
亲卫领命而去。
曹操斟酌片刻,道:“奉孝!”
郭嘉抬手行礼:“主公。”
“将我前线收缴之文书信件,明日皆运至许都宫城端门之外。”曹操敲了敲案几。
郭嘉顿时想起林阳当时的嘱托,瞬间心领神会。
主公要烧信了。
而且是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来烧。
这样既能安抚百官,也能向天子示威,还可以向天下表态。
我曹孟德掌控局面,既往不咎!
确实是一步好棋。
“遵命!”郭嘉刚刚领命。
却见荀彧有些皱眉。
他立在案前,伸手整了整衣冠。
然后向前半步,双手抱拳,郑重一揖。
礼数比方才议军务时更重。
“主公。”
荀彧的声音平稳。
“彧尚有一言。”
曹操抬眼,望向他。
这位替他镇守许都、维系朝廷、安抚百官的大管家,此刻脊背挺直,神情没有半分回避。
荀彧开口,字句清晰。
“官渡大捷,天下瞩目。”
“主公以弱胜强,挽社稷于危亡之间。”
“此等殊功,可谓震古烁今。”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
而后继续道:“然大军凯旋,主公当亲赴宫中,面见天子。”
“奏凯献捷。”
最后四个字落下,内堂像被人按住了声息。
郭嘉收拾卷宗的动作僵住。
但荀彧未作停顿,继续进言。
打赢官渡,当然是天大的功劳。
可这功劳该如何放,放在谁的名下,却是另一回事。
曹操可以在司空府发号施令,可以调兵遣将,可以决定汝南豪强生死。
可名义上,他仍是大汉司空。
大汉还有天子。
而荀彧此刻提醒的,正是这一点。
荀彧没有因为堂中气氛凝住而停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把尺,规规矩矩地量着君臣名分。
“天子久居深宫,闻前线战事凶险,日夜悬心。”
“主公若能亲往拜谒,告以战果,既全君臣之礼,亦可安天下人心。”
“使百官知主公忠于社稷,使州郡知朝廷仍有纲纪。”
这番话,光明正大。
没有半句私心。
也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统帅打赢大仗,入宫向天子报捷,本就是大汉旧制。
可偏偏在此时。
偏偏在官渡刚胜、曹操威望最盛的时候。
偏偏在司空府内堂说出口。
滋味便不一样了。
这天下,是曹营将士用命搏回来的。
粮草,是曹操一点点抠出来的。
兵马,是他在绝境中调度的。
袁绍,也是他冒着倾覆之险击败的。
可荀彧这一揖,是在提醒曹操:主公,你可以掌兵,可以定政,可以平乱。
但你不能忘了,你仍是汉臣。
曹操搁在案面上的手指,缓缓收拢。
没有声响。
他盯着荀彧。
荀彧也直视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帅案。
案上有舆图,有军报,有孙权送来的密信,也有刚刚定下的汝南清场令。
可真正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是这张案。
而是大汉。
是天子。
是曹操心中越来越大的天下。
也是荀彧心中始终不肯松手的名分。
郭嘉靠在一旁,低头看着鞋尖。
他很聪明。
聪明人这个时候,从来不乱插话。
这不是谋士献策。
这是曹操和荀彧之间的道。
一个要把乱世收进掌中。
一个要让这只手,仍旧托在汉室名义之下。
极长的静默之后。
曹操终于动了。
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文若所言甚是。”
曹操的嗓音如常,平直无波。
听不出喜怒。
“待前线遣还降卒、军务稍定,我自当择日入宫面见天子。”
荀彧再拜。
“主公明鉴。”
第602章 汉家天子
事情已经敲定。
曹操斟酌良久,才抬头下令。
“今日忙碌,不再见客。”
“若逢外间军情,文若定夺处置便是。”
立在下首的荀彧长拜及地。
“彧领命。”
他直起身,抬手理平宽大的衣袖。
没有多说半个字。
依循古礼,荀彧先倒退两步,随后才转身跨出门槛。
脚步声沿着长廊一点点远去。
曹操端坐主位,靠着椅背,定定望着那扇大开的厅门。
郭嘉立在矮榻旁,垂着眼帘。
一主一臣,都没说话。
屋子很宽。
可这一刻,像被无形的帷幕压住了。
不说,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
荀彧方才那一言,明面上是君臣之礼。
可落在曹操耳中,却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官渡大捷的功劳簿上。
......
过了半个时辰。
司空府后侧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狭缝。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出。
褪下玄色大朝服、换了一身寻常灰布长袍的曹操,靠在木壁上。
郭嘉坐在对面。
车轮碾过许都的青石板街,车厢随着石板纹路轻轻颠簸。
街市正热闹。
商贩扯着嗓门叫卖。
酒肆里传出饮客的喧哗。
巷口几个稚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这些寻常百姓并不知道,这辆挂着陈旧麻布帘子的马车里,正坐着当朝最能搅动风云的两个人。
郭嘉屈起两根手指,将车窗帘布挑开一线。
冷风钻进车厢,带着几缕市井烟火气。
他往外看了几眼,又收回手。
布帘垂下,车厢里重新暗了几分。
有些话,做臣子的没法劝。
荀令君那番话,放在朝堂上,是堂堂正正的大义。
放在主君耳朵里,却是实打实的敲打。
主君心头扎了刺,谁去拔,都要见血。
郭嘉知道轻重。
这个时候,劝不如陪着。
枯坐,也比乱开口强。
马车就在街市的喧闹里,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挪去。
……
林府门外,那株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横斜。
门房老王听到声响,探出半个身子。
待看清马车上下来的两人,他脖子一缩,转身就往院里跑。
没多久,林阳披着一件布袍,大步迎了出来。
“子德兄,奉廉兄,快请进。”
林阳抱拳行礼,曹操和郭嘉连忙回礼,三人先后踏进门槛。
刚转入后院,一股异样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气味很特别。
有松脂的清苦,也有肉脂化开的咸香。
混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院子正中,立着几座毛竹搭起的架子。
外围用夯土坯砌了一圈半人高的挡风墙。
架子横杆上,密密麻麻挂着切成长条的猪肉。
下方火盆里铺的不是寻常木炭,而是新折的松柏枝、干枯的杉木条。
其间还夹着碎橘皮和脱水的稻秆。
盆里不见明火。
只有灰白相间的浓烟,在土墙圈里沉沉浮动。
烟气一点点往上卷,裹住那些垂下来的肉条。
几个粗使下人正拿长木棍小心翻动。
有人被烟呛得咳嗽。
旁边人便笑他两句。
火光没怎么照亮脸,可人人神情都透着安稳。
曹操停下脚步,在土墙外站定。
方才堵在胸口的那股烦闷,被这陌生又实在的营生冲散了几分。
他仔细看着那一排渐渐泛出暗红光泽的肉条。
“我往日只知猪豚之肉可加盐腌制,悬于梁下风干做脯。”
曹操指了指下方。
“这等不生明火、单凭烟熏的做法,倒是少见。”
林阳走上前,伸手在一块表皮半干的肉条上敲了敲。
声音微闷。
“这是南方手艺。”
林阳偏头解释。
“底下垫松柏枝,是借那股草木香。橘皮、稻秆用来提味。”
“要紧处就在火候。”
“绝不能起明火。火一大,肉就焦了,味也糙。”
“全凭冷烟慢慢焖,把肉里的油腻逼出来,再收干水汽。”
“等腊月开封,割几片上锅隔水一蒸,滋味全在那一口烟火气里。”
曹操抬手,在缭绕白烟前挥了挥。
淡淡松香绕过指间。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还是澹之这处自在。”
“待这烟肉熏妥,我与奉廉必要登门讨一口尝鲜。”
林阳朗声大笑。
“那是自然。”
“有肉岂能无好酒?兄长若来,管够。”
说罢,林阳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几名下人手脚麻利地抬来厚实木板,将土坯墙上方严严实实盖住。
那股浓烟被尽数困在其中。
三人穿过回廊,步入前厅。
福伯动作利落。
不消片刻,三只粗瓷海碗便摆上方桌。
茶汤微黄,热气袅袅。
林阳端起茶碗,吹开浮茶,呷了一口。
他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郭嘉。
“听闻这几日,江东来使入了许都。”
“司空府眼下该是车水马龙,忙得脚不沾地。”
林阳搁下茶碗,笑道:
“二位兄长都是司空近臣,此时本该在府里出谋划策才是。”
“怎地今日有这般闲暇,跑到我这小院来躲清静?”
郭嘉双手捧着茶碗,碗沿贴着下唇。
他没答。
只用余光往曹操那边轻轻一搭。
曹操双手握着茶碗。
五指先是收紧,随即又慢慢松开。
片刻后,他低叹一声。
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听得清楚。
“澹之取笑了。”
曹操背脊微弯,脸上显出几分疲态。
“今日司空遇上一桩棘手事。”
“我与奉廉苦思无策。”
“司空心下烦闷,做下属的,哪个还能安坐?”
“左思右想,在府里枯坐也是徒增烦扰。”
“不如到你这来,吃几杯水酒,躲半日清净。”
林阳闻言,没有刨根问底。
他只站起身,朝外唤道:
“福伯。”
“吩咐后厨备几样精致小菜,把窖里那坛陈酿搬出来。”
老头颔首领命,径直退向后厨。
林阳又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厅人多眼杂。”
“二位兄长,且随我去书房细叙。”
后院书房偏僻幽静。
推开木门,暖意先迎了出来。
室内陈设简朴。
三张软垫,一方矮木案。
角落里的铁炉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温热。
门板一合,外头的声响便被隔开。
三人随意落座。
案几上的新茶尚冒着热气。
曹操盯着水面上荡开的细纹,久久不语。
林阳也不催。
他单手把玩着一只青瓷小盏,神色平静。
郭嘉坐在一旁,半垂着眼,像是专心看茶。
可他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茶上。
今日这事,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往小了说,不过是臣子提醒主公入宫报捷。
礼法周全,谁也挑不出错。
往大了说,这就是官渡大捷之后,天下功劳该记在谁名下。
是天子圣明,汉室未衰?
还是司空定乱,力挽狂澜?
这一步若走错,后面的路便难了。
“澹之。”
曹操终于抬起头。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发哑。
“你有所不知。”
“今日,荀令君当面向司空进了一言。”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一颗一颗往外倒石子。
“令君言道,官渡既已大捷,司空当亲赴宫城,面见天子。”
“奏凯献捷。”
“以尽为臣之本分。”
话音落下。
林阳手中的青瓷小盏停住了。
曹操看着他,目光沉沉。
郭嘉也抬了眼。
这哪里只是去不去宫城的问题。
这是官渡之后,曹操究竟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的问题。
第603章 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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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谋臣之道
林阳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开浮在上头的茶梗,浅浅饮了一口。
动作很随意。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寸一寸往人心里剖。
曹操没有插话。
郭嘉也没作声。
两人都知道,林阳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为何?”
林阳放下茶碗,语气平稳。
“因为那时候,曹公权势尚微。”
“他行刺董卓,以身犯险,天下人看在眼中,只会觉得他是为国除贼,为天子尽忠。”
“这等义举,谁不钦佩?”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曹操一下。
“在所有人眼里,那时的曹孟德,就是一位赤胆忠心的汉室贤臣。”
“不管是荀令君,还是郭祭酒,都能真心实意替他出谋划策,助他壮大。”
“匡扶汉室也好,成就霸业也罢。”
林阳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那时,路是同一条。”
“大家都往前走,谁也不用问终点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林阳将茶碗重回案头。
“可如今不一样了。”
“官渡一胜,曹公威信,在某些人眼中,已然大过天子。”
林阳伸出手,虚空指向北方,那是皇城所在的位置。
“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旁人却未必这么想。”
他转回目光,定在曹操身上。
那眼里的审视让曹操无从闪避。
“荀令君今日那番进言,兄长以为他是在敲打司空么?”
曹操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来作答。
今日司空府内堂。
荀彧低眉顺目,礼数周全,却偏要在节骨眼上提一句“面见天子”。
那是一种敲打,在提醒他,这天下该归功于谁。
然而林阳摇了摇头,自己接过了话。
“不是敲打。”
“是在确认。”
“荀令君是在确认,他心中那个‘匡扶汉室’的曹孟德,还在不在。”
书房内阒寂无声,唯余炉火吞吐。
这句话落下,曹操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
像有人把一层蒙了许久的窗纸,轻轻捅破。
他原以为,荀彧今日当众让他入宫,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划定君臣界限,乃至是防他专权骄狂。
可现在被林阳一点,他才忽然明白。
荀彧不是在为难司空。
荀彧是在为难自己。
大到曹操一战定北方格局,大到天下士人都要重新估量许都朝廷的分量。
也大到荀彧必须问自己一句:
昔日他选中的那个汉室忠臣,如今还算不算汉臣?
若曹操欣然入宫。
荀彧便能说服自己。
主公还是那个主公。
大汉还有救。
若曹操推脱不去。
荀彧心底那根撑了半生的弦,恐怕当场就要断。
郭嘉在一旁听着,默默将身子挪了个舒坦的姿势。
他明了,林阳说准了。
荀令君今日那番作态,最后求的,也许真就是一个心安。
只是这份心安,偏偏要拿主公的耐性去填。
这就很要命。
曹操沉默许久。
他盯着炉中通红的炭块,回想起内堂上荀彧深揖不起的身影。
那文弱书生的脊骨挺得如枪戟般笔直,压上的不仅是名分,更是身家性命。
曹操胸中那股烦闷,慢慢平了些。
对荀彧的埋怨与猜忌,也散去了不少。
可散归散,他心里那道坎,仍旧过不去。
曹操猛地抬起眼,抛出压在舌根下的不忿。
“若非有司空曹孟德,如今天子安能稳坐朝堂?澹之觉得司空做的对否?”
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又重了三分。
曹操语气里没有往日纵论天下的豪气。
反倒像是压了许久的不平,终于掀开一角。
这是把他曹孟德半生心血,摊在案上。
要向眼前这个不在朝堂、不涉官场的青年,讨一个公道。
郭嘉坐在旁边,手指贴着温热的茶壁。
眼帘低垂,不发一言。
这个时候,他不适合开口。
也不必开口。
林阳听完,先是静默。
少顷,他忽然爽朗大笑,身子前倾,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在曹操宽厚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记。
力道不轻,拍得曹操身形微晃。
“兄长啊,我先前与你说过多次。”
林阳收回手,笑意未减,“司空之智,如渊如海,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测的?他能在这乱世蹚出一条血路,岂能不知如今朝野上下的局势?”
曹操被这一拍,肩头的僵硬散了些许,但眼底的不平仍在。
林阳见状,敛去笑意。
书房里的暖意还在。
可他的声音低下去后,却多了几分沉重。
“究其根本,兄长说得不错。”
“若没有曹孟德提兵入洛阳,奉迎车驾,这位天子如今在哪里,还真不好说。”
“当年李傕、郭汜乱兵追逼,百官面有饥色,天子啃着粗粝麦饼。”
“食不果腹,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先想的,必定不是如何君临天下。”
林阳端起茶壶,给自己空盏里添满热水。
水声潺潺。
他淡淡道:
“他想的,只会是今晚怎么活,明日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曹操的手指,慢慢扣住了案沿。
这话粗糙。
却真。
林阳没有停。
“人皆如此。”
“唯有住进了许都温暖的宫室,穿上没有补丁的锦绣龙袍,案头摆满膏粱厚味。”
“吃饱了,穿暖了,睡踏实了。”
他抬起眼。
“他才会去想,如何摆脱底下的权臣,如何做一个真正发号施令、君临天下的帝王。”
字字诛心。
曹操听得胸膛一阵起伏。
多少年了。
朝中百官只会骂他跋扈,骂他欺压君父,骂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没人愿意提,当年是谁把天子从乱军刀口下抢了出来。
没人愿意提,是谁用自己的兵马、钱粮、地盘,供养起这副汉室正朔的架子。
如今吃饱穿暖了,便人人都开始讲名分。
这世道,真是会挑时候讲理。
郭嘉眸光微动。
林阳这番话,没半点粉饰。
却正因不粉饰,才像刀一样,把朝堂上那层仁义礼法的皮刮了下来。
露出的,全是骨血。
林阳将茶壶顿在案上。
“所以,司空握权,是对是错,根本无需论断。”
“因为在这乱世,不握权,便是死路一条。”
“天子要名正言顺。”
“荀令君要匡扶汉室。”
“司空要成就霸业。”
林阳看着曹操,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三者原本能在一条道上走。”
“可走到今天,道窄了。”
“挤不下了。”
这一句,像把整个许都朝堂都压进了书房。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也没有急着开口。
炉火红得刺眼。
许久之后,郭嘉才抬起眼,接过话头。
“依澹之所见,既然道窄了,今日荀令君这番逼迫,司空该如何拆解?”
他顿了顿,问得很轻。
“去,还是不去?”
曹操也看向林阳。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真正的关键。
林阳没有半点迟疑。
“去。”
他答得干脆利落。
“自然要去。”
曹操眉头微动。
郭嘉眸子里,也多了一点兴味。
林阳竖起两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入宫献捷,是给荀令君一颗定心丸。”
“让他知道,司空并未忘却汉家臣子的本分。”
“只要荀彧心定,许都后方这盘棋,就不会乱。”
说到这里,林阳话锋一转。
“可这去法,有讲究。”
曹操身子前倾。
眼神一下沉了下来。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