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章节目录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一章 傻儿子 三河镇苏家村开客栈的苏季苏老爹家的儿子傻了,这算是这个背靠大山,三面环水,交通闭塞的小山村这些日子爆出来最大的谈资了。 苏季是个有本事的人,至少在苏家村村民眼中是这样的,三河镇苏家村世代都是靠着门前的大河度日,一手捕鱼的功夫从苏家村人的祖辈传承至今,然而独独苏季除了打渔之外,竟在苏家村开了一家客栈,这客栈除了客人住,自家人也住。 苏家村交通闭塞,人烟稀少,来这里的外地人更是屈指可数,苏季刚开客栈的时候,少不了被人冷嘲热讽,说什么找着关门赔钱云云,可是如今多少年过去了,这客栈依旧是苏家村最高的建筑,由于周遭都是低矮的房屋,苏季这家客栈俨然成了苏家村地标式的存在。 有风头自然有闲言碎语,自古皆同一理,有话事人说,苏季开客栈的钱来路不正,苏季本人以前当过大土匪,好像叫什么青燕军的。 好在东风压倒西风,更多的人还是觉得苏季和他家的客栈便是苏家村的门面,偶尔星星点点的外乡人来了,错过了宿头,又赶不上去三河镇里,苏家村的人都指着那座最高的两层木质建筑说,这家客栈是方圆最好的客栈了,苏季开的。 然而就是苏家村人人眼中的能人苏季,最近却有一件颇折面子的事,苏季的儿子苏凌傻了。 不是一直傻,是最近傻的。 这件事情被苏家村七婶八姨传的神乎其神,什么恶鬼附身,狐狸精惑心之类的传言比比皆是。但所有人其实都知道,苏凌突然傻了,大概是吓住了。 原来苏季虽然开着客栈,但无奈住店的外乡人实在少得可怜,真就只靠着开店挣得三瓜俩枣,苏季这一家三口怕是早饿死了。因此,他大多数时间仍是个渔民。 这不半个月头前,苏季撑了渔船,拿了渔网准备去村口的大河里打渔去,他14岁的儿子苏凌不知哪根筋不对,偏要吵着嚷着跟爹爹一起去。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苏家村本就人烟稀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到大河里打渔的本事,别家的孩子4、5岁就跟着家里的大人去河里了,然而苏凌却是个特例。 苏凌打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去打过鱼,倒也不是父母怜惜,而是这苏凌从出生起体格就及其孱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就连他家人都觉得这孩子天生不足,怕是未及长起来就夭折了。就这样蔫了吧唧的长到了14岁,却已经身形单薄,骨瘦如柴,身材矮小,远远看去宛如刚刚10岁的孩童一般。 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身板,风一吹堪堪要被刮跑的苏凌,苏季也就索性让他天天待在家里,做点喂溜达鸡之类不耗体力的活计。 然而半月前那次下河捕鱼,这苏凌不知哪来的犟脾气,非要跟爹爹一起去,不让去就死拽着渔网不撒手。 苏季料想有自己照应着,不会出什么事,也就答应了。还告诉苏凌在船里好生坐着,不要走动。 却谁料想,下了河,还没打上鱼来,天气突变,大风四起,河风更甚,将这渔船吹得东摇西晃。船虽然没有翻,苏凌却被这大风给吹到河里,踪影不见。 待众人将他救起的时候,苏凌早已脸色蜡白,看情形,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苏季家哭天抢地,苏大娘更是悲从心头起,将苏季骂了个狗血喷头,眼见着要操持儿子苏凌的丧事了,门前来了一位拄着木杖的老者,木杖上还悬着一个大葫芦,穿的油脂麻花,说他能救苏凌不死。 苏季压根就没报什么希望,以为是哪个叫花子骗些钱财罢了。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权且让这老叫花子治一治。 没曾想,这老叫花子,从葫芦里拿了几粒丹丸,给苏凌塞下,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几枚银针,啪啪的几针扎下去。那苏凌竟然长叹一声,忽的坐了起来。 苏凌竟然真的活了过来。喜得苏季朝着老叫花一顿磕头感谢。更是将家中所有还值些钱财的贵重物品拿出来,要给这老叫花子。那老叫花子说,自己不为钱财,只是穷人家要帮穷人家而已。 苏大娘问老叫花子姓名,那老叫花子原是不说,但苏季和苏大娘却不答应,说什么要将神医之名刻在牌匾之上,四时烧香,以表感激之前。那老花子没有办法,这才报通名姓,叫做元化。 苏季一家人自是欢天喜地,只是这欢乐的时光属实太短暂了。苏凌活是活了,但大约的确是变成了傻子。 他竟然不认得自己的爹妈,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感觉一切都是陌生的。额,对了,他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这个老叫花子叫做元化——是他醒来听到的。 这下可把苏季和苏大娘吓得不轻,叫神医元化来瞧,元化也查不出毛病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只说或许是刚刚醒来,身体虚弱,过段时间也就能自行恢复了。然后那元化神医也就告辞走了。 只是令苏季没想到的是,自己那儿子苏凌不但不认得父母和自己,连这是什么地方,这村中的每个人都不认得了。 就这样苏凌混混沌沌的过了两天,便可以下床了。然而怪异的事情就在下床后发生了。 苏凌虽之前不怎么好动,但现在更加不好动,除了一日三餐,便是坐在院中的大青石上,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一言不发,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一看看半天,然后露出痴痴的憨笑,再无其他动静。 开始的时候,苏季和苏大娘还提心吊胆,后来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孩子虽然傻了,但命总算是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凌大部分时间仍是在大青石上痴坐,但偶尔也跟父母交流几句。尤其是这几日,交流的更加频繁了。所谈内容,皆是这是什么地方,这村子村民都是谁,都做些什么营生,再过几天,苏季见儿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便领着他挨家挨户的拜访,索性苏家村不大,只有十几户的人家。苏季的本意是想让孩子通过拜访回忆起来一些事情。好在苏凌也极为配合,不但积极,而且在拜访后,总会向苏季把每一家每个人的情况反复的问上好几遍,直到记住为止。 记忆没有恢复,倒是跟苏家村的村民渐渐熟络起来,苏凌还知道了自己有个打小一起玩的玩伴,叫做杜恒。是一个壮如小牛的黑脸男孩,年岁与自己相仿。 只是这种拜访却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向所有苏家村村民告知了——苏季的儿子苏凌成了傻子。 如今傻子苏凌正坐在家门前那一块大青石上,阳光洋洋洒洒罩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奇怪的是阳光虽好,而且还是八月的天气,他却仍感觉到一丝冷,好像阳光也没有生机一般。 苏凌裹了裹自己破旧的小衣服,再次打量起眼前看到的景象——虽然这景象他已经不知道打量过多少次了。 眼前的两层略显破旧的木房是他的家,一层是一个正厅,二层是通排的用木板隔成的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可言,除了这些,便是一个空空荡荡大的出号的大院子,院子的边上用篱笆胡乱的围了一圈,莫说挡人进院,便是一只鸡也挡不了,所谓安全,大概是略作安慰罢了。 大院子的左侧是一间用茅草搭成的低矮小屋,用现代人的词,便是厨房,厨房外面左侧是一口井。院子的右侧最靠边的地方也是低矮的茅草屋,只是比厨房稍微大了一些,同样用木板隔成两间,那个便是茅房。 吃喝拉撒睡的地方已然有了,这院子除了大青石之外,再无它物。 然而就是这样的配置,已然是这个村子最了,久而久之这书生觉得自己好像对这天下大事了如指掌,才高八斗一般。倒也落得个心甘情愿。哪天苏凌不去找他,他反倒自己寻来了。 白书生有个妹妹,除了兄妹二人,再无其他亲人。妹妹叫小兰,不过五六岁而已。反倒是这个小兰女娃,似乎对苏凌格外喜欢,苏凌和她哥哥在交流的时候,她就仰着小脸旁边听着,或者自顾自的玩,从来不吵不闹,等苏凌和白书生说完话,她便来拉着苏凌玩耍。 从白书生口里得知,如今如今是晋兴安元年,晋协帝刘献在位。不过呢,皇帝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掌握实权的乃是当朝司空大人曹孟武,那晋协帝不过是傀儡罢了。 听白书生说,虽然司空曹孟武控制着天子,但并不能一手遮天,所控之地不过京都龙台城,和周边兖、司、雍三州之地,如今天下乃是乱世,军阀割据混战。在他的外围还有几家军阀势力也很强大。 苏凌问是那几家,白书生似是卖弄说,天下十八州,除了充、司、雍之外,青州、齐州、渤海州皆为大将军袁济舟控制,手下精兵强将,虽表面忠于朝廷,但与曹孟武势若水火,两不对付。西南之地的益安州,土地肥沃,地势险峻,为益安牧刘景玉控制,南方门户绛州为大将军袁济舟同父异母的弟弟袁淮南割据,南方最富庶,也是最大的州扬州为皇室宗族扬州牧刘靖升控制,江南之地,荆南州、交州是荆南王吴仲谋的地盘,西北边境的沙凉州被州牧马珣章割据。除此之外,像中部锡州徐恭祖、北方燕州公孙蠡、还有我们宛阳张将军都是一方势力。 苏凌曾问,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势力,朝廷怎么会沦落至此。这话问的白书生颇为惊讶,想苏凌不过14岁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有没有看过半点书经,竟然有此一问。不过白书生只道是这些日子以来,苏凌跟着自己听了这么多事情,眼界自然开阔了,把功劳归在自己身上也就不疑有他。 白书生说,这说来话长,还要从10年前,沙凉太守董颖乱国讲起。10年前,朝政由太后贺氏把控,贺太后的弟弟贺思退乃当朝大将军,手揽一国军权,但因为前面的几位天子宠信宦官,造成了宦官专权的局面,大将军贺思退谋求除掉宦官,然而消息走漏,被宦官在其上朝路上杀害。朝局动荡,宦官当政,军权独揽。渤海袁济舟向朝廷献策,调沙凉太守董颖15万沙凉铁骑入京勤王。哪知董颖来了将宦官一网打尽之后,却包藏祸心,兵变控制了朝廷,成了实际上的皇帝,董颖自封丞相,又看当朝天子刘融不顺眼,便顺手废了他,让刘融9岁的弟弟刘献当了皇帝,便是如今的天子晋协帝。董颖一手遮天,废立皇帝,倒行逆施,滥杀大臣,夜宿龙床,京都龙台城成了人间地狱。于是天下大乱,反了二十八路势力,二十八路军队集结,杀向龙台城。然而董颖手下有一员神将,也是董颖的干儿子吕白楼,杀的二十八路势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眼看天下丧于董颖之手,可是不知为何,董颖后院起火,自己的干儿子吕白楼竟反了董颖,发动兵变刺死了董颖。然而董颖虽死,他手下的虎狼将兵仍在,这些将兵在中原纵兵交战,祸殃天子,天子逃出龙台城,生灵涂炭,神州祸乱。 幸赖如今的大司空曹孟武用兵将这些叛贼乱将各个击破,才换了个清平世界。曹孟武将天子接回龙台城,经过这近10年的发展,如今天下便成了现在的局势。 苏凌听到这里,眼神微变,似乎想些什么。 天色已晚,苏凌便回家去了。自那日后,苏凌去白书生家中的次数更为频繁了。 从苏凌醒来到现在,他只吃过一顿饱饭,便是大病醒来的时候,那一顿造,几乎把家里的余粮快吃了个底儿,也不是他多能吃,而是家里也没有多少余粮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苏凌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着。这不刚才苏老爹苏季又驾了渔船去河里打渔去了,苏凌要跟着,这回苏季是死活也不同意了。 至于能不能打回些鱼来,那便不好说了。听苏季跟苏凌他娘闲聊,说最近一段时间,村前三条大河有鱼的地方几乎被程家村的人占完了,剩下的又被李家村占了一些,而苏家村人单力薄吧,只得在河的边缘或者犄角旮旯里撒个两三网,捞上来的鱼数量少的感人。 苏家村全村上下皆是这么个情况,只是村民们敢怒不敢言,谁让程家村势力大呢。苏凌知道,三河镇有三个村子组成,势力最大地势最好,人丁最旺的便是程家村,李家村次之,而苏家村最是弱小。 苏凌半靠在大青石上,看了看天,估摸着这会儿白书生当是读完了书,便起身溜溜达达的前往白书生的家去了。 刚一进门,便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喊声:“苏哥哥来啦。” 一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小女孩从屋中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拉住苏凌的手格格的笑着。 “小兰妹妹,白大哥在么?” 小兰刚想说话,白书生已经走了出来,哈哈一笑说道:“正等你来呢,快进屋里。” 然后又对女童小兰道:“小兰先自己玩,我跟你苏哥哥有事要谈。” 小兰颇有些不开心,小嘴一撅道:“这几次苏哥哥只顾着跟我家哥哥说话,都没时间给小兰讲故事了。” 苏凌一笑道:“今天苏哥哥就跟白大哥说一会儿话,便给小兰讲故事好不好?” 小兰这才开心一笑,伸出小手道:“真的?拉钩哦。” 苏凌点点头,跟小兰拉了勾,这才与白书生进了屋中。 坐下之后,白书生道:“别人都说你傻了,但我倒觉得你比以前不同啊,这些时日我俩交谈,颇为投机,我这学问,跟这村里的人说,也没有人听啊,独独只有你喜欢。” 苏凌一笑道:“不知怎的,我也觉得与白大哥颇为投机。” 白书生笑道:“今日来找我,有什么问题要问啊?” 苏凌道:“今日我家爹爹出去打渔,说程、李两村几乎将三条河有鱼的地方都占了去,咱们苏家村人少,地势又不好,进个镇子都要费好大力气,可为什么大家不搬走呢?” 白书生叹了口气告诉他,如今外面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手无寸铁,能搬到哪里去呢,这里虽然不好,但交通闭塞,山水围绕,倒也将那些兵荒马乱隔绝了。 苏凌点了点头,白书生又道:“再有就是,三河镇隶属宛阳城,宛阳是张将军的地界。” “张将军?这是什么人?”苏凌问道。 “不会吧,张将军你都不知道是谁?”白书生有些惊讶的看着苏凌。 苏凌挠挠头道:“这次死中得活,你也是知道的,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白书生点了点头,这才道:“张骁张将军啊。这可是咱们大晋的镇东将军。” 苏凌似乎对这个张骁颇感兴趣,问道:“那张骁将军到底属于哪个阵营呢?我前些日子听你讲,那些势力都是割据州府的,为何单单张将军只有这一个城,而且无人来犯。” 白书生道:“这不奇怪啊,这宛阳城最早是张将军叔叔张范的,这张范本是当年董颖手下的四大枭将之一,董颖后来身死,他手下的将领各自领兵为祸中州,混战不断。张范将军原本是心向朝廷的,更是天子亲封的镇东将军,他对那些董颖旧部的做法颇为反感,就带了自己的队伍来到了宛阳,扎下根来,宛阳城市中原与南方的咽喉要冲之地,加上三河一山的地势,易守而难攻,所以有几次那些乌合将兵来犯,都被张范将军打退了。宛阳城大小百姓得以保全,所以大家都拥护他。后来张范将军死了,又没有儿子,他的亲侄子也就是现在的张骁将军袭了镇东将军位,领着叔叔的旧部,保着宛阳城的平安。” 说起张骁,白书生眼中多了一番赞叹之色道:“张骁将军文武双全,一把长枪神出鬼没,无人可挡,麾下又有胡赤这样的武将,贾文栩这样的谋臣辅佐,没人来敢找麻烦,所以这里安全的很呢。” 苏凌问道:“可是毕竟一城之地,是不是有点势单力薄呢。” 白书生点点头道:“苏兄弟年纪轻轻,却是极好的见识,原是这一城肯定无法与任何势力相抗衡,但是有贾文栩的辅佐,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为何?” “我也是听说啊,我有一个以前的朋友在宛阳城做一个小小的掾属,他曾跟我说,贾文栩给张骁将军出了一个好的计策。”白书生道。 “什么计策?” 白书生道:“苏兄弟可知宛阳城的地理位置么?” 苏凌一脸迷茫道:“我现在连咱们苏家村几户人家都没搞清楚,这个更是不知道的。” 白书生似乎故意显露才情道:“宛阳城三战之地也。其西北与京都龙台城不过500余里,那龙台城虽是京都,却是当朝司空曹孟武所在之处,其东北更是与渤海侯、大将军袁济舟的青州交界,而其东南更是与扬州牧刘靖升的地盘相连。” 苏凌疑惑道:“如此看来,这几家势力均比张骁将军大得多,那宛阳城岂不危险了?” 白书生哈哈一笑道“常人看来,的确危险,但贾文栩是什么人?当年以一己之力说动董颖部下搅乱中原的谋主,岂是好相与的么?” 白书生说道:“如今天下最大的两股势力,分别为司空曹孟武和大将军袁济舟。两人皆非常人,若想图天下,这两方势力必有一战,如今曹袁两家皆暗中积草屯粮,招兵买马,相信两家的战斗必然会打响,这只是时间问题。而扬州刘靖升,虽军力不如那两家,但扬州是天下十八州最大且富有的州,刘靖升在此苦心经营近30年,根基牢固,更何况扬州水军天下第一,因此如果曹袁两家开战,他的动作也是曹袁两家所顾忌的。”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白书生似乎是怕打断他的思考,停了一会儿方道:“贾文栩的计策便是连接三家势力,谁都不得罪,谁也不依靠。至少表面上,对曹孟武十分恭敬,对袁济舟也十分客气,同时遣使与扬州刘靖升交好,以为后援臂助。因此,这宛阳城虽处于三战之地,但因张骁将军采纳了贾文栩的计策,宛阳城无形之中成了这三家的缓冲之地,三家势力皆想拉拢张骁将军,故而皆不攻之,宛阳城就这样微妙的获得了其他城池难以拥有的平静。” 苏凌没有反驳,他心中也觉得这个贾文栩的计策果然厉害,只是隐隐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隐患。 他突然想了起来,心中一颤。 像,太像了!不,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苏凌强自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刚要说话,小兰从外面走了景来,一副委屈巴巴要哭的样子冲苏凌道:“苏哥哥说话不算数,说好了就和我哥哥说一小会儿话,就来给兰儿讲故事的......现在都好大一会了!” 不由分说,拉着苏凌就要去院中。苏凌无奈,冲白书生苦笑一下,便由着这小女孩拉了手朝院中走去。 “苏哥哥......这个还可以......”小兰朝苏凌的手腕上指了指。 苏凌抬起腕子便明白了。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个暗白色的手镯一样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从河里被救回来后,曾问过自己的爹娘,这东西是什么。还想要取下来,不想再带。 却被他娘好一阵子数落,说这东西从自己一出生便有了,也是一大奇怪之事,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什么材质,非金非银,但绝非凡品,定是护佑自己的宝贝,自然要寸步不离身的带着。 苏凌自是不信爹娘这套说辞,以为是自己小的时候,爹娘不知从何处讨来的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定无甚名贵之处。 只是爹娘让带着,那就带着吧。 苏凌冲小兰笑道:“你想拿去玩啊?那便给你玩,只是哥哥给你讲了故事要回家的时候,还给哥哥就好了。”说着,将这手镯取了下来,递给小兰。 小兰高兴的接过来,在阳光下看了好几眼,才小心翼翼的抓在掌心,问道:“苏哥哥,今天要给小兰讲什么故事啊?” 苏凌将小兰抱在怀里,在一处阴凉下坐好说:“小兰想听什么故事呢?” 小兰兴高采烈道:“上次小红帽的故事真好听,小兰还想听这么好听的故事。” 苏凌眼中露出一丝颇有玩味的笑容,淡淡道:“好的,那哥哥今天给兰儿讲一个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吧......”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二章 破镯子 天色渐晚,夕阳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红色,缀在远处高耸的葱郁青山上,让人迷醉。 苏凌的怀中,小兰已经睡熟了,他淡淡的笑了下,轻轻将小兰抱起,刚走到屋前,白书生已然迎了过来,笑着冲他道:“辛苦你了,这小女娃也只有在你的怀里能睡的这般香甜。” 苏凌将小兰递到白书生怀中,一笑道:“小孩子嘛,讲个故事听一听,睡很快的。” 白书生将小兰放到榻上,转身问苏凌道:“不过你这几日同她讲的故事确实新鲜,我从未听过,这是哪里学来的么?” 苏凌哈哈一笑道:“现编现卖,她乐意听便好。” 白书生点点头道:“还是不在我这里吃?” 苏凌点头道:“该回去了,家中有饭食。”白书生也不挽留,他心中知道,倒不是苏凌家中有饭的缘故,而是苏凌晓得自己家中余粮不多,没有什么壮劳力,苏凌自己吃了,家里就少一顿。 苏凌拱手与白书生告别,往自家走去。 天色擦黑,隐隐听闻深巷犬吠,合着远处的大河波涛,此起彼伏,一时之间顿觉安详平静。 苏凌无心沉醉其中,只知道回家晚了,自己的娘亲必定会好一番数落。 低头自顾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的有人声:“两位公子,这地方也忒偏僻了,我们只顾着赶路,怕是错过了宿头,今晚要在山野中将就一晚了。” 有人答道:“如果前方有人家,你去问问,能否借住一晚,临走时多给银钱就是。”又似想起了什么道:“要好好跟村民说话,如今兵荒马乱,你五大三粗的,别吓着旁人。” 似乎传来悻悻的傻笑声。 苏凌抬起头,借着将将的月色朝前看去,影绰绰的看见远处山谷尽头小路之上似乎有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走的近了,方才发现,的确是三个人,还有三匹马。 苏凌再要细看时,这三人已然来到眼前。 这三人显然也看到了苏凌,其中一人快步走到他面前道:“嘿。小孩儿,这附近可有人家么?” 声音粗重,彷如炸雷。 苏凌抬头看去,眼前之人刚髯黑须,面色也是黝黑的,一双牛眼,似有光芒,身材魁梧,竟有一丈多高,走过来彷如一尊黑塔苏凌心中有些怕了,他听闻爹娘常说似乎山贼麻匪就长这副尊容。 苏凌怔在当场,还未答话,那黑塔大汉身后脚步响起,另外两个人快步走来,话音随即传来道:“老典,刚才说过说话斯文一点,人家还是个孩子,吓哭了你来哄?” 苏凌一时气结,而后苦笑了一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争辩无益。 待那二人走得近了,苏凌方才打量起来:这二人皆是公子打扮,但身格却是颇为伟岸,尤其是左侧那位,身长八尺有余,带着一客栈在西面是么?” 苏凌拔腿就跑,他自己平生都没有跑的这么快的,三下两下,身影已然模糊在夜色之中。 “不问清楚?”那青衣公子沉声道。 “怎么问?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那镯子的来历......只是我不会看错......那镯子的制式只能是......算了,不要节外生枝,这毕竟是张骁的宛阳地界。”那素白衣衫公子望着苏凌消失的地方,心中似有所想。 眼前黑夜翻涌,月淡星疏。 “走罢,去西边,那里有客栈。”那素白衣衫公子当先朝黑夜中的小路走去。 “老典......见了店家好好说话!再这般鲁莽,我要罚你三天不得喝酒!” “公子不让喝酒,还不如杀了我的好......”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黑夜来临,寂静的只剩下无声的苍山和低吟的山风。 苏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溜烟的跑回家中的,以至于自己将粟米粥倒进肚子里,抹嘴的时候还上气不接下气的。 山民的晚饭也就这般对付过去了。那些河鱼对苏凌以然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 吃完饭,他自己跑回里屋,屋外是苏大娘在跟苏季抱怨程家村占河捕鱼的唠叨声,苏凌不想听,因为最近他总是听自己的娘亲翻来覆去的唠叨着这件事。 他细细的想着回来山路上发生的事情,那三个人是谁,看着衣着打扮,似乎不是普通人家。自己腕上的镯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似乎那素白衣衫公子十分好奇。 他抬了抬自己的左腕。昏暗的烛光下,那看着有些丑陋的,不知道什么质地的镯子,竟似乎隐隐的发着淡白色的光芒。 一时之间,苏凌看得有些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的思绪被苏大娘的呼唤打断了:“凌儿,门口来了投宿的客人,娘和爹正在灶房忙活,你去迎一迎。” 苏凌应了一声,思绪似乎还在镯子上,有些恍惚的朝着自己的院门处走去。 山风吹来,苏凌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忽的清醒过来。 妈的妈我的姥姥! 这时候来投宿的,不就是那三个人么?再让他们抓着看镯子是小,要是真因为镯子坏我性命,岂不完蛋了。 苏凌慌忙想要朝屋里躲,可是院门前已然走进了三个人,三匹马。 当先一个黑大汉疾步走来道:“店家,我们要住店,可有上房?” 想躲是不可能了,苏凌只得硬着头皮朝着门前三人嘿嘿一笑道:“缘分啊,缘分啊,咱们又见面了。” 门前三人:黑大汉、素白衣衫公子、青衣公子。 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衣公子也是惊讶不已,脱口而出道:“原来你家就是开客栈的啊......方才为何不说。” “你也没问不是......只问那破镯子的事了......”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三章 赌一把 夜晚的三河镇安静无声,起伏的群山在远处静默,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里与乱世喧嚣一并隔离,星斗满天,弯月如钩,忽的一点流星划过,顷刻消失于无声之处。 此时的苏凌正坐在院中的大青石上,抬头看着天空,静静的想着什么。流星划过的瞬间,苏凌的眼睛也随即一亮,似乎刹那间想通了什么。他本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玄学,只是如今他自己的处境,他不得不觉得有的时候,这世间解释不通的东西,或可都可以用玄学解释罢。 房中灯光闪动,苏大娘正在招呼那三个来投宿的人。苏大娘起先觉得这三个人穿着打扮应该不似普通人家,今日或可发一笔小财,只是万没料想三个大男人,只定了一间客房,原本堆笑的脸上,立马冷了不少,偏那黑大汉还要嚷着要上房,苏大娘白了他一眼。 上房?上房是没有的,所有的房间都这样,你们随便挑就是。 好在听得青衫公子说要在这里用晚饭,好吃的都端上来,定会多多给钱。苏大娘这才换了笑脸,点头应下说饭菜稍后就到,便乐颠颠的拉着苏季朝灶房去了,顷刻之间,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去,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苏凌不管这些,更是不愿意招惹那三位客人,他唯恐多说一句,那素白衣衫公子,又要抓住他,问那镯子的事情,索性就躺在青石之上,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生命在于运动,不知道是哪位砖家说的,苏凌笃定的认为生命在于不动,不信去看看千年的王八万年的乌龟。 身体未动,脑袋却在飞速的旋转。 通过这些天他跟白书生的交流,他似乎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乱世,虽然对朝堂那些大司空曹孟武、大将军袁济舟自己根本不了解,但他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个时代,似乎和曾经那个时代太像了。 那个久远的年代,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但他自己也无法断定,虽然像,只是时代像,每个人的命运呢? 苏凌明白自己如今什么也做不了,14岁的孩子,能去做什么?便是眼前挡在三河镇的连绵大山,他都走不出去。或许,他应该认命,这里山青水秀,当一辈子的渔民,也许便是自己最好的结局吧。 苏凌正想着自己的心事,便听苏大娘在灶房唤他:“凌儿,过来把这道菜给里面的客官送过去。” 苏凌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如果可以,他根本不会跟里面那三个瘟神再说一句话,只是,自己的娘亲唤他,他也没办法推辞。苏凌磨磨蹭蹭的走到灶房门口。 苏大娘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这么磨蹭,赶快送过去,鱼凉了就腥了。” 苏凌看了一眼做好的鱼。石斑鱼,挺大个的,看起来非常鲜美。 “咱家还有这好东西?为什么咱们不吃,全吃些又腥又小的杂鱼啊?”苏凌有些不满的说道。 苏大娘闻言,又瞪了他一眼道:“什么鱼不都一个味道,怎么那么多废话,赶紧送过去,你娘我可是指着这鱼赚钱的。” 苏凌慢吞吞的将石斑鱼端了,又磨磨唧唧的朝着三位住客的房中走去。 “美味来了,三位客官请用吧。”苏凌走进来将鱼放在三人眼前的桌上。这三人似乎在说些什么,见苏凌进来,似乎不想让他听到,停止了交谈,黑大汉当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鱼肉,一股脑的塞进嘴中。 “鲜!真鲜......”黑大汉朝着素白衣衫公子说道,看来那鱼颇得自己的胃口。 “曹......”黑大汉曹字刚一出口,那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衫公子脸色皆是一变,青衫公子忙清了清嗓子。黑大汉,先是一怔,随即尴尬的挠了挠头。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这青衫公子是故意打断黑大汉说话,自己没听错的话,那素白衣衫公子应该是姓曹。 曹?苏凌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指着那鱼道:“这石斑鱼也就是你们来了能吃,平时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衫公子闻言拿起手中筷子,尝了一口,果真鲜美无比。 黑大汉似乎怕自己再失言,一个劲的往嘴里塞鱼肉,对着苏凌含糊不清的说道:“嘿,有酒么?给端上来。” 苏凌问道:“自然是有,你要多少?” 黑大汉哈哈一笑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凌对这个黑大汉没什么好印象,故意问道:“越多越好是多少?”那素白衣衫公子忙道:“他长得是凶了点,但是个粗人,没什么坏心眼,山间的事情小兄弟莫怪啊,先来两壶吧,不够了我们再要。” 苏凌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待走到么口,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三人,见三人没有注意自己,迅速的闪到门后的暗影之处。 这三个人来历不明,对自己的镯子又那么感兴趣,再加上刻意的回避自己的名姓,看来绝不简单,苏凌打定主意偷听他们三人的谈话,不为别的,只要确定三人不是官府通缉的匪类便好。 屋内三人对一个10几岁的少年没什么防备,见苏凌离开了,又吃了几口鱼肉,便继续说起话来。 但听青衫公子道:“这次叔父让我们三人打前站,摸摸情况,好做到未雨绸缪,接下来不知大哥有什么计划。” 素白衣衫公子思忖了一会儿说:“这里是父亲开战前最后一根鱼刺,不拔掉始终是个隐患,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晚进镇上,找我们的暗桩,针对他们提供的情报,决定下一步计划,总之做什么都要谨慎,那个使枪的还好,但那个老家伙却是妖的很。” 苏凌心中一动,他清楚的记得白书生告诉他镇东将军张骁可是人称凤枪将军,他们说的使枪的难道是张骁?如果真的是张骁,听他们的口气似乎跟张骁不是一路人啊。 那青衣公子点了点头说道:“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北面的事情却还是棘手啊。” 素白衣衫公子道:“你说的不错,这里不过是费些力气,北边才是重头戏,一个不小心那可是牵扯全局走向的。” 青衣公子似乎颇有些忧心的点了点头道:“虽然叔父这几年稳定了不少,也大力的积蓄力量,但无奈我们无论人口、地域都要比北边的少的很多,不知大哥觉得,胜算几成?” 白衫公子并未答言,忽的朝青衫公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双眼如电,朝开着的房门前扫视了一遍,又朝着那黑大汉使了个眼色。 那黑大汉心领神会,突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房门走去。待出了房门,朝着四下望了望,眼见院外漆黑一片,只有西边灶房忙活的嘈杂之声。他这才放心的走了回去,冲白衫公子嘿嘿笑道:“公子忒也的小心了,方才俺唤你时如此,这会儿也是如此。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白衫公子这才点了点头道:“老典,你这人就是粗枝大叶,什么时候把这毛病改了,我跟我父亲说去,让你提兵打仗。这里可不是邺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黑大汉有些不耐烦道:“小心什么,真有什么是,老典手里的双戟不是吃素的,把那些鸟人全部切开晾着!” 白衫公子无奈的笑笑,转头夹起一块鱼肉,尝了起来。 门外离着房门不远处,一个大水缸,那里存着苏家这几日用的水,水缸是黑色的,跟夜色融在一起,如果不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苏凌在水缸后探头探脑的朝着房内看着,确定这三人没有发现自己,这才轻轻的从水缸后头转了出来,心中暗自咒骂道:奶奶的,幸亏我多了一个心眼,要不是就被抓个现行了,估计这会儿小命都没了。 饶是如此,他也早已惊得满头大汗。 还偷听不偷听了?苏凌有些犹豫,拿生命冒险的买卖,苏凌不愿意做,但是似乎他们要谈些关键的事情,苏凌虽然不知道他们谈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似乎关系着宛阳城,三河镇可是属于宛阳城的,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打什么仗,那三河镇岂不要被波及,万一自己家因为打仗有个三长两短的...... 还是再听听吧,能把开仗的时间摸清楚,在此之前说动自己的爹娘离开是非之地也是好的。打定主意,苏凌又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溜到房门后,静静的偷听起来。 那白衫公子吃了两口鱼,方才又道:“无论朝野还是地方,袁氏皆势大,我们跟他们不在一个体量之内,他帐下文良、颜仇二人更是万夫不当,加上田、许、沮、审、逄、郭六人从旁谋划,却是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啊,前些日子,我听卫尉伯宁大人说,我们这边又有人和北边暗通曲款,而且人数颇为庞大啊。” 青衣公子闻言脸上露出愤恨之色道:“待查明之后,开战之前要将他们全部除掉!” 白衫公子只是不置可否的淡笑道:“全部除掉?那你二哥怕是另有一番计较了。” “他总爱做这些收买人心的勾当。”青衣公子颇有些不满。 “他和我们不同,我们筹划的是战场,他筹划的是政局。”白衣公子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青衣公子叹了口气说:“难道大哥觉得对上北边,我们必定失败?” 白衣公子摇摇头说:“北边那个心思多疑,他那里虽然表面铁板一块,但实则各有心思,父亲大人在这时局中磨练沉淀,这一手我们是赢得。虽然如此,我们不至于必输,但依我来看,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青衫公子有些愕然。刚想再问,忽的听到房门口传来苏大娘的话音:“你个臭小子,到处找你找不到,家里没好鱼了,你爹爹下河去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房内三人脸色皆是一变。 苏凌神色顿时比哭还难看,心中暗自叫苦:娘啊娘啊,你可真是我亲娘!坑死我不偿命那种。 其实,苏凌早就看到自己的娘亲朝这边来了,他躲闪不及,只得大老远的就朝苏大娘打手势示意。只是院中太黑,苏大娘觉得这房门后藏个人朝自己比比划划,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走近了才看到这门后藏得人是自己儿子苏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叫骂起来。 房内三人身形如电,同时从房内直射而出,苏凌还未及反应,早已被白衫公子一把拽着领子瞬间拽进了屋中,苏大娘刚然一愣的功夫,手中端着的饭菜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饭桌之上了。 苏大娘有些丈二和尚,刚要走进屋中说话,青衫公子却将她拦住道:“这位大婶,你快去忙吧,我们屋里的菜都快吃完了,加点紧......” 苏大娘忙点点头,朝着屋里剌剌站着的苏凌道:“你还不出来给我们帮忙,站在客官房中做什么!” 苏凌想顺坡下驴,忙大声应道:“哎,好嘞,我这就出去。”说完,刚要拔腿溜之乎,却感觉到肩膀被白衫公子轻轻一按,动作看起来很轻很自然,苏凌却感觉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一般。 青衫公子朝苏大娘道:“大婶,我们这屋里,总得有个伺候的不是,我看这小哥挺机灵的,就留在屋里吧,您忙您的,我们走的时候多给赏钱。” 苏大娘不知怎么回事,只闻听有钱赚,顿时喜笑颜开,冲苏凌直使眼色,那意思要苏凌机灵着点,好生伺候,多赚赏钱。然后转身朝灶房去了。 屋中。 寂静无声,只听得见蜡烛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白衫公子三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冷笑的看着苏凌,直看得苏凌变毛变色的。 半晌,苏凌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只得讪讪一笑道:“嘿嘿......这捉迷藏的游戏好玩吧......你们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苏凌话音方落,那黑大汉大吼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对手戟,苏凌看着那比自己头还大的戟身,眼前直发晕。 “这小子,俺搭头回见就觉得他不老实,如今偷听咱们说话,两位公子闪闪,让老典一戟砸死他个鸟人!”黑大汉说完,举起双戟便要下手。 与此同时,青衣公子的眼中也出现了一道杀气,手也按在了腰间——似乎腰间有什么利器。 只是那白衫公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老典,门口守着。” 那黑大汉只得收了双戟,狠狠的瞪了一眼苏凌,苏凌朝他做了个鬼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待那黑大汉出去后,那白衫公子朝苏凌淡淡一笑道:“小兄弟,虽然这是你家,但你也明白,杀人放火的事,我们也不是做不出来,你想活命的话,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回答的我满意了,你自然无事,还有赏钱,回答不好,那老典的大戟可是做肉饼子的好手啊。” 苏凌也知道没个跑,只得听天由命了,点点头道:“行吧,你们想让我回答什么?” 白衫公子刚想说话,苏凌忽的直摆手道:“不行不行,我有言在先,你们要是再问那破镯子的事,那还不如拍肉饼子玩得好。” 白衫公子一笑道:“行吧,我暂且不问这个,你方才在那里偷听,都听到什么了?” 苏凌一翻白眼道:“既然是偷听,当然都听到了,连最后一句不足三成都听全了......” 闻听此言,白青两位公子脸色皆变,青衫公子一咬牙道:“既然如此,看来是留不得你了!”说罢,一脚将苏凌踢倒在地,苏凌挣扎着想起来,那青衫公子抬脚将他死死踩住。 苏凌心中白个念头闪过,老子还不想死......这样死了也太憋屈了.......怎么才能保命,怎么才能保命? 他心中忽的一动,心中冒出一个想法,不过随即觉得不可行,可他也没有其他办法,算了,赌一赌吧! 想罢,他忙大声喊道:“等会儿,等会儿再杀,我再说一句话,就一句!” 白衫公子眼神微动,淡淡道:“一句话?也行,你说来我听听。” 苏凌又嚷道:“就这样说啊?先让我起来!” 白衫公子用眼神示意青衫公子,青衫公子刚一抬脚,苏凌哧溜一声朝旁边滚去,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 白衫公子不说话,看着苏凌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揉着自己的关节。 “我有俩条件!”苏凌伸出两根手指道。 白衫公子似乎被苏凌逗笑了道:“命都快没了,还谈条件,你倒是说说。”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小鸡临死前还得扑棱扑棱膀子呢,我当然有条件了,第一,你们要是觉得我说的对,不能杀我!”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另一个呢?” “第二,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白衫公子心中一动,这个小子,这般年岁,这个时候还想着顾全自己的家人,确实有点意外。 “你说罢!”白衫公子道。 苏凌清了清嗓子,反正死活就这几句话了,豁出去了,不紧不慢道:“方才我听你们分析,你们是不是要跟北边的袁......袁济舟打仗?”苏凌情急之下,差点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不错,是要打仗,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打我管不着,但是你最后说,你们的胜算不足三成,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觉得你们的胜算最少八成以上!”苏凌顾不得许多,这几句话说的语速极快。 白衫公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饶有兴趣的道:“呵呵,你这话说的倒也有点意思,我们的实力我们最清楚,你怎的觉得我们就有至少八成胜算?你却仔细说来听听!” 苏凌一翻白眼,道:“我渴了!” “我......”白衫公子一脸无奈,看了青衫公子一眼,青衫公子倒了杯水给苏凌喝下,苏凌这才又道:“这还不简单,打仗这事自然是谁厉害谁赢呗!” 白衫公子有些不耐烦道:“我们方才说了,敌人人多,出主意的人也多,我们这边的人少,比他们少的太多了。你要是再说的没有新意,那可别怪我们了!” 苏凌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这又怎样,人多就赢么?就好比我们苏家村羊多吧,你放进来一只狼试试!” 白衫公子似乎对这句话颇感兴趣,低头沉思起来。 苏凌见他似有所动,趁热打铁道:“你们也不必掩饰,你们是当朝大司空曹.....什么?哦对,曹孟武的人对吧,那你们的胜算不止八成了,十成!” 白衣公子似乎对苏凌挑破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挑挑眉道:“哦?我们是司空的人胜算就十成?这又为什么呢?” “简单啊,因为人再多,那些人不会打仗,不懂游戏规则,人再多也没用不是。”苏凌轻描淡写道。 “游戏?你管打仗叫游戏,倒也新鲜,那你讲讲这打仗的游戏规则,我听听看。”白衫公子此时已然对苏凌的话起了兴趣,示意青衫公子给苏凌搬把椅子,让他坐了。 “人多吃饭的还多呢!你们人少吃饭的也少,司空自然是大才,奉天子以令不臣,他要打谁,自然是代天子出征,那袁济舟,什么大将军的,有这个王牌么?”苏凌坐下来道。心中暗想,但愿这个姓曹的跟那个人是一样的命运吧。 见白衫公子并不吃惊,苏凌知道自己赌对了。 “说下去。” “打仗这游戏,领头的必须精通游戏规则,因为他要指挥这游戏怎么玩,而且必须所有参与者游戏的兵将都得听他的,让打的时候就狠狠打,要跑的时候赶紧跑对不对,这叫做什么......叫做军令畅通,执行军令不得有误对吧!”苏凌便说便看这白衫公子的表情。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话虽不错,那袁济舟就做不到这些么?” 苏凌道:“袁济舟当然做不到!” “为何?” “人多呗,你刚才说的那谁谁谁的一大堆出主意的人,他听谁的,又能一直听他的么?袁济舟这人,好谋无断,延误战机,这游戏他玩不转!在抓战机,当机立断上比起曹司空,他就一小儿科!”苏凌道。 “小儿科?小儿科是个什么东西?”白衫公子疑惑道。 “小儿科不是个东西......”苏凌打个哈哈,掩饰过去又道:“袁济舟人多,但各干各的,司空人少但凝成一个拳头打人,待到有利时机,不是想灭谁就灭谁嘛!” “还有么?”白衫公子道。 “没了,我说完了!能不能不杀我!”苏凌盯着他道。 白衫公子淡笑一声道:“按说你这番话到挺有一番见解,行吧,放你可以!” “好嘞您呐,再见,不用送!”苏凌转头就走。 “慢!”白衫公子忽的冷声道。 苏凌只得把迈出的腿收回来,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说话不算,小心舌头烂!” 白衫公子道:“我还有几个问题,问完你自便。” 苏凌只得站在那里。白衫公子道:“你不过是个山野的少年,哪里会知道袁济舟的脾气秉性,而且说得如此准,还有那句奉天子以令不臣谁教你的!” “你这是瞧不起乡下人啊,乡下人就都没有学问啦?我们村第三家,人家白书生学问好着呢,我可天天去找他学知识,你不信的话去问问。再说了,你家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是人都知道吧!”苏凌有些没好气道。 “白书生?”白衫公子想了想道:“你说你跟他说学的,村口第三家对吧,权且信你,我们自会去问真假,最后一个问题,你那镯子......” “你还是杀了我吧......”苏凌一脸哭丧道。 “好好好,我不问了,老典你回来......”白衫公子朝门口喊了一声。 那大黑汉闻声走了进来,咋咋呼呼道:“怎么,宰了这小子是不?” 白衫公子眉头一皱道:“瞎扯什么?拿一吊钱出来给他!” “不杀人......还给钱?”黑大汉有些不相信,但看白衫公子不像开玩笑,只得从怀里拿出一吊钱扔给苏凌。 白衫公子又道:“还有些问题......” 苏凌一副苦瓜脸的样子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嘛?” 白衫公子也不接话,只自顾自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可有上学堂?” 苏凌鼻子都有些气歪了,似乎抗议的嚷道:“几岁了?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啊?我叫苏凌,不好意思,我16岁了,成年人好不?至于上学堂这事儿,你看这苏家村有这玩意?” “什么,16岁?......”屋中三人同时讶然,看苏凌的体格,最多不超过14岁的样子,却未料到已然16岁的年纪,怪不得叫他小孩儿的时候,他似乎很不满意。 “可你这身段,体格也太......”白衫公子说着还不断得在苏凌身上打量着。 打量的苏凌一阵恶寒,忙道:“得了得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反正我也没有身份证,总之,16岁,如假包换。” 白衫公子刚想再说什么,只听得砰的一声,门从外边被猛烈的撞开了。 四人脸色均是一变,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跟苏凌年纪相仿的少年,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那少年又黑又壮,满脸大汗。 苏凌认得,这是他最好的玩伴,隔壁杜旌大叔家的孩子——杜恒。 “小恒,你这么晚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干嘛!”苏凌想自己生死还不知道,总不能卖一个还搭一个吧。 说着,就跳过来,推杜恒出去。 杜恒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直淌,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使劲拉住苏凌的手急切的说道:“哎呀苏凌,快,快跟我走!再晚点,苏大伯就出事啦!” “什么?我爹怎么了?”苏凌大惊失色。 “你爹河里捕鱼,跟程家村的人闹起来了,现在被人用渔网兜着,在河里泡着呢,我爹爹和咱们村里的很多人都过去了!”杜恒说道。 “啊!我娘呢?”苏凌问道 “苏大婶刚才我已经找她说过了,这会子应该刚出村!”杜桓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苏凌闻言,也顾不上这屋里的人让不让他走了,忙飞也似的往屋外走去,除了那黑大汉想要拦,被白衫公子瞪了一眼,白青二公子并没有拦着苏凌的意思。 苏凌一溜烟的跑到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嚷道:“敢欺负我爹爹,走,砍他们去!” 说着,和杜桓手拉手的跑了出去。 偌大的院子终于再次归于平静。 青衣公子看着苏凌二人跑走的方向,问道:“大哥,你觉得如何?” 白衣公子点点头道:“与仓舒有得一比啊,只是仓舒接受的教育跟他比......如果他那镯子真的是......仓舒能见到他,得多高兴啊!” 青衣公子笑道:“看来大哥不杀他,最主要还是因为那镯子吧。” 白衣公子笑吟吟的点点头。 忽的,白衣公子似乎想起什么,道:“看他们说的,似乎事情不小,如今战乱,乡民为了利益火并斗殴、伤人流血的事情,也是数不胜数,子期,老典,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三人随即走出院子,消失在苏凌跑走的方向。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四章 一块令牌 天色漆黑,原本漫天的星斗不知何时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茫茫的山路上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低声虫鸣。山风拂过,野草匍匐,顿感苍凉与荒芜。 山道的尽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正是苏凌和杜恒,两人快步疾走,如风似火。 苏凌虽在赶路,但心中却不住的回想着方才的事情,那三个人想来定是京都龙台城司空府的人,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的三河镇苏家村里,而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也不知他们是否起疑,或者说,苏凌不知道这个空间里出现的这些人的命运是否同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一般不二,或许基本的走向同那个时代一样,只是个人的命运不尽相同? 管他们相信不相信,自己一个山野少年的身份能说出那样的话本就让人起疑,然而不管如何,命保住了便是万幸。现在这个情形,也容不得苏凌多想,眼前棘手的事情是他爹爹,那个老实巴交的苏季还被人用鱼兜网着,泡在大河里洗澡呢,虽然天已入夏,但是泡的时间长了,总归是吃不消的。 苏凌清晰地记得,前阵子他娘跟自己老爹总是唠叨,程家村的人实在蛮不讲理,原本程家村、李家村和自己所在的苏家村将共有的三条河划分了各自的区域,程家村仗着人多势大,划分时自然得了便宜,占去了一大半,而且皆是鱼水丰沛之地,那个李家村斗不过程家村,但踩一踩苏家村还是容易的,将那剩下不到一半的区域又划走了一多半,只给苏家村留下了一半不到的地方,杂鱼不少,珍稀鱼类却是少的可怜。 原本苏家村已经忍气吞声了,这个战乱的年景,人多势力大就是王法,苏家村不过十几户人家,哪里斗得过呢,好在还可以勉强打些鱼来,这段时间,程家村不知道脑袋犯浑还是喝了假酒,又蛮横无理的越过划定的界限,霸占了更多的地方,搞的苏家村人人愤懑。苏家村曾派了几个代表,前往程家村祠堂谈判,可是不是被骂个狗血喷头,就是被打的头破血流的回来。 没有办法,自古光棍不斗势力,程家村之所以如此霸道猖獗,是仗着宛阳城镇东将军张骁帐下有他们程家村的人,据说是程家村上层族中的一个叫做程万丰的人,这个程万丰有些学问,也有些半吊子的计策,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张骁青眼,程万丰安身立命的本事是逢迎拍马,阿谀奉承,偏偏张骁这人喜欢这一口,如今在张骁帐下,做了一个参谋,出点狗头军师能出的小计策,帮着张骁得点蝇头小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程家村从此趾高气扬,欺负你的人,霸占你的地盘,你能怎么滴,惹毛了我,咱上头有人,把你们这群刁民统统关进宛阳大狱里去。 苏家村人就算各个都是忍者神龟,但总要吃饭活命,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今天苏季去打渔,被人如此欺辱,苏家村自然是全村出动,怎么样也得跟程家村评一评理,要回来人,更要要回来点打鱼的地方。 苏凌一边问着杜恒河边渔港的情况,一边心中想着办法。他倒是不怕程家村的那些人,这些村民大多是狗仗人势,人多咋呼几句而已,他所虑者,乃是那个程万丰会不会出现,如果他出现了,这事就麻烦了。 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凌和杜恒刚来到出事的河边,远远望去,那里早已人头攒动,数不清的火把闪着火光,将那一片方圆照如白昼。只是苏凌看得出来,那些人大体分为两伙,一伙站在左边,一伙站在右边。只是苏凌看得清楚,左边的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大多是壮汉小伙,体格精壮,火光照耀下,一个个神情跋扈,不可一世,这一大伙人自然是程家村的人。再往右边一看,稀稀拉拉的站着几十个人,这伙人实在是不够的看的,有男有女,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妪,还有光着屁股的的稚童,各个身形单薄,面有菜色,有些人脸上还露着怯。自然不用说,这是苏家村的人。 吵吵嚷嚷之间,早已吓坏了那些光屁股的孩童,哇哇的哭闹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只是苏凌却心中一凛,虽然苏家村的人这般光景,但人人都攥着拳头,脸上虽然有些惧色,但都透着一步不退的坚决。 所谓穷人不可欺大抵如此。 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眼见已经动起手来,有几个年老的苏家村老人,已然在推搡之间被推倒在地。 苏凌大喊一声,窜到了两伙人近前,杜恒也跟了上来。 “锵——”的一声,大菜刀直矗矗的插在地上,苏凌哼了一声,大声道:“都别吵吵了,退回去退回去,这菜刀刚磨的,我最近可有点犯傻。” 苏凌成了傻子的事情,苏家村知道,程家村的人也知道,都是邻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眼见的冲突,被苏凌插这一杠子,双方都是一愣,程家村的人看了看地上出了号大的菜刀,倒真往后退了几步。 双方顿时拉开了距离,将苏凌的身形闪了出来。 这招还真奏效,苏凌也有些意外,嘿嘿的瘆笑着,拔起插在地上的大菜刀,用嘴吹了吹刀上的泥点子,朝着程家村那帮人做了要砍的姿势,程家村的人竟然不自觉的往后又退了两步。 这也合乎情理,正常人谁跟二傻子比玩命呢。 苏凌转头,一眼看见了苏家村的里正苏孝和,那是个50多岁的中年人,也就他的衣服还算体面。苏凌朝他道:“孝和大叔,我爹呢?” 苏孝和忙一指不远处的河港处道:“苏凌,你家爹爹在河里泡着呢。” 苏凌瞥了一眼,只见河港处的一根大桩上系着几根渔网绳,下面河水的网中兜着一个人,只露着一个脑袋,看脸色已然有些苍白,正是他老爹苏季。 苏凌火冒三丈,将菜刀一顺,指着程家村的那伙人,喊道:“哪个王八犊子干的,滚出来!” 连喊了三遍,那程家村竟无一个人答言。 苏凌气极反笑道:“敢做不敢认,以为你们程家村都是人物,原来都是草包啊!”又转头对杜恒说:“杜恒,你爹呢?” 杜旌在人群中走出来道:“大侄子,你吩咐。”杜旌年纪40上下,身形却不似苏家村人那般瘦弱,而是体格见状,胳膊上的肌肉更是肉眼可见,相貌也长得有些凶,左额之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可怖。 苏凌冲杜旌道:“大叔,我看咱们苏家村也就你一个体格壮的,那帮草包不敢认,你帮帮忙跟杜恒下水,把我爹放出来先。” 杜旌忙点头,又招呼了几个年轻人,就要下河放人。 忽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清喝:“哪个敢放人?你们动一下那渔网试试!” 程家村人闻声,眼前皆是一亮,同时朝两旁一闪,人群分出,一个灰衣中年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打手奴才,各个撇嘴横眉,七个不忿八个不服气。 程家村的里正程退之忙迎上来,陪着笑脸,躬身作揖道:“哎呀,罪过罪过,这闹的,怎么惊万丰老爷来了。” 杜旌这伙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个中年人,有些犹豫的站在原地。 苏凌朝着那中年人打量了一番,但见这中年人一身灰衣,但皆是绸缎质地,身材胖大,宛如一头没毛的大灰猪,皮肤泛白,满脸油光,鲶鱼大嘴,凑着胖到挤在一起的五官,活脱一只大蛤蟆。 这中年人派头挺大,自己行动自如,偏要被人搀着,迈着方步,手里还拿把小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闪着。 他站在苏凌面前,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没抬,只摇着拿把小扇。 苏凌心中知道这人八九就是那个镇东将军张骁的参谋,但权当不知,哼了一声道:“你是哪个货?怎么就不能放,不怕一刀砍了你?” 杜恒轻轻一拉苏凌的衣衫,低声道:“苏凌,他是程万丰,来硬的恐怕不好使。” 苏凌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自顾自的嚷嚷道:“什么程万疯,程千疯,有我疯么?” 程万丰这才冷冷一笑:“年轻人,勇气可嘉,只是拿个菜刀就想为所欲为不成?你不知道这里是有王法的?” 苏凌知道自己的气势不能弱,要不然今天真就麻烦了,冲着程万丰嘿嘿一乐道:“王法?王法是什么?王法有用,还有人敢把大活人泡水里的?” 程万丰哈哈大笑,看了苏凌一眼,冷声道:“你想知道王法是什么?我就是王法!你砍一个人试一试!” 苏凌有意气他,嘿嘿笑道:“你是什么?王八?我看不像,长得倒像一只大蛤蟆。” 程万丰也不生气,淡淡道:“年轻人,斗口是没有用的。”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几个爪牙道:“你们几个,把那河港入口给我围了,谁敢过去,给我往死里打!”最后三个字用了些许力气,一字一顿。 那几个爪牙闻言,朝着河港的入口处一字排开,这下谁也过不去了。 苏家村的人一阵骚动,却也无人再敢去救苏季。 苏凌见玩横不行了,这才嘿嘿一笑,朝着程万丰唱了个喏,道:“程大老爷,你可是镇东将军的红人,跟小子这样的山民何必一般见识,你把我爹放了,程家村、苏家村的人各回各家,这多好啊。和谐社会嘛!” 程万丰想了一会儿,淡淡道:“放了苏季,也不是不行。” 苏凌闻言,忙做了个大揖,嘿嘿笑道:“谁说咱们程大老爷狗仗人势,这多通情达理的一个老爷爷是吧,苏家村的人,都听到了吧,走,放人去。”说罢,便要砖头去放人。 程万丰淡淡道:“慢!人就这样放了,我有什么好处?” 苏凌闻言,翻了翻眼睛,心中暗想,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忙道:“好处,要不然您说个地址,我过两天给您送过去几只肥美的石斑鱼,您尝尝鲜,您要是觉得见面不方便,我可以包邮寄过去啊!” 程万丰哼了一声道:“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缺你那几条烂鱼不成?” 苏凌一摊手道:“那您说,您想要什么好处,我也不是女孩,要不然我指定嫁给你儿子......” 程万丰对苏凌滚刀肉的招数不为所动,缓缓道:“苏季放了,只是从今往后,你们苏家村所有打渔的区域全部划给程家村罢。” 苏凌还没说话,苏家村的人早已喊了起来道:“那怎么行,打鱼的地方全部给了你们,我们吃什么?” 程万丰不紧不慢道:“不是还有地能种,要是真想打渔吃,也好,可以打,一条鱼五文钱,这个价格公道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样跟抢有什么区别!”苏家村人的愤怒早已到达了极点,几个年轻人更是气血上涌,大喊道:“跟他们拼了,乡亲们,跟我们打!都上!” 呼——苏家村的人就要往上冲。苏凌心中知道真打起来,苏家村讨不到半点便宜,可是不打也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抄起手中大菜刀,大喊一声道:“奶奶的,乡亲们,跟他们拼了,我看那群货谁敢来,我先剁了他!” 双方一阵推搡,程家村人没什么损伤,苏家村的人已然被放倒好几个,躺在地上不断呻吟。 眼看就要乱套,忽的有人大喊:“哎呀,大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话音方落,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众人这才又停手,朝话音处看去,却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的虽然破旧,但也朴素干净,手还牵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娃,那女娃也是一路跟着跑来,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正是苏家村唯一的一个书生——白书生和他的妹妹小兰。 白书生跑到众人中间,低头对小兰说:“兰儿,去找杜大叔!” 小兰乖巧的点点头,来到杜旌面前,杜旌一把将她护在怀里。 白书生安顿好小兰,这才冲苏凌道:“苏兄弟,你退退,把这事交给我了。” 苏凌有些不放心的问道:“白大哥,你有把握么?” 白书生无奈的笑笑道:“有没有把握能怎样,总得试一试。” 说罢,向前迈了两步,朝着程万丰一拱手道:“程老爷安好,晚生有理了。” 程万丰先是一愣,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白书生,良久淡淡一笑道:“我原以为苏家村都是那些不懂礼数的野人,你倒是有点不同,年轻人,你又是谁?” 白书生淡淡一笑道:“小可贱名,不值当污了程老爷的嘴,再者我是外乡人,落难来到苏家村安身,程老爷,您看能不能看在小可的面子上,放了苏大叔,至于捕鱼区域的事,说日方长,咱们再议如何?” 程万丰轻轻哼了一声道:“看你的面子?只是不知道你这面子值不值钱啊,你说说你是个孝廉还是个秀才啊?” 白书生不卑不亢道:“在下既不是孝廉,更不是秀才,一介白衣书生而已。” 程万丰冷笑道:“书生?你好大一张脸啊!你这出身也只当我赏你个脸面不成。” 白书生丝毫不意外,一字一顿道:“既然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有一同窗,如今也在张骁将军帐下听候差遣,你们同一个主公,看在他的面子上,不知程老爷可否赏脸?” 程万丰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道这书生如此不慌不忙,原来背后也是有人的,倘若是比我的位置高的人,就算是职位跟我差不多高的人,我今天所为也不好交代啊,差一差他跟那个贾军师告我一状,我也不好收场啊。 想罢,忙换了一个柔和可亲的笑容道:“哎呀呀,原来自家人啊,哈哈,看来是有所误会,那敢情好,你们去把苏季捞上来吧。” 苏凌一阵反胃,他这一笑,那五官比不笑更难看。小人嘴脸!苏凌暗骂道。 杜旌招呼人刚想去救苏季,那程万丰似乎想起来什么,朝白书生道:“敢问,你那同窗是张将军帐下哪位啊?” 白书生忙道:“正是行军曹掾属李归。” “哼!我当是谁,原来芝麻大点的没名没号的人也敢拿出来卖!怕是这苏季放不成了!”程万丰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那群爪牙闻言,各个挥舞刀枪,苏家村的人只得僵立在当场。 白书生一愣道:“程老爷,你这是何意!” “何意,程里正,把这读书读傻了的穷酸书生打出去!”程万丰闭着眼睛,显然是没有了一丝耐心。 程家村里正程退之闻言,招呼人一拥而上,就要来打白书生。 苏凌岂能袖手不管,也大喝一声,举着大菜刀挡在白书生身前道:“乡亲们,别杵着,给我上!” 双方又是一阵大乱,扭打成一团,一时之间叫骂声,嚎叫声不绝于耳。 白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得退到人群之后,踱着步子,不断地絮叨着:“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圣人之言全部都不管用了啊!” 眼看苏家村的人势单力薄,要吃大亏。 苏凌已然打红眼了,轮着大菜刀,左拍右拍,拍倒了好几个,他知道怎么打都行,但不能用刀刃砍,真把人砍死了,事情就麻烦了。 只是他拍倒了几个,呼啦一声上来十几个大汉,三下两下就将其摁倒在地,这十几个大汉手各个举起大棒,朝着苏凌身上拍了下来。 苏凌心中咯噔一下,完蛋,这下彻底吹灯拔蜡了! 一瞬之间,苏凌就觉得眼前青影一闪,冷风拂过,一人已挡在他的身前,双掌轻轻一拂,那十几个大汉如遭重击,齐齐的倒在地上,爹妈嚎叫,满地乱滚,却是再也起不来了。 苏凌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住他家客栈的青衫公子。 “是你!”苏凌低声道。 “小子,这仗我替你打了!”那青衫公子低喝一声,身形陡然激射而出,一道残影从人群之间直穿而去,刹那之间出现在程万丰的身前,程万丰感觉眼前好像有人,还未及反应,只觉的自己的气息一紧,已然喘不过气来,暗道不好,想要喊人救他,已然说不出话来。 顷刻之间,青衫公子的左手如鹰爪一样狠狠的掐在程万丰的脖子上! 青衫公子冷冷道:“让他们停手!” 程万丰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得点头如小鸡啄米。 青衫公子这才将掐他的手送了些许。 程万丰立马杀猪一般叫道:“都停手,都停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程家村的人看到自己的靠山被人掐住脖项,都想过来救人。 只是他们刚想近前,青衫公子冷声道:“再往前,我掐死他!”说完,已然满脸杀意。 这下程家村的人都不敢动了。 青衫公子淡淡道:“算你们识时务!”说罢这才轻轻的松开手。 程万丰大口喘气,知道眼前这人不好惹,忙陪笑道:“这位壮士,不知你突然现身,有何事情啊。” 青衫公子似乎也不太想把事情闹大,淡淡道:“自然找你放了苏季。” 程万丰似乎觉得危险解除了,这才稍微硬气道:“呵呵,壮士,你武功高,我放了苏季倒也无妨,但你就不怕,等你走了,我带宛阳的兵士屠了苏家村满村,这年头,匪兵横行,被土匪屠了村子的事也是常有的!” 青衫公子似乎不想跟他废话,转身来到苏凌身边低声道:“你把这个给他看看,记住只能给他一人看!”说罢,从怀中拿出一物。 苏凌接过来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枚金色的令牌。那令牌之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敕”字,敕字的下面,雕刻着一头怪物,那怪物虎头蛇身,身体上还有两对偌大的翅膀,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似乎要飞出这金令之上。 “这是个什么?”苏凌不解的问道。 “是什么不重要,管用!”青衫公子淡淡道。 苏凌点头,走到程万丰近前,嘿嘿一呲牙道:“程......蛤蟆......额不是程老爷,我这位朋友让你看个东西,但说了只让你一个人看!” 程万丰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东西?” 苏凌将这金令放在掌中遮着,给程万丰看去。 程万丰看到那金令,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连身体都有些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但见他紧走两步,那小扇也一把扔了,朝着青衫公子一施礼道:“方才惊扰公子了,我这就带着程家村的人离开!” 说完程万丰回头朝着程家村的人喊道:“诸位,天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说完当先朝人后走去。程家村的人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程万丰身旁的一个不长眼的爪牙刚才打的正兴起,见自己的主人要走,忙迎过去低声询问:“老爷,真不打了?这可是个机会,能把苏家村打渔的地方全部吞下啊!” 程万丰冷笑着看着这不长眼的东西道:“来,你附耳过来......” 那爪牙以为自己的主人要面授什么机密,忙谄媚的笑着,将那张脸凑了过来。 那成想,程万丰突然脸色一变,抡起巴掌“啪——”的狠狠的打在那爪牙脸上,把那爪牙打的原地转了三圈。 “打?打你个大头鬼啊?叫上所有人,都给我滚回去!” 程家村人见靠山都要走了,也都三三两两的低头散去。 未成想,青衫公子却叫住了程万丰道:“怎么,这就要走了?” 程万丰闻言,脸色煞白,转身一字一顿道:“不知公子还有何事吩咐。” 青衫公子朝着不远处的大河努努嘴,程万丰忙道:“苏季自然是放的......” 青衫公子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程万丰想了想,一拍额头忙高声道:“程家村的人,先别走,我有事要宣布!” 程家村的人闻言,都停了下来。 程万丰高声道:“从现在开始,这三条大河捕鱼的区域重新划分,程家村捕鱼区域的一半划给苏家村,任何人敢越界,我程万丰第一个不饶!” 程家村人闻言,皆是一脸不解与惊愕,站在那里,满脸惊讶的看着程万丰。 程万丰见他们如此,把脚一跺,没好气的道:“都看着我干嘛,还不散去,马上就天亮了,难道要我管你们早饭不成!” 说罢一挥手,带着那群爪牙灰溜溜的走了。 待到程家村的人都走了,苏家村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的欢呼,大家都太激动高兴了,谁也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出事,还得到了更多的捕鱼区域。 里正苏孝和拉住苏凌的手道:“苏凌啊,那位青衫公子是你朋友么,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苏凌嘿嘿一笑:“我哥们儿!” 只是众人再找那青衫公子,已然消失不见。 苏凌忽的想起来。大喊一声道:“各位搭把手,我爹还在水里泡着呢!快救我爹!” “爹啊——”............ 众人七手八脚的下河去救苏季。只是苏凌觉得远远的河对岸处,似乎有人影晃动。 苏凌抬头朝河对岸望去。 月亮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天空中,借着昏黄的月光, 河对岸似乎影绰绰的站着三个人,夜风拂过,那三人的衣衫随风飘动。 那一瞬间,仿佛定格般永恒。 两位翩翩公子,一个如守护神一般的黑塔大汉。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五章 暗影司 大山之中,天似乎亮的很早,似乎亮在了公鸡打鸣之前,东方鱼肚之色的初现,那苏家村中的打鸣公鸡才慵懒的啼鸣了几声,刷了下存在感,便再无声息。 一丝清晨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纸窗照在房中熟睡的少年脸上,那少年似乎觉得被什么亮光晃了晃,眼眉微微的翕动,翻了个身,脸朝着背光之处。少年依旧在睡梦之中,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脸上还挂着几丝狡黠的笑容,细细听去,他竟不知低低的说着什么梦话。 “你出对2?劳资四个a炸你!哈哈怎么样?我还剩一张三......” “我勒个去!你还真有王炸?要不起!......” 少年这梦似乎不怎么美...... 睡榻上的苏凌仍旧闭着眼睛,只是双手双脚在空气里胡乱的扑腾了几下,这才微微的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恍恍惚惚中,他只觉着一双大牛眼放着光芒,有带着几分好奇的瞅着自己,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妈呀一声,从床上跳将起来。 那牛眼一样的人躲闪不及,硕大的头不偏不倚的正跟苏凌的脑袋撞在一起。 这人倒没有什么,只是苦了苏凌,只撞的眼冒金星,吭哧瘪肚的哎呦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 床边,那个黑大汉,眨着一闪一闪的大牛眼,朝他嘿嘿的笑着。 “我......碰见你......我倒了八辈子霉了,大早上你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苏凌没好气的冲着床边那黑大汉嚷道。 岂料那黑大汉把嘴一咧,露出两排大板牙,也不生气,只瓮声瓮气道:“你咋知道俺脑子不好使?在俺那里,他们都这么说俺......嘿嘿......” 苏凌一时无语,指着黑大汉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将手无奈的放下,有些丧的问道:“这么早,你跑来干什么?” 黑大汉转身朝屋中一指道:“我不干什么,俺家公子要跟你说话......” 苏凌这才注意到,房中的桌旁还坐着两个人,正是白衫公子和青衫公子。 苏凌打了个哈欠,这才从床上慢吞吞的出溜下去,走到了两人近前,朝他俩咧嘴讪讪一笑,方道:“额,两位客官起的早啊......看在你们昨天出手救我和我爹的份上,昨天的事情呢,咱们就一亭廊,走了好一阵,已然来到了这听涛阁的深处。 这里再没有他人,也听不到了那些喧哗。 那掌柜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白衫公子三人也跟着他,皆不言语,缓步而行。 几人又走了一段,终于听到了哗哗的声音,不绝于耳。 白衫公子三人闪目看去,眼前竟然是一座高耸如云的假山,假山之上竟造了一个人工瀑布,悬泉飞漱,浪珠迸溅,壮观无比。 那掌柜的来到瀑布之下,众人看去,那瀑布不知为何竟改道而落,此处没有一丝水迹,只是被绿树掩映,郁郁葱葱。 掌柜的朝白衫公子三人拱了拱手道:“诸位随我来吧。” 三人跟着掌柜的,慢慢拨开树丛,一条鹅卵小道映在眼前。 众人在鹅卵小道上走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绕到了瀑布后面。 再往前看去,鹅卵小道的尽头竟仍有一座假山,那假山却是低矮了不少,被方才那高耸的假山遮了,若从外望去,根本不知道山后还有一山。 那掌柜走到山前,在山石上摸了几下,似乎摸到一块石头,轻轻一扣。 吱吱呀呀————仿佛来自地底的一声轻叹,假山之中,竟忽的裂开,原来竟是一道伪装的石门。 四人似乎都不惊讶,鱼贯的走入石门之中,那石门忽的缓缓自动关闭,从外面看仍旧是假山的一部分,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众人面前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地下通道,通道深不见底,虽然石壁之上有灯火照亮,却仍旧看不到尽头。 四人缓缓的在地下通道里走着,起初,通道狭小无比,两人都无法并排行走,更兼之阴暗潮湿,那挂在石壁之上的灯火忽明忽暗,说不出肃杀冷冽。 走了不知多久,那通道忽的霍然开朗,平坦无比,四周都砌着年代久远的黑色玄武大石,古朴而无声,石壁上的灯火似乎也亮了不少。 众人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又是一道紧闭的石门,那石门左右两端皆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异兽。 如果苏凌在这里,肯定会惊讶非常。 那石门上的异兽,虎头蛇神,身体上还有着一对巨大的翅膀,张牙舞爪,振翅欲飞,宛如活物。 这分明和那金令上的异兽一模一样。 石门的正中央,写着三个气势压人的大字,每一笔每一划似乎都深深的嵌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笔笔锋利,如刀似剑。 那三个字正是: 暗影司。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六章 风雨欲来倾城黯 这里是地下暗道的尽头,也是最核心的地方,只有一间宽敞的石屋,石桌、石凳和挂在石墙上的古铜烛台,烛台上火光明亮,显得空旷无比。 石屋正中有一张木桌,后面有一把高脚椅,再往后便是无数的架子,架子上既有无数竹简又有纸材质的档案,分门别类的放在架子的格子里,每个架子侧面都写着一个字,粗粗看去,袁字最多,张字次之,还有一些写着刘和吴字,不知道这些档案记载着什么。 此时的白衫公子正坐在正中的高脚椅上,随意的翻着桌案上的竹简,似乎是在看竹简上的内容,又似乎在等着什么人。黑大汉立在他的一侧,他朝着竹简瞥了好几次,无奈竹简上的字认得他,他却不认得那些字。 青衫公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品着一杯茶,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三人没有什么交流,石屋显得异常安静。 “咯吱——咯吱——”石门再次缓缓的打开,从外面快步的走进几人,为首的乃是一个50岁不到的男子,身后之人皆带刀佩剑,看起来皆是些会武功的高手。 那男子快速扫视了石屋一遍,随即来到正中的石桌之下,纳头便拜,高声恭敬道:“暗影司宛、扬总司正督司毛之玠,叩见大公子!” 白衫公子闻言,轻轻将竹简放下,轻轻起身,将毛之玠搀扶起来,淡淡的笑着道:“毛叔父怎么如此多礼,这宛阳和扬州两地,你是头一把,不用对我如此大礼,毛叔父身在敌穴,为我们披肝沥胆,倒是小侄要向叔父道声辛苦了。” 毛之玠忙摆手笑道:“大公子哪里话,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白衫公子显得十分亲切的与毛之玠拉到身旁坐下,又招呼青衫公子和黑大汉过来见礼。 毛之玠赶忙还礼道:“这可使不得,鹰扬将军曹安钟和虎豹卫都督典恶来怎能跟属下见礼,实在实在是折煞属下了。” 曹安钟(青衫公子)忙道:“怎么说,毛叔父也是这里的督领,我们不实管宛、扬二地,您更是我们的长辈,礼数不可偏废的。” 典恶来(黑大汉)还是那番傻笑,没有说话。 四人坐了,毛之玠又命人换了新茶。白衫公子方道:“毛叔父在这里苦心运筹多年,我父亲都看在眼里,好在不日便发兵前来,毛叔父也可早日与家中妻儿老小团圆了。” 毛之玠有些激动道:“属下日夜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如今总算是快要盼到了。” 白衫公子点点头,也颇有感慨道:“五年前,父亲派毛叔父来到这是非之地,毛叔父凭一腔孤勇,将暗夜司打造成如今的规模,实在是不易啊,我看这听涛楼,已然成了宛阳最大的客栈,生意兴隆的很啊。” 毛之玠点点头道:“宛、扬两地暗夜司是我这许多年来的心血,自然是不敢有所懈怠,大公子今日前来,不知司空有何差遣。” 白衫公子摇摇头道:“叔父怎么如此客气,叫我昂舒便是。” 若有京都龙台城的人在当场,听到这句话,必然惊在当场,原来这翩翩的白衫公子竟然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司空曹孟武的长子——曹昂舒! 毛之玠这才点点头,似乎感慨道:“昂舒自打我离京之时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平易近人,不似二公子啊。” 曹昂舒心中一动,并未接话,只道:“二弟自有二弟的格局,我们都是为我父亲办事罢了。” 毛之玠颇为识趣的点点头道:“昂舒说的是,说的是......” 曹昂舒这才郑重道:“叔父,我初来乍到,对宛阳的事情还不是很清楚,您受累说一说吧,张骁那里,如今我们渗透的如何?” 毛之玠点点头,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道:“自五年前开始,暗夜司已经开始向宛阳军中渗透,如今已颇具规模,大到要职将军,小到百夫长,千夫长,皆有我们的人,只等大军一到,便可听命行动。只是半年前,郭先生和伯宁大人飞鸽传话,司空实有招降之意,属下便开始运作此事,如今以属下看来,招降之事有八成可以实现。” “哦?八成?叔父如此有把握?”曹昂舒似乎并不意外,挑了挑眉问道。 毛之玠品了口茶道:“其实,若在三个月前属下还不敢这样说,现在情势有变,故而敢有此一说。” “情势有变?什么变化?”曹昂舒眼中射出一道光芒。 “这变化吗,却是出在张骁帐下首席谋主的身上!”毛之玠一字一顿道。 “毒心秀士贾文栩?” “不错!”毛之玠点点头笑道。 “毛叔父快细细说来!”曹昂舒有些兴奋道。 毛之玠点点头道:“那贾文栩的出身乃是当年国贼董颖麾下的一名谋士,这件事,昂舒是知道的,当年是他的计策让天下大乱,龙台涂炭,军阀交兵,伏尸无数。他那番作为不过是自保,然而乱天下而保己身一人,不可谓不毒也,故有了这毒心秀士的称号。如今天下大势,益安刘景玉昏聩,守土还力有不逮,何况天下?扬州刘靖升独霸天下最富庶的州郡,安乐惯了,自然想要据土守成,哪有壮志?当今天下,可争锋者司空与北方袁济舟二人罢了。那袁济舟出身贵胄,岂能看得上贾文栩这样名声有损的毒士?如今两家虽然明面互相安好,不过借势利用罢了。依贾文栩之才,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依照他乱天下而保己身的作风,他是不可能投效袁济舟的。” 曹昂舒点点头道:“叔父说的不错,那他为何选择投效他人,保着宛阳这易守难攻之地,护着凤枪将军岂不更好。” 毛之玠哈哈一笑道:“若张骁真乃明主,保他也还说得过去,只是这张骁一介武夫,在明主手中做一员枭将才是正经,做一名主公,他却不是差了一点半点的,如今张骁自以为宛阳固若金汤,早没了进取之意,军中和政务大大小小皆委任于贾文栩,自己一人在镇东将军府高乐了,还宠幸一帮没有大才的狗头参谋,这是自取败亡之道,贾文栩心中苦闷,又无处诉说。再者,天下之大,以一城之地,可守一时,若天军到了,一城过而摧之,他贾文栩如何全自身安危呢?” 曹昂舒点点头道:“毛叔父的分析跟郭先生不谋而合,只是,贾文栩如今身居宛阳高位,如何就肯屈就请降呢。” 毛之玠哈哈大笑道:“昂舒可知贾文栩曾与属下有同窗之谊么?” “哦?还有这等事?”曹昂舒奇道。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毛之玠有所感慨道,随即又道:“我的身份,除了司空和心腹之外,知道的人很少,三个月前,在暗夜司的策划下,我与贾文栩偶遇,一叙同窗之谊。” “毛叔父好运作!”曹安钟在一旁脱口赞道。 毛之玠摇摇头道:“安钟还是小看了那贾文栩,以他那杀人诛心的本事,岂能看不出我的破绽?” 曹昂舒闻言,惊道:“莫非毛叔父暴露了?” 毛之玠点点头道:“起初,我以为瞒天过海,骗过了这老狐狸,未曾想我们见了三次,这毒心秀士竟将我所谋划的事情,和盘托出,还将我安插在宛阳军中的暗线写了个名单,递到了我的眼前,我粗粗看去,虽不致全部猜中,但也十之八九!” 典恶来闻言,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大喊道:“那我们还在喝个什么茶水的,让俺提着双戟先去砍了那老狐狸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曹昂舒却稳如泰山,淡淡道:“老典,稍安勿躁!依我看,他贾文栩既然知道了毛叔父的目的,这招降之事却也成了。” 毛之玠眼中透出一丝激赏,赞叹道:“昂舒果然大才!你怎么就能断定成了呢?” 曹昂舒淡淡笑道:“如若不成,这听涛楼怎会还能好好的矗立在宛阳城中呢?” 毛之玠击掌大笑道:“是也!是也!” 典恶来这才一屁股坐下,嘟嘟囔囔道:“你这老头儿,说话这么吞吞吐吐,能不能说利索点!” 毛之玠一笑,这才道:“我见事已至此,便将咱们的计划朝他详细说了,他考虑再三,答应了投效之事。” “呵呵,依照贾文栩的个性,他答应归答应,却也不会这么容易吧。”曹昂舒淡淡道。 毛之玠点点头道:“正是,贾文栩提了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 “其一,就是司空进入宛阳后,不可伤害百姓一丝一毫;其二,善待张骁将军及其部属将官,要人尽其用;其三,他自己要进参谋军机的核心,位次不能低,他说了,只在郭先生和荀令君之下。若司空答应了这三个条件,他便劝说张骁,极力促成此事。”毛之玠说道。 曹昂舒闻言,低头思虑良久,方才缓缓道:“这第一个条件自然是没有说的,我父亲乃是大晋的司空,天下百姓乃是大晋的百姓,自然会加以爱护;这第二个条件,张骁帐下人员众多,鱼龙混杂,我敢断定,必定有袁、刘安插的眼线,他要全部收编,这有些难了;第三个条件他进军机参谋当属自然,可是郭先生和荀令君何等人物,除了这二位,父亲手下大才者为数不少,他若位居第三,怎能服众?再者以他的心性,父亲用不用还在两可之间啊。这却不好办了。” 毛之玠点点头道:“昂舒所虑极是,我也未敢轻易答应,只推说上书司空定夺,那狐狸说那他便静待佳音了......” 曹昂舒又想了想,随即道:“兹事体大,只能秉明父亲定夺了,只是不知邺城那里现在情况如何,不知可否发兵前来了,带兵的又是哪位将军啊,我跟安钟、老典出了龙台之后,再无法与京里联系了。” 毛之玠有些讶然道:“昂舒不知道么?司空已与十日前提兵15万朝宛阳来了,这次是司空亲自带兵的。算算时间不过三四日便可兵抵宛阳城下啊!” “我不知情啊!幸亏叔父告知于我,父亲亲自提兵前来,看来对宛阳志在必得啊!”曹昂舒道,忽的心中念头百转,忙问道:“叔父,可安排妥当了?” 毛之玠赞许的点点头道:“昂舒果然细心,放心吧,自接到伯宁大人的传书,暗夜司已然全数行动,配合这次的出兵,袁济舟那里渤海卫在宛阳和扬州的联系点已然全部切断,扬州刘靖升现在年事已高,大小军务委任他夫人的胞弟蔡玳,那蔡玳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暗夜司已经买通了蔡玳,蔡玳封锁了消息,扬州知道这件事,怕是我们早已拿下宛阳多日了。” “红芍影呢?”曹昂舒忽然问道。 毛之玠一顿道:“这个......红芍影行踪飘忽,属下没有探到半点消息。”毛之玠面有愧色。 曹昂舒点了点,安慰道:“这也无妨,叔父已经尽力了,红芍影与咱们隔着扬州一地和荆湘大江,估计有所动作,也鞭长莫及。”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曹昂舒站起来,笑道:“已近晌午,咱们休息休息再说。” “老典......老典!”曹昂舒喊了两声,却未见典恶来答应,三人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那典恶来已然趴在石桌之上,呼呼大睡起来,嘴角还流着老长的哈喇子。 曹昂舒走过去,朝着典恶来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典恶来这才忽然惊醒,嘴里却大声嚷嚷着:“哪儿呢?哪儿呢?” 曹安钟大笑道:“你这大黑牛,有说什么胡话,什么哪儿呢,哪儿呢?” 典恶来这才嘿嘿一笑,挠挠头道:“方才做梦,一个直娘贼偷了俺的双戟,俺正追呢......” 曹昂舒笑道:“你这双戟,谁拿的动啊......走啦!” 典恶来不解道:“走?去哪?” “吃饭去!”“好耶!” 晌午已过,天色突变, 苍穹之上,彤云翻滚,大雨即将到来。这云仿如洪荒巨兽蛰伏着,随时可能撕裂这不堪一击的人间。 天色愈发的阴沉,狂风把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无数行人的衣裙吹起,仿如大海生波一般。所有人都发觉大雨欲来,脚步开始加快。一些路旁的小商贩开始忙不迭的收拾着物什,怕是要赶在雨前回家。只余道旁林立的或恢弘或普通的店铺,仿佛见证着这红尘的繁华。 风似巨口,席卷了整个宛阳,树摇叶落,满城皆飘荡着无数的枯黄树叶,满城枯黄,欲迷人眼。彤云压得很低,仿佛碰着人的头是什么叫行军曹掾属李归的从城里回来了,就在我家,苏哥哥不是总说想见见他么?”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将小兰放下道:“走,苏哥哥跟你去见白哥哥,我们说完话,给兰儿再讲个故事,保证比之前的都好听。” 小兰点点头,兴奋道:“说话算数!” 苏凌笑道:“苏哥哥什么时候骗过小兰的?”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浅一脚深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 阴暗的天,似乎亮了不少。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七章 人间走卒 苏凌走进白书生家中的时候,屋内正点着蜡烛,白书生面向门口正跟屋里另外一个人高谈阔论着,那人背对着自己一身官服,苏凌想来应该就是那个行军曹掾属李归。 白书生见苏凌来了,忙站起来哈哈一笑道:“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你又病了呢。” 那李归转回头来,也笑呵呵的看着苏凌。 苏凌还是头回见此人,但见此人个头一般,似乎比白书生还矮着一点,但着实清瘦得紧,眼窝深陷,眼中还布满了血丝。 那人似乎对苏凌颇为熟络,径自走过来,朝苏凌笑着说道:“这次回来,就听白家书生说,你小子转性了,竟喜欢些文绉绉的东西来了,是不是那次掉大河里,有什么奇遇不成?” 苏凌心中暗想,这又是一个认得自己,自己不认得他的主,心中虽然这样想,但表面上却一副十分亲近的样子,哈哈一笑,过来一把搂住李归的肩膀道:“李大哥总是不回来,害的咱们天天盼着。” 李归的表情有点不可思议,大奇道:“苏凌,你是真的转性了啊,以前都是躲着我走,说我说话天天之乎者也的,如今竟然从你口中说盼着我回来,今天也没有出太阳啊......” 苏凌揽着他,同侧坐下,嘿嘿一笑道:“虽然嘴上那样说,也不过是玩笑编排几句,心里还是对李大哥这样前途无量的人物颇为亲近的。” 一句马屁正拍对地方,李归心里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假,但却十分受用。 三人聊了一会儿,苏凌好奇的问道:“咱天天在渔村里,想去宛阳见见世面,无奈村口那大山实在是天堑,李大哥莫要笑我,我却好奇行军曹掾属到底平日里做些什么呢?” 李归有意表现自己,正了正身子,这才道:“要搞清楚掾属是干嘛的,得搞清楚什么是行军曹。” 白书生也有些好奇道:“我虽读过一些书,但在官制这一点上也是一窍不通,李大哥说说看啊。” 李归似有意的清了清嗓子道:“镇东将军可是朝廷重要的武官,想必你们都知道吧,我大晋武官建制,大将军为首,也就是咱大晋朝的袁济舟将军了,骠骑将军次之,但不常设,如今咱大晋朝这一职位一直空悬,再往下便是前后左右四大将军,再往下便是四镇四征,镇在征之上,镇东将军又是四镇四征之首,我说的这几个职位,均可开府治公,换句话说也就是有自己的班底,除了这几个职位外,其余的皆为杂号将军,那些杂号将军便没有什么权利自己开府了。而咱们宛阳城张骁将军便是镇东将军,因此早就开府设置了大小官曹,镇东将军属下有三大官曹,其一为靖安曹,主要呢管些治所之内的捕盗抓贼,治安刑名等事,其二为文院曹,多管些治所档案,上下往来文书之类的事务,这其三呢便是行军曹了,所谓行军,行军,自然是管那些军事要务,打仗练兵,军事防御事务了。由于现在战乱年月,张骁将军帐下只行军曹就设了三处,一处乃是张骁将军麾下第一员猛将胡赤统制,另两处归刘金将军和常和将军统制,三处虽均为行军曹,平日里各自治军,战时,皆听胡赤将军提调。” 白书生点点头,又有些不解道:“可是李大哥既然属于行军曹,那也要行军打仗,冲锋杀敌了?” 李归哈哈一笑道:“白老弟说笑了,你李大哥半点武艺不会,冲锋打仗?岂不是死路一条。我这职位便是行军曹掾属,所谓掾属,便是文职,传递一些战时消息,草拟一些行军规划和指令,分类归纳一些情报罢了,从来不用到前线去的。” 白书生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苏凌眼神流转,似乎再想些什么,抬头问道:“不知李大哥是哪一处的行军曹掾属。” 李归似乎故意显露自己,一扬眉道:“自然是胡赤胡将军麾下行军曹了,其他地方咱们兄弟也不伺候不是。” 苏凌似有所思,又问道:“如今咱们宛阳城在张将军的护佑下,不是十分太平,无甚战事,但我见李大哥似乎十分劳累,眼里都是血丝啊。” 李归闻言,故作神秘的朝着门口看了看,又站起身来,将正屋的房门关好,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虽然也隶属宛阳治下,但毕竟消息闭塞,这段时间可不同以往,你们不知道吧,朝廷派大军来宛阳了,带兵的可是权势滔天的曹孟武,曹司空!也就不日便到了,听说足足有25万大军呢。” 苏凌和白书生同时站起身来,惊道:“怎么,这是要打大仗了?......那咱们苏家村岂不是要跟着遭殃了!” 李归坐在那里,一副稳如泰山模样,看着两人,眼神中一副嫌弃他俩没见过世面的神色,摆摆手道:“你们啊,也不想想,怎么可能打大仗,要是如此,这军情军令岂不漫天乱飞,我哪有闲时间回来呢?” 苏凌两人这才坐下,苏凌问道:“那什么曹操......不是曹司空的来这里,不就是要攻占宛阳城么?” 李归点点头道:“要宛阳城不假,不过不是攻占,而是代表天子招降。” “招降?那张骁将军岂能同意?”白书生疑惑道。 李归不紧不慢道:“开始是不同意的,不过事在人为不是,张将军麾下大小将兵,不过6、7万人,朝廷天兵20余万,虽然可能有点虚张声势,但10几万料想是有的,张将军虽然个人勇武,但朝廷能打的又在少数不成?小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而且啊,据我所知,贾文栩贾军师,力主归降,贾军师什么人物?那可是张将军面前说一不二的存在,张将军也就顺势而为,同意归降了,所以呢,这仗啊可是打不起来了。” 白书生闻听此言,这才放下心来,直念佛祖保佑,这下安全了。 苏凌却是不动声色道:“不知这些机密消息,李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李归有些不高兴道:“你小子怀疑我不成?咱大小也是胡赤将军身边的人,那些与司空往来的机密,哪一次不是经过我行军曹李掾属的手啊?”说着,又道:“所以呢,这几日因为归降的事,这些机密文书多如雪片,又是核心机密,胡将军只让我一人负责,可把我忙得半死,这不才有了点空,我就回来找老白了,躲出来清净清净。” 苏凌表面上没有什么,心中却有了一番计较,朝着李归嘿嘿一笑道:“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那我有件事想求求李大哥帮个小忙。” 李归闻言道:“什么事,你说说看。” 苏凌眼中透出一股艳羡之色,望着李归道:“李大哥可是发达的人了,每天都能看到那些风云人物,自然是无甚好奇的,我呢,久居这深山苏家村里,早就听说张骁将军英明神武,贾军师算无遗策,老早就想一睹风采,只可惜咱们进不了将军营府啊,再者过几天那个天下人都称之为传说一般的人物司空大人要来,我也想见见朝廷军队的天威和司空大人的风姿啊,您看能不能带我去张将军营中转一转啊。” 李归闻言,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你小子整天痴心妄想,他们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个鼻子俩眼,再说,那军营重地,我怎么能带你进去呢?” 苏凌料到李归会有此一说,嘿嘿一笑道:“李大哥什么人物,那是有大本事的人,是不是,带我这个小小的小民进去,想来手到擒来的事情......”说着从怀中摸出20两银子,朝李归面前一递,讪笑道:“这些碎银子,李大哥买点酒喝......” 李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先说话,只把袖子朝着那银子上一抹,便收进怀中,这才道:“额,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带你进去一次,也没什么大事,但是你小子要听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跟着我,不准乱跑知道么?还有,这银子可不是我拿的,明天晌午之前,我手下的两个军卒会来接我,我是打点他们用的。” 苏凌忙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保证听李大哥的话。” 苏凌转头对着白书生道:“白大哥,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同去溜达溜达。” 白书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去宛阳,翻过大山还要走一段,来回少说2天,我若去了,小兰怎么办,你们去吧。” 苏凌闻言,低下头去,眼中一片黯然。 白书生只道他是因为自己不能去而遗憾,哈哈大笑道:“你去我去不都一样,待你回来,好好跟我讲讲你看到的见闻就好啦!” 苏凌心中有些凄然,但神情极力克制,强笑道:“那也好......”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声音传来道:“你们要去宛阳玩,带我一个!” 三人定睛看去,正是那个又黑又壮的少年——杜恒。 原来,杜恒雨后无事,闲逛至此,刚进门便听到了这番对话,心中也好奇不已,要知道苏家村的人进一次宛阳城就向盼过年一样。 苏凌忙将杜恒拉到自己身边,对李归道:“李大哥,10两银子一个人,我们两个刚好20两!” 李归气结,执拗不过,只得皱着眉头答应下来。 李归又向两人嘱咐了好几遍要注意什么,这才约定明日晌午之前,在白书生家不见不散,这才推门走了。 待李归走了,白书生这才看着苏凌道:“苏凌,你今日有些不正常,平日你绝不会因为什么好奇的,就想去宛阳军营,今日却拿出20两银子,也要让李归答应带你们去,到底为何?” 苏凌一时语塞,忽的叹了口气,掩饰自己落寞的神情,缓缓道:“白大哥,我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只是现在我没有办法说,只希望一切都是我多虑了,待我回来,我定然向白大哥说明一切。” 白书生点点头,心中已然布满疑云,但苏凌不说,他也不便多问。 三人说了一阵闲话,白书生和杜恒都觉得苏凌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对付着,还时不时的出神,白书生见状,站起来道:“苏凌、杜恒,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明日还要赶山路进宛阳呢。” 苏凌和杜恒站起告辞,苏凌转头将小兰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凌心中有些悲伤,走到小兰面前,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柔声道:“兰儿乖,该睡了,今天太晚了,故事呢就不讲了,等苏哥哥从宛阳回来,讲两个给你听,好不好?” 小兰懂事的点点头道:“那苏哥哥小心回去,外面雨刚停,路不好走的。” “好!......” 苏凌忽的使劲将杜恒一拽,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白书生的家,然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望那里的灯火一眼。 不是苏凌不愿意在那里多留一会儿,二是他分明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圈打转,他不确定自己再多说一句话,会不会就此失控。 自己终究是凡人,没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 两人就这样走了好一阵,苏凌走的极快,呼呼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终于杜恒使劲的将苏凌拽住,看了他好一阵方道:“苏凌,你今天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要发生些什么事?咱俩从小玩到大,你瞒不了我!” 苏凌缓了好一阵这才望着杜恒,脸上从未有过的郑重道:“杜恒,杜旌大叔最听你的是不是?” 杜恒不知他为何这样问,点了点头。 苏凌一字一顿,脸上郑重之色更重道:“从小到大,我们一起玩,你什么都听我的,那我现在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都记清楚,不要忘了,而且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你明白么?” 杜恒从未见过苏凌这副模样,心下也不由的一阵紧张,攥了攥拳头道:“好,你说罢,我都听你的!” “好,你回去之后,跟杜旌大叔说,今日李归回来,言说最近要有大事发生,让我们带着值钱的东西到深山之中躲一躲,你明日也跟他们一起,要他们走的时候带着我爹和我娘,当然他们走,你不要跟着,找个理由溜到白书生那里,我们一起去宛阳。记住了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杜恒不解道:“为什么要出去躲?还要说有大事发生?是要打仗么?可是李归他!......” “不要问那么多!你记住了么!”苏凌突然朝着杜恒低声吼道。 杜恒一怔,最后点点头,眼神坚定道:“好,我听你的,我记住了!” “再同我重复一遍!” 杜恒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一遍!” 如此三次,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苏凌走在回家的路上,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天已大黑,那身影份外的孤单。 苏凌原本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跟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曾经的那个年代终究有所不同,毕竟连朝代,人名都不一样,命运自然也会不同。直到李归的初现和那番说辞,他心中才有百个千个念头闪动,只是他从未有过的清醒,或许这个年代要发生的事情和将来的走向,真的如同那个年代一模一样,苏凌不知道这该怎么解释,平行时空?镜像世界? 苏凌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民,人间一走卒而已,他无力改变命运的转轮,就像自己如何来在这个奇怪的人间一样,皆不是他他能够左右的。只是他明白,如果这个时代真的按照他曾经的时代学过的历史走向一般,那接下来等待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将是滔天的灾难。 然而,他无能为力。只有无奈。他卑微到连白书生都没有办法顾及。 可是,他依旧还想试一试,自己的爹娘,杜旌大叔一家。这些人,不少了吧! 在宛阳城,如果无事发生最好,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他也能第一个知道,返回头回来带着他们离开,来得及的,对不对! 苏凌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苏季和苏大娘已经睡下了,听到苏凌回来的动静,苏大娘在自己的屋中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苏凌忽的柔柔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数落,才是人间走卒最真实的当下! 天光大亮,苏凌在屋中将一些银子和几件衣服打成一个小包,掖在腰间,又用自己的衣衫遮了,好容易挨到快晌午,这才如往常一般似乎无聊的走出门去。 他回头深深的看了那熟悉的大院子,那块大青石,那些溜达鸡,那灶房里飘荡的炊烟,这才转过头去,毫不犹豫的朝白书生的家中走去。 苏凌来到白书生家的时候,杜恒、李归、白书生和小兰都在院中等着他呢,门口有两个穿着兵甲的军卒,一架马车。 苏凌一把将杜恒拉在身边,低声道:“我跟你说的,你做了。” 杜恒点头小声道:“放心吧,这会儿,我爹他们应该去找你爹娘的路上了。” 白书生将两人来了,忙又嘱咐了几句,李归见人员到齐,便说道:“好了,还有很多路要走,我们赶紧上路吧。” 苏凌和杜恒朝着白书生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白书生却紧走两步关切道:“苏凌,你大病初愈,路上辛苦,杜恒你多照顾他。”说着回头对小兰说:“兰儿,把你做得东西给苏哥哥吧。” 小兰走到苏凌面前,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朝着苏凌眨了眨,轻轻一笑,奶声奶气的说道:“苏哥哥,这个你路上吃,这可是兰儿起了个大早做得饼子。”说着将手中的小包递了过来。 苏凌刚要弯腰接,小兰在他耳边轻轻道:“白面饼子哦,小兰都不舍得吃呢!” 苏凌心中又是一股忍不住的悲伤和黯然,他一把将小兰抱在怀里,极力的控制着自己,宠溺的刮了刮小兰的鼻尖道:“好的,苏哥哥饿了就吃。” “要大口哦!”小兰开心的说着。 “恩......大口吃!” 苏凌和杜恒随着李归要上马车之时,小兰突然跑了出来,大声的喊着:“苏哥哥!苏哥哥!” 苏凌转头望着小兰,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兰天真的眼神如星子一般明亮。 “不要忘了回来的时候,要给小兰讲故事啊,两个哦!” “不会忘的!”苏凌忙答应着。 “拉钩!——” 那个天真烂漫的女童,站在残破的茅草屋前,朝着湛蓝的天空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苏凌轻轻的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手分明在轻轻的颤动着。 两只手,一大一小,在空气中,缓缓的勾了一下。 马车转动,车轮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车已走远。 苏凌却分明的听到,那个稚嫩的童声还在呼唤着自己————— “苏哥哥.....早点回来!,兰儿会想你的。” 苏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默默地说着什么。 我会回来的......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八章 红颜百媚笑,将士万骨枯 深夜。镇东将军营地。 夜风微凉,镇东将军营地内一片漆黑,安静的让人有些恍惚,以为这是在深山旷野,反倒是那杂草间的几声虫鸣,显得与这宁静极为的不协调,孤月挂在苍穹之上,营地之内,没有哪怕一丝灯火,死寂的让人有些可怕。 偶尔,营地的帐篷内传来隐隐的鼾声,士兵们早已安然入睡,今晚,他们似乎睡的格外香甜和安心,再也不用甲胄在身,再也不用时刻警惕。有的将士似乎还梦呓着什么。细细听去,似乎梦中回到了久别的故乡,手中还挽着牵挂的姑娘。 是谁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芸芸众生可知,那春闺中的可人儿,也是那些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桥的铁血男儿梦里的人啊! 今日的镇东将军营地放松到连一队巡夜的士兵都没有,便是那瞭望塔上放哨的士兵,都望着天上凄蒙的孤月,眼中满是惺忪的温柔。 终于不用再打仗了!张骁将军已经和司空达成了共识,宛阳城全数军队,统归于司空麾下,士卒们现在顾不得考虑明天接收他们的是司空手下的将官,抑或仍是张骁将军手下的将官,那些是大人物考虑的事情,而作为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如牛毛的寻常士卒们,只会贪婪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明天是什么情况?是再次冲锋陷阵,还是封刀入库,那就交给明天来决定吧,明天的事情谁知道呢。 一处营帐之内,有人轻轻的翻着身子,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孤月的掩映下,那张清瘦的,甚至有些气血不佳的脸上,满是疑云和焦虑,随着千个万个愁绪翻涌,那眉头已然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是苏凌。今夜对他来说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他来到这里便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注定了的结果,只是他的心底还有一丝与之不同的希翼,或许真的就不同呢? 身边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杜恒早已鼾声大作,他是真的累了。可是苏凌就不累么? 杜恒翻了个身子,朦胧中看到苏凌仍睁着眼睛,眼眸望着天上的孤月,嘴里嘟囔了几句道:“苏凌,快些睡吧,走了快一天一夜才来到这里,你不是说你都快累散架了么?怎么还这般有精神。” “你先睡吧,我马上......”苏凌转头看了看身边躺着的杜恒,回想着白天的事情。 从他和杜恒跟着李归坐上马车后没多久,那马车的颠簸已经让苏凌开始吃不消了,山路极为难走,忽上忽下,那马车或疾驰或俯冲,苏凌身子本就单薄,这一折腾之下,脸色惨白,被颠簸的肚里如煮沸了得水一般,一路之上吐了不知道多少次。慌得杜恒又是锤前心又是抚后背的。可是这还不算完,马车行了几个时辰,便一头钻进了大山深处。 大山深处根本就没有路,马车更是难行,没有办法苏凌和杜恒只得下车,跟着李归在狭小的杂草丛生的山岩之间攀岩,好容易遇到一块平地,苏凌便要坐下来大口的喘气一番。直到最后,苏凌精疲力尽,而李归却一再催促,没有办法,杜恒只得弯腰让苏凌趴到自己的背上,然后背起他,亦步亦趋的跟着李归向前走着。 苏凌心中不忍,想要说些什么,杜恒似乎看出来了,憨厚的笑笑说,打小你身子就弱,我背你是常有的事情,谁让你是我杜恒认定了的一辈子的兄弟呢。 不过杜恒也说了,你这身子实在是太过孱弱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教你打拳踢腿吧,我跟你说过,我爹爹杜旌可是练的一手好把式,看我这么壮,都是平日跟着爹爹学的。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缓慢的朝着目的地走着,红轮西坠之时,终于翻过了大山,远远的望见了宛阳雄壮而高大的城墙。 可城虽在眼前,但真的走到那里,却还远得很,苏凌在杜恒的搀扶下,又咬牙走了不知多少时辰。杜恒起先还是想要背着苏凌的,可是苏凌执意不肯,这才放他下来。 待走到宛阳镇东将军军队驻扎的营地之时,天早已大黑,李归从包中竟取出了两件军士的衣服,叫二人换上,说军中不同他处,换上衣服总是方便一些。 两人伴作军卒模样,跟着李归进了镇东将军营中。 甫一进入营中,李归就被一个参军叫走了,还埋怨他说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走的时候就告诉他了,早些回来,不要误了司空进城的大事,结果司空今天白天早就带着人马进了城去,现在胡赤将军手头好多文书等着他去处理。 杜恒多嘴的问,司空的军马进城,是不是十分雄壮? 那参军看了杜恒和苏凌一眼,并未起疑,朝着宛阳城镇东将军的府邸拱了拱手说,这还用说?朝廷的天兵铁蹄,岂是地方势力可比的么? 苏凌看出杜恒因为没有看到司空军马进城的盛况有些遗憾,满怀歉意的安慰他,说都怪自己,要不是他身体不好,拖累了大家,大家就能赶上了。 杜恒摆摆手说,要不是苏凌,自己根本没有这次来军营的机会,自己从小就有投军的愿望,这也算实现了。 李归走之前,将他二人安置到自己的营帐,嘱咐再三无事不要随意乱逛,毕竟军营重地。二人点头答应。 如今已是深夜,李归仍然没有回来,杜恒睡了,苏凌却睡不着。 索性出去看看这古代的军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罢。苏凌想到这里,悄悄起身,将那身军卒的衣服穿好,轻轻的走出了营地。 营地里漆黑一片,四周寂静无声,苏凌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营帐,从每个营帐经过的时候,里面都能传来或大或小的鼾声。 苏凌走的累了,看到前面有一处草丛,便一头扎了进去,躺在草丛之中,闭目养神,放空自己,但愿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 心情放松之下,睡意悄无声息的袭来,苏凌索性就躺在草丛中睡了,忽然听到隐隐有人对话的声音,忽高忽低的从前方传来。苏凌抬头看去之时,已然发现有三个身影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径朝着自己这草丛走来了。 苏凌忙闪身朝草丛的深处躲了一躲,心想等这三人过去了,自己再离开。 岂料那三人竟来到苏凌方才躺下的草丛处,席地而坐,低低的谈着什么。 苏凌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离这三人实在太近了,稍微一动,这三人就能发现自己。 借着月色,苏凌竟然惊讶的发现,这三人他全部都认识。 正是前些日子住在自己家客栈里的那三个人。 白衫公子、青衫公子还有那个黑大汉。 却听那青衫公子道:“叔父也有些多疑了,这么晚派我们三人巡视张骁营地,看他们如今的样子,没有巡夜的士兵,连放哨的士兵都在打瞌睡,丝毫没有防备的意思,想来他们是真心投靠叔父无疑。”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子期说的不错,只是父亲毕竟是当朝司空,行事做派都代表着大晋天子,此次前来,明面上也是受了恩旨的,小心一些总归没错。” 那黑大汉却道:“有什么小心的,那张骁和那贾文栩老儿敢有什么花花肠子,便先吃俺典恶来一顿双戟再说。” 苏凌听到此处,险些叫出声来,直到此刻,他终于知道了这三人的身份,虽然名字只知道了一个,但他明白,一个叫司空曹孟武为叔父,一个叫曹孟武为父亲,这自然是...... 苏凌正想着,不知何时,草间里蹦出一只蚂蚱,三蹦两蹿之下,不偏不倚的跳到了他的脸上,吓得苏凌忘了身处何地,跳将起来,大叫起来。 这一下,惊得那三人同时转头,青衫公子人影一闪,早已一把攥住了苏凌的衣领,那典恶来也抽出了双戟,护住白衫公子。 青衫公子长剑出鞘,正欲砍将出来,慌得苏凌忙道:“别动手,是我!是我!” 三人这才看清,这藏得竟然是那日客栈渔民的儿子叫做苏凌的。 白衫公子紧走两步,眼中戒备之色稍消,颇有些意外道:“是你.......苏...凌?你怎么在这里。”然后示意青衫公子放手。 青衫公子这才放手,只是单手仍提剑,神情严峻的看着苏凌。 苏凌讪笑几下方道:“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这小身板,不可能行刺你们对吧。” 白衫公子想了想,点点头道:“那你怎么解释,你出现在张骁的军营之中?” 苏凌将手一摊道:“司空收编宛阳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啊,我跟我兄弟杜恒想一睹司空风采,就托这里的掾属,同乡李归大哥带我们来了啊。” 白衫公子似乎相信了他说的话,淡淡问道:“那你见到了?” 苏凌撇撇嘴道:“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这也回去不成了,就住下了。” “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苏凌倒有些不乐意道:“帐篷里憋闷,出来在草丛里想睡一觉,刚有些困,你们就跑来了,我还没问你们跑来干嘛,你们反倒问起我来了。” 青衫公子和典恶来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白衫公子。 白衫公子笑笑,淡淡说道:“我信他。”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信我就好。” 白衫公子又道:“方才的话,你听到了吧。” 苏凌也不隐瞒,点了点头。 白衫公子道:“无所谓,这也不算什么军事机密,我们今日来巡查,军营上下都知道的,只是你听了我们讲话,知道我们是谁了吧。” 苏凌点点头道:“身份是都知道了,名字么只知道这大黑牛叫典恶来。” “我是曹司空长子曹昂舒,他是司空侄子曹安钟。”曹昂舒自报家门,又指了指青衫公子。 曹安钟有些愕然,觉得自己的大哥曹昂舒就这么的说了他们三人的身份,有些草率。 曹昂舒却不以为意道:“无妨,反正宛阳已然被我们接手了,这苏凌不可能是北面的探子,要不然袁济舟怕是老眼昏花了。” 苏凌心中一动,他叫曹昂......舒?! 曹昂舒似乎叮嘱道:“虽然不打仗,但军营毕竟不同街市,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明日早早回苏家村。” 苏凌心中觉得这曹昂舒还是挺有眼界的,对自己说的这几句话,到真的是出于关心。 苏凌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 心中却有万千念头闪过,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转头又走了回来。 曹昂舒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还不走?我们也要回宛阳城里了。” 苏凌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大公子,宛阳毕竟不同于他处,这两天风平浪静,但您还是要小心保重。” 又转头对典恶来一呲牙笑道:“典将军,你这两天莫要饮酒贪杯,还有你那双戟是护身的利器,一定要随时带在身上。” 两句话说的让曹昂舒狐疑不已,低头细细的琢磨苏凌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话来。 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抬头之时,苏凌已然走的很远了。 或许是帮过他,关心我们吧。 曹昂舒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子期,你随我去见我父亲,老典你回去休息吧,记住不得饮酒!” 三人走出营地,各自上马朝宛阳城去了。 ... ... ... ... 宛阳城,镇东将军府。 镇东将军张骁已然搬了出来,在城里另一座宅子住了,这里自当朝司空曹孟武来了之后,已然成了他临时下榻的行辕了。 曹孟武为了表示诚意,又不想让张骁觉得自己是凭着武力军势压服他,所以只带了1000军士和几名将领进了城,将军府虽然大,但1000军士是住不下的,又拨出500,围在将军府外驻扎下来。 此时的曹孟武志得意满,他叱咤天下这许多年,大小争战,不下百余次,那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天戟战神吕白楼如何,还不是势力消亡,全军覆灭,吕白楼自己也不知所踪了嘛。这宛阳凤枪将军张骁,更是不在话下。天兵一到,他便献城归附。曹孟武自己也看得出来,张骁是诚心归降。 偌大的宛阳城,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北面那个自恃甚高的袁济舟如果知道了消息,岂不气的跳脚?宛阳的战略地位不言而喻,退可保邺城、龙台,近可以顺着荆湘大江,扬帆直下,到时江南诸地岂不望兵锋而投效?看来天下一统的夙愿不日便可实现了。待回了邺城,积草屯粮,发展一番军力,便过江! 心下打定了这番雄心壮志,自然是烦恼尽扫了,不免酒席之上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在府中高卧,半醉半醒。 曹昂舒和曹安钟回到府中,来到内室,刚到门前,却被司空近侍魏公公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进去。 曹昂舒抬头看去,只觉的内室窗前灯影晃动,纱幔飘荡,里面还不时传来男女调笑之声。 曹昂舒顿时老脸一红,他和曹安钟脸上都颇为尴尬。那男人的调笑声分明是自己父亲的声音。 曹昂舒朝远处挪了挪,心中奇怪,唤来魏公公问道:“我记得父亲此次来宛阳,并未带着女姬啊,公公可知里面那女子是何人?” 魏公公笑眯眯的看了看曹昂舒,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这不是个妙龄人儿,而是个颇有风情的妇人,也不知道司空是如何知道她的,今晚叫来侍寝的时候,老奴看过几眼,却是风情万种的绝色啊。” ... ... ... ... 典恶来刚回到自己的驻地(他的驻地在将军府外围核心),抬头便看到三位将军在等着他了。典恶来认得,正是张骁将军麾下的三位:胡赤、刘金、常和。 三人见典恶来走进来,皆哈哈笑着,亲近的走过来见礼。典恶来一介武人,自然是对同是练武的将领亲近,四人哈哈说笑,一同走进了帐中。 典恶来问三人这么晚了跑来做什么,胡赤哈哈笑道:“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属下三人早慕恶来将军的名号,今日前来一则是拜望,二则想拜托典将军待接收宛阳将官时,将三人留在身边听用。” 典恶来是个爽快人,哈哈大笑道:“小事一桩,你们想跟着俺入虎豹卫,俺跟司空说一声便是。” 三人忙点头感谢。 却见胡赤轻轻击了几掌,便有军卒从外面走进来,头前四五个军卒各个托着食盒,典恶来看去,都是些牛羊肉和下酒菜。最后两个军士用大筐担了两大缸酒,扑通一声放在军帐之中。 胡赤笑道:“今日幸得典大哥提携,我们当庆祝一番。” 典恶来是个大肠子,随着长公子巡查军营,已然饿了。嘿嘿大笑,挽起袖子,撕下一块羊腿,大朵快颐起来,一边吃一边招呼三人也吃。 胡赤将酒缸的酒封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顿时整个军帐都是酒香之气。 胡赤给典恶来倒了碗酒,又跟刘金、常和也倒了,四人边说便吃,好不痛快。 宴至半酣,胡赤看了看典恶来,却发现他连滴酒都未沾唇。 随即笑道:“闻言典将军是海量,今日却为何不饮酒呢?” 典恶来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军务甚忙,再说大公子再三交代,不让俺饮酒,这酒嘛,先记在我老典的头上,待我们哥们回了邺城,我再与两位兄弟痛饮。” 胡赤闻言,摇头笑道:“典大哥此言差异,如今宛阳平安归附,有什么要紧军务?再说有事也是明天的事,这已经晚了,我们兄弟喝个痛快,便是醉了,睡上个好觉,明日照样生龙活虎不是。” 说着拿眼神朝着刘金、常和二人示意。 两人也端起酒杯道:“是呀是呀,胡赤说的不错,这等好酒好菜,典大哥不饮,岂不是扫了兴了,再说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来来!我们兄弟三人敬典大哥一碗。” 典恶来执拗不过,只得道:“好吧,那我只喝一点。”说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入口香冽,果然上好竹叶青。 起初,典恶来一直记得曹昂舒的嘱托,喝酒也是点到即止,可是喝了几碗,兴起之后,早已把这些抛到九霄云外,一碗一碗朝肚子里灌了起来。 四人这顿喝,两大缸的酒如风卷残云般见了底。 再看典恶来,醉眼朦胧,看人眼都花了,感觉胡赤几人都长了四个头出来,他打了个酒嗝,才道:“今日喝的痛快,深夜了,老典我要去睡觉了,你......你们自便。” 说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朝左边榻上走去,两步得路,无奈典恶来脚下如踩棉花,愣是摔了好几个趔趄才摸到床边,然后倒头便睡,倏忽之间,鼾声如雷。 过了一会儿,胡赤坐在桌前,不动声色的唤了几声:“典大哥,起来喝酒啊......” 见典恶来没有动静,胡赤、刘金、常和同时将酒杯放下,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已然出现了狠厉之色。 昏暗的军帐灯火下,刘金已然抽出随身的朴刀。 慌得胡赤一把拦下道:“现在不能杀他,如果被巡夜的发现,贾军师的计策就败露了。” 但见胡赤三步两步走上将台,将典恶来挂在高处的双戟摘了下来,甫一拿在手中,便觉的沉重无比,差点没撒了手,慌得刘金和常和过来扶住,这才未掉到地上。 三人看了一眼醉酒酣睡的典恶来,再不停留,挑了帐帘,转身走出了大帐。 三人不搭话,趁着夜色,快速的走出了将军府的范围,左拐右拐之下来到一个无人的街巷中。 街巷之中,一个人正焦急的踱着步子,一眼看到三人,忙快步迎了上去。 月光之下,看清此人,正是——李归。 胡赤走到李归近前,将双戟交给他道:“你赶紧拿着这个,回到你军帐中,你是文职无人注意,一定要藏好了。” 李归点头,试探的问道:“胡将军,咱们不是投效司空了,怎么还要?” 胡赤眼露凶光,狠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赶紧回去。” 李归点头如捣蒜,忙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胡赤三人见李归走了,这才匆匆消失在暗夜之中。 ... ... 宛阳城。暗影司。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忽的“搽——”的一声,一处房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光亮之下,一个身影伏案疾书:事情已成,速速行动。 一声信鸽的轻鸣,带着这张写了字的纸,消失在暗夜之中。 ....... ...... 宛阳城北10里,张骁军营驻地。 所有的士兵都在沉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军啰惊扰的皆翻身坐起。有些士兵还睡眼惺忪,以为自己做了梦,但帐外清晰的军啰告诉所有人,不是梦,的确是要集合的军啰。 不过一刻钟,所有的军士已然顶盔掼甲,列队完毕,每个人心中虽然疑惑,但心中已然知道,这是要打仗了。 无数的火把,宛如一片翻腾的火海。 火光熊熊,映照着每一位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大帐之下,一员大将金盔白马长枪,枪尖闪耀着逼人的肃杀冷冽。 正是镇东将军——张骁。 张骁见军士已然集合完毕,将那马缰轻轻一提,那白马似乎有灵性,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战意,忽的前蹄猛的朝天扬起,唏律律的长啸起来。 张骁横枪在手,朝着军卒们大声道:“将士们,我也知道大家都不想打仗,我也知道大家都希望平安,谁的命不是命?谁没有爹娘妻儿,但是,曹孟武老贼欺我太甚,辱我婶娘,践踏宛阳天兵尊严,我与老贼之仇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无数的军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将士们,今日他能辱我张骁至亲,他日你们的妻女也会辱于他的淫威之下,曹贼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该怎么办!” 烈火熊熊,填满了每一个兵卒的胸腔,所有兵卒都大声吼道:“杀进宛阳城,踏碎将军府,誓杀曹孟武!” “杀进宛阳城,踏碎将军府,誓杀曹孟武!”“杀进宛阳城,踏碎将军府,誓杀曹孟武!” 有的时候,一旦人的血性被激起,比猛兽还要可怕。 张骁打弓在手,拉满弓弦,“咻——”的一声,一声尖锐的箭啸,划破深黑的苍穹。 “将士们,给我杀!”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九章 龙刎 好不容易睡去的苏凌,也被急促的军啰之声惊醒,猛然坐起,快步来到军帐前,挑帐帘看去,只见外面灯火如海如龙,无数军兵呼喊着口号,杀气腾腾。 他蓦地转头拉起正在熟睡的杜恒。杜恒浑然不觉,揉揉眼睛问道:“怎么苏凌......” 后半句话还未出口,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帐外,然后转头扎进帐中,神情一凛,急促道:“苏凌......外面这是......” 苏凌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所有的希望瞬间化成了泡影:“要打仗了......张骁降而复判......都他妈的赖那个色鬼.......” 杜恒疑惑不解,正要再问,只见一人挑帘而入,急匆匆的撞到两人跟前。 “李大哥......” 李归满头是汗,手里还托着一个长条包袱,似乎很重,李归两只胳膊都在颤抖。 李归并不答话,在帐中胡乱的走了几圈,一眼看到了军帐最角处的一个黑漆箱子,忙打开来将手中的包袱使劲的扔了进去,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归将箱子盖上,这才擦了擦汗,转头对两人道:“两位老弟,实在对不住,马上要打仗了,胡赤将军要我随军听候调遣,我就顾不上你们了,一打仗,就要乱成一锅粥,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分不清,你们收拾收拾,我回来前再营后的土坡上准备了一匹马,你们莫要耽搁,赶紧跑,保命要紧。” 苏凌刚想问他几句,李归却神色匆忙的挑帘出去了。 苏凌和杜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浓重的紧张。杜恒一把拉了苏凌道:“苏凌快跟我走,我们去寻马回去,不要害怕,我跟爹爹学过把式防身。” 苏凌却缓缓的道:“我不走,回去?回哪里去?苏家村么?宛阳都保不住了,苏家村岂能完好?杜恒,咱们不走!” 杜恒闻言,顿时慌得拉着苏凌的手直晃,似乎央求道:“苏凌,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不走在这里等死不成?” 苏凌忽的坚定的望着杜恒道:“杜恒,我再问你一遍,你们一家和我爹娘是不是已经到深山里躲起来了?” 杜恒点点头道:“应该是的。” 苏凌忽然大笑起来,显得竟有些许的豪迈。恍惚之间,杜恒感觉这个昔日弱不禁风的玩伴,今日竟不同了。 苏凌一字一顿道:“前面是宛阳,身后是我们的家,如今宛阳要毁了,家也不能幸免,我们还回去做什么,杜恒你从小不是有个愿望要参军么,今日你敢随我去战场上玩玩么?” “什么......苏凌,你疯了么?战场?那是什么地方?咱俩都活不了!”杜恒失声道。 “回去就活的了么?杜恒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苏凌大声吼道。 杜恒一下子跌坐在地,眼神复杂,半晌无语,渐渐的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握紧拳头朝地上狠狠一砸,低吼一声道:“好!那就杀些王八羔子,也算值了!” 两人刚想离开,苏凌突然想起什么,快步来到箱子前,轻轻打开,那包袱便映入眼帘。 苏凌一把扯掉包袱,一双大的出号的铁戟映入眼帘。 “果然......”苏凌眼睛一亮,一把想要拿起这双戟,可是入得手来,那双铁戟却沉重无比,只是轻轻的颤了两下,再无动弹。 苏凌下了狠劲,一咬牙才将双戟抱在怀里,转头对杜恒道:“走!” 两人一路朝营后土坡走去,沿路之上,很多军兵小跑着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这些人,在一场厮杀后,或许活着,或许死去。 尘归尘,土归土。 苏凌二人来到土坡前,果然有一匹马等在那里。 没料到那杜恒竟似乎轻车熟路,翻身上马,伸手来拉苏凌道:“苏凌上来,待会儿要坐稳了。” 待苏凌坐稳了,杜恒扬鞭打马。 “驾!——” 那马仰天嘶吼,一头扎进远方的尘埃之中...... 宛阳城。镇东将军府。 曹昂舒和曹安钟两人等的心急如焚,可似乎听得内室里兴致正高,两人虽着急,但也束手无策。 忽然,低低的“嗖——”的一声。曹昂舒和曹安钟同时眉头一紧,朝着远处的高墙上看去。 一个人影如棉花一般轻轻飘落。 “什么人!”曹安钟长剑出手,一道残影已然直逼那飘落的身影。 “鹰扬将军,是我!”来人忙低声呼唤。 曹昂舒也飞身来到近前,两人看去,正是宛、扬两地暗影司正督司毛之玠。 “毛叔父,怎么这般时候现身,还要越墙而过?”曹昂舒狐疑道。 但见毛之玠脸色凝重,额头之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朝着曹昂舒跪了下来,颤声道:“属下无能,属下有罪!” 曹昂舒眼神一变,忙一把将他拉起问道:“毛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毛之玠这才压低声音道:“方才我们抓到了一个叛徒,正是副督司杜长岭,据他交代,他一直跟张骁暗通消息,如今张骁已然提他麾下8万军兵朝着宛阳城杀来了!” “什么!——”曹昂舒和曹安钟皆是脸色大变。 曹昂舒稳了稳心神,忙问道:“那张骁不似假意归附啊,为何降而复叛?” 毛之玠一指内室灯火晃动处道:“司空是不不是正和一个妇人......” “那又如何?” 毛之玠顿时如丧考妣,哀叹道:“若是平常妇人也无甚大碍,只是那妇人是张骁的寡婶!” “什么!——————荒唐!”曹昂舒眼欲喷火,丢下毛之玠不管,锵的一声拽出腰间龙刎剑,宛如杀神一般朝着内室的门走去。 魏公公不明所以,见曹昂舒杀气腾腾,提剑在手朝这边来了,忙拦住道:“大公子,你干什么,不可造次!” “滚开——!”曹昂舒一把将魏公公推翻在地,欺身来在内室门前,似乎冷静了一些,沉声喊道:“孩儿昂舒求见父亲!” 如此三遍,里面调笑声音方止,传了一声不满的声音:“好不晓事,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曹昂舒再也忍不住了,将龙刎剑高高举起,剑光闪处,门锁尽断。 嚓嚓又是两剑,那房门已然塌了半边,咣当一声烟尘四起。 曹昂舒纵身走了进去,身后曹安钟、毛之玠也跟着走进来了。 映入眼帘,满目荒唐,不忍直视。 司空曹孟武身后,慌得一个风情妇人忙掩了衣衫,藏在曹孟武身后。 曹孟武大怒,厉声呵斥道:“曹昂舒,你疯了不成!” 曹昂舒忙用剑拄地,跪倒颤声道:“父亲,大事不好了,张骁小儿,降而复叛,如今已然带8万余人朝着宛阳城杀来了!” 曹孟武闻言,眼神冷光暴射,忽的腾身站起,半晌竟仰天大笑起来。 曹昂舒三人愣在当场,不知曹孟武为何发笑。 曹孟武颓坐在床边,缓缓道:“上一次有如此险地,还是那吕白楼抄我后路之时啊,呵呵,我的头颅天下人就如此想取么?” 曹昂舒磕头流血,颤声道:“父亲,莫要灰心丧气啊,邺城满营众将还在等着父亲呢!孩儿......孩儿觉得还有一拼之力。” 曹孟武闻言,似乎虎躯一震,昔日君临天下的气度再度袭来,沉声道:“起来说话!” 曹昂舒点头,站起,想了想道:“父亲,如今事情紧急,那宛阳城离将军府最近的城门是东面承宣门,我料张骁出奇兵,必然疾驰承宣门杀入,咱们的主力在宛阳城外南面50里,如今城里只有1000虎豹卫,要是在城里跟8万军队交战,必败无疑,然而虎豹卫是我们精锐中的精锐,拼杀不可,护着父亲从南面城门突围应该是没问题的,父亲赶紧随着虎豹卫走罢!只要跟我们的主力汇合,宛阳还可以后图之!” 曹孟武点点头,忙穿了衣衫战甲,腰中悬剑,对曹昂舒和曹安钟道:“昂舒、安钟我们一起走吧!” 曹昂舒忽的毅然决然一笑道:“父亲,如果我们都走了,将军府自然空了,那张骁首席谋士贾文栩必然知晓我们的撤退路线,所以这里必须还要假装防御。” “孩儿,不走了!”曹昂舒神情坚决,眼神如电。 曹孟武闻言,一把攥住了曹昂舒的手,颤声道:“昂舒我儿,你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九死一生,你不能有事,我亲手的打下的江山还要给你呢!” 曹昂舒忽的双眼含泪,轰然跪地,颤声道:“父亲怜爱,无以为报,唯有七尺血躯!” “这......” 毛之玠和曹安钟皆跪地道:“司空,莫要犹豫了,再不走已然来不及了!” 话音方落,隐隐的便听到宛阳东面很远处已然有了喊杀之声。 曹孟武无奈,只得将眼一闭,大声喝道:“虎豹卫!” 应声之下,一人身材如山如塔,已然跑了进来,正是典恶来。 原来典恶来早被将军府的一虎卫小校叫起,那小校与他一路朝将军府跑,一路将事情说了一遍。典恶来心中知事情紧急,半分不敢耽搁。 曹昂舒和曹安钟同时问道:“老典,你的双铁戟呢?” 典恶来恨声骂道:“不知哪个鸟人把我的家伙偷了,无碍,凭老典两只大手,谁敢近前来,老典一巴掌拍扁了他们!” 曹昂舒忙从院中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枪递给他道:“凑合用着。” 曹昂舒见人都到了,这才沉声道:“典恶来听命!我命你率1000虎豹卫,保着司空从后门突围,一路之上,若有阻拦者,杀!” 典恶来昂然道:“谨遵长公子令!”忽的又说:“大公子保重,等俺护了司空回来,再来找你!” 曹昂舒淡淡一笑,似乎在宽慰这憨傻的可爱的大汉道:“好,老典,我等着你!” 随即不假思索又道:“毛之玠听令!集合全伙暗影司人马,待司空走后,将将军府所有灯火止灭,埋伏与府内,但等张骁贼众前来,给我杀!” 毛之玠闻言,顿首道:“暗影司全伙50人已然在府外等候!” 曹孟武目光幽幽,看着眼前的长子曹昂舒,满是曾经年少的自己。 安排妥当,曹昂舒昂然坐在正厅之上,幽幽道:“我龙骧将军曹昂舒,便在此处静等那凤枪将军前来罢!” 曹孟武心神大动,临出府时,朝着高坐在正厅的曹昂舒望去。 白衣胜雪,公子翩翩。 心中暗暗道:昂舒,你可不能有事,父亲等着你回来! 眼睛一闭,低低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虎豹卫,杀奔南城!” 一声令下,曹孟武上了马车,典恶来步行相护,曹安钟甩蹬上马,手握长剑,高喝道:“儿郎们,世人都知我们虎豹卫骁勇,今日便是你们拼杀的时候!死战不退者赏,临阵退缩者罚!随我杀出去!” 1000虎豹卫静默无语,忽的皆仰天长啸:“犯我虎豹天威者,杀!” 后门洞开,1000虎豹卫如疾风般朝着南门而去。 ...... ...... 宛阳东城门,承宣门。 城头之下,已然被宛如火龙的军队围住,张骁的士兵各个高举火把,杀气腾腾。 城门下,一展玄色大旗迎风飘荡,猎猎作响,上书:“宛阳侯,镇东将军——张!” 旗动之下,眼捧出一员大将,白马金甲银枪,正是张骁。 张骁勒马朝城上高喝道:“城上守军,见了本将军还不速速开门?” 城上守军头目看明了来的是张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哪敢阻拦,他本就是张骁部属,曹孟武今日进城,城门布防还未着手更换。 “开城门!——”随着守城头目令下,那古老而高大的城门,发出长长的沉重叹息,缓缓洞开。 张骁横枪在手,嘶吼一声道:“将士们,随我杀将进去!” “杀啊——”一声呼喊震天动地,无数军士宛如咆哮的洪流,旋风一般涌入城中。 战马铁蹄高扬,不断的敲击着大地,发出沉闷的踏踏之声,大地似乎都摄于这等威慑,竟不住的颤动起来。 宛阳城中,万家灯火宛如繁星皆亮了起来。 今夜,手无寸铁的百姓,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或者,生死之夜。 张骁宛如凶神恶煞,带着人马一路杀到镇东将军府前,只见将军府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甚至连月光都没有,寂静的宛如蛰伏的凶兽。 张骁战马似乎也闻到了些许杀意,原地不住的盘桓嘶鸣,张骁也不敢轻举妄动,身后虽然是数万军队,但将军府毕竟狭小,不可能全部进去,他素来也知道虎豹卫的名头。 张骁沉声大喝道:“曹孟武,你辱我婶娘,还不出来受死!” 将军府中,紧张的气氛已然达到了罢,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龙刎剑的剑身,幽幽道:“龙刎啊,龙刎,这名字真好,一语成谶,今日便是龙自刎与此剑之下之时。” 忽的眼望南北方邺城方向,喃喃自语道:“父亲!邺城的将士们,昂舒不能跟你们一起再战沙场了!” 言罢,长剑在脖颈处轻轻一挥,殷殷热血顺着龙刎剑的剑身缓缓的流淌下来,滴在地上,宛如盛开的血色莲花。 曹昂舒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他极力的睁开眼睛。 天是从未有过的湛蓝,风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他蓦地看到父亲在冲的微笑,那个憨憨的老典抱了一大坛的酒,要与他大醉一场。还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呼唤着自己: 哥哥,仓舒在邺城翘首以盼,等你回来...... 龙刎撒手,在苍穹之中划出一道凄绝的弧线,悲鸣坠地。 黑暗和冰冷瞬间将他吞噬。 ...... ...... 张骁久久的站在曹昂舒的尸体旁,静默无语。 良久,这才转身低声道:“厚葬他!” 张骁手下将官将将军府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曹孟武的踪迹。 正自狐疑,一个长衫中年人从人群中缓缓的转了出来。 眼神如矩,手中羽扇微动,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世间的沧桑,他缓缓的对张骁道:“将军,斩草除根,那曹孟武应是往南门跑了,切不可让他与大军汇合。” 正是毒心秀士贾文栩。 张骁忽的明白过来,大吼一声道:“全体将士,南门,给我追!” 洪流喷涌,直涌南门而去。 ...... ...... 苍穹之上,彤云翻滚,嚓——的一声,闪电如龙。 大雨咆哮着,顷刻落下......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章 大公子,老黄带你回家 宛阳城,去往南门的路上。 1000虎豹卫将一辆马车护在正中,如星如火一般飞驰。人数虽多,速度虽快,但行进有序,没有一丝杂乱的声响,只有整齐的脚步。 “踏踏——踏踏——” 当先一人,正是典恶来,倒提长枪,身后曹安钟,青衫浮动,长剑骏马。 速度已然快到了极致。走了大约两刻钟,已然来在了南门城下。 南门城门,灯光皆无,寂静无声。 典恶来朝城头大喊道:“城上的人,快快听了,司空有急事要出城,赶快开门!” 喊了半晌,只见有人打着灯笼,立于城头朝着底下看了一眼,忽的大笑道:“你们好算计,想要去跟城外的人汇合是吧,别做梦了,贾军师早已算到,你们等着被瓮中捉鳖吧!” 典恶来听得真而切真,恼羞成怒,晃动手中大枪,恨声骂道:“直娘贼!快快下来吃俺大枪一下!” 那城上守军却不搭话,头目挥手之间,箭如雨发。 慌得典恶来忙挥动长枪拨打雕翎。 “盾阵!”曹安钟低吼一声。 队形两边一分,一百多个军士手持大盾,横在队伍之前,挡住了暴雨般的弓箭。 曹安钟正欲分兵强行攻打南门,忽的听身后杀声震天。 转头看去,只见火龙翻腾,一眼望不到边,张骁的军马¤眼看便杀进前来。 昂舒难道...... 容不得曹安钟多想,他大吼一声:“虎豹卫,御!” 一千虎豹卫闻令而动,摆成玄武阵法。刚一摆开阵势,张骁一骑当先,身后军士也跟着,直直的撞了进来。 一时之间,喊杀震天,双方打起了交手战。 虎豹卫果然是精锐,左冲右杀之间,张骁的军兵已然抛下了成百尸体,竟被打退了好远。 张骁看着勇不可当的虎豹卫,恨声道:“全军听令,给我把他们围起来,他们就那么多人,耗也给我耗死他们!” 张骁改变攻击策略,组成无数临时方队,直冲虎豹卫,虎豹卫杀了一队,还未及喘息,另一队如潮一般杀了过来。 虎豹卫得不到休息,杀了一阵又一阵,而张骁的人马每次冲锋都是生龙活虎的军士。时间一拉锯,虎豹卫已渐渐有了颓势,阵型开始不断的龟缩起来。 曹安钟心神也乱了,一边拼命冲杀,一边朝着典恶来大声喊道:“老典,这样会耗死我们,那城门不开,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典恶来一枪串糖葫芦扎死数个围上来的小兵,忽的心中发狠,将那大枪一下折为两段,转身对曹安钟道:“公子,你派20个盾兵举盾掩护我!” 曹安钟点头,典恶来见20个盾兵到齐,嘿嘿一笑道:“兄弟们,跟着老典,咱们把那鸟门砸开!” 说罢,当先举了盾牌,朝着南大门处,直冲而去。 盾兵们见主将如此豪烈,不由的也勇气大增,紧跟在典恶来身后,朝着南门冲去。 一个冲击,便是好几十米远。 城门上守军见状,惊声大喊:“那里有人要靠近城门,给我射!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急雨。 几个盾兵举盾不及,箭簇从盾牌缝隙之中射入,直透胸膛,惨叫一声翻身栽倒。 其他的盾兵都不犹豫,眼神坚毅,瞬间将缺口堵住,继续无畏的朝大门冲击。 三百五十丈! 啊——惨叫数声,又有十几名盾兵倒地。 二百丈! 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城门近在眼前,那一百个盾兵已然死的剩下了不到十人,却未退半步,他们的眼中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那座城门。 那座城门在他们眼中似乎着了火一般,熊熊燃烧,激荡着他们的胸膛。 “都闪开啊!——”典恶来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盾牌高高扔向天空,身形随即向着大门激射而去。 转瞬间已然落在大门的大闸处。 大闸处,还有一队敌兵,未及反应,典恶来三拳两脚,那些敌兵彷如落叶均被典恶来摔了出去,狠狠的砸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趁此机会,典恶来身后的盾兵一个猛子朝着大门而去。 箭簇仍如雨一般。转眼射倒了他们,只有最后五个盾兵,挪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同伴尸体,无畏的冲到了大闸之下。 典恶来大吼一声:“给我盾!” 一个盾兵将铁盾递给他。 再看典恶来,将上衣扯掉,露出浑身健硕的肌肉,猛地将这铁盾一挥,朝着那大闸使劲的砸去。 “嘭——”的一声,金星四溅,那大闸竟然也是铸铁的。 典恶来不管许多,死命的挥舞着铁盾,使劲的砸着那大铁闸。 每挥舞一下,便是金星迸溅,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典恶来使出浑身蛮力,极速的使劲砸着铁闸。 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一声,那铁盾在撞击中,竟然四分五裂。 典恶来一抖手,回头道:“再来!” 早有盾兵递上盾牌。 典恶来不再废话,继续抡起铁盾,朝着铁闸砸去。 砸了一会儿,这个铁盾再一次四分五裂。 第三个盾......第四个盾...... 典恶来已然不知砸了多少下了,他好像不知疲倦,发了疯似的砸着铁闸,然而他浑身早已大汗,汗水将他的身体透的发亮。 咔嚓——一声,在典恶来如暴风骤雨的猛砸下,那铁闸终于裂开了一的大缝隙,但里面的铁心却还粘连在一处。 正在此时,曹安钟嘶吼声从拼杀的虎豹卫中传出:“老典,加把劲,我们快过我要回去接大公子,俺不会食言的。” 曹孟武还想说什么,却被虎豹卫们携裹着朝着南面疾驰而走。 典恶来待所有的虎豹卫都通过了吊门,望着仍涤荡在半空的烟尘,眼神清亮无比,缓缓道:“主公,俺老典来世再报主公知遇之恩。” 城外已然没有了兵马,城内只剩下数十个张骁的军兵还往典恶来这边冲着,没有人听到这个大汉的呐呐低语,或许听到这句话的只有风声吧。 典恶来回头看着那群朝他冲来的数十兵士,低声喝骂道:“欺负俺老典没有兵器是不是,就是没有兵器,老子也能把你们全部撕碎了!” 他刚要松开举着的吊门。 忽的城外一匹马嘶鸣着,如风一般的疾驰而来。 那马上坐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少年手举着一个包袱,身形单薄,眼神却如星一般明亮。 “老典,接好了!” 那少年忽的站起在马上,朝近在咫尺的典恶来将手中的包袱攒足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扔了过去。 包袱在空中飘散,里面正是两把乌金色的铁戟。 马上的两个少年,典恶来认得清楚,正是苏凌和杜恒。 典恶来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俩小子,怎么会来这里!”言罢身体直冲而起,接住了自己的双铁戟。 吊门放下的那一刹那,那两名少年的马已然疾驰撞入。 与此同时那几十名敌兵也杀将过来。 典恶来将苏凌和杜恒护在身后,高声喝道:“你俩放心,有俺老典在,谁也不敢动你们半分!” 岂料那杜恒却一笑,跳下马来,随手从一个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把朴刀,笑道:“老典大叔,咱也跟着杀他几个玩玩。” 典恶来哈哈大笑道:“你行么?” “行不行,打过再说!” 两人皆朝那几十个敌军扑了上去...... ...... ...... 城墙小路上,那辆马车已然被围在中间,虎豹卫已然死伤殆尽。马车中人仍在车内,不曾出来。 张骁策马近前,缓缓来到马车旁,将长枪一指,恨声道:“曹孟武老贼,看你还往哪里去!” 忽的听得车内哈哈狂笑,车帘一挑,一人头戴司空帽纱,走了出来。 张骁看去,不由得惊道:“曹......曹安钟!怎么是你!” 曹安钟淡淡道:“你以为是谁?” 张骁没有说话,盯着曹安钟的眼神杀意越发的浓烈起来。 他缓缓调转马头,朝反方向行了一段,然后轻轻的挥了挥手。 挥手之间,万箭齐发。 曹安钟没有躲闪,无数的箭簇插进他的身体之中。 “似乎......不怎么疼......” ... ... ... ... 宛阳城南,曹孟武和突围而出的三四百虎豹卫没命的跑着,曹孟武心中只想着一个事情,那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50里外的主力部队驻地汇合,那样便安全了。 忽的一声尖锐的箭簇之声,一道带着火光的箭矢直冲天际。随即身后烟尘漫天,一队人马直杀而来。 为首的一员大将,黑色战甲,褐色战马,手提长刀。 那将哈哈大笑道:“曹司空走不了了,扬州牧刘靖升麾下蔡玳恭候多时了!” 曹孟武顿时心中一紧。他万没料想到,一江之隔的扬州刘靖升手下头一员大将蔡玳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截杀自己。 蔡玳来到近前,得意大笑道:“怎么,司空大人,你以为暗影司封锁了消息,我们扬州就不知么?” 说罢,摆刀直扑曹孟武。 曹孟武身前虎豹卫早已精疲力尽,然而主公遇险,怎么不管,各个咬牙大吼,朝着蔡玳杀去。 无奈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是蔡玳和那些军士的对手,不一时,已然被冲散。 蔡玳如入无人之境,挥刀拍马直取曹孟武。 千钧时刻,斜刺里忽听的两声大喊:“休伤我主!” “张遥津来也!”“曹子洪来也!” 大喊出杀出两员大将,曹孟武定睛看去,正是自己手下的两员大将——张遥津、曹子洪。 他们身后,旌旗飘摆,自己的主力部队终于到了! 张遥津敌住蔡玳,大声喊着:“子洪,护着主公先走!我来殿后!” 曹子洪点头,高声喝道:“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杀!” ... ... ... ... 宛阳城南门。 那几十个士兵岂是典恶来他们的对手,典恶来一顿铁戟,如拍肉泥一般,不一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便是杜恒也杀了两三个。 典恶来见此处事毕,朝着苏凌和杜恒道:“你们敢不敢陪我去将军府转转,大公子还在那里。我得救他。” 苏凌闻言,讶然道:“怎么。曹昂舒没有突围么?快走。” 打马扬鞭,三人朝着将军府疾驰而去。 将军府外,三人跳下马来。 一片死寂,没有灯光,一股扑鼻的血腥之气。那将军府的府门也被撞塌了。 三人忙朝里去,典恶来一边走一边大喊:“公子,老典来了!老典来救你了!” 一路之上,短短距离,无数的死尸扑倒成各种形状,此时雨势渐小,血水顺着低洼之处不断地流淌。 三人来到正厅,抬头看去,不由的皆立在当场。 曹昂舒仰卧在地上,血早已染透了衣衫,龙刎剑在一旁地上,被雨珠打的叮当直响。 典恶来双腿一软,直直的跪在地上,就那样跪爬过去,一把抱住曹昂舒的尸体,大哭起来:“公子,公子!老典来晚了,来晚了啊!” 黑大汉的哭喊痛彻心扉,透过雨幕,凄怆而悲伤。 苏凌双眼一闭,抬头望天。 雨落在他的脸上。 雨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终究能力有限,他虽然保住了典恶来,可是曹昂舒的命运,他终究无法挽回。 这天杀的老天! 忽的,从曹昂舒的怀中掉出一张纸。那纸早被雨水打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上写这几句话: 老典,我决定身死报国,惟望你能逃出生天,好好保护仓舒,还有,如有可能替我去苏家村看看苏凌是否被此次战事波及,如果没有,告诉他如果他日有难处,可带上那枚镯子,去京都龙台城找仓舒,无论何时你要想护我一样护仓舒周全,还有那个苏凌...... 三人看了几遍,同时愣住了。典恶来虽是粗人,但还是识些字的,他将曹昂舒抱在怀里。 曹昂舒双眼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典恶来缓缓站起来,虎目含泪,轻轻的如梦呓一般说道 “大公子......老典带你回家!”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一章 这个人,我来杀! 典恶来抱着曹昂舒的尸体缓缓的朝将军府外走着,忽然将军府的门前走进一个人,看到一个如牛一般的黑大汉抱着一个人的尸体走过来,心中惊惧万分,刚想大声喊,却忽的看到他的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竟然是苏凌和杜恒,更是惊讶万分,极力的克制着自己想喊的冲动,快步的向两人走了过来。 与典恶来擦肩而过之时,那典恶来神情恍惚,对这个人似乎恍若未闻,仍是流着眼泪,缓步的朝前走着,每一步似乎都有千斤的重担压在身上。 那人来到苏凌和杜恒近前,吃惊而又疑惑的问道:“苏凌、杜恒,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前面那个人可是曹孟武手下第一员猛将典恶来么?” 苏凌自是认得他,来人正是李归。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思几乎全放在了前面自顾自走着的典恶来身上。 李归大惊失色,眼前这般景象想来对他是冲击非小,他忙问道:“苏凌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离开了么,怎么会出现在镇东将军府中?还有你们怎么会跟典恶来这样的凶神恶煞在一处?” 苏凌略带歉意的朝李归道:“李大哥,实在对不住,我这次来宛阳,其实就是来找他的......” “你......”李归一时气结,看着苏凌和杜恒说不出话来。他猛然拍了下脑袋,失声道:“怪不得方才张将军传下命令来,要全城搜捕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典恶来,我方才还在想那两个人是谁,可做梦也没想到是你们俩!” 苏凌闻言,冷笑着看着李归道:“既然如此,李大哥可是要绑我们去见张将军了?” 岂料李归一摇头,正色道:“你们把我李归看做何许人也,这打仗的时候,你们好歹也是我同村之人,我不管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我李归却不是那种绑了朋友去邀功的小人!” 苏凌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一拱手道:“李大哥恩情,苏凌来日再报!”说着,朝着杜恒一使眼色,就要追着前面的典恶来一起离开。 李归忽的伸手将二人拦下,道:“你们就打算这样离开么?现在曹孟武兵败如山倒,方才探子传来消息,在宛阳城南郊,他又遭到了扬州刘靖升麾下大将蔡玳的伏击!” 典恶来原本如傻如呆的走着,忽的听到李归这句话,蓦地停下了脚步,原本无神的双目透出一股摄人的冷芒。 苏凌紧皱眉头道:“什么?那......” 李归忙道:“你们不要着急,幸亏曹孟武主力杀来,他手下大将张遥津和曹子洪拼死保驾,这才逃出生天,要不然张将军也不会回来,搜捕你们三人。” 典恶来虽未转身,但李归的话他听得半字不漏。听到曹孟武已然逃出生天,那眼中的冷芒才缓缓的消散,低头看了看早已成了一具冰冷尸体的曹昂舒,喃喃道:“大公子,你听到了么?司空无事啊!......” 那眼神随着渐渐低沉的声音,重新变得恍惚而无神起来。 苏凌心中这才有所安定,突然似想到了什么,忙问道:“李大哥可知一个叫做曹安钟的人消息。” 李归不假思索的点点头,似乎颇有几分赞赏道:“那个人,颇有几分壮烈豪胆,他带了司空帽纱,引着张将军和主力离开,只是他一个人,怎么也逃不了的,遗憾啊,万箭穿心......” 苏凌心中一疼,忽的想起那晚在苏家村大河之岸,那个青衫身影,一掌救他性命的瞬间,轻轻的闭上了双眼。 原本背对着他们的典恶来浑身忽的颤抖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起伏,他蓦地猛然转身,将曹昂舒的尸体牢牢背在身后,一步之间便撞到李归近前,两只蒲扇似的大手死死的抓住李归的两只胳膊,一边死命的摇晃着一边大吼道:“你......你方才说什么......安钟怎么会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归本就清瘦,被典恶来这般摇晃之下,只觉得骨头节都要被晃掉了,呲牙咧嘴道:“你......你轻点苏凌晃......轻点啊......” 苏凌和杜恒一左一右使劲的将典恶来拉住,苏凌神情也有些凄然道:“老典,曹安钟......已经死了!” 典恶来忽的仰天长啸,杀意布满充血的眼睛,他忽的挥动早已满是伤痕的拳头,狠声道:“谁!谁干的!” 李归显然对典恶来十分害怕,生怕他发起狂来连自己也不放过,忙躲到苏凌身后,颤声道:“张......张将军亲自下令......放箭的......” 典恶来血目欲喷出火来,转头大吼着朝将军府外冲去:“张骁鸟人!典某与你不死不休!” 慌得苏凌一阵疾跑,气喘吁吁的挡在典恶来近前,将手一拦。 典恶来先是一怔,随后低吼道:“你......让开!” 苏凌眼神坚毅,一字一顿道:“你想给曹昂舒和曹安钟报仇么?现在?你怎么报?司空十几万大军已然败了,就凭你一个人,你要去送死么?” 典恶来先是一怔,随后声音嘶哑道:“他们都死了,来的时候三个说好的一起回去,如今剩我一人,我如何独活?” “你....让开!” 苏凌不说话,只坚定的看着典恶来,半步不退。 典恶来牛劲发作,低吼道:“你不让开,莫怪我不客气了!” 他稳了稳背后的曹昂舒,似乎在哄小孩一般,低低道:“昂舒.....你好好睡,莫要惊了你......” 言罢,他竟朝着苏凌将壮硕如牛的身子,使劲的撞了过去。 苏凌把眼一闭,狠狠的撞击之下,他的身体向后飞出一丈多远,直直的飞了出去,嘴角一丝殷红的鲜血流淌下来。 “苏凌!”杜恒大吼一声,飞跑过来要扶他起来。 苏凌却猛然将杜恒的手一甩,手按着地,挣扎着,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了起来。 然后他依旧挡在典恶来的面前,眼神坚定,低低的声音带着万分的坚决道:“典恶来,你想要送死,可以!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典恶来显然是被他的这番动作震惊了,他忽的蹲在地上,将曹昂舒的尸体再次抱在怀里,嚎啕大哭道:“公子......他们都不让俺给你报仇啊!” 苏凌缓缓走到典恶来的身边,轻轻的蹲下去,轻轻的握住曹昂舒的手,轻声说道:“大公子,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能让司空和典恶来离开,你还记挂着那个叫仓舒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让你以命交托的人,必定是你最重要的人,是吧!你肯定不想你以命搏来的典恶来的生机,就这样白白的断送是不是?你还要他好好照顾那个叫仓舒的人是不是?” 典恶来静静的听着苏凌的低语,眼神逐渐散去了方才的暴戾,满是伤痕的双手却握得更紧了。 苏凌这才看着典恶来,声音轻柔而坚定道:“典恶来,你若信我,就好好的活着,我答应你,总有一天,那张骁必定会为今日之事,血债血偿!现在,好好活着,虎豹卫还等着你重振,那个仓舒还等着你......” 典恶来蓦地点了点头,忽的一头扎进苏凌的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那样的壮汉,此时此刻,就像万丈高山突然倾塌,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 谁说英雄无泪,只是未到伤心之时。 苏凌缓缓的将典恶来扶起。典恶来又将曹昂舒的尸体背在身后,那眼神又变的恍惚而无神。 苏凌冲杜恒招招手道:“杜恒,我们走!” 三人刚想离开,李归又将他们拦住道:“你们这样是走不了的,现在满大街都是抓你们的人!” 苏凌闻言,顿时犯了难,合该他们三人死在宛阳不成么。 李归忽的正色道:“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便换了这里死去的张将军兵士的衣衫,随我来!” 三人闻言,对视了一眼,立即行动。 换好了衣衫,典恶来仍旧背着曹昂舒的尸体。 李归急忙摇摇头道:“这样不行,背着他,出去了怎么解释。” 可是典恶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舍了曹昂舒。 只喃喃的一遍一遍的说着:“俺说过的,俺要带大公子回家......” 没有办法,李归又找来一件死去的张骁兵士衣服,四人给曹昂舒的尸体换上,李归道:“如果有人问,就说是个受伤太重的兄弟,昏迷了!” 四个人,李归在前,苏凌、杜恒,最后是背着曹昂舒的典恶来,快步的离开了将军府。 走到街上,却见原本繁华的宛阳城,如今已然变得残破无比,街旁原本林立店铺,如今很多皆成了片片废墟,有的还冒着微弱的还未熄灭的火光。 四人的心情皆是一片沉重。 战争,是最惨烈的失去。 沿路之上,的确有些兵官模样的人上来盘查,四人皆推说背着的是受伤昏迷的兄弟,加上李归大小是胡赤身边的人,这些兵官也就不疑有他了。 李归引着他们,不敢走大路,抄小路左拐右拐,来到背街出一栋破旧的矮房前,李归道:“这是我家,你们快进来!” 说着当先开了门,招呼三人进来。 来到屋中,典恶来将曹昂舒的尸体放在床上,又拿起床上的被子轻轻的给他盖上,那动作似乎真的是怕惊醒了熟睡的曹昂舒一般。然后就坐在床边,眼神无光的看着他。 苏凌和杜恒的心中皆是蓦地一酸。 李归找来了水和吃的,让他们用些,苏凌和杜恒都胡乱的吃了一点,喊典恶来吃,典恶来动也不动,仍旧是坐在床边,那般望着曹昂舒。 李归安顿好三人,又道:“你们千万不要出去,好在军中多少知道我在这里住,估计无甚盘查之人,我现在便要赶回军营,等晚上回来,我们再计较如何出去。”言罢,这才神色匆匆的走出门去。 屋中一片寂静,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竟响起了轻轻的鼾声,苏凌回头望去,却见杜恒已然昏昏沉沉的睡去,脸上挂着浓重的疲累。 苏凌站起来,走到典恶来身边,轻声道:“老典,你也休息会儿吧,大公子我替你守着。” 典恶来却一眼也不看他,更不答话,仍旧眼神恍惚的看着曹昂舒,似乎痴傻了一般。 苏凌叹了口气,压抑的气氛让他一刻也待不下,推门来到院中。 天色早已大亮,一夜过去。 苏凌望着阴暗的天空,忽的想起,此时此刻,自己的爹娘应该已经躲到深山中了吧,也不知道苏家村是否受到了波及,还有守在那里的白书生和小兰。 时间啊,快些过去吧,天快黑下来吧。 时间仿佛死了一般,苏凌从未觉得这白天竟然从未有过的漫长。 ...... ...... 日落无声,黑夜终于无声无息的弥漫开来。 约莫三更不到,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归疲惫的走了进来。 苏凌和杜恒同时起身道:“李大哥你回来了?” 李归点点头,看了看典恶来,他仍旧如自己离开时那样,守在曹昂舒尸体旁边,仿佛世间的事情皆与他无关。 苏凌忙问道:“李大哥,外面风声如何?” 李归摇摇头道:“没有一点放松的迹象啊......不过,如果你们真的想走,倒也可以一试。” 说着掏出一块令牌来,朝着两人眼前晃了晃。 苏凌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李归低声道:“死鬼胡赤胡将军的令牌,我趁无人注意偷过来的,如今张骁军士伤亡不小,具体名单还未统计出来,我想守城的兵士不一定知晓,这却是可以利用的一个空子。” 苏凌眼神一亮道:“如此最好不过了!” 李归将令牌交给苏凌道:“如果城门士兵盘问,你就说你们是胡将军麾下,出城向扬州蔡玳将军送紧急情报,想来看到胡赤的令牌,他们会开城放你们离开的,只是切记不得从东门或者南门走,要走便走北门。” 苏凌和杜恒点头,典恶来似乎也听见了,起身将曹昂舒的尸体背在身后,径自朝门口走去。 苏凌问道:“李大哥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李归摇摇头道:“我就不走了,在哪里都一样,这里虽然打仗不止,总能混口饭吃。三匹马已然准备好了,就在门外。” 苏凌无语,只得与李归道了珍重,与杜恒和典恶来翻身上马,朝着北城门疾驰而去。 街道寂静无声,四周黑暗的没有一丝光,偶尔有巡查的小队走过,但因苏凌三人马快,皆倏忽而过。 快要靠近北城门时,苏凌忽的勒住马缰,低声冲两人道:“老典、杜恒等一下。” 典恶来没有说话,杜恒勒马问道:“苏凌怎么了。” 苏凌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的开口道:“返回去,走南门!” “什么?现在张骁的部队都知道司空的人马是从南门逃走的,如今南门绝对是重兵把守啊!再说,李大哥也交代我们走北门啊!” 苏凌看着杜恒,一字一顿道:“你若信我,便跟着我来!” 说罢,策马掉头,朝着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人三马,疾驰到南门,远远的已然望见了火把的晃动。 只是奇怪的是,南门虽然有兵把守,但却寥寥无几。杜恒更是有些不知为何,只佩服的看了苏凌一眼。 守城门的只是些普通兵卒,问了苏凌三人深夜为何要出城,苏凌按照李归交待的说辞,又拿出胡赤的令牌,士兵不疑有他,开门放行。 待过了吊桥,三人纵马疾驰,消失在黑夜之中。 逃出生天,苏凌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蚀骨的噩梦。 待策马狂奔50余里,远远的望见横在万洋河苏家村之间,在黑色夜幕下无声高耸的大山之后,三人才缓缓的舒了口气,放慢了速度。 杜恒这才问道:“苏凌,你怎么会料到南门把守的松懈。” 苏凌淡淡道:“这个简单,所谓兵行险着,今日白天南门激斗,又走了曹孟武,如今曹孟武大军已然撤走,如果此时真有曹孟武的人想要出城,以常理都会觉得南门发生那么多事情,必有重兵把守,所以不会选择这里离开。张骁是大将,手下贾文栩更是计谋了得,岂会猜不到,加上李归说过,曹安钟是向西门逃走了,所以张骁他们必然会将重兵放在无事发生的北门,这样寻常人会以为北门没有恶战,必定松懈,倘若走了北门,他们便可围而抓捕,我们走北门必然遭遇不测啊!还有,李归曾说,曹孟武在南门受到了扬州蔡玳的阻击,我们又借口去找蔡玳传递军情,为何不走南门而走北门,如果细加盘问必定露出马脚来,所以我才让大家转头走北门的。” 杜恒赞叹不已道:“原来如此!”看向苏凌的眼神更是愈加的不同了。 三人骑马又行了一段,已然钻进大山之中,马不能行,三人只得舍了马去,艰难的翻山而行。 这速度便慢上了许多。 三人在深山之中东一头西一头的走着,好在杜恒曾随父亲杜旌走深山去过几次宛阳,倒也稍微识路。 三人终于在第二天擦黑时,远远的看到了山下的一排排房子,那里正是苏家村。 行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苏凌和杜恒早已筋疲力尽,瘫软在地上,呼哧呼哧的穿了好一阵。只那典恶来,似乎不知疲倦,站在前面,背对着二人,背上仍旧背着曹昂舒的尸体。苏凌和杜恒这才蓦地想到,这一路走来如此艰辛,那典恶来却未曾一次将曹昂舒的尸体放下过,心中皆是一凛。 苏凌和杜恒有休息了一会儿,这才重新跟典恶来上路。 甫一进村,便闻到空气中满是焦炭的味道,杜恒家是苏家村口的第一间房子,杜恒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家早已化为灰烬废墟,自己家的草房只剩下几根木头梁子尚未完全烧毁,黑乎乎的木头仍然冒着黑烟。 杜恒快步走到近前,用手狠狠的锤在木头之上,恨声道:“苏家村果然还是没能逃得过去啊!只是不知道这是哪方面的凶兵,莫让我抓住他们!” 苏凌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蓦地似乎想到什么,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失声道:“杜恒,老典,快!快跟我去白书生家!”说罢当先朝白书生家的方向跑去。 典恶来先是一愣,见苏凌没命的朝前跑着,便轻轻的扶了扶背后的曹昂舒的尸体,这才在后面木然的跟上。 沿路之上,苏家村没有一间完好的房屋,几乎都是被大火付之一炬,更加惨烈的是,有一些村民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有的尸身上还有些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惨状有些可怖,甚至令人作呕。 苏凌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泼了命的跑进白书生的家中。 烧毁的残垣,映在苏凌眼中,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原本门前处,一个人斜躺在那里,雪白的衣衫早已被血染红,身下也是一滩殷红。 “白大哥!”苏凌大喊一声,来到近前,将白书生抱起,看去时,那白书生早已断气多时,只是那双眼睛仍未闭上,似乎死死的盯着里屋的方向。 “啊——哥哥!——你们不要过来!”一声稚嫩的女童声音从里屋传来。 “小兰!——”苏凌和杜恒同时大吼一声,朝里屋扑去。 苏凌当先,扑倒屋中,正见几个败兵模样的士兵正将小兰按在地上,领头的那个兵官一脸的狞笑,左手提刀,右手扒着小兰的衣服。 小兰一边惊恐的大哭,一边使劲的扭动着身体,拼了命的挣扎。 苏凌认得这些败兵的衣服,那些都是曹孟武军队特有的装扮,看来是一群在宛阳败退的士兵,流窜到了这里。 “混蛋!连八岁的女童你们都不放过!滚开!”苏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吼一声,朝着领头的兵官直扑而去。 那四五个士兵先是一愣,以为是宛阳的部队来了,皆是神色一慌,领头的兵官也愣在当场。 他们一愣的功夫,苏凌一个猛扑,将那兵官扑倒在地,那兵官手中的朴刀应声落地,两人扭打起来。 待那些败兵反应过来,这才发觉原来只是手无寸铁的两个少年,皆咒骂着朝苏凌扑去。 未等他们近前,杜恒大吼一声,挥拳挡住,和那四五士兵打在一起。 只是无奈,杜恒虽有些把式底子,但无奈对方人多,皆是些穷凶极恶的败兵,根本不是对手,几个照面,便被他们打倒在地,踩在脚下,苏凌更是惨,被反应过来的兵官翻身打倒在地,随后又被他狠狠的踢了一脚,身体彷如败叶一般被踢出数丈之远,撞在一根大木梁上。 苏凌被重击之下,只觉的身体好似寸筋寸骨皆断,眼前发黑,一口血喷了出来。想要挣扎着起来已然不能。 慌乱中,小兰无人再管,这八岁的女童再也不管不顾,凄惨的哭着,扑到苏凌近前,将小小的身躯挡在苏凌近前,眼中虽然害怕惊恐,身子不断抖动,却死也不退,声音虽稚嫩却坚定的喊着:“你们这群坏人,害了我白哥哥,还要害我苏哥哥,你们不要过来!” 苏凌心中一疼,想要将小兰拉在身后,可惜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得低低的唤了声:“兰儿......” 那兵官恶狠狠的站起身,捡起掉落的朴刀,朝着两人一步一步的逼近,嘴里骂骂咧咧道:“娘的,老子在宛阳被人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要受这帮小民的鸟气!......寻个女娃开心,都有人坏了老子的兴致!” 说罢,张手将小兰一把推在一边,狠狠的看着苏凌道:“老子今天杀的人多了,也不差你一个,先送你上西天,再来取乐!” 说罢,将朴刀高高举起,对着苏凌便是一刀。 刀瞬间落下,苏凌都感觉到那明晃晃的刀光似乎晃得自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就在苏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再也不管不顾,用尽最后力气,大叫一声,一个翻滚,再次挡在了苏凌身前。 “不要害我苏哥哥......” “噗——”的一声清响,苏凌只觉的空气和时光刹那之间凝结,然后倒转。 那个天真烂漫的女童,那个爱笑的小兰,似乎在缠着自己讲着她爱听的故事; 那个风雨之夜,那个小小的身影和他手拉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之上,手拉着手,紧紧的; 那个离别之时,用白皙的小手托着白面饼子,稚嫩的声音说着:要大口吃哦; 那个马车已然远去,仍然无限眷恋的呼唤着,苏哥哥,早些回来,小兰想你...... 就是这样的苏凌生命中唯一的一抹色彩,就那样无怨无悔,无恐无惧的人,那个还未长大打的小兰,挺着瘦小的身躯,直直的挡在他的身前。 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锋利的刀尖,穿过小兰小小的身体,从后面透出。 殷殷鲜血,滴滴如泣。 “兰儿!——”苏凌想要高声喊,可是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小兰转过头,朝着苏凌一笑。 那笑容依然是如此的烂漫,却带着三分凄然,三分不舍,三分决绝。 那兵官一刀刺中了小兰,将她踢到一边,转头恶狠狠的再次向苏凌举起了刀。 苏凌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朝着院中似傻似呆典恶来吼道:“典恶来,老典,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院中神情恍惚的典恶来,忽的身躯剧震,蓦然间那眼神之中似乎有了嗜血的光芒,大吼一声,已然悬起身体,在院中一拳挥去。 残影闪过,似有虎啸之声。 那兵官本已举起朴刀,身体却忽的感觉一股挫骨扬灰的重击,正是典恶来那一拳打在他的后背之上,咔嚓嚓的后脊骨尽断,身体斜着飞出到院中,满地翻滚,如狗一般满地嚎叫翻滚。 四五个败兵顿时惊慌失措,各拿刀枪朝典恶来扑去。典恶来大吼一声道:“你们这群混蛋,俺典恶来在战场拼杀,你们却在这里为祸山民,老子一个也不留!” 四五个败兵那是典恶来的对手,被典恶来如虎般的暴风骤雨的重拳击中,皆倒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 典恶来解决了这些人,回首看向苏凌。 但见苏凌颤颤巍巍的爬向小兰,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小兰抱在怀里。 泪如断线的雨,滂沱而下。 切肤之痛,大抵如此。 小兰的手上已是满是鲜血,小小的身体止不住的颤动,却颤巍巍的抬起小手,抹着苏凌的泪水,声音断断续续道:“苏哥哥......苏哥哥不哭......你没事就好了.......” 苏凌一把将小兰抱在怀里,颤声凄然的笑起来道:“兰儿,苏哥哥听兰儿的话,不哭,再也不哭了。” 小兰浑身颤抖,气若游丝,喃喃道:“苏哥哥......兰儿好冷......” 苏凌将小兰抱得更紧,似万般怜爱的轻声道:“苏哥哥抱紧点......抱紧点兰儿就不冷了。” 小兰轻轻的点点头,喘了几口气,又喃喃道:“苏哥哥......你答应兰儿的......讲故事......” 苏凌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的下落,低低的道:“好......苏哥哥给兰儿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向兰儿一样漂亮的美人鱼......她生活在海里.....是大海的女儿......是一个善良的小公主......” 只是那个怀中的女童再也听不到这世间只有苏凌会讲的童话故事了...... 她眼睛微微的闭着,还挂着点点泪痕和笑容.....永远的睡去了.......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乌云之间,恍恍惚惚的透出一轮圆月。月色清亮,照在世上。 如纱如霜。 当时明月在,曾照故人归。 典恶来不忍再看,缓缓走到院中,朝着仍旧满地翻滚,狗嚎着的败兵兵官冷声道:“典恶来饶不得你.......” 说着便要挥拳结果了他的性命。 忽的听到身后有缓缓的脚步之声。典恶来转头看去。正是苏凌。 清冷的月光照在苏凌单薄的身上,他的表情无喜无悲,却冷的让人心底泛起无边的寒意。 他倒提着方才刺中小兰的朴刀,那刀芒流转,杀意茫茫。 苏凌缓缓的走到近前,慢慢的蹲在那兵官近前。 缓缓开口,带着无边的死气与冰冷,一字一顿。 “这个人,我来杀!”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二章 开局就要做个贼?! 苏家村靠近大山一侧的山脚下,已然新添了两座坟,一大一小,左右相对,坟的正前方,立着两块木牌,却没有任何的字迹。 微风过处,杂草低垂,恁的一片凄凉。 坟前站立着三个人,皆神情悲伤,眼中含泪。 苏凌轻轻的抚摸着那小坟前的木牌,嘴里低低细语道:“兰儿,以后你就在这里了,你旁边的是昂舒大哥,昂舒大哥跟苏哥哥一样都会对你好的,你俩一处,好做个伴......” 典恶来看了看苏凌,走到大坟近前,将手中的一壶酒洒在地上,酒香飘散,直入心神。 “大公子......俺老典本身是要带您回去的......可是这里离邺城太远了,您先在这好好睡......等有了机会,老典一定亲自来接您。” “大公子,老典请您喝酒!” 三人又祭奠了一番,这才转身离去。 千里凄风,吹动两座坟上的散沙,飘向未知的远方。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苏凌、杜恒和典恶来走到苏家村村口,苏凌和杜恒回头满是留恋的望了一眼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 小村不大,却很温暖,村人不多,却很朴实,如今,一切烟消云散。 “走罢......”杜恒轻轻的拍了拍苏凌的肩膀,似乎安慰道。 典恶来转头问道:“苏小子,你打算去哪里?” 苏凌道:“去山里寻我的父母还有杜大叔和杜大娘。” 典恶来点了点头道:“苏家村被毁,你们寻了家人,也无处可去,不如都跟我走吧。” 苏凌忽的冷然一笑道:“跟你走?......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要忘了那些败兵也是你们曹司空家的!” 典恶来神情一怔,半晌方道:“苏小子,这是意外,他们是败兵,自然不好约束。” 苏凌冷冷道:“败兵如何?便可以为所欲为,屠戮百姓?这场仗本身可以不打,大公子和曹安钟本可以不死,还不是你家那什么司空色令智昏,非要睡人家寡婶,这一睡搭上了多少人的性命!” 典恶来还想说什么,苏凌一摆手道:“你不用解释老典,我没生你的气,你是条汉子!只是我不跟你走。” 典恶来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公子的信里说,让我照顾你啊......” 苏凌淡淡道:“我跟你家大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受不起!” 说着头也不回的朝大山里走去,杜恒看了一眼典恶来,典恶来冲他尴尬一笑。 杜恒把手一摊,无奈道:“典大哥,你别着急,我再劝劝我家兄弟。” 说着也跟了上去。典恶来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默默的跟在后面。 三人在深山老林里穿行,四下寻找着家人的踪迹。 “爹......娘,杜大叔!......”苏凌一边扒拉着眼前的杂草低灌,一边用手拢着声音喊着。 杜恒和典恶来也是同样动作,典恶来说的话竟也同苏凌一样,如牛的个子,猫腰驼背的样子,甚是滑稽。 苏凌觉得把气撒在他的头上,属实有点过了,这才笑道:“老典,我喊的是我爹娘,你喊什么爹娘,那又不是你家爹娘。” 典恶来嘿嘿一笑道:“你喊得,俺便喊不得了?再说我喊旁的,他们便是听到了,也不知道是喊他们的啊。”说着又扯着牛嗓子喊了起来。 苏凌一耸肩,索性让他就这样喊吧,反正那牛嗓震天动地,留着也白瞎了不是。 三人便寻便喊,已然进了大山更深处。 不知道寻了多久,三人口渴无比,昨日阴云密布,今日却日照当空,这天气也跟他们较劲。 眼前忽的闪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三人朝里面望了望,洞内漆黑无比,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潮湿无比,隐隐的透着丝丝凉意。 “他们会不会在里面?”杜恒看了看苏凌道。 苏凌思考了一下,道:“进去看看。” 三人一头钻进洞中。 洞内漆黑无比,四周的土石洞壁潮湿无比,偶尔有几滴因潮湿而凝结成的水珠轻轻滴落,砸在周遭石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更显的空旷。 典恶来从怀中掏出了火石,擦得一声点着。 昏暗的微光下,三个人缓缓的走着,身影被拉的好长,那洞内也忽明忽暗起来。 忽的,苏凌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似乎隐隐有金属疾风直冲自己的面门。 身后典恶来眼疾手快,一步已然迈过苏凌,不去管呼啸而来的金属光影,只向前猛地平推一掌。 突袭的身影被一掌击中,向后倒退了五六步,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手中兵器也撒了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典恶来冷声道:“什么鸟人,暗地偷袭!” 借着微微火光,苏凌和杜恒同时惊道:“杜大叔!”“爹!” 典恶来一愣,这次自己可是抢先出手,没有不管,竟然打了自己人!这倒霉催的。 杜恒和苏凌七手八脚的将杜旌扶起,正在此时,洞内一阵响动,已然走出三人,为首一人也拿了一把朴刀,身后跟着两名妇人。 苏凌看去,正是自己的爹爹苏季,身后是自己和杜恒的娘。 苏季见是自己的儿子,扔了朴刀,一把将苏凌拦在在怀里失声道:“我的儿,你怎么在这里,我原以为你和杜恒已然......如今没事就好......就好啊。” 身后的两位妇人各自拉了苏凌和杜恒又是好一阵的宠溺。 典恶来只看着这群人,痴痴的憨笑。 杜旌问起杜恒缘由,杜恒就说这是苏凌告诉他的让他们躲到山中,自己同苏凌溜到宛阳城去。 杜旌看向苏凌的眼神蓦地充满光芒,朗声对苏季说道:“怎么样苏老弟,我就说你家苏小子从那次掉河里苏醒,似乎就与旁人不同了,如今看来果然应验。” 苏凌忙掩饰道:“我不过是想去宛阳城撒撒欢,只是无心碰巧而已。” 苏凌忙一指站在不远处的典恶来道:“爹,杜大叔,我和杜恒没事,幸亏了这位典恶来,典大哥出手相助。” 苏季、杜旌和两位夫人忙走过来施礼,苏季一眼认出这大汉便是前些日住在自己家的房客。 典恶来忙嘿嘿笑着道:“俺也没帮什么!是苏小子自己厉害。” 杜旌听闻苏凌说这黑大汉名叫典恶来,神情一凛,拱手道:“壮士高名典恶来,莫不是曹司空麾下虎豹卫都督的那个典恶来么?” 典恶来忙道:“是呀,你知道俺啊,你身手不错,旁人吃我一掌,早站不起来了,你却恢复的这么快,还有刚才你那一刀,快的紧啊,颇有俺家快刀枭将于白河的感觉啊。” 杜旌怔了怔,似乎掩饰道:“庄稼把式,登不得大堂,还不是被典壮士一掌化解。” 众人见过,好在苏大娘和杜大娘临走时拿了不少干粮和水,三人又吃了不少,那典恶来逮着饼子,一口一个,顷刻之间,五个已然被他吞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吃完干粮,又歇了一会,苏凌三人的体力恢复不少,众人这才站起身来。 典恶来再次说道:“苏小子,我看你还是跟着俺回邺城吧,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在京都龙台城安顿,反正两处离得不远,俺想找你也方便。” 杜旌和苏季没有说话,都看着苏凌拿主意,苏季在这些事发生之后,隐隐的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然不同往日,越发有出息了。 苏凌淡淡一笑道:“老典你的盛情我们心领了,我们不过是乡野村民,那邺城和龙台都是大城,我们野惯了,大城住不惯,我们就不去了,不如这样,我们先找地方安置,若哪天混不下去了,我和杜恒就找你混。” 典恶来见苏凌心思已定,也不再勉强,随即笑道:“那好吧,待你和杜小子来了邺城,俺老典好酒好肉好招待!” 苏凌和典恶来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典恶来和苏凌、杜恒等人出了洞,典恶来这才辞别众人,独自下山去了。 看着渐渐远去的黑大汉,苏凌忽的觉得这黑大汉的身影越发的豪迈,豪迈之中还透着些许的可爱。 保重了,老典! 待典恶来走后,苏、杜两家围在一处,商量着下一步去哪里。苏家村已然毁了,想必邻村李家村和程家村也好不到哪里去,众人都七嘴八舌的商议下一步去哪里安身。 杜旌和苏季问苏凌的意思,苏凌双手一摊,无奈道:“爹,杜大叔,你们是长辈,见多识广,我......还是算了。” 杜旌点点头,眼神微眯,似乎想着什么。 苏季似乎看破了杜旌的心思,问道:“杜大哥,你可是想的去那里么?” 杜旌点点头,叹道:“你我虽金盆洗手,隐退苏家村十余年,然而我还是时常想起当年纵马山川的日子啊,不如我们还回去吧,大帅和那群兄弟们我也想的紧啊。” 苏季也有些神思缥缈,叹了口气道:“唉,恍惚十余年,原本以为与他们再扯不上半点关系,只是如今......只是杜大哥你可想好了啊。” 杜旌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道:“决定了,我们回去吧,大不了从头再来,咱们兄弟当年在那里也是有名头的。” 苏季见状,轻轻的点了点头。 两位夫人见自己的丈夫做了决定,也不好说旁的,默默的收拾起东西。 这下闹的苏凌和杜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皆疑惑问道:“爹......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苏季走过来,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去潢水以北的济州,青燕山!” 杜旌也走过来道:“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能再瞒着你们俩了,苏小子,你爹和我其实不是苏家村的村民,只是十余年前来到这里罢了。” “什么?”苏凌和杜恒一脸的难以置信。 苏季点点头道:“十几年前,你们可曾听过青羽军么?” 苏凌一脸迷茫,杜恒却想了想道:“我似乎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十几年前,咱大晋朝有一场大动‖乱,有一个号称明王天师的人,叫做张太平的,凭着手中一本号称上天降下的苍天要术,反了朝廷,数年间发展了十数万人,攻取州县,后来被大晋的骠骑将军皇甫隽剿灭了,他们的人皆头上插着三只青色鸟羽,被人称为青羽军。” 杜旌和苏季点点头,苏季道:“你爹爹和我,皆是青羽军的一员啊,只是我们是张黑山的部下,后来张太平事败,张黑山率部转战道济州青燕山,自称青燕大帅,手下有七八万众,号青燕军。而你爹爹和我便是这青燕军的两位步统。” “原来如此!”苏凌和杜恒皆意外的看着自己的爹爹。苏凌没想到一直老实巴交,被人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吭声的自己的爹爹苏季,竟然还有这层鲜为人知的身份。 青羽军?青燕军?张太平?张黑山? 苏凌心中乱如一团麻,这都谁跟谁啊?这镜像的本尊是哪路神仙啊?苍了个天的,我怎么穿到这个人间的,对号入座,也得累死我啊。 “那为何爹爹和苏大叔没有一直在青燕军中?”杜恒问道。 杜旌叹了口气方道:“当年朝廷四处围剿青燕军,青燕军内部还......我跟你苏大叔也就心灰意冷,辞别了张黑山大帅,脱了这身贼皮,毕竟无论是青羽军还是青燕军,在朝廷的法度里,都是反叛的贼......虽然现在天下大乱,无人去管什么贼还是兵,在百姓眼里,贼和兵无甚区别,可是在当时......” 苏季忙拦过话道:“这也是为何在苏家村,我一再嘱咐你不要惹事,你爹爹任凭别人欺负吃亏,也不反抗的原因。”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苏季叹道:“如今走投无路,谁能想到,还要走回青燕军的老路啊。” 众人商定之后,杜旌又说此地离济州很远,靠脚走不知何年何月,咱们先下了山,在最近的镇店歇歇脚,在买几匹马一辆马车,也好方便行路。 苏季和杜旌又招呼两位夫人将随身携带的钱财凑在一起数了数,好家伙,虽然走得匆忙,但好在杜恒交待将值钱的东西都带好,两家一凑竟然也有整整八百来两银子。 当然里面七百多两都是杜旌家的。 苏季有些歉意道:“杜大哥,这盘缠我出的少了点,只等以后......” 杜旌不以为意的一笑道:“说什么外气话,如今咱们两家都是一家人!” 苏凌心中有些无奈,别人开局就是皇帝太子、大将主公,就算现实是个屌丝,但穿过来,凭身份吊打一切没有对手,反正爽就完了呗?我开局反正就是个山贼呗?还能不能再丧点?作者大哥? 众人这才打点行装,下得山去,朝着青燕山的方向去了。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三章 隐龙 山路之上,两马并行,后面是一辆马车,看起来风尘仆仆,赶了不少路。 正是苏季和杜旌两家人。 杜旌和苏季并马前行,苏季看着满山的景色,却心事重重,对杜旌道:“想我和哥哥漂泊半生,却还要回到来处去啊。” 杜旌似安慰安慰道:“苏老弟,何时如此伤感起来,当年那纵马肆意的日子,怎生不快活么?虽然我俩隐退多年,但此番重新投张大帅麾下,也好让那些后生们看看咱们当年的风采是否少了!” 杜旌三言两语,便让苏季顿觉心中豪气斗升,随即也笑道:“哥哥说的是,倒是我多矫情了!” 杜旌哈哈大笑道:“人活一世,无非是图个活的快活,想你在苏家村便委实憋屈,如今无牵无挂,应该换个活法了。”说罢,轻轻扬鞭,催马向前,扬声又道:“我们要快些了,此地离着济州青燕山,路途遥远,若以这等速度,到那里已不知什么年月了。” 苏季看着颇为豪烈的杜旌,摇摇头,也清挥马鞭,赶了上去。 身后赶马车的杜恒,见爹爹和叔父加快了速度,也轻喝一声,“驾——”马车速度也提了不少。 马车车轮旋转,扬起烟尘,马蹄声音清冽,朝着阳光之中,疾驰而去。 他们一路行来,并不十分着急,逢着城垣镇店皆会进去休息,若是见天色晚了,便索性住上一晚,第二日白天再启程,晚上从未赶过路,苏季和杜旌都是有经验的人,如今兵荒马乱的年月,偏僻之处盗匪横行,白天赶路还要加着小心,晚上更是半步走不得的。 一路之上,苏凌的对面与同向,总会碰到无数逃难的百姓,他们或大股成群,或三五一伙,男女老幼,模样不同。 然而相同的是,他们皆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甚至有的已然陷入垂死,被自己的亲人用力的或拖或拉。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无论去哪里,总不能放弃你们。这是这个世间亲情中,唯一的执着。 苏凌看去,他们衣不蔽体,神情恍惚而麻木,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苏凌心中大抵是不忍的,起初的时候,他总是会让杜恒停下,问自己的娘亲要些干粮饼子,递到一些稚嫩的孩童手里。 如果不是生于乱世,他们谁不是家中的娇儿娇女? 那些逃难的孩童见有吃的,便一把的抓了过去,眼神却依旧是空洞无光,只是转回身去,拿给他们家的大人,那大人接过干粮饼子,看都不看苏凌一眼,也不道谢,只将饼子撕下一大块,递给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剩下的用破烂不堪的衣衫小心翼翼的包好了,那感觉仿佛在包着无比珍贵的宝物似的。 苏凌心中无限的沉重,那一刻,他忽然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想变强的愿望,他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拼命守护自己身后的两大家子至亲,不让他们如这无数难民一般凄惨,不让小兰那样的惨事再次发生。 我要变强!我要变强!苏凌的心中在不断地呐喊。 杜旌和苏季见苏凌如此行事,开始并未多说什么,后来见苏凌分饼子的次数越来越多,杜旌忍不住对他道:“苏小子,你不要给他们了,咱们剩的也不多,再说了这天下一个样,逃难流亡的人多如牛毛,你这样一个一个的分,一个一个的救,救得过来么?” 苏凌的眼中从未有过的倔强,毫不动摇的道:“救一个人,也是救啊!” 杜旌见他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劝了,只得摇头叹息一声。 再到后来,路上流亡的难民越来越多,多到抬眼之处皆是饿殍,苏凌已然麻木,他知道自己手中那点饼子根本不起作用了,说不定还会遭到哄抢,惹来麻烦,只得转回马车里,饶是不忍再看,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一路之上,大小城镇村庄,十室九空,荒凉破败。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苏凌低低的自言自语,“原来这是真的!” 风餐露宿,晓行夜住,他们已然离着宛阳苏家村越来越远。 终是错过了宿头,夜色降临,透过夜幕望向苍穹,却发觉天阴的有些骇人,彤云翻滚,如撞倒了墨缸一般,看来要下雨了。 “嚓——”一道厉闪,仿佛将黑夜幕布撕裂,“轰隆——”沉闷而巨大的雷声响起。 下一刻,漫天皆雨,天地一片萧索。 “快一些,我们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杜旌和苏季当先催马,马车紧跟在后面,在暴雨之中极速的像前面的黑夜深处走去。 走了一时,雨更大了,众人皆发愁该如何避雨的时候,眼前路边竟闪出一座破庙来。 那破庙的匾额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四周的庙墙也早已成了残垣断壁,里面的建筑基本上成了废墟,残石和破梁之间,半人多高的衰草随着风雨的吹动,萧索而荒凉。 众人看去,却发现衰草的正中,雨帘的掩映下,透出一间大殿,向来是这庙宇当年的正殿,年久衰败,半边已然坍塌,而另半边竟然还完好,虽然房门少了半扇,另半扇却还挂在那里,倒可以阻挡些许风雨,殿着吃了起来,他是饿极了,但也并未狼吞虎咽,而是一手拿饼,一手撕掉一点饼子,慢慢的送进嘴里。 苏凌笑着点点头,转身坐了回去。 约莫过了一两个时辰,破庙破殿之中出奇的安静,谁都没有说话,苏季和杜旌都累了,靠在墙上混混沉沉的睡了,手里的刀却还未收起。两位夫人也依靠着微闭双眼,怕是睡着了。只有杜恒和苏凌生了一堆火i,两人坐在火边,烤着发潮的衣服,火焰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忽然听到殿外有马车銮铃之声,苏凌和杜恒同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那男人似乎也想看看,却终究是没有站起身,怀抱着自己那柄剑,斜倚在草堆之中,微微闭着眼睛。 苏凌和杜恒来到庙门(姑且看得出庙门原来的痕迹)前,便看到风雨之中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的一个檐角之上还挂着一盏红灯,被风雨吹得左右晃动。 马车停稳之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先跳了下来,又从马车前面搬了下马凳,放在马车轿厢一侧,车帘一挑,两位老者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苏凌朝着两位老者看去,却见两位老者皆满头白发,看起来年岁已然不小了,然而皆鹤发童颜,面色红润,颇有些华贵慈祥之相,便知不是什么歹人。 只是两位老者却神情气度各不相同。左边老者一身淡青便装,须发皆白,寿眉斜飞入鬓,却显得慈祥可亲,衣衫宽大,被风一吹,显得一番出尘之态;右边的老者却是一身玄衣道袍,道袍之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八卦图案,那八卦图案竟似隐隐流转,仿佛有灵气一般,左手中拿着拂尘,头上用木簪将白发別了,背后背着一把长剑,负手而立,仙风道骨,悲天悯人。 到时左侧的老者先看到了苏凌二人,忙拱手道:“二位小友,天色大黑,雨势甚急,不知里面可否容老朽二人避一避雨啊。” 苏凌忙还礼道:“老先生哪里话,这也不是我家,自然方便天下人。” 左侧老者这才笑着点点头,对道装打扮的老者道:“如此,道兄且随我进去暂避如何?” 那道装老者忙打稽首道:“如此,听从大兄安排便是。” 两人遂进的了这庙宇,来到破殿之内。 没曾想这大殿之内,男男女女竟好多人,这俗家老者忙歉意道:“不知诸位早已到了,叨扰!叨扰了!” 苏季和杜旌皆一抱拳,起身道:“老伯哪里话来,请自便吧。” 那两位老者在另一旁坐了,也不再看向众人,自顾自的低声交谈起来。 苏凌在火边坐了一会儿,抬头见那俗家老者和道家老者坐处,虽然遮蔽风雨,但毕竟有限,破殿塌了半边,那两位老者又是坐在最边缘处,道家老者还好,俗家老者一边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了,顺着老者宽大的衣衫滑落下来。 只是那老者似乎不以为意,也不去擦拭,任凭雨水打湿,自顾自的和道家老者说着什么,说到入港之处,两人还频频点头。 苏凌见状,有些不忍,忙走了过去对那老者施了一礼方道:“这位老先生,你和这位道长坐到火边来吧,我和我兄弟跟你们换换位置,我们毕竟年轻,淋些雨水倒也不算什么?” 那老者这才抬起头,微微有些讶然道:“你是说要跟我换位置,去淋这雨不成?” 苏凌点点头道:“荒郊野外,我这里也没有伞,但总不能让老人家淋着啊。” 那老者与那道家老者对视一眼,眼中颇有赞许之意,点点头道:“小友,倒是有心了。” 说罢,也不道谢,只与那道家老者一同坐在了火堆旁边。再不看苏凌一眼,仍自顾自的交谈起来。 苏凌让杜恒坐了里面,自己坐在外面,不一会儿,雨已然将他的衣衫打湿,风一吹,的确有些冷了。 苏季几个大人没有年轻人的精力,此时已然再次睡着了。 杜恒有些提苏凌不值,一边尽力的给苏凌挪些位置出来,一边嘟嘟囔囔道:“苏凌,你也太好心了些,你看他们两个倒好,连个谢字都没有!” 苏凌一笑,轻声道:“这雨这么大,他们又上了年岁,我做这些也不图他们个谢字。” 大殿之内,再次变得安静下来,除了外面的风雨之声和这两位老者的交谈之声,再无其他声音。 然而这声音在苏凌听去,却渐渐的模糊起来,终于睡意袭来,他和杜恒也都渐渐的睡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风雨之声更甚,深黑色的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大口子一般,无边无际的大雨之中,荒草和群山无声的静默着。 苏凌不知睡了多久,似乎被渐渐变大的雨声惊醒了,半睡半醒间,揉了揉眼睛,朝着殿内看了看。 那团火堆烧的正旺,那两位老者仍旧未睡,围在火旁仍谈性不减的说着什么,苏凌听不清楚,索性也不听了,刚想继续睡,却忽的看到角落处的草堆上的那个玄灰色衣衫男人轻轻的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那把长剑,缓缓的朝大殿外走去。 幽幽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似乎写满了落寞和心事。 那男人倒提长剑,走到殿前,抬头望了望天空,苍穹是深黑色的,大雨茫茫,竟有些看不清远处的景色。 那男人似乎对这越发急骤的雨势视若无睹,低头似长叹了一声,缓步的走了出去,伫立在漫天雨帘之中。 苏凌心中一动,已至后半夜,外面又是如此大的雨,他为何不睡,却提剑走入雨中。 苏凌轻轻的起身,也缓缓的跟了出去。 那玄灰色男子站在雨幕之中,顷刻之间,衣衫已然全部被雨水打湿,大雨滂沱,淋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而他却并不管这些,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天地的一切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忽的他长剑出鞘,剑闪过处,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剑芒,他单剑指天,发出一声压抑而嘶哑的低吼,在剑芒的映射之下,他的神情落寞而又不甘。 苏凌站在暗处,悄悄的看着。 这玄灰色衣衫男子,忽的身体旋转,那长剑也随着他的身体不住的转动,剑光缭绕之下,仿佛一团蒙蒙的白雾笼罩在他的身前。 剑锋过处,雨顺着磅礴的剑势,四散飘荡,迸溅到各处。 那男子愈舞剑,剑气愈胜,苏凌离着他有几丈距离,都能感觉到恢弘的剑气。 那男子舞着剑,神情也越发凄怆和不甘,忽的张口念了起来。 “年少清歌画堂东,白衣怒马挽雕弓。 呼朋当饮一杯酒,凭栏醉看云啸风。 高穹易老发如雪,红尘蹉跎梦难成。 千万浮沉怎归去,哪堪何处忆音容?” 起初声音还无甚起伏,直到最后几句悲壮杀伐之意越发浓烈,气势更是逼人。 那男子念了几遍,忽的停下身子,仰天悲怆的狂笑不止。 忽的,将手中剑在脖项之上,眼中虽有不甘,却更多的无奈,眼看就要自裁当场。 苏凌看得真切,慌得大喊一声道:“这位大哥,你做什么!因何寻死!” 话音刚落,已然三步两步来到他的身旁,一把将那剑夺过,扔在一旁。 这一切来的突然,这男子一心寻死,根本没注意还有一人,否则以苏凌的气力如何也是夺不下那剑的。 那男子见寻死不成,蓦地瘫软在满是雨水的地上,悲声痛哭起来。 苏凌蹲下身,让那男人肆意的哭了一会儿,这才道:“大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哭哭也好,只是你因何寻死呢?” 那男子哭了一阵,心情才稍有平复,方嘶哑着声音道:“小兄弟,你为何要救我,像我这种一败涂地的人,活着还有什么用?” 苏凌摇摇头道:“活着总是好的,这位大哥,离天亮还早,你有什么伤心事情不妨说给我听听,我听了若觉得真的要死才能解决,你再去死如何?” 那男子想了想,方点头道:“也罢,临死之前与小兄弟诉诉衷肠也好。” 两人也不进屋,就在这大雨之中对面坐了,苏凌静静的听着这男子说话。 这男子道:“小兄弟,几个月之前,我还占有一地,手下约莫着也有一两万人,我还有两个生死相随的兄弟,他们皆武艺高强,万人难敌,当是时,我们满腔热血,如今晋室倾颓,国贼奸佞之徒当道,我与那两个兄弟都以振兴晋室为己任,只可惜,我以为两万之众已然不少,只可惜贼势甚大,大兵犯我境地,我与两个兄弟浴血奋战,往来冲杀,只可惜仍是不敌啊,两万之众全军覆没......” 说到此处,目中的泪水再度流了出来。 那男子哽咽道:“我所占之处,被敌人占去,我的两个兄弟如今下落不明,百姓惨遭屠戮,而我却无能为力,只孤身一人,彷如孤魂野鬼一般,一路被人追的如丧家之犬,方才逃到此处,。如今情势,我能如何,只有无尽的无奈啊。” 苏凌点点头,一字一顿道:“那你便要寻死不成?” 那男子道:“如今我已过而立之年,却郁郁不得志,更是只剩独自一人,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这是上天要绝我啊!只有一死,死了便一了百了!” 苏凌看着他,眼神灼灼道:“那我问你,你占地也好,掌兵也罢,是为了割据一方,为一己之私么?是不是想着如当今司空和那渤海侯,大将军一般?” 那男子冷笑一声道:“那些人,乱江山,屠百姓,我深恨之,怎能与之一般?我只是想着积蓄力量,荡平天下,还百姓们一个朗朗乾坤!” 苏凌忽的高声叫好道:“我是一个普通百姓,更不过十六岁,你的志向我不懂,也不不敢想,但我只知道,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若是死了,任凭怎样的壮志,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那男子一怔,似有所思。 苏凌又道:“我再问你,如果你死了,你那两个兄弟何处去寻,你说你们意气相投,他们若有朝一日得知你死了,会不会也随你而去,你方才说了,你们彼此生死相随,他们又岂能独活于世?” 那男子再次无言,缓缓低下头去。 苏凌缓缓又道:“我虽十六岁,却也懂得些圣人教化,大丈夫何必拘泥一时的得失呢,何人又以一时成败论英雄?你现下虽然败的挺惨,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日卷土重来,犹未可知啊,你若死了,这些还有可能么?” 苏凌知道此人一心寻死,得下点猛药,好歹先不让他死啊,于是不容他说话又道:“你说你三十多岁了,正当鼎盛,何必自怨自艾,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反倒寻死了?你这是自己快活了,你心心念念的恢复大晋江山清明,护佑天下百姓壮志又哪里可以实现呢?” “我一路走到这里,饿殍遍地,难民无数,你死了,他们就都得救了?当然,我也不是让你救他们,以你的能力也办不到,但你一人不自救何以救天下!”苏凌一口气的说完这些话,偷眼朝这个男人看去。 这个男人彷如梦中忽醒,一朝得悟,眼神中的无奈一扫而空,忽的站起身来,锵的将手中长剑还鞘,似自言自语道:“一人不自救何以救天下!” 蓦地那男人朝着苏凌就是一躬,朗声道:“我白活三十余年,却不如十六岁的小兄弟通透,小兄弟一番话如针如刺,却字字有声,受教了!” 说罢转身提剑,朝着倾盆大雨之中走去。 望着那重拾斗志的人身影,苏凌这才嘿嘿一笑,心中暗道:这次自己装的属实有点大了。 忽的苏凌脱口道:“哎,你还要继续死么?” 雨幕之中早没了那男人的身影,只留下一句爽朗的话:“再也不死了!我去找我的两位兄弟去,小兄弟,我们会再见的!” 苏凌摇摇头,正欲转身回去,却见殿檐下,那两位老者负手而立,望着苏凌,脸上满是赞许之色。 那俗家老者看着雨幕,对道家老者道:“道兄,你以为如何?” 道家老者打稽首道:“那个痴儿,或许真的醒悟了啊。” 苏凌见是他俩,忙走过去见礼道:“方才一时情急,我让两位老先生见笑了。” 那俗家老者似乎颇为赞赏的又打量他一番,似乎想要考教他,淡淡道:“小友方才真知灼见,以十六岁的年纪,已然不凡,只是现今有些事情,我与我那道兄颇有些看不清楚,小友不妨帮着拆解拆解。” 苏凌心中一动,看着这两位老者的打扮气度,心下已然觉得不似普通人,忙点了点头道:“不知两位老先生何事需要小子拆解?” 那俗家老者捋了捋白须方道:“当今天下时局,司空曹孟武奉天子以令不臣,得兖、司、京都之地,权倾朝野,已然是新贵门阀,渤海侯、大将军袁济舟,手握渤海州、济州,燕州、又新并了公孙蠡的易州,袁家四世三公,势力更是滔天,只是曹孟武与袁济舟势力皆在北,料想两人必有一战,此战关乎天下权柄,不知小友如何看待啊。” 苏凌心中一凛,没想到这老者张口就要跟自己谈天下大事,心中暗想,这位白胡子老爷爷,您也太高看我了,我才十六岁的好不。这个鬼时代虽然跟自己那时的某个历史朝代颇为相似,可毕竟不是一个时代,万一自己说错了可怎么收场。 不过他转念又是一想,管他呢,自己只管按自己的说,说错了,也是以后他们才知道,以后他又哪里能碰的到他们呢。 想罢,遂道:“小子以为,袁济舟必败,曹孟武必胜。” 俗家老者眼神灼灼的盯着他,缓缓道:“小友为何如此肯定,还用了必胜必败啊?要知道袁济舟的军力十倍于曹孟武啊。” 苏凌淡淡笑道:“世人皆知,曹孟武乃世之枭雄,用人很有章法,所统人才,人尽其用,所以政令得以畅通,打仗拼的是战机,人尽其才,方可以最快的速度做战时决断,而袁济舟,好谋无断,为人又优柔,瞻前顾后,他身边人才虽多,但据说,各有各的心思,不和已久,战时各说各的理,以袁济舟的性子,又如何能当机立断,终是延误战机,落得下风,虽然军队众多,但打仗岂能只靠人数呢?” 俗家老者轻捻胡须,不住点头,便是道家老者也多看了苏凌几眼。 “还有么?小友大可知无不言。”俗家老者道。 苏凌笑道:“再者,曹孟武所行策略的第一要务,乃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若如袁曹两家真的开战,他曹孟武请了天子诏,天下人心便可尽收,袁济舟有什么呢?他知道这是曹孟武一人的主意,也没有办法,只能吃个哑巴亏,但他若真的与曹孟武开战,那是跟天子开战啊,这可是乱臣谋反所为啊!” 那俗家老者哈哈大笑,鼓掌称妙,随即颇有赏识之意的看向苏凌道:“天下人多以为,曹袁两家,曹孟武必败,只可笑,天下饱读诗书者何其多也,竟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山野少年有远见。” 苏凌也笑道:“老先生谬赞了,我这也是胡说,说不定那袁济舟借住兵力之众,一举打败曹孟武也未可知。” 俗家老者长叹一声道:“我门中弟子众多,如你这般的却不多啊......小友你叫什么?” “小子名叫苏凌。” 俗家老者抬头看了看天,那大雨不知何时竟停了,东方也渐渐有了鱼肚之色。回头对旁边道家老者道:“道兄,这风雨破庙,我们没白来啊,如今雨已停了,正好早早赶路。” 道家老者也笑道:“哈哈,正是!正是!” 苏凌见两人要走,忙过去搀扶道:“外面刚下雨,路上湿滑,二位小心。” 那道家老者却未让他搀扶,当先走了出去,那俗家老者却未客气,只让苏凌搀了,缓步来到外面。 外面那小厮不知从何处出现,马车已然备好,仍是红灯挂在车檐处,十分显眼。 苏凌将俗家老者扶上车,这才转身欲走。 忽的听身后那俗家老者苍苍的声音又响起道:“小友留步。” 苏凌转回身去,看着这老者正笑吟吟的站在那里,忙走过去道:“老先生还有事么?” 这老者从袖中拿出一块木牌递给他道:“小友,这个你收好了,自此之后,江湖路远,前途漫漫,倘若你到了心中怅惘,无法开解,迷茫不前之时,可拿着它,到离忧山轩辕阁找我。” 说罢,不等苏凌说话,上了马车飘然而去。 苏凌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木牌无甚华贵,材质也不是什么名贵材质,木牌上面也没有什么精致的雕刻,只在正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大字:离忧。 苏凌不知道这木牌是什么,但断定这两位老者身份必然不同,遂小心翼翼收了,这才回到破殿之中。 破殿之中,苏季那些人仍在熟睡,好在是睡了,要不然听到苏凌与那两位老者的谈话,必然惊讶非小。 苏凌的动作还是吵醒了杜恒,杜恒揉揉眼睛,问道:“苏凌你出去干嘛了?” 苏凌嘿嘿一笑搪塞道:“救了一个人,装了两回x.......” ............ 大道之上,一辆马车飞奔,车檐上的红灯分外惹眼。 车中,那道家老者朝着俗家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兄,可是真的动心了,这下可是下了血本啊,世人皆梦寐以求却无缘得到的离忧木令,你却给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苏凌?不后悔?” 那俗家老者一脸的得意之色道:“道兄可不要跟我抢人啊,遇到一个好苗子,不容易啊,这个苏凌,若假以时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道家老者点点头道:“你这老头儿,什么事都抢在前面,算了,你那宝贝孙女听荷已然够我调教的了,我不跟你抢,只是有一点,我听他们过,他们要去青燕山,找那个张黑山,苏凌若真的去了,失·身为贼,却在声名上大大的不光彩啊。” 那俗家老者却是轻捋胡须,满脸皆是笑意,胸有成竹道:“我料他是去不成青燕山做贼了!”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四章 满树桂花照天下 天色大亮,众人再次上路,夜间发生的事情,苏凌谁也没说,只是来回的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那两个老者气度出尘,那个道家打扮的老者,身后背着一把长剑,那长剑虽然在剑鞘之内,却仍掩饰不住的凛冽之意,想来是把利器。而那俗家老者举止谈吐,颇有一番洞察人间之意,他们到底是谁呢? 还有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听他言讲,当也有过一番轰烈豪气,为何会落魄至雨夜舞剑,甚至想要自杀? 想来想去,没有丝毫的头绪,索性不去想了,忽的瞥到腰间挂着的那个木令,木令之上,古朴无华的两个古篆离忧二字,却说不出的颇有些气势。 离忧二字又代表着什么呢? 马车吱呀,带着苏凌满腹心事,缓缓前行。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苏凌听得是外面杜旌的声音道:“天气炎热,眼前便是一个大湖,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脚,在湖边乘凉,也好去去暑气。” 苏凌挑了车帘,扶了杜大娘和娘亲下了车,这才放眼望去。 眼前果然是一汪大湖,那湖甚是辽阔,一眼望不到边界,仿佛接天一般,气势恢宏。 清风吹动,湖中粼粼波光,竟显得颇有几分壮美。 众人皆下了车,来到湖边树荫之处,一边歇脚去暑,一边看着周遭的美景。 苏凌站在湖边,极目望去,碧水扬波,顿时觉得这几日心中的烦闷舒缓了不少。 他将手插进兜里,忽的摸到自己的兜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可他分明的记得,自己的兜一直是空空如也,比自己的脸都干净,怎么会凭空多了什么东西出来? 再不迟疑,苏凌将那东西掏出来看去,竟然是一张折叠的很整齐的纸,那纸质地优良,绝不是世间贩卖的粗纸。 有些狐疑,苏凌缓缓将那纸轻轻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行蝇头小字。 字虽然小,但苏凌却发现,每个字的撇捺仿佛都带着凌厉的气息,勾勾如锋,撇捺如刀。上写: 小友,闻听你要前往济州青燕山,且不说路途遥远,一路之上会发生什么犹未可知,然那里便是小友的归宿不成?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小到身边亲人,大到芸芸众生,皆有朝夕之间有卷入乱世浮沉之忧也,小友年方十六,便胸藏锦绣,一路行来,我观小友救济灾民,颇有悲天悯人之相,若去得那青燕山,做了什么青燕军,便是经年之后,成了那青燕军的头领,也总逃不过一个贼字,小友天下抱负,真的甘心失身于贼不成么?如今袁曹争锋,各路军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当今天下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小友胸中锦绣,只凭贼身便可成就?更应知,如今天下,英豪皆问出处,扬州刘靖升,大晋皇室宗亲也;渤海袁济舟,四世三公也;司空曹孟武,祖上荫赫也。小友若思报国,应更重名也,奈何为贼?吾亦知小友如今困顿,然天下之大,邺城兵戈之胜,龙台繁华之胜,小友可想见识? 英雄也,当走正道坦途,而非落草自污也!切切! 苏凌心中大震,握着那纸的手也不住的颤抖起来,他缓缓的将纸叠好,心中早已一片波涛。 若无意外,这信便是那个俗家老者给自己留下的,应是自己扶他之时,他悄无声息的将这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之中。 那老者如何留书,却不是苏凌在意的,苏凌所在意的却是心中所言。 一言一字,字字如刀,扎进苏凌的心中。 苏凌自己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人,因此也从未考虑过以后要如何,如今在这个时代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让他不得不考虑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审视这个世界。 然而,他自己明白,他那个科技发达,信息互联的时代,自己终究是回不去了。 大抵,自己要留在这个乱世了,或许直到白发苍苍? 苏凌看向那些树荫下的人,自己的爹娘,杜大叔一家,在那满树雪白的桂花下,笑容洋溢,安宁而真实。 只是,这些从来都不是真实,因为这个乱世,上一刻的拥有,下一刻便可能是失去。 邺城是个什么样子?京都龙台城如梦一般繁华吧! 既然留在这个世上,凭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轰轰烈烈? 邺城自己从未去过。京都龙台城熙熙攘攘的红尘繁华,自己从未感受过,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去深山之中当个小贼?自己真的甘心么? 苏凌清晰的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邺城龙台,偏是大人物就可去得?如我便去不得? 我要去京都龙台城,凭着自己领先这许多年月的思维和知识,真的就闯不出一片天下么? 苏凌,你以前从未这样想过,那是因为你浑浑噩噩,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设身处地的想过这些。 去休去休!统统去休,青燕山,老子不去,山贼,谁爱当谁当!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转头,轻轻的朝桂花树下的杜恒唤了一声。 杜恒走过来,问道:“什么事,苏凌?” 苏凌将那封信递给他道:“你看看。” 杜恒结果,认真的看着,不一时,苏凌也分明的感受到杜恒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眼神之中也隐隐有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光彩。 看罢,杜恒将信还给苏凌,正色道:“苏凌,你不想去青燕山了是么?” 苏凌缓缓点了点头道:“你呢?如果我说我不跟我爹和杜大叔他们一起走了,你如何选择?” 杜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捡起湖边的一枚鹅卵石,然后朝湖心抛去。 水花翻动,涟漪起伏。 “苏凌,宛阳一路走来,我已经决定了。” 杜恒郑重的看着苏凌道:“你去哪,我自然是跟着你去哪的。” 苏凌蓦地大笑,一拳打在杜恒的肩头道:“你小子!我就知道!” 苏凌再不挂怀,望着满眼的碧湖水,顿觉豪迈,大声的道:“如此,这天下,我们哪里去不得!” 转头望着杜恒道:“走,我们跟他们说去。” 说罢,当先朝着树荫下去了。杜恒看着苏凌清瘦的背影,却觉得他的身上有着从未发现的光。 再不迟疑,健步追了上去。 听了苏凌和杜恒的话,苏季当先站了起来,眼神难以置信的道:“苏凌,杜恒,你们疯了不成?如今兵荒马乱,那青燕山还能落脚,你们要离开,去龙台城?就凭着你们俩这副身板?如何使得?” 苏凌心中有些感动,他知道他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爹爹,虽不善表达,却是颇为护他疼他的。 然而苏凌的眼中满是坚定道:“爹爹,杜大叔,如今天下战乱,覆巢之下,青燕山便是最终的去处了么?孩儿斗胆问爹爹,如果我们投了青燕山,那个张黑山张大帅,或许会念着以前的过往,仍让您和杜大叔做步统,如果那天命我们屠庄劫掠,爹爹当如何行事,难道要拿起屠刀残杀那些百姓不成么?爹爹可做得出来?” 苏季一时无语,只颓然的坐下,半晌方缓缓道:“只是,你所说的的和你所图的太过渺茫了一些罢。” “不试试,永远都是幻想。”苏凌轻声道。 忽的,一旁的杜旌竟鼓起掌来,看着苏凌的眼神颇有赞许之意,走过来拍了拍苏凌的肩头道:“大侄子有这番雄心,实在当浮一大白啊!”又转过头对着地上神情有些惘然的苏季道:“苏老弟,孩子们都大了,天高任鸟飞,这世间早不是咱们这些老家伙们闯得动的了,我看就不如让他们试试吧,苏凌有这番话,说不定在这乱世里也能闯些名头出来,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们到青燕山老死不出啊!你说呢?” 苏季蓦地抬头,眼中是一片跳动的热烈,这从来都是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朴实汉子,使劲点了点头,一把抓过苏凌的手道:“儿啊,你有这番雄心,爹爹如何再能阻拦呢?罢!罢!罢!你们想去邺城,想去龙台城,想去这天下走一遭,那就好好的去,混个样子出来!” 苏凌心头一震,心中无比的感动,使劲的点了点头。 杜旌将杜恒的手交到苏凌的手中道:“苏凌,大叔把杜恒交给你了,他没有你的好谋划,但人还是可靠的,你们兄弟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多大困难,都要站在一处,你懂么?” 苏凌和杜恒的手紧紧的握了握,苏凌方才郑重道:“杜大叔放心,待我们再见之时,侄儿定还给您一个更好的杜恒!” 四个人说着,皆掉下泪来,后面两个妇人,心中虽然不舍,但自家男人已然决定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过身去偷偷的摸着泪。 世间最痛之事,莫过分别。 苏季站起身,当先上了马,扬鞭打马道:“杜大哥,咱们就先走罢,不能让孩子们觉得先舍了咱们!” 说着再不看苏凌,策马便走。 杜旌让杜大娘和苏大娘上了马车,扬鞭清喝:“驾——凌儿,恒儿,杜大叔也先走了!” 说罢,再不眷恋,朝苏季的方向追去。 苏凌和杜恒蓦地跪在地上,望着那被卷起的漫天烟尘,使劲的磕了三个头,喃喃道:“孩儿恭送爹娘!” 马已渐远,苏季回过头去,烟尘之中,隐约还能看到,那两个少年身影,跪在地上朝他们的方向磕着头。 一下,两下,三下...... 老泪纵横,前路漫漫。 待送走了亲人,苏凌和杜恒方站起身。苏凌缓缓走到那汪碧湖之前,清澈的湖水,映照着两个少年的脸庞。 豪气满心,苏凌朝着杜恒道:“杜恒我们也走吧!” 两人上马,策马扬鞭。 乱世,我来了! 湖水无声,岸旁的满树袭香的桂花,如雪似梦,照着整个天下。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五章 绝世 大道之上,两匹快马并行疾驰,涤荡起身后的阵阵烟尘。 马上两个少年,一个少年神情自如,眼中难掩的兴奋,正是杜恒,另一个少年,则是呲牙咧嘴,神情委顿,这个人,便是苏凌了。 这也不奇怪,苏凌人生头一遭骑马跑了好几个时辰,人家骑马是享受,他骑马是遭罪。开始还好,觉得这玩意实在新奇好玩,快慢随心,还自带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天窗,小风一吹,天下大可去得,不过未到一个时辰,苏凌便觉腰酸背疼,双腿之间被马跑动时的晃动摩擦的火辣辣的疼,那感觉实在酸爽。 再往后,苏凌索性瘫在马背上,真就放弃努力了,然而他这一瘫,被马晃动的整个身体上下起伏不定,未几,便觉得吃的那些饼子喝的那些水要一股脑的全部吐出来。苏凌暗想,再也不看那些没脑子的古装剧了,都他妈的是他们害的,什么翩然纵马,豪情万丈,时不时还耍个帅什么的,这滋味,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凌嘟嘟囔囔的道:“这玩意比起大奔、四个圈实在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杜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道:“何为大奔?何为四个圈?这上等的马儿我只听过汗血、大宛,对了还有当年天戟战神吕白楼的赤兔,你方才说的,难道比这些更名贵么?” 苏凌嘿嘿一笑,也没法解释,似商量口气道:“我说,杜恒,杜将军,杜大帅咱们能下来歇歇脚成么?” 其实杜恒早就嘲笑过苏凌不知几回了,还说有空了要多教教苏凌骑马的本事,苏凌满口应承,说别说是骑马了,就你那一身防身把式交给我,我都不分日夜的好好学,但大哥,咱能不能停下歇一歇啊,再这样下去,别说去京都龙台城见识人间繁华了,便是自己也得拜托他挖个坟埋在半路了。 杜恒抬头看了看天,但见红轮西坠,云霞尽染,便道:“再跑一会吧,听路上人说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大镇子,咱们到那里找个客栈好好休息,如果现在歇了,定要错过宿头,到时夜间赶路,碰见几个贼,我还好,你就完蛋了。” 苏凌听到前面不远便有大镇子,眼前一亮,如释重负道:“还好,还好前面不远,我还能坚持。” 未曾想,这已然一口气又跑出了二十来里,莫说大镇子了,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苏凌在马上半死不活的嚷道:“杜恒,你不是说前面不远么?怎么还没瞧见镇子的影子?” 杜恒哈哈大笑道:“不远了,快了,快了!” 苏凌嘟嘟囔囔的又问道:“不远了,不远了,不远是多少路程?” “大概五十来里吧......” “我!......杜恒你还是把我埋了算了。” ............ 日色渐晚,约莫擦黑,苏凌和杜恒终于进了镇子,镇子口一个巨大的木牌坊,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启垕镇” “那字怎么念?” “嘿,方才那副好为人师的尽头哪去了?跟我念!垕,跟后面的后一个念法。”这显然是苏凌擅长的,总算逮着机会好好调侃杜恒几句。 杜恒也不以为意,一乐道:“这学问上,我是比不过你的,等有了闲空子,你教我学问,我教你把式,如何?” “再说吧......”苏凌颇有些神气的说着,当先催马进了镇子。 这镇子确实挺大的,似乎较少的受到战乱的波及,比起他们一路行来的残破荒芜村镇来言,这里隐隐还透着些许人间烟火气,四条土路,纵贯整个镇子的东西南北,路的两边多是一些土房、草房,但时不时也有几家门庭高大的木楼庭院,颇为显眼。 路的两侧,有各种各样的做生意摆摊的,卖些小玩意、小物件,吃的穿的,甚至还有卖马卖牲口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每个摊子旁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人,挑挑拣拣,讲讲价钱。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恍惚之间,苏凌觉得这里和回忆中的三河镇真的好像。 依照苏凌的性子,他是半步也不想逛的,只想找家客栈住了,往床上一躺,再惬意不过。 只是那杜恒却是精力旺盛,说什么要在镇子先逛一逛,好在镇内来往人多,他们只能牵马而行,苏凌虽两腿打颤,却也好过许多。 杜恒和苏凌几乎将那整个镇子转了一遍,杜恒还有些意犹未尽的道:“要是有个酒摊子就好了,喝上几碗,才是爽快。” 说酒摊子,两人抬头一看,果然前面的一个小土坡山正好有个酒摊子。 用木头将四围围着,又扎了勾栏出来,四面用白帐挡了,门前一个高大的白布幌子,上写一个大大的酒字。 欲落的如血残阳下,酒幌迎风轻轻摆动,竟有些许说不出的苍凉意境。 “就这里了!”杜恒说完,兴高采烈的拉着苏凌朝酒摊子前走去,苏凌原是不想去的,但想了想,喝几碗酒解解乏也是好的,便跟着去了。 酒摊子不大,里面有五六张桌子,稀稀落落的坐着两三酒客。 苏凌和杜恒刚挑了白帐进去,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酒保便迎了上来,高喊着道:“两位客官,里面请啦!” 苏凌和杜恒两人坐定,酒保便拿了个单子让两人点酒,杜恒一摆手问道:“酒保,你们这摊子最好的酒是什么,先来一坛。” 酒保一笑道:“客官头回来吧,别看小摊不大,但咱这里的九酿春却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来一坛您二位先尝尝?” 二人点头,酒保又问需要什么佐酒的吃食,杜恒问了方知只有花生米和煮毛豆,杜恒将花生米和煮毛豆各要了一碟。 不一时酒和吃食全数端上,杜恒将酒封拍掉,顿觉酒香四溢。 两人一边喝酒吃着花生毛豆,一边看着白帐飘动下,夕阳西下的景色。 忽的,白帐一闪,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苏凌和杜恒皆转头看去。 却是一个女子。 酒摊里来了个女子,本就有些稀奇,吸引的那些三两酒客也朝着这女子看去。 那女子白纱罩面,看不清容颜,然而身姿过处,世间绝色似乎都黯然了许多。 如纱的白衣如幻,就那样微微的荡在这夕阳与微风之中,裙角飞扬,阳光缓缓的洒下,那女子就宛如九天仙女一般,倾世独立。绝美的身姿,似怨似喜,似冷似欢。 黑发如瀑,长长的托在背后,两缕发丝轻柔柔的垂在鬓间。白衣飘荡,那行走的姿态,便可倾国倾城。 那容颜虽被白纱遮了,但未遮蔽的眼眸清冷如雪,整个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身姿乍动间,一点孤独,一点清傲,一点妩媚,绝世无双。 而那身后,竟然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柔柔的洒在这白衣女子的身上,更是多了股无法掩饰的清冷与绝艳。 那蓝色的光芒,皆是从她身后的那柄蓝色的散发着如她一般清冷剑气的长剑之上发出的。那长剑通体幽蓝,震慑心神,绝非凡品。 冷剑清颜,绝世无方。 那清冷的眸中,更是闪着如这剑气一般丝丝的清冷流光。 那身姿清冷着缓缓走来,一时之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苏凌都看得有些晃神,托着半碗酒,怔在那里。 蓦的,那白衣女子目光流转,正齐齐的与苏凌有些呆的眼神撞在一起。苏凌顿生出一丝自惭形秽的感觉,连忙低下头去。 白衣女子似乎见惯了世人的眼光,也不为意,只独独的坐了一桌,将身后通体幽蓝的长剑轻轻的放在桌上,早有酒保迎上去。 那白衣女子也不说话,在桌上整整齐齐的排出一排铜钱,粗粗算起来约莫有50余文。 那酒保一笑道:“姑娘,您今天是第七次来了,却比往常有些晚了,还是老样子,一壶桂花酿,一碟花生米,不要毛豆。” 那白衣女子微微的点了点头,酒保似乎轻车熟路收了钱转身去了。 众酒客这才再次转回头去。 苏凌和杜恒也继续吃喝起来。 不一会儿,那白衣女子的桂花酿和花生米端了上来,白衣女子也不多说话,只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从面纱下面缝隙中穿过,默默的吃喝起来。 她这般吃东西的姿态,与那些酒客着实不同,竟有种不同的美。 小小酒摊,似乎增添了不少亮色。 那白衣女子吃了花生米,又喝将桂花酿喝完,却并不急着走,将那通体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长剑抱在怀中,轻轻的靠在木柱上,抬头望着漫天红云。 清风吹来,吹动了白色幔帐,也吹动了那女子如纱的白色衣衫。 就像一幅画。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那女子方翩然起身,无声无息的挑帐,背影在夕阳下拉的很长。 众酒客见她走了,纷纷觉得手中的酒仿佛也没了滋味,便站起身离开。 苏凌和杜恒也起身走了出来。 走到街上,杜恒对苏凌道:“那女子不错?” 苏凌有些揶揄的道:“没想到你还好色!” 杜恒忙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女子手中那把剑不寻常,她应该是个高手。” “比你如何?” 杜恒一吐舌头道:“我也就打你两个差不多,她能打我不知道几个......” ............ 两人来到了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名字和镇子名字一般,启垕客栈。 房间不小,收拾的也挺干净。苏凌总算见着床了,往床上一瘫,再不起来。 杜恒打了热水,两个人都泡了脚,这才都躺了下来,天已大黑,两人又累又乏,不多时,鼾声阵阵,都睡熟了。 夜深。 启垕镇安静无声,没有一丝灯光,所有的人都睡了,只有巡更下夜的更夫,慵懒的打着更,声音有些悠长。 启垕客栈,一道白色的身影,宛如流星一般,从墙上掠过,无声无息的没入黑暗之中。 ............. 启垕镇边上,有一座两层的木楼,颇为华丽堂皇,此刻木楼一片黑暗,如整个镇子一般,仿佛也沉沉睡去了。 忽的,一点微光,从木楼的二层闪过,一阵明灭之后,渐渐的大亮起来。 透过木窗,赫然见到数十个人,排成数排,整齐肃立,这数十人各个手提朴刀,那刀芒在烛光的掩映下,泛着冷光。 这些人皆着黑衣,脸上冰冷的看不出一丝表情。 这些人的正前方,一个高大的木椅之上,坐定一人,身材魁梧,眼睛微闭,似乎睡着了一般。 过了片刻,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竟是一片骇人的死气。 缓缓张口,虽然刻意的压低了声音,但听起来仍然有掩饰不住的尖锐。 “都到齐了吧?”那人扫视了这数十个黑衣人,轻声道。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躬身道:“渤海卫,魍魉司四十二人全数到齐,听从司主吩咐。” 这身材魁梧的男人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查的如何了?” 那头目点头道:“全查清楚了,启垕客栈确是暗影司的暗哨,客栈的老板名叫卫柯,是暗影司的一个司使。加上他,总共十三人。” 那魁梧身材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小鱼小虾,也要劳我出手,审正南也忒小题大做了。” 顿了顿又道:“既然都到了,那就行动吧,待做过这场,我在大将军面前给大家请赏,只是记住一点,这里必定是那曹贼的地盘,务必动作轻点,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四十二名黑衣人皆拱手道:“是,谨遵司主命令。” 众人刚想离开,那头目似乎又想起什么来,附在魁梧男子耳边道:“司主,除了那十三个暗影司的人,其他的还有不少住店的寻常百姓,我查了下,大约有个五六十人,这些都是普通百姓,手无寸铁,待会行动,难免惊扰他们,属下请示这些百姓该如何处置?” 那魁梧男子不假思索,又哼了一声道:“百姓?不过是一群待死的蝼蚁罢了,再说了,就算是百姓也是他曹孟武的百姓,又不是咱们大将军的。” 魁梧男子忽的将腰间弯刀拽了出来,冷声道:“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六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月色凄蒙,四五十个黑衣人面无表情的在空空荡荡的镇子大街上走着,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仿佛没有生气的死人。他们各个倒提尖刀,带着阴森可怖的杀气。然而这一大帮人,走起路来,连一点生息都没有,远远看去彷如黑夜之中的鬼魅一般。 几只流浪狗看到了这群移动的人,刚想过去狂吠几声,似乎也被那凄蒙月色映照下,闪着杀意的尖刀吓住了,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飞也似的躲进了街巷的阴暗之处。 不一会儿,这四五十人在一处客栈大门前停下,仍然是没有半点生息,空气中飘荡着无尽的死气。 那家客栈正是这镇子唯一的一家客栈:启垕客栈。 那魁梧的男子并未遮面,肩头扛着一把大砍刀,刀芒闪动,冷冷的扫视了周围一眼,低声道:“敲门。” “咚咚咚——”的声音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敲了半晌,那客栈的门仍然紧闭着,无人应答。 敲门的黑衣人望了一眼魁梧的男子,那男子暗自咒骂了几句道:“继续敲,大点声,敲到有人回答为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仿如催命的无常鼓。 这般敲了几遍,终于客栈内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道:“大半夜的,这谁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那敲门的黑衣人沉声道:“店家,我们错过了宿头,还望店家行个方便,开门收留。” 客栈内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不疑有他:“唉,这么晚了还有住店,等一下啊。” 众黑衣人闻言,皆互相对视了一番,魁梧男子一招手,这些黑衣人已然四处站定了阵脚,但等店家开门,便杀将进去。 不一时,那客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从里面探出一个伙计模样的脑袋,打着哈欠道:“谁啊,这是,大半夜......” 话刚说一半,便顿觉不对劲,眼前哪有什么住客,分明就是一群黑纱罩面的黑衣人,一个个仿如鬼魅一般,带着骇人的杀气。 那伙计模样的人心知不好,转身便要强锁了店门。 哪等得他锁门,门板两边瞬间窜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尖刀闪处,已然直攻而上。 那伙计脸色变了数变,身子竟然也陡然悬起,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整个身体疾速的向后坠去,堪堪的躲过了眼前致命的两刀。 然而这样一来,那四是余黑衣人再无阻挡,顷刻之间已然全数飘落院中。 不由分说,齐齐的举了尖刀,朝着这伙计模样的人一拥而上。 那伙计冷哼一声道:“你们是哪一方的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说罢,转身疾纵而起,速度极快的朝着后院飞去。 那魁梧的男人看了看这飞速向后院去的人,淡淡道:“轻功不错,只是可惜了。拿箭来!” 早有人递来一张大的出号的弓箭,张弓搭箭之间,那个伙计已然飘至数百丈之远。 搭箭拉弦,弦响间,那箭飞速的脱离弓弦,速度之快,仿若闪电,竟在空气的摩擦下,半空之中划出了点点星火。 那伙计正跑间,忽听身后尖锐之声如星似火,便知不好,方一扭头,那箭不偏不倚,正中哽嗓咽喉。 身体宛如断线风筝,从墙上直坠而下,摔倒在地,顿时手刨脚蹬,痛苦不堪。 这四十余黑衣人顷刻之间如鬼魅一般来到了他近前,各举尖刀,便要砍下。 那身材魁梧的男人却低哼一声道:“不用砍了,活不了了,不要在这人身上耽误时间,进去杀卫柯!” 那伙计似乎颇不甘心,临死前看了一眼射入咽喉的箭,剑羽之上,绣着两个大字,正是:渤海。 “你......你们是魍魍......魉......”话未说完,已然咽气。 那魁梧男子,一脚将其尸体踢在一边,大吼一声道:“魍魉司杀人,闲杂人等关门回避,阻拦者,杀无赦!” “魍魉司杀人,闲杂人等关门回避,阻拦者,杀无赦!”“魍魉司杀人,闲杂人等关门回避,阻拦者,杀无赦!” 这四十余黑衣人冲进来后,再不似方才无声无息的遮掩,各个目露凶光,肆无忌惮的叫嚣起来。 这番叫嚣之下,早惊动了客栈中熟睡的房客,那些房客刚想叫骂是谁扰了清梦,忽听的魍魉司三个字,就如听到厉鬼降世一般,纷纷将点着的灯熄灭,关好门窗,一个个吓得躲到桌下床底,宛如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 熟睡中的苏凌和杜恒猛然惊醒,两人同时惊坐而起,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和惊慌。 “怎么办?”苏凌和杜恒同时出口。 杜恒三步两步,走到桌前放包袱处,快速打开,从里面竟然拿出一柄朴刀和一把短匕。 他将朴刀提在手中,又将短匕扔给苏凌,这才稳了稳心神道:“不要慌,这群什么魍魉司的也许是跟着客栈中的谁有仇,来寻仇的,咱们只要不出去,想来他们不会找咱们麻烦。那短匕你拿着防身。” 说罢,进走两步,倚在房门边,握紧了手中的朴刀。 苏凌心中虽然紧张,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忙拿了短匕,也来到房门边。 两人一左一右,拉好架势。 那四十余黑衣人,似乎早就有了目标,并不进客房,而是各个倒提尖刀,朝着后院掌柜所在的房中杀去。 刚走到半道,已然从对面杀出十余人,这十余人也是各拿刀剑,神情冷厉。 两方就这样直直的撞在一处。再无往前半步,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蹬蹬——”沉重的脚步从四十余黑衣人身后响起,四十余人忽的朝两边一闪,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肩上看着大砍刀,不慌不忙的走了出来。 对面的十几个人中也走出一个领头的人,这人一身劲装,手中拿着一条铁棒。 这人看了一眼魁梧男人,心中已然泛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暗道:他怎么来了?这里明明是司空的地盘,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魍魉司,那可是袁济舟渤海卫最臭名昭著的存在。 无他,魍魉司行事,从无活口。 这人脸上却还沉稳,低声道:“渤海卫魍魉司司主牵晁,竟然大驾光临我启垕客栈,不知有何事啊?” 那魁梧男人(牵晁)随意的瞥了这人一眼,似乎颇为瞧不起道:“夏和,你不行,还是别费功夫了,卫柯躲哪里去了,还是让他出来受死,以免本司主拖狗一样把他拖出来。” 那人见其一语将他的身份点破,冷哼一声道:“相见我们暗影司卫司使,那也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说罢,冷哼一声道:“暗影司,生死相随,荣辱与共!杀!” 十几个身影,刀剑齐闪,朝着四十多个黑衣人杀奔而来。 牵晁有些无趣的转过身去,朝着四十余魍魉司的人冷冷道:“都给我杀了......只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 那四十余魍魉司闻言,各个爆喝一声,身形悬起,飘在黑夜半空,彷如魍魉鬼魅。 四十余道冷冽的刀光,在空中齐齐划出四十余道白线,直直的冲向暗影司众人。 刀光闪动,双方已然打了起来。 生死关头,自然是各自拼命,你死我活。 兵器撞击声音,宛如雨瀑,不绝于耳。 刀光过处,便是一人生,一人死。 四十余魍魉司的人武功招数狠辣诡异,再加上人数众多,那暗影司十余人怎是对手,顷刻功夫已然躺倒五六人。 剩余人仍拼死抵抗,没有丝毫退意。 那牵晁不知何时竟坐在了一把高脚椅上,手中多了一杯茶,一边品茶,一边似欣赏着奇景一般,看着眼前的血腥拼杀,宛如欣赏一件艺术品,眼中也渐渐的狂热起来。 高脚椅的一侧,插着一支点燃的檀香,香火幽幽,烟气飘散。 月亮似乎被这狰狞可怖的杀戮吓住了,慌忙躲进云层之中。 好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 那牵晁一边品着茶,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战场,剩余为数不多的暗影司人,围在领头的夏和前,拼死抵抗。死的人已然不能再起来搏命,生的这些人已然是这十余人中的高手,在四十余魍魉司的猛烈冲杀下,竟然还能以搏命的姿态跟他们缠斗,而且还砍倒了十数个魍魉司的人。 一时之间,竟有一种势均力敌的假象。 这种状况又持续了一会儿,牵晁品了口茶,瞥了一眼燃烧的檀香,那檀香已然烧了三分之一还多。 牵晁声音冰冷,似乎有些生气朝着战场喊道:“半柱香的时间快到了,你们杀人的机会可不多了!” 那群早已杀疯了的魍魉司人,闻言更是状如疯魔,顾不得刀身上的血,呼嚎着再次冲了过去。 一番冲杀,暗影司的人又躺倒几个,如今加上夏和,只剩下五个人。 夏和忽的冷哼一声,从腰间拽出一把精致的弩箭,扣动机关,“啪啪啪——”弩箭连射,五发弩箭瞬间射出。 惨叫连连,五个魍魉司的人应声倒地。 牵晁又看了一眼旁边烧着的檀香,半柱香已然烧尽。 他才缓缓说道:“一群废物,还得让我出手!”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把手中的茶碗朝着人群轻轻一挥。 那茶碗竟有了泼天的气势,半空中朝着夏和狠狠的射去。 夏和还未及反应,便觉胸口如被大石头狠狠的砸中一般,身体倒飞而去,十丈之外,仰面倒地。 人也倒了,那茶碗才姗姗坠地,“咔嚓”一声摔得粉碎。 夏和左胸已然塌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到可怖。 他还想挣扎着起来,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咽喉之上好像被铁钳死死扣住一般,连呼吸几乎都成了奢望。 他眼中显出一丝骇色,但见那牵晁不知何时已然用左手狠狠的掐住了自己的脖项,将他倒提着,右手正是那明晃晃的大砍刀。 牵晁面目狰狞,宛如一头凶兽。 左右暗影司人想要欺身来救,那牵晁也不回身,只用右手向后狠狠的一挥大刀。 刀气横绝霸道,刀芒过去,四颗人头滚滚落地,各个呲牙咧嘴,面目狰狞可怕。 “时间不早了,送你上路!”牵晁掐着夏和咽喉的左手轻轻一使劲,将他倒提离地三丈,随后一用劲,夏和的身体宛如羽毛一般,就那样被他直直的扔向了半空之中,随即牵晁身形陡然悬起,半空中朝着夏和一脚踢出。 “嘭——”的一声,夏和的身体在半空被踢出十丈之远,直直的坠落下去,摔在地上,宛如一摊烂泥。 十余个暗影司的人,不到一炷香功夫,皆全数死去。 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惨状可怖。 而魍魉司只不过付出了七个生命的代价。 再无阻拦,牵晁一人当先,朝着紧闭的内院掌柜房前杀去。 刚一来到房前,便见房前站着一人,正举着双手,一只白色信鸽振翅直飞入黑夜,不见踪影。 牵晁冷冷的看着这人,也不阻拦,等他将信鸽放飞这才冷声道:“卫柯,信鸽上路了,你是不是也该上路了?” 那卫柯惨然一笑道:“渤海卫,今日之仇,我暗影司定将与你不死不休!” 牵晁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怎么能知道这里是暗影司的暗哨?你那信鸽能飞的出去?” 卫柯先是一愣,随之醒悟,低声缓缓道:“原来,暗影司里有叛徒。” “呵呵,还算聪明,不过你就是知道了,可有命活着?”牵晁狞笑不已。 卫柯也不说话,猛哼一声,长剑直刺而来。 未等牵晁动手,那些魍魉司黑衣人各举尖刀,将卫柯围在正中。 卫柯左冲右突,然而自己只独自一人,怎么能冲的出去,刚一转身杀退眼前数人,便觉背后一阵剧痛,后背之上,已然插进了数把尖刀。 尖刀撤出,血洒如注,卫柯翻身栽倒,当场身死。 牵晁见暗影司的人都已死绝,这才点点头道:“这一次你们行动太慢了,再有下次,你们也一起陪葬!” 魍魉司的人皆心头一颤,齐齐跪倒道:“谨遵司主教诲!” 牵晁这才摆摆手道:“都起来吧,去吧那些住店的人拎出来,一起都杀了,总要打扫战场不是?” 一句话,还剩三十多魍魉司的人便朝着客房蜂拥而至,刀劈之下,那客房门一个个轰然倒下,不一时,所有的房客彷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被他们这群凶神恶煞的人拖拽而出。 苏凌和杜恒所住房间,门也被砍倒,杜恒挥舞朴刀护住苏凌,杀退了几人,结果被十几个人一拥而上,踩在地上,两人方才被押了出来。 启垕客栈的大院中,乌泱泱的跪了一大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启垕客栈住店的百姓。 他们早已吓得体如筛糠、面无人色,有的甚至磕头不止,痛哭流涕的求饶着。 苏凌也在其中,跟杜恒皆低头不语。 苏凌心中有些惨然的想着,这下还什么天下纵横,这么快就死了。自己也算是这么早就死了的异世者第一人了。 也算占个第一...... 牵晁冲着这些哀求惊吓的百姓狞笑几声,这才又坐在高脚椅上,眯着眼睛说道:“我这个人最是菩萨心肠,向来不杀无关之人,可是你们都住在这个店里,万一谁去报个信怎么办呢?可真叫人为难啊!” 跪地的老百姓中,依然有很多人惊恐的喊道:“我们不会报信的,今天的事我们一个字不会说的!求大人放过我们吧!” 牵晁淡淡一笑,似乎被说动了一般道:“哦?不说?活人的嘴还是会说话的,我也相信你们不乱说,不过呢,还是死人我放心。” 忽的狂笑不止,眼神中已然满是血红的杀气,声音如坠冰窟一般冷道:“一个不留,杀!” 三十多个黑衣人各举屠刀,便要下手。 杜恒眼中冒火,忽的大吼一声道:“乡亲们,今日拼是死,不拼也是死,咱们和这帮杀人越货的恶鬼拼了!”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 他这一喊,倒也激起了这些求生百姓的本能,这六七十百姓皆大吼一声,一涌而起,发了疯似的朝着=启垕客栈的大门冲去。 杜恒护着苏凌,两人也是左冲右突。 怎奈一边是杀人的阎王,另一边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不过十息之间,二三十个百姓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杜恒一个不小心,肩头和左臂之上也挨了两刀,血流如注。 “杜恒,你怎么样!”苏凌大喊道。 杜恒将苏凌死命的朝前一推,大吼道:“苏凌,不要管我,快跑!”说着,弯腰捡起一个尸体上的一把刀,转过身去,吼叫着冲向围上来的魍魉司人。 岂是好跑的,苏凌一咬牙,刚朝前跑了几步,已然有数个魍魉司的人,面目狰狞着,举起尖刀,以上示下,直直的砍了下来。 苏凌把眼一闭,放弃挣扎。 自己是如何也逃不出去的。 然而,他却不觉得疼, 苏凌忽听得一声轻啸,如凤鸣九天,清音悦耳,回荡开去。 一道绚烂白光,霍然腾起,眼前一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蓦地出现,横在他身前,将手中幽蓝长剑随意一挥,那飞扑过来的魍魉司人,皆倒飞而去,惨叫落地,撒手的兵器如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白衣女子并不耽搁,也不如何作势,忽的人随剑升,但见那把幽蓝长剑光芒大放,竟是照亮了左右方圆。 黑夜无声,冷月如钩。 黑暗,竟似不能靠近她! 她却往那黑暗投身而去,“呼”的一声,锐啸震天。这美丽女子,化做一道如电蓝光,射进了呼啸翻滚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只见蓝光闪耀,黑暗里惊呼声不绝于耳,场中众人被这一惊,全数如木头一般呆在场中。 倏尔,那蓝光轰然之间弥漫开去,将这满是杀戮与鲜血的院子照了个通透。 蓝光幽幽,如梦如幻,仿佛在这杀戮战场之上猛然开放的幽蓝色的莲花。 蓝光闪烁,直入神魂。 电光火石之间,又是几声惨叫。几个魍魉司的人应声倒地,那蓝色剑影带着那个绝美的白色身影从那魍魉司重围中轰然杀出,虚浮于半空之上。 风起,白衣飘荡,那绝世的身姿,宛如万年的幽幽寒冰,那白衣少女,竟那般虚浮在半空之上,手中长剑,发散着幽幽清冷蓝光,刹那间,月光都为之失色。 风自何方来,吹动白衣女子的衣裙,撩拨着额前乌黑的发丝,那种绝世,仿若一尘不染的仙子。 苍穹之上,那耀眼的白色衣裙和长剑蓝光,仿佛永恒。 半空之中,那白衣女子望了望地上惨死的百姓,他们或曲卷身体,或仍保持挣扎的姿态。 一股从未有过的苍凉悲怆划过心头。 一声清啸,长剑蓝光如九天之上轰然倒泻的悬河,蓝光迸溅,落在地上,片刻间在夜色中忽如一道一道晕染着幽幽蓝色的光圈,从向四周蓦然弥漫开来,如美丽女子温柔的眼波,掠过这凡俗的世间。 无数树木繁茂的枝叶,一起向外翻动,哗啦作响。 她朱唇轻启,缓缓开口,带着绝世的清冷和孤绝:“牵晁,死来!” 第一卷宛阳喋血 第十七章 深渊 那白衣女子竟似虚浮在半空之中,手中幽蓝长剑横指坐在高脚椅上惊呆的牵晁,剑身幽幽,剑芒冽冽。 所有人都惊呆在当场,倒不是被她绝妙的剑招所震惊,而是被那宛如九天仙子的身姿震惊的宛如木雕泥塑一般。 连那些不顾一切,拼了死命的寻常百姓都停下来,站在那里,仰望半空,若不是这场合乃性命攸关之际,怕是早有人跪倒,你跟我并排,待会儿,我突然发难,你打马向前冲,定然能撕开一个口子。你便可先走?” 苏凌闻言道:“那你呢?” 杜恒忽的一笑道:“这情形,能走一个是一个!” 苏凌心中一痛,轻声道:“要走一起走!” 杜恒不搭话,手中握住了弯刀,轻声道:“苏凌,你若有命走了,代我照顾好我爹娘!” 说完,轻轻一提马缰,踏踏踏,身下马儿缓缓的迎着这十几人走去。 这十几人刚想动手,杜恒却高喊一声道:“慢!我有话说!” 那十几人闻言,先是一愣,又狞笑道:“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杜恒不慌不忙道:“你们那个什么司主的,只说让你们抓我们,你们把我们都杀了,如果他要活人,你们是不是吃罪不起?” 这十几人闻言,一愣,似乎觉得杜恒说的话有道理。 杜恒又道:“你们有绳子么?有的话过来几个把我们绑了,岂不省事?再说,你们人数众多,我们反抗也是一死,是不是?” 这十几个人被说动了,有四个人拿了怀中绳子,欺身前来。 杜恒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的盯着这四人。 眼看便到了马前,杜恒忽的大喝一声道:“老子,死也不回去!” 随着话音,杜恒将尖刀朝着苏凌的马后使劲一拍,那马吃痛,再次仨起野性,也不管马上的苏凌怎样,暴叫一声,扬蹄便向前冲去。 变化太快,当先来的几个黑衣人来不及反应,那马四蹄扬开,哗啦啦的踹倒挡在前面的几人,暴叫着往前跑去。 那十几人一阵骚乱,刚想去追,杜恒已然手提尖刀,在打马向前,朝他们直劈而去。 十几人只得舍了苏凌,将杜恒围住,杜恒使出浑身本事,兀自坚持,倒也马快,一时之间这些人竟伤他不得。 苏凌在马上便由着那马向前疯跑,边回头看向杜恒,见杜恒左冲右冲,依然冲不出来,只急的大喊起来:“杜恒——” 忽的觉得身体一顿,然后好像失去了依托,整个人极速的向下坠去。 原来前方不远,正是悬崖绝壁,那马早没了理智,四蹄踏空,跟苏凌一起撞了下去。 半空之中,马嘶声声,苏凌的呼喊,瞬间被风声湮没。 苏凌极速下坠的身影,片刻之间被飘荡的云层和黑色的夜幕湮没。 杜恒边打边注意着苏凌的情况,见苏凌连人带马跌入深渊悬崖,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气血上涌,一提马缰,那马前蹄张扬,怪叫连连,竟使劲一跃,从前面几个黑衣人的头顶掠过,后蹄落下之时,正揣在马后几人胸前,这几人顿时委顿倒地。 杜恒一人一马冲至悬崖边上,跳下马在悬崖边朝下望去。 云层茫茫,黑夜弥漫,哪里还有苏凌的影子。 杜恒顿时泪如雨下,凄声道:“说好的一起纵横天下,说好的看尽龙台繁华,如今你却......” 杜恒忽的昂起头,看着已然扑上来的那群好似不散阴魂的恶魔,心中满是悲怆之意,缓缓回身望着茫茫千丈深渊。 “兄弟,我说过的,你去哪里,杜恒就跟到哪里!” 再不迟疑,他忽的纵身一跃,已跃入万丈深渊之中....... 夜漫长,放入永恒,白昼从未降临。 悬崖之上,那群黑衣人早没了踪影。 只有千里凄风呜咽,衰草连天飘动,寂寥空旷。 忽的白光一点,一个白衣女子仿佛凭空出现。 站在悬崖之前,默默的望着翻涌的云气。 长发飘然,身后冷剑蓝芒幽幽。 “你竟然......算了,师父曾说让我跟着你,如今......唉,还是回剑庐去吧,少不了师父一阵数落。” 白衣飘动,倏忽不见。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十八章 幽谷 昏昏沉沉中,苏凌猛然醒来,刚支起身子,便觉浑身如挫骨扬灰一般疼痛难忍,他这才回忆起他应该是惊马失蹄,坠入万丈悬崖之中了。 自己是死了么?苏凌想着,环绕四周。 眼前是一个木屋,四周皆是粗壮的树干扎成的木墙,屋子不是很大,有一个木桌,桌上放着白色的茶碗、茶壶,木桌旁是两个木凳,还有身下用竹木扎成的床,再无他物。 看来自己还活着,这是什么地方? 苏凌挣扎着活动了几下自己的腿脚肩膀,虽然生疼刺骨,但是却没有断,这大约是苏凌醒来第一个好消息了。 只是胸口觉得憋闷异常,稍一活动,便觉得气血上涌,呼呼的喘着粗气,头一阵发晕。 和煦的阳光透过半掩的木窗洒在床上,苏凌方觉得有了些许的暖意。 侧耳倾听,安静极了,竟能听到屋外时不时有鸟鸣之声,婉转悦耳。 莫不是又穿回去了?可是这屋里的摆设也不像啊。 苏凌急切想要弄清楚自己如今身在何处,便强自撑了身体,按捺着巨大的疼痛,缓缓的下了床。 刚一下床,便觉胸口闷的厉害,眼前一黑,几乎昏倒,只得再次一把扶着床边,弯腰呼呼的喘着粗气。 从屋内床前到门口,不过十丈左右的距离,苏凌就这样走一步,停下喘上几口再继续走着,缓慢的挪了出去。 刚从屋中来到外面,便觉的扑鼻的异香,苏凌放眼望去,不由的看呆了。 青草碧绿,从脚下延伸到山脚,一望无际,宛如碧浪。草间各色的小花点缀期间,皆是怒放着摇曳生姿,那阵阵异香便是从这些不知道名字的花中传出。 青草小花间蜻蜓、蝴蝶飞舞好不热闹。极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流潺潺,打在鹅卵石上,叮咚作响。抬头看去,远山之间一条瀑布高高悬挂,从上倾泻而下,悬泉飞漱,水花迸溅。 好一处幽谷。 苏凌正看见,便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道:“你醒了啊......我以为你还要昏迷些时辰呢。” 苏凌这才看见,一位身着朴素褐色衣衫的老者,芒鞋竹杖,从远处走了过来,背后一个大篓子,里面看去应是不少的药草。 苏凌忙施了一礼道:“是这位老先生救了我么?” 这老者哈哈一笑道:“其实不是我,我只是搭了把手而已。你受伤不轻,虽未伤及筋骨,但体内气血紊乱,淤血堆积在胸口内,你的胸前鼓了个大包,若这大包不消,怕是还有危险啊。” 苏凌这才伸手在胸前探查,果然左胸前有一个大包,仿佛扣在身体上一样。 那老者又道:“你现在的情况不易活动,还是躺下的好。” 说着似有深意的看了看他。 那眼神仿佛就像看一个待死之人一样。 苏凌没有时间想这些,忙问道:“我还有一个朋友,不知......” 那老者道:“你是不是说一个黑壮的少年?名叫杜恒的?他身体强壮,早醒了,这会儿正在厨房之中,给你准备吃的,怕你醒了再饿了。” 苏凌闻听杜恒无事,心中欢喜,便要挣扎着去厨房找他。 正在这时,一个一身绿衣的少女从远处走来,一头黑丝长发用一个绿色的绢帕挽着,肤色白皙,眸如星子,胸前还挂着一对闪闪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作响,说不出的俏皮。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见苏凌挣扎着要去厨房,三步并做两步的走过来,似乎嗔怪的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吧,别好容易有了这口气,一会儿再断了。” 说着将手中的捻成粉的药草递给这老者,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出多远,那铃铛叮咚的声音依旧清晰。 苏凌觉得这绿衣少女似乎颇为不待见他,有些疑惑的看着老者。 这老者呵呵一笑,当先进了屋道:“你这厢来。” 苏凌进屋,重新躺好。 那老者找来水,将药粉倒在白碗中化开,让苏凌喝了,这才道:“你也莫要怪他,其实是你先惹了她的。” “我.....怎么会惹了她?我只是刚见到她而已。”苏凌不解道。 “她是老朽的孙女,老朽家里人死绝了,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她平时在这谷中憋闷,故而养了一个新奇的宠物,那日她正在山崖间给宠物寻吃的,她那宠物喜欢吃一种叫做褐貂的小动物,你和你那兄弟不知为何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那褐貂在半山崖上的窝,那褐貂平素机敏,甚不好抓,我这孙女寻了数日,这才找到褐貂的窝,被你俩这一砸,惊走了褐貂不说,她那宠物又要饿上好几日肚子喽。”这老者缓缓道来。 “原来这样,这实属晚辈无心之过,烦请老先生给您的孙女好好解释解释。”苏凌一脸歉意道。 “不用管她,她从小爹娘双亡,我娇惯坏了,这会儿使性子呢,过阵子就好了。”这老者笑道。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忽的想起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另有深意遂道:“敢问老先生,为何方才看我眼中似有他意,莫不是我身体还有什么问题么?” 那老者想了想,摇头叹息道:“罢了,总是要让你知道的,你如今虽然看起来无甚大碍,然而气血淤阻体内,难以运行,那大包便是血积累在那里形成的。我虽用了一些手段,让你苏醒,但这血脉不打通,怕是......” “怕是性命依旧难保啊。”那老者不再隐瞒。 苏凌闻言,竟似早已料到,脸上不悲不喜,心中也无甚波澜,一路走来,从宛阳到启垕,他看了太多死亡,如今轮到自己,他似乎不怎么怕了。 那老者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是必死,我这药确实有用的,但是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没有它,功效十去七八,虽然这样,但这其他的药或许有效,只是成与不成,还是要看你的造化了。” 苏凌点了点头,平静道:“如果不成,我还能活几日?” 那老者叹了口气道:“多则半月,少则十天之内......” 苏凌点了点头,兴许是累了,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老者站起身来,叹息了一声,转身要出去。 苏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不知老先生可否告知大名,还有您孙女的芳名,总也让我在死前知道谁救了我。” 老者点点头道:“老朽张神农,是这南漳郡神农堂飞蛇谷的大夫,我那孙女名叫张芷月。” 苏凌点了点头,喃喃的重复道:“张神农、张芷月。多谢了......” 接下来几日,苏凌见到了杜恒,杜恒已然完全康复,两人相见抱在一起,眼泪婆娑,杜恒索性搬到了苏凌住的屋中,这样方便照顾苏凌。 苏凌的身体似乎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竟能自如下床走动,但是他胸前的大包反而越发的大了。 这便是所谓的回光返照?苏凌心中暗想,但却没有告诉杜恒自己的时日无多了。 这绿衣少女每日都来,将手中的草药放下就走。从来不理苏凌,只是偶尔杜恒不在,她才将药粉洒在碗中,用水化开,又扶了苏凌起来,看着他把药喝完。仿佛监督一般。 只是苏凌如何跟她说话,她都一句话都不搭理。 这些日子,杜恒从谷里回来,多少打些野味,叫上张神农和张芷月,几人围坐在院中吃了,望着漫天的星斗。 张神农总是要给苏凌搭脉,只是搭过脉后,仍旧摇头叹息。杜恒问时,他只推说无碍,原是苏凌早已交待,千万不可对杜恒说出实情。 苏凌有时再想,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或许也是好的。 只是自己还是要死了。 他心中悲哀,却不说出来。话也见少。 杜恒看出来苏凌似乎心事重重,以为他觉得自己受伤拖累了去京都龙台城的日子,当下安慰道:“等你病好了,养的壮实了,咱们再一起去龙台。不着急的。” 苏凌只缓缓点头,喃喃自语道:“是的,不着急不着急。” 这一日,怕是觉得苏凌憋闷,杜恒提议搀扶着苏凌去谷中转转,散散心总是好的。 苏凌点头,两人在谷中缓缓漫步,眼中美景皆画,好一个神仙幽谷。 苏凌忽的想起来什么事,对杜恒道:“杜恒,你可知道张芷月住在哪里?” 杜恒道:“前面不远,左拐的竹屋便是张芷月的住所,怎么你想去看看,她可从不搭理你。” 苏凌道:“不管如何,她总是救了咱们,再者是咱们惊了她宠物的吃食,总得去道歉感谢一下,你扶我去吧。” 杜恒点了点头,扶着苏凌吧、朝着张芷月的房间去了。 两人走到她的门前停下,却感觉古怪,大白天的,那张芷月的房门却紧闭着。 细细听去,里面竟有嘶嘶之声,还有张芷月格格的笑声。 苏凌觉得奇怪,刚想上前敲门,那门却自己开了。 苏凌刚想看去,却见那门缝之处,竟然露出一个东西。那东西一身墨绿,细眼幽光,张着血盆大口,嘶嘶的吐着半米多长的信子。 苏凌看得清楚,这正是一条通体墨绿,头大如斗,浑身冒着冷气的大蛇,那蛇神虽然盘着,但盘了数道弯,若全数伸展,怕有十几丈长。 那墨绿大蛇见有了陌生人,似乎也受了惊吓,整个身子撑起,做出攻击姿态,嘶嘶的叫着,下一秒便要将苏凌和杜恒吞了去当点心。 “妈呀——”一声,苏凌栽倒在地,吓得昏死过去。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十九章 龙涎草 眼见苏凌栽倒在地,昏死过去,慌的杜恒赶紧一把将他抱住,连喊带晃,苏凌也不见好。 那通体墨绿的大蛇嘶嘶之声更甚,粗壮的身体扭动,吐着信子的大嘴猛张,朝着杜恒扑了过去。 杜恒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竟被那大蛇的巨大吸力吸的脚都要离地。 他也顾不得许多,死死的抓住门框,和大蛇僵持着。 一声脆生生的娇喝:“小青,莫要闹了,他们是爷爷的客人,不是歹人。”那张芷月绿影一闪,便来到了巨蛇旁边,着急的说道。 那巨蛇似乎听得懂张芷月说话,这才将原本直起多高的蛇头弯下,身体蜷缩起来,乖乖的伏到张芷月脚边,那蛇头还撒娇似得在张芷月的俏脸上蹭了几下。 张芷月被蹭的痒痒的,格格的又笑了起来。从衣中拿出几枚红色的朱果,递到大蛇面前。大蛇见了朱果,迫不及待的突出信子,将那朱果一口吸入。这才心满意足的游动到墙角处,盘了起来,微微的闭上了蛇眼。 杜恒得救,忙走到张芷月近前道:“你这女子,好不晓事,养宠物便罢,怎么养出这么个怪蛇来?我兄弟现在被这蛇吓昏过去了,你快来看看。” 张芷月明显对他说的话有些不高兴,将嘴一撅,杏眼一瞪道:“谁规定的不能养蛇来着?再说了,我这小青比世间多少人都真诚?你们来也不打声招呼,吓死活该!” 她虽然如此说着,还是片刻不敢耽误,走到苏凌躺倒的地方蹲下,将葱指搭在苏凌腕上,细细的诊起脉来。 只是她诊了半晌,将手颤巍巍的收回,跌坐在旁边,眼神竟有说不出的黯然悲伤。 杜恒心道不好,忙问道:“张芷月,我兄弟怎样了。” “死了——就不活了!”张芷月俏脸上悲伤更甚,看起来想要哭的样子,说个想哭,俏脸悲伤内疚之意更甚,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张芷月是张神农的孙女,虽未正式学医,但张神农的一手医道,她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她说苏凌死了,怕也真就没救了。 杜恒顿时感觉天塌了一样,伏在苏凌身上扯开大嘴,也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问:“这些日子,我已见我兄弟大好了,甚至能下床走动了,为何说死便死了?都是你那畜生吓得,如今我兄弟死了,你赔!” 张芷月原本还在悲伤自责,闻听杜恒管自己的蛇叫畜生,顿时柳眉倒竖,站起来嚷道:“你....粗鲁,我家小青才不是不通人性的畜生,再说你那死鬼兄弟,便是不吃我家小青一吓,也活不了多久,他本就要死了!” 杜恒一愣道:“你胡说什么?我兄弟已经大好了,只是他身子弱。” 张芷月闻言,再不替苏凌遮拦,一字一顿道:“外伤虽好,内伤呢?他全身气血淤阻,血流不畅,身体里没有流动的血液,若不是我爷爷用珍贵药材吊着他那半口气,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你若不信,你自己摸摸他胸前是不是有一个大包,他所有的气血全堆在那里,才有那个大包。” 杜恒闻言,忙朝苏凌胸前抹去。触手之间,果然有一个骇人的大包,宛如一个大碗一般扣在苏凌的胸前。若不是苏凌故意穿宽大的衣服遮掩,怕是早就从外面看出来了。 杜恒这才信了张芷月的话,又趴在苏凌身上大哭起来。 忽的一阵脚步急促之声传来。那张神农神色严峻的拄着竹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昏死的苏凌,但见他面如纸钱,嘴唇黑紫,不由的眉头紧皱,又看了看站着的张芷月,摇头叹息起来。 张神农也不再诊脉,只附下身撩开苏凌的眼皮看了看,并不回头,低声道:“神农针!” 张芷月见她爷爷的架势,心中疑惑,自己早搭过苏凌的脉,确实救不活的,看爷爷这样,莫非...... 再不耽搁,忙来到自己桌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给张神农。 张神农打开,见里面竟有十八支淡金色细针,针芒锐利,闪着光彩。 张神农挽了挽绣面,拿起第十根金针,对杜恒道:“你搭把手,把他衣服撩开,按住他的手脚,待会儿老朽一针下去,他可能吃痛不过,手脚乱动,针如果错了穴位,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 杜恒忙点头,两只手使劲的按住苏凌的两只胳膊。只是再无法按他的脚。 张芷月没有丝毫犹豫,也将绿衣衣袖挽起,露出白皙的玉臂,两只手一手一个,按住了苏凌的脚腕。 张神农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张芷月,没有再说话。忽的清喝一声。 只见他托在掌心上的那枚金针,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缓缓的虚浮起来。 张神农左手食指轻轻转动,那枚金针竟也随着张神农转动手指的频率,缓缓的颤动起来。针体上似有清气飘动,还有淡淡的蜂鸣之声传来。 张神农运针十数息后,忽的清叱一声:“去——” 食指朝着苏凌胸前的大包处一指,那金针凤鸣一声,倏忽之间半个针身,已然射入苏凌的前胸大包之内。 起初银针刚射入之时,苏凌仍然那般无声无息的躺着不动,不过片刻之后,仿佛雷击一般,轰然挣扎,四肢抽动,脸上五官痛苦的扭曲起来。嘴巴大张,却喊不出声音,但从他表现上看,定然是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按住!按住——千万莫要让他动了!”张神农喊了一声。 杜恒和张芷月一起用力,张芷月本就是个少女,力气毕竟有限,银牙紧咬,这才堪堪将苏凌按住。 过了片刻,苏凌这才停止了抽搐,只是双拳紧握,脸上豆大的汗珠,双眼紧闭,宛如死人。 张神农又从针盒中取出第十一枚金针,又如方才那般运针,然后那金针蜂鸣着再次打入苏凌前胸。 如此来回,张神农将剩下的七枚金针接连打入苏凌前胸内。 只是每打入一枚金针,苏凌的痛苦就更甚一筹,直到最后一针打入,苏凌四肢已然剧烈的晃动起来,整个人的腰部以上僵直起来,直直的向上勾着,离地竟两尺有余。众人都可以看到苏凌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浸透,身下湿湿的一片。 他仿佛使出全身气力,抵抗着这种痛不欲生的疼痛,半死半生之间,他只觉的前胸有十数个怪兽蚀咬着自己的皮肉内脏,锥骨之痛,大抵如此。 他再也受不了了,双臂虽被杜恒死死的按住,可双脚的压力相比双臂却小的多,他不顾一切的使劲将双脚一蹬。 张芷月被他死命使劲一蹬之下,整个身体向后被蹬飞两丈来远,正倒在屋内桌旁,稀里哗啦一声,桌上的茶碗、茶壶被掀在地上,摔个稀碎。 那大蛇见张芷月摔倒在地,怪嘶一声,立刻游到她的身边,身体左右扭动,看样子十分关切。 张芷月忍者痛,站起身,忙在大蛇蛇头上抚了两下道:“小青,我没事。” 大蛇这才轻轻嘶鸣,又游回角落,盘了起来。 张神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呼呼直喘道:“不用再按他了。” 杜恒两只胳膊保持着一个姿势,用力用的早都麻了,这才松了手。 苏凌再无人限制,忽的一下,上身坐起,哇的一口黑血从体内喷了出来。 然后直直的倒下。 杜恒眼疾手快,在苏凌的脑袋要重重砸在地上之前,堪堪的一把托住。 不过片刻,苏凌上半身再度撑起,哇的又是一口黑血。 如此再三,杜恒的衣服都全部染上了苏凌吐出的黑血。 腥气扑鼻。 半晌过后,苏凌终于不再吐了,那胸前的大包,竟似小了不少。 张神农道:“你把他抱回床上去吧,等着他醒来,暂时算是躲过一劫了。” 张芷月闻言,忙道:“不用回去了,这里离你们住的地方又远,他受不了颠簸,放我床上便是。” 杜恒点头,将苏凌放在张芷月的床上。张芷月又细心的将被子替苏凌盖好。 张神农不动声色看着孙女张芷月的一举一动,眼神颇有一丝玩味之色。 杜恒走过来,朝着张神农深施一礼道:“老先生辛苦了,接下来怎么做?” 张神农笑道:“悬壶济世本就我所愿,辛苦何来?等着吧,看他何时醒来吧。” 杜恒、张芷月和张神农都在屋中守着。杜恒坐在床头,一直心疼的望着苏凌,张芷月拿了自己的手帕,到外面湿了凉水,放在苏凌额头之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过来将手帕拿下,搁在手里试试温度,方又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拿了重新湿过凉水的手帕回来,再次放到苏凌额头上。 如此往复,不厌其烦。 张神农坐在桌旁,一边喝着茶水休息,一边似有笑意的看着自己的孙女来回行事。 过了一会儿,张神农似乎想起了什么,便站起身出去了。屋中只剩下杜恒和张芷月。 苏凌就这样一直昏迷着,虽未见醒来,但脸色已然不似之前那样如纸钱一般,多少有了点血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黑了下来。四周安静无声。 杜恒又担心又劳累,竟靠在床边睡着了。 只有张芷月没有丝毫睡意,过一会儿便去看看苏凌的情况,再替他换换额上的手帕。 后来天大黑了,张芷月将油灯点了,又轻轻挑亮,望着点点灯光,缓缓的出神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脚步声,张神农回来了。 张芷月这才起身,柔柔的道:“阿爷回来了。又去郡城里的神农堂了?要我说,咱们就不去,那些医会里的人排挤咱们还不够么?干嘛还要去受气?” 张神农叹了口气道:“我去那里又不为跟医会那些人置气,天下得病的百姓多如牛毛,咱们不去一时,可能就错过了救治一人的机会啊,这乱世,能救一人,便是一人罢。” 张神农坐下,张芷月端了茶过去,张神农喝了,这才眼中似有笑意的望着张芷月。 张芷月有些诧异道:“阿爷这样看我作甚?” 张神农这才笑呵呵的低声道:“芷月,你平素最爱干净,便是有时随阿爷去神农堂替我给人把脉,还要衬个纱绢,今日却徒手去按苏凌的脚,还有你那床,平日小青都不让上的,今日却让他躺了,还有你那手帕平素放在衣服里,最是爱惜,自己都舍不得擦汗,今日却搭在苏凌头上......小芷月,我看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这个叫苏凌的少年啊?” 张芷月脸腾的一红,忙解释道:“阿爷只会拿我取笑,我只是可怜他罢了,说到底也是我的小青吓住他,他才差点死了,这里面多多少少有我的原因,他这个人,初见之时,就吓跑了褐貂,我烦他还来不及,你看这些日子,我何曾跟他说过半句话?” 张神农哈哈一笑道:“话是不见说,事却不少做,我可看见几次,杜恒不在你给他喂药啊!” “阿爷......!” 张芷月刚想再说什么,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杜恒醒来,一眼看到苏凌已然醒了,眼睛睁着,似乎还有些神智未清。 杜恒大喜,忙叫道:“张老先生,张老先生!” 张神农和张芷月同时快步走了过来。张神农将手搭在苏凌腕上,诊了一会儿脉,这才点点头,看着苏凌轻声问道:“你可感觉好些了?” 苏凌点了点头,虽然感觉浑身剧痛无比,但呼吸竟比之前顺畅不少,忙道:“多谢老先生救我!” 声音虽小,但吐字清楚。 张神农捋了捋颌下白须,笑道:“莫要谢我,我这孙女芷月和你那兄弟出了不少力呢。” 苏凌忙要坐起来,向张芷月道谢。 张芷月却将他轻轻一按,道:“你别谢我,我不过是弥补我的过错,若你白天死了,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说着一把拽下苏凌额头上的手帕,转身朝院子去了。 不一时,院子内传来搓洗手帕的声音。 这下,杜恒和张神农都笑了起来,连苏凌也尴尬的笑了。 过了会儿,张芷月端了一碗白粥进来,苏凌喝了,便能直起身子了。 苏凌觉得好了许多,这才再次谢道:“我这次能够大难不死,还是多亏了张老先生和张小姐的救命,多谢了。” 张神农摇摇头,似乎话里有话道:“你觉得,你真就没事了?” 杜恒和苏凌皆脸色一变,望着张神农。 张神农叹息了一声道:“白日,老朽用了祖上的九针逆气之法,将九枚金针打入你的气血淤积之处,引导血淤下行,血有了流动,才堪堪能让你暂时不死。若血淤只是很少一点,常人也就无碍了,只是,你掉下之时,虽摔在褐貂窝中,但你的前胸正撞在窝中的一个大石上,受伤已然很深,淤血堆积,仅仅靠着这九针逆气,怕是撑不了几日啊。” 杜恒闻言,顿时悲伤起来,望着苏凌,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苏凌叹了口气,神情悯然,低低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原先是不相信这世间有神鬼,可我所遭所遇......罢了,我本不属于这里,死便死了。” 张芷月看着苏凌悲伤的样子,咬了咬嘴唇,似乎挣扎了一番,这才走过来道:“事到如今,阿爷,莫要瞒他了,不就是缺个药引,那药引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是什么,又不是不知道在哪里,告诉他吧!” 张神农闻听孙女这般说话,脸色一变,斥道:“阿月,你乱讲些什么,还不住口!不要说了!” 张芷月却幽幽的看了一眼张神农道:“阿爷,你说了,这乱世视人命如草芥,而你悬壶济世,确是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难道这苏凌的命便不是命了?” 顿了顿,张芷月又道:“我曾问过杜恒,他们落得这般田地,都是被渤海卫那帮恶魔害的,阿爷你忘了,我阿爹和阿娘也是被那个道貌岸然的袁济舟害死的!” 一句话,激起了张神农的伤心事,不由得老泪纵横,忽的眼神坚定,摇头道:“我已经没了你阿爹阿娘,更不能让你以身犯险,不要再提了!” “阿爷!”张芷月喊了一声,随即又道:“可是,就算我们不帮他,他也有权利知道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吧!” 张神农闻言,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芷月,却发现张芷月正眼波流转的望着苏凌,眼中满是关切和不甘。 张神农叹了口气道:“时也!运也!命也!罢了!” 转头对苏凌道:“你还有一线不死的机会。” “什么机会?”苏凌和杜恒皆问道。眼中满是希望。 “龙涎草!”张神农一字一顿。 “那是什么?我只听说过一种叫做蛇衔草的东西。” “你也懂医术?”张神农颇有些惊讶。 苏凌如何懂医术,只是在那个时代,曾在图书馆中无聊翻看了一本介绍中药的图集,里面就又蛇衔草。 苏凌忙道:“我哪里懂得,只是听过别人讲,蛇衔草有五片花瓣,花瓣黄色,就像倒着心脏,前部中间端稍凹;花着生于花托上,无论是花,还是草茎都有清热解毒、消肿祛瘀、祛风除湿的功效。” 张神农意外的看了一眼苏凌,眼中竟有一丝欣赏的神色道:“不错,你对这药草还颇有研究,像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啊。不过你说的蛇衔草,是普通蛇窝边上生长的,而我说的龙涎草,则是存于世上不知多少年月的大蛇洞内窝边所生长的,因那些经年存在的大蛇存于世上不知多少年,早已吸食了日月精华,已然非寻常蛇类可比,这些有了灵性的古蛇、大蛇又爱吃这种草,每每吃起来,留下毒涎,更滋润了这些草,故而这草便成了宝贝,名为龙涎草。” “原来如此!”苏凌和杜恒恍然大悟。 “可是如此稀有的龙涎草,又能到哪里去找呢?怪不得老先生说缺了药引,这的确太过于为难了”苏凌探口气道,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张神农还是犹豫要不要说,张芷月抢过话道:“不用找,我们这里就有啊!” “什么......可是?”苏凌再次疑惑起来。 张神农探口气,嗔怪的指了指张芷月,张芷月只做不见。 张神农道:“你可知,我这地方为何叫飞蛇谷?” 苏凌和杜恒皆摇摇头。 张神农道:“我们所住的地域,只是这飞蛇谷极小的一部分,这飞蛇谷很大很大,方圆足有三十几里。只是这些区域适合人住,出了这里,往外走不过二十里便是南漳郡,我的神农堂医馆便在那里,而若往飞蛇谷深处走,走上十里左右,那里的景色便与此处完全不同,那里杂草连天,皆有半人多高,古木狼林,幽深潮湿。这还不算什么,若再深一点,你便会看到,无论是草中地上还是树间沼泽,皆有无数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蛇,数目繁多,数不胜数。” “什么?竟然......”苏凌和杜恒难以置信。 张神农点了点头道:“这还不算什么,这些蛇还好对付,我这孙女阿月,天生通蛇语,别看蛇多,倒也无事。” 苏凌和杜恒这才明白,为何张芷月的宠物是那条巨型的墨绿大蛇了。 张神农道:“若在这蛇谷之内再走上十几里,便可看到一座宛如昂首飞天的蛇形大山直插云霄。那大山脚下,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幽深难行,潮湿阴暗,冷气森森。那洞便是飞蛇洞,而龙涎草便在这飞蛇洞内。” 杜恒闻言道:“这好办啊,进洞寻了龙涎草回来不就行了。” 张芷月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那洞那么好进的么?” 张神农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芷月,又道:“若是洞外谷中那些蛇,阿月一人便可轻而易举的过去,只是,难就难在,这飞蛇洞中......” “飞蛇洞里,有一条不知何年何月盘踞在这里的巨大的蛇,那蛇大的根本看不到它的尾巴,其性残忍,莫说活人,便是一头大象,它也能一口吞下,飞蛇谷的名字便是这样来的。......这蛇又有了灵性,狡诈无比。阿月虽然通蛇语,但跟它水火不容,你们若是到了那里,岂不是有死无生!”张神农说罢,摇头叹息。 苏凌和杜恒皆默然不语。 张神农又道:“所以我之前才没有说,因为说也没用。” 杜恒忽的站起道:“兄弟等着,哥哥给你把龙涎草寻来。” 慌得苏凌一把将他拉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道:“杜恒,莫要犯傻!”喘息了一阵又道:“看来我是难活了......”他转头对张神农道:“只是拜托老先生,我这兄弟憨厚老实,又有把力气,我死之后,还请老先生代为照顾我的兄弟,过些阵子给他些盘缠,让他去济州寻他爹娘!” 杜恒闻言,一拳砸在床梆之上,虎目流泪。 张芷月忽然缓缓站起,轻声道:“或许,我可以去试一试......” “不可以!”张神农和苏凌同时大声道。 然后彼此皆看了对方一眼,张神农眼中满是意外。 张神农有些着急的道:“阿月,你胡说什么,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这年过花甲的阿爷如何?岂能独活于世?” 苏凌也正色道:“芷月你比我小上一些,便唤你一声妹妹吧,妹妹这许多日来,为我的事已然不少操劳,虽你平日不理我,但我也知道每日那磨得细细的药粉,皆是你不辞辛苦一点一滴磨的,我已然感激不尽,芷月妹妹可不能再犯险了,若真有事,苏凌一百个性命也赔不起啊!” 张芷月心中一震,听他叫自己妹妹,话语真诚,原来我平素做得,他都知道,却是还算有心,心中不由一暖。 下一刻便做了决定,展颜一笑,眼眸如星。 “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张芷月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月!你!.......”张神农一时语塞。 张芷月似乎脸色轻松,故意安慰张神农道:“阿爷,你放心好啦,我悄悄进去,那头怪蛇平素好吃懒做,总是呼呼睡大觉,我不惊动他,拔一两颗龙涎草就回来,不碍事的,再说真惊动了它,我虽动不了它,但我也有个宝贝不是。”说着冲张神农眨眨眼睛。 “不妥,不妥......”张神农还是摇头。“阿爷!......” 杜恒闻言,忙道:“怎么能让芷月姑娘一人犯险,我同你一起去。” “我也去!”床榻上的苏凌,忽的说道,一字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你连下地都是问题,怎么去?”张芷月和杜恒同时道。 “我......爬也要爬去!如果惊动了大蛇,你们就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吃我便是,芷月妹妹还能生还。”苏凌眼神真挚,不似作假。 张芷月心中又是一暖。嘴上却道:“你那身板,怕是不够给那怪蛇塞牙缝的。” 张神农连连叹气,他知张芷月想来认定目标,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好吧.....你们去便去了,只是万事当心,杜恒,我屋中有一把朴刀,是我平时强身健体的器物,虽不锋利,也可防身,你带了去。”张神农瞬间苍老不少。 杜恒点头。张神农转头朝着苏凌无奈的摇摇头道:“你也去是不是?”不等苏凌说话,张神农似自言自语道:“一个是认定目标半步不退,另一个也是如此,罢了!”张神农从怀中取出一粒朱红色丹丸递给苏凌道:“你服了这个,明日便可行动如常,虽不如常人,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苏凌忙接过来,刚想服下,张神农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道:“你要想清楚了,这丸名回天丸,是老朽毕生精力所研制,可保你三日如常人一般,只是三日后你的致命伤不好,这回天丸便成了毒药,当年阿月他阿爹就是......不过一个时辰,便会死去......” 苏凌再不犹豫,一口将这回天丸吞下。 张芷月想要阻拦,可刚想开口,话又咽了下去,眼波流转,望着苏凌。 如此决绝,竟没有丝毫犹豫。 张神农道:“今日便是今日了,都好好休息,明日你们三人一同去吧。老朽在这谷中房内,等你们回来。” 三人点头,张芷月忽道:“只是,若要顺利得了龙涎草,还需带上它!” 说着往角落里一指。 苏凌和杜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叫小青的巨大墨绿大蛇,正盘着奇长无比的蛇神,幽幽的看着他们,吐着猩红的信子......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章 蛇海玉笛 翌日。 天色将黑,张神农的房中,苏凌、杜恒和张芷月均已收拾停当,苏凌的脸色依然蜡白,但行动却真的宛如常人一般。那回天丸的功效果然神奇。苏凌心中对张神农的医术更加赞叹不已。 此时他手中拿着一枚短匕,杜恒背后背着朴刀,张神农满是担忧神情的交待了好一番,这才回过头不忍再看,摆摆手道:“你们去罢,都好好的回来。” 三人点头,刚想出门,张芷月又从旁边抽屉之中拿出一个长条包袱,包袱皆绣着竹子,栩栩如生。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才插在蛮腰之间,当先走出来道:“好了,咱们出发吧。”那叫做小青的大蛇见张芷月走了出去,也半昂蛇头,游了出去,跟在张芷月身后。 三人一蛇走出很远,回头看去,漫天星斗之下,那个微亮的竹屋旁,那个白发如雪的老人仍旧站在那里,朝他们的方向挥着手。 张芷月叹了口气,却并不十分感伤,道:“我好久没进入飞蛇谷腹地了,今日正好去玩玩,咱们快些走吧,路还好长。” 三人一蛇走了不知多久,苏凌在药力的催持下,竟不是很累。只是他们越往深处走,那月色便愈加暗淡,四周漆黑寂静,只有半人多高的衰草,在风中舞动,仿佛与天相接。 张芷月低声问道:“苏凌,你累么?累的话就停下歇歇,这里还没有蛇,倒算安全。一会儿怕是连歇歇也不成了。” 苏凌摇摇头道:“回天丸果然厉害,我一点都不累。” 张芷月怔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告诉他道:“你不要以为这回天丸是好东西,这是提前将你身上气血全数集中发挥出来,属于顷刻间损耗你的元气的药。若你身上的伤症得不到救治,怕到死的时候会比你因为身上伤症发作而死,凄惨十分。我阿爷也就三颗,一颗给了你,一颗他说要留给自己,另一颗......给了我阿爹......” 说到此处,张芷月忽的神情似有悲伤,却不再往下说下去了。 苏凌感觉得了她的变化,却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讷讷的点着头。 张芷月似乎自己默默的安慰自己似得,抬起头,望着那在云中忽明忽暗的月亮道:“不过,我一点也不孤单,我阿爹、阿娘都在天上看着我呢,还有,我这小青陪着我呢,是不是啊。” 那大蛇似乎听得懂她说的话,嘶嘶的回应着。 三人一蛇又走了许久,眼前野草更旺,竟将三人的身影全部湮没,只有那小青的蛇神过于高大,还有小半个蛇身和蛇头露在外面,月光照过,蛇眼绿光幽幽。 眼前杂草掩映中,闪出一处密林。 张芷月将别在腰间的包袱拿出,握在手中道:“前面就是万蛇林了,你们都小心跟紧我,若被蛇咬了,可就麻烦了。” 苏凌和杜恒点头。三人一蛇一头扎进密林之中。 没有月光,周遭漆黑一片,三人面对面的站着,几乎都难以看清对方的面容。这片密林,从外边看去似乎不大,但林逸之等人身在其中,在这茫茫夜色里,却有一种漫无边际的错觉。 不知何时,这片密林竟隐隐腾起一股绿色的迷雾来,这绿色迷雾在这漫漫的天地之内,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不一会儿整个天地都被这淡淡的绿色迷雾笼罩期间。这绿色的迷雾无声无息,也没有任何的气味,只是在三人身前,如影随形。三人一边的往里迤逦而行,一边警觉的看着周遭的变化,只是这夜色太黑了,周身早已被迷雾所笼,却是浑然不自知。 三人只觉的这迷雾有股幽冷的潮湿气息,还有这刺鼻的腥味,皆掩了口鼻,艰难前行。 那小青两只巨眼之中也放出幽幽绿光,宛如灯柱一般,似乎回应着这茫茫绿色迷雾,神情并不害怕,到似十分欢喜惬意。 “这雾,唤作蛇雾,只在万蛇林中出现,只因为这里蛇实在太多,它们的气息发散出来,久而不散,便有了这雾,小青欢喜,是因为它在这雾中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张芷月蓦地开口。“不过你们不要紧张,这雾虽有些毒性,但微乎其微,基本无妨。” 苏凌和杜恒这才点了点头。 忽的,这密林之内响起了细微的沙沙之声,这沙沙之声在这黑暗中,不知声音源头在何处,更是平添了几分可怖。 三人对视一眼,却是没有半点退缩,脚下更是加紧了。 “沙沙——”、“沙沙——”怪声越来越清晰,不一时,从最初微不可闻,到如今整个密林之内都传来了这清晰的声响。 黑暗的夜色之下,茫茫的密林之中,这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大,如同梦魇一般,不知道响于何处,前方未知的恐惧正悄然的袭上苏凌的心头。这神秘而可怖的沙沙声响,无时无刻的撩拨着他早已紧绷的心弦。苏凌看去,杜恒右手已然紧紧的攥着朴刀,张芷月也不再说话,秀眉微皱。 苏凌紧握的双拳里,已经渗出了细细的冷汗凝珠,随着指尖的缝隙轻轻的滑落到地上。 忽的那大蛇小青猛然昂起头颅,朝着前方不住的大声嘶鸣起来,蛇眼之中绿芒大胜,将前方照的通透。 “那……那是什么!”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正前方可怖的景象,忍不住齐齐的惊呼。 正前方处,在大蛇小青蛇眼光芒照射之下,那翻滚的绿雾之中,似乎有无数只幽深寒冷的眼芒,在这绿雾中一明一暗,带着巨大的恐怖与寒冷的气息幽幽的审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那令人不安的沙沙之声,更加的清晰起来。 “蛇!好多的蛇!”杜恒第一个惊声呼喊了起来。 随着他的这声呼喊,似乎划破了原本竭力保持的平静,只听到无数的沙沙之声从这迷雾中响起,然后那忽明忽暗的眼眸顷刻之间动了起来。 倏而,那前方迷雾的笼罩处,无数五颜六色的长影嗖嗖嗖的直窜出来。定睛看去,前方的地上,无数条闪着各色光芒的毒蛇蓦然而出,每一条蛇的身躯扭动着,吐着猩红的毒信,那扭动的身躯摩擦着地面,沙沙之声更甚。 片刻之间这片密林之内到处充斥了无数的毒蛇,着实狰狞可怖。 “怎么办?”苏凌和杜恒同时有些惊慌的问道,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蛇。 “先等一等......不要动......”张芷月俏脸微寒,倒冷静非常。 蓦地,那无数的蛇,将头齐齐的转向他们,发出好似鸟叫一般的“咕咕——”之声。 无数的蛇蛇身扭动,可怖狰狞,忽的齐齐的将蛇口一张。一道道如箭一般的冷芒从绿雾之中激射而来。 “毒液!快闪开!”张芷月大声喊了一声,杜恒和苏凌闻言,忙死命的向两侧树丛中闪去。 而张芷月却站在那里,素手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细长条包袱,一动不动,绿衣飘荡。急的苏凌大叫道:“芷月妹子,快闪啊!” 却是来不及了,无数毒液箭芒汇聚在一起,宛如漫天雨幕一般,铺天盖地的朝着张芷月当头而下。 张芷月冷叱一声道:“小青,看你的了!” 话音方落,那大蛇小青,蛇首昂然,整个蛇身狠狠的朝前一卷,竟将张芷月风雨不透的卷进自己硕大的蛇身之内。那漫天的毒液竟没有一滴沾在张芷月身体上,全数落在大蛇身上。小青蛇眼绿芒更胜,忽的猛然朝着前方或明或隐的无数条蛇看去。绿芒之中,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嘶——吼——”大蛇小青,蓦地昂头长啸,巨口一张,蛇牙森森,锋芒无比。随之一股强势霸道的毒液直喷而出,宛如天河倒泄一般的气势,直冲前方蛇群。 那无数的蛇皆被这毒液笼罩,竟似怕了这泼天的毒液,一个个蜷缩起身体,瑟瑟抖动。密林之中无数树叶哗哗落下,宛如枯蝶乱飞。 张芷月在小青蛇身的包裹下,轻声道:“小青,放我下来。” 那小青这才蛇身一动,张芷月轻轻的跳了出来。 再不犹豫,张芷月一把将那细长包袱扯掉,里面竟然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笛。 绿光盈盈,环绕笛身,将张芷月连同周围数丈照的透亮。 张芷月站在那里,将这玉笛一横,放在朱唇旁轻轻的吹了起来。 起初笛声清扬悠远,彷如遥远星空之中划过的一颗流星,柔柔的落在心的深处,不过半刻时间,那笛声竟变急促而振奋,细细听去竟有风雷金戈之声。 苏凌看着淡淡月下那吹笛少女,绿光莹莹,一丝温暖,一丝娇俏,一丝凄美。心仿佛融化了。 苏凌蓦地想起一句话来:谁家玉笛听落梅。 虽然此刻落得不是梅花,而是树叶,却环绕在张芷月飘动的衣袂之间,恍惚如梦。 那万蛇林中无数的大蛇,竟似也陶醉了一般,皆齐齐的低了蛇首,缓缓的在地上爬行着,一个接一个的来到张芷月的脚下,身体随着她的笛声缓缓舞动着。 顷刻之间,以张芷月为中心,成千上万条蛇皆似陶醉了一般,在张芷月脚下这般舞动,数十丈之内,皆是如此。 那巨蛇小青也如这无数的蛇一样,缓缓的随着笛音扭动身体,只是它身形实在过于庞大,样子颇为滑稽。 张芷月忽的收了玉笛,绿衣闪动,竟围绕着小青也缓缓的舞了起来,绿衣在月光之中闪动飘荡,那月色竟也变得轻柔起来。 张芷月围着小青,那成千上万条蛇围着张芷月,随着张芷月舞动的身姿,缓缓一同舞动着。 这场面竟有种难以想象的美。 张芷月忽的发出如银铃般的格格笑声,神采飞扬娇俏,张开双臂,身姿绝美。 苏凌看得有些痴了,仿佛这世间什么都不再存在,眼中只有那绿衣少女盈盈笑意,盈盈舞姿。 良久,张芷月方才停下,朝着小青招了招手,小青将巨大的蛇头垂下,张芷月附在上面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小青听罢,这才缓缓仰头,朝着天空又是一声嘶鸣,只是这嘶鸣随依旧威严,但却没有了杀伐之意。 这无数条蛇,似乎像接受了什么命令一般,皆伏地轻嘶,然后快速的游动身体,顷刻之间,无数条蛇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张芷月这才展颜一笑,在小青的蛇脑袋上摸了几下,方对着藏在树后的苏凌和杜恒道:“都出来吧,没事了。” 苏凌和杜恒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感觉这是一场梦。 苏凌有些不解的问道:“芷月妹子,你方才吹得笛子太好听了,叫什么?那些蛇听了那曲子似乎再也没有攻击性了,一个个温顺的像蚯蚓一般,还有这么多蛇,似乎很怕小青啊。” 杜恒也十分好奇的说道:“是呀,是呀,我刚才也被感染了,要不是你身边蛇太多,我就也跟着跳起来了。你是不是会什么仙术。” 张芷月格格的笑了起来道:“我哪会什么仙术,这玉笛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名叫玉蛇。这曲子名叫玉蛇曲,是驯蛇的曲子。我这蛇语和与曲子,还有与蛇沟通的本事,都是我阿娘交给我的。” 说着又摸了摸大蛇小青的脑袋道:“你们可别小瞧了小青哦,它爹爹可是这里原先的蛇王,这些蛇见到小青自然俯首,这也是我为什么带着小青的缘故了。” “原来如此......”苏凌和杜恒皆赞叹不已。 苏凌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来到小青近前,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举着双手对它道:“小青啊,谢谢你帮我之前我还不小心惊走了你的食物褐貂,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不住你。” 那小青似懂人言,也不发出声音,只忽的用头将苏凌朝着张芷月所在位置一拱,苏凌站立不住,直直朝张芷月踉跄而去。张芷月怕他摔了,忙伸手来扶。 不偏不倚,两人正好抱个满怀。 那大蛇小青,这才得逞似得,扬起蛇头,得意的嘶鸣起来。 这一下,杜恒哈哈大笑,苏凌和张芷月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两人赶紧分开,张芷月俏脸如火,忙掩饰道:“小青的意思是,你们和我是朋友了,它不怪你了!” 说着扭过头去,当先走了,又道:“快些走,方才我那玉笛声也不知道惊扰了那飞蛇洞里的畜生没有,那飞蛇可是厉害,而且小青它也不怕,若是惊动了它,去龙涎草就麻烦了。” 杜恒揶揄的看了一眼苏凌,打了个哈哈道:“我走前面,你俩在后面走,我来开道。” 苏凌和张芷月同时回头,用眼剜着杜恒。杜恒哈哈大笑朝前跑了。 ............ 三人一蛇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之上果然没有再见到蛇的踪迹,已然来到了一座山峰的山脚处。 苏凌抬头看去,那山峰直飞入苍穹之中,峰顶云雾缭绕,看不清楚,只是令人叫绝的是,这山峰整个形状就似一条盘旋狂舞的大蛇,朝着苍穹直飞而去。 山峰的最下面正中处,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处竟然寸草不生,光秃秃的,说不出的破败。 张芷月停身站住,眼神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道:“待会儿,你们跟紧我,这便是飞蛇洞了,那个畜生就在里面,万事小心。” 苏凌和杜恒使劲的点了点头,气氛随之也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一章 蛇窟 三人一蛇,站在飞蛇洞口。苏凌的脸上显得有些迟疑。转头对张芷月道:“张姑娘,我反正也是个将死之人,这飞蛇洞中你所说的飞蛇定然是恐怖残暴,不如你回去吧,为了我搭上你的性命,却是不值当的。” 张芷月淡淡一笑道:“方才叫我芷月妹妹,这会儿叫我张姑娘?你以为叫的生分了,我便扭头走了不成?已然来到这里了,我岂有再回去的道理?再者三年前的事情,我总要和这洞里的畜生做个了断,你说是么,小青?” 那大蛇小青,忽的仰头一阵嘶鸣,仿佛十分同意张芷月的话。 苏凌还想说什么,张芷月却一摆手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怎么比我还要纠结?放心,我有什么事,不怪到你头上便是。”言罢,当先纵身一跃,跳入那洞中,一道绿芒直直的往下坠了去。 大蛇小青见主人从洞口跳了下去,也轻嘶一声,蛇头一拱,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苏凌和杜恒对视一眼,再不迟疑,纷纷纵身跳进飞蛇洞窟之中。 身体极速的下落,苏凌这才知道,这飞蛇洞窟的构造原来不是向山的内部平铺延伸,而是,直直的向地下延伸,就像他那个时代的钻井一般,钻入地下,说是洞,叫窟却更为贴切。 苏凌感觉两耳生风,身体极速的坠落,除了他脚下数丈小青两只蛇眼放出的两道绿芒之外,再无一丝光亮。 黑暗,仿佛这世间原本就没有光一般,若说外间的黑暗已经是黑到了极致,然而与这洞中的黑暗相比却是逊色了许多。这洞内的黑暗似乎与生俱来,不仅看到的是如此,好像灵魂深处也被这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然而在小青蛇眼绿芒的照射下,苏凌可以隐约的看到四周的情况。这洞方圆狭窄非常,宽度只容得一个人向下而去,苏凌可以感觉到,便是他稍一甩头,鼻子就能碰到近在咫尺的洞壁上的石头。洞壁上都是些暗红色的古怪石头,看上去坚硬如铁,苏凌曾轻轻的碰了下那些暗红色的石头,以为着暗红色的石头应该多少有些温度,否则也不可能呈现暗红颜色,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石头触手冰冷刺骨, 三人一蛇就这样飞速的朝下疾降着,所过之处,因为小青的蛇眼绿芒,使得周围猛的一亮,然后随着身影的下落,再次归于黑暗和寂寞。 也不知这样降了多久,三人始终不曾着地,苏凌两耳几乎要被呼呼下坠的风声震破了,感觉整个听觉都要麻木了一般,而且,这洞窟之内,竟有一股不知如何生成的冷气,从洞的未知深处向上涌出,而且越往下去,这冰冷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仿佛没有地底一般,整个心都被这样悬着,空空荡荡,流离失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终于一声清响,三人几乎同时落在了地面之上。脚下软软的,借着小青蛇眼的光芒看去,三人脚下是一层厚厚的黑糊状的东西,似乎还有些黏黏的。 倒是杜恒对这地上松软的黑色粘稠状东西颇感兴趣,蹲下身来抓了一点,凑在鼻前闻了一闻,却是眉头一皱,狠狠的将这黑色的东西甩了出去。 苏凌见他如此动作,不由的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言罢,也蹲下身子,抓了一点凑在自己鼻上只一闻,便是那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上的五官都拧到一起了,将那黑色东西使劲的甩在一旁,呸呸了好几声。 饶是如此,还是一阵的狼狈不堪,恶心道:“这是什么东西,比一万包螺蛳粉同时开煮的味都臭!” 张芷月似乎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虽然感觉苏凌狼狈之相十分滑稽,但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蓦地将腰间的玉蛇笛攥在手中,玉蛇笛柔光闪闪,照在张芷月有些紧张的俏脸之上。 张芷月定了定心神道:“那是不知道多少年的蛇粪,这下面太过冰冷潮湿,所以一直没有风化干硬罢了......这还是小问题,你们抬头看看吧。” 就在此刻,苏凌和杜恒同时注意到了这洞中的变化。心也不由的猛的紧缩了一下。 眼睛,又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透过这翻滚的黑暗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是不绝于耳的“嘶嘶——”声。 张芷月神情有些严肃道:“这些蛇,常年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蛇窟之中,从未见过外人,早已饿的互相为食了,早已没有了一丝善良,我这玉蛇笛镇不镇得住他们也在两说之间。” 小青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发出低低的嘶鸣,整个前半蛇身扬起,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 苏凌再不犹豫,竟挡在张芷月身前,坚定道:“芷月妹妹,你在我身后,如果有什么事,让小青带着你走,不用管我。” 张芷月忽的格格一笑道:“这会儿,又把称呼改过来了?我再怎么样,也不用你这个快死的人保护吧,走啦!” 说着再次带头朝前方走去。苏凌也知道自己如今的状况,不拖累大家便是万幸,只得对杜恒低声道:“如果有什么危险,不要管我,不能让张姑娘平白送了性命。” 杜恒点头,提刀跟在身后。 前面的张芷月忽的在大蛇小青身边说了几句什么,小青的蛇眼中仿佛一愣,随即转回头了,跟在苏凌身边,两只蛇眼绿芒更胜,警惕的看着四周。 再不迟疑,三人的身形朝那无数双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眼睛走去。虽然感觉近在咫尺,可是走了好一段才看的清楚这些蛇的状况。三人不由的暗自松了口气。皆暗道,庆幸,庆幸! 绿色蛇眼微光下,众人这才看得清楚,前面的确是有无数条蛇,皆列于两侧,中间是一条幽深曲折的小道,通向里面更为幽暗的深处。 两侧的陡壁高耸,陡壁之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的巨力撞击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石洞,有的小如拳头,有的却巨大骇人。而那些蛇皆不知为何,皆被困在这些大小暗红色的石洞之上,就像一幅幅活着的可怕的壁画。 这些蛇奇形怪状,三角蛇头、方形蛇头、椭圆蛇头不一而足,甚至更为奇怪的有两头蛇、三头蛇、四头蛇,最大的一只蛇体粗壮,更是足足有六个蛇头,每个蛇头的两只眼睛里都泛着幽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除了少数活着的蛇,更多的都是已经死去多时的蛇,蛇身更是不全,有的只剩一个硕大的蛇头,有的只剩半条身子,有的蛇身不知被何物撕开扯裂,还能清楚的看到里面血肉模糊。 这数以万计的各色毒蛇,虽各式各样,或死或生,但皆身体痛苦的扭曲着,挣扎着,嘶嘶之声不绝入耳。更是从蛇尾出不断的流出一些黑色的汁液。竟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 这些蛇不断的挣扎,想要摆脱被困在牢笼上的命运,然而无论它们如何挣扎,蛇身如何扭曲,却连半分都挣脱不了,有的蛇因为挣脱过猛,。蛇身瞬间撕裂,血肉迸溅,颤动了几下,再无声息。 饶是如此,这万蛇扭动,蛇芒闪闪,嘶嘶之声不绝于耳的景象,也足够让人肝胆俱裂了。不但如此,每条蛇的眼芒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突然闯入的三个异类,那寒冷的眸中,泛着丝丝恶毒和看见猎物的贪婪。 只是,它们不知道,它们自己也是猎物。 张芷月叹了口气道:“蛇虽冷血,却也是生灵,三年之前,这里虽然也有这样的情况,但不似此刻这么的凄惨,蛇也没有这么多,那只畜生看来造孽不小啊。” 苏凌有些疑惑道:“畜生造孽?这里应该没有人进来的,这些蛇为什么都被困在洞壁之上,而且有的已然身体残缺不全啊?” 张芷月道:“这些蛇是这洞中那头不知多少年岁的巨型飞蛇的食物,皆是被它抓来困在这里的,它有时吃了它们,有时只是为了折磨取乐罢了。” “什么?!”苏凌和杜恒脸上满是骇然的惊讶。 张芷月指了指那些洞壁上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洞道:“这些就是那头飞蛇用它那巨大的蛇头和蛇尾砸出来,目的就是用来放置它逮来的蛇的。三年前我曾来过一次,未曾想不过三年,这里被它抓来的同类竟然有上万条之多啊,看来这畜生飞蛇比起三年前,更加残暴了。” 苏凌和杜恒更是吃惊非小,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大小的洞竟然是那飞蛇怪物自己砸出来的,而目的是为了折磨同类。那这飞蛇岂不是冷血残暴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同类都这样对待,何况他们这些在它眼中的异类呢。 苏凌心中有些沉重,这样看来,那怪物飞蛇根本超出了人类认知的范畴,在它的身边取那龙涎草比登天还难,他颇有些后悔,他若知道如此艰难危险,说什么也不会让张芷月跟着自己来这蛇窟之内。 忽的,原本安静的小青,猛然昂起蛇头,嘶嘶声音粗重而急促,那双绿芒蛇眼之中似乎喷射出一种人类才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和仇恨。 张芷月似乎安慰它,拍了拍它巨大的蛇身道:“小青,当年你父母的仇,今日便是了结的时候。我们走吧。” 那小青这才低低的嘶鸣一声,忽的蛇头一低,竟发出一种酷似呜咽的呜呜之声。 张芷月对苏凌和杜恒道:“三年前,我救下小青之时,它的父母和它就住在这个洞里,这里是它曾经的家。只是,那飞蛇来了之后,咬死了它的父母,还要伤害小青,小青拼死逃出洞口,是我及时赶到,用玉蛇曲暂时迷了那飞蛇的心智,将小青救下。” “小青和我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再没有了爹娘的。”张芷月的神情之中,夹杂着浓重的忧伤。 身旁的小青,呜呜的声音更大了。 就在苏凌不知如何安慰她时,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锐啸之声从洞的深处传了出来。 张芷月和小青,还有那洞壁上的无数挣扎的毒蛇,神色都是一凛,张芷月声音颤抖道:“不好,那飞蛇醒了,看样子是发现我们了,正朝这边来。” 话音方落,一股滔天的腥味从远处铺天盖地而来,弥漫在蛇窟之内,令人作呕。与此同时,洞的最深处,竟有两个巨大圆盘一样的亮光,仿佛太阳一般,将整个蛇窟照如白昼。 苏凌和杜恒顿觉整个蛇窟都在摇晃起来,周围山石山土滚滚如断了根一般,纷纷从上方高处不断下落。 “沙沙——”、“沙沙——”震耳欲聋的沙沙声蓦然响起,苏凌三人都抵抗不了的紧紧的捂住耳朵。 苏凌大吼道:“不好,我们根本不是这飞蛇的对手,快走!” 走字刚一出口,三人一蛇皆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宛如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将他们紧紧缠住,想要挣脱势比登天。下一刻,那仿佛幽冥地底的吸力忽的猛然收缩。 三人一蛇再也无法控制,竟被齐齐的朝那洞内最深的虚无之处,如风中飘絮狠狠的荡了进去。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二章 死生 山摇地动,洞内巨石如暴雨一般纷纷下落,侥幸的是,竟然都没有砸中向着洞内深处快速飘荡的三个人,饶是如此,有几块石头砸在三人身旁不足一尺之地,轰然开裂。 万分危急之下,苏凌忽然看到洞壁之上伸出数个宛如笋尖的石头,苏凌一边咬牙挣扎,一边死命的伸出手去,看准时机,不偏不倚的抓住了那洞壁上伸出的如笋尖的石头。 巨大的吸力依旧,苏凌虽然死死的抓住那石头,身体不再被向里吸入,但仍被巨大的吸力撕扯之下,整个人荡在半空之中。 “抓住旁边伸出的石头!”苏凌大吼一声。 杜恒马上明白了,极速下落的身体使劲一拧,吸力被稍微一阻,电光火石之间,他也死命的抓住了一颗巨石,这才堪堪停了下来,只是身体也如苏凌那般,虽不再往深处坠落,却荡在半空之中。 小青蛇头一昂,几乎冲天而起,整个巨大的蛇身将最前头的张芷月的身体整个卷进蛇身之中,然后蛇身扭动,也附在洞壁的巨石之上。蛇头蛇身将张芷月护住,动也不动。 三人一蛇,危难环生,皆悬空激荡,只是皆尤不死心的扣住洞壁巨石,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咬着牙瞪着眼,无论这整个山洞是如何剧烈的摇晃,三人就是拼了命的不松手。 摇摇欲坠的身体,左右不断的在深渊洞底的口之处来回的摆动,宛如枯萎的秋叶一般,苏凌觉得,如果轻轻的一丝风过,他便会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从此,再也见不到一丝的光明。 巨痛,这是苏凌那一条单薄的胳膊传来的极为清晰的感觉,于此同时,每个手指因为他大力扣抓扣出了鲜血,不多时,血流如注,把把原本暗红的巨石都染成了鲜红色。 “坚持住!——等那畜生现身,便是我们的机会!”张芷月的声音依稀传来。 苏凌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他不知道下一刻他还能不能坚持的住,如果仅仅是稍微的有些歇力,等待自己的将是万劫不复。 山摇地动般的震颤一浪高过一浪,便是这四周的空气都开始剧烈的晃动了起来。苏凌紧紧抓住石头的右臂,显然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苏凌感觉整个右臂如潮一般传来向外撕扯般的巨痛,这右臂仿佛要从自己的身体中脱离出去,再不属于自己了。 苏凌的心中一片黯然,放弃吧!林逸之的心里似乎还有一丝微微的不甘,可是又能怎样,自己还是太过渺小,这个乱世之中,他救不了小兰,救不了白书生,救不了萧明舒和萧安钟,他心中泛起阵阵苦涩,莫说是他们,便是自己,他也救不了。 右手轻轻松动,下一息,整个身体再无羁绊,直直的朝着洞内最深处坠落。 “苏凌——”杜恒和张芷月同时大呼,杜恒想要来救,已然不能,他若稍微一动,怕也和苏凌一样坠落。 “小青!救他!”张芷月的声音带着万般决绝。 “吼——”小青仰天长啸一声,巨大的墨绿色蛇身再次如半扇大墙一样,卷着张芷月腾空而起,刹那之间已然来到了苏凌坠落的身后,下一刻蛇头又是拼命的往前一昂,张开巨大的蛇口将苏凌的衣服死死咬住,而后卷在巨石上的蛇尾,拼命的向后一坠,苏凌整个人被它的蛇口带了回来。 再不迟疑,蛇身一翻,将他和张芷月齐齐的卷了起来。 风雨如晦,它自岿然不动。 苏凌的意识都有些恍惚了,只觉得被两个巨力撕扯,一会儿抛向远处,一会儿又被扯回远点,五脏六腑翻涌不止,痛苦难当。 蓦地,一只温暖的手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手与手握在一起,苏凌感受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传来的温暖和坚决,心中一颤。 “芷月妹妹。”苏凌喃喃道。苏凌心中一阵凄然:“早知道这样,我死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个绿衣少女,就那般紧紧握住苏凌的手,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半点放松。如星的眼眸流转,张芷月声音温柔,却带了从未有过的坚定:“苏凌,我说过,你不会死,我们都会好好的活着。相信我,我会带你出去。” 蓦地,这冰冷的洞穴,那盈盈绿衣,成了这世间最亮的光芒。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蛇窟终于停止了剧烈的晃动,不绝于耳的沙沙声,恐怖的巨力一瞬之间全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杜恒当先送了抓在巨石上的手,跑到小青身边。 小青这才低吼一声,蛇身一松,将苏凌和张芷月放在地上。 劫后余生。三人皆欣喜不已。苏凌抬头朝着小青道:“小青多谢你了。”转头对张芷月道:“芷月妹妹,多亏你了。” 然而,不等张芷月说话。 三人皆发现小青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蛇口里发出“嘶嘶”的低吟,那双绿芒蛇眼死死的盯着正前方,蛇眼之内满是恐惧。 三人心中一紧,皆抬头看向正前方。不由的大惊失色。 正前方十丈之内,一个上杵天下杵地的怪物正缓缓的向他们靠近。 “那......那是什么!” 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吼从这怪物嘴里发出:“吼——” 就在这无尽的深渊中,忽然间一个巨大的怪物头颅从这深渊中探出头来,那头颅似巨龙,又似大蛇,两只寒冷如铁的巨眼,狠狠的盯着眼前的三人。两只怪眼光芒剧烈,根本不能直视,苏凌这才明白,方才洞底,如两个太阳的般的光芒,正是这怪物巨蛇眼睛的光。 这个怪物猛的直起了身子。整个身子竟然有十丈多高,身子盘旋扭曲,宛如蛇躯,只不过这身躯之上,无数银光闪闪的鳞片,闪着幽冷的光芒,如刀似剑。 这个怪物直起自己巨大的身躯,两只眼睛如扫视着匍匐在它脚下的芸芸众生一般,那如蛇如龙的巨头上,忽的一张血盆巨口,长有十余米的黑红毒信子朝着三人身前狠狠的扫了过来。剧烈的腥臭之气弥散,让三个人几乎欲呕。 “快闪开!不要被它毒信子扫到了!”张芷月当先跳上小青的蛇身之上,随后杜恒一拽苏凌,两人也跳了上去。 小青眼中虽有恐惧,但自己的主人身陷险境,却还是奋不顾身的腾空而起,直直的卷在洞窟上方的巨石上。 “哗啦啦——”那怪物的巨大的毒信将周遭的石头扫的粉碎,如雨一般落下。 张芷月声音如坠冰窟,带着几分绝望道:“它就是飞蛇,几年不见,竟然变成了这样。” 小青虽然带着三人躲开了那致命一击,却仍旧迫于这飞蛇的威压,卷在巨石之上,瑟瑟发抖,不敢动一下。 张芷月心中念头如电光火石般翻涌,忽的挣脱小青的蛇身,从石头之上纵身跃下。 “芷月妹妹!你做什么?”苏凌一把没拉住,顿觉心如火焚。 张芷月竟丝毫不害怕,朝着那怪物飞蛇忽的淡淡一笑道:“几年不见,你这怪物可还认得我?”忽的鼓起粉腮,嘴里发出如蛇一般的嘶嘶声音。 苏凌和杜恒明白,这便是蛇语了。只是这怪物飞蛇如此残暴强横,岂会搭理它眼中如此渺小的人类么? 出乎意料的是,那怪物飞蛇的蛇眼光芒忽的尽收,一股疑惑的神情浮现,竟将蛇头一低,疑惑的打量起眼前的张芷月。 或许是这许多年它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蛇窟之中,忽然有个异类这样与它交流,它一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吧。 张芷月心中一动,便是此时! 玉蛇笛横握在手,朱唇轻启,那首玉蛇曲再次幽幽的响了起来。 起初如泣如诉,往后忽的金戈风雷之声四起。 那怪物飞蛇,眼中竟然出现了迷醉恍惚之意。 张芷月一边吹笛,吸引着飞蛇的注意,一边用眼睛和手向苏凌和杜恒示意。 苏凌定睛看去,忽的发现,飞蛇巨大的身体左侧一角,正显出它的蛇窝,蛇窝之旁,有数颗淡淡的金芒色的如草一般的植物。 龙涎草! 苏凌蓦地明白,张芷月不惜以身犯险,以玉笛之音吸引飞蛇的原因了,便是要趁它松懈之时,让自己好快速取了那龙涎草。 杜恒想要前去,却被苏凌一拉低低道:“你壮实,目标大,我去!” 杜恒有些犹豫,但机会转瞬即逝,只得点了点头道:“小心。” 苏凌点头,眼神不错的盯着飞蛇,然后两只脚开始缓慢细微的朝着蛇窝边的龙涎草移动起来。 他移动的十分小心,他明白自己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一旦惊动了飞蛇,它必定会再度暴起。 一寸,两寸,五寸。 每挪一寸都显得十分艰辛。不过刚挪出五寸,苏凌已然满头大汗,湿透了整个衣服。 就这样缓缓的移动着,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看着苏凌每挪一寸,便是走了整个天涯。 终于,漫长的挪动之后,苏凌离那龙涎草越来越近了,他现在一伸手便可以将那龙涎草连根拔起,握在手中。 再不迟疑,苏凌缓缓伸出右手朝着龙涎草拔去。 刚将龙涎草连草带跟拔起,苏凌却感觉耳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嘶嘶——嘶——” 嗯?苏凌有些奇怪,这不是飞蛇的声音,这是哪里传来的。 苏凌抬起头来,忽的整个心猛地一沉,仿佛万丈悬崖,一脚踏空。 那飞蛇的蛇窝之上,三只小蛇正抬着绿油油的蛇眼,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直直的盯着自己。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飞蛇蛇窝里竟然有三只幼蛇,龙涎草本就是它们的食物,如今苏凌取了它们的食物,它们岂能视而不见。 就是这细微的嘶嘶之声,蓦地惊动正沉醉在玉蛇曲中的飞蛇,那飞蛇讶异的低嘶一声,疑惑的转过头,朝着蛇窝看去。 下一刻便是泼天的愤怒,哪管正在吹曲的张芷月,怪异的巨大蛇头猛然一昂,发出一声巨大的怪叫,血盆大口猛然张开,朝着苏凌不顾一切的咬去。 苏凌想躲,已然不及,那如锋如刀的蛇牙闪着冷芒,眼看便要刺穿苏凌的身体。 张芷月看得真切,大声朝着苏凌喊道:“快把那龙涎草扔给我!快!” 苏凌半刻不敢迟疑,用尽力气将龙涎草朝着张芷月扔了过去。 张芷月将半空落下的龙涎草稳稳的接在手中,电光火石之间再次喊道:“小青!” 小青却仿佛闻所未闻,仍蜷缩在巨石上,身体发抖,不住的呜咽着。 那飞蛇原本就是冲着苏凌手中的龙涎草,对苏凌并没有兴趣,见苏凌已然没有了龙涎草,先是一怔,随即蛇头调转,血盆大口再次张开,暴怒嘶吼着朝着张芷月当头咬下。 速度之快,张芷月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觉蛇牙和腥气已然直扑而来。只得将双眸一闭。手中却紧紧的握着那龙涎草,生怕手一松,那龙涎草滑落丢失。 苏凌大喊道:“芷月妹妹。那草我们不要了,快扔掉!” 张芷月却忽的惨然一笑,声音呢喃:“张芷月早就没了父母,如今可以去见他们了,我很开心呢,这草是救你性命了,你活,我死,值了!” 下一刻,那怪物飞蛇的蛇牙便要当空落下。 “吼——”“吼——”“吼——”三声震天的吼声,张芷月只觉的眼前一股巨大的绿芒闪过。 那巨石上的小青,忽的腾空直扑飞蛇,半空中张开大口,也是蛇牙森森,带着冲天的仇恨和勇敢,朝着飞蛇的蛇颈处狠狠的咬了过去。 “小青!——”张芷月眼泪落下,喃喃说道, “你,终于长大了!” 那飞蛇正带着泼天的怒火,眼中只有张芷月手中的龙涎草,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它根本没料到那个原本畏畏缩缩的小青,会突然暴起,不顾一切的冲向自己。 蛇颈剧痛,那飞蛇吃痛不过,嗷嗷连叫数声,巨大的身体疯狂的扭动,想要将小青甩出去。 小青的蛇身也随着飞蛇扭动,被那巨力带的左右晃动,蛇身砸在山石之上,轰隆隆的作响,不过片刻功夫,小青的蛇身已然被山石割裂的血流如注,伤痕累累。 饶是如此,小青的蛇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决意赴死的勇气,怒火茫茫,它知道眼前这飞蛇曾经咬死了自己的父母,霸占了自己的家园,如今它拼了死也要将这飞蛇怪物以同样的方式咬死。 便是同归于尽,也不害怕! 两条翻天巨蛇,在这蛇窟之中,宛如两条搅动茫茫大海的蛟龙,忽的腾空而起,忽的钻入土里,忽的撞石而出,两条蛇身翻上翻下,死死的扭在一起,一会儿小青将这飞蛇压在身下,一会儿那飞蛇按住小青的蛇头,就这样,死命的缠斗着。 不死不休,可怖而惨烈。 可不管飞蛇如何凶狠,小青的蛇口蛇牙仍死死的咬着它的蛇颈,一刻已没有放开。 “吼吼吼——”“嘶嘶嘶——”尘土震荡,激石飞扬,蛇吼阵阵。 宛如森罗。 只是,那飞蛇已然在这世上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岁,自然是力大无穷,身形也比小青大上数倍,小青虽然巨大,不过刚刚成年,时间一长,小青的力气自然不如这畜生。 小青的整个墨绿蛇身被飞蛇死死的缠绕挤压,小青的蛇头也被飞蛇的蛇头狠狠的撞击着,虽然小青还未松口,但它的撕咬力越来越轻了。 苏凌、张芷月皆束手无策,这两个怪物级别的搏命,他们根本过不去。 杜恒提刀在手,刚想过去挥刀砍那飞蛇,却被两蛇激斗荡起的烟尘推了回来,半步前进不得。 这种以命相搏的激斗又持续了一会儿,小青已然完全不敌,整个身子已然被飞蛇死死的缠住,没有半点缝隙。忽的那飞蛇仰头大吼一声,整个身体巨力爆发,将小青巨大的身体使劲的摔了出去。 就如一条断掉了的桥索,荡在半空片刻,小青狠狠的砸在一块尖锐锋利的巨石上。蛇口一张,一股暗绿色的血液,喷出体外。 飞蛇再无牵绊,嗷嗷怪侯两声,再次朝着张芷月狠狠的咬去。 那小青看在眼里,还想挣扎过去,蛇身颤了两颤,终是难以再起来,重重的额摔下巨石,蜷缩不动。 “小青——”张芷月悲呼一声。 下一刻,锋利巨牙,从天而降。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三章 斩虺 张芷月星眸紧闭,手中依然死死的抓着龙涎草,她知道避无可避,眼下只有一死,然而心中还有最后的一点希翼,那飞蛇吃了自己,但愿吃饱了,也就放过苏凌和杜恒了。 就在此时张芷月忽然听到一声大喊传来:“兀那畜生,你要是敢吃了我的朋友,你就等着给这三个小畜生收尸吧!”绝望中,张芷月猛然睁开了双眸。 那飞蛇畜生似乎有些讶异的发出低嘶的声音,转过蛇头,两道绿幽幽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苏凌的右手。 苏凌右手之上,三只飞蛇幼崽被他狠狠的掐住蛇颈,呼吸不畅,使那三只幼蛇崽拼了命的扭动着身体,吐着信子,却怎么也够不到苏凌的手。 那只巨大的飞蛇看见自己的崽子们受制,先是一愣,忽的暴怒起来,昂起蛇头大吼一声,舍了张芷月,便要转身来攻击苏凌。 岂料那飞蛇刚一动身躯,苏凌已然神情一凛,竟迎着飞蛇踏前两步,恨声道:“你这臭蛇、狗蛇、屎蛇!不要想着过来咬我,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这三个畜生全部摔死,让你绝后!不信你试试!” 说着将那三只飞蛇幼崽高高举过头的办,朝着左侧角落里游动了几下,不知从哪里找来半个破碗,那破碗中竟有半碗清凉的水,然后将蛇头一拱,把那碗水拱到了苏凌身前。 苏凌不管三七二十一,左手拿了碗,先喝了个水饱,还真就没有蛇毒,苏凌砸吧砸吧嘴,这才又道:“水小爷也喝了,看你挺有诚意,那咱俩打个商量呗,你看我太瘦,你吃了我不好吃不说,万一我那骨头再扎着你那蛇心蛇肝蛇肺的,我做了鬼也觉得不好意思不是。你看啊,你闪出一条路,我呢,带着你这仨宝贝崽子,走到蛇窟门口,然后就放了它,咱们各走各的路,行不行啊。” 那飞蛇似乎考虑了一下,竟然将蛇头点了点。然后缓缓的挪动自己硕大的蛇身,竟给苏凌让出了一条路出来。 “这就好啦!合作愉快啊!”苏凌二话不说,抓起三条蛇,朝着蛇窟的洞口,死命的跑去。 跑了一会儿,转头看看,那飞蛇竟在他身后数丈之内紧紧的跟着,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 “你别跟我那么近呗,我跟你不熟!”苏凌一边跑,一边还跟飞蛇耍着嘴皮子。 眼看前方有一处光亮,都能看到凄蒙的月色了,苏凌大喜,回头将那三条蛇崽朝着飞蛇的蛇头狠狠的掷过去,嘴里还碎碎念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也不见了您呐!” 说着拔腿就要出洞。 只是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他又用力过猛,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还未等苏凌反应过来,那东西从脚向上把他整个身体狠狠地卷了个滴水不漏,就如煎饼卷大葱一般,动弹不得。 稍一用力,苏凌感觉整个身体都飞到了半空之中,然后狠狠的砸在地面上。巨大的疼痛,让他两眼一翻,差点就当场驾鹤西去了。 下一刻,飞蛇的怒吼之声,再次响起,那蛇口里的锋利巨牙从天而降,向他的身体穿了过去。 “你这破蛇,说蛇话不办蛇事,我诅咒你再下不出蛇蛋!” 苏凌无可奈何的咒骂了一句,闭眼等死。 只听得“锵——”的一声,苏凌心下暗道完了,这会真要变蛇粪了,可是怎么一点都不疼呢? 苏凌张开双眼,却看到那锋利的巨牙只在自己眼前不过半寸,便再也寸进不得,不但如此,那蛇眼不知为何,圆睁的蛇眼珠都要落下来了,巨大的蛇身不停的翻滚着,随着蛇身翻滚,发出巨大的惨痛嘶鸣。 蛇身翻滚处,映出蛇尾处一人。 白纱似雪,清冷如霜。 白纱罩面,看不清她的容颜,只有手中那把幽蓝长剑,剑芒闪烁,她身姿虽然纤长,却站在幽蓝光芒之中,衣衫猎猎作响,宛如绝世。 那长剑剑光过处,飞蛇巨大的蛇尾,已然被斩为两段,斩断的一段,虽脱离了飞蛇的身体,但仍旧在地上不断的扭动,渗着绿幽幽的腥臭蛇血,颇为可怖。 来人正是那日在启垕镇救过苏凌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一击之下,竟然将那皮厚如铜墙铁壁的蛇尾斩断,怪不得飞蛇会如此剧痛。 那飞蛇大吼一声,怪眼一翻,蛇头一扭,舍了苏凌,暴怒着,不顾一切的朝着白衣女子冲去。 那白衣女子冷哼一声道:“畜生,死到临头还想伤人?” 忽的腾身而起,整个身体竟然越过了飞蛇高昂的头颅。 那飞蛇一头撞在半空的石头之上,石头立为齑粉。 白衣女子也不耽搁,清叱一声,双手举起长剑,白纱飘动,宛如从天而降,蓝芒闪动,朝着那硕大的蛇头就是一剑。 “噗——”的一声,只扎进去了三寸多深,白衣女子素手一翻,那幽蓝剑芒翻动,在蛇头里转了几下,忽的撤剑而出。 白纱浮动,白衣女子轻轻的落在苏凌身边,轻声道:“你怎么样?” 苏凌忙道:“死不了!” 白衣女子这才放心,单手持剑,盯着那飞蛇。 飞蛇果然强悍,蛇头吃了这一剑,天灵盖已然翻起,绿花花的脑子都清晰可见,却还是不管不顾的大吼着,催动蛇身朝着白衣女子再次袭来。 白衣女子素手一伸,将苏凌的衣领提起,稍一用力,苏凌就像一团棉花被扔出数丈之外,她自己的身形宛如一道白线,同时疾射向后。 苏凌只觉两耳生风,被她这一扔,根本无法控制身体,虽然躲过了那蛇身的轰击,但眼看便要后脑勺着地,不死也要摔成傻子,大叫道:“仙女姐姐,救我能这样救么?我摔傻了,跟死了差不多少!” 那白衣女子眼明手快,在苏凌将将落地之时,素手一伸,竟将苏凌稳稳扶住道:“话怎么那么多,早知如此,让你喂了蛇最好。” 未等苏凌搭话,那飞蛇已然游到近前,再次张开巨口狠狠的朝两人咬下。 “这蛇没完了,我们俩都得吹灯拔蜡!”苏凌叫苦不迭。 那白衣女子见那蛇嘴宛如巨洞一般咬下,忽的清叱一声道:“去——” 手中幽蓝长剑,剑光大胜,竟忽的化作一道蓝芒,直直的朝着蛇嘴飞去,顷刻之间,不偏不倚的支在蛇嘴之上。幽幽的放着蓝光。 剑尖之处,已然贯穿了飞蛇的上颌,轰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那飞蛇吃痛不已,吼叫连连,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长剑绷断,好合上蛇嘴,可是无论它如何用力,那长剑竟坚硬无比,在蛇嘴中越陷越深,那上颌的贯穿伤口越加巨大。不一会儿,半个剑身已然从飞蛇上颌出穿过,穿破蛇头颅骨而出,剑身之上绿色的蛇血汩汩而出。 那飞蛇剧痛之下,哀嚎嘶鸣,震彻山谷。 ............ 杜恒和张芷月已然早出了蛇洞,来到万蛇林前,忽听得远处飞蛇洞飞蛇怪叫连连,闻之心惊,张芷月以为苏凌已然遭了不测,痛哭不已,挣脱了杜恒,不顾一切的要回去。 在杜恒死拉硬拽之下,她这才一步三回头,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内的飞蛇洞,满心凄然的朝着幽谷而去。 ............ 飞蛇洞中,那飞蛇已然成了强弩之末,却犹自挣扎,怒吼不已,蛇眼怨毒之色更甚。那白衣女子见状,淡淡道:“罢了,给你个痛快吧!” 说罢,素纱白衣清扬,身形陡然悬起,竟跟飞蛇的蛇头一般高,半空之中,一指那幽蓝长剑,清叱一声道:“破——” “轰——”的一声巨响,那飞蛇头如万朵桃花开,瞬间崩裂成齑粉,哗哗落下,蛇血呲呲直冒间,那长剑化为一道蓝芒,瞬间飞出,落在白衣女子手中。 那白衣女子再不耽搁,持剑来到飞蛇硕大的蛇身前,腾空而起,在空中将那幽蓝长剑挥动,幽幽蓝光,点点如花。 剑光过处,那蛇身上的蛇肉片片飞溅,夹杂着泼天的蛇血,从剑影飞舞间如雪飘落。 “擦擦擦——”的剑音中,那飞蛇在瞬间便分崩离析,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蛇肉。转瞬之间,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蛇骨架。 只是,无论那蛇肉如雪砸下,还是蛇血如瀑飞溅,却半点沾不到白衣女子身上,白衣女子在幽幽蓝色剑芒中不停穿梭,身姿轻盈,仿佛惊鸿一舞。 只是苏凌就惨了,不是被如雪下落的蛇肉砸的呲牙咧嘴,便是泼头的蛇血落下,不一时,被蛇血尽染,成了小绿人。 随着最后一点剑光。“轰——”的一声,飞蛇原本庞大完整的骨架,顷刻间轰然坍塌。堆在一处,成了一个大土堆。 白衣女子这才缓缓从半空中落下。 苏凌一边抹着脸,一边难以置信的看着这白衣女子,想说几句赞美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是一张臭嘴,没有几句好词:“大厨,十星米其林级别的大厨!你看这肉剃的真干净,骨头上一点都没剩下。” 那白衣女子哼了一声道:“早知你这一张臭嘴,我便不救你了!” 苏凌嘿嘿一笑,这才正色道:“多谢仙女姐姐几次三番救我,只是我们萍水相逢,不知仙女姐姐为何会几次帮我啊。” 那白衣女子似乎淡淡一笑,抬头,一双星眸看了看他,方道:“你说,我为何几次三番救你呢?” 苏凌想了想道:“额......仙女姐姐认识我?”忽的摇摇头道:“不对,我认识的女子加起来不到十个.....那是什么呢?” 白衣女子星眸流转,瞧着他看他如何答对。 苏凌老脸一红,讪讪道:“那就是仙女姐姐稀罕我了呗,稀罕的人死了......那不就!” 那白衣女子闻言呸了一声,举起手中长剑作势要刺他。 苏凌吓得向后蹦了三尺,这才讪讪道:“那是为什么啊?我也想不出别的啊。我也没欠你什么啊?” 白衣女子这才冷冷的道:“你是没欠我什么,现在我救了你,你自然是欠我一条性命,但愿那龙涎草能用吧,你可给我记住了,以后你这命是欠我,你自己和别人可不能取,想要取你性命,或者你自己想死,得先问问我!” 苏凌有些头大,自己现在的命是保住了,可是成人家的命了,这跟卖身差不多了似乎。 苏凌道:“那不如仙女姐姐赏下姓名,以后谁要再要我的命,我就报你的名字,说我的命归你,让他找你去!” 白衣女子又呸了一声道:“也不知道那位真是老眼昏花了,怎么看上你这个贫嘴的......”言罢,又打量了一下苏凌方道:“我是受人所托,既然救了你,也算完成任务,以后有缘再见吧。”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竟朝着那散落在各处的飞蛇肉前走去,用长剑不断地划拉着,似乎找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将那蛇肉翻动得差不多了,便看到一个晶莹剔透的绿色囊状的东西,绿芒盈盈,薄如蝉翼。 她方才附下身,将这东西捡起,抬手扔到苏凌怀中。苏凌触手之间,感觉冰凉无比。 白衣女子方道:“你可知这飞蛇的真名叫做什么?” 苏凌摇了摇头,白衣女子道:“不知道你们也敢来招惹它,幸亏我出手,否则你们三个人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它一顿点心而已。看样子,这蛇已然存于世上三百余年,已然不能用蛇来叫它了,它应该叫做虺。” “虺?”苏凌有些疑惑。 “不错,虺者,蛇近于妖也,有灵智,怪力无穷,其性残暴,好在身上无毒,要不然,你被那蛇血淋成这副模样,怕是早死了。我给你这东西是世人眼红的宝贝,虺胆,你连着那个姑娘拿走的龙涎草给张神农,以他的医术,知道如何用。”白衣女子道。 宝贝?能卖钱,那我不是发达了!苏凌心中乐开了花,忙将这虺胆包好。 白衣女子又道:“此间事毕,我也该回山了,下次你再有什么事,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着转头便走,忽的又想起什么似得,对苏凌问道:“那姑娘是谁?能舍身救你。” 苏凌忙道:“她......张神农的孙女,名叫张芷月......我的......” 白衣女子一摆手道:“那姑娘却是一个好姑娘......”随意星眸意味深长的看了苏凌一眼道:“好好对人家......” 苏凌脸一红,忙辩解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白衣女子连连摆手道:“你们怎样,与我有关?走了!” 说着,便要离开。 苏凌忙道:“仙女姐姐......你菩萨心肠,又这么高的手段......” 白衣女子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冷声道:“有事说事!” 苏凌又道:“还有一条比这虺小一点的蛇,小青,刚才跟这虺搏斗,现在还在蛇洞里,不知生死......” 白衣女子接过话道:“行了,我进去看看,能不能救,能救的话,我自然想办法带它找我师父救治。”说着,朝蛇洞里走去。 苏凌刚想跟过去,白衣女子身形一顿道:“你干嘛?” 苏凌讪笑道:“我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白衣女子冷声道:“赶紧走......你还嫌给我惹得麻烦不够是吧。别跟着我!” 说罢,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残影,已然消失在几十丈外。 苏凌这才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蛇洞口大步走去。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四章 抉择 幽谷。 天色大亮,张芷月已然哭得没有力气了,恍恍惚惚的靠在床边睡了。张神农和杜恒坐在桌前,不住的叹着气。 想来,三人一蛇前去飞蛇洞,如今只回来了两人,龙涎草虽然拿回来了,用龙涎草的人却回不来了。 张神农和杜恒神色凄然,双眼通红,想来是一夜未合眼。 张芷月的手中还死死的攥着龙涎草,任谁要也不给,就那样睡着了。 “吱呀——”竹屋的门缓缓推开,成了绿人的苏凌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时之间,杜恒和张神农没有认出来,杜恒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绿毛怪物,拿起朴刀将张神农护在身后,便要来砍。 苏凌气喘吁吁的摆摆手,有气无力的道:“是我......苏凌!” “当啷——”一声朴刀落地,杜恒一步跑过去,将苏凌抱起,左看右看,确定果然是苏凌,这才咧开嘴大笑起来道:“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福大命大造化大,怎么会喂了蛇呢!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说着用粗大的手在苏凌后背使劲拍了几下。 苏凌被他拍的呲牙咧嘴,连声道:“轻点拍,轻点拍,没成蛇粪,你这再拍几下,我就成饼子了。” 昏昏睡去的张芷月猛然坐了起来,双眸朝着屋内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浑身绿色蛇血的苏凌,不顾一切的跳下床去,连谢鞋都没有穿,一把将苏凌抱住,哇的大哭起来。 苏凌如受电击,闻着这绿衣少女传来的阵阵幽香,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道:“芷月妹妹不哭,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张神农见自家孙女半点矜持都没有了,只老脸一红,咳嗽了几声,张芷月这才发觉自己失态,忙从苏凌怀中闪开,擦了擦泪,俏脸一红道:“我是看他回来了,没有因为救我死了,这样我也不欠他的,我这人最怕欠人人情......” 张神农捻须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刚想说话,忽觉冷汗从心口处忽的涌便全身,眼前发黑,呼吸不畅,直挺挺的向下栽倒。 张芷月原本欢喜,见苏凌如此,慌得忙一把又将苏凌抱住,凄声喊道:“苏凌,你怎样了。” 苏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我好难受......”言罢,昏死过去。 张神农脸色微变,大声道:“不好,回天丸的药力要过去了,阿月,龙涎草!” ............ 日光温暖,洋洋洒洒的透过竹屋的窗户洒在房中,苏凌半倚在床前,微微的眯缝着眼睛,听着幽谷中叮咚的泉水和悦耳的鸟鸣声,顿觉时光都被刹那之间拉长了,就这样无忧无虑的,乱世好像离自己远了好多。 自那日蛇窟归来,恍恍十日过去,这十日,苏凌从未有过的轻松平静。除了喝药调养身体之外,便在张芷月的搀扶下到外面草地上坐了,看杜恒打拳踢腿,或者干脆看着漫山的小花摇曳处,蝴蝶飞舞。 张芷月除了晚上回自己屋中,几乎一整日都在苏凌身边,给他喂药,又怕那药苦了,拿些亲手做得蜜饯给苏凌吃了。看着苏凌喜欢吃的样子甜甜的笑着。 有的时候,月明星阔,苏凌和杜恒张神农便会坐在草地中,沏了好茶水,端了好果子,一边吃茶吃果,一边看张芷月在月下吹笛跳舞。 笛声悠扬动听,仿如天籁,那绿衣少女绝美的舞姿,在圆月之下,绿意盈盈,如梦似幻,苏凌看得都痴了。 苏凌心中明白,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和自己的命运真的彼此相连,不再分开了。 那个在蛇洞中奋不顾身的女子,那个见到苏凌劫后余生不顾一切的抱着他大哭的女子,那个每天将药细细磨成粉,擦拭着额间细细汗珠仍不停歇的女子,那个每天端着亲手做的蜜饯看着他吃下去,甜甜微笑的女子。 仿佛在刹那间,都是最美好的永恒。 他心中有她,她亦有他。 苏凌已然大好了,若不是张神农和张芷月执意让他在床上多躺些日子,怕是苏凌已然起来,跟着杜恒打拳踢腿了。经过这种种事情,苏凌觉得自己会几下把式,或许关键时刻,真就有用。 他不知不觉已然将要保护的人中增添了张芷月和张神农这祖孙二人。或许,他们和自己的父母还有杜恒一家便是自己的整个天下吧。 这一日,张神农检查了苏凌的身体之后,眼中掩饰不住的喜色,笑道:“你果真福缘不浅啊,胸口处的血淤已然尽除,现在气血通畅无阻,真的是痊愈了。” 苏凌忙躬身一礼道:“多谢张老先生和芷月妹子的细心照顾,否则我怕早是冢中枯骨了。” 苏凌和张芷月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杜恒高兴,拿了朴刀道:“既然你好了,我这就出去打些野味回来,晚上我们好好乐一乐!”说着便出去了。 夜晚。 张芷月端着一个大盆,盆中是大半只野鹿肉,咕嘟嘟的冒着香气,张芷月将肉放在桌上,苏凌和张神农、杜恒这才围坐过来,四人推杯换盏,一边喝酒,一边品尝鹿肉。 鹿肉极香,杜恒一大口吃在嘴里,忍不住赞叹道:“芷月妹子好手艺,若以后谁娶了芷月妹子,怕是有这好口福喽!” 说着揶揄的看着苏凌,苏凌将头在饭碗中一埋,只做不知。 张芷月撕掉一块鹿腿,腾的一声扔到杜恒的碗里,羞嗔道:“吃肉还占不住你的嘴!” 众人哈哈大笑。 众人正惬意的吃着,忽的张芷月停下筷子,眼中似有泪光,喃喃道:“要是小青在就好了,它平日除了那褐貂,最喜欢吃的便是鹿肉了......” 苏凌闻言忙道:“小青应该会被那个女侠救走,想来现在在某个地方正开心的吃东西呢。” 张芷月点了点头,苏凌又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张芷月这才叹了口气道:“但愿吧,小青和我一样,都没有了爹娘,希望它不要受太多苦才好。” 张神农闻言,似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的一黯。 苏凌转移话题,忽的想起什么,这才转身到床边,翻了翻,找到了那晶莹剔透的虺蛇胆,托在手中,朝众人走了过来。 张神农一瞥之下,眼中似难以置信道:“这......这是虺蛇胆!” 苏凌点点头道:“老先生好眼力!当日那女侠将此物交给我,说让您一看便知如何用,今日我才想起来,老先生您过过目。” 张神农点头接过虺蛇胆,看了好久,方才赞叹道:“好宝贝,好宝贝啊,世人为这东西都发狂了,多少人梦寐以求,哪怕得到一两重的虺蛇胆便是天大造化,而苏凌你一下就得到了这完整的一个虺蛇胆啊!” 苏凌笑笑道:“这东西搁在我手里就是没用的东西,既然老先生喜欢,便送给老先生吧。” 张芷月闻言,忙道:“苏凌,你是宝贝多了不成,阿爷也是的,你真就全部都占了去啊。” 张神农捋须大笑,用眼瞅了瞅张芷月和苏凌道:“阿月,这还没怎样,你便向着旁人编排起阿爷不成?” 张芷月闻言,俏脸绯红,支支吾吾道:“我是向着理罢了......” 张神农将这晶莹剔透的虺蛇胆托在掌中,似试探的问道:“苏凌,你当真将这整颗虺蛇胆给我不成?” 苏凌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道:“老先生乃杏坛圣手,这东西在您这里才能发挥出它的功用,老先生能多救一个可怜百姓,也是好的!” 张神农点点头,颇为赞许道:“苏凌,你小小年纪,心中却装得黎民百姓,老朽果然没看错你啊,也不枉老朽花心思救你不死。” 苏凌脸一红道:“我如何有这胸怀,我不过也是落难的百姓,这一路从宛阳到南漳,见了太多苦难的百姓,心中实在有些难过罢了。” 张神农点点头,似乎有所决断,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再返回时,手中已然拿了一把锋利的短匕。 张神农再不迟疑,将那短匕朝着桌上的虺蛇胆切去,刷刷刷的三下,这虺蛇胆便分成了三块。 一块极大,一块次之,另一块极小。 苏凌不解的问道:“老先生将虺蛇胆切割,是为了便于封存么?” 张神农笑道:“自然不是,这虺蛇胆,是你的机缘,老朽怎么能独自占了,岂不贪心不足了。” 说罢,他拿起那最小的一块放在自己的手中道:“这是老朽的......” “这也太少了点......”苏凌道。 张神农一摆手道:“不妨事的,足矣!”说罢,又将那不大不小的一块放在张芷月手中道:“这个是阿月的!” 张芷月格格一笑道:“还有我的啊。” 张神农拿起那一大块道:“苏凌,这个是你和你兄弟杜恒的。”说着将这一大块推给苏凌。 苏凌忙摇头道:“老先生,使不得使不得,这东西我也是拿来卖了换钱,给我岂不糟蹋了!” 张神农似乎听了个笑话一般,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拿了虺蛇胆卖钱?亏你想得出来,这东西无价之宝,那些江湖人为了这东西不惜杀人越货,争得你死我活?你拿着这么一大块出去,怕是还没走到当铺,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凌和杜恒闻言,心中一惊,苏凌忙道:“那我更要不得了,还是老先生留着的好。” 张神农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好一会儿才道:“苏凌,这东西对你来说,你若用了却是有着大大好处的,这是实你一大造化啊!” 苏凌有些不解道:“造化?还请老先生明言。” 张神农又打量了打量苏凌道:“苏凌,你今年多大了?” 苏凌道:“十六岁已过了,过了这夏天,便十七了。” 张神农这才点了点头道:“果真如老朽所料,苏凌,你之前过得日子苦吧。” 苏凌无奈一笑道:“那是自然,我家偏僻,进城极为不易,只是捉些鱼虾裹腹,您知道的这总是要靠天吃饭,有时好些能一日三餐,若不好了,三天一顿饭也是有的。加上我从小身子就弱,总害病,所以......” 张神农接过话道:“所以先天不足,导致你后天不良,中气不足,体内杂质浑浊,故而面黄肌瘦,虽然已经快十七岁了,可身材体量看起来十五最多。” 苏凌脸一红道:“的确如老先生所言。” 张神农点点头道:“这几日总听你说要跟杜恒学些把式?” 苏凌点点头道:“这乱世,学点东西防身总是好的。” 张神农点头道:“可是,你先天不足,老朽说句不客气的话,活到现在已然是不易了,你这身体如何承受打拳踢腿带来的负荷?杜恒的把式,虽然有用,但也是最基本的搏杀技能,若碰上那些高手,怕根本递不上手去,他这把式你便是要学,以你如今的筋骨,根本承受不住,这你都学不了,如果将来,你有机会得到高人指点,以你的根骨,根本是自找死路啊,莫说学了,便是吐纳之法,你都难以承受啊!” 苏凌闻言,不由的一怔。张芷月怕苏凌灰心,忙道:“阿爷,你这话说的,偏苏凌就要学那些不成?咱们还不稀罕呢!” 张神农一笑道:“苏凌,你可知道这世间武者也有高低层次之分?” 苏凌摇头,张神农道:“如杜恒者,只是身体强健,会些把式,只能算作防身,根本不入武者一途啊,至于武者层次划分,老朽身在杏坛,具体的也不甚明了,只是知道,当今真正的武学,除了自身的根骨之外,还讲究一个运用自身气息,吐纳天地之气,才能真正入了武道一途。苏凌你可知无双天戟段白楼么?” 苏凌点点头道:“倒是听故人说过,那段白楼曾经无敌于天下,几乎成了神人。” 张神农道:“不错,段白楼曾经横行于天下,一人之力可敌万人,何故?实乃武道巅峰也!他便是将自身气息与天地之气相互吸纳,故而有了那般成就,武道之人,有好几个阶层,具体的详细和精妙我却不懂的,如果苏凌你机缘深厚,有朝一日能入得凌武城剑庵,见到了天下武学第一人剑圣镜无极,或许能窥知一二。要知道,天下武学出凌武,凌武魁首属剑庵啊。剑庵子弟,皆是武艺强横的存在,放眼整个天下,便是帝王将相,对这凌武城也是颇为忌惮的,凌武城独立于各路军阀之外,镜无极一人一剑,守护着整个凌武城的安危,世人莫能与之抗衡啊!” “剑圣?无极?易大师?撸啊撸?”苏凌小声嘟囔着。 张神农疑惑道:“易大师是何人?莫非也是剑道武者中的高手么?” 苏凌掩饰的笑笑道:“老先生跟我说这些,我也不知有没有幸见到那些传说中人......” 张神农呵呵一笑道:“只是,老朽知道,苏凌你乃心有大梦之人,这天下乱世,你是想闯一闯的,只是按照如今你这驳杂体质,真的到了打仗杀敌时,怕是自保都难啊!” 不等苏凌相问,张神医又道:“但有了这虺蛇胆,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苏凌和张芷月闻言,忙脱口道:“这虺蛇胆有这般功效?” 张神农白了一眼自己的孙女,张芷月脸色又是一红,遂道:“阿爷就是上了岁数,说话都这般啰嗦!” 张神农呵呵一笑道:“这虺蛇胆便可洗筋锻髓,将体内的杂驳之气全数尽除,重塑强健体魄,到时候你脱胎换骨,这天下武学想学便可尽数学去了。当然,领悟多少,何时入道,这其中机缘,还要看你的悟性了!” 苏凌闻言道:“此话当真,如果真的如此,还请老先生施为!” 张神农叹了口气道:“只是......” 张芷月眉头一皱道:“只是.......只是怎样?阿爷你快些说罢,急死人了!” 张神农有些嗔怪的看了一眼张芷月道:“你这丫头,平日阿爷让你多看医书,你倒好,整日不沉下心来,学了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若你多看看书,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苏凌忙替张芷月开脱道:“老先生,芷月妹子毕竟少女心性,那些医书古籍未免无聊些......” 张神农哈哈一笑道:“你俩这一唱一和的,倒合力挤兑起我了!” 两人脸顿时通红。 张神农笑了笑方道:“只是,这虺蛇胆乃日精月华之物,又在虺蛇体内,其性极为暴虐,这以虺蛇胆入药,其副作用更是常人难以承受的!” 张芷月和苏凌异口同声道:“有何副作用?” 张神农道:“虺蛇胆,药性本就暴虐,常人之躯实难承受,更有易筋锻骨之效,这痛苦更是多了十重!若将之服下,便有摧心凿腑之痛,这还不算,其主要药效在骨头上,服药之人,身上的每根骨头都会如万把钢刀不断刮拨一般,说是挫骨扬灰也就如此了。除此之外,这种疼痛,会让人心智崩溃,怕是还未尽全功,自己倒先支撑不住,轻则疯傻,重则自戕。” 苏凌和张芷月闻言,皆默然不语。 张神农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苏凌,又道:“只是,你若不用这虺蛇胆,虽不至于那般非人痛楚,但你先天不足,恐阳寿不长,以你的体魄,二十多岁,或可希翼。” 言罢,张神农抿了口酒,这才缓缓道:“如此利弊,你可要想一想了,是用这虺蛇胆,还是不用,这个抉择在你一言而决!” 苏凌和张芷月皆半晌无语,便是杜恒也闷了起来,神情颇为挣扎。 忽的,苏凌和张芷月同时抬头,皆在同时说道, “用!”“不用!” 那苏凌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故而抛却一切杂念,只说用字,只是张芷月满脸担忧和痛苦,斩钉截铁的说了不用。 可张芷月闻听苏凌的话,又看他满脸坚毅决绝,心中一紧,已然大声道:“苏凌,你疯了不成,那万刀蚀骨之痛,岂是你承受得了得?!”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五章 洗筋锻骨 苏凌见张芷月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心疼之色,不由的心头一暖,随即朝着张芷月一笑,柔声道:“芷月妹妹,你是关心则乱啊,这虺蛇胆,虽然药性暴虐,但我家乡有一神人名曰浮沉子曾有言,锥心之痛,好过少年夭亡也,再者说,试那虺蛇胆,虽有万般痛苦,甚至有性命之忧,但万事总有个万一啊,我若不试,这乱世本就是恃强凌弱,我终身就这样病恹恹的,不会半点武功,如何能自保?再者,退一万步,便是不试这药,我也活不过三十岁去啊。因此,权衡利弊,还是要赌一赌的。” “可是......可是......”张芷月知道苏凌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见他如此坚定,只急的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下,一拉杜恒道:“你倒是劝劝你家兄弟啊,只知道吃。” 杜恒将嘴里的鹿肉嚼完,把嘴一抹,却道:“我也赞成苏凌的想法,与其等死,不如赌上一把!” 张芷月气恼至极,狠狠的瞪着杜恒,心下若有把刀,便有捅了他的心。 张神农淡淡点头,手捋白须笑道:“苏凌,你家乡那位浮沉子,却是个高人,看得透彻,只是天下间有名人士我基本都知道,只是这个浮沉子是何许人也?无幸得见,实乃憾事一桩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浮沉子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身在一个名为纵横的组织,这个组织大神辈出,皆有开天、辟地、斩仙、降魔之大能也,纵横组织中的人手中皆拿一种名为键盘的武器,可谓是键盘在手,天下我有啊!” 张神农脸上现出神往之色,看向苏凌的眼神更是不同,随道:“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既然如此大能者都说了,我觉得你不妨一试。” 苏凌点头,张神农道:“今日我便连夜磨了那虺蛇胆,加上一些减轻你痛苦的中药,明日一大早,你收拾停当,穿着宽大的衣服,便到我的药庐找我吧。” 苏凌点头问道:“为何要穿宽大的衣服?”。张神农笑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张芷月仍是一副担心的神色,因为大家心中有事,这饭也就没了滋味,早早收拾了,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苏凌早早醒来,向杜恒借了衣服来穿,杜恒本就壮实,他的衣服穿在苏凌身上宽大的简直像盖着个小被子。 苏凌和杜恒来到张神农的药炉内时,张神农和张芷月早等在那里,张芷月眼中全是血丝,向来是一夜担心和操劳,根本没有合眼。 苏凌颇有些心疼道:“芷月妹子,我服了药,估计要好一会儿才能好,你趁着这机会去睡一觉。” 张芷月摇头道:“我不要,我得看着你。” 张神农见苏凌来了,便取出一个小包打开,苏凌看了里面是如细沙一般的盈盈绿色药末,竟十分好看。 张神农道:“这便是龙涎草加上老朽调配中药混合成的药末,昨夜阿月可是磨了一个晚上呢。” 苏凌感激的看着张芷月,可张芷月只有满脸担心,缓缓道:“苏凌,待会儿你服了这药,但凡有一点感觉不对,一定要赶紧告诉我和阿爷,不要硬撑着,知道么?” 苏凌点点头,张神农这才道:“好了,苏凌你到床上躺下吧,这药喝下,立时见效,我怕你到时连站都站不稳了。” 苏凌闻言,忙躺在床上。张神农将药递给张芷月道:“阿月三钱山泉水,将药化开,喂苏凌服下。” 张芷月接过虺蛇胆磨成的药粉,端起茶壶,那双手却颤抖不已,无论如何也倒不出里面的水。 杜恒见状,忙道:“我来吧?” 忽的,张芷月眼中坚毅之色突现,一字一顿道:“不,我来!他即使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 说着再不迟疑,将那茶壶中的山泉水倒了约莫三钱,将药末化开,又用朱唇轻轻吹了两下,方才捧着那碗药走到苏凌近前,心中忽的一酸,眼泪在眼眸中打转。 苏凌想逗她一下,活跃下气氛,遂道:“你这会儿是不是该说,大郎,官人,该喝药了!”他这话一出口,才想到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那本名著,可话已说出,无法收回了。 张芷月虽不知这话的出处,却听那话里有官人二字,心中一颤,只是她满是担心,顾不上害羞,颤声道:“你......还是死了好,什么时候了,还要占我便宜。” 说着将碗朝着苏凌递去,可是每次都是几乎要挨着苏凌的嘴了,她双手便不住的颤抖,又生生将这药碗撤了回去,如此再三。 苏凌知道她终究是太担心自己,只得出言安慰道:“芷月妹妹,无妨的,放心好了,等我真的能够脱胎换骨,我便带你走出这山谷,看看这大好的河山。” 张芷月泪眸清闪,喃喃道:“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苏凌郑重的点了点头。 张芷月方鼓足了勇气,将那药碗递到苏凌嘴边,苏凌没有半刻犹豫,一口饮下,入唇之间,腥苦无比。 苏凌喝了那药,过了一会儿,却不见任何异常,张芷月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张神农也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苏凌淡淡一笑道:“我也没感觉如何啊?!” 话音方落,苏凌蓦地脸色突变,五脏六腑之内感觉一阵接一阵,一阵比一阵强的翻涌滚滚而来,还有仿佛将心肝脾胃肾这些器官统统掷与熊熊烈火上炙烤的一般灼痛,他原本是半躺在床上,忽的啊的一声,整个身子直挺挺的躺倒在床上,紧接着,原本白皙无血色的肌肤,忽然之间呈现出妖异的火红之色,瞬间袭满全身各处每一寸肌肤,痛苦之感,无法形容。 豆大的汗珠如雨落下,苏凌痛呼之声连连,整个拧成一团,连五官都有些挪移扭曲了。 “苏凌——”张芷月和杜恒皆一步走上近前,张芷月神情凄然,恨不得躺在床上受苦的是自己。 剧烈的痛苦使苏凌狂喊连连,声音中的凄厉,让人闻之心惊。甚至他以头撞向床沿,砰砰几下,那床剧烈的晃动不止。慌得杜恒要来按住他,张神农却急忙拦住道:“不要制他,他现在正承受那虺蛇胆的强横药力,如今他血脉和五脏都在被这药摧毁蹂躏,这番冲击之后,才能修复焕新,你现在冲过去制住他,他可能就此五脏炸裂,死在当时,他只有将体内被这药冲击所带来的的所有能量全部爆发出来,或许才能少些痛苦啊!” 杜恒眼见,苏凌躺在床上,宛如疯魔一般嘶吼,手脚扑腾腾的乱抓,瞬间将身上的被子都抓开了好几个窟窿,心中实在不忍,转头推门跑了出去。 那么大一个黑壮小伙,跑出屋中,竟朝着一块大石狠狠的不停挥拳,拳如雨下,不一会儿双拳便砸出血来,而杜恒却似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仍然不停的砸着山石,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心里多少舒服一点。 忽的,门再次被推开,张神农脸现不忍之色,匆匆走了出来,坐在石凳之上,双眼微闭,一语不吭。 药庐里面只剩下苏凌和张芷月两人,张芷月紧紧的抓住苏凌乱撕乱扯的手,眼中虽然是万般的心疼和担心,却仍然坚毅的望着苏凌,大声喊着:“苏凌,不要放弃,挺过来就好了!,挺过来就好了!” 宛如白刃剜心一般的痛苦,让苏凌的手再次不管不顾的抓挠起来,张芷月握他的手,被他使劲一抓,五个指头狠狠的嵌入张芷月的手心之内,瞬间张芷月的白皙的手上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张芷月连动都没动,仍旧牢牢的抓住他的手,任凭他使劲,鲜血将两人的手染得血红。 然而,那两只手仍旧牢牢的在一起,仿佛永远不再分开。 直到最后,苏凌的嗓子也发不出声音了,只低低的喘息着,忽长忽短,抑压揪心。 苏凌觉得自己的心智都要混乱了,他觉得自己现在仿佛被千百巨大的大锤不断锤击,每锤一下,都让他觉得心神肉体都四分五裂,然后好不容易的拼起来,又再次被那无形大锤轰击,再次粉碎。 苏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芷月妹妹,我承受不住了,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去拿你阿爷的朴刀,给我一个痛快吧!求你了!” 张芷月失声痛哭,摇头喊道:“不,我不要!我不要!我做不到,苏凌你要振作起来啊!” “啊——”的一声撕心裂肺的的惨叫,苏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蓦地僵直,直挺挺的倒在床上,脸上异常的红色褪去,整个人若不是胸口还有些细微的起伏,怕是就是一个死人。 慌的张芷月伏在他的身上呜呜大哭起来,喃喃道:“苏凌......你不要吓我.......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便也不活了!” 可张芷月话刚说完,昏昏沉沉的苏凌,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每根骨头,仿佛被千万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的刮着,那种万刀蚀骨的感觉,不断的轰击着自己的神魂,让他再次痛不欲生,除此之外,他身体每处关节,都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疯狂的蚀咬,瞬间他觉得被推入了万丈深渊。 蚀骨之痛,彷如一场永不醒来的梦魇。 “啊——啊——啊——”苏凌的惨叫之声再次传来,闻之心惊。忽的苏凌全身骨节咔吱咔吱的作响,仿佛被扔进了油锅,瞬间沸腾一般的声音。 苏凌忽然直直的从床上滚落在地上,在屋中翻滚嚎叫,身体重重的砸在石桌之上,那石桌轰的一声倒在一边。 苏凌状如疯魔,忽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墙前,再不犹豫,狠狠的朝着墙撞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的弹回,跌倒地上,那苏凌仿佛失去了心智,忽的再次站起,发出阵阵惨呼,再次朝着墙撞去。 若任由他这样,便是苏凌没有被这虺蛇胆折磨死,也会生生撞死。 或许是这巨大的痛楚,让他自己毅然决然的用这种方法寻死,赶紧结束这种非人的折磨吧。 张芷月再不犹豫,忽的冲向苏凌,伸出双臂,使出全身力气,一把将他抱住。 苏凌此时仍旧不管不顾,或许心智早已崩塌,竟将张芷月也连带一起撞向墙壁之上,嘴中含糊不清的说道:“让我死了,让我死了吧!” “砰——”苏凌和张芷月双双重重的砸在墙壁之上。巨大的撞击让张芷月眼前一黑,可是如此,张芷月却将苏凌抱得更紧,眼中有泪,却从未有一丝的放弃。 她抱着他,仿佛抱着整个世界,她怕她一松手,她的整个世界便从此消散的无影无踪。 苏凌忽的气血翻涌,不顾一切的,突然张开嘴,狠狠的朝着张芷月的肩头咬去,重重的一咬,张芷月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可是张芷月却连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就那般抱着他,随他死命的,狠狠的,发狂的咬着,浑身颤抖,却小声的,如哄着懵懂的孩童一般喃喃道:“苏凌,你这样好点的话,那便咬吧,这个咬掉了,我还有另一个.....只要你更好一些。” 咔咔咔......如疾风骤雨,苏凌不停的撕咬着张芷月的肩头,仿佛陷入了疯魔一般。 终于,暴风雨过后,苏凌似乎折腾的累了,也或许是那滔天的痛苦减轻了一些,他竟也紧紧的抱着张芷月,身体虽然还在不停的深深颤抖,呼吸依旧粗重起伏,却一动不再动了。 “苏凌......快了,你马上就好了,一定要熬过去,芷月自爹娘死后,还从未踏出过这飞蛇谷半步,你答应过我的,等你好了,会带我看看外面的繁华,你要记得你的话,我等着你带我出去呢!苏凌,你快些好吧!” 如泣如诉,摧人心肝。 苏凌渐渐的似乎恢复了清明,虽然那痛楚依旧,却忽的低声喃喃道:“芷月......对不起.......我弄伤你了.,....芷月......” 两个人就那般抱着,一个忍受着蚀骨的苦痛,感受着另一个人带给他的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希望。 ............ 门外的张神农和杜恒听到里面的动静,心中亦如惊涛骇浪一般的难受,渐渐的那屋内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张神农这才道:“杜恒,差不多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张神农和杜恒推门进屋,但见张芷月靠在床上,肩头血流如注,伤痕惊心,而苏凌在她怀中,双眼微闭,仿佛熟睡了一般。 只是,两人同时注意到,原本苏凌穿着杜恒宽大的衣服,如今竟然似乎小了好多,苏凌的胳膊,腿都露在衣服之外一大截,胸前的衣服全数崩裂,那衣服反倒感觉小了太多。 苏凌原本清瘦低矮的身材,好像蓦地长高了不少。 张神农看了看张芷月满脸的泪痕和肩膀上的伤,不住的叹息摇头,叫张芷月下来包扎,张芷月却依旧那样抱着苏凌,怎么也不肯放手下来。 张神农没有办法,这才走过来轻轻的撩了撩苏凌的眼皮,又给他细细诊了诊脉,眼中的担忧之色才渐渐褪去,长叹一声道:“苏凌大难不死,挺过来了,我方才已然探查过了,他如今已然脱胎换骨了,以后再不是那个病秧子了!” 张芷月仍旧那样抱着苏凌,半信半疑的问道:“阿爷,你说的真的么?那为何不见他苏醒呢?” 张神农一挑眉道:“你这阿月,怕是关心则乱吧,阿爷何时骗过你?这虺蛇胆药性那般强横,他身子骨又弱,这般折腾之下,岂能立马就醒来?只是,这虺蛇胆虽暴虐,但人体一旦接纳,恢复也快,我估计,到天色将黑,他便能恢复如初了。” 杜恒和张芷月闻言大喜,杜恒走过来道:“张姑娘,劳你照看他,我这便去厨房里做点吃的,等他醒来指定饿了。” ............ 天色将黑,药庐的门缓缓打开,苏凌和张芷月手拉手的走了出来,张神农正在屋外石桌前闭目养神,杜恒正端着一大盘野味朝石桌上放,却看到二人出来,忙哈哈笑着走了过来。 苏凌朝他笑笑道:“杜恒,害你担心了,我没事了。” 杜恒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因为他发现,苏凌的身高竟然比之前高了好多,整个人好像真的如重生了一般,感觉轩昂有力,脸上也有了精气神神采。 杜恒哈哈大笑道:“苏凌,你这样,怕是苏大叔苏大娘以后见了你都不敢认了。” 张神农转过头,笑吟吟的看着苏凌道:“哈哈,这才是风华少年,这才是血气方刚,老朽平生第一次用这虺蛇胆,你这样子,真真是圆了我生平一大愿望啊!” 张芷月的肩头已然用纱布包扎了,看来应该是他们两个在屋中一起做的,只是张芷月要包扎肩头,必然要脱掉外面的衣服,只留小衣,可他俩...... 张神农哈哈大笑道:“阿月,这谁的包扎手艺如此好,便是连阿爷也用不上了!” 一句话说的苏凌和张芷月脸皆红了。 苏凌忙快步走到张神农近前,一躬扫地,感激道:“老先生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受晚辈一拜!” 张神农将苏凌扶起,看了看苏凌,好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心下觉得自己的孙女果然没有看走眼,又看了看俏脸绯红的张芷月哈哈笑道:“苏凌,你真想谢我不成?” 苏凌郑重的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张神农这才笑吟吟道:“若你真想谢我,那便娶了我这孙女阿月,叫我一声阿爷,如何?”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六章 摊上大事了 张神农此话刚一问出,还未等苏凌答言,张芷月已然羞红了脸,娇声叫道:“阿爷,你怎么老没羞的......哪有把自己亲孙女往外卖的道理?再说了,我何时说过要嫁他?他那三天两头就犯病的病秧子,怕自己都照顾不好的。” 张神农闻言哈哈大笑道:“现在苏凌经过洗筋锻骨,怕是以后想要生个小病小灾的,已然不可能了,怎么阿月你不愿意么?” 未等张芷月和苏凌答言,便看到飞蛇谷口处,急匆匆的走来一人,穿的破烂不堪,看起来是日子过的极苦的寻常百姓,年岁约莫四十出头,却是骨瘦如柴,两眼无光。 他一眼看见张神农,紧走两步,倒头便拜道:“张神医......张神医救我!” 张神农先是一怔,才看出这乃是南漳郡城边处的一个百姓,唤作邓午的,见他跪在自己脚下,涕泪横流,形状凄惨无比。 张神农将他扶起,又让张芷月给他倒了杯水,待他喝了,这才问道:“邓午,你怎么跑到我飞蛇谷来了?” 邓午仍带着哭腔道:“神医救救我儿啊,我儿邓宣快要死了,他才十九岁啊,整日埋头苦读,写的一手好字,满指望着今年能中个秀才什么的,我也算有个盼头,可是......”说着又是悲声大放。 张神农闻听此言,眉头紧皱,顿了顿方道:“邓宣只是体弱多病,又加之没日没夜的苦读,所以才有那虚弱病症,前些时我不是已然替他瞧过病了,也给你开了药,我那神农堂还让你免费抓了药,前日我还问过你,你说已然大好,为何才两日不见,竟然会快死了?” 邓午边哭边道:“我也不知道啊,前天还好好的,前些晚上便说自己头疼眩晕,我以为他是读书累的,便让他早些休息,可是躺下到第二日便起不来了,眼见今日晌午过后,已然剩了半口气,如今正躺在床上,怕是不好了,张神医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张神农沉吟片刻,随即站起身道:“以我的药方,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我未见到他,你也莫慌,带我前去看看,或许还有一救。”忽的似想起来什么,面露难色道:“出了这么大事,你那本家亲戚邓方可有过问?” 邓午闻言,眼中出现恨意道:“张神医话虽不假,我也是邓氏家族的一员,只是,邓氏家族皆乡绅或是南漳郡里的头面人物,像我这过日子都过不下去的穷亲戚,他们如何要管?今日白天我凑了几吊钱,买了礼物去求邓方,没曾想他指使恶奴将我的礼物全部扔出,还将我赶了出来,临走时还说,既然有您张神医妙手,何必来求他......” 张神农顿时怒满胸膛,冷声道:“医者仁心,枉他邓方也是神农堂的主事之一,虽与我有些过节,却未曾想竟然如此凉薄,邓午莫慌,邓宣的病我管到底了!”说着走进药庐之中,提了药箱,跟着邓午急匆匆的走了,临走时交待张芷月,若邓宣病重,他可能今晚就不回飞蛇谷了。 待张神农走后,苏凌和张芷月也有些担心,满桌子的菜竟食之无味,倒是那杜恒不管不顾,一顿胡吃海塞。 见张芷月一脸担忧之色,苏凌问道:“芷月妹妹,老先生只是去瞧个病,不用担心的。” 张芷月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若是普通人家有了病人,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这病人姓邓啊......” 苏凌疑惑道:“姓邓,又如何?” 张芷月又叹了口气道:“你来这里不过月余,自然不知道这里的内幕,你可知南漳郡杏林有四大家族么?” 苏凌闻言,摇了摇头道:“四大家族?” 张芷月点头道:“不错,乃是南漳郡四个医术最好的人和他们的家族成员,分别是邓氏、吴氏、齐氏和我们张氏。这四大家族皆是医术高超,在南漳郡颇有名望的,他们四大家族的主事人,商量后,便一起募钱在南漳郡开了一家医馆神农堂,是南漳郡医馆的总堂,阿爷便是神农堂总堂的首席,另外还各自以自家姓氏开了神农堂的分堂,原本他们这样做的本意是能够相互照拂,更好的为没钱看病的百姓们看病。前些年,我爹娘活着的时候,几大家族倒也相安无事,还时常走动切磋技艺,当然我阿爷阿爹他们的医术是整个南漳郡公认的第一。” 说到此处,张芷月的神情颇有些自豪。 苏凌点头道:“这样不是很好么?” 张芷月叹气道:“时间长了,人是会变的,我爹娘活着还好,但前几年我爹娘.......张家只剩下我和阿爷两人,我阿爷医者仁心,一直恪守悬壶济世的医者本分,替人瞧病,便是收钱也收的很少,有的时候看到穷人,甚至连看病抓药的钱都免了,而那三个家族最开始还好,可久而久之,却将问诊抓药的钱收的越来越贵,自然生意也就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他们的医术本就不如我阿爷,所以去他们分店瞧病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到如今门可罗雀。” 苏凌叹道:“那也是他们自己作的,怨不得旁人。” 张芷月苦笑一声道:“若他们真如你这般想也就好了,只是他们不知反省,还眼红我张家,开始时搞点小动作,造点小谣,阿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到现在越演越烈,甚至告诉他们三大家族的人,看病不准来我张家或神农堂总堂,否则便要将他们从族谱中抹去。” 苏凌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杜恒也吃的差不多了,插话道:“这却是太过分了!这些家族仗势欺人,跟我们三河镇那个程家村差不多少!” 张芷月又道:“若只是这般,便也忍了,无非是姓邓的、姓吴的、姓齐的不瞧便是,这天下如此大,都姓了这三个姓不成?只是,你们还未到飞蛇谷的前几天,以邓氏族长邓方为首,吴氏、齐氏召集所有人说什么要开个会,阿爷和我也都去了,会上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逼我阿爷让出神农堂首席的位置,我阿爷据理力争,他们还想闹事伤人,这件事被南漳郡的百姓知道了,皆向着我阿爷,他们也知道民心不可违,加上我放出了小青,吓得他们连滚带爬的,这才作罢。” “还有这一节?”苏凌闻言,心中更是百般心疼张芷月,这大山之中,这父母双亡的少女,整日与蛇为伴,家中只有这一个年长的阿爷,却从未觉得孤单难过,那日在万蛇林,她那舞姿和笛曲,若不是对这世间万物从内心深处的热爱,怎么能如此动人。 苏凌忽的握住张芷月的手道:“芷月妹妹不要担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跟杜恒绝对不会让别人在欺负你和阿爷!” 杜恒也挥挥拳头道:“那帮吃才,敢来这里闹事,便尝尝我的拳头!” 张芷月竟不躲闪,任凭苏凌拉着手,眼中已满是柔情,轻声道:“谢谢你,苏凌。” 苏凌又安慰她道:“那邓午家穷困不堪,邓氏家族族长邓方,早不把他们当做族里的人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忧了。” 张芷月这才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次日平明,张神农急匆匆的回来,又拿了些小针和药材,便又走了,连一句话也顾不上说,看他眉头紧锁,看来邓宣的病果真凶险。 张芷月心中奇怪,那邓宣自己也是见过的,按照阿爷开的药,不至于反复凶险到这个地步,看阿爷这神情,她十分担忧,阿爷年纪大了,若操劳过度,怕是身体早晚吃不消的。 晌午吃饭的时候,苏凌张芷月道:“芷月,你也不要担心了,南漳郡离此也不远,等我们吃了饭,一起去邓午家看看去,也能让阿爷休息休息,你也好安心。” “对啊,对啊,这一个多月在这山谷子里,我也是憋闷的紧了,正好可以去南漳郡城看一看,早听说南漳郡是个大郡城,这下可以去转一转了。”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杜恒,我们去是帮张老先生忙的,要逛街你自己逛去。” 杜恒这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三人正要用饭,忽的见远处谷口慌张张走来一人,走的近了才发现是一个跟张芷月年岁相仿的姑娘,张芷月却是认得的。正是南漳郡市集上卖豆花的阿娴,忙道:“阿娴,你怎么来了。” 阿娴一把拉了张芷月,神色慌张道:“阿月,快跟我去南漳郡府衙,你阿爷治死邓宣,如今邓氏族人联合吴氏族人和齐氏族人将你阿爷告上了府衙,郡守大人正拿了你阿爷,在堂上受审呢!” “什么——”张芷月如坠冰窟,身子一软坐倒在石凳上,六神无主的望着苏凌慌乱的问道:“苏凌,该怎么办啊?” 苏凌忙过来握住张芷月的手,沉声道:“不要慌,我有计较!” 说着回头对杜恒道:“杜恒,套辆马车,我们一起去。” “好嘞!”杜恒二话不说,快速的套了马车,临走时,苏凌又道:“杜恒,拿了你的朴刀,藏好了,别让人发现,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三人和阿娴上了马车,杜恒扬起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车转动,朝着南漳郡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张芷月急的潸然泪下,她到底是个少女,心中早就慌了神,只紧紧的握着苏凌的手,一句话不说。 苏凌心中不忍,将张芷月轻轻拦在怀中,用袖子替她擦拭着眼泪,柔声道:“芷月放心,一切有我!天大的事有苏凌在呢。” 说着,眼神深邃的望着马车窗外的山色,眼眸中却沉稳无比。 张芷月看着苏凌的面庞,忽的涌起无限温暖。 这个少年,真的是自己所有的天下。她在他的怀中依偎的更紧了。 苏凌望着窗外山色,心中已然思索起来,依照张神农的手段,自己都是在阎王爷那里挂了号的人,他都能医活,断断不可能将人治死。又想起张神农与邓午的对话,那邓宣其实已然大好,病情却突然恶化,这也太不符合常理,加上张芷月告诉他的与那些大家族的矛盾。苏凌心中已然觉得事情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只是单单死了一个人那样简单。 如果真的是......苏凌心中也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料,那张神农、阿月和自己,真的要摊上大事了!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七章 死人从来不会说谎 马车如飞,不过大半个时辰,苏凌他们已然到了南漳郡城,南漳郡城是一座大城,比起宛阳城更加的繁华,只是众人皆无心游玩,府衙在何方,他们本不知道,但发现几乎整个南漳城的百姓都蜂拥朝着南面去了,苏凌他们下了马车,拜托阿娴照看,便随着如潮的人群往南边去了。 果然,走了不大一会儿,眼前便闪出了一座高大的府衙,府衙气势做派的确庄严威风,只是府衙前的百姓比起街上朝这里来的百姓更多了好多,里八层外八层的将府衙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苏凌细细听了他们说话,又看到每个百姓眼中脸上皆有忿忿不平之色,言语中多是为张神农鸣不平,有的甚至高声的说着,若是张神医治死了人,那整个南漳郡的医生怕都是害人的。也有百姓说要相信郡守大老爷明断,定会还张神医一个清白。 苏凌心中思索,看来连全郡的百姓都觉得张神农是被冤枉的,或许这里面果真有内情吧。 张芷月不顾一切的便要往府衙内挤,苏凌却将她一拉,冲她摇了摇头。 张芷月心急如焚,见苏凌拦他,以为苏凌怕事,眼中颇有些失望道:“苏凌,你若怕引火烧身,且和杜恒避了,那是我阿爷,跟你没有关系。” 苏凌知道她心系亲人,也没有生气,只是压低了声音道:“芷月,你相信你阿爷真的治死了人不成?” 张芷月想都没想道:“我一百个也不信。” 苏凌点头道:“我也一样,可是既然邓氏已经将阿爷告上了府衙,必然有所准备,你这样贸然出去,怕是救不了阿爷,自己也必会受到牵连,恐身陷囹圄啊!” 张芷月急的眼泪直掉,抽泣道:“那该如何是好?” 苏凌想了想道:“那府衙郡守问案子,肯定先问了,料想这里几乎聚集了全郡的百姓,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敢乱用刑,我们暂且待在人群中,看看这事情的发展,也好见机行事,芷月你相信我,你阿爷对我恩重如山,在我心里,他已然也是我阿爷了,我定然会想办法救他!” 张芷月星眸闪动,看了看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苏凌握住张芷月的手,与她并排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度,张芷月的心才稍稍安定。 忽的人群之中一阵嘈杂:“郡守老爷出来了。” 苏凌、张芷月和杜恒抬头看去,只见正堂之上,一个身穿官服,留着八字黑胡的中年人迈着方步,走到衙案近前坐了,待两班衙役拿了水火棍立在两边后,才轻拍惊堂木道:“带人犯张神农和原告邓午,证人邓方等一干人等!” 话音方落,一阵铁镣声响,张神农手脚之上缚着铁镣,缓缓的从侧方走了出来,人群中又是一阵喧哗,更有许多人高喊着:“张神医,您受苦了,好人会有好报的,我们都不相信您治死了邓宣,我们都相信你!”,紧接着一阵高过一阵的附和声。 张神农心中感动,这些嘴质朴的百姓,谁对他们好,心中装着他们,他们便会跟谁站在一起。 张神农缓缓回身,朝着乌泱泱的人潮,缓缓拱了拱手,这才不卑不亢的立在堂下。 不一会儿,邓氏家族族长邓方、吴氏家族族长吴修、齐氏家族族长齐彦趾高气扬的走了出来。 百姓中一片骂声,邓方却充耳不闻,两只老鼠眼睛瞥了一眼如水人潮,哼了一声,站在堂边。倒是吴修和齐彦老脸颇为难堪,不敢正视百姓,将头一低,站在邓方身后。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这几大家族果然唯邓方的邓氏家族马首是瞻。 又过了一会儿,原告邓午神情恍惚,低着头,脸色难看的朝着府衙前走来,只是他走的十分缓慢,好像缚着千斤重担,那步子似乎像是往前一步一步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人犯正主一般。 邓午好不容易来到正堂,也不说话,双腿一软,已然先跪在了大堂之上,浑身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 府衙下的人潮又是一阵喧哗。 郡守将那惊堂木拍的啪啪直响,好一会儿才让人群安静下来。 “威武——”两旁衙役一阵呼号,南漳郡府衙正式升堂。 那郡守又一拍惊堂木,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本郡守邓先,今日便要察查张神农治死邓宣一案,定会保证公允。” 邓先?苏凌冷冷的笑了笑,看来这个郡守也是邓氏家族的人,这下张神农的处境更加不妙了。 邓先一本正经的问道:“邓午,可是你告张神农,治死了你儿子邓宣的么?” 邓午闻言,身体哆嗦的更狠了,看了看邓先,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神情自若,一身正气的张神农,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是......是小人。” 邓先点了点头,转眼看着张神农,厉声道:“张神农,见了本郡守,因何不跪?” 张神农不卑不亢道:“本朝律法,秀才以上者,见官免跪,老朽不才,却是实打实的举人。” 邓先一窒,眼珠转了好久,方道:“好吧,那你便免跪吧,本郡守问你,你可承认是你胡乱医治邓宣,才使他不治身亡的么?” 张神农淡淡冷笑道:“邓大人,此话何出?老朽药方和所用药材,皆在早先时候已然呈给了大人,大人一看便知。” 早有师爷将相关证物递给了邓先,邓先装模作样的看了几眼,这才道:“我已差人问过行家,你这药方和药材的确没错,可为何邓宣还是死了呢?你如何解释?” 张神农冷笑道:“这查案子内情的事情,难道不是邓大人手下衙差的本分么?怎么来问老朽呢?” 邓先又是一窒,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邓方,若不是想到这是在公堂之上,早就骂那邓先饭桶了,饶是如此,已然在心里问候了他家祖宗多遍,又忽的想到他们一个祖宗,只得默默祷告罪过,罪过。 邓方拱手道:“郡守大人,这张神农本就是浸淫杏坛多年,他对药材、药理极为精通,那方子和药材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他开方下药时,是否用的是这些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台下的人群闻言,皆激愤不已,人声鼎沸,好多人已然大声的喊道:“邓方,你这无凭无据的,全靠猜,怎么能服人!”“对!,你这就是血口喷人!.......” 张芷月心绪起伏,恨恨的看着站在堂上的邓方,小声道:“这个邓方,就是想将这罪行赖在我阿爷的头上,真的太可恶了。” 苏凌冷笑道:“偌大的南漳郡,凭他胡言乱语,便能定了阿爷的罪?我倒要看一看!” 邓先几乎要把惊堂木拍烂了,这才喝止住下面百姓,方转头问向邓午道:“邓午,你不是说有内情回禀么,速速讲来。” 邓午闻听,浑身直颤,看着张神农满眼的愧疚,把头一低,似乎内心颇为挣扎。 邓先连问了三遍,邓午皆一语不发。 旁边的邓方走到邓午身边,目露狠戾之色道:“邓午,你在犹豫什么,有什么话,还不快快说了?” 邓午体如筛糠,好像比起大老爷邓先,更害怕眼前的邓方,只得一狠心,磕头道:“邓大老爷,张神农所言不实,那药方虽然不错,但他却说要亲自抓药,而且抓的什么,好像十分忌讳我看到,我当是也有点怀疑,但想到我儿邓宣病急,便接了张神农亲自抓的药,让我儿服下,没过半刻我儿说腹痛难忍,在床上翻滚哀嚎,一会儿便没气了......” 府衙下又是一阵骚动,张神农也颇为意外,转头看着邓午,一字一顿道:“邓午,我原是怜你可怜,才施以援手,为何你要凭空构陷与我!” 邓午不敢看张神农的眼睛,只将头埋的更深了。 邓方倒是第一个叫嚷起来道:“郡守大人,您都听到了,定是那张神农作怪,自己乱抓虎狼之药,害了邓宣,还望郡守大人明鉴!” 邓先顺坡下驴,朗声道:“张神农,你还有什么话说,还不认罪么?” 张神农仰天冷笑,眼神灼灼的看着邓方,冷声道:“邓方,你果真好算计!” 邓方狠狠的看着他,有些得意道:“是你自己不知趣,怪我何来?” 张神农点点头,不再理他,只一拱手道:“邓大人,依照邓午的话,我是用了毒药才让邓宣暴亡,但若那药真有毒,仵作验尸便可验出,仵作如今在堂上,一问便知。” 邓先点点头,旁边仵作走到邓先近前,附耳低语道:“大人,我奉命去验了那邓宣的尸体,食道内的确没有中毒迹象,只是奇怪的是,他的七窍流血,口歪眼斜,死状又似中毒啊,所以,一时难以定论。” 邓先闻言,对仵作的话颇为不满,哼了一声道:“也就是说还是中毒了呗,这也正常,那张神农医术高超,用毒的手段岂是你一个小小仵作能看得出来的?” 仵作见邓先的架势,心中已然知道他这位上司大老爷的用意,忙点头称是。 邓先这才朗声道:“方才仵作已然说了,邓宣的确死于毒发,张神农你还有何话说?” 张神农闻言,并不意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整个南漳郡都是你们邓家说了算的,我又能说什么?” 邓先闻言,啪的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大胆张神农,竟然敢冲撞本郡守,真以为本郡守不能治你么?我且问你,你到底认不认罪?” 张神农神情一凛,朗声道:“不认!” 邓先就差点从书案前蹦出来了,大声道:“好,既然你不认罪,那就别怪本郡守无情了,来人,先打他四十大板,看看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水火棍硬!” 众衙差闻言应命,各提了水火无情棍便要将张神农按住。 苏凌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在大庭广众,如此多百姓面前,这邓先竟真的不管不顾,动用大刑,张神农已然年过七十,莫说四十棍,便是十棍不死也残了。 苏凌忽的冷喝一声道:“杜恒,拿家伙,把张老爷子抢下来!” 杜恒吼了一声道:“我早就想打这群混账玩意了!”说着便要抽出朴刀,向前挤去。 所有百姓见郡守要打张神农四十棍,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人群中接二连三的怒吼道:“不能打!张神医是为我们贫苦老百姓看病的好大夫,你们这样动用大刑,是不给张神医活路啊!” “对,你们什么衙门,屈打成招,草菅人命,我们不服啊!” “不服!”“不服!”“不服!” 人声鼎沸,群情激昂。 邓先大声喝止,脸上也渐渐显出狰狞之色,吼道:“我把你们这群贱民们,这南漳郡本就是我的地盘,何时轮得你们说话的,今日本官便要打他,你们能如何!给我狠狠打!” 那些衙差心中也同情张神农,但无奈上官有命,只得呼号上前。 无数百姓见张神农就要受刑,更是激愤滔天,不知谁带头喊了声:“我们不能让张神医有事,我们冲过去,砸了那狗官的衙门,救下张神医!”“对!冲进去,砸了狗官衙门!” 一个带头向前冲,便接二连三,成群成片,刹那间人潮涌动,所有的百姓都愤怒上前,朝着张神农和衙内冲去。 苏凌看了看汹涌向前的人群,这才对杜恒道:“刀,收了,用不着咱们动手了。” 苏凌曾身处那个时代,更是懂得民心可用的道理,南漳郡这许多百姓,便是难以忽视的力量。 说话之间,早有十数个百姓将那群衙差推倒在地,冲破了封锁,百姓们再无阻挡,如潮水一般涌入正堂,早有人将张神农护住。 邓先真就把惊堂木拍烂了,也喝止不住,那邓方也慌得对着有些吓傻的衙差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这些是暴民!都给我拿下!” “啪——”的一声,不知从何处扔出一个臭鸡蛋,不偏不倚的正砸在邓方的脑袋上,紧接着,臭鸡蛋、烂菜叶、四面八方的朝着邓方脑袋上招呼。 邓方被砸的抱头鼠窜,逃到邓先身旁,慌慌张张的道:“邓大人,这......这如何是好!” 邓先有些生气的斜睨了一眼邓方道:“这不是你出的幺蛾子,现在倒来问我?” 到底邓先是吃过大盘荆芥的人,忽的大声喝道:“你们这么做,是加重张神农的罪,本官保证,案子没查清楚之前,不给张神农动刑,都快退回去吧!” 张神农心中莫名感动,但他也知道这只能让事情更复杂,如果惊动了军队,这些百姓都没个好,他只得朝着冲进来的百姓鞠躬,朗声道:“乡亲们,我张神农何德何能值得大家如此爱护,大家都退回去吧,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我张神农拜托大家了。” 百姓们见张神农如此说了,这才缓缓的撤了下去。 邓先扶了扶官帽,又缓了缓道:“此案复杂,一时本官难以决断,来人,将张神农押入死牢,其余与案子有关人等,各回各处,但不得离开本郡,需随传随到!” 说罢,一抖袍袖,退了堂。 张神农被押下,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 南漳郡城郊的一条偏僻小道上,邓午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着,看起来满腹心事,步子绵软无力。 忽的觉得脖项一凉,一把明晃晃的朴刀已然压在他的脖子上。 邓午刚想喊,那身后挟持之人冷声道:“不许喊,我家兄弟有话问你,你只要配合,便可保住小命。” 邓午点头如小鸡啄米道:“我不喊......我不喊!” 那人架着邓午左拐右拐,拐进一个胡同,这才将刀收了,一指前方道:“我兄弟等着你呢。” 邓午抬头看去,眼前一个少年正冷笑着看着他,身前还跟着一个姑娘。 他这才看清,这两人姑娘正是张芷月,少年面熟,应该是在飞蛇谷见过。 他又偷眼看了看身后持刀的黑壮小伙,也觉得似乎在飞蛇谷见过。 正是苏凌、张芷月、杜恒。 苏凌冷笑着走过来,朝他肩膀上轻轻一拍,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邓午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嘴里直喊饶命。 苏凌却显得颇为随和,只是冷笑,又将他扶起来,这才一字一顿道:“邓午,你知道我们叫你来干什么吧?你在堂上为何诬陷张神农?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邓午闻言,脸色煞白,死命的摆手摇头道:“没有隐情,没有隐情......” 苏凌朝着杜恒努努嘴。杜恒做出凶狠的样子,一晃朴刀道:“我这刀几天不见血了,今日正好......” 话音未落,那邓午下身档处已然湿了一片,却是吓得尿了裤子。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只噗通瘫倒在地上,嘴里似疯疯癫癫的絮叨着道:“我不想的.......我不想告张神医的......是他们,是邓方他们逼我的.......他们逼我的!” 苏凌和张芷月对视一眼,苏凌缓缓走到他身旁蹲下,声音也柔和了许多道:“邓午,我知道你是老实人,那邓方势大,你也身不由己,好在事情还有转机,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邓午这才神情稍微恢复,方带了哭腔道:“你......你们不会告诉邓方的对吧。” 苏凌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他的。” “好......我说我都说......是邓方,昨天邓方告诉我我儿邓宣不久就会死了,让我咬住张神医不放,把一切事情都推到张神医头上,还叫我了那套说辞,还说,如果我按他说的做,待我儿死了,便以邓氏家族最高礼仪安葬,我还能有一处大宅子.......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要杀了我,跟我儿一起拉去喂狼啊!” “果然是邓方搞得鬼!”苏凌低声道。 张芷月忽的转身就走道:“我要去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苏凌忙一拉她道:“不能去,芷月,这里虽然邓午说了,但邓午言微人轻,根本搬不倒邓方的,弄不好连他也丢了性命,老爷子也救不出来。” 张芷月急的一跺脚道:“那怎么办,我阿爷就不救了么?” 苏凌颇为沉着,又对邓午道:“我问你,你儿子究竟怎么死的?” 邓午一摊手,神情悲凉道:“我也不知道啊,张神医那日去了,开了药,我儿喝了,还好了许多,竟然喝了一大碗粥,可是第二日便大叫翻滚,真就如邓方所言死了......” 苏凌不说话,心中暗自思忖,虽然此时已然知道这是邓方嫁祸张神农,但是邓宣的死因依然是个谜团,如果不查清楚,单凭邓午所言,根本无济于事。 想了想方道:“芷月,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查清邓宣到底怎么死的,只有这样,再和邓午一起去公堂上跟邓方对质,才能救老爷子。” 张芷月这才点了点头。 苏凌又对邓午道:“你儿子可埋了?” 邓午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早些时候郡守派人把我儿的尸体拉回了郡守衙门的停尸房里,因为关系重大,所以未结案之前,不能入土。” 苏凌眼前一亮,站起身来,又把邓午扶起来道:“邓老伯,我知道你是良善之人,邓宣死得冤,如果我查清邓宣的死因,替你找出真正的凶手,你愿意替我们作证,救张神农么?” 邓午眼神闪烁,挣扎了好久,忽的一抹眼中的泪道:“我也豁出去了,我儿子死了,我在世上也没什么亲人了,张神医曾经大恩与我家,我构陷他本就是把良心夹在咯吱窝里才做出来的事,我早后悔了,这位小哥,你放心,到时候我愿意翻供,证明张神医的清白!” 苏凌闻言,朝着邓午一躬,慌得邓午急忙搀扶,苏凌正色道:“如此,多谢邓老伯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儿子白白冤死!” 待送走了邓午,三人站在偏僻之处。张芷月神色凄然,默然不语。 苏凌握住她的手道:“芷月,放心吧,现在就剩最紧要的一环了,只要我们查清邓宣的死因,老爷子定然会平安的。” “可是,我们怎么查呢?”张芷月有些失落的道。 苏凌想了一会儿,缓缓道:“走,我们回郡守衙门?” 杜恒闻言,嘿嘿一笑,舞了舞手中朴刀道:“哈哈,回去要砸监反狱啦,这种事,想想都兴奋。” 苏凌瞪了他一眼道:“说话前,先动动脑子,你一个人,加上我俩,就敢去砸监反狱?你有几个脑袋够他们砍的?” 杜恒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那回去干嘛?” “回去,找个人问问。” “找谁?” “邓宣!” 杜恒头大如斗,仿佛不相信他听到的话,大声道:“邓宣?他不是死了,你怎么问?” 苏凌朝着张芷月笑笑,张芷月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也稍微放下心来冲他笑了笑。 苏凌一字一顿道:“就是死了,才要找他,死人从来不会说谎。”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八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天已大黑,月暗星疏。 郡守府衙,三个黑影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的来到了府衙大墙之下。正是苏凌、张芷月和杜恒。他们先是围着郡守府衙转了几圈,发现郡守府衙的防御颇为松懈,除了正门前有六个站岗的衙差昏昏欲睡之外,再无其他人。 这也不奇怪,郡守府衙往往是白日办公,到了晚上,郡守回家了,将大印等要紧物什全数带回自己家中,府衙内除了一些普通摆设和刑具之外再无他物,也没有那个不开眼的小贼跑府衙里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所以守备自然松懈,再加上南漳郡深入当朝司空萧元彻的腹地,所以相较于偏远地区的战乱,这里还是颇为安宁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苏凌却半夜杀了个回马枪,跑回府衙。 苏凌看了看四五丈高的大墙,朝杜恒一呲牙道:“你上得去么?” 杜恒点点头道:“不在话下。” 苏凌闻言又道:“大话别说的太满,你自己没问题,问题是你得背着我。” 杜恒一脸无语道:“亏你想得出来,我背你越墙而入?你真当我是江湖豪杰不成?” 苏凌一耸肩膀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拿肉身撞墙吧。你这一身力气,就委屈点吧,蹲下!” 杜恒委屈巴巴的朝着张芷月道:“弟妹,你看他欺负老实人。” 张芷月没成想杜恒竟冒出这句话脸一红,啐了他一口道:“欺负你活该......” 杜恒嘿嘿一笑,蹲下身,苏凌骑上他的肩膀,杜恒站起身来道:“你试试,看能不能抓住墙头,抓得住的话,你使劲蹬着我的肩膀,自己先爬上去,我再上,然后我俩把弟妹拽上去。” 苏凌闻言心想,以为你小子老实,看来关键时候这一口一个弟妹叫的,兄弟!可以啊! 苏凌脚蹬着杜恒的肩膀,颤巍巍的站起身,用手划拉着府衙大墙的墙头,别说,还真就刚刚够得着,但是苏凌平生第一次爬墙,吭哧瘪肚,费了半天力气,总算爬了上去。 杜恒自是不费力气,往后退了几步,纵身而起,双手一扒墙头,便跳了上去。 两人随后探出头来,朝着张芷月道:“芷月(弟妹)该你了。” 张芷月有样学样,向后退了几丈,一个疾跑,纤腰轻动,身体纵了起来,在即将下落时,苏凌和杜恒一人一手将她拽进大墙。 三人这才进了府衙。只是进去了便开始蒙灯转向,白天来的时候直奔正堂目标,这到了晚上,黑灯瞎火不说,府衙也太大了点,上哪里去找停尸房。 三人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忽的前面灯光闪动,三人赶紧躲到暗处,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更夫,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敲着锣,来回溜达,嘴里还念叨着天干物燥云云。 苏凌眼前一亮,朝着杜恒努努嘴。 杜恒嘟囔了几句,缓缓的朝着更夫移动。 那更夫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忽的觉得脖子一凉,低头看去一把明晃晃的朴刀正架在上面,吓得使劲敲了一下锣,刚要喊,杜恒已然冷声道:“别喊别挣扎,我有话问你,不会伤害你。” 更夫吓得哆哆嗦嗦的道:“好汉爷饶命,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杜恒一瞪眼道:“费那么多话干嘛,我问你停尸房在哪?” 更夫以为这个贼指不定要偷些什么主贵东西,万没料到他要问停尸房在哪,有些奇怪道:“好汉,停尸房有啥可偷的?仵作们运尸回来,已然把那些尸体里里外外搜刮干净了,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剩下......” 杜恒有些嫌这更夫啰嗦,吓他道:“我去停尸房吃人!” 那更夫自言自语道:“哦,吃人,停尸房倒是有不少死人......”忽的明白过来,差点没嚷出来,腿肚子都转筋了,哆哆嗦嗦道:“你要......吃人......那你可别吃我啊,小的十几年没洗澡,二十几年没洗脚......” 杜恒忍住笑出来的冲动道:“赶紧的,停尸房在哪?” 更夫一指北边道:“最北边靠里,有个乌漆嘛黑的大房子,那就是......” 杜恒实在嫌他啰嗦,用手一磕他的后脑勺,那更夫顿时晕了过去。 杜恒回来告诉苏凌和张芷月,三人再不迟疑,朝着北边停尸房而去。 停尸房果然一丝灯光都没有,就连巡视的人都嫌晦气,不往这边来。 苏凌三人摸到近前,轻轻开了大门,闪身进去。 甫一进入,便觉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道铺面而来,张芷月先受不了,黛眉微皱,脸色煞白,就要呕吐。 苏凌关切道:“芷月,要不你去外面等着。” 张芷月说不出话来,却倔强的摇了摇头。 刺啦一声,杜恒将原先包着朴刀的包袱撕成几块碎片,自己捡了两块塞进鼻子里,又递给苏凌和张芷月,他俩急忙也塞住鼻子,方觉的尸臭味不那么重了。 杜恒在黑暗中摸了几下,还真找到了一颗蜡烛,拿出火折子点了,借着微弱的烛光,三人才看清了这停尸房。 怪不得停尸房中尸臭难忍,原来停尸房正中尸床之上,正躺着三具尸体,两具尸体已然高度腐烂,连是男是女都已经分不清楚了,尸体上面还有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那臭味就是从说着两具尸体上发出来的。 张芷月哪见过这个,吓得差点叫出来,忙自己捂了嘴,俏脸上还是惊恐的神色。 苏凌虽然也觉得有些可怖,但更多的还是恶心,握住张芷月的手道:“不怕,他们都死了不知道多久了,有我呢。” 张芷月这才点了点头。 最里面的尸床上躺着的尸体十分完整,并没有多少尸臭味,张芷月拽了拽苏凌的衣角,低声道:“苏凌,那个就是邓宣。” 三人快步来到邓宣近前,开始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 杜恒却是个外行,只能大眼瞪小眼的给这死鬼邓宣相面,边相面边说道:“你看白白净净的,死了也真怪可惜的。” 张芷月和苏凌附身仔细的观察起来,或许是医者本性,张芷月竟不害怕了,伸出手撩动邓宣的眼皮,细细的观察着。 苏凌却是一皱眉,张芷月的葱指碰尸体,是他大不愿看到的,他心中暗想,看来得发明创造了,做个手套怕不是什么难事。 张芷月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看他的眼睛就是有中毒迹象,可是整个面色却不像,真的有些奇怪。可惜没有刀,有的话我隔开他的喉管看看,里面有没有发黑。” 杜恒一晃手中明晃晃的大朴刀道:“有刀,有刀!” 张芷月差点气乐了道:“我是割喉管,又不是剁他人头,这么大的刀......”忽的一摇头道:“算了,有总比没有的好。”说罢接过杜恒手中的大朴刀,来回的在邓宣尸体的喉部比划着,到底是刀大了不是一点半点,的确不好下手。 张芷月比了一会儿,这才屏息凝神,用朴刀刀尖轻轻的挑动邓宣喉部,竟真的缓缓划出一个口子。 三人仔细看去,不看则可,看了之后,尤其是张芷月顿时觉得失望至极。 邓宣的喉部是正常的颜色,没有一点中毒发黑的迹象。 三人立在当场,觉得有点束手无策。 张芷月有些失魂落魄道:“难道真的是我阿爷,开错了药不成?” 苏凌摇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肯定是漏掉了关键的地方,再好好找找。” 说罢,张芷月和苏凌又附下身,在邓宣的尸体山来回的搜寻着。便是杜恒也低着大脑袋,仔细的找了起来。 找了不知道多久,停尸房本就闷热,加上尸臭味道越发浓烈,三人就快待不下去了,杜恒手持着蜡烛,那蜡烛毕毕剥剥,一不小心滴在了杜恒手上,一阵灼热的感觉,让杜恒差点叫出来,拿蜡烛的手一晃,那烛光也跟着晃了几下。 烛光晃动中,苏凌忽的看到邓宣的腰间似乎有一处奇怪的印记。 “这里!”苏凌再不迟疑,一把夺过蜡烛,那蜡烛液又洒了好几滴,滴在杜恒手上,杜恒顿时疼的热汗直冒,脸都憋红了也不敢叫。样子颇为滑稽。 张芷月顺着苏凌指的地方看去,也发现了那处奇怪的印记。 邓宣的腰部左侧,稍微有些乌青发肿,那乌青的皮肤上并排有两个小红点,小红点深入皮肤,倒像两个小窟窿。那两个小红点之间还有着将近两寸的距离。 “这是什么?”苏凌有些疑惑的问道。但他敢笃定,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邓宣的死因绝对与这两个奇怪的小红点有着莫大的关系。 张芷月伸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两个小红点,竟有一股颇为浑浊的粘稠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张芷月将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忽的大彻大悟,一字一顿道:“我知道邓宣怎么死了,他不是病亡,而是谋杀!” 说着,使劲的吸了口气,眼神不错的盯着两个如小红点一般的窟窿道:“这是被毒蛇咬过留下的,我方才闻了那味道,结合他爹邓午的描述,他是被银环蛇所咬,是银环蛇蛇毒让他毙命的。” 苏凌闻言一激灵道:“什么,银......银环蛇,天下第四毒的物种?!比它的近亲金环蛇还要毒上数倍,谁这么狠心?” 张芷月颇感意外的道:“苏凌,你怎么对银环蛇这么了解?你见过不成?” 苏凌一挠头,总不能说他没事的时候爱查度娘吧,只得道:“额,当然是我家乡高人沉浮子曾告诉过我啊。” 万事解释不通都推给沉浮子,这方法当真不错。 张芷月不疑有他,这才道:“怪不得那些仵作没有查出真正死因,他们本就是上支下派,南漳郡地处北方,银环蛇多在大晋朝中部和西南部,所以多数都不认得,加上被银环蛇咬了的人起初根本感觉不到被咬的疼痛,那两个小红窟窿最初的时候根本就不明显,只有过段时间才会慢慢出现,这是邓宣在这里放了很久了才会这么明显。那蛇咬的是他腰部,所以上半身,还有咽喉食道,那些连接关节之处,没有任何异样,但的确又像吃错药了一般中毒而死。” 张芷月星眸流转,一字一顿道:“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阿爷的确是被人陷害,而做下这个局的人......” 苏凌缓缓道:“不是邓方,也与邓方有着莫大的关系!” 再不犹豫,一握张芷月的手,回头对杜恒道:“走,去邓午家,拉他来府衙告状,这官司,我们打了!” 三人按照进来时的方法,翻过府衙大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 张芷月跟张神农来过邓午的家,自然轻车熟路,出了主城,在最外面,靠近城郊之处的一片湖塘的东面,一间茅草屋孤零零的映入三人眼前。 正是邓午的家。 张芷月一马当先,她迫不及待的想救自己的阿爷,所以想赶紧见到邓午。 杜恒刚想跟过去,苏凌却蓦地站住,眼神灼灼的盯着近在眼前的茅草屋缓缓道:“不对......” 张芷月和杜恒忙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怎么了,苏凌,哪里不对了。” 苏凌拉住张芷月道:“芷月,我问你邓午家可养的有鸡鸭狗这些动物么?” 张芷月道:“有只狗,还有大约两三只鸭子,因为他家前面就是个湖塘。” 苏凌神色变得颇为严峻,一字一顿道:“我们三个已然离邓午家近在咫尺,为何不见狗叫?还有这鸭子可不管白日黑夜,现在又是炎夏,为何我们路过湖塘之时,没有见到一只鸭子?这不奇怪么?” 张芷月冰雪聪明,已然听出了苏凌话中的意思,神情一凛道:“难道......苏凌那怎么办,我们扭头走么?” 杜恒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太寻常,不说话看着苏凌拿主意。 苏凌冷冷的看着前方那孤零零的茅草屋,四周寂静无比,除了低低呜咽的风声,仿佛那冤死的邓宣在哭泣。 茅草屋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灯光,若不是茅草自身的黄色还稍微可以分辨,怕是已然被黑暗吞噬了。 苏凌一横心道:“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走,进去!” 然后转头柔柔的看着张芷月,张芷月已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忙一摇头道:“要去,一起去!” 苏凌点点头,握住张芷月的手道:“有我,放心!” 然后转头在杜恒的耳边轻声低语说了些什么。杜恒先是一个劲的摇头,苏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才有些不太甘心的点了点头。 三人来到茅草屋前,刚想敲门,苏凌的手刚一触碰到门,那门却吱扭一下,紧接着哗啦一声,半边齐齐的倒了下去。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杜恒第一个跳进屋中,摸到蜡烛点了,烛光之下,三人眼中一副血淋淋的可怖景象出现在眼前。 门内右侧,一条黄狗的尸体躺在那里,早已没了狗头,只有身子,血顺着前面的大窟窿仍旧不停喷涌着,而再往里的桌子下躺着一个人,下身的血已然积成了一滩,身上后背都有几道骇人的极深伤口,伤口被锐器划开的肉混着血向外翻着。胸口之上还插着一把让他最终致命的匕首。 这个尸体正是邓午。 苏凌的担忧瞬间被证实,看来邓午真的被人灭口了。 忽的苏凌缓缓起身,回头向院中冷冷道:“既然设了这么一个大的局,请我入瓮,为何还不现身呢?” 院中忽的传来一阵狂笑,瞬间灯火通明。 杜恒随即一顺朴刀,跳到外面,苏凌和张芷月也走了出来。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皆手持短刀火把,看穿着却是郡守衙门的差役。 这群人的最前面,邓氏家族的族长邓方和郡守邓先狞笑着看着他们。 苏凌冷冷一笑道:“你们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定会遭报应的。” 邓方狞笑道:“报应?谁敢把我如何?张神农已经下了死牢,怕是出来的时候就是问斩的时候,你们如今自身难保,还想翻起风浪不成,不要以为你们拿到了邓宣怎么死的证据就能扳倒邓氏家族!” 苏凌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怪不得今日府衙防卫松懈,停尸房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是你们故意做的局,好让我们以为掌握了证据,引我们来到邓午家中,你们提前杀了邓午,然后埋伏在这里,等我一来,好诬陷我们杀了邓午,对不对!” 邓方哈哈大笑,鼓掌道:“你叫苏凌对不对,好像听报信的阿娴是这么说的,你果然有点本事,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这一号人啊,你猜的一点都没错,只是一点你没想到,连那个阿娴报信也是我们安排的,原本想着让你们到衙门亲眼看着你们阿爷受罪,你们会忍不了跳出来,那样我们就可以一网打尽,没成想你们倒存得住气啊,不过那又如何,无非是多费些事情罢了。” 说着邓方忽的面色竟有些同情道:“唉,邓午再怎么说也是我家同宗同族,原本他可以不死的,谁让你们在衙门那么存得住气,只能把他杀了。”忽的眼神狠戾,一指苏凌道:“都是因为你!还要搭上我家族一个好亲戚!”说罢,竟还假嚎了几声。 “变态!”张芷月骂道。 邓方嘿嘿一笑,看着张芷月,眼中露出色眯眯的神色,咽了咽口水道:“哎呦呦,这不是阿月么,几年不见出落的如此水灵了,等我收拾完你阿爷,就好好收拾收拾你,你放心,咱这医道多高,哪些补品对咱有益,咱门儿清,保证让你满意!” 张芷月闻言,一阵恶心,连连呸了几声。 苏凌忽的脸色一寒,冷冷的一字一句道:“辱我可以,辱我的女人,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必死在我手下,而且死的更惨!” 邓先冷笑道:“跟他们废话什么!”忽的大声道:“苏凌、张芷月一干人等,勾串张神农杀害邓宣,又怕败露,杀邓宣之父邓午灭口,如今人赃并获,还不拿下!” 一声令下,那些差役便各举短刀,一拥而上。 杜恒跳将出来,一抡手中朴刀大吼道:“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过来!” 说着便要拼命。 苏凌低声急促冲他道:“憨子,不要恋战,我交代你的你可别忘了!” 杜恒这才想起来,大吼一声,抡起手中朴刀,砍翻几个,那些差役也是上支下派,见杜恒这不要命的架势,都有些畏缩,杜恒再一抡刀,抡开一个缺口,再不耽搁,拼命的朝着前方夜色之中冲了出去,转眼消失。 “饭桶!饭桶!饭桶!”邓先恼得大骂起来。 邓方眯缝着眼睛道:“没事,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缓缓来到苏凌近前道:“你呢,也想杀出去?” 苏凌闻言,嘿嘿一笑,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投降!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二十九章 讲一个故事, 唱一首歌 南漳郡郡守府衙大牢。 大牢内潮湿阴暗,说是人间森罗也不为过,幽暗之处,时不时闪过几个硕大的老鼠,竟似乎不怕人,吱吱的几声尖叫,又快速的淹没于黑暗之中。光线昏暗,只有石壁上挑着几盏油灯,毕毕剥剥的作响。除了这些,便是让人几欲作呕的臭气。 苏凌和张芷月被关在一起,张芷月的头埋在苏凌的怀中,浑身微微的颤抖,脸上还挂着点点泪痕,看起来凄楚无比。 苏凌十分心疼的紧紧抱着她,低声的说着:“芷月不怕,万事有我。” 张芷月喃喃道:“苏凌我们会死么?” 苏凌坚定的摇摇头道:“放心吧,有我在便是我死了,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岂料这怀中少女听了这话,身体蓦地抖动的更狠了,泪如雨下,忽的使劲的摇着头,带着万分恳求的语气啜泣道:“不,不要!苏凌,你不要这样说,上一个这样对我说着一模一样的话的人已经死了,可是他死之前还在拼命的保护着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了,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离开我!” 忽的,张芷月失控一般,狠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埋的更深,浑身栗抖,仿佛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苏凌见状,更是乱了方寸,他感受着张芷月栗抖的身体,将张芷月的脸庞轻轻抚起,眼前的少女泪光盈盈,眸中写满了悲伤。苏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缓缓道:“芷月,苏凌不会死,芷月,阿爷,大家都会好好的活着。” 张芷月这才似乎平静了许多,眼眸的泪光如星如梦,深深的望着这个眉眼坚毅的少年,喃喃的道:“真的么?你会好好的对么?你不会骗我对么?”她似乎小心翼翼的求证着,仿佛害怕一不小心,她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便会无声无息的熄灭一般。 苏凌点点头,柔声道:“芷月,苏凌何时骗过你?我不会死,更不会离开你的。” 张芷月重重的点了点头,将苏凌抱的更紧了。 大牢无声,静的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偶尔远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听得不是很真切。 好一会儿,怀中的张芷月才幽幽道:“苏凌,我们说说话吧。” 苏凌轻轻嗯了一声,张芷月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小女孩,喜欢穿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她天真活泼,最喜欢大声的笑,她的笑容被周围的人看到了,都觉得能够融化这乱世的苦难,她家里父母恩爱,对她也是疼爱有加。她还有一个对她非常好的阿爷。每次阿爷外出替人瞧病回来,都会从怀中掏出一把亮晶晶的糖果给这个小女孩吃,小女孩总会高兴的笑着,拿着这些亮晶晶的糖果分给阿爸和阿妈,一家人每天都过的开开心心的。小女孩大了点,家里人为了改善生活,便举家搬到了南漳郡。阿爷和阿爸阿妈医术高超,在他们的倡议下,南漳郡的医者们组建了一个医馆,名字叫做神农堂,阿爷、阿爸阿妈每日早出晚归,辛苦的为没钱看病的穷苦人家操劳。小女孩渐渐懂事,知道他们非常辛苦,于是她自己学着做饭,学着挑水,学着缝补,每次夕阳西下,阿爷、阿爸阿妈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小女孩都会做好一桌子的菜,等着他们回来大家一起吃饭。有时会等到很晚,小女孩就趴在桌前睡着了。” “芷月......”苏凌心疼的轻声唤着她。 张芷月似乎闻所未闻,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眼中更是他从未有见过的光芒,那光芒中的美好,让人心碎。 “每天天刚亮,小女孩便早早起来,去挑水,一桶又一桶的挑,直到院子里的大水缸盛满了水。这便是他们一天的所用。就这样日复一日,小女孩和阿爷、阿爸阿妈平淡而幸福的一直过着。那个小女孩心里想,这样的日子一定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一直一直......” “直到那一天啊......”张芷月的神情忽的凄然起来,眼中的光芒也渐渐的消失了,“那一年的冬天好冷,大雪很早便悄无声息的降临在人间。那年的雪好大,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小女孩已经十三岁了,那个大雪纷扬的早上,阿爸阿妈起的很早,还有阿爷,小女孩还在被窝熟睡,就被叫醒,阿爸套了车,对小女孩说,一家人要离开家一阵子,到渤海州见一个大人物。” “大人物?是谁啊?”苏凌若有所思道。 “那个大人物啊——呵呵”张芷月眼中满是恨意和嘲讽,“他的名字,那个小女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叫沈济舟,大晋朝的大将军,渤海侯,他的小儿子病的厉害,不知听谁说小女孩家医术高超,便使人来请,原本阿爷他们不想去的,但想到是个孩子,便答应了。就这样,小女孩一家四口坐了车,在一队军马的护持下直奔渤海。”张芷月的神情幽幽,诉说着尘封多年,埋在心底的故事。 “可是去渤海的路好长好长啊,小女孩一家在马车上颠簸了足足有十天,才到了渤海城,渤海侯府,在那里小女孩和阿爷,阿爸阿妈见到了那个患病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好可怜的,骨瘦如柴,两眼无神,气息微弱。阿爷和阿爸立即动手,诊脉检查,后来还要施针,那个小男孩听到要扎针,哭闹着不愿意,那个小女孩走过去,拉着小男孩的手说,不哭,扎针一点都不疼的,姐姐陪着你。” 张芷月忽的淡淡一笑,似乎想起了那个小男孩乖乖的样子,又道:“说来也怪,那个小男孩听了这小女孩的话,竟然乖乖的不哭不闹,阿爷和阿爸得以顺利施针,小男孩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下来。” “后来啊,小男孩渐渐的好了许多,由于小男孩的病太复杂,小女孩一家就被留在了渤海侯的府上,小男孩天天向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这个小女孩的身后,两人一起玩耍,一起吃好吃的,一起捉弄府上的下人,真的好开心好开心。那小男孩还带着小女孩去了海边,那是小女孩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 张芷月的眼中无限向往,缓缓的说着:“大海真的好美,湛蓝湛蓝的,就像深邃的天空。那个小男孩对小女孩说,姐姐你说这大海里的鱼会孤独么?小女孩笑着说,大海里好多鱼,他们互相玩耍,一定不孤独。小男孩喃喃的说,是啊是啊,就像我一样,姐姐来之前,我好寂寞啊,现在姐姐陪着我,我一点也不孤独了,姐姐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么?小女孩冲着他展颜微笑,使劲的点了点头。” “再后来......那小男孩的病最终是因为迁延太久,药石无用,回天乏术,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到后来只能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跟小女孩玩耍,可是他还是每天想念着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姐姐,每当看到姐姐来了,就会从小小的枕头下拿出几个精致的小点心对她说,姐姐这是我偷偷藏得,你吃,你吃啊。”张芷月的眼中已然挤满了泪水。 “阿爷和阿爸阿妈心里沉重,但也没有办法,他们把小男孩命不久矣的消息告诉了他的父亲,当今的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沈济舟没说什么,只是当阿爷阿爸他们转身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中满是狠戾的杀意啊。再后来,小男孩终于还是带着对这个人间和对他这个姐姐的不舍死了,临死前,他还抓着小女孩的手,喃喃的说,姐姐,我死之后,你一定要跑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姐姐,你不会忘了我这个弟弟的,对么?” 张芷月神情哀痛,喃喃道:“那个小男孩就这样一遍一遍的说着,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睡着了。小女孩一直哭,一直哭,从来没有那么悲伤过。后来啊.....”张芷月忽的紧闭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段痛苦的往事。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缓缓道:“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因为小儿子的死,迁怒于阿爷、阿爸和阿妈,将他们和小女孩一同下了死牢关了起来。就和......”张芷月呼吸越来越紧促,“就和这里一模一样,阴森可怖,血腥潮湿,暗无天日。” “这......这沈济舟妄称四世三公,名门之后,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怎能迁怒他人。”苏凌恨声道。 “小女孩好害怕,好恨啊,她终于明白那个小男孩为什么临死前还在一直一直的说着让她跑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因为这个小男孩明白他的父亲是一个多么少恩无情冷血之徒!”张芷月神色悲愤,声音凄怆。 “终于,渤海侯下令,要小女孩和他一家人给死去的小儿子偿命,阿爸终于愤怒了,他本就武功不错,趁牢头不注意袭杀了牢头,救了我和阿爷,转头去救阿妈的时候,阿妈为了不连累我们,已然以头撞墙而死。小女孩的阿妈没了,那个最疼的阿妈再也不能跟她说一句话了。”泪水如线,点点落下,滴在苏凌的指尖。 “阿爸顾不上阿妈,保护着小女孩和阿爷,冲出了渤海侯府,夺了一辆马车,向着城外大山飞奔,然而来到了大山深处,却也走不了了,那沈济舟为了保全他四世三公的声誉,竟派出他手下最精锐的杀手——渤海卫,魍魉司来追杀小女孩他们。” “什么!又是渤海卫,魍魉司!”苏凌眼中也现出愤恨之色,他还记得,他之所以坠崖,就是这魍魉司的追杀所致。 “所以这便是你救我的原因?”苏凌问道。 张芷月却恍若未闻,仍似讲故事道:“小女孩在马车里,害怕的缩成一团,她的阿爸紧紧的把她抱住,坚定地说,有阿爸在,小女孩绝对不会有事,便是阿爸死了,也绝不让她有事。”说着跳下马车,和那群恶魔杀手拼命,怎奈只有我阿爸一人啊,阿爸终于还是死在了他们的刀剑之下。只是阿爸临死前,仍奋力的朝着马后拍了一下,那马儿暴叫一声,不顾一切的冲开杀手包围,带着阿爷和小女孩向前狂奔。可是小女孩的阿爸还在那里,小女孩能够清楚的看到,阿爸倒在血泊之中,还朝着小女孩跑走的方向微笑,那笑容......小女孩一生都不会忘记。” “芷月......”苏凌心如刀绞,这个灵动的俏皮少女,这个暗自关心自己的少女,这个永远用最美的笑容感染着别人的少女,所承受的痛楚,是常人何止千倍万倍! 他紧紧的抱着张芷月,从未有过的心疼。 “后来啊,阿爷和小女孩被一个老爷爷所救,那个老爷爷说自己是什么忧阁的人,他一路将小女孩和阿爷送回了南漳郡,阿爷和小女孩回到家中,只是走时是一家四口,回来之后只剩下老少二人,阿爷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放声痛哭,小女孩从未见过阿爷哭的那么伤心。小女孩也想哭,想要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可是小女孩明白,自己不能哭,自己就算有千种万种悲痛,她都不能哭,因为她还有阿爷要照顾,她整日悲伤哀切,阿爷要怎么活呢?”张芷月喃喃的说着,字字如血,字字如刀,扎在苏凌最柔软的心中。 这个柔弱的少女,懂事的让人心疼。 “后来啊,阿爷有些心灰意冷,这个乱世,人心凉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阿爷便来到了飞蛇幽谷,和小女孩过着半隐的生活,除了郡里的穷苦人家找他看病,其他的人他一概拒绝。这个小女孩其实每天都不开心,每天都在思念自己的阿爸阿妈,可是,她只能把这些藏在心里,小心翼翼的将这些情绪全部包裹起来,她强迫自己笑,她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没事给阿爷吹吹笛子,跳跳舞。小女孩想,或许这样,她和阿爷才会忘掉那些锥心的痛苦吧!再后来,小女孩救下了,一条小青蛇,她会蛇语,才知道这个小青蛇和自己一模一样,阿爸阿妈都被坏蛋害死了。小女孩可怜这个小青蛇,便收留了小青蛇。以后的日子啊,小女孩和阿爷、小青为伴,渐渐的似乎忘记了那些痛苦。其实只有小女孩自己知道,那种摧人心肝的失去,怎么可能忘记,那是铭记到死的感觉啊,多少次小女孩从梦中醒来,望着清冷的月光,一个人低低的哭,她多想她的阿爸阿妈能在月光中走来,哪怕抱一抱她,她还会伸出手,手里是那些亮晶晶的糖果......” 张芷月忽的看着苏凌,喃喃道:“苏凌,你知道么,那个小女孩就是我,张芷月!” 苏凌点点头,环抱着她轻声道:“芷月,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张芷月叹了口气,似乎自我安慰道:“那是尘封多年的往事了,其实我真的快要忘记了,只是,我怎么能够忘记!” 她又看着苏凌道:“苏凌,当我阿爷说你告诉他你被魍魉司的人追杀,我便一下想到了我曾经的处境,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你,当年,我救不了我的阿爸阿妈,可是你,我不想放弃,我也从未放弃!” “所以,苏凌,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张芷月目光幽幽的望着苏凌。 苏凌点点头,张芷月轻轻的将头靠在苏凌的肩膀上,似乎十分疲累,轻轻的闭上眼睛,喃喃的说道:“苏凌,我好累啊,我想睡觉,你唱首歌哄哄我吧,就像我阿爸一样。” “好,好,唱歌,苏凌唱歌给你听。”苏凌眼中泪光闪动,稍加思索,一首前世记忆中的老歌,蓦地浮现,虽然很老的歌,可苏凌觉得,那首歌真的很适合。 歌声轻柔,苍凉而动人。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三十章 我说过,欠我的必百倍奉还 不知过了多久,张芷月在苏凌的怀中已然睡着了,苏凌也打算靠在墙壁上睡一会儿,忽的门口一阵喧哗,一声颇为蛮横的声音传来道:“那个新来的两个死囚犯,关在哪里?”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一队狱卒簇拥着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来到苏凌牢门前,苏凌冷眼看去,但见这人獐头鼠目,梳着一撮稀稀落落的狗油胡须,绝非善类。 那头领瞥了一眼里面的苏凌和张芷月,哼了一声,大声道:“死到临头了,还能睡觉?大爷我还没睡呢,给我拉起来,大爷我要先过过堂!”“哗啦”声音响动,牢门打开,那头领呼嚎着,当先闯了进来。 苏凌赶紧低头看了看张芷月,张芷月睫毛微动,似乎是累坏了,还在睡着。苏凌忙冲这头目一抱拳,带着恳求之意道:“这位大哥,麻烦您声音小一点,我家娘子刚刚睡着,她太累了,求您不要吵醒她,有什么事,或者动什么刑,只我一个人来做就好!” 苏凌从来在嘴上没有吃过亏的,只有这次真心的求他。 岂料那獐头鼠目的头目把嘴一撇,一鞭子朝着张芷月身上抽去。幸亏苏凌眼疾手快,一转身用后背将张芷月护住,那后背却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鞭子,火辣辣的疼。 那头目狞笑道:“你自己都难以活命,还要求你家大爷?你家小娘子怎地?反正也要死了,倒不如让她陪大爷睡一觉啊,哈哈!” 苏凌闻言,目光霍然如冷如刀,带着摄人的杀意道:“好,你记着,你和那邓方一样,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那獐头鼠目的头目先是被苏凌的杀意震慑的一怔,随即一阵狂笑道:“呦呵,大爷我是吓大的不成?来人啊,先给我铁烙铁烙了,我看他是嘴硬还是贴烙铁硬。” 张芷月被这番动静吵醒,一眼就看到了苏凌背上的鞭痕,凄声道:“苏凌......你怎么样。” 苏凌把张芷月护到身后,冷声道:“哼,狗仗人势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这烙铁有多热,烫不死大爷,大爷早晚弄死你!” 脚步声响,早有人递了一把通红的铁烙铁给这头目。这头目将烙铁攥在手里,狞笑着步步逼近苏凌。 苏凌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办,一边眼神灼灼的盯着这头目。 直到他已然感受到烙铁上传出的炙热温度时,忽的牢门口有人朗声道:“吴头儿,什么事动这么大气,反正这俩也是快死的人,何必呢?” 说话间,一个绛色衣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姓吴的牢头儿一看此人,马上换上一副笑脸道:“哎呦呦,邓参将怎么亲自来我这不是人待的地方了呢?” 原来来的正是南漳郡郡守参将,看样子也是邓氏家族的人,因为也姓邓。 邓参将十分亲热的将胳膊搭在这吴牢头的肩膀上哈哈笑道:“知道你们辛苦,我让手下准备了上好的酒菜,现在已经送到了你的那间屋子,你带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吴牢头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道:“如此,那就有劳邓参将了,只是郡守大人交代过,明天便过堂斩了他们,还有死牢里的张老头,今晚要先让他们吃点苦头儿!” 邓参将哈哈一笑道:“兄弟,这事儿我门清儿啊,咱也是邓氏族人,岂能便宜了他们?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说着拿起鞭子又朝着苏凌抽了一鞭,苏凌前胸的衣服顿时裂开,一道鲜红的鞭痕触目惊心。 邓参将冷声道:“就是你刚才那么猖獗?看来是这鞭子的滋味没尝够啊!” 张芷月大喊一声道:“你们这群混蛋,我要杀了你们!”说着便要冲上前去。 苏凌却不动声色的死命将她拉住。 那吴牢头见状,哈哈大笑道:“如此,辛苦邓参将了,我们先去喝酒,你完事了就来,兄弟们等着你。”说罢,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邓参军见牢中只剩下自己和苏凌张芷月两人,这才忽的朝苏凌一抱拳道:“两位刚才受委屈了,我若不打那一鞭,怕是这个吴二不肯走啊。” 张芷月有点疑惑,苏凌似乎早就胸有成竹淡淡一笑道:“苏某知道,方才那一鞭看着严重,其实力道一般,我也不很疼,只是不知邓参军既然是邓氏家族的人,为何会施以援手。” 邓参军一笑道:“我叫邓檀,虽然是邓氏家族的人,但的确看不惯邓氏一门作威作福,鱼肉郡里百姓的作风,前几年我有些不足之症,浑家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一儿半女,便求到了张神医的门前,张神医用了六味药,说这是什么什么六........什么丸的。” 苏凌一笑接话道:“六味地黄丸!” 邓檀忙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吃了一年半载,我浑家真的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份恩情我怎么能忘记呢?我也知道张神医和你们是含冤的,所以今天听说你们被抓了,才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么。” 张芷月疑惑的看着苏凌道:“六味地黄丸?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没听我阿爷说过这药。” 苏凌脸一红,支支吾吾道:“额,这药好啊,浮沉子曾有言男士福音,谁用谁知道!” 然后急忙掩饰的向邓檀一抱拳道:“多谢邓参将仗义。” 张芷月自言自语道:“这浮沉子好生厉害,连我都不知道的药方,他竟然知道,可是我阿爷不是说从未见过此人么?” 邓檀点点头,面露忧心之色道:“如今你们的罪已经坐实了,如果不想出个办法,恐怕大祸临头了啊,这位苏公子,可有办法么?” 苏凌想了想,忽的瞅见自己腕上那枚镯子,心中已有了计较,问道:“邓参军,此地离灞城多远?如果马快的话,多久能一个来回?” 邓檀想了想道:“如果用军中驿马,来回估计要五个时辰,最快也要四个半时辰,还得马不停蹄。” 苏凌想了想,道:“也许还来得及,邓参军可有纸笔。” 邓檀点头道:“纸笔外面桌上现成的。” 苏凌走出去,来到桌前,铺了纸,挥笔写了起来,虽然他尽力想写好,只是毛笔这玩意,他实在用不惯,怎样也是歪七八扭的。 他写好之后,又取下腕上的镯子,在墨中按了按,拿起来按在纸的一角,这才将这信叠好交个邓檀道:“邓参将,如果可以,劳烦您动用军中关系,用军中驿马将这封信送到灞城憾天卫都督府,交给憾天卫总都督黄奎甲。” “黄......黄奎甲?!”邓檀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当朝司空萧元彻手下第一猛将,憾天卫总都督黄奎甲?”邓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凌微微一笑道:“世间有几个叫黄奎甲的啊?” 邓檀忙笑道:“不是,小可只是不知您怎么会认识黄将军的。” 苏凌听他已然自称小可,心中暗笑,明白必须让他相信自己跟黄奎甲很熟,否则他也不会死心塌地,遂淡笑道:“老黄啊?前阵子我们还在宛阳喝酒来着。” 爹,你是我亲爹!邓檀差点就跪地认爹了,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得罪苏凌,擦擦额头上的汗,郑重道:“苏公子请放心,小可亲自去送信!我已命我的亲信在外面保护,那吴二定不会再来骚扰,苏公子保重!” 苏凌朝他抱拳,邓檀转身大步去了。 ............. 翌日,南漳郡郡守衙门。 百姓们早已将郡守衙门门前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张神农的案子到底什么结果。 张神农被带上来时,一眼看到了早已被带上来的苏凌和张芷月。 “阿月,苏凌......”张神农老泪纵横,“你们怎么那么傻......是我拖累了你们啊!” 张芷月扑到张神农近前,也呜呜的哭了起来。 不过几息之间,两人已经被差役们拉开了。 邓方瞥了一眼张神农,又朝着张芷月看去,目光再不移开,几乎要盯进张芷月的肉里。 邓先装模作样的拍了下新换好的惊堂木,清了清嗓子道:“昨日本郡守亲自将杀害邓午的人犯苏凌和张芷月拿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认罪么?” 张神农刚想说话,苏凌迈前一步,朝着邓方阴森森的一笑,然后朝着邓先道:“狗官,人证物证?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小爷不认罪!倒是我发现了邓宣真正的死因,不知道你这狗官想不想听一听?” “大胆!辱骂本官,满口胡言,给我先赏五十板子!”邓先气急败坏道 衙门前的百姓闻听,顿时激愤汹涌,皆大声喊道:“让他说!让他说!” 邓先也害怕再次激起百姓反对,只得一顿道:“苏凌,你说说看,一句不对,本郡守立时让你尸首两分!” 苏凌心中暗道,劳资不是吓大的!朗声道:“邓宣之死,非是死于张神农之手,而是死于蛇毒,那蛇是一种叫做银环蛇的剧毒蛇!若不信可搭来邓宣尸体一看便知!” 邓方忙大声嚷道:“一派胡言,邓宣之死,仵作和郡守大人早已查明,大人,还不大刑伺候!” 百姓中早就一片哗然,有很多人都喊道:“我们大家都要看邓宣的尸体,案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对!”“对!”“赞成!” 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邓先眼珠直转,忽的计上心头,回首叫过来两个差役,在他们耳边低语了一阵,那两个差役点头去了。 苏凌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冷笑。 过不多久,那两个差役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在邓先耳边耳语一阵,邓先脸色大变。 苏凌冷笑道:“狗官,是不是打算让这俩差役把邓宣的尸体毁了,来个毁尸灭迹,好再栽赃我们把尸体毁了?哦,对了你又有证人,那个更夫对不对!” 邓先脸色顿成猪肝色,哑口无言。 倒是邓方还算老谋深算,过来一把揪住苏凌的衣领子道:“你为了毁灭证据,把邓宣的尸体偷走了吧!” 苏凌气血上涌,也不跟邓方废话,抬腿踢在邓方裆部,邓方顿时疼的嗷嗷直叫,鼻涕眼泪齐齐蹿了出来。 苏凌稳如泰山,高声道:“狗官,腌臜货,你俩是不是向知道邓宣的尸体在哪里,好的!便让你们看一看!” 说着转回头,在人群中看了看,忽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后似乎还背着个大袋子。 苏凌心中大定,大喊道:“杜恒,还不出来!” “早等急了!”百姓中杜恒大吼一声,几步蹿了进来,将背后的大袋子放下,猛的江袋子扯掉。 所有人的目光朝那里看去,皆惊讶不已,那袋子里正装着邓宣的尸体。 苏凌点点头道:“怎样,我让你去先一步偷出邓宣的尸体这招如何?” 杜恒嘿嘿一笑点头道:“的确是高啊!” 苏凌将邓宣腰上的衣服卷起,一指道:“狗官,还有百姓们,你们看看,他腰上有个两个红点大小的窟窿!” 百姓看不到,但一旁的差役却是看得到的,有人已经点头道:“真的,真的有啊!” 仵作凑过来也看了一会儿,他们自是内行,一看之下,果然发现那是毒蛇的牙印。这下百姓们更是人头攒动,早有人议论纷纷。 苏凌冷笑道:“我想这银环蛇怕是有人早买好了,用这蛇毒死邓宣后,又把蛇藏在邓宣家前那湖塘之内了,对不对啊,邓方!” 说着冷冷的看着邓方。 邓方有些气急败坏道:“我怎么知道!一派胡言。” 邓先有些手足无措,只得一咬牙道:“仵作,你们可看清了?” 那些仵作骑岂能不懂这里的关节所在,只得支支吾吾,顾左言他。 邓先一时之间骑虎难下。 忽的像似豁出去了,大吼一声道:“左右,苏凌毁坏尸体证物,栽赃陷害,还不给我打,四十!不对,五十大板!” 差役们好像也觉得里面有什么隐情,都犹犹豫豫的不想上前。 到时旁边站着的牢头吴二却想捧邓先的臭脚,招呼一声,当先拿了水火棍,便要来打苏凌。 遮天大板,以上示下,这可不是打屁股,看这架势是往苏凌脑袋上招呼了。 苏凌心中瞬息万变,忽的心中一动,事到如今,只有赌一把了! 但见苏凌忽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将它高举过头不定那令是假的,他是个冒牌货,离忧弟子皆超然物外之人,怎有这样的人呢。再说这个苏凌也没啥来路啊,怎么就是离忧弟子了?” 邓先点点头道:“但愿如此。若他真不是离忧弟子,赶紧杀了了事。” 苏凌看着这俩蝇营狗苟,不住冷笑,忽的冷笑道:“小爷累了,给小爷搬把椅子!” 差役们闻言,皆不知所措的看着邓先。 邓先一甩头,嘟囔道:“搬,看我干嘛!” 差役们搬了椅子,苏凌让张神农坐了。张神农看着苏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不禁有了笑容,捋着胡子坐了,又笑吟吟的看看苏凌和张芷月。 张芷月有些懵,只是这会儿,看着苏凌的眼光满是安心幸福。 苏凌又道:“给我沏壶茶来,要明前茶,如若不是,小爷泼你们一脸。” 邓先叫苦不迭,如今真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只得苦着脸咬牙道:“沏茶,明前茶!” 茶水端上来,苏凌倒了一碗,先敬给张神农,低声道:“老先生受苦了,放心一切在我掌握之中。” 张神农呵呵一笑道:“看来我的眼光不差,你真是那轩辕老鬼的弟子啊!如今还叫老先生么,不如同阿月一样,叫声阿爷如何?” 苏凌听不明白他说的轩辕老鬼指的是谁,但听得张神农让他叫阿爷,忙正色的一拜,字字千钧道:“阿爷!” 张神农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好个风华正年少!” 张芷月更是格格的笑了起来。苏凌一时看得痴了。 一个多时辰后,那师爷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将手中一个信物交给邓先。 邓先看去,却是一个木盒,上面两个古拙的大字:离忧 邓先颤抖着手将木盒打开,只见里面只有半张白纸,上面只有一句话,邓先看去,顿时面如死灰。 上面赫然写着:动苏凌者,离忧与之不死不休! 邓先汗如雨下,这下再也不敢拖大,忙起身走到苏凌面前,一躬扫地道:“哎呀,本官眼拙,不知道苏公子竟然是离忧高徒,多有得罪,罪过罪过。” 苏凌冷笑一声道:“那我杀人了么?” “自然没有......” 苏凌又道:“我家阿爷杀人了么?” “那自然也是没有......” 苏凌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旁边呆立的邓方,又指了指邓先一字一顿道:“那你俩杀没杀人呢?” 邓先和邓方皆是一窒,邓先面露难色,嘿嘿讪笑道:“苏公子,那离忧山也不过是个没有品级的,虽然名望在外,但我可是一郡之长,您当真要撕破脸皮不成?” 苏凌淡淡冷笑道:“哦?那我出个主意如何?” 邓先忙道:“愿闻其详。” 苏凌冷笑道:“不如就说邓午邓宣皆暴病身亡,这样邓家与张家言归于好,共同执掌神农堂如何?” 张芷月听到苏凌这样说话,颜色更变,刚想说话,张神农却将她一拉,捋着胡须以眼神示意。张芷月顿时心中明白。 邓先和邓方闻言,皆大喜道:“还是苏老弟懂得人情世故,如此甚好!甚好!” 苏凌哈哈大笑,忽的一转头,向着围观的无数百姓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刚才狗官和这狗族长说了,要判邓家父子暴病身亡,大家觉得如何啊!” “不可能!”“混蛋!”“狗官!” 围观百姓大骂不止,有的人已然想冲过来啐这两人一脸了。 苏凌冷然回头,寒声道:“邓大人!邓族长!你们以为这样便可以堵得住悠悠之口了么?” 邓先、邓方皆面露狠厉之色,邓先大吼一声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鱼死网破!左右,给我剁了他们!” 倒是还有十几个忠心的狗腿子,那牢头吴二当先抡了水火棍朝着苏凌便打了过来,身后十几个狗腿子也仗势涌了上来。 杜恒大吼一声,一晃手中朴刀道:“哪个作死的过来,我先砍了他!” 双方正自僵持不下,忽的衙门口外有人高声喊道:“京都司空府天使官到,闲杂人等回避肃静。” 议论纷纷的百姓闻言,皆是一惊,连忙全部闪跪在一旁,左右一分,先是一队兵士皆腰挎弯刀,肩上绣着红色的肩章,上写憾天两字,想来是司空萧元彻手下最精锐的憾天卫了。 但见几十憾天卫左右一分,头前一人,气宇轩昂,神色沉稳,竟穿了和郡守邓先一般不二的郡守官服,当先走了进来。 苏凌一看,心中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人他却是认得的,正是先前那个参军——邓檀,如今换了郡守官服,更显的容光焕发。 邓先和邓方皆是一愣,邓方先是一愣,跳将过来怒道:“邓檀,你怎么敢穿郡守大人的衣服?你就不怕家族惩治你么?” 邓檀冷笑一声道:“左右,将这凶徒拿下,押在一边等候发落!” 左右憾天卫闻言,不由分说,将邓方按住,押在一边,邓方还想说什么,一个憾天卫照着他的胸前便是两拳,邓方顿时疼的学起狗叫。 邓先脸都绿了,眼瞪的眼珠都快冒出来了,快步走过来,气急败坏道:“好你个邓檀,竟然私穿朝廷命官官服,狗胆包天,还不给我拿下!” “谁敢?”一声公鸭嗓自后面传来,众人看去,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宫人穿着打扮的人,左手揣着一根拂尘,右手捧着红色令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缓缓的走了进来。 邓先先是一愣,随后冷声道:“你又是谁?” 那天使官冷笑一声道:“瞎了你的狗眼,杂家你都不认识?杂家乃是当朝司空府一品总管汪川!”说着,双手朝京都龙台城一拱手道:“今奉天子和司空命令,特来宣旨,天使官在此,你还不下跪接旨!” 邓先闻言,脸色变了数变,最后只得身体一软,跪下来,颤抖着声音道:“下官邓先接旨。” 那天使官汪川稳如泰山,将令旨展开道:“南漳之事,朕与司空皆已知晓,邓先身为一郡之长,却勾结恶绅,为祸郡城,鱼肉百姓,枉杀两人性命,着新任南漳郡郡守邓檀立即将邓先拿下,押赴司空府处置,其余案犯人等,由邓檀依照本朝律法察查之后,严惩不贷,钦此!” 邓先闻听旨意,早已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神气。 邓檀冷笑一声,一挥手道:“左右,将邓先官服扒掉,押在一旁,待此间事毕,送往京都萧司空处!” 左右闻声而动,将邓先架起来,押在一旁。 邓檀押下邓先,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公子,邓某多谢您了,若不是您我如何见得黄都督和萧司空,更没有做这南漳郡郡守的机缘啊!” 苏凌淡淡一笑,将他拉在一边道:“邓大人......” 邓檀忙一摆手道:“苏老弟客气了,若蒙不弃,叫我一声大哥可好!” 苏凌也爽快,哈哈笑道:“邓大哥,我不是只让你去找黄奎甲,怎么还惊动了司空大人和天子?” 邓檀笑道:“苏老弟有所不知,我拿了你那信,不敢耽搁,一路快马,跑死了三匹,这才到了灞城,见到了黄奎甲都督,黄都督不太认得字,好在司空大人四公子也在,看了书信,便和黄都督一起去了司空府,让我留在灞城听信,料想是三公子从中帮忙,司空见了天子,才派了天使官汪川公公前来宣旨。” 苏凌若有所思,他突然想起那萧明舒遗书之中所提到的名字萧仓舒,便道:“三公子?可是名讳萧仓舒的么?” 邓檀道:“正是正是,四公子年龄虽小,却聪慧过人啊,原来竟和苏老弟相识啊。” 苏凌只笑不语,乐得他误会。 那天使官汪川笑着走到苏凌近前,似乎异常亲热,朝着苏凌一拱手道:“杂家临走时,黄都督和仓舒公子都让我问苏公子好啊!杂家一刻也不敢耽误,幸好来的及时,刚才旨意在身,所以未及时前来打招呼,苏公子莫怪啊!” 苏凌知道这汪川能在关键时刻被萧元彻派来,定然是不能得罪的,看来他也知道自己跟黄奎甲关系不浅,所以忙躬身回礼道:“汪公一路辛苦,在下实在不忍心啊!刚才汪公风采令人神往!”说着将汪川拉到一边,从怀中拿出十两银子,显得十分亲热道:“小子知道汪公一片公正之心,但是一路劳苦,这非是贿赂,而是慰劳汪公辛苦!” 汪川本就知道苏凌跟黄奎甲有着莫大的关联,又看到司空府四公子也为他的事情如此上心,早有结交之意,而且听他称自己为汪公,顿觉脸上有光,也不客气,将那十两银子揣了,这才哈哈大笑道:“如此,杂家就收下啦,待他日苏老弟去龙台,咱们再好好亲近亲近。” 苏凌大笑点头。 邓檀见已然控制了局面,便当仁不让的坐在了府衙正堂之上,轻拍惊堂木道:“来呀,将人犯邓方押上来!” 众憾天卫刚想动作,苏凌忽的高声道:“就不麻烦邓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动手!” 说着,跟谁也没打招呼,来到杜恒近前道:“兄弟,借刀一用。” 苏凌手提朴刀,来到邓方近前,眼中已然是冰冷的杀意,一字一顿道:“邓狗,可想到有今日?” 邓方早磕头如狗,嘴里不停的喊着饶命。 苏凌冷冷道:“饶命的废话,还是去找阎王说罢!” 再不迟疑,朴刀刀光一闪,手起刀落,邓方那颗硕大的脑袋瞬间被砍了下来,被刀锋带过,扬起数丈,啪的落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好远。 地下斑斑血迹,拉的好长。 苏凌将朴刀一扔,又从怀中拿出随身短匕,三步两步,已然来到那个牢头吴二近前,那吴二见苏凌顷刻间剁了邓方,早吓得挪不动地方,只念叨着饶命。 苏凌没有二话,右手一抬,短匕早已插进他的胸口,整个短匕匕身都全部没入。 吴二顿时身体委顿倒地,苟延残喘间,指着苏凌,还想说什么。 苏凌将那没入他胸口的短匕又搅了两下,一字一顿道:“还记得昨晚我说过的话么?我说过,欠我的百倍奉还!” 再不迟疑,一脚将吴二死尸踢向角落处。 转瞬之间,连毙两人。 在场的所有老百姓被他那冷冽的杀意都有些吓住,心头皆是一颤。整个府衙鸦雀无声。 便是天使官汪川和邓檀都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凌做完这些,这才走到张神农身旁,将他轻轻搀起,又握住张芷月的手,朝杜恒一挥手,淡淡道:“阿爷,阿月,老杜,咱们回家!” 四人再不耽搁,朝着府衙门口走去,所过之处,所有人自觉的闪开了一条路。 苏凌走了一段,这才回头朝着汪川和邓檀道:“这里善后的事,就拜托二位了!” 四人走到外面,邓檀在进来前便已准备了马车,苏凌扶了张神农上车,又和张芷月坐了进去。 张芷月依偎在苏凌怀中,苏凌满眼柔情。 车外杜恒一打马尾,高喊道:“走喽,回家了!” 马扬四蹄,车辙清响,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三十一章 《神农伤寒杂病论》 飞蛇幽谷。 距那场风波已然过了十几日,飞蛇幽谷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只是张神农毕竟上了岁数,经这一折腾,倒是病倒了,张芷月和苏凌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照看,总算是病体好了许多。然而,张神农经此一事,早已心灰意冷,自愿让出了神农堂首席的位置,打算就此终身隐居在飞蛇谷中,再也不出世了。 苏凌和张芷月知道张神农心中不快,苏凌便将他那一世的笑话编成这一世的语言不时讲给张神农,好开解开解他,张芷月也总是吹笛跳舞,让阿爷心中高兴一点。 杜恒每日山中打些野味,四个人围坐一起吃喝,倒也平静惬意。 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四人围坐院中,赏月吃喝,闹了一晚上,张芷月和杜恒先去睡了,苏凌见张神农兴致不减,便留下来陪他。 张神农一手端着酒碗,眼睛望着天上如玉盘的圆月,眼中忽的迷离忽的忧伤忽的闪动着光芒。苏凌知道他心中有事,替他斟了一碗酒道:“阿爷可是心中有未明之事,不如说给小子听听。” 张神农似有犹豫,却还是叹口气这才道:“苏凌,阿月爹娘的事,阿月已经告诉你了吧!” 苏凌点了点头,张神农眼现凄凉,半晌方道:“想我张氏一门,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望族,却也可以称得上杏坛妙手,只是,这医术再高,又有何用,前有阿月爹娘惨死四世三公自诩名门清流的沈济舟刀下,后有老朽被小人算计,身陷郡府牢狱囹圄。想我张神农半生飘摇,所作所为,皆为天下病苦百姓,可是到头来落得一个什么结果呢?” 说罢,猛地喝了碗中酒,神色颇有些激愤道:“原以为世道大乱,乾坤倒悬,我凭身怀高超医术,医不了国,救这天下百姓便是大善,后来虽力不能及,但想着守护一郡百姓,也不负我满腔热血。到头来,赤血炎凉,我如今隐退,远离喧嚣,空有一身医术,却要带进棺材之中了啊!” 苏凌颇为同情的点点头,想了想有了主意,这才道:“阿爷,我曾说过,我家乡有一隐世高人名浮沉子的,阿爷可还记得。” 张神农点了点头。苏凌道:“曾经,小子也有过如同阿爷这般心灰意冷之时,便寻了那浮沉子倾诉肺腑,浮沉子曾言,这千般万般之错,不在百姓,不在士农工商,这错只在乱世,这世道天下大乱,有点本事的,不思救民于水火,解围困于倒悬,却各存了私利欲望,争战不休,称王称霸,野心勃勃,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有几人将家国二字放于心中的?乱世的原罪,便是蒙了百姓良善之心,寒了赤子热血。这天下,这世道病了,已然病入膏肓。” 张神农闻言叹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到底是高人,浮沉子所言字字金石啊!” 苏凌趁热打铁,继续编道:“浮沉子告诉我,先古时期,曾有一大贤,原本也是杏林高手,一如阿爷这般想要凭医术救这乱世于水火,奔走于百姓之间,然而到头来,竟也落得一个热血凉薄,寸步难行。这大贤倒是看透了这世间,这天下百姓都病了,还病得不轻,仅仅治愈他们的身体病痛,远远不够,他们的病在于其心、其神、其魂!因而,他终于弃了那医术,著书立传,以先贤之思想,教化世人。先古那个时期,世道风气在他的身先士卒影响下,热血男儿、普劳大众方如梦方醒,在先古建立不朽盛世啊!” 张神农闻言,眼中流露出向往神色,感叹道:“不知这先贤可是那浮沉子么?” 苏凌摇头道:“那是先古时代,我等对那个时代知之甚少,浮沉子曾说过,这先贤大名姓周,名鲁,字树人也!” 苏凌满口胡诌,心中默念还望这位先贤莫怪,要怪就怪那为浮沉子去,自己不过想宽慰张神农的心而已,跟自己可没半点关系。 张神农满是感慨的点点头道:“苏凌,你可有志向么?不知想不想要学医啊?” 苏凌点点头,忙道:“我自然是想学医,只是小子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天赋啊。” 张神农哈哈大笑道:“蛇衔草、银环蛇、六味地黄丸你都知道,还说你没有天份?离忧山轩辕阁下弟子,何故如此自谦呢?” 苏凌老脸一红,总不能说他有度娘,只得道:“那也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小子对这医术虽不能说不懂,但真的如寻常人差不了多少。” 张神农笑道:“我已然老了,经这许多事,已下定决心,决计不再踏出这飞蛇谷半步了,我有意将我满身医术传给你,你将来继承我的衣钵,怎样?再者你对阿月的心我也是知道的,到时候你跟阿月便在这南漳郡中救济百姓,也可富足度日,你看如何?” 苏凌先是一怔,眼中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难色,郑重道:“阿爷您传我医术,是抬举我,我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只是......” 张神农一捋胡须道:“只是?只是什么?” 苏凌郑重道:“阿爷的医术我可以学,但是却不想成为谋生的手段,小子方才说过,只救一人,如何能救天下?这医术学了,我想着定有救人的时候,只是小子如今虽然微末,但是小子还是想去这天下闯一闯的。” 张神农并不意外,淡淡笑道:“那阿月怎么办?你若想去这天下走一遭,阿月怎么安置?你若是不娶阿月,却让她如何自处?你也知道阿月是认定了你的!” 苏凌脸色一暗,半晌方道:“这个......小子也还未想出万全之策,但是给小子一些时间,小子或可能想出来法子,只是,眼下有一要紧事,我想这才是阿爷应该去做的。” 张神农叹息了一声道:“也罢,只是希望你小子莫要负了阿月啊,你说一说,什么要紧事啊?” 苏凌道:“著书!” “著书?”张神农有些吃惊,疑惑道:“老朽不过一介杏林,又不是大儒,虽然中过举人,但也不会写什么好的文章,怎么要著书呢?” 苏凌忙道:“倒不是让阿爷写些文章,而是小子想到,阿爷也感叹您一身医术无人继承,恐失传了,所以想传给我,只是,小子在这一途到底如何,还未可知,所以小子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如阿爷在这谷中著书,写一部医书出来,这医书上可写世间所有药材所用之妙法,亦可写世间伤寒杂病如何救治之法,人有寿限,书可传千秋万代,这也是救世之法啊!” 张神农静静的听着,眼神逐渐热切起来。 苏凌又道:“阿爷,您授我医术,也需时日,小子有天份最少三个月,若不成器,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初窥门径,不如白天您教我,晚上由小子从旁协助,专著医书,岂不两全其美。这些日子说不定我也能想出娶阿月和闯天下两者兼顾的法子啊!” 张神农心中已然惊涛骇浪,忽的站起身来,鼓掌大笑道:“大善!大善!苏凌,若此医书能成,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咱们说干就干!” 说着,竟来了万种精气神,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架势,几步走进屋中,取了纸笔,在院中石桌上铺了,朗声道:“苏凌,掌灯!” “好嘞!”苏凌再不耽搁,取了蜡灯,将石桌方圆照亮。 一老一少,在烛光下的身影,蓦地高大起来。 “可这医书的名字叫什么好呢?”张神农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苏凌稍加思索道:“阿爷,您名神农,又写的是天下伤寒杂病,不如就叫......” “《神农伤寒杂病论》!.......” 张神农和苏凌哈哈大笑起来。 但见张神农略微思考,顷刻之间笔走龙蛇:“大晋南漳张神农曾遍历山河江山,历人间至亲多杂病缠身,药石无用,凄凄切切,摧人心肝,余乃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华其外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方震栗;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赍百年之寿命,持至贵之重器,委付凡医,恣其所措。咄嗟呜呼! 世间凡夫走卒,贫苦饿殍者众矣!晋立国以来,传至当今圣人安帝,世人因病患死亡者,十又七八。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尽余绵薄之力,舔为功德......” 多年以后,世间医者多读《神农伤寒杂病论》,皆感佩于心,泣涕当哭。 这本《神农伤寒杂病论》,成了医者们神圣不可亵渎的经典。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三十二章 天为媒,地为证 山中不知岁月,恍恍半年有余,这半年在苏凌的人生中,却是至关重要的半年,因为这半年苏凌的成长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了,经过这些风雨,苏凌原本心中还有一点对这个时代感觉到缥缈虚幻的想法,渐渐的消失不见,他所遇到的无论好人还是坏人,都是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他以前还想着或许是大梦一场,醒来后,一切还是钢筋水泥,汽车行人。 那个时代,终究是回不去了,是时候彻底割裂了。 这半年,无风无雨,每日都生活的安静而充足,白日里和张神农一起探讨《神农伤寒杂病论》该怎么写,但苏凌仅仅限于纸上谈兵,出一些现代人的点子,张神农有时用,有时不用;除了写书,苏凌真就跟着杜恒学习一些把式。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入门搏杀技术,可是比起当初那个手无缚鸡的苏凌,现在的苏凌,随着这把式越学越精,和杜恒对练的时候,杜恒都隐隐有些落入下风了。 苏凌这人本就嘴碎,见杜恒都有些不是自己对手,忍不住有点飘飘然,总是对着张芷月和张神农说,我现在的功夫,放眼江湖,不是个剑客,也是个侠客了吧。 张神农却每次都泼他冷水,说你连真正会武术都算不上,还侠剑客呢! 苏凌也不气恼,他知道这是张神农怕自己骄傲自满了,好意提醒自己。 苏凌明白,这个时代天下混战,武学登峰造极者多如过江之鲫,他也不可能就自满到真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了,他明白杜恒的把式也是二半吊子,若真就碰上一个学过真正武学的人,怕自己连三个照面都撑不了。 所以他始终知道,自己学的是把式,而不是武学。 防身健体,总归还是可以的吧。 到了晚上,张神农总是叫住他传授医术,半年来,苏凌把张神农所藏医书看了个七七八八,他本就是985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对于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医书,看起来也并不十分费劲,加上或许苏凌还真是个学医的材料,张神农教他的东西,他总是稍加钻研便基本能够融会贯通,甚至举一反三,张神农总是大赞他收了一个好苗子。 他们师徒二人,师父真教,学生真学,半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苏凌的医术学问却越发深厚,虽然比起妙手回春的杏坛高手尤为不及,但基本的病症,稍不常见的疑难杂症,他都可以应付的绰绰有余。 只是,不疯魔不成活,苏凌和张神农两人一个学一个教,往往便忘记了时间。往往深更半夜,张神农的药庐之中还亮着灯光。 张芷月就m那么静静的坐在旁边,望着眼前的少年,眼中写满了欣慰和幸福。 她总是这样安静,见苏凌或阿爷累了,便递上茶水,怕他们饿了,半夜去灶房做了点心给他们当宵夜。往往星斗满天的时候,他们才想起了时间,苏凌抬头看时,便会发现那个绿衣少女早已趴在旁边的桌上安静的睡着了。 苏凌这才会将她满怀抱起,放回她的屋中,然后再悄悄的离开。 每隔三日,便是张芷月最开心的日子,因为她会和苏凌结伴到深谷之中采些草药,起初杜恒还跟着,到后来杜恒说什么都不愿再去,只说,自己才不愿意插在两人中间,自己虽然脑袋不太灵光,却也识趣的很呢。 幽谷山涧,潺潺溪水之畔,茂密丛林,幽深洞穴。无论何处,皆留下了那绿衣少女和这挺拔少年牵手而行的身影。有时累了,苏凌就席地而坐,张芷月便掏出玉蛇笛,笛声悠扬,泉水叮咚,心中从未有过的安宁。 时光斑驳,如梦如风,每一刻彷如永久。 那日又是采药的日子,苏凌和张芷月收获颇丰,两个药篓里早装满了名贵的草药,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之巅,苏凌缓缓坐下,张芷月依偎在他的肩上,望着山中渺渺的云气,说不出的惬意。 张芷月缓缓开口,似带乐说不尽的羞赧道:“苏凌,你喜欢我么?” 苏凌点点头道:“苏凌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苏凌知道,阿月欢喜,苏凌也就跟着欢喜,阿月悲伤,苏凌也就跟着悲伤,苏凌跟阿月在一起,就是什么都不做,心中也是欢喜的。” 张芷月俏脸通红,喃喃道:“那你想娶我么?” 苏凌柔柔的望着这眼眸如星的少女,郑重道:“想,一直都想。” 张芷月先是心中一甜,又似带了委屈道:“那为何已经半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阿爷,娶我的事情呢。” 苏凌无言,半晌才轻轻的刮了刮张芷月的俏鼻,缓缓道:“阿月,其实阿爷第一次说要我娶你,我就想迫不及待的答应,只是......” 张芷月神情微变道:“只是?只是什么?” 苏凌道:“阿月,你莫要生气,我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这是个乱世,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今日我们飞蛇谷虽然安静平和,但或许他日,便会被卷入战火之中,纷乱天下,好男儿何以为家?如今沈济舟在北方渤海虎视眈眈,萧元彻在中原积蓄力量,萧沈两家必有一战,若战,天下百姓必遭涂炭,我们也无法幸免。而我,却是要到天下见识一遭的,博取功名,纵横天下我不敢奢望,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强,变得有能力保护我所爱的人,保护阿月,保护阿爷,保护杜恒,保护我的爹娘。阿月,我知道,你阿爸阿妈的死始终是你难以解开的心结。这天下,若真被沈济舟这样道貌岸然的人占去,我们又将生活在什么样的世间呢?” 张芷月没有说话,眼神流转,似乎想着什么。 苏凌又道:“起初,我不知道阿月你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或许我想在这乱世一争的想法也就没有那么强烈,可是当我知道了之后,我便没有一天不想着在这乱世中做出一些事情来。我说过,无论谁欠了我的,我便要百倍奉还,如今你便是我,我亦是你,那沈济舟欠我的,我岂能不向他讨要,虽然我现在是个无名小卒,但我觉得,早晚有一天,那沈济舟所欠下的,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张芷月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苏凌想要表达的意思,轻声道:“苏凌,我知道了,这便是你迟迟不愿娶我的原因吧,如果我们结婚了,或许终其一世,你都会终老在这飞蛇谷中,而那样你绝对不会快乐的,对么?” 苏凌没有否认,十分坦诚的点了点头。 张芷月忽的将他抱的更紧了,仿佛害怕下一刻就要失去他一般,在他怀中喃喃道:“苏凌,我明白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说着,朝他展颜一笑道:“苏凌,我们回去吧!” 苏凌点了点头,两人起身朝着飞蛇谷走去,只是,苏凌清楚的觉得,张芷月握着他的手,愈发的紧了。 回到飞蛇谷天色已经擦黑了,杜恒和张神农做了一桌子的菜,正等着二人,见二人回来了,便笑着让二人赶紧入席。 张芷月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忽的似心中已然做了决定,蓦地朝着张神农缓缓的跪下。 慌得张神农忙过来搀扶,张芷月声音清冽,从未有过的郑重道:“阿爷,芷月要嫁给苏凌,希望阿爷能够允许。” 苏凌也没有想到张芷月会突然如此这般说,这般做,一时之间心绪起伏,满是柔情和心疼的望着眼前深情期许的张芷月,缓缓的与她跪在了一处。 张神农半晌无语,望着漫天的星斗,忽的老泪纵横道:“儿啊,儿媳,你们看到了么,阿月自己挑了一个好夫婿!”说着缓缓朝着苏凌望去,沉声道:“苏凌,你那日说的两全之策,你可想好了?” 苏凌摇摇头,他从不说假话,更不忍心那些甜言蜜语搪塞,有些愧疚道:“阿爷,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醒了想,睡不着想,吃饭走路都在想,可是真的没有两全之策啊。” 张神农默然一叹,朝着张芷月道:“阿月,不是阿爷不愿意你嫁给苏凌,苏凌这孩子,早晚必有出息,我心中也认定了他,只是......” “分离对么?苏凌所图之事,更是九死一生对么?”张芷月一字一顿。 “不错,便是如此,你也愿意嫁他?” “我,愿意!”张芷月的星眸中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爷,男儿志在四方,我虽然是个医女,但这样的道理还是懂的,我嫁他是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人疼他,怜他,爱他,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有这么一个人奋不顾身的支持他!虽然他所做之事可能九死一生,或许他踏出这个幽谷,面对的便是风云谲诈,便是深渊森罗,可是,阿月已经想好了,阿月此生只嫁苏凌一人!”张芷月眼中含泪。 苏凌心中最后的防线,轰然倒塌,这个张芷月,这个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光芒的少女,就这样一字一顿,从未有过的坚决,从未有过的不悔,自己呢?自己能给的只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张芷月!张芷月!张芷月! 我该拿什么爱你! 张神农老泪纵横,怜爱的抚摸着张芷月的头,颤声道:“只是,阿月,苦了你了!” “阿月不苦,阿月以前只有一个人,现在心中有一个能够一直牵挂的人,便知足了,再说阿爷您老了,阿月留在飞蛇谷中,还能好好的照顾你,阿月永远陪着阿爷!”张芷月喃喃道。 转过头来,张芷月满是柔情的双眸望着苏凌。苏凌满是心疼的眼神与张芷月轰然相接。 张芷月却对他展颜一笑道:“苏凌,你放心的去闯你的天下,只是累了,困了,乏了,便回来,阿月等着你!” 苏凌眼中有泪,不知该说什么。 到底还是张神农看遍了这人间悲欢,哈哈一笑,将两个人搀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才笑着对苏凌道:“苏凌,一个大小伙子,还没有一个小女子洒脱不成?你们的婚事,阿爷准了!” 杜恒开心不已,笑着笑着,这憨厚老实的苏凌大哥的眼中也渐渐有了泪花。 “这下,真就是我弟妹了,哈哈!”杜恒便流泪边笑。 四人站在一处。 星斗满天,月光如纱。 苏凌的眼中,这便是他要用尽全力守护的天下! 良久,张神农便道:“那便选个日子,咱们就把这事情给办了如何?” 苏凌刚想点头,岂料张芷月却娇蛮一笑道:“捡日不如撞日,这谷中只有我们四人,还挑什么日子,今晚,就现在,如何?” 说着似有些挑衅的望着苏凌展颜笑着。 苏凌闻言,也蓦地洒脱道:“好!便是今晚!” 没有红灯,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锣鼓喧天。 以苍天为媒,以后土为证。 苏凌和张芷月跪在张神农脚下。 杜恒憨厚的声音传出:“一拜天地。” 苏凌和张芷月面向苍穹圆月,深深一拜。这一拜,天地沉醉。 “二拜高堂!” 苏凌和张芷月朝着张神农深深一拜。 张神农声音颤抖,喜极而泣,双手颤抖相搀。 “夫妻对拜!” 苏凌和张芷月对向而跪,郑重对拜。 礼成,从此,张芷月便是这苏家的娘子,永远不再改变。 两人起身,苏凌将张芷月紧紧抱住,声音依旧愧疚道:“芷月,是我苏凌对不起你,没有凤冠霞帔,还如此仓促,便是这仪式也就只有我们几人,连个媒人都没有!” 张芷月满脸幸福,喃喃道:“我嫁的是你,那些繁文缛节,何必记在心里呢?苏凌你记住我今日的话便好!” 苏凌点点头道:“苏凌,必不负张芷月!” 忽的,谷口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朗声道:“哪个说没有媒人的?媒人到了!” 苏凌四人同时朝着谷口看去,一人已然走了过来。 这人年岁已然不小,身上穿的破烂不堪,油脂麻花,右手拄着一个木杖,木杖上系个葫芦,虽然穿的不好,但却是鹤发精神,隐隐有出尘之意。 苏凌觉得这人十分面熟,似乎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倒是张神农见到这人,忙站起身来,走过去迎接,哈哈大笑道:“老家伙,你还没死,我这飞蛇谷偏僻的紧,你是如何找来的?” 这老者大笑,揶揄道:“我四海为家,走到哪里是哪里,你这老乌龟缩在这里,倒也逍遥自在啊!” 说着转身对张芷月道:“阿月,我这个阿爷做你们俩的媒人可好?” 张芷月却是惊喜非常,跑过去搀扶着这老者,展颜笑道:“元阿爷,您怎么来了,我今天真的是太高兴了!也只有您当得阿月的媒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又走到苏凌近前,上下好一番打量方道:“苏凌,许久不见,你是大变样啊,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还记得当初苏家村......”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凌猛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因为真正的苏凌落水,危在旦夕,是这个老者出手相救,这老者名叫元化,当时自己的老爹就十分仰慕的叫他元化神医。不想今日见了,看他和张神农还颇为熟稔,忙跪下道:“原来是,元化神医,小子叩谢当日救命之恩!” 元化大笑,点点头将苏凌扶起道:“你还记得老朽,不错,不错!我与这张老头儿,是多年故交,前些日子来到南漳,看了一桩案子,才知道这张老头儿现在落到这飞蛇谷安身,这便讨人嫌的找来了,不想遇到一对新人拜天地,可巧,可巧啊!” 一句话,苏凌和张芷月脸都红了。 张神农揶揄道:“老家伙,你既然来了,要当媒人,可有礼物么?要不然这媒人也当的太便宜你了!” 元化用手点指张神农道:“老不羞的,就知道在这儿等着我呢!”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卷白纸,哈哈笑道:“不知这个,可否?” 苏凌和张芷月忙将这白纸展开,却见上面画了七种动物,蛇、虎、熊、猴、鸡、鹿、猴,每种动物旁边还有一个人形,做着和这些动物一模一样的动作。 苏凌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可是,那是五种动物啊,发明这套东西的人姓华啊...... 他忽的明白,这或许就是平行世界的不同吧。 苏凌一时有些忘乎所以,脱口赞道:“五......额七禽戏!无价之宝!乃是让人模仿七种动物的形体来强身健骨,从而益寿延年的好方法!华......元老伯这礼也太重了!” 元化一惊,有些难以置信的道:“苏凌,我是头回将这七禽戏给别人看,你怎么一下子就知道这东西叫做七禽戏呢,又将这妙处说的如此得当,张老头儿,你收了一个好的孙女婿啊,我是老头儿一个人,我要有个孙女,我也让他嫁你!” 说着,看着苏凌的双眼直放光。 张神农啐了一口道:“老没出息,还有抢人的啊!你可别小瞧了苏凌,现在他的医术,便是走遍天下,怕是也能称的上高手!你这点把戏,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他这话说了,苏凌更是心中惭愧,他哪里懂,若不是前世他知道这些,张神农又替他解了围,怕是又要请浮沉子的真言了。 元化依旧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赞赏之意溢于言表,哈哈笑道:“哦?如此我得跟苏凌好好说说话了!” 张神农哈哈大笑道:“今天人家小两口刚拜了堂,你便要耽误人家洞房花烛,那你得问问阿月愿不愿意啊!” 一句话说的张芷月脸红的发烧,忙一跺脚道:“阿爷,你怎么也调笑起孙女了,我才没那么自私,你们说话,我回屋了!”说着红着脸朝苏凌的房中去了,临走时,俏生生的对苏凌道:“苏凌,我在屋里等你,你陪着两位阿爷好好说说话。” 苏凌颇有些尴尬的点点头。 杜恒嘿嘿一笑道:“那,我也回屋喽。” ............ 张神农和苏凌陪着元化聊了一会儿,他最是知道元化的心思,便起身称自己累了,回屋去了,临走时给苏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元化这老家伙不仅医术高超,胸中更有韬略,这是个好机会。 苏凌自然明白。 张神农走后,元化这才和苏凌坐下,抿嘴品了品茶,方笑道:“那张老头儿的医术传给你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鲁钝,只学了十之三四。” 元化颇有些不地道的编排道:“他那点本事,比起我来差得远,苏凌就冲你方才一语识破了那是七禽戏,又点出了其中奥妙,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啊,不如你也拜我为师,我在这谷中多住几日,把我的医术传给你,你医术更进一步,到时也能悬壶济世,杏坛留名岂不更好!” 苏凌一怔,这才一摇头,十分抱歉道:“元老伯,不是小子不想学,而是小子志不在医道。” 元化有些疑惑道:“志不在医道?为何?” 苏凌才把心中志向和以后的打算和盘托出。 元化虽有遗憾的叹了口气,却十分赞赏道:“大丈夫当如是!好吧,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勉强了。”言罢,又从怀中掏出一部书道:“这是我平生心血所著,我虽无缘教你,但是这书给了你,也算传你衣钵,你也叫我一声师父吧......想我元化,这天下可不是谁都能做我的徒弟的。” 苏凌郑重的接过书,见书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青囊经。 苏凌心中大动,起身郑重的跪在元化脚下,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郑重道:“师父!” 元化也有些激动,双手将他搀起,左看右看,心中欢喜的紧。 两人喝了会儿茶,元化这才道:“苏凌,如今天下军阀混战,你若出世,想去往何处啊?” 苏凌想了想道:“小子不过宛阳苏家村一渔民,却是不知道去哪里,还请师父指点!” 元化点头,神色郑重,语重心长道:“苏凌,大丈夫者,功名利禄不过浮云,所重者天下百姓也!如今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与灞城侯大司空萧元彻在北方摩擦不断,想必不久便有一场大战!” 苏凌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个医术绝伦的医者,竟有如此眼光,忙使劲的点了点头。 元化双眼眯缝,思考了一会儿方道:“渤海侯沈济舟天下十八州占有五州,大司空萧元彻只占有三州,但大晋傀儡皇帝晋安帝刘端在萧元彻的控制之中,京都龙台城早已是他的势力范围,单论军事势力和朝局势力萧元彻虽占据京都龙台,并掌握皇帝,但仍不足与沈济舟抗横,如此看来,沈济舟却是一个可以去投效的人。” 元化忽的一转话锋道:“然而,张氏与沈济舟有血海深仇,这个自不必说,只说这沈济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少恩冷血,自诩四世三公,我观其早晚必败亡,因此他那里你是去不得的!” 苏凌静静听着,只觉得元化果真胸怀锦绣,心中暗自赞叹。 元化又道:“萧元彻正是用人之际。你也明白,萧沈这一战要划定大晋王朝的北方势力版图,故而我意你去投萧元彻为好!” 苏凌点点头道:“师父所言正是小子心中所想,我跟萧元彻手下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颇有些交情,我想先走他的门路,也好在灞城和京都龙台城站稳脚跟。” 元化摇摇头,似有所指道:“苏凌,你以为你有了黄奎甲这层关系便真就可以乘风直上?萧元彻何等人物,手下谋士大才者多矣,那黄奎甲虽然是萧元彻的大将,但也只是一介武夫,他介绍的人,萧元彻岂会真觉得有本事么?他不觉得你和那胸无点墨的黄奎甲一般,便已然不错了,再者,这各路英豪,最重出身,朝廷亦如是,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想要出人头地,怕是登天还难,如今那些稍有些出身的人,都要削尖脑袋的自重身份,何况是你这小小的渔民呢?” 苏凌一怔,心中深以为然,想了好久也没有办法,只得深施一礼道:“师父教我!” 元化点点头,这才一字一顿道:“你可知过些日子在灞南城有一天下名士都十分看重的盛会么?你若想要真的有所名气,不妨去那里一试,只是能不能创点名望出来,还要看你的本事了。” 苏凌忙问是什么盛会,元化笑而不答,只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苏凌看去,那桌上写着:灞南许韶,江山评。 苏凌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拜谢元化。 元化忽的语重心长道:“苏凌,假设你以后身居高位,也要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萧元彻不愿久居晋帝之下,早晚必有取而代之之心,然而目前各地军阀狼子野心,只有萧元彻或可扶大厦之将倾,因此,你只能暂时委身于他处,只是你切记,万不可助纣为虐,一旦萧元彻有异,必须迅速脱离他。人间沧桑,正道才是英雄所追求的啊!” 说罢,元化昂然负手,圆月之下,傲骨铮铮。 苏凌闻言,郑重点头道:“小子此去,绝不做违背良心之事!” 元化这才欣慰的点点头,忽的揶揄道:“哈哈,耽误你这许多时间,你是不是早烦死我这老家伙了,快去吧,莫让新媳妇等着急了!” 说罢哈哈大笑着前去药庐找张神农去了。 苏凌目送元化离开,这才走向了自己的屋中。 只是走到屋外,见屋内烛影柔光,心跳蓦然加速,双手颤抖,来回踱了两圈,心中暗道,男人嘛,怕什么? 这才缓缓的推开门。 张芷月已然换了纱衣,正坐在床上,烛光之下,纱衣彷如蝉翼,她发散着动人心魄的美。 苏凌看的痴了。 张芷月倒是落落大方,格格一笑道:“傻站着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么?” 苏凌脸红脖粗,这才一低头,走到床前,与张芷月挨着坐了。 半晌两人皆无语,只是这屋中气氛微妙绮璇起来,两人的呼吸逐渐粗了起来。 “芷月......”“苏凌......” 张芷月格格一笑道:“那,你先说。” 苏凌这才似清了清嗓子,似掩饰道:“芷月,今日委屈你了!” 张芷月展颜一笑道:“哪里委屈了,可不是谁拜天地都能有七禽戏的哦!” 随即轻轻握了苏凌的手道:“反正,芷月一辈子都不后悔。” 苏凌心中着实心疼张芷月,这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半晌,两人才分开,苏凌似乎犹豫了好久,才开口道:“芷月,我们今日虽成婚,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娘子,只是......却不能成礼。” 说着偷看了张芷月一眼。 张芷月仍旧笑意盈盈,歪头道:“你那满脑子的乱想......我明白的.....” 苏凌这才又将她抱在怀里道:“当今乱世,无以为家,且这样的拜堂,根本就是委屈了你,人家都是风风光光,而我.......”苏凌的眼中满是自责。 张芷月将他抱得更紧,柔柔道:“我不委屈,苏凌嫁给你我便知足了,我只要你,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苏执吻了吻张芷月的额头,这才道:“话虽如此,可我始终是心中过不了这个坎的,芷月,我有一事告诉你。” 张芷月点点头道:“你说吧。” 苏凌道:“三日后,我要和杜恒前往灞南城,今日元化师父告诉我,那里有个盛会,到时天下名士云集。” 张芷月点点头道:“江山评对吧!你便不说,我也要告诉你让你去参加的!我不会赖着你的,你安心的去,我等着你做一番事业!” 苏凌心中感动,忽的对天发誓道:“我苏凌发誓,五年之内必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给娘子张芷月风风光光的拜堂礼!” 张芷月展颜一笑,柔柔道:“苏凌!我相信你......” 灯息,两人大被同眠。 张芷月像一只柔软的猫咪投入苏凌的怀中。 万籁俱静,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天上一轮洁白的明月。 苏凌和张芷月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呼吸逐渐急促粗重起来。 苏凌觉得自己真的就要克制不住了,忽的一转头,朝着张芷月的樱唇之上深深的吻了上去。 这一吻,缠绵悱恻,那天上的月似乎都唤来云遮了脸去。 良久唇分。 忽的张芷月翻身坐起,一把掀了被子,似娇嗔道:“你个臭苏凌,不是说好不胡来的......你还......” 苏凌也直起身子,哈哈大笑道:“可我没说过不能亲你吧,再说相公亲亲娘子,不犯法吧!” “你......” 张芷月一阵粉拳,忽的跳下床来,又点了蜡烛,走到桌前,喘息道:“我不行了.....我浑身好热......” 说着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碗茶水,咕咚咚的喝了起来。 苏凌也走下来,一揽张芷月的纤腰,哈哈笑道:“我也热,我也渴......给我喝点。” “自己有手,自己去倒吖!” “这才刚成礼,便要虐待亲夫不成......” 第二卷幽谷奇遇 第三十三章 咬你一口,记住我 三日后。 杜恒一大早便已起来了,收拾行装,打点行礼。 用过早饭,张神农和元化当先站起道:“苏凌,此去灞南,山高路远,你们早些上路吧。” 苏凌点头,众人这才皆起身,向谷口走去。 方来到谷口,却见南漳郡新任郡守邓檀自远处前来,身后两个兵士牵了两匹马。 邓檀见到苏凌,忙走过去,拉住苏凌的手道:“昨日便有风声说苏老弟要离开南漳了,我今日让手下牵了两匹脚力,想着来送送苏老弟,苏老弟要我说南漳多好啊,何必再去外头?” 苏凌知道这邓檀虽也有官场上的习气,但总归还是个实诚人,遂抱拳道:“苏某也知南漳极好,只是苏某有游历天下的愿望,所以还是离开了。”说着,回头看了看张神农、元化和张芷月,他们三人眼中更是诸多不舍,这张芷月自昨晚都不怎么笑了,总是望着蜡烛默默的出神。 苏凌朝着邓檀就是一个大礼,慌的邓檀忙用双手相搀道:“使不得!使不得,折煞邓某了。” 苏凌正色道:“邓大哥,你我相识不久,但苏某素知大哥忠义,如今我便要走了,只是挂念这谷中老小,烦请邓大哥多多照拂才是,他日苏某回来,必有重谢。” 邓檀闻听,忙一拱手道:“苏老弟大可放心,邓某自与苏老弟相交,便认定了你这个兄弟,莫说照顾苏老弟一家人,但凡他日苏老弟在何处有个为难着窄的,只要给邓某来个二指宽的纸条,邓某也会亲往相助。” 苏凌点头道:“如此,多谢了!” 说罢,苏凌回身,朝着元化和张神农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这两位老人却是没有拦他,实实的受了他那一拜,张神农眼中满是不舍,待苏凌磕完头,才将他扶起来,强忍分离之痛道:“苏凌,如果累了,困了,不想干了,便回家,阿爷就在这飞蛇谷中,等着你!” 苏凌点了点头,正色道:“阿爷,小子记下了,您和芷月先住这里,等小子安了身,便来接您和芷月。” 元化捋着白须,欣慰的看着眼前少年。 苏凌看向张芷月,眼前绿衣少女,已然将如瀑长发盘起,苏凌自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看向张芷月眼中泪水盈盈,却是极力的忍住不哭,心中更是心疼不已,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两人抱了好久,苏凌这才道:“芷月,我走了。” 张芷月这才点了点头,仍忍着泪水不掉下来,缓缓道:“东西可带齐了?” 苏凌点点头。 “银钱可充足?外面不比家里。” “日常所用的一些药可装好了?”,“干粮水壶放妥了?” 她好像自说自话,并不等苏凌回答,只这样问了一遍又一遍,苏凌犹如百爪挠心,低低的唤了句:“芷月!” 张芷月终于是坚持不住,泪如雨下,喃喃道:“杜恒那么能干......我也是瞎操心.....苏凌......如果你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好么?” 苏凌眼圈发热,下一刻,他甚至想冲动的就不走了。 佳人深情,可抵江山万里! 他终于还是强自压下这个冲动,使劲的点了点头。 忽的张芷月竟不哭了,朝着苏凌轻轻一笑道:“苏凌,把手伸出来。” 苏凌不明所以,将手伸到张芷月近前。 张芷月伸出手将苏凌的手轻轻的拉住,缓缓的放在自己的樱唇边。 忽的,星眸闪动,樱唇一张,洁白皓齿使劲朝着苏凌的腕上狠狠咬去。 从未有过的坚决,从未有过的倔强,从未有过的不顾一切。 苏凌只觉手腕上传来一股剧痛,但他眼神一如张芷月那般深情,望着这个绿衣少女,那手一动不动,就那么的让她使劲的咬着。 她咬他,他让她咬。 血顺着腕子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那殷红之色,仿佛也有种沉重的深情。 狠狠咬过之后,张芷月才抬起头来,苏凌的腕上流着血,两排少女牙印清晰可见。 张芷月展颜一笑,轻声说道:苏凌,咬你一口,记住我,不要忘了我,好么?我要这伤疤永远留在你身上,它便是我,便是我时时刻刻陪着你,它留在你手上,而我永远在你的心中。苏凌你明白么?” 苏凌点点头,将那带血的牙印手腕举过头话,杜恒大吼一声抡刀便剁,两人像打铁一样,叮叮当当的两把大刀你砍一下,我挡一下的战在一处。 杜恒刀虽大,也有把子力气,但这领头壮汉别看五大三粗,但那把大刀还是比起杜恒的把式精熟上许多,加上刀比杜恒沉,力比杜恒大,两人打铁般的打了一阵,杜恒一个不小心,被大砍刀刀背排在后背上,一个趔趄,倒在苏凌身边。 苏凌一看,双眼一翻道:“得,俩老剑客阴沟翻船啊,这下彻底玩完!” 杜恒嚷道:“都怨你,要不是你走这夜路,还说有贼练手呢,结果被练手了吧!” 后面喽啰,见两个人皆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皆呼号蜂拥而至,不由分说,绳索网兜劈头盖脸的招呼,不一会儿,两人皆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这群喽啰生怕他们挣脱跑了,手捆不行用脚蹬,然后用两个网兜,一人一个兜住,拿了两根圆棍两人挑着,往大山深处寨子去了。 苏凌一阵苦笑,仍不忘打趣道:“嘿,你们是不是唱个主题歌啥的,大王叫我来巡山吖,巡完南山巡北山哟......”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三十四章 阎王寨中有英雄 苏凌和杜恒各自被网兜兜住,在众喽啰的呼号中,身体左荡右荡的朝着山中的寨子中去了。 一路上,山路颠簸,这网兜又不牢固,晃荡的苏凌晕头转向,好悬把昨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转了许多山岗岔口,忽的听到那领头的壮汉大声道:“儿郎们,开寨门,今日抓了两头猪回来,给大家伙打打牙祭!” 有人应了,不一时,一阵沉重的吱呀声,寨门大开,壮汉头领朗声喊道:“儿郎们加把劲,把这两头猪抬到聚义分赃厅去,让大寨主、二寨主看了心中指定欢喜!” 众喽啰闻言,又七手八脚的抬着苏凌和杜恒向寨门里走去。 苏凌透过网兜的空隙往寨门瞧去,却是好大一座高寨门,两边竟还修了两座挺高的箭楼,里面人影晃动,寨门上是寨桥,也有数十喽啰各拿刀枪,来回巡视。那大寨门楣之上写着三个字:阎王寨。 苏凌心中暗道,这下真就进了阎王地府了,连这名字都这么贴切。但他也看到了这箭楼和寨桥之上巡逻的喽啰,心中甚是奇怪,看这群劫道的喽啰各个穿的破烂不堪,面有菜色,他原以为这群劫道的绝对是业余的,可是看这大寨的架势,却觉得这是个很有规模的正经土匪窑子。 只是,苏凌如何也想不明白,那群喽啰为何那个样子,莫不是装装相,迷惑一下像自己这样的大冤种不成? 苏凌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心中想着一会儿给这群杀人越货的主商量一下,能不油炸死了改成蒸活人也是好的,总在死之前算是蒸了回桑拿。 两人又被人抬了一会儿,忽的苏凌只觉的被人重重摔在地上。他这才抬头看去,已然来到了一个大厅之中,大厅之中并排三把交椅,右边的空着,左边和中间各坐了两个大汉,大厅的左右两侧坐了四五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那两个寨主模样的大汉,没每人手里拿了一只肥美的鸡腿,面前的桌案上,有两壶酒,各色菜肴。更让苏凌意外的是,这两个寨主怀里,一人一个皆搂了一个女子,这两个女子,还算有些姿色,只是眼神木然,衣衫凌乱,任由这两个寨主的沾着油的手胡乱在身上摸着。 旁边坐的那些人的桌上摆放的东西,比起这两个寨主却是寒酸的多了,只有几角劣酒,一碗绿幽幽的野菜。有几个人眼神热切的看着那两个任人宰割的女子,又看看这两位寨主桌上丰盛的酒菜。 那个壮汉头领见了两个寨主,忙一抱拳道:“两位哥哥,今日却是大收获,这两头猪身上可不少银钱,咱们发了笔横财,这寨上的儿郎们也有荤腥了!” 那中间的寨主哈哈大笑,走下来,拍拍这壮汉的肩膀道:“辛苦三寨主吴前了,我跟二寨主丁猛早听说了你这次收获不小啊,甚是高兴,来三弟,快坐到三寨主的位置上,让喽啰们上酒,上肉!” 那壮汉吴前,原来是这阎王寨的三寨主。 吴前刚坐在第三把交椅上,早有喽啰端了如大寨主、二寨主一般不二的酒菜,这些喽啰看着这些美味,眼睛放光,却不敢偷吃一口。 那大寨主似乎颇为大方的将怀中女子一把推给吴前,吴前顿时上下其手,丑态百出,大寨主淫笑一声道:“老三,这是聚义厅,等会儿扛了这娘们去你房中随意取乐,这里还是不方便的,这算我李镐赏你的,你今天这差事办的漂亮。” 那吴前顿时两只色眼放光,双手在那女子身上摸的更起劲了,要不是这是大庭广众,他怕是早就忍不住扑上去了。 吴前过了手瘾之后,这才对大寨主李镐请示般的道:“大哥,那两头猪怎么打发?” 李镐瞥了几眼在网兜中扑腾的苏凌和杜恒,冷笑几声道:“就如三弟所言,来呀,支起油锅,带油热了,将这两头猪扔进去烹了,分给儿郎们开开荤!咱们总这样大吃大喝,让儿郎们饿着肚子,整日吃野菜,也不义气不是!” 早有喽啰拿了一口巨大无比的大铁锅,支了柴火,用扇子死命的扇了,那架势看来是等不及要吃肉了。 不一会儿,大锅中的油已然被烧的毕毕剥剥的响了起来。 李镐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一声令下道:“来呀,将这两头猪架起来,扔进油锅之中。” 杜恒可是不干了,在网兜中左跳右跳,左滚右滚,撞倒了几个围上来的喽啰,又撞落了左右桌上的酒碗野菜,一时之间人仰马翻,乌烟瘴气。 杜恒边发狠乱撞边破口骂道:“敢油炸老子,老子给你们拼了!” 早有左右,各拿木棍,嘭嘭一顿乱棍,这下杜恒老实了。 眼看两个人就要被抬起扔进油锅炸了,苏凌忽的大喊一声道:“先等等,我有话说,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李镐闻言,一摆手,众喽啰才退下,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道:“有什么话快说!” 苏凌一边挠着那网兜,一边大声嚷道:“先把我从网兜里搭出来,我好说话!” 李镐有些狐疑的望着苏凌,似乎犹豫不决。 苏凌冷笑道:“我以为你多大个胆子,这阎王寨全是你们的小鬼,我便是插翅也逃不出去啊,你先把我搭出来啊!” 旁边二寨主丁猛想了想道:“大哥,这小子说的有些道理,就是不网住他,他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就把他放了,看他能说什么,说的不好或是大哥不想听了,一刀宰了再油炸便是。” 李镐这才一摆手道:“把这头猪搭出来,那个夯货可是不能放的!” 苏凌终于从网兜里出来,磨磨蹭蹭的拍拍身上的土,站在那里快速的思索着对策。他忽的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那离忧木令,或许能用。 可他把手伸进怀里,将离忧木令刚掏出一半,便觉得不妥,离忧山轩辕阁是个什么所在?那是天下做学问的顶尖,这些人是匪类山贼,怕是大字不识一个,拿这个木令半点用处都没有。 只得又悄悄的将木令塞了回去。 只是他这个动作,却被下边左右两侧坐着的两个人看得真真切切。两人心中不由的一动。 这两人穿着气度跟着大厅之中的人截然不同,而且还有些格格不入,他们一直皱着眉头,方才众人七手八脚来治杜恒时,这两人坐在那里一动都没动。 苏凌想来想去实在没辙,偏那大寨主李镐又催促他有话快说,只得哭丧着脸说道:“我想换个死法,咱们蒸人肉怎么样啊?” 李镐差点把嘴里的酒吐出来,气极反笑道:“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只是这个,实在是废话,我这阵势都摆好了,不油炸了你,那口锅里的油岂不是白瞎了!” 说罢,一挥手,那些喽啰朝着苏凌一拥而上。 眼看苏凌被架过头顶,扔进滚烫油锅之中,台下一直未动的两个人忽的一使眼色,站起身来,一左一右走到正面三把交椅之前,一拱手道:“三位寨主,我们有话说。” 李镐正要看油炸活人,忽的见是这两人,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笑意道:“原来是刚来的两位英雄,不知有什么话啊?” 这两人皆低头行礼,忽的猛然抬起头,几乎同时一扬手,两道白色光芒从两人手中一边一个疾飞而出,两声呼啸之后,只听的“嘭嘭——”两声。 那两道光芒正中这聚义厅正上方的唯一两盏气死风灯,这两盏灯应声而灭。 大厅之上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镐、丁猛、吴前三人顿时慌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你们.......你们为何镖打灯火.......想干什么?” 黑夜之中,有冷声答道:“干什么?要你们的命。” 两道光芒在黑暗中闪了几下,黑暗中三声惨叫,摄人震耳,然后便再次归于平静。 忽的,那两盏气死风灯再度亮起,苏凌、杜恒和在场所有人朝着正厅之上望去。皆惊骇不已。 只见吴前那硕大如猪的身子倒在椅子上,后背捅了个窟窿,血流汩汩,早已死了。 而方才出手的两人,一人绿袍一手持九耳八环太阴刀,刀芒闪烁,刀身鲜血沥沥,另一只手上提了一个人头,呲牙咧嘴,形状可怖,正是二寨主丁猛的脑袋;另一人一身白衣,手中拿着一把大枪,大枪之上隐隐有紫气流动,枪尖出隐隐雕着一个龙头,另一只手上也是一个人头,那人头同样可怖,正是大寨主李镐的人头。 短暂的惊骇宁静之后,人群之中爆发出惊喝连连,有人高喊道:“这俩强人杀了咱们三位寨主,弟兄们杀了他们,给三位寨主报仇!”一时之间正厅之上,一个个悍匪甩大氅如蝴蝶乱飞,蹭蹭蹭的拔刀声音不绝于耳。 眼看情势便要失控,那白衣青年忽的踏前一步,眼中冷意肃杀如刀,一晃手中龙头长枪,枪上紫气翻腾缭绕,沉声道:“你们一起上吧,不要浪费时间!”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三十五章 左龙右虎 那白衣青年说完,持枪而立,身上一股傲然之气纷涌而出。 苏凌心头一震,不想在这山贼寨中竟还有这等人物。 早有四五个小头目,一拥而上,抡刀砍向白衣青年,白衣青年冷笑道:“你们,乌合之众!” 手中紫气长枪一晃,半身陡然悬起,半空中长枪呼啸而出,紫芒闪过一道刚烈的圆弧,这四五个小头目皆惨叫一声,纷纷倒在地上,兵器纷纷撒手。 这白衣青年似乎留了情,只是将这四五人每人腿上皆扎了一个枪眼,伤口的深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只三寸深,丝毫不差。 “好枪法!”网兜中的杜恒大声赞道。 那绿袍青年的年岁比这白衣青年稍大,也稳重一些,踏前一步道:“众位兄弟好汉,这三个狗东西平日里对大家如何?”说罢,一双眼盯着众人,见众人忽的一片默然,便又朗声道:“我跟白兄弟不过刚刚入伙四五日,便已然心中愤恨,这三个狗东西根本不把大家当人看,他们每日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还时不时劫了良家女子,干些禽兽不如的勾当,可是对你们呢?谁不是张口就骂,抬手便打,这也便忍了,毕竟他们赏饭吃,只是各位,他们给我们的什么吃穿的东西?破衣、故衣,野菜清粥,什么好东西都是他们全数占了,却在嘴里满口义气,当真是无耻之极!” 说着,这人与那白衣青年并排而站,一举手中人头,朗声道:“如今我义阳魏镶,魏泽长和我兄弟白叔至今日火并了这三个杂种,今后兄弟们愿意跟着的,我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不愿跟着的弟兄,后面金库里的财物每人拿了,下了阎王寨去,大家意下如何。” 苏凌这才明白为何他遇到的那些小喽啰皆是破衣不堪,面有菜色,原来是这三个寨主比周扒皮还扒皮啊。 众人闻听,皆纳头便拜的,齐声喊着:“恭请两位寨主正位!” 那魏镶也不客气,坐了正中之位,将白叔至拉在旁边坐了,早有喽啰将三具尸体抬走,挖坑埋了不提。又将血迹都清扫干净。众人这才都坐下。 白叔至忙走到苏凌面前,一躬扫地道:“这位兄弟,敢问你可是南漳苏凌么?” 苏凌一诧异,忙拱手道:“不才,正是苏某。” 白叔至闻言,更是一躬大礼道:“果真是苏兄弟,我跟魏大哥见你从怀中掏出那木令,便觉的像离忧山的东西,如今果真如此!哈哈!” 苏凌疑惑道:“我跟二位这是初次见面,二位怎么会知道我的?” 魏镶哈哈大笑道:“苏兄弟这不奇怪,这里离南漳不是太远,你救神医,怒杀狗官恶绅,血染郡衙的事情,早已传遍这附近州郡了!” 白叔至也颇为亲近道:“苏兄弟果然不凡,不愧是离忧高门的弟子啊!” 苏凌老脸一红,方才自己那狼狈模样实在是有些受之有愧。 魏镶这才大笑着朗声道:“小的们,大排酒宴,我跟白寨主要给苏兄弟和......” 众人这才想起那网兜之内还有个大怨种被兜在里面,忙乱哄哄的七手八脚将杜恒身上的网兜扒掉,扶了出来。 杜恒被那顿乱棍打的鼻青脸肿,一副哭丧的样子埋怨苏凌道:“你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让走夜路的是你,被打的却是我,这网兜住着的还是我,你咋一直不想起我还在网兜中啊,我在里面睡到大天亮!” 苏凌颇有些歉意的拍拍杜恒肩膀,想笑也不敢笑道:“杜恒,这多好,被打一打,长得结实!” 杜恒顿时火冒三丈道:“行啊,那我打你两拳试试......” 四人团团围坐,开怀畅饮,杜恒逮着肉,掂起后槽牙使劲造,这下也算解解恨。 酒至半酣,苏凌这才问道:“像魏大哥和白兄弟这样的人物,怎生落在这阎王寨里了?” 魏镶淡淡笑道:“现在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我跟白兄弟都是离乡背井之人,想着在这天下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安身立命,我俩原是不认识的,我俩打了一场,不分上下,这不不打不相识不是。便结伴而行了。” 白叔至喝了口酒接过话道:“我跟魏大哥一路走到这里,听附近山民说有三个占山的无恶不作,抢男霸女,便以投山为名,伺机除了这三个狗东西,可巧便碰到了苏凌兄弟!”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众人又喝了会儿酒,魏镶这才又道:“不知苏凌兄弟下一步有何打算啊?” 苏凌道:“我跟杜恒本事要去灞南去,只是我贪图赶路,才身陷此地,不想遇到了两位兄弟。” 白叔至眼中光芒一闪,似乎颇为兴奋道:“苏凌兄弟莫不是去参加三年一度的江山评么?” 苏凌点头道:“正是,博个虚名,到时也有个好地方投效。” 魏镶却不以为然,大手一挥道:“苏兄弟,那江山评不过是腐儒名门搞得虚妄东西,有何好去的?你哥哥我如今占了这阎王寨,你智计过人,不如留下来做我的军师,你我二人联手,加上叔至和杜恒兄弟,倒是可以创出个天地来,岂不比投效他人痛快?” 白叔至闻言,眼光似有深意,看了一眼魏镶,又灼灼的看向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魏大哥高看我了,那吴前是个什么蠢货,我在他手上连一合都接不了,我所长者不过是些小聪明,上不得大雅之堂,魏大哥豪烈,自然是坐的山寨之主的,我怎么能比呢。” 白叔至望着苏凌,眼里满是赞许之意,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魏镶见苏凌不愿留下,也颇为豪爽的摆摆手道:“也罢,苏兄弟自有大好前程,那魏大哥就不耽误你了,你们何时起身,这阎王寨仓库不少金银,苏兄弟随便拿了便是。” 苏凌点点头道:“不用,只把那三个狗东西拿走我们的钱财还回来便好。” 魏镶闻言,忙让人将苏凌和杜恒的包袱钱财拿了过来,又多包了一百金赠给苏凌,苏凌说什么也不要,魏镶只得作罢。 四人欢饮至深夜,方才各自散去。苏凌和杜恒便在寨中歇息一晚。 第二日,魏镶派人捎话,新坐了头一把交椅,寨中事情太忙,便不来送了。又有人牵来两匹好马,这两匹马比苏凌杜恒之前的马却是好上许多。 苏凌和杜恒这才打马出了阎王寨,朝着灞城的方向继续进发。 只是刚行了不久,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苏凌,慢行!......” 苏凌和杜恒勒马回头,只见烟尘之处,一人白衣白马,横枪在手踏着烟尘而来。 走的近了,苏凌和杜恒这才看清,正是白叔至。 苏凌不解的问道:“叔至,你怎么来了?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么?” 白叔至淡淡一笑道:“我这人,懒散惯了,魏大哥做他的好寨主去,我随你们去一趟灞南城,看看这江山评到底是个怎样盛世。” 苏凌闻言和白叔至对视一眼,皆会心大笑起来。 三人三马,朝着灞南城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苏凌和白叔至更为亲近,两人总是在漫天星斗之下促膝长谈,从天下大势谈到心中理想,从个人武学谈到领兵布阵。苏凌发现白叔至果然胸中藏着万般锦绣,除了一身武艺之外,对时局,兵战之道见解非常,若假以时日,苏凌觉得白叔至必定儒将之才。 一路之上,闲来无事,灞南还远,苏凌有意点拨白叔至,将后世伟人的军事作品和思想转述给白叔至,白叔至大开眼界,从未听过这些新奇而又独到的思想言论,一时之间如饮甘霖,对苏凌又是更为敬重起来,更是引苏凌为知音。 投桃报李,白叔至将自己的枪法十之七八传授给苏凌,三人白日赶路,夜晚便聚在一处切磋武艺,白叔至在教授苏凌枪法之时,杜恒也不闲着,在旁边跟着比比划划。 只是或许这一世老天对待苏凌的确不薄,给了苏凌足够的天资,加上龙涎草易筋锻骨,苏凌一学便会,虽然内劲远远不能与白叔至相比,但白叔至的枪招精妙之处,苏凌却领悟的十分快,连白叔至都连连赞叹。 倒是杜恒笨手笨脚,那白叔至的枪法本就讲究飘逸灵动,遇到他这个五大三粗的,他是怎么也不好学的。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苏凌的功夫大涨,跟杜恒对打,杜恒已然过不了十招,苏凌自己不知道,他此时的功夫,早已脱离了把式的范畴,实打实的迈入了武道之中。 只是虽踏入武道,但若论多么精妙却是远远不够,苏凌拿着白叔至的长枪,白叔至只拿一支树枝,四五合之内苏凌便败下阵来。 苏凌颇为沮丧,白叔至却笑着说苏凌这样已然是不世出的武学人才了,他这套枪法,乃是家传绝学,一般人莫说两个月,便是十年也不见的能使出这般样子。 苏凌闻听这枪法乃是白叔至家传,心中更是感激,连声向白叔至道谢,白叔至却颇为豪爽的摆手道:“自家兄弟,几招枪法而已,当不得你这么感谢。” 苏凌心中暗想,今后一定要跟这个白叔至多亲多近,不图别的,这白叔至却是个赤心之人。 苏凌问白叔至这发着紫芒的长枪叫什么,白叔至也不隐瞒道:“这长枪乃是白家至宝,紫电龙吟枪!” “好名字!”苏凌赞道。 三人一路同行,感情更为深厚。 这一日,三人正走间,抬头望见远处城墙高耸,气势不凡。 白叔至眼望前方古拙城墙道:“前方便是灞南城了。” 三人策马疾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灞南城下。 班灞南城名义上是大晋疆域,实则是大司空萧元彻的势力。灞南在司空萧元彻军事重城灞城之南,是进入灞城的必经之地。萧元彻所有的精锐军资辎重皆屯住在灞城,灞南城南依灞城,治安自然不同他处,繁华喧嚣自然更不必细说。 三人甫一进城,便觉的繁华汹涌扑面而来。 商铺林立,每条街上都有各式各样的商贩叫卖做着生意,到处是人头攒动,可谓是比肩继踵,挥汗如雨,人山人海啊。 更为妙的是,一条大河自北向南,将这灞南城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东边皆是百姓所住的宅子房舍,更是不乏深宅大院,富丽堂皇的府邸;西边乃是坊市商铺,喧嚣繁华,满目琳琅。大河之上飞架起六座大桥,将东西联通,大桥宽阔结实,桥身结实上了年月的粗壮树木做得桥板桥架,并排四辆马车通行无阻。 三人远远望去,极目之处,便有两座大桥飞架,桥上人流熙攘,桥下红·船画舫,绿叶粉荷,一派红尘之气。 这大河便叫做灞河,灞河流经灞南城,却在一处开了个河汊,分出一条细流出来。 这细流碧波荡漾,荷花更是稠密盛放,美不胜收。细流两侧水中皆起了无数幢红楼木阁,皆是装饰华丽,红绡幔帐随风飘荡,那里便是这红男绿女的温柔销魂乡,那些红楼木阁,红绡幔帐之处便是一座座妓馆乐楼,不知这温柔乡中几人春风得意,几人醉生梦死。 三人在灞南城逛了一会儿,打听了那江山评开始的时间在三日后,又打听出今年江山评更是天下才子饱学云集,如今皆住在灞南城最高最气派的客栈里,那客栈的名字叫做——江山楼。正倚靠在滚滚灞河之畔,气势壮丽自不必说。 这些事三人打听清楚,白叔至沉吟一番,似有了决定便道:“苏凌、杜恒,我要走了!” 苏凌颇感意外,十分不舍的道:“叔至,你不是说要见识见识江山评么?怎么刚来便走了?” 白叔至哈哈一笑道:“那江山评饱学才子多的不可胜数,我白叔至论武学或可一试,但若论起学问,怕是拿不出手的,我便不凑热闹了,这些日子以来,跟你在一处,朝夕相处,言谈之间我颇觉得,自己无论是武学修为还是攻杀战法都有很多不足,我这便告辞找我师父去,我打算再多学几年。” 苏凌不好挽留,只得拍了拍白叔至的肩膀道:“如此,叔至一路小心,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白叔至爽朗大笑,然后郑重的朝苏凌一抱拳道:“苏凌,待你成就事业之时,白叔至必将亲至,生死相随!” 苏凌心中大震,颇为感激的一躬到底。白叔至也是这样朝着苏凌行礼。 再无耽搁,白叔至翻身上了白马,朝着苏凌和杜恒一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苏凌,后会有期!再见面时,可莫让白叔至失望啊!” 苏凌使劲的点点头。 白马银枪,风声猎猎,白叔至策马前行,缓缓的消失在苏凌眼中。 苏凌叹息了一番,回头对杜恒道:“老杜,咱们走罢。” 杜恒道:“咱们去哪?” 苏凌道:“自是住店,难道睡大街不成?” 杜恒问道:“这么多客栈,咱们住哪一家?” 苏凌淡淡一笑道:“江山楼!”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三十六章 江山楼和青云阁 苏凌和杜恒一路迤逦前行,这灞南城大街上还有一些小吃,那杜恒嘴馋,走一路吃一路,饭点未到自己倒混了个肚圆。 江山楼自是好找的,灞南城最高的建筑便是。苏凌和杜恒抬头看去,果然是恢弘气派。 整座江山楼的楼体都是珍贵的楠木搭建的,江山楼大堂绿瓦飞甍,门楣之上江山楼三个大字果有磅礴气势,左右两只大石狮子栩栩如生。往后看去,江山楼后院亭台楼阁数不胜数,或高或低,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这众多楼宇之中却有一座金色楼阁格外显眼,原来这做楼阁楼高入云,便是整个灞南城也找不出再如这楼如此高的建筑了,若仅仅是高,恐怕也显示不出它那泼天的华贵之气,那楼阁自上而下,所用材质竟全部是金色琉璃,并无半点砖石,阳光一照更显得流光溢彩,仿如天外琼楼。 早有小厮接出来,打量了两人一番,有些疑惑的问道:“两位可是参加江山评的么?” 苏凌有些好奇道:“是参加江山评的如何、不是又如何呢?” 那小厮忙赔笑道:“两位有所不知,怕是第一次来我们这江山楼吧,我们这江山楼一年只开门迎客四个月,这四个月便是江山评举办的前后,江山评头天结束,我们第二日便闭门歇业了。而且我们江山楼的东家也订有客人入住规矩的。这规矩不符合的,怕是您得另谋住处了。” 杜恒闻言,有些不耐烦道:“这么大的江山楼一年就做四个月的生意?你们东家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不得赔死?还有住店的客人还要有入住的规矩,不符合的要往外撵?这是想赔钱想疯了。”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位小哥,倒不妨将这入住江山楼的规矩说一说。” 那小厮道:“无他,就是一定要参加江山评的人才能入住,其他人江山楼恕不接待。” “哦?那感情巧了,我们便是要参加江山评的,却也符合条件。”苏凌淡笑道。 那小厮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苏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杜恒,却是使劲的摇起头来。 “哎,你几个意思?看他就点头,看我就摇头?我长得丑,也用不着你这样提醒吧!”杜恒不满的嚷道。 那小厮连忙摆手道:“哎呀呀,这位......壮士哪里话,参加江山评的不是公子便是名士,我看您身边这位爷,颇有一股气度,自然是像个公子,可是您.....您.....我实在是不敢称呼您为公子。” 杜恒刚想再嚷,苏凌一拉他,随即笑道:“小哥,你当真好眼力,我是参加江山评的,不过路途遥远,这山匪劫道强人很多,家里就给我雇了个保镖的....仆人......” 那小厮这才一片恍然大悟的样子,忙一躬道:“那您可否把名姓赏下来啊。”说着挥了挥手,早有跑堂的拿来了一个木牌和一支毛笔。 杜恒闻言自己成了保镖仆人,眼睛都差点瞪出来,刚想说话,苏凌忙冲他使眼色道:“一切为了能住进去......你就不能忍忍......” “我......” 见这小厮拿了毛笔和木牌,苏凌又不解问道:“小哥拿这个是何意?” 小厮忙道:“这也是咱们江山楼的规矩,东家说了,既要参加江山评,便要在咱们江山楼标名挂了号,东家这也是怕怠慢了已经有些名气的才学之士啊!”说罢恭敬的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何处而来啊。” “南漳,苏凌。” “南漳,苏......凌......”那小厮稍加思索,便准确的写出了这四个字,苏凌看去,心中已然有些惊讶,莫看这只是一个小厮,那苏凌二字却也写的工整秀气,颇有些章法。区区小厮便有如此能力,那这江山楼的背后东家,怕是更了不起了。 小厮想了一会儿,怕是心中应该有个有名之人的名单,然后道:“苏公子的名号,我确实有些生,不过名士风流,一时声名不彰,说不定参加了江山品,有些得到许老夫子的青眼,赠个评价,却指定青云直上了。” 苏凌笑着点头道:“那便借小哥吉言了。” 小厮点点头将这写了苏凌名字和籍贯的木牌递给跑堂的,朗声道:“南漳苏凌,入青云阁,末。” 那跑堂忙接过,迅速的向后面去了。 苏凌也不知道这小厮喊的什么意思,刚要问,那小厮却开口道:“咱们江山楼有上、中、下三品房间,各在不同区域,划分的可谓泾渭分明,不知两位要住哪个区域呢?” 杜恒问道:“不知这三个区域都是多少银钱一晚?” 那小厮道:“下品房间一晚15两银子,所在区域周遭环境,虽在咱江山楼属于最末,但放眼整个灞南,却已然是上乘了。饭食是要客官公子们自己出钱的,中品房间一晚50两银子,所在区域,比下品房间靠里,环境更是好上许多,也安静许多,而且自中品房间开始,江山楼免费供应三餐。” 杜恒脑袋顿时大了三圈,嚷道:“我说你们为啥每年只营业四个月,原来这房间费用都快赶上劫道的去了,别处就是最好的房间也不过是你们这里下品房间的零头,至多5两银子便是天价,你们可真黑啊!那我问你,上品房间一晚要多少银钱?” 那小厮一摆手道:“上品房间不要银钱。” “不要银钱,要什么?” 那小厮道:“10两金子便可住一晚。” 杜恒差点没晕过去,咬牙切齿道:“10两金子......我卖了也没这么多钱......你们这江山楼,上品中品房间绝对一间都没人住!” 那小厮却淡笑道:“壮士此言差矣,的确有两种房间无人住,但却是下品房间和中品房间。目前江山楼共入住一百二十二位客人,皆住了上品房间。” 杜恒一撮牙花道:“这群人都疯了......” 苏凌也有些惊讶,他已然想到了上品房间绝对很贵,却未曾想竟如此离谱,遂淡笑道:“只是不知这上品房间精妙之处在哪?为何如此贵啊。” 小厮一指后堂窗户外那发着淡淡金色琉璃光芒的入云楼阁道:“上品房间的区域都在这琉璃材质的楼阁内了,这楼阁名青云阁,自上而下总共五十九层,除了最上十层和最下一层,其余皆是上品房间了。” “青云阁?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好名字,江山楼对青云阁,却也是相得益彰啊。只是不知这上品楼阁妙处何在啊?”苏凌问道。 “自不必说,那房间所用之物,随便拿出来一件也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起的,而且房中随时都可沐浴,如有需要,还可以花钱挑选我们这里的甘霖仙子助浴;若是这些倒也算不得物有所值,那最上的十层楼,有市无价,不是谁都能住的进去的,只有在以往的江山评得过许老夫子的褒义评价,且已然在咱们大晋朝也是一流名士的人,方可免费入住,其余的人,便是出上黄金万两,也是不让住的。那最下面的一层,没什么华贵,却是个宽大的大厅,卖些茶水,公子名士云集,交流品茗,运气好的还能碰到本朝一等一的名士,若能说上一两句话,这便值回票价了;当然这也不算最大的看点......” 那小厮似乎故意吊苏凌的胃口,忽的笑道:“最大的妙处,您不妨去看一看。” 苏凌笑道:“那若不住上品房间,便去不得青云阁了么?” 小厮忙一摆手道:“去得,去得,只是那茶水必须要买,而且比在上品房间的客人多出五两银子,茶水不贵一两银子一壶,不过不再那里住的话,一壶便要六两银子了。对了,下品房间的客人自然是没有资格去的。” 杜恒一瞪眼道:“一壶水六两银子?劫道的吧你们。” 小厮不理他,对苏凌道:“这位公子,所有的客人都在上品房间,你是不是......” 苏凌淡淡一笑道:“中品。” 那小厮原本对苏凌还是挺恭敬的,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先愣了一下,撇撇嘴嘟囔道:“我以为是个富家公子哥,莫不想是个穷鬼,这穷鬼也想去江山评......” 杜恒刚想发怒,苏凌却将他一拦,淡淡道:“前倨后恭,我原以为江山楼自然不是那凡俗地方,看来我还是高看了啊......” “阿二,如此无礼还不退下!” 话音方落,一个中年人,一身绸缎,从后面走了过来。那小厮阿二见了他,只把头一低,脸一红,退回后面去了。 这中年人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这位公子,底下人不会说话办事,自降了咱们江山楼的格局,小可赔礼了。” 苏凌打量了他几眼,也拱手淡笑道:“无妨,江山楼住的皆饱学之士,那小二哥也写的一手好字,确实也不同他人。” 人敬我,我敬人的道理,苏凌还是懂的。 苏凌又道:“这位长者莫不是这江山楼的东家不成?” 中年人一笑道:“小可怎么能有那么大本事呢,不过是这江山楼的掌柜罢了。小可姓何,叫我何掌柜便可。”随即若有深意的道:“那中品房间可是三年都无人问津了,苏公子当真要住不成?” 苏凌却淡淡道:“江山评比的是文章学问,何时要比谁更有钱了?” 何掌柜一笑道:“苏公子这话虽不差,放眼天下,许夫子也是世之名士大儒,门生更是多有才名,天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来这江山评的人,岂会差了?想必公子也是要博个名声的,公子亦知身份贵贱在这乱世中尤为重要,如今这所有人都在上品,公子独居中品,岂不是有些另类了么?” 这何掌柜说的郑重其事,苏凌也知道这是为了他自己好,没有嘲笑讽刺之意,一拱手朗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况当今天下,百姓危困,饿殍无数,我等做学问的,岂能因为这稍许虚无的身价,一掷千金?如果是这样的自抬身份,我宁可不做。” “好!好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位兄台的胸襟气度,倒让人佩服!”声音方落,江山楼门前走进三个人,中间那人,年岁比苏凌还小上一些,大约十四岁上下,一身青衫,手拿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极为灵动的山水画,看样子却是出自名人之手,看面相,却是生的面如冠玉,剑眉朗目。虽一身贵气,但却给人一种颇为随和的感觉。后面跟着两个仆人打扮的人,满脸赞赏的朝苏凌点点头。 苏凌忙朝着这个少年公子点头示意。 这少年公子朝着苏凌一抱拳道:“我乃灞城来的,姓满名冲,也是要参加江山评的,刚才听您这番话,却是说到我心坎去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苏凌忙道:“南漳苏凌。” 这位满冲公子眼中忽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之色,倏忽不见,快的连苏凌也没有察觉。 满冲笑道:“原来是苏凌苏公子。”说着对着何掌柜一抱拳道:“掌柜的,你说江山楼中品房间三年都没开张了,那也算我一个,我跟这位苏公子一人一间如何?” 那何掌柜先是打量了一番满冲,这才郑重的将满冲的名字写在木牌上,那字写的更是比方才小厮好上了许多。然后将木牌递给身旁的小厮,朝着苏凌和满冲一拱手道:“既然二位公子已然决定了,那便随我来吧。” 苏凌和满冲跟着何掌柜走在前面,杜恒和那两个仆人走在后面,朝着中品房间的区域走去。 一路之上,那中品房间有人住的消息已然传开,不时有从里面走出来的公子和学者朝着苏凌和满冲二人指指点点,眼中颇有讥讽之意。 那苏凌和满冲竟毫不在意,携手揽腕,一路之上谈笑风生。 中品房间区域已然假山花园,竹涛青松,难得的幽静。 苏凌和满冲找了个对门房间,满冲回房之前,对着苏凌拱手道:“苏大哥,稍后我再过来一叙。”他早在路上将兄台换成了苏大哥,苏凌也觉得这样自在一些。两人拱手,分别推门进房去了。 ........ 江山楼,青云阁最顶层的一间房中。 檀香缭绕,端得是瑞脑消金兽,颇为的古朴典雅。这房间也古朴恬淡,无甚华贵摆设,只有一扇画着松鹤的大屏风,屏风后一个老者正闭目静坐,长长的刷白寿眉垂在眼角,一副出尘之相。 缓缓的脚步声响,那何掌柜手中拖了两个木牌走过屏风,对坐在这老者面前,将这两个木牌放在他近前。 那老者仍旧闭目无语,五心朝天。 何掌柜声音清缓,带着无比的恭敬道:“恩师,中品房间已然有两个人住下了。” 半晌那老者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木牌。 正是写着苏凌和满冲名字的两个木牌。 这老者看了看写着满冲名字的木牌,似乎并不意外,眼光落到苏凌的木牌上,忽的有些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却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讶然。随即又缓缓的将眼睛闭上了。 那何掌柜道:“徒儿请示恩师,这两人的名牌,当悬于第几位?” 那老者似乎思考了一下,这才指了指满冲的令牌,缓缓道:“季。” 何掌柜忙点头,将满冲名牌小心捧起。 那老者又看了苏凌令牌多时,这才淡淡的道:“至于他么?按照之前的拟定,仍旧,末吧。” 何掌柜点点头,拿起苏凌名牌,站起身躬身施礼,方才缓缓的退了出去。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三十七章 江山榜 苏凌和杜恒进得房中,苏凌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向下望去,未曾想窗外正对着那灞河,极目望去,碧水倾天,波光粼粼,顿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大河之上,一桥飞架,桥上行人络绎不绝,满城繁华尽收眼底,恍恍间竟不似乱世。 方少歇了一会儿,便听见又叫门声,门前有人唤道:“苏大哥,我方便进来么?” 苏凌忙走去开门,但见门前正是方才的满冲,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满冲见是苏凌哈哈笑道:“苏大哥可有兴趣同我去那青云阁一观?” 苏凌点头道:“我也好奇那青云阁一楼正厅有什么新鲜事物,咱们同去吧。”说罢,招呼了杜恒,朝着后面最高的琉璃建筑青云阁去了。 方入青云阁,便看到好宽大的正厅,里面雕龙画柱,红灯檀香,典雅堂皇自不必说。更有好多红木桌子,很多桌子已然坐了好多人,这些人多切切思语,声音不高,但汇在一处,却也嗡嗡的响着。 有些人早看到了苏凌和满冲进来,他俩住了中品房的消息已然尽人皆知,苏凌早觉得有人朝他们的方向投来鄙视的目光。 满冲却满不在乎,拉了苏凌来到一处无人坐的桌前,刚要坐下,忽的有三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走来,这三人皆是公子打扮,那被簇拥的少年更是衣着华丽,腰间一枚貔貅玉佩更是惹眼,碧玉质地,绝非凡品。这少年似乎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神情倨傲。 这少年抢先抬腿踩在满冲要坐的椅子上,斜睨着满冲挑衅的笑笑,旁边那几个公子模样的人忙大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坐,我们袁公子相中了。” 杜恒想要发作,被苏凌一拦道:“杜恒,这个地方可不是打架的地方,先收敛收敛你的脾气。” 满冲先是一愣,看了看这脚踩椅子,一副蛮横神色的少年,冷笑道:“袁戊谦,呵呵,我当是谁呢?好吧,你既然要坐,那便坐吧。”说着转头对苏凌道:“那边还有空桌子,我们坐那边去。” 那倨傲少年袁文谦见满冲没有跟他争执,颇为意外,冷笑一声,当先大马金刀的坐了,那四五个公子也坐在他的两侧。 满冲拉了苏凌、杜恒走到另一侧的桌前坐了。早有茶博士走过来,见两人手里皆是中品房间的钥匙,便笑道:“两位实在不好意思,你们一壶茶多加五两银钱。” 满冲却不在乎道:“好茶只管上来,好喝了几壶都喝得!”随即拿出15两银子道:“我们三人,一人一壶。” 茶博士拿了银子,不一时三壶茶皆摆了上来,又在桌上摆了几盘精致的点心道:“这点心是赠送的,每桌都有。三位慢用” 苏凌三人谢过茶博士,那茶博士转身去了。 满冲提茶壶在手,给苏凌和杜恒一人倒了一碗茶,茶果然是好茶,刚一倒出来,便觉清香扑鼻,茶汤清亮。 苏凌抿了一口茶,细细品来,果真回味悠长,不过还是颇有些遗憾道:“唉,还是比不得毛尖啊。” 满冲一愣道:“毛尖?毛尖是什么?我喝过上百种茶,毛尖却是头一回听说。” 苏凌一笑道:“毛尖也是一种名茶,我认识一位大贤,名叫浮沉子,他的家乡便有这种茶叶,毛尖茶一芽一叶、一芽两叶茶青炒制,外形比较细直、圆润光滑,茶叶全身遍布着白毫,茶汤的味道十分的鲜浓甘爽独特,冲泡出来的茶汤颜色碧绿,茶叶舒张开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于容器底部,那茶叶片片匀整,柔嫩鲜绿光滑。毛尖颜色鲜润、干净,不含杂质,香气高雅、清新,味道鲜爽、醇香、回甘。” 满冲若有所思,缓缓道:“苏大哥也懂茶啊,我虽未见过这毛尖茶,却听人说过,在豫州西南部昕阳郡的山中有一种树,山民多用它的树叶泡茶,那树叶的样子跟苏大哥说的挺像的。不过那只是豫州山民们拿来冲泡着喝的,这大晋朝的茶铺馆子和水陆商行却是没有的。” 苏凌淡淡一笑,心中便记牢了满冲所说的东西所在地点道:“豫州西南部昕阳郡么......” 满冲点了点头,杜恒却道:“什么好茶坏茶,我喝着都一个苦味儿,你们不渴,我倒渴了。”说罢,拿起茶碗一口气将一碗茶喝了。 苏凌和满冲对视一眼,皆觉得杜恒这个憨子的确有些暴殄天物的感觉。 苏凌忽的淡淡笑道:“满兄弟,刚才那人是谁,为何那般嚣张?” 满冲瞥了一眼那些人坐的地方,“嘁——”了一声道:“这几个人若说学问文章却还真就有那么一点,那个最嚣张的人的学问文章却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人叫做袁戊谦,你可知他背后的靠山是谁么?” 苏凌摇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当真不知道。” 满冲这低声道:“袁戊谦的靠山可是当朝大将军、渤海侯,四世三公的沈济舟啊,他是沈济舟的外甥,平素里仗着沈济舟的名头,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惯了,又加上自己有些学问文采,写了些破文章,被那些捧臭脚的酸腐文人捧上天去,故自诩为才高八斗,所以这次来江山评,也想显露一下罢了。” 苏凌闻言,眼中冷芒一闪,低声道:“原来是沈济舟的外甥,哼,早知道便让杜恒打他几拳了。” 满冲一笑道:“难道苏大哥跟沈济舟还有过节不成?” 苏凌淡笑掩饰道:“哪里有?他可是当朝大将军,我不过一介白衣,只是觉得沈济舟十分不爽,跟他有关的我都很烦。” 满冲抚掌而笑道:“苏大哥这脾气跟我倒是很像,我也是觉得那沈济舟徒有虚名,不过这里咱们随他狂去,有本事文章学问上见真章。” 满冲又指着另外的三人道:“那三人也不简单,那第一个公子乃是扬州牧刘靖升的外甥蔡锡,他身旁的那个公子乃是益安牧刘景玉的侄子刘闳。再旁边的乃是沙凉太守马珣章的远房表侄子薛桁。” 话刚说到这里,便有一人人还未到,声音便传了出来,好大的声音,引得众人皆侧目看去。这人道:“这江山楼青云阁的茶叶不过如此,连个茶百戏都没有,还要本公子亲自倒茶,真的是岂有此理。” 苏凌看去,却见右边一张桌上,一个黑衣公子打扮的少年,年岁比自己可能大戈两岁,大约十七八的样子,一边自己倒了茶,一边不满的喊着。 他那般喊着,却无人敢管,便是茶博士也是只当未闻,低头做事。 那人见喊了半天,也无人出来与他辩驳,甚觉无趣,便低头喝起茶来,一边喝一边摇头皱眉,仿佛喝的是八百年难遇的糟心之物一般。 苏凌奇道:“这人是谁,那袁戊谦都不敢在青云阁大声喧哗,他却敢,莫不是有更硬的靠山不成?” 满冲哈哈一笑道:“这苏大哥可看走眼了,这人没有任何派系靠山,只不过确实有才,才华更是年青一代的翘楚,只是为人狷狂无状,又有一手的好诡辩,所以没人敢惹他。他叫晁衡,属实是当今天下第一的喷子。” 苏凌一口茶差点没吐出来,心中已然知道了这位祖宗是何人了,笑道:“这喷子一词现在就有了?果然自古喷子都是横着走的。无论祖安还是键盘。” 满冲奇道:“祖安?键盘为何物?” 苏凌哈哈大笑并不解释。 忽的有丝竹之声,但见正厅高台檀香缭绕,一块红布遮住的墙面之处,那红布缓缓向左右打开,青云阁正厅所有人皆停了说话交谈,眼神灼灼的望着那里,眼神中皆是期待之色,似乎那红布后有极为吸引人的东西。就连满冲也不说话了,眼神灼灼的看着那里。 红布缓缓打开,少顷,那墙壁之上竟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木栏,木栏之上悬挂着无数名牌,正是住在这江山楼所有公子和做学问人的名字。那木栏郑重,三个鎏金大字,写的古拙有力,正是: 江山榜。 “这是什么玩意?”苏凌有些不解。 满冲眼神盯着这江山榜,缓缓道:“这便是青云阁最重头的一环了。这江山楼的东家会将所有参加江山评的人的姓名木牌悬挂在江山榜上,根据江山评开始前的名声、家世、地位等排了位次,然后大家可以尽情下注,每注十文钱,位次也会不断变换,看到时谁拍在最前面几个,这几个很有可能会被许韶许夫子品评赠字,这名单便命名为江山榜。来这里的人都想江山榜上有名,也都想拿个好名次,借机让许夫子青眼。” 苏凌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还有这东西,不知自己会排在何处呢? 待江山榜的真容全数展现在众人眼前时,那江山楼的何掌柜缓缓走上高台,先是对着所有人一躬,朗声道:“江山榜第一榜如今已然展现在大家面前了,诸位同我一观。” 说着做了个请字,便指着那江山榜头一个名字朗声道:“这江山榜所录第一名乃是——古小夫子,古不疑!” 众人闻言皆叹息,无人有不服气的神色,看来这个古不疑的才名是公认的,只有那喷子晁衡嘁了一声,嘟囔了几句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苏凌问道:“满兄弟,古不疑是哪位啊?” 满冲有些惊讶的望着苏凌道:“苏大哥竟连古不疑,古小夫子都不知道么?” 苏凌脸一红道:“我只去过宛阳和南漳,却是有些孤陋寡闻了。” 满冲满脸挚诚道:“如有机缘,我愿意同苏兄弟携手游历大晋朝名山大川,寄情山水,遍访民情民风。” 苏凌心中一热,拱手道:“如此,甚好!” 满冲这才道::“古不疑,今年不过十一岁,然而文章诗词皆冠绝年轻一代,谋略见识更是翘楚,他师承两仙坞策慈仙师,策慈仙师功参造化,是本朝头一位有大圆满大公德的仙师,他还有一个师弟,却只知其人,不闻其名,终日御鹤云游,往来缥缈。所以这两仙坞便是由此来的。两仙坞的文章学问,精妙心经怕是只有离忧山轩辕阁可以与之一较高下了。”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十一岁的年纪,被人称为小夫子,自古文人相轻,他却能压服这江山楼的所有人,看来果真学问文章厉害的很呢。只是这里哪个是他啊。” 满冲呵呵一笑道:“他身份早和世间名士大儒比肩,怎会在这里呢?如今应该在这青云阁的最上面十层某一个房间里呢。” 苏凌颇有些羡慕的点了点头。 但见那何掌柜又指向第二、第三个牌子,朗声道:“这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别是渤海袁戊谦、灞城满冲!” 苏凌颇有些意外的望着眼前的满冲,心中若有所思。 满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这江山楼也有些儿戏了,我竟然名列三甲,实在是......汗颜。” 苏凌不动声色道:“满兄弟自谦了,你的谈吐我便觉得你也是满腹文章经纶,只是那袁戊谦如何能压你一头。” 满冲淡淡道:“自身有点本事,但他身后可是四世三公的名头......” 苏凌不以为然的冷笑起来。 那何掌柜念过三人的姓名后,又朝着众人一躬道:“剩余名牌,在下便不念了,多有叨扰诸位品茗的雅兴,诸位若想知道详细,可近前一观。”说着退到后面去了。 苏凌和满冲、杜恒起身,随着人群走到江山榜前,细细看去,但见那个喷子晁衡的名字竟列在第四位。那晁衡正走到他们身边,瞥了一眼,大声道:“虚妄至极,我不屑为伍!”话虽犀利,但神情似乎对江山榜颇为在意,言罢衣衫一甩,离了那青云阁正厅,径自走了。 苏凌又看了一会儿,发现那蔡锡、刘闳、薛桁皆榜上有名,还十分靠前,分别排在第七,第八和第十位。可他找了半天也不见自己的名字。 杜恒睁着大眼找了半晌,终于发现了苏凌的名字,一指道:“苏凌,有了有了,你的名字在这里。” 苏凌顺着杜恒指的方向看去,却见这江山榜最后一名的木牌之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苏凌。 苏凌随即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这一百二十多人,江山楼的东家没把我忘了却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满冲却大为不满的摇摇头道:“这江山楼的东家见识实在有些低了,方才苏大哥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已然是泼天的豪迈胸襟,竟排在了末尾,实在有失公允。” 苏凌不以为意道:“这江山榜不过是下注玩耍的工具,满兄弟不必在乎,排在前面后面能如何?真学问才是检验身价的硬道理!” 满冲闻言大笑道:“苏大哥果真字字珠玑,这话说得入港!” 那满冲忽的掏出一百文钱,托在手中道:“管事的,我要下注!” 早有小厮笑着跑过来道:“不知这位公子要将注下在谁的名下呢?” 满冲一指苏凌名字的木牌道:“苏凌,十注!”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三十八章 交锋 灞南城,醉仙楼。 苏凌、杜恒和满冲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眼前的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酒菜,这是满冲请客。 依照苏凌的意思,那江山楼中有饭食,在那里吃了也就是了,满冲却拉了他们出来,说江山楼的饭菜在灞南城只能排在第二,若想吃地道的灞南特色菜便要来灞南城最好的酒楼,便是醉仙楼了。 此时华灯初上,苏凌坐在窗边,看着万家灯火,红灯高挂,人群熙攘,忽的想起若此时张芷月在身边,会不会拉着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开心的展颜一笑。 满冲喝了口酒,哈哈笑道:“苏大哥可是想自己的心上人了不成?” 苏凌不否认的淡淡一笑。 满冲却道:“这红尘男女情爱最是虚妄,不信看这灞南城,袭香河两侧的红楼碧阁,皆是烟花柳巷,红尘男女醉生梦死之处,夜夜笙歌的有之,买醉失意者有之,如今华灯初上,那里也是正热闹的时候,多少人只知情爱不知真情啊。” 说着忽的狡黠一笑道:“那袭香河畔的袭香楼,可是烟花场的魁首,不如吃完酒菜,小弟陪苏大哥去散散心可好?” 苏凌顺着满冲所指方向,远远望去,果然见灞河河汊支流处,红灯缠绵,香幔飘飘,灯映碧水,果然有些靡靡之气。 苏凌笑道:“满兄弟说笑了,家有良人,何必留恋烟花之地。” 满冲哈哈大笑道:“苏大哥这话说的周正。” 苏凌又道:“满兄弟,我今日在江山榜位列最后,赔率也是感人,你下了十注,我也照样是最后一名,那钱花的不值当。” 满冲不在意道:“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瞧不起人,我倒觉得苏大哥胸怀锦绣,所以我那十注也是想撑个场面,过几日那江山评开了,我想苏大哥定会一鸣惊人。” 苏凌刚想说话,便听到二楼楼板蹬蹬蹬的响了起来,四个熟悉的公子走了上来。 满冲脸色不悦,低声道:“一群苍蝇老鼠,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苏大哥咱们换个地方。”说罢,高声叫道:“伙计,结账。” 苏凌看去,上来四个公子,正是那颇为跋扈嚣张的袁戊谦和那三个捧臭脚的蔡锡、刘闳、薛桁。 苏凌、满冲和杜恒三人刚想离去,那袁戊谦四人早已看到了他们,一脸嘲笑的走到三人近前,袁戊谦一手摇着折扇,一手将三人去路一拦,讥讽的笑道:“哎呦呦,我当那个江山榜的第三名满冲是哪家的贵公子呢,害我多方打听才知道,竟然是你啊?”说着又瞥了一眼苏凌,见苏凌衣着朴素,身上没有丝毫贵重饰品,打心眼里更是瞧不起,哂笑道:“你不就是那个江山评排在最后的那个蠢材么?哎,叫什么来着,你看,公子爷只记得前几位的名字,像这种蠢材的名字,却是如何也记不住的。” 苏凌脸色一寒,他自知道这袁戊谦是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的外甥之后,便从心里十分厌恶,见他出言不逊,早已生气非常,若不是在这喧闹的酒楼上,恐怕早就一拳招呼了。 满冲倒是冷冷一笑道:“江山榜不过是那江山楼哄人下注赚钱的手段,你倒当真了?人言沈济舟四世三公,为人谦和恭谨,没曾想他外甥行事作风却跟个地痞流氓无益啊,实在是让人可发一笑啊!” 袁戊谦闻言,脸色一冷,他还没说话,旁边捧臭脚的蔡锡已然先嚷了起来道:“你还知道袁公子是沈大将军的外甥,却还如此傲慢无礼?小心哪日沈大将军天兵降临,要你性命也在顷刻之间。” 刘闳和薛桁也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到时候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袁戊谦脸上颇为受用,但却撇嘴道:“你们说的不对,我舅父沈济舟那是天下第一的英雄豪杰,心中装的是整个天下,到时天下尽归渤海,这种宵小,岂会放在眼中?” 满冲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这话可敢当着当今清流领袖孔先生说么?若是让他听到了,明日你便是这天下学子的罪人。渤海如何?大将军又如何?不都是大晋朝的地方和官职么?” 袁戊谦闻言竟大马金刀的坐在苏凌和满冲对面道:“呦呵,江山评还未开,你这架势却是想先跟我们来一场论政了?也罢,今日本公子爷喜提江山榜榜眼,心里高兴,便展露一下才学辩论,让你心服口服,免得让你觉得我是凭着我舅父家的名声换来的。” 满冲似乎颇不在乎,一拉苏凌道:“苏大哥,反正回去也是睡觉,不如跟他费几句唾沫,逗个闷子也好。” 苏凌原是不想的,并非怕了这袁戊谦,只是自己这边只有满冲和自己能说上话,让杜恒长篇大论还不如杀了他。 而袁戊谦身旁可是站着三个人,看他们江山榜的排名,皆是名列前十,虽然人品不怎么样,料想也是有些学问的。 他明白争来争去,除了白费口舌,一点结果也不会有。遂开口小声对满冲道:“满兄弟何必搭理这些无聊的人呢?我们一起趁着夜色在灞南城逛逛,岂不美事一桩。” 满冲却道:“若是旁人,我也就罢了,可是这袁戊谦蹬鼻子上脸的主,你无视他,他以为你怕了他,这几日咱们就别消停了,今日非让他吃瘪不行。” 苏凌摇摇头,他虽十六岁,但心智却早非十六岁,他虽是个碎嘴子,但这种逞口舌之利的事情,实在没有兴趣。但见满冲执意要跟袁戊谦较量一番,也就坐在了他的旁边。 袁戊谦没有说话,那蔡锡已然先跳出来,摇头晃脑道:“满冲,我来问你这天下有几州?又有多少豪杰?” 满冲淡淡一笑道:“你当我三岁小孩?世人皆知大晋天下十八州,若说豪杰么,怕是只有两个半吧?” 蔡锡哈哈大笑道:“只怕是你喝酒喝糊涂了吧,如今天下豪杰并起,你竟然说只有两个半?” 他们争论的声音传出,二楼不少食客中也有江山楼过来的人,皆侧目朝这边看来,倒也想看看这江山榜前几位的公子能有什么惊才绝艳的表现。只是当满冲说天下豪杰只有两个半时,大多数人一脸惊讶,有的已然切切思语起来。 满冲倒显得十分沉稳,忽的站起身来,朝着所有人一抱拳,侃侃而谈道:“曾经豪杰不算,皆成冢中枯骨,放眼当今江山天下,大司空、邺昌侯萧元彻是一个,大将军沈济舟嘛,暂且也算一个,其他的诸如沙凉马珣章、荆吴钱仲谋,对了,还有你家的靠山扬州刘靖升和你家靠山益安刘景玉,虽有些名声,然而比萧沈两家,却是不够看的,暂且加在一起算半个。”说着抬眼瞥了瞥蔡锡、刘闳和薛桁。 蔡锡和刘闳的脸色皆有些难看,到时薛桁神情还算自然,低着头似乎想着满冲的话。 满冲又笑道:“至于其他人,皆是碌碌之辈,不值得一提,所以我说天下只有两个半豪杰,哪里有错?” 他这话看起来收敛锋芒,实则字字如刀,带着暗自嘲讽那三人为沈济舟捧臭脚的丑态。 在座的多是饱学之士,怎会听不出来话中之意,皆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蔡锡脸红脖粗,再也憋不出一句话来,那刘闳忙站起道:“也对,如你所说,这天下豪杰只有两个半,那我问你,是大将军沈济舟的势力大还是大司空萧元彻的势力大啊?” 满冲淡淡道:“这还用问,自然是大司空萧元彻莫属了,天下第一的豪杰却是当得起的?” 袁戊谦哼了一声,看样子颇为不满。 刘闳也讥讽的笑了起来道:“你这牛皮吹的也太大了点了,你既然知道天下十八州,大将军沈济舟可是占了五州之地,你自封的天下第一豪杰萧元彻不过区区三洲之地,这地盘上,萧元彻已经输了一次,再说军力上,大将军自己有30万精兵,如今先灭燕州刘棣,又并易州拓跋蠡,整合军队,现在战将过万,军兵八十余万,可那萧元彻呢,区区三州之地,前阵子宛阳又新败,折损无数,现在20万兵都不一定凑得齐吧。地盘上输,军力也不够看的,你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萧元彻第一?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满冲冷冷一笑道:“地盘大便有实力?沈济舟未灭刘棣和拓跋蠡之前也不过区区三州之地,渤海偏远靠海,冀州常年战乱,青州盗匪横行,这俺三州的情况天下人都知道吧,便是如今加上易州和燕州这两个苦寒不毛、人烟稀少的两个州,又能如何?大司空萧元彻的司州、充州、雍州乃大晋心脏,民户殷实,土地肥沃,掌握着整个大晋北方的粮仓,岂是他沈济舟可比的?再者,那沈济舟虽号称兵马八十万,然可用之兵几何?自己的人马刚经历了灭刘棣、并拓跋,早已是强弩之末,虽然收编了刘棣和拓跋蠡的部队,加起来有个四五十万人,只是这些兵将皆新降,岂能跟沈济舟同心同德?抑或者那沈济舟的性格,他可敢放手用之?因而,这样看来,大司空萧元彻还是稳坐天下第一。” “好!”三楼楼板处忽的有人高声叫好,众人皆抬头看去,一看之下,几乎所有二楼的人,包括袁戊谦和满冲都不自觉的站起来了。眼里满是崇拜和艳羡之色。 苏凌仍旧不明所以的、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随着众人眼光看去,只见三楼楼板上站定一个少年,那少年的年岁比在场的人都小上一些,虽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一身白衣,无什么华丽的饰品装饰,但气度不凡,颇有股与他年龄和面相不相符的沉稳老练。 满冲当先走了过去,似乎对此人十分亲热,一拱手道:“原来是古小夫子来了,我方才怎么没看到你?还说带着我苏大哥拜会你呢?” 说着朝着苏凌一招手。 苏凌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便是江山榜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榜首:古不疑,年纪轻轻的竟然被叫做夫子,见满冲对他颇为亲近,苏凌也站了起来,走到古不疑近前,拱手见过。 古不疑淡淡的点了点头,态度不近不远,转头又对满冲道:“我说你来了灞城不先到青云阁找我,原是有了新的朋友,把我忘了啊!”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惊疑,原以为满冲是哪个有钱家的公子,却如今见那古不疑古小夫子对他如此亲近,还怪他不先来找自己,众人皆是对满冲的身份多有怀疑起来。就是袁戊谦也心中一阵狐疑,盯着满冲看了好几眼,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只是,他也知道古不疑年纪轻轻,早已领袖才俊,故站起身来,也颇为恭敬的一礼道:“方才我跟几个朋友无状,惊扰了古小夫子,实在抱歉。” 古不疑淡淡道:“却是无妨,我方才听得入港,满冲说的精彩,故而忍不住叫好了,袁世兄,接下来倒要看你如何接招了?若没有精彩的答对,自我心里却是觉得满冲赢了的。” 袁戊谦一怔,他是知道的,这古不疑,小夫子轻易不表态,若他表态了便是权威,忙一躬道:“古小夫子不如坐了,也听听我们之间的论政,做个评判如何?想来古小夫子却是天下闻名,自然是一片公心。” 他这话看似夸奖,却暗含刀锋。说罢朝自己坐的方向比了个请字。 古不疑岂能听不出,淡淡道:“那我便评一评吧。”然后拉起满冲的手,径自坐到了袁戊谦的对面。满冲却是兴奋非常,忙招呼了苏凌过来坐了。 袁戊谦先是一怔,脸色有些难看,只得对着蔡锡等人道:“咱们也坐吧。” 今日到这醉仙楼吃饭的学子食客,心中都觉得值回票价了,这看去已然隐隐两方拉开架势,翘楚学问比拼,却是难得的好机会啊。皆心中暗暗想着定要好好学习学习。 袁戊谦喝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的道:“满冲,我且问你,若沈萧两家开战,你觉得孰胜孰负?你别真以为八十万对上二十万有胜算吧!” “哈哈,胜算,到时候萧元彻别吓得拉裤子里就不错了?”蔡锡、刘闳哈哈大笑,讥讽道。薛桁却是默然不语。 满冲瞪了两人道:“莫让别人都想成刘靖升、刘景玉之辈!还是皇室宗亲呢,不嫌丢人?”说着不管蔡锡、刘闳,淡淡笑道:“两家开战?沈济舟为何敢呢?出师当有名,他不过地方侯爷,虽是大将军,却不在朝中,如何起兵?” 袁戊谦淡淡道:“那萧元彻便师出有名了?” 满冲眼神灼灼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君难道不知奉天子以令不臣么?” 古不疑闻言,却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看来他也觉得满冲的话有理。 袁戊谦忽的大笑道:“你这话说的,实在让我可发一笑啊!奉天子以令不臣?怕是天下人皆知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吧!萧元彻久在中枢,日益骄横,全然不把当今天子放在眼里,更是野心勃勃昭然若揭,名为晋臣,实为国贼!若不是派天下向沈大将军这样的豪杰掣肘,早已是下一个王熙了吧!你还说什么奉天子以令不臣,那不臣的当是他萧元彻吧。” 古不疑眼中一道利芒闪过,心中暗想这袁戊谦果真是骄横惯了,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大司空萧元彻,真就不怕粉身碎骨。他在心中已然将袁戊谦排除在俊才之外了。 不知收敛锋芒的人,难堪大任! 只是袁戊谦这样一说,满冲却不好回答,怔在当场。 袁戊谦大笑道:“怎样,你是不是心中也如我这样想啊?” “哈哈哈!” 众人皆鸦雀无声的看着满冲,想着满冲如何答对的时候,却不想竟有人大声的笑了起来,那声音满是不屑嘲讽之意。 回头之时,众人才看到,正是坐在满冲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那个江山榜最末一名的苏凌。 原来所有人都把苏凌当做如他们一样的看客了,却忽见苏凌毫无遮掩的大笑,心中都有些不明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在了苏凌的身上。 唬得杜恒使劲一拽苏凌道:“我知道你因为弟妹的事,恨那沈济舟,可是也不能这会儿疯吧?快别笑了。” 苏凌看了杜恒一眼,眼神露出沉稳的神色,杜恒这才不再说话。 苏凌端起酒,喝了一口,忽的向前走了几步,眼神灼灼的看着袁戊谦,一字一顿道:“袁大公子也好意思提起王熙那国贼?” 袁戊谦十分不屑的看了看苏凌道:“原以为你是哑巴呢,一直不说话,这会儿是酒喝多了?” 苏凌寒声道:“我却想喝多了酒,便可不顾一切去那沈济舟眼前,一剑斩了那祸国殃民的源头!” “你......”袁戊谦大怒,腾的站起身来。身边的刘闳、蔡锡也站起身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苏凌不配说话,要将其撵出去的话。 古不疑眼中似有深意的看了看苏凌,随即淡淡道:“诸位稍安,却让他说一说吧,说的不好再赶他出去便是。” 众人原本一片喧哗,见古小夫子这样说了,便都又安静下来,看着苏凌有什么说辞。 倒是满冲的神色一点也不意外,似乎料定了苏凌的所作所为。信心十足的朝他点了点头。 苏凌沉声道:“既然你提到了王熙,那我便问一问,当年是谁向天子献得计策,让王熙率三十万沙凉铁骑进京都龙台城剿灭宦官的?” 不等袁戊谦回到,苏凌冷笑道:“你是不敢说吧?不说世人也尽知,就是如今的大将军沈济舟的妙计啊!只是这招驱虎吞狼实在是愚蠢至极!那宦官是杀了个干净,可是这王熙却一手遮天,废少帝,欺天子,夜宿龙床,残杀大臣!后来不是萧元彻萧司空力挽狂澜,号召二十八路诸侯反这国贼,怕是在座的诸位还有心在此处论政不成?无奈贼势浩大,王熙虽死,军阀割据局面无可挽回,天下涂炭,百姓遭殃,这根源不在那沈济舟身上,又在何人身上?” 苏凌这一问,声音虽轻缓,但听在所有人耳中却是震耳发聩!满冲满是激赏的看着他,便是这古不疑也朝他投来了颇为赞赏的眼神,全然没有了方才无视的神情。 袁戊谦一怔,说不出话来。 苏凌趁热打铁,朗声道:“萧司空未奉天子前,天子流离失所,几乎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了,可萧司空迎了天子重回龙台城后做的是什么?为了不让天子见疑,便修筑灞城,将自己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且严令没有朝廷和自己的双命令,军队进城者,士卒格杀,将官夷三族!这是挟天子?那大将军沈济舟呢?一人割据渤海,朝廷亲封大将军,他不上朝谢恩,只上了道谢表,实在可恶。他那所谓妙计搞得烂摊子,还要萧司空收拾,这些年萧司空奉天子令南征北讨,大晋方才恢复了些许气象,不管如何,司空治下早已没了刀兵,这便是事实!袁大公子,敢问一声,这些如果是国贼所为,那你家沈大将军又能称什么呢?” 袁戊谦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刘闳和蔡锡也是嘎吧着嘴,没了词。 苏凌深吸一口气,一口喝进碗中酒,一字一顿道:“天下若没有萧司空,敢问几人称王,几人称孤?” “好!——”醉仙楼里已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古不疑的神色也蓦地兴奋起来,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不住点头,缓缓起身看着袁戊谦道:“袁世兄还有什么话说么?如果没有,我便要宣布结果了。” 袁戊谦脸色变了数变,忽的一咬牙道:“逞口舌之利,非做学问之人的本事,有本事我们比一比真正的才学!” 他这话一出口,气势上已然先输了三分,他所谓的口舌之利,便是他自己先做出来的。 古不疑似乎也有意试探苏凌的本事,淡淡的点了点头。 袁戊谦站起来,冷着脸道:“苏凌,我这里有个上联,你能对出下联来,我便算输了!” 苏凌淡淡道:“我以为是要做什么,你尽管说来,苏某才疏学浅,试着一对吧。” 袁戊谦昂头道:“四世三公皆为袁!” 众人闻言,心中皆暗道,这袁戊谦果然够自负了,四世三公乃是沈济舟,他袁家不过是有妇人嫁给了沈家,便拿来攀了身份,敢说四世三公皆是为姓袁的做事。 古不疑淡淡的看着袁戊谦,心中暗道,这人已然是个死人了,那沈济舟若是知道了这个对子,岂会放过他,沈济舟素来最看重这四世三公的出身,如今让一个姓袁的外戚拿来贴金,岂不气炸连肝肺。看来这袁戊谦狗急跳墙了,全然不管不顾。 苏凌一副你要倒霉的神色看着袁戊谦。 袁戊谦也知闯了大祸,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也只能咬牙扛着了。 “怎样,你来对啊!不敢了吧!” 袁戊谦知道苏凌也难受,他要顺着这对子对下去,自然是承认了沈济舟是袁家卖命的门面,那沈济舟捏死他不是弹指之间。 古不疑低声道:“苏凌,你很不错了,那袁戊谦拿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你便是不对这对子,也不算输。” 苏凌冲他淡淡一笑,知道古不疑这人的确不负小夫子称号,端的是好意提醒。 苏凌想了片刻,缓缓道:“万物灵长总是猴!” “哈哈哈——”醉仙楼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听出了苏凌这下联的嘲讽之意。他借用谐音,将袁谐音为猿,又嘲讽袁戊谦一族借沈氏四世三公之名为袁家贴金的不明智之举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别看是万物灵长,却是猴这样的动物才能做出来的。 四世三公对应万物灵长,皆为猿(袁)对应总是猴。倒也严丝合缝。 袁戊谦脸上实在挂不住了,当先站起来,朝着苏凌便是一拳道:“你敢出言不逊!” 苏凌闪身躲过,冷笑道:“你逼得!” 袁戊谦朝着楼下大喊道:“来呀,把这大胆狂妄之徒给我往死里打!” 蹬蹬蹬的楼板响起,下面闯进来十几个狗屎的奴才,想来是袁戊谦进楼时等在下面的。 杜恒大吼一声挡在苏凌身前道:“干什么?打架?小爷奉陪!” 那十几个奴才仗着人多,一拥而上,杜恒抄起一把凳子便抡了起来,一时间这醉仙楼上,桌椅东倒西歪,茶壶茶碗食碟乱飞。看热闹的东躲西藏,生怕伤了自己。 眼看文斗变成了武斗,古不疑大声喝止不住。也是这时莫说小夫子了。老夫子来了也管不了了。 满冲却是个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的主,跳脚鼓掌道:“打啊,打的多热闹啊!” 眼看十几个奴才将杜恒围了,苏凌又担心满冲的安危护在他身旁,这两相对比下,他们吃亏便在眼前。 忽的震雷一般的一声大吼从楼下传来:“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家四公子!” 蹬蹬蹬的楼板响处,一个如牛一般的黑塔大汉跳将上来,嘶吼着挥拳如雨,不一时将那群奴才打的东倒西歪,倒在地上嚎叫不止。 杜恒和苏凌早就认出这黑塔大汉来,皆惊喜不已。 那黑塔大汉见打倒了这群奴才,便气势汹汹的朝袁戊谦逼来。 满冲却喊道:“奎甲大哥,不要理他了,沈济舟自会找他算账的!” 原来这黑塔大汉正是苏凌许久未见的黄奎甲。 黄奎甲这才收了拳头,恶狠狠的对袁戊谦道:“还不快滚!” 那袁戊谦屁都不敢放一个,与那几个捧臭脚的玩意儿灰溜溜的逃出醉仙楼。 黄奎甲先是见过满冲,有来到苏凌身边一呲满嘴大板牙道:“苏小子,竟然在这儿见到你了!哈哈,我可不放过你,来喝个痛快。” 那满冲似乎对黄奎甲认识苏凌的事一点都不奇怪。 苏凌刚要说话,那楼板竟再次缓缓响了起来。 一位蓝衣青年缓缓的走了上来,神情冷峻,竟有股说不出的威压,先是淡淡的环视了一眼这楼内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又眼神灼灼的看着刚端起酒杯的黄奎甲。 慌得黄奎甲赶紧放下酒杯,讪讪笑道:“这不没喝,没喝嘛!” 那满冲倒是不怎么害怕这蓝衣青年,冲他一笑道:“二哥!” 那蓝衣青年先是冲着古不疑一躬,古不疑也认得他,忙一躬还礼。 蓝衣青年这才指了指黄奎甲道:“说了让你劝架,你却倒好,打的比谁都狠!” 黄奎甲讪讪的挠了挠头。 蓝衣青年沉声喊道:“掌柜的......” 早有醉仙楼的掌柜跑了上来,见这满眼狼藉,脸色比哭还难看。 蓝衣青年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扔在地上道:“拿去,重新置办吧。” 那掌柜的这才跪爬几步,将那金子揣在兜里,却不敢起身。 那蓝衣青年摆了摆手,那掌柜的方才唯唯诺诺的退下了。 蓝衣青年瞥了一眼苏凌,径自走到满冲和古不疑的身边道:“四弟,古小夫子,马车就在楼下,你们随我回龙台去吧。” 满冲却一脸不情愿道:“二哥,就你脸酸。我还要留下来跟苏大哥一起参加江山评呢!” 蓝衣青年神色一肃,低声道:“胡闹!不辞而别,父亲担心才让我跟奎甲寻你,还不快走!” 满冲这才不情愿的拉着古不疑道:“古小夫子,随我一同去龙台吧,我父亲见了你指定高兴!” 古不疑淡淡点了点头。 蓝衣公子当先下了楼,众人也都跟在后面下了楼去。 满冲拉了苏凌的手道:“遗憾没有时间陪苏大哥一起去江山评了,苏大哥得闲,去龙台找我,找黄奎甲就能找得到我啊!” 苏凌已然知道他是谁了,笑着点点头。 蓝衣青年待满冲和古不疑上了马车,这才挑帘上车。 忽的转头冷冷的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莫再打扰我小弟,若有真本事,可去许都。” 马挂銮铃响动,黄奎甲朝苏凌挥了挥手,赶着马车渐渐走远。 苏凌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回头对杜恒道:“咱们回江山楼去吧。” 杜恒却一脸蒙圈的问道:“这满公子怎么跟老黄一路走了?老黄还要给他驾车?” 苏凌淡淡一笑,若有所思道:“这满公子怕是不姓满......” “啊?不姓满?那姓什么?” “姓萧!”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三十九章 何谓忧乐 苏凌和杜恒迤逦而行,返回江山楼中。 刚一进门,便有何掌柜陪着笑脸快步迎了上来,看见苏凌便是一躬道:“苏公子回来了,灞南城可繁华?” 苏凌对何掌柜前倨后恭的态度十分疑惑,但抬手不打笑脸人,遂也一拱手道:“灞南城在灞城以南,离着京都龙台也不过一日便到,果真是繁华无比。只是掌柜的,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何掌柜已然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道:“请教二字小可却是不敢当了,苏公子有什么话尽管讲来,小可知无不言。” 苏凌看着他这副笑脸,着实有些不适应道:“我白日来江山楼时,何掌柜您虽也招待的得体,但也没有如此谦恭笑脸,苏某有些无所适从。”其实苏凌心里话是,少特么装大瓣蒜,你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出来。 何掌柜先是一怔,这才笑道:“苏公子哪里话来,像您这样才学公子,小可唯恐招待不周啊。” 这下苏凌彻底蒙圈了,疑惑道:“才学公子?我那江山榜的排名可是最末的?” 何掌柜忙摆手道:“那是之前,是小店有眼不识真才学的公子,现在您的排名可是蹭蹭蹭的往上涨啊,说句实话,您先在可是整个江山榜上的红人啊。” 苏凌更是疑惑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什么也没做啊?” 何掌柜忙道:“苏公子若是不疲累,不如让小可引路,咱们到青云阁一观,您便什么都清楚了。” 苏凌点头,何掌柜做了个请字,侧身头前带路。 一路上碰到很多江山楼中的学子,看到苏凌也是急忙拱手让路,那神情变得也极为恭敬。 苏凌一边走着,心中暗自计较,他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来到青云阁时,青云阁中的人比他们离开时更多了,宽阔的大厅几乎连个缝隙都找不到了。,何掌柜忙高声道:“诸位,诸位让一让啊,苏公子来了。” 喧闹的议论瞬间变得安静起来,所有人都忙朝苏凌看去,有人还朝着苏凌不断拱手致意。 苏凌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忙向他们也回礼,这里都是有脸面的学子,人家恭敬自己,苏凌也不会不识抬举。 礼尚往来,自古一理。 何掌柜引着苏凌朝青云阁江山榜走去,不用何掌柜说话,苏凌已然看见江山榜上满冲的名字已然消失不见,这第三的位置上赫然是写着苏凌名字的铭牌。 苏凌淡淡一笑,已然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何掌柜笑容更甚,那张老脸仿佛开了一朵菊花,恭敬道:“满公子已然离去,苏公子呼声甚高,方才在醉仙楼的事,如今已然传遍了整个灞南,所以苏公子在江山榜上的位次自然要上升。” 苏凌有些揶揄的看着何掌柜道:“我第三名?这合适么?” 何掌柜忙道:“再合适不过,苏公子在醉仙楼一展辩才和学问,这江山楼中的公子后生么哪个不佩服的?再者您和当朝司空府憾天卫都督也是关系匪浅,因此无论才学还是出身,这第三名恐怕还是委屈了苏公子呢?” 苏凌心中暗骂,原以为江山楼超然物外,没曾想也是如此势利,敬他才学怕是连一半的原因都占不到,关键是自己跟当朝司空有些关系吧。天下乌鸦一般黑,身在寒门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第三名如何,若是自己把离忧木令亮出来,这整个江山楼青云阁的人是不是得把自己当神仙供着啊。 苏凌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只在杜恒耳边耳边耳语一阵,杜衡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但见杜恒大步流星上了高台,将江山榜上苏凌的铭牌毫不犹豫的揭了下来,然后转头交到苏凌手中。 何掌柜一脸尴尬,忙道:“苏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您的排名位次应该再往上升一升?” 苏凌哈哈一笑道:“非也非也,苏某排在第三位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想来能上江山榜的人各个不简单,苏某一无才学,二无出身,跟着许多饱学之士身在一处,实在是不合适。这江山榜苏某还是不上的好。” 说罢,不等何掌柜说话,对杜恒道:“杜恒,逛了这许久,我也累了,咱们回房睡觉去吧。” 说着两人便要转身离开。 何掌柜忙道:“苏公子,您要回哪里去?” 苏凌淡淡道:“自然是回我们的中品房间啊。”他故意将中品二字加重了声调。 何掌柜忙殷勤的笑道:“苏公子,苏公子留步.......您如今身份,住了中品房间岂不是委屈了么,小可已然着人将青云阁上品房间打扫了一间出来,只等苏公子回来了,由小可领路安住。” 说着似讨好般的在苏凌耳边小声道:“苏公子只管住,至于费用嘛,小店全包了。” 苏凌忽的哈哈大笑,看了看何掌柜道:“何掌柜做得好生意,您东家也是极为精细的人,不过苏某觉得之前的中品房间已经很好了,突然换房间,实在有些不习惯。”言罢转头对杜恒道:“杜恒,我们走。” 苏凌和杜恒大步向青云阁外走去,剩下何掌柜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忽的似想起什么,忙道:“苏公子,那上篇房间已然空出来了,您不住,岂不是浪费了?” 苏凌回头,朝着何掌柜一耸肩道:“如何浪费了?何掌柜苏某送你住了。” ............ 青云阁中一处房间,那瑞脑金兽似乎永远不熄灭,檀香缭绕,仿佛仙境。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依旧闭目坐在一张席上,脸上古井无波。只有渺渺的檀香笼罩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悲喜。 脚步响起,何掌柜缓缓的走到屏风之前,规规矩矩的一施礼道:“师父,那苏凌将江山榜上的名字摘了,连准备好的上品房间他也不住,回他原先的中品房间去了。” 那位老者依旧闭目无语,似乎没有听到何掌柜的话。 何掌柜等了一会儿,见老者没有答言,便又道:“师父,我觉得这苏凌也忒也的无礼了,咱们江山楼......” 那老者蓦地睁开眼睛,眼神异常明亮,却淡淡道:“行了,我已然猜到了,这苏凌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若是他接受了安排的一切,怕也不过是同这满楼的公子一般无二,如今这般行事,确实与众不同啊。”那话音虽然平缓,却仍旧透出一丝赞赏。 那老者似乎有些教训的口气对着何掌柜道:“江山楼的初衷便是要只问学问,不问其他,何悌,如今江山楼早已沾染了世俗之气,是该有个教训了,你退下吧。” 何掌柜心中一颤,施了礼,这才缓缓的退了出去。 ............ 三天后,江山评终于城南的江山台正式开始。这一天整个灞南城万人空巷,所有做买卖的全部关门停业,甚至连烟花妓馆都关了门,那些姑娘们也各个盛装打扮,无他,都想着在江山评上碰到个风流有才的公子哥,那她们的一生也算功德圆满了。 苏凌和杜恒来的晚了,无论怎么挤也挤不到前面去。苏凌苦笑一下道:“罢了,就在远处看看再说吧。”杜恒点了点头,两人找了棵大树,在树前靠了坐下。 刚坐下不久,便听到马车声音,一队奴仆如众星捧月一般伺候着一个公子下了马车,马车后又有三个人跟着走了下来。 说来也巧,这马车正不偏不倚的停在苏凌和杜恒歇息的大树旁。 苏凌看个正着,这马车上下来的四人正是:袁戊谦、蔡锡、刘闳和薛桁。 杜恒小声道:“冤家路窄啊。” 苏凌闭目养神,不为所动道:“管他们作甚,好好休息。” 袁戊谦几人一眼便看到了苏凌,袁戊谦走到苏凌近前,弯腰一看,脸上鄙夷之色,冷笑道:“哼哼,果然是狗肉上不了大席,找个大树躲了啊?” 苏凌选择无视,一句话都不搭理他。 袁戊谦忽的冷声道:“苏凌,昨日口舌之利,算不得什么,今日江山评看我如何压服天下才子。到时候看你还嚣不嚣张。” 苏凌这才抬眼瞅了瞅袁戊谦道:“是不是沈济舟的家书到了?是不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今这江山评是你最后的希望了吧,若拔得头筹,一切都还好挽回,沈济舟那虚情假意的货色,或许借着你挣来的虚名做些文章,若是你不幸没有在江山评上扬名,估计渤海你都不敢回了吧。” 袁戊谦顿时一脸猪肝色,恨声道:“苏凌,咱们走着瞧!” 说着和身后的蔡锡等众朝江山台去了。他是可以进去的,也能占个好位置,那群奴才各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在乎,比秃尾巴狗还横,没有人敢触这个霉头,人群快速闪了道出来,袁戊谦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站在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时近中午,江山台前人越聚越多,人言鼎沸,好不热闹。 苏凌和杜恒依旧坐在大树下,倒也落得清净。 过了一会儿,江山台人影晃动,打头有两排仆人模样的人从台下左右的楼梯缓缓走了上来。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江山评快开始了。 但见这群人上台之后,分列两边,手中各个拿了红灯笼,灯笼山两个大字江山。 早有人走到江山台正中,拿了一个大匾挂在正中,正是一个大大的行书:“评”字。 又有几个仆人抬了六张矮脚桌案,正中的偏大,两边的较小,放好之后,这才下台去了。 正有人议论这几张桌案的用处,忽的听得鼓响如雷,咚咚咚的三声之后,整个江山台顿时安静无比,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但见一人缓缓从江山台旁楼梯上来,站在江山台正中,先是扫视了一下台下,这才沉声道:“诸位,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年的江山评,只是今年与往年略有不同,依照许老夫子的要求,今年能够等上江山台参加江山评的人只有五人!” “什么?五人?”台下已然有许多人开始议论起来,似乎觉得这条件过于苛刻。很多都是外乡来灞南的人,千里迢迢就为了参加江山评博个名气,可没想到今年江山评竟然限额了。 有人已经高喊道:“何掌柜,来灞南参加江山评的各地饱学之士,何止千万,为何只有五人?这五人又是谁?若是有真本事,我们便也服气,若没有,我们可不服!” “就是!”“就是!” 人流一阵附和,场面有些乱。 何掌柜依旧不慌不忙的扫视了台下众人一圈,带议论声稍小,方道:“江山评乃是我大晋第一学问盛事,选出的五人,自然是惊才绝艳的人物,等下许夫子将名单交于何某手中后,何某自会宣布,何某敢肯定,这五人必定是大家心服口服的人选。” 众人见何掌柜如此说了,神情虽还有些不服气,但这江山评毕竟是许老夫子办的,许老夫子的权威,还是没有人敢非议的。 过了片刻,有仆人将一绢锦帕恭恭敬敬的捧到了何掌柜的手中。何掌柜小心翼翼的展开,朗声念道:“此次参加江山评的公子有,渤海袁戊谦......” 众人一阵议论,站在头前正中的袁戊谦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趾高气昂的上了江山台,对着何掌柜道:“何掌柜的,我看其他人就不用上来了。” 何掌柜疑惑道:“这是为何?” “无他,上来也是陪衬而已。”言罢,袁戊谦又是一阵嚣张的狂笑。 何掌柜淡淡一笑道:“袁公子大才自然是天下皆知,但愿本次江山评载誉而归。”说罢一只那六张桌案道:“袁公子请随意挑选了坐了。” 袁戊谦不假思索,便要朝最中间的大桌案去,何掌柜一拦道:“这张桌案您是坐不得的。” 袁戊谦有些不满的看看何掌柜道:“我为何坐不得?古小夫子不参加了,放眼整个江山评,也就我配坐了!” 何掌柜似乎也不生气,淡淡道:“那是许老夫子的位置,您还坐么?” 一句话,袁戊谦愣在当场,神情颇有些尴尬。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袁戊谦这才挤出一丝假笑道:“既然是许老夫子的位子,那我坐旁边。” 待袁戊谦坐了,何掌柜这才又道:“沙凉薛桁,薛公子请上台来。” 蔡锡和刘闳看了薛桁一眼,颇感意外,江山楼中江山榜上薛桁的名字可是在他俩之后的,如今他却是第二个登台的。薛桁言语不多,朝两边艳羡的众人一拱手,上了台去,他便低调了许多,找到靠边的桌案坐了。 何掌柜暗暗点了点头,心中暗道,知道借势抬身价,又刻意低调,这人不可小觑啊。 随后又朗声开始宣布。 苏凌没有注意接下来上台的人是谁,但见何掌柜又念了两个人的名字,心中有些没底,暗想就剩最后一个名额了,怕是自己没戏了,但想了想也丝毫不奇怪,自己无门无名,要是能上得了江山台便是奇了怪了。 苏凌站起身来,朝着杜恒一耸肩道:“老杜,咱们走吧。” 两人刚想离开,便听到江山台上何掌柜高声道:“这最后一个名额,乃是南漳苏凌苏公子,请苏公子上台来。” 苏凌一激灵,一拍杜恒的肩膀,哈哈笑道:“老杜,走不了了,我上去玩玩!” 说着便从外围往台前挤,可是这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苏凌费了好大力气,也不得寸进。 到还有人不满的嚷着:“你这人好生无状,挤来挤去的做什么。” 何掌柜在台上连喊了三四遍,也未见苏凌上台,只得愣在那里。 袁戊谦已然有些不耐烦道:“那个苏凌是不是怕了,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等他一个人吧!” “就是就是!”台下有好事人也开口嚷了起来。 急的苏凌在人群之中又是招手,又是高声喊道:“何掌柜,我在这里,我挤不过去。” 何掌柜正自犹豫要不要等,忽听的苏凌声音,拢目光找了好久,总算在人重之中发现了苏凌。 何掌柜见苏凌有些狼狈,淡淡一笑,高声道:“台下的各位朋友,麻烦闪个道路出来,好让苏公子上台。” 喊了几遍,苏凌眼前总算闪出一条小路,苏凌这才走上江山台。只剩最末尾的位置,他也没得挑,苏凌到也不在意,随意的坐了下来。 早有人开始议论起来,都说这苏凌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他也配上江山台?又好事者忙开始介绍起苏凌来,说什么醉仙楼对了绝对子,又跟司空有着天大的联系云云,一时间云里雾里,就差说苏凌能撒豆成兵了。 众人正议论间,忽有人高声道:“许夫子出来了。” 众人皆安静下来,无数眼睛朝着江山台看去。只见四个侍女红灯笼开道,一位老者从后面缓缓走出来。那老者须发皆白,寿眉更长,眼中有光,一身素色衣衫,颇有出尘之姿。 正是那江山楼最高层的老者。原来他就是开创江山评的人——大儒许韶。 许韶朝着台下众人和台上五位公子和善的笑笑,眼光在苏凌身上停了一会儿,这才在正中高位上端坐。早有人烹了茶水端上。 许韶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声音洪亮道:“诸位,欢迎参加大晋朝一年一次的江山评,承蒙诸位抬爱,这江山评越来越盛大,老朽何德何能,自古有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老朽开这江山评,也是想和天下饱学之士,多多交流切磋。” 众人齐声道:“还请许夫子赐教。” 许韶这才将眼光落在台上的五人身上,脸上带着淡淡笑意道:“五位能上得江山台来,已然是惊才绝艳了,今日老朽便要看一看诸位的风采了。” 五人齐拱手道:“请许夫子出题。” 许韶沉吟了片刻,方声若洪钟,似感慨叹息的稳稳道:“千万人生,不过百年,泱泱万朝,更迭改换,光阴如幻,最是难留,吾曾行千里,涉万水,观万家灯火,历人间红尘。悠悠江山虽浩大,绵绵岁月虽长久,然这世间诸般事,皆逃不过悲欢忧乐。寒窗苦读,一飞冲天为乐,洞房花烛,娇人床榻为乐,妻儿承欢,子孙满堂亦为乐,然吾观之,此皆为小乐也。煌煌天朝,民殷国富;将士用命,攻无不克,伐无不胜;人间万象,天下皆安,此为大乐也。然世间种种,独有乐乎?君不见,白发送黑发,凄凄切切;君不见,生死离别苦,摧人心肝;至于国灭族亡,山河破碎,流血飘杵,世间种种,忧多乐少,何也?如此,诸位不如以忧乐为题,一炷香的时间,做一篇文章,让天下学问之人一品如何?” 许韶言罢,双目微闭,不再说话。 台下众人已然切切思语起来。 台上五人也是沉吟思索,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睛微闭,有人已然奋煌煌而立,才子骄客,群贤毕至,乃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灞南胜状,在灞河滔滔。衔远山之威,吞繁华之盛,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江山无限之大观也。然则南通灞城,更借京都龙台之华,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余曾遥想,若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江山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又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江山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苏凌吟诵此文,开始时声音悠然绵长,到后来,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其中又有苍凉浩瀚,慷慨悲歌之音。 起初台下多有议论之音,渐渐的那声音竟然越来越小,到苏凌吟诵到中间之时,有人已然眼含热泪,直到最后,全场数万之众,皆鸦雀无声,瞠目结舌者有之,潸然泪下者有之,暗自叹息者更有之。 那夫子许韶,先是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渐渐的似乎也被苏凌的慷慨激昂感染,渐渐的微闭双眼,眼角似有泪闪过,身体竟不由控制的颤抖起来。 苏凌吟诵完毕,心中早就对这文章先贤作了无数个揖。 “好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好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世间忧乐,当如是!”许韶缓缓睁开眼睛,神思似乎还在这篇文章之中,眼神不错的看着苏凌。 苏凌忙一躬道:“后学献丑了!” 许韶却将他一把扶住,这才诚心诚意道:“哪里,小友这两句话句句千金,老朽才是领教了!” 说罢,转头朝着场下的人道:“诸位,老朽心绪难平,今日却无法赠评给苏凌苏公子了。但,以老朽观之,这篇文章却是当得起江山评自开始以来的魁首的!”说完,竟转身朝着台后缓缓走了,一边走一边摇头慨叹。 苏凌心中暗自叫苦,自己这个x属实装的有些大了,本意是要个赠评,结果啥也没有。老哥,您好歹给一个啊。 可他心中有苦,却是无法说出口的。 许韶向何掌柜的示意,那何掌柜这才朝着台下一拱手道:“诸位,江山评到此结束,诸位若还想切磋,可移步江山楼,许老夫子已然说了,今日给不出赠评,若诸位想知道苏公子得到的是什么赠评,三日后到江山楼青云阁一观便知。” 台下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缓缓散去,不时有吟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句子和赞叹的声音传出。 苏凌见众人渐渐散去,这才朝着许韶一躬,便要招呼了杜恒离开。 两人刚走了几步,忽的身后有人呼唤:“苏公子留步!” 苏凌和杜恒转回头,见是何掌柜。 苏凌忙笑道:“何掌柜有事么?” 何掌柜一笑,将手一摊开,里面拖着一张白纸道:“这是许夫子给您的赠评,苏公子收好了。” 苏凌忙接过来,定睛瞧看。只见那白纸扇笔走龙蛇的写着两个大字: 赤、济! “赤济?”苏凌琢磨着这两个字是何意。 何掌柜的笑道:“许夫子言,苏公子一片赤子之心,有济世救民的锦绣!至于其他的意思苏公子还是自己品品吧。” 苏凌闻言,这才满意的一笑,朝着何掌柜的一躬道:“如此,多谢许夫子抬爱了,麻烦掌柜的告诉许夫子,小子他日有空必来拜会许夫子。” 何掌柜又道:“许夫子有过吩咐,苏公子路途遥远,灞南许多繁华公子还未见过,您可以在江山楼住一段时间,看看这灞南的繁华,所有住店费用,江山楼全免。” 苏凌闻言,忙点头道谢。 何掌柜这才告辞去了。 杜恒问:“我们现在去哪?” 苏凌嘿嘿一笑道:“回江山楼啊,白吃白喝白住,这便宜不占,脑子有包啊!”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章 如花 江山台。 参加江山评的人已然全部散去,高台之上,许韶身着素衣,身旁瑞脑金兽,檀香缭绕。何掌柜站于身后。 桌案之上,一把古筝,许韶略微沉吟,手指轻轻拨动筝弦,渺渺乐音缓缓响起。显得周遭更为空旷寂寥。 “不会来了吧?”何掌柜似询问道。 “定然会来的。”许韶声音低沉。 听两人的对话,好像是在等人。 过了半晌。密林处隐隐有马车车辙的声音响起,“吱呀——吱呀——” 许韶神情一凛道:“来了。” 筝弦戛然而止。 吱呀声中,一辆极为华贵的高大马车缓缓驶向江山台,来到台口,这才缓缓停下。 马车上一个黄脸大汉跳下,一撩车帘,一个中年人先抬头看了看江山台,淡淡笑了,这才缓缓走了下来,负手站在江山台下。 这人身材不是很高,一身朱红衣衫,站在那里,昂然负手,仿佛有股拦尽天下的气度。虽神情带着淡淡笑意,却感觉到浑身的威压与伟岸。 许韶缓缓起身,来到这中年人身旁,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大礼参拜。 亏得这里已然没有人了,要不然见当朝大儒许韶竟然如此,怕是早成惊天新闻了。 那何掌柜早已跪伏于地,身体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竟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那中年对许韶的谦卑似乎颇为满意,扶了他,声音平缓道:“许夫子不必如此,这学问上你确实一等一的人物,我当不起啊。” 许韶这才诚惶诚恐的点点头,额上早已冒出细细的汗珠来。 那中年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了看台上跪着的何掌柜的,忽的和煦一笑,淡淡道:“那人是谁啊?许惊虎......” 身后黄脸大汉闻言,点了点头,将身后硕大的一把硕大的金锤一顺,倒提着朝着何掌柜走去,眼中已然满是杀意。 慌得许韶扑通一声还是跪在这中年人脚下,口中连连求情道:“还望您手下留情,他只不过是老朽的一个贱徒而已。手下留情啊!” 那中年人依旧淡笑,朝着许惊虎哼了一声道:“让你多学点学问,怎么还是如此鲁莽,你看看许夫子多么的温文尔雅。回来罢。” 那许惊虎这才面无表情的反身回来,立在中年人身后。 那中年人看了看跪伏在脚下的许韶,并没有将他搀起,只淡淡道:“起来吧。我有那么可怕么?” 说着当先走上了江山台,一边走一边似欣赏般的看着台上的摆设。 许韶垂手跟在后面,刻意的与他保持着距离。 那中年人看了一会儿,这才随意的坐在方才许韶的桌案上,拿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一杯尝了尝道:“呵呵,确实好茶啊,比我的茶还要好上一些。” 吓得许韶忙道:“这......这只是友人相赠,您要是喜欢,我差人立即送到龙台......” 那中年人并不接话,用手拨了几下眼前的古筝,并不看他,缓缓道:“这次天子也允准了?” 许韶先是一愣,神情一暗,似乎放弃挣扎,这才道:“准了。” 那中年人闻言,这才抬头看了许韶一眼,缓缓道:“也好,要不然这么大的动静,总归是太过招摇了。” “您说的是,说的是。” “清流领袖孔鹤臣来过?可有说些什么?”那中年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一字一顿道。 许韶刚吃一惊,闻听这他这样说,更是吃惊非小,愣了愣,方道:“来过,不过呆了半日便走了。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只说要给那些心向朝廷的造点势出来。” 那中年人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茶杯,这才抬起头来,眼神灼灼的盯着许韶,淡淡道:“哦?可有心向朝廷的大才啊?” “这......有........沙凉薛桁。”许韶内心挣扎,但还是说了出来。 “拿来我看。”那中年人淡淡道。 许韶从袖中将薛桁的文章拿了出来,颤抖着双手递给中年人。 那中年人看了好久,方点点头,神情不怒不喜,道:“这薛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沙凉......马珣章确实该换换地方了......” 他这才缓缓起身,看着许韶好久,方道:“闻听许夫子最会识人赠评,不如给我赠个评如何?” “这......这怎生使得?”许韶汗如雨下,扑通一声再次跪倒。 那中年人不紧不慢道:“许夫子何必如此?你这江山评天下人都敢评,为何我你便不敢评了?” “那些人是那些人.......您......还是不要为难老朽了,老朽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腐儒罢了。”许韶的声音颤抖,似乎有些哀求的意味。 那中年人闻言哈哈大笑道:“江山评让你评不让你评,那是朝廷一句话的事,你便是天下首屈一指大儒,又能如何?孔鹤臣怎样,你能与之相比?评便评吧,只是莫要忘了你江山评的初衷。也不要忘了灞南城是谁的天下!” 许韶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中年人这才又道:“刚才不过是说了些重话,有的没的,你权且一听。只是我要你赠评却是真的。而且,你得好好的费费心思,若我觉得恰当,这江山评可以永永远远的继续下去,若我觉得不好,那江山评怕是不会有下一次了。” 许韶面如土色,只得点头应了。 那中年人朝着黄面许惊虎示意,许惊虎不由分说,将许韶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按在旁边桌案上,将纸一铺,毛笔朝他手中一塞。然后转头又立在这中年人身后。 许韶喘息了一会儿,到底是一方大儒,心智高出旁人不是一点半点,渐渐的又恢复了方才的自然恬淡,这才挥笔刷刷点点的写了几个大字。 那中年人起身看去。 正见纸上写了四个大字:治臣乱枭。 许惊虎见这四个字,忽的大怒,一步走来将许韶衣领抓住,便要打他。 中年人确是眼神不错的盯着这四个大字,神情颇有激赏之色,朝着许惊虎摆手道:“胡闹什么,打打杀杀的多不好,退下。” 许惊虎这才撒了手,再次退到中年人身后。 中年人自言自语的读了几遍这四个字,这才有些心满意足的将这张纸卷好,放在衣袖上。 “行了,你们走罢,我也乏了,惊虎,回京都吧。” 说罢,当先下了江山台,上了马车。许惊虎也坐了上去,打马欲走。 忽的帘子一挑,这中年人淡淡的看着许韶,缓缓问道:“那苏凌的赠评是什么?” 许韶心神一动,尽量说的风轻云淡道:“无甚出彩,赤济二字。” 中年人闻言哦了一声,这才撂了车帘,缓缓道:“惊虎,走罢。” ............ 官道之上,一队军马跑步前行,未有旗号,但看得出装备兵甲却是精良。 兵士护着一辆马车。那马车上赶车的正是黄面大汉许惊虎。 走了一程,那许惊虎这才低声朝车轿中道:“许韶该杀!” 半晌那车轿中人低沉的声音传来道:“文人的把戏,我岂能不知?杀了他未免不是下一个边弘,罢了!赤心为大晋,济世救朝廷,想让苏凌那小子和我之间先扎个刺来?他们也够好算计的。” 车马嘶鸣,淹没了车中人的话语。 ............. 江山楼。 杜恒好不容易逮住一次免费吃大餐的机会,如何不掂起后槽牙,使劲凿啊,一手一个鸡腿,咧着大嘴塞了个满满腾腾。 好在是在自己房中,要不然苏凌那城墙厚的老脸怕是也挂不住了。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苏凌笑着看着杜恒道。 杜恒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道:“不行,我得把银子吃回来,万一那何掌柜的再反悔呢?” 正吃间,忽听的有人在外面敲房门。 杜恒满嘴食物,噎得直翻白眼道:“怎样,这是反悔的来了。” 苏凌一笑道:“没事,你去开门,看看是谁。” 杜恒开了门,苏凌和他同时朝外面看去,不由的皆愣住了。 但见门口一个姑娘,身穿一身粉色纱裙,隐约透着些许春色,长得俏生生的,见门开了,飘飘万福道:“哪位是苏凌,苏公子?” 苏凌这才起身,一拱手道:“我便是了,姑娘找我何事?” 那女子这才莞尔一笑道:“我是咱们袭香河袭香苑来的,奉了咱们苑中花魁娘子的嘱托,来给苏公子送袭香笺的。” 说着捧出一个大红的笺子来。 苏凌接过,但见这笺子上画着两只鸳鸯,正中金色小楷:袭香笺。闻之,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 苏凌有些疑惑道:“袭香苑?花魁娘子?你家花魁娘子认得我?袭香笺又是什么?” 那女子莞尔道:“我只是送笺子的,至于我家花魁娘子是谁,笺中何事,公子您看了便知道了。”说罢,盈盈一礼,便转身去了。 苏凌将门关好,这才又跟杜恒坐下。 轻轻打开袭香笺,便觉香气更重了一些。 但见上面金色小楷,写的秀气工整。 奴家新得一曲,但苦无好词填之,心中只觉遗憾。忽想起江山评方散,天下才子仍在灞南城。故斗胆请苏公子于三日后亲赴袭香河袭香苑参加袭香宴,奴挚诚相邀,翘首以盼。公子莫负了好曲才是。 苏凌看了几遍,仍旧一头雾水,倒是杜恒边吃边嘿嘿偷笑。 苏凌斜睨了杜恒一眼道:“你个憨货,笑什么?” 杜恒咽了口中食物,抹了抹嘴道:“苏凌,你真不知道这袭香苑不成?” 苏凌一耸肩道:“我上哪里知道?” 杜恒一副心知肚明的神色道:“让你跟我逛街你就真逛街啊,我早听人说了,这袭香苑可是灞南城最大的妓馆,艳名远播,便是京都龙台城的达官贵人们也都喜欢不辞辛苦的跑这里潇洒。那里面的妙处,真的是一言难尽啊。尤其是这花魁娘子,据说是人间绝色,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而且寻常人是一辈子都难见到的,便是你有钱了,那也得看这花魁娘子愿意不愿意见了,若人家花魁娘子不愿意见,便是有千金万金也是白搭。” 苏凌闻言,朝着杜恒投来一个异样的眼神,嘿嘿笑道:“好你个杜恒,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成想还有这花花肠子啊!这都什么时候打听出来的?我要告诉芷月去,看她不拿针扎你!” 杜恒一缩脖子,讪讪道:“哪里是我打听的......人家见我长得好,又像个有钱的公子哥,硬拉着我告诉我的......” “啊——呸!臭不要脸的,你还长得好,公子哥?是谁啊,找来让我给他治治眼睛。”苏凌哈哈大笑。 苏凌想了想道:“你想去?” 杜恒摇摇头,颇似真诚道:“我才不想去了,烟花柳巷的有什么意思?” 苏凌闻言,不动声色道:“那好吧,我原以为带上你......你不想去......那便......” 杜恒忙站起身嚷道:“哎!你看你......你都去了,我能不跟着你?弟妹可是让我看着你呢!” 苏凌咣咣两脚踹了过去。 苏凌忽的想起来什么,这才道:“方才那个姑娘说花魁名字在袭香笺上,可我看了几遍,却没有看到啊,也不知道花魁娘子叫什么。” “我知道!......”杜恒刚说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将大嘴一捂,做贼心虚的瞅着苏凌。 苏凌砸吧砸吧嘴,这才道:“行了,你倒是告诉我,那花魁娘子叫什么啊?” “那名字可好听了!”杜恒手舞足蹈。 “她叫......如花!” 苏凌刚喝了口茶,一口喷了出来,感觉脑袋打了三圈,他听到这个名字,内心是拒绝的,只得苦笑着道:“如花都来了,周星星来没来?” 杜恒挠挠脑袋,问道:“周星星是哪家花魁?” “花魁你个头啊,周星星是一派鼻祖!” “何门何派?”杜恒一脸羡慕神往。 “无厘头派!”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一章 我有对子 三日后,入夜。 正是十五月圆,一轮玉盘皓月自夜色云层中捧出,夺了万千星光的颜色,如梦如幻。 月色洒在袭香河中,粼粼波光,点点如花。 碧波清桨,荡漾声声。红灯画舫,繁华如歌。 苏凌和杜恒早来了码头,等了一会儿,便有一精致画舫随波荡漾而至,停靠在岸边。画舫之上高挑了一个红色灯笼,上有袭香二字,写的是天然一段风流。 画舫轻摇,一个穿着薄如蝉翼的粉纱衣的姑娘,绾绾走出来,朝着苏凌飘飘万福道:“岸上可是苏公子么?” 苏凌忙拱手道:“正是苏某。” 那姑娘神情自若,万没有烟花柳巷的庸俗脂粉气,倒有些淡淡的娴静恬雅之气,莞尔道:“袭香笺可带在身上。” 苏凌拿出袭香笺来,那姑娘素手接了,稍微看了几眼,做了个请字道:“苏公子请上画舫。” 苏凌上了画舫,便觉一阵清淡的香气,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那姑娘见苏凌在画舫坐定,这才清唤了声道:“船家辛苦了。” 声音方落,桨声又起,哗哗的拨弄着碧水,在一片月色柔光中,画舫再次动了起来,载着苏凌和杜恒朝着灞河的汊流缓缓行去。 苏凌在画舫中站定,负手而立。感受着袭香河畔光影变换,红尘良宵。 舟行水中,月挂苍穹,清桨碧荷。万般皆入画中。 河中一座座红楼绿阁,精致楼亭,随着画舫的行进不断变换。期间丝竹管弦,幽香清风,红男绿女,梦死醉生。红绡幔帐如织如潮,飘荡在心中,竟有与这乱世颇不相符的升平之感。 画舫悠悠而行,不知过了多久,那悠长的桨声歇了,这纱衣姑娘走出来道:“苏公子请下船,前面便是袭香苑,奴家带您过去。” 苏凌这才从沉醉中苏醒,道了声有劳了,便随着她走上岸去。 走了不一会儿,眼前便是一个颇为素雅的楼阁,虽然素雅,却看得出材质名贵,虽不及江山楼雄伟,却称得上锦绣。足足四层高的楼阁,皆是红白纱飘荡其中,丝竹管弦,清歌阵阵,听起来悱恻缠绵,撩动着心弦。 红灯之下,正门牌匾,似一副画一般写着三个大字:袭香苑。 那姑娘领了苏凌进了袭香苑,一路并不耽搁,直直上了四楼去。 一路之上,更有艳姬娇娘看到苏凌,各个美目盼兮,娇笑盈盈。 苏凌索性将头一低,以免扰乱心神。 上得四楼,乃是一个大的厅堂,那姑娘站在厅堂门前,便不再向前,又是一个万福道:“苏公子,里面便是袭香宴的正厅,您请自便,奴家送您到此。” 苏凌拿出一些碎银,放在这姑娘手中,轻声道:“有劳娘子带路。” 那姑娘脸色微红,却也不推辞,大方的拿了赏钱,躬身退去。 苏凌这才进了正堂。 却发现正堂之中空无一人,原来是自己到的早了。 时间尚早,苏凌便细细打量起这袭香宴的环境起来。 正厅左右两侧,各放着四张桌子,桌后是有名的织女所绣的崭新团花蒲团,桌案之上都插着幽幽的檀香,煞是好闻。苏凌发现自己的名字在右侧最后一张桌上,想来那便是自己的位置了。 头前正中也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有一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古琴,想来是这花魁娘子的心爱之物。 在后面便是一扇巨大的屏风,那屏风上的画却是让苏凌有些好奇,别家的要不画一些绮璇的画作,要不便是鸳鸯戏水。而这屏风上却花了点点红梅,傲雪盛放,旁边还有两个笔力雄浑的大字:风骨。 这格调便相当高雅了。 除了这些,正厅的六根红漆大柱上,皆是金色烛台,烛台内红烛泣泪,烛光摇曳。 苏凌正看间,便有脚步声传来。抬头朝厅前看去,见一人缓步而来,却是老熟人。 正是沙凉薛桁。 薛桁也看到了苏凌,略微有些吃惊,随后却淡淡一笑,朝苏凌拱了拱手,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左侧第四张桌子,轻轻的坐在蒲团之上。 少顷,门前又来两人人。 苏凌看去,却是面生,头前之人年岁已然近而立之年,颌下淡淡的胡须,穿着贵气华丽,左手上还带着一个玉扳指。苏凌朝他相貌看去。虽然浓眉阔目,仪表不俗,只是却觉得多少有些气血不足,眼圈微微泛着青色。 另一个人也是公子打扮,比着那近而立的公子年岁稍小,一副书卷气,长相也稍显小气一些。 苏凌不认得他,薛桁却是站起身,拱手道:“江山评未见到大公子,今日却在袭香宴见到了,扬州大公子刘彰久仰了!”又冲着他旁边那公子道:“蒯钧蒯世兄也一起来了,家父前几日还念叨世叔蒯燊可安好呢。” 苏凌心中一动,这人便是天下最富庶的州扬州之主,扬州牧刘靖升的大公子刘彰。他身旁的蒯钧应该是扬州两大门阀蔡蒯之一的蒯家的人了,蒯燊苏凌倒是听白书生讲过,如今乃是扬州牧刘靖升的谋主,也是颇有韬略之人。 刘彰跟薛桁打了招呼,寒暄几句,找到自己在左侧第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了。蒯钧却是十分亲热,坐在薛桁身旁叙话不止。 刚坐下,门前又走进一人,神情颇为不屑的瞥了众人一眼,嘁了一声,谁也没打招呼,板着个脸,跟谁欠他了银钱一样,坐在了左侧第二张桌子上。 苏凌觉得他那股老子谁也不服的架势,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他自然是认得此人的,正是喷子晁衡。 江山榜放榜之日,晁衡便不满自己第四的位次,一个人喷了一阵便走了,从此未见,不想今日却在袭香苑中见了。 苏凌觉得好笑,这人感觉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主,未曾想却也是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主。 又过了不大一会儿,正厅门前由远及近传来谈话说笑之声,皆是品评这里的姑娘的调笑之词。 晁衡却是第一个翻了眼睛,嘟囔开喷道:“早知道还有这等登徒浪子,便是请我我也不来的。” 他虽那般说辞,却也未见一丝要离开的意思。 门前出现三人,这三人苏凌认得一个,正是袁戊谦。另外两个年纪看去也有三十岁上下,却是走在前面,袁戊谦少有的跟在后面。 这三人甫一露面,厅中人,除了苏凌和晁衡没有站起来之外,薛桁、刘彰、蒯钧皆站起身来,拱手见礼道:“原来是沈四公子、田二公子和袁公子到了。” 苏凌心中已然知晓这三人的身份了,袁戊谦自不必说,那沈四公子应该是大将军沈济舟的四儿子,至于那田二公子,苏凌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沈济舟的心腹谋士田谨的儿子。 世人皆知,沈济舟帐下有六大谋士:田、许、陈、秦、彭、郭,这田谨便位列六大谋士之首,也是算无遗策的主,沈济舟能够灭了燕州拓跋蠡,全是仰仗田谨的计策。 袁戊谦原本满面春风,脸上带笑,却一眼看到了苏凌,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脸上冷若冰霜,大步走到苏凌面前,冷笑道:“我以为这袭香宴皆是名门才俊,怎么一个乡野小子也有资格参加。” 苏凌面色自若,哈哈大笑道:“袭香宴本就是个欢场,又不是江山评?你有袭香笺,我便没有了么?若袁大公子觉得我没有资格的话,不如咱们再出个对子对上一对啊!” 袁戊谦被他噎住,指着他半晌方道:“我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世家,你有什么?” 苏凌一脸戏谑道:“我......有对子!” “.......少耍贫嘴,我们占据一方,兵甲无数,你有什么?” “我有对子......” “你......如今沈大将军的四公子在此,你休得放肆,沈大将军北方八州有其五,你有什么?” “我有对子!......” 袁戊谦被他噎得面红耳赤,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四公子上前一步,面沉似水,淡淡道:“苏凌,江山评上出得好风头,却要看看你在袭香宴上是否露怯!” 苏凌翻眼皮看了看他道:“那你就等着看看呗。” 忽的晁衡哈哈狂笑道:“头一回见沈家吃瘪,这个兄弟倒是有些意思,不如咱俩坐在一处?” 苏凌心中暗道,你这喷子,喷起来,敌我不分,容易误伤,我还是跟你保持一定距离,以免你发起狂来,赤膊上阵,吐我一脸口水那便糟了。 忙摆手道:“坐哪里都是坐,晁公子才学渊博,苏某自愧不如,您安坐,安坐!” 晁衡被这几句彩虹屁拍的颇为受用,这才点了点头,没有过来。 沈四公子三人面色都不好看,找了位置各自坐下。 苏凌这才偷偷看去,见那桌上的铭牌上,沈四公子名沈乾,田二公子名田续。 苏凌心中暗自计较,江山评那么瞩目的盛会,这贵为沈家四公子的沈乾和这田续,还有刘靖升的大公子刘彰都没有抛头露面,因何一个小小的袭香宴有如此影响力,竟然惊动了两家豪门的公子出来。莫非这花魁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 不过又一想,这些纨绔公子,表面上皆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际上皆是欢场高手,出现在风月场中,倒也没什么稀奇。 又过了一会儿,有侍女上茶,那茶比江山楼的茶更不遑多让,江山楼的茶,茶香悠远,厚重,这茶却茶香浓艳、有种缠绵之意。 苏凌暗想,这时期的人喝茶皆是煮茶的方法,可是他出得宛阳,一路走来,却未见煮茶的,都是茶叶泡茶,倒是奇怪了。 后来一想,这虽然与那个时代颇为相似,但却是另个世界时空,也就释怀了。 那侍女上了茶,晁衡便又开始发病道:“坐了半晌,没有好吃的,竟喝了水涮肠子玩,花魁娘子也不见踪影?再不出来,我便在这里躺下睡了。” 那些侍女也不争辩,皆掩面笑了,缓缓的退了下去。 过了许久,厅内异常安静,只有这厅外碧水流淌的声音,抬头看去,星月漫天,云疏天阔。 众人皆等的有些急了,忽的门前有人朗声道:“灞南城花魁娘子如花姑娘来见诸位公子了!” 厅中众人皆齐齐的朝着厅前看去。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二章 梦江南 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道素白身影自管弦丝竹声中落落走出,却是天生的婀娜身段,冰肌艳骨。纤腰盈盈一握,薄如蝉翼的衣衫,勾勒出动人心魄的曲线,让人根本移不开眼睛。 然而这花魁娘子如花虽然进来了,却犹抱琵琶半遮面,用了一把锦绣金丝团扇遮了脸,身形盈盈间,在乐声中缓缓起舞,那曼妙轻舞的身姿,荡起素白的衣裙香袖,宛如谪仙子一般。真真是急管清弄频,舞衣才揽结。含情独摇手,双袖参差列。騕褭柳牵丝,炫转风回雪。 苏凌心中也不禁一荡,他原以为如花真就有可能是无厘头阿星那样的扮相,可是这如今花魁娘子一出来,还未露脸,那风姿已然不凡了,看来她只是叫如花而已...... 苏凌低头嘟囔道:“这不比看主播搔首弄姿强?敢不敢整两张月票,我让如花也开直播让你们投票的看看......”(作者:额,串台了......) 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这疯话,又朝杜恒看去,见他两眼放光,哈喇子流的老长,只得用脚踢了踢他。那憨货竟恍若未闻。 那花魁娘子如花就边舞边走,走到高台上,乐声更为热烈,她那身姿亦越发灵动起来,素白衣衫缥缈缠绵,彷如雪落红尘,竟有一种难以亵渎的美。 弦音在最高潮处忽的戛然而止。众人正自意犹未尽,那如花已然收了舞姿,朝着众人飘飘万福,轻启朱唇道:“小女子如花,见过诸位公子!” 盈盈一拜之下,早移开了团扇,然后似喜似娇的抬起那张勾人的容颜,不娇柔,不造作的迎着台下投来的炙热目光。 众人皆算是名门,遂也收了那“虎狼”神色,冲如花一抱拳齐道:“有劳花魁娘子了。” 大家坐好之后,如花轻轻一笑,柔声道:“诸位可品过奴家亲手调制的清茶了么?不知可符合口味?” 袁戊谦早已两眼放光,若不是这里是讲身份的地方,怕是早已饿虎扑食了,搓着手道:“好喝,好喝,花魁娘子亲手调制的茶,哪有不好喝的道理?” 话音方落,便又那喷子晁衡嚷道:“茶也就那个意思,只是这本就是风月场所,只让喝茶涮肠子,也忒也的无趣些了吧。” 袁戊谦闻言,瞪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实在无礼,你觉得无趣,可有离开,没人留你......” 晁衡闻言,一撸衣袖,大有开喷之势。 那如花却丝毫不恼,格格的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这才掩嘴笑道:“这晁公子却是个可爱的人,性子急了,不过来我袭香楼的公子,哪一个不猴急呢?袁公子也是个疼人的人,替奴家圆了场,奴家记下袁公子的好了。” 她这话,说的极为娇媚,却哄了两家,顿时把袁戊谦和晁衡迷得七荤八素的,心里美的如过年一般。 苏凌暗暗看了一眼这女子,心道果然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左右逢源的功夫着实到家。 如花又轻轻一拍手,只见门外走进七个侍女皆手捧了一杯酒,那酒中还有两颗鲜红的樱桃,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这才盈盈退下。 只是,众人眼前皆有酒,单单扬州牧刘靖升长子刘彰桌前没有放,刘彰脸色便有些不自然了,冷声道:“为何他们都有酒,单单我没有,难道是花魁娘子看不起我刘彰不成?” 那如花又是魅惑一笑道:“这樱桃酒是奴家亲手摘了樱桃放在酒中调制的,诸位可尝尝如何?至于刘大公子嘛。” 她忽的盈盈站起,暗香荡漾,素白身影已然来到了刘彰身前,那俏脸之上魅惑的娇笑更甚,娇柔的将素手在刘彰的衣袖上轻轻一拉,方才含羞带媚道:“刘公子身份高贵,令尊又是天下最富庶的扬州之主,我心中亲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看不起呢?” 说着那盈盈眸中竟有潸潸泪下的感觉。 慌得刘彰也顾不得许多,抬起毛手就要替美人擦泪,岂料这如花竟扑哧一声笑了,轻抬玉手朝着刘彰的手上轻轻一拍,又是娇柔魅惑道:“刘公子当然有这樱桃酒嘛,只是刘公子的樱桃酒是真樱桃......” 众人正自不解,只见那花魁如花,竟从袖中捧出一杯酒来,在刘彰面前轻轻一晃。 刘彰早被迷得七荤八素了,痴痴笑着要接,哪知这如花却轻轻一摇头道:“刘公子莫急哦。”言罢,竟将这酒杯含住,轻轻的粘在自己樱唇之上,再拿开时,那酒杯上便出现了她的红唇印来,那如花这才魅惑一笑,将酒送到刘彰嘴边道:“这樱花可合刘公子心意?” 刘彰心满意足,暗中觉得自己被花魁高看,他原本就想压那沈四公子一头,这如花如此行事,他不但色心大动,更觉得打了沈济舟四儿子的脸,哈哈大笑着,将那唇印处一口吞入,仰头喝了樱桃酒道:“芬芳幽远,芳泽如露啊!” 那对面对面第一张桌上的沈乾沈四公子虽未说话,但脸色也有些难看了,只将手中酒杯使劲朝着桌上一放,暗自生气。 如花却似恍若未闻,径自返回位子上坐了。 苏凌心中暗忖,这如花绝不是那种顾此失彼,得罪人的主,方才对袁戊谦和晁衡说的话便可以看得出来,为何又一改她的行事作风,偏要高看了扬州牧刘靖升的长子,而慢怠了天下五州,势力最盛的沈济舟的儿子呢?虽说扬州天下最为富庶,可是五州之地岂是那一州之地可比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必有妖,或许是这如花故意为之? 只是,她不过是一妓馆花魁,为何如此? 苏凌不动声色的想着。 那袁戊谦似乎想要给沈乾找回场子,冷笑道:“花魁娘子,今日宴请的都是高门名流,只是不知为何要宴请一个粗野山民?看来袭香宴也是徒有虚名啊。” 花魁如花知道他突然发难所谓何故,娇笑一声道:“袁公子这是哪里话来,在座的那一位不是名声赫赫,怎么就徒有虚名了?” 袁戊谦忽的站起,一指苏凌道:“这人出现在这里,花魁娘子当如何解释?他不过是个山民,他身后那仆人更是粗野,我等与之同席,实在是有辱斯文,如此看来,这袭香宴不参加也罢。” 杜恒在苏凌身后,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说话,苏凌知他嘴笨,拉了他一下,这才斜睨了袁戊谦一眼,冷冷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袁戊谦面带讥讽道。 “我笑两只蛐蛐打架,非要伤及无辜!”苏凌淡淡道。 袁戊谦大怒道:“好你个苏凌,出言不逊,这袭香宴没你的份!” “哎呦呦!”苏凌懒洋洋的站起身,一耸肩膀道:“跟人说话自然得好好说,跟猴说话那就得用兽语,不然他不懂的!” “你......” 苏凌仍旧是你能拿我如何的样子,懒洋洋道:“袁戊谦,一张纸只画了一张嘴的货,你好大张脸啊?对子出丑还嫌不够?江山评指手画脚,以为是你家开的,结果如何?可有半字赠评?如今袭香宴人家花魁娘子还未说话,你先赶我走了?你莫不是也是袭香苑中的花魁不成?” 众人闻听苏凌把袁戊谦比作了花魁,皆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不给他说话机会,又道:“不过,你要当了花魁,就你这副尊容,那袭香苑不得赔死?” 袁戊谦还想说话,沈乾轻哼了一声道:“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你再这般逞口舌之利,我父亲那里,我可不替你说一句好话!” 袁戊谦这才坐了,暗气暗憋。 那花魁如花淡淡看了苏凌一眼,这才柔声道:“也怪不得诸位有这么疑问,只是今日江山楼已然放出了许夫子给苏公子的赠评,想来大家都知道了,便是赤、济二字。小女子斗胆一问,在座诸位哪一位还有被许夫子赠评的?” 她这话起先柔和,最后一问却问十分郑重。 众人讶然,脸色皆有些发红。 那花魁娘子这才格格娇笑,娇躯都笑的花枝乱颤起来道:“有许夫子的赠评,苏公子又有江山评中的文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等才情,来参加我的袭香宴,却是奴家高攀了啊。” 她话虽然是向着苏凌,但她那巧笑嫣然,人见犹怜的媚骨,倒也让所有人生不出气来。 晁衡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道:“哎呀,耍嘴皮干嘛?我就不喜欢!” 苏凌差点没笑出声来,你是耍嘴皮子的祖宗,你不喜欢?我信你个鬼! 晁衡又道:“既然是袭香宴,如花娘子又是花魁,那便献出点才艺来,让我等领略下花魁娘子的风采出来才是正事啊!要不然,我一个月二百多张月票白掏了不是?” “月票?我去!还真有这玩意?”苏凌脱口而出。 花魁如花娇笑一声道:“那是自然,奴家虽是这袭香苑的一风尘女子,但如何也是灞南花魁,任是谁想见便可见的?因此奴家便定了个规矩,若想见我真容,便需每月来我袭香苑中买些月票出来,每月一汇总,买月票最多者,便可与我一见,唱歌共舞,还是其他随君差遣。本月月票最多的便是晁衡,晁公子,足足二百二十张月票呢。” 苏凌眼珠都快掉下来了道:“你这是好营销啊!但不知道一张月票多少银钱?” “不多不多,每张月票也就500文钱。”如花巧笑嫣然,期待着看着苏凌。 苏凌一笑,拿出1000文钱道:“那我也随个分子,两张月票!” 众人见状皆不甘落后,各自掏了银钱出来,有的五张月票,有的十张月票,那沈乾似乎是要找回场子,竟买了二百张月票。 那花魁如花更是笑颜魅惑,让侍女们收了,这才一拨桌案上的古琴道:“既然诸位如此抬爱,奴家便献丑了,唱上几首小曲,诸君权当一乐。” 言罢,素手轻弹古琴,樱唇轻启,婉转的歌声顿时飘荡在整个袭香宴的大厅之上。 众人皆是一脸陶醉,那如花歌喉果然缠绵悱恻,唱的让人心醉不已。 待三曲唱罢,她方才娇笑道:“奴家献丑了!” 晁衡又是第一个说话道:“花魁娘子这歌声却是好听,只是,这些唱词虽然动听,却尽是闺情春曲,小女之姿,寻常歌姬也能唱得,若花魁娘子只有这些本事,那花魁之名和这袭香宴便名不副实了。” 如花淡淡一笑道:“晁公子果然是颇懂词赋之人,刚才听了奴家唱,不妨再听听曲子如何?” 言罢,便素手拨弄起琴弦,刹那间琴音缈缈,悦耳动听。 这花魁如花,果真技法绝伦,那古琴在她手中轻拢、慢捻、抹复挑,一套指法行云流水,精湛无比。琴声中忽的大弦嘈嘈,宛若急雨,又忽的陡然一转,小弦切切,如泣如诉,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起初之时,琴声婉转,似多情少女,曼妙清歌,低吟浅唱,令人心醉,待到后来,那琴声忽的渺远高亢,琴弦拨弄之间,更隐隐有风雷之音。仿佛疆场之上,万马嘶鸣,又好似滚滚江水,滔滔东逝。 一曲终了,众人还在那曲中,无言沉醉,只余苍穹白月,荧光浩浩。 “好曲!好曲!我这才明白花魁娘子身后屏风之上那风骨二字的真意啊!”从未说过话的薛桁却在此时击掌赞道。 众人也是叫好连连。都觉得这如花一曲,神乎其技。 便是苏凌也是心绪起伏,那曲中凛凛风雷之音,让他也心中激荡无比。 一个烟花女子,怎有如此琴意? 苏凌更觉得这如花身份不简单。 如花这才淡淡一笑道:“诸位公子,方才听了奴家这曲子,看来还是曲入人心啊。这也是今日奴家设下这袭香宴,宴请诸位的缘由所在。” “哦?花魁娘子快说一说!”众人眼中都有热切之意。 那如花却一副人见犹怜的神情,潸潸道:“有了好曲,却无好词.....奴家苦恼之极,又偏无甚才学,因而只能诸位公子救奴家一救了,今日奴家便在袭香宴上求诸位公子写个诗也好、词也好。如果奴家觉着哪位公子的诗词最好,那今晚奴家红幔帐的主人便是他了!” 说罢一副予取予求,任君怜爱的模样。 众人闻之见之,皆色心大动,有人看向如花的眼神恨不得剥了她才好。 苏凌闻言,身子往后挪了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杜恒小声道:“怎么,你不想参加?” 苏凌低声道:“我可不想跟她睡觉,我写了诗词,万一被她挑中了,我岂不是要失身了?如何对得起芷月?” 杜恒没脸没皮,嘿嘿一笑道:“那不如你先偷偷写了给我.....待会儿我去......” 苏凌低声笑骂道:“你这个货,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两人说话间,早有人做好了一曲,起身高声吟诵起来,苏凌看去正是晁衡。 “星过瑶空朗,风摇翠浪遮。 花香洇素手,月色拢雾霞。 高语惊白燕,低旋戏碧蛙。 一帘春色梦,小坐慢烹茶。” 晁衡自己做了这诗,未等众人说话,自己先叫起好来。 晁衡叫完好,带着期待之色看着花魁如花,如花只淡淡笑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那晁衡虽然是个喷子,但也不是纠缠之人,见花魁这般,便知不入她的法眼,垂头丧气的坐了下来,喝起闷酒。 其他人皆低头或仰头,眉头紧皱,苦思冥想。 那如花淡淡笑着,忽的眼神看向苏凌,但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倒了酒,一饮一啄,悠然的品了起来。 如花眼神一闪,轻轻起身,一阵幽香拂过,已来到苏凌近前,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苏凌先是一愣,随即尬尬道:“你是要喝么?” 那如花扑哧一笑,这才娇柔道:“我见这满厅公子皆苦思冥想着如何做了好诗词,为何独独苏公子一人喝酒,莫不是奴家姿色不够,不让苏公子心动么?” 说着朝着苏凌魅惑的望上几眼,美眸之中更是说不尽的风情。 “额......”苏凌满头黑线,暗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别跟我谈什么聊斋。他正想着如何开口应付。 那袁戊谦却冷笑着走来道:“哼,徒有虚名罢了,不江山评他不过是侥幸撞上,才得了那些许美名,实则胸无点墨,现了原型了吧。” 你奶奶的.....苏凌心中暗骂,老子从不招惹你,你非要骑在老子头上拉屎,那老子索性装x装个大的! 苏凌忽的昂头,眼神灼灼的逼视着袁戊谦。那眼神中的刀锋之意,让袁戊谦都有些发愣,立在当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苏凌忽的抄起酒壶,咕咚咚的喝了几口,索性靠在桌案之前,颇有些倨傲道:“什么破诗词,入不得行家法眼,我只是不想作了,若我开口作诗词,你们怕是写上十年也是屁都不是!” 他这一说话却不要紧,把在场的人都得罪了一遍。沈乾、刘彰、田续等人皆冷然扭头,眼神灼灼的逼视过来。 苏凌满不在乎,抄起酒壶喝了几口,似乎是没酒了,索性将拿酒壶朝厅前一掷,砰——的一声,酒壶斜倒在地上,苏凌有大声道:“没酒了,不过瘾,酒呢?” 那花魁如花依旧波澜不惊,眼中带笑道:“看来苏公子心中美酒比佳人更重要啊,美酒多得是,但您得做个诗词来,奴家觉着可以,美酒随便喝?” 沈乾、刘彰已然皆愤愤道:“如此无状,有辱斯文!他不过是醉鬼罢了,能做什么诗词!” “拿笔来!”苏凌忽的大喝一声。 如花不动声色,朝着门前侍女示意,早有侍女拿了纸笔铺在苏凌的桌前。 苏凌忽的双眼放光,似乎迷醉般的朝着如花身前逼近,似乎带着醉意笑道:“苏某斗胆借花魁娘子一用!” 说着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花魁如花的玉腕,然后稍一用力,那如花娇呼一声,竟跌在苏凌怀中,跌了个满怀。 如花花容微变。苏凌却低声道:“花魁娘子不要误会,我可不想非礼你。” 说着竟握住如花的玉手,拿了笔,哈哈大笑道:“酒和美人,老子都要!” 再不迟疑,苏凌握住如花的玉手,轻轻用力,如花竟也没有反抗,握笔的手随着苏凌的力量朝那纸上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不一会儿,一首五句词作一气呵成,苏凌这才放开如花的手,笑道:“花魁娘子玉骨冰肌,果真让人迷醉啊!” 那如花却双眸紧紧的盯着这首词,仿佛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朱唇轻启,吟吟低语的念了起来。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词名梦江南!”她就这般吟吟低语吟唱,念了几遍,神情中竟多了些许忧伤与失落,更有说不出的悱恻凄婉。那梦江南三个字更是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神情便又凄楚一分。 正是温庭筠,温八叉的名作《梦江南》。苏凌又暗暗向这位花间派鼻祖作了好几个揖。 苏凌将如花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一动,更是疑窦丛生。 良久,这如花的神情方才恢复如常,只幽幽一叹道:“诸位公子,大家莫在耗费心力了,今日奴家心中的词中魁首便是这首梦江南了。”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三章 娇娘刺客 红烛幔帐,瑞脑金兽,满室幽香。 苏凌在房中的桌前坐了,脸上的神情颇为局促,手脚都显得没有地方放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使劲的往嘴里灌着酒,这时的酒本就度数极低,不似后世,后世苏凌的酒量也不错了,在这里怕是称的上惊人二字了,他想着把自己灌醉了,随便一躺,不省人事了,那花魁如花估计也只能枯坐到天亮了。 只是三壶酒下肚,醉意毫无,却是撑得慌。 他暗自想着如何才能脱身。 杜恒那家伙,见自己被如花连扯带拉的拉近她的闺房内室,他却嘿嘿笑着说自己先回江山楼去了,不打扰苏凌快活风流。 实在是不靠谱的紧。 至于沈乾、刘彰、袁戊谦等人走的走,另找姑娘眠花宿柳的找了,自己这个花魁倾心的名头却是坐了个结结实实。 只是苏凌心中却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脑袋发热,如今佳人在侧,他却是如坐针毡。 那花魁如花在幔帐软床中坐了好一会儿,却不见苏凌过来,只得轻轻挑了幔帐,星眸瞧见苏凌的窘相,不由得扑哧一笑道:“方才不还紧握着奴家的手,这会儿怎么如此腼腆起来?酒还没喝够啊?那奴家陪着你喝啊。” 苏凌抬头看去,只见烛光摇曳,那如花已然褪去外面的素白纱衣,里面仅剩一个贴身的透明亵衣,烛光晃动下,里面的春光乍现,曲线玲珑,魅惑天成。 她朝苏凌走来,更是摇曳生姿。 苏凌老脸一红不敢看他,又使劲的灌了几口酒,灌得猛了些,咳咳的咳嗽起来。 一阵香气,那如花已经坐在他身上,坐了个满怀。起伏的前胸抵在苏凌胸膛,苏凌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 苏凌一阵发晕,心道自己的梦自己圆吧,只得厚了脸皮一笑道:“嘿嘿,苏某喜欢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那如花扑哧又是一笑,却也没在停留,从他身上下来,坐在旁边,将烛灯挑了一挑,妩媚一笑道:“苏公子我美么?” 苏凌心中犹如小鹿乱撞,暗自道,苏凌,考验你定力的时候到了啊,是好汉的话就多学学柳下惠前辈。 苏凌一低头,支支吾吾道:“花魁娘子自然是美若天仙,媚骨天成......” 岂料这如花将嘴一撅娇嗔道:“哪有,我看奴家在苏公子眼中根本不美?要不苏公子怎么只贪恋这杯中之物呢?春宵一刻值千金,苏公子可要珍惜哦。”说罢,美目流转,自是天然一段风情。更是玉手清扬便来解苏凌的衣扣。 慌的苏凌一拽她的手,脑中不断想着办法,忽的嘿嘿笑道:“不如如花娘子先跟苏某做个游戏,可好?” 如花俏脸含羞,娇嗔道:“原来苏公子好这一口?我屋中便有红绳香鞭,奴家任公子驱使。” 苏凌差点没被噎死,忙摆摆手道:“那倒不用,我说这游戏叫做石头、剪刀、布......” “那是什么?奴家一时去哪里找着许多东西?”如花有些好奇的问道。 苏凌比了个锤头道:“这便是石头......”又岔开两根指头,平伸五指道:“这便是剪刀和布。” 如花美目连闪,似乎颇有兴趣道:“那如何玩呢?” 苏凌道:“我们先念口诀,石头剪刀布,然后一同出手,展示方才那几样的形状,石头胜剪刀,剪刀胜布,布胜石头,如何?你敢不敢玩?” 如花娇笑一声道:“倒也新鲜,奴家怎么不敢玩了?奴家人都是公子的。” 当是时,整个红绡幔帐石头剪刀布的声音不绝于耳,期间夹杂着如花赢了游戏的娇呼或懊恼的叹息。 就这样,俩人从桌前一直玩到床上,仍旧乐此不疲。 春宵易逝,转眼已经到了深夜三更。 “不玩了,不玩了,累死奴家了......奴家也玩不过你!”那如花娇滴滴的将整个玉体贴在了苏凌的身上,不等他反应朝着苏凌的耳朵轻轻的吹着气,忽的张开樱唇,皓齿轻轻的咬着。 苏凌只觉身体一阵酥麻,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只得强定心神,嘿嘿干笑道:“那我们换个......换个游戏来玩。” 岂料那如花一个翻身,竟将苏凌压在身下,将酥胸在他身上蹭了几下道:“什么游戏能有男欢女爱好玩的......” 说着玉手轻快的解起苏凌的衣扣。 苏凌刚想挣扎起身,却不知为何被这如花娇滴滴的按着,不见她用力,自己却浑身绵软,如何也起不来了。 便是看着如花玲珑曲线的眼睛也越来越模糊起来,感觉眼前有两个如花,娇艳欲滴,含情如火。 头发沉,刹那间苏凌便觉得整个房间都开始旋转起来,空气中的那股幽香越发浓重起来。 终于他眼前一黑,所有的绮糜在刹那之间归于黑暗。 那如花停止了动作,忽的淡淡一笑,又在他耳边娇唤道:“苏公子,你睁开眼看看奴家啊,不要先睡了嘛。” 唤了两声,见苏凌毫无动静,这才神色一变,眼中如冷似冰,忽的从床上飘身而起,轻轻的落在地上。 这如花轻轻的拍了拍床下,听得细微的咔嚓之声,床下地板竟霍然裂开,她伸手朝那裂开之处摸去。竟是一件夜行人的劲装和一柄青色长剑。 如花迅速将夜行人的衣衫穿好,再看青纱罩面,手提青色长剑,浑身上下紧趁利落,再无半点绷挂之处。 如花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苏凌,这才不再耽搁,一个飘身从四层窗户之上飘然落到袭香苑的院中。一个闪身躲于暗处。 夜已深沉,万籁寂静,除了袭香苑的红灯仍在缓缓摇动,再无半点声音。看来那些客人和姑娘也早已睡去了。 如花缓缓从暗处走出,朝着袭香苑的后院纵身而去。 ............ 夜静月白,树影斑驳。 暗夜之中,袭香苑树影假山,亭台楼阁,一道的魅惑的青影蓦然一瞬的闪过,然后又快速的投向远方,在后院数不清的亭台楼间,倏忽不见....... 只是这青影消失不过片刻,一道淡灰色的身影蓦地出现,稍作停留,朝着青影消失的方向飘荡而去。 那青影悄无声息的落在一间大屋门前,门前两个红灯笼的映照下,赫然便是一身青衣劲装的,青纱罩面的如花。 如花四处看了几眼,发觉并无人,这才轻闪身形,来到门前,手中青色长剑一闪,在门的缝隙之处轻轻一划。 一声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那房门的锁已然被挑开。如花身形一闪,无声的闪进这房屋之中。 若是有人经过,必然大惊,这房屋乃是袭香苑另一名仅次于花魁的李娘子所住的地方,而她却是扬州牧刘靖升长子刘彰的心头好。 想来刘彰在花魁面前失意,定是找这位李娘子泻火,这时早已雨住风歇,沉沉睡去了。 如花见屋中漆黑一片,青色长剑一顺,剑芒闪过,映出她冰冷的杀意眼神。 她的眸中早已是无边的杀机和滔天的恨意。 一个黄莺掐嗉,如花青影疾射至床边,青色长剑以上示下,决绝的朝着床上砍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剑落下,却砍在硬邦邦的床上。 如花这才知道那床空空如也,只是被子做了有人在里面躺着的痕迹。 如花暗道不好,急忙撤剑,转身便欲离开。 忽的听到房门外有人冷笑道:“我只觉得这袭香苑怪异,刘彰公子此次前来虽然李娘子知晓,但每次都反复交代李娘子刘公子身份特殊,消息从未走漏,为何这次袭香宴竟然有刘公子的名笺,今日本将便瓮中捉鳖,看一看刺客究竟何许人也!” 一道青影,如花已经从窗户直直撞出。心中虽然有些惊讶,但抬头看去,却见四五人拿了火把照亮,火把下一员大将手提三棱金锏冷笑着盯着自己。不由的暗自庆幸,人还不算多。那员大将如花却是认得的,正是扬州牧刘靖升手下大将——文铁铮。 她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身形朝着文铁铮激射而去,半空之中青芒如魅如幻,一道剑芒直冲文铁铮的面门。 文铁铮大叫一声来得好,却也不闪,将三棱金锏当头一横。 “锵——”的一声,如花只觉巨力威压,玉臂发麻,长剑差点脱手,身形倒转,后退了数丈远。 她是全力一击,而那文铁铮不过是轻轻一挡。 如花知道今晚十有八九是难以脱身,忽的银牙一咬,长剑挽花,再次刺向文铁铮。 两人各举兵器缠斗起来。 文铁铮虽然人高马大,兵器又沉,但毕竟是马上的将官,招数朴实,虽然如此,也早已入了武道,武功颇精。 如花虽然娇小,然而身形灵活如魅,剑招飘忽灵动,魅影摇晃,身法捉摸不定。 一个是一力降百巧,一个是一巧破千钧。两人打了难解难分。 旁边四五个随从刚想伸手,青芒闪过,皆被划伤,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时间稍长,如花的气力总是弱了,被文铁铮逼得连连倒退,剑招也开始散乱起来。 那文铁铮越战越勇,冷声喝道:“我劝你还是放下兵器,将那青纱揭了,束手就擒吧!” 如花喘息不定,犹自死战。 文铁铮见状,发起狠来,将浑身力量灌于两臂,三棱金锏舞动如飞,端得是风雨不透。 忽的一声闷喝,文铁铮的金锏尖芒正刺进了如花的右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当啷——”一声长剑撒手,如花扑倒在地。 文铁铮冷笑一声,金锏一晃,便要来挑如花脸上的青纱。 忽的有人自半空中高喊道:“兀那狂徒,休要无理,吃我暗器!” 文铁铮万没想到还有一人,大惊之下,抬头观看。 “呼——”的一声,文铁铮只觉的一股从天而降的白色粉尘劈头盖脸的洒了下来,将他的眼睛鼻子全数遮了,白色粉尘飘荡弥漫,文铁铮眼睛鼻子嘴,没有一个全乎地方,皆被白色粉尘蒙了。 “咔咔咔——”的剧烈咳嗽,文铁铮顾不得许多,死命的扒拉着脸,拍打那些白色粉尘。 只见一道灰影闪过,迅速的抱起如花,身形三晃两晃,消失在黑夜之中。只余地上的斑斑血迹顺着消失的方向洒下。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四章 事急从权 这灰影抱了如花,再不耽搁,身形其快如飞,蹭蹭蹭的越过几座高墙,又往后看了看发现无人追来,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那如花原本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弄得有些蒙,不过当她透过青纱看到这人的脸时,心中才稍微安定。 这人竟然是苏凌! 苏凌抱着如花,边走边笑道:“我说花魁娘子,你该减减肥了,我都快抱不动了!” 如花闻言,啐了一口,娇嗔道:“占了人家便宜还好意思这样说?我伤在肩膀上,腿又没事,还不放我下来!” 苏凌这才将如花放了下来。 如花颇有些芥蒂的看着他,冷声道:“只道苏公子乃是做文章的才子,原来竟还有如此身手!” 苏凌耸了耸肩道:“你又没整日跟着我,若是放在几个月之前,我估计不敢救你,不过遇到了一位高手,跟他学了不少功夫,如今不是我夸口,救你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还是容易的。只是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毕竟方才动静那么大,说不定会有人来,到时便麻烦了。” 如花想了下方道:“回我房中暂避。” 说着当先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苏凌笑着点了点头,跟在身后。 苏凌边走边想,自己的武艺虽然精进不少,今日也是第一次使用白叔至交还给他的身法,果然不同之前。看来真正的武道和把式之间真的是云泥之别。只是他觉着跟白叔至相处的时间的确有些短了,要知道他交给自己的东西这么好用,他说什么也不放白叔至离开。 只是还有些略微的遗憾,白叔至教他的枪法他没有机会使用,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枪法到底处于水平。不过他看那文铁铮三棱金锏实在厉害,再加上这人本就是战场冲杀的猛将,力气自然是自己难以相比的,所以他没有傻到跟文铁铮硬碰硬,先去了灶房抓了白面,然后给文铁铮来了个突然袭击,洒的他们满头满脑都是。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的返回如花的闺房之中。 如花将蜡烛点燃,这才朝他魅惑一笑道:“多谢苏公子今日相救,奴家无以为报,苏公子近前来。”那俏脸之上更是风情万种。 说着不等苏凌,竟身姿摇曳,风情无限的朝着苏凌一步一步走来。 苏凌脑袋大了好几圈,一边向门口挪,一边摆手道:“你可别乱来,莫说你不是单纯的花魁,是个刺客,就是你真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我也不可能.......” 那如花便朝他逼近,便嬉笑道:“不能怎样呢?那奴家偏要你把我怎么样的话,你当如何?” 苏凌闻言,只得耍起二皮脸道:“你要来强的,那我便喊了!” 如花更是笑的花枝乱颤道:“自古只有小娘子喊,你个大男人能喊什么?” 苏凌吭哧瘪肚,憋出一句话道:“我就喊,你坏我这个良家黄花大公子的清白之身!” 如花格格大笑,忽的欺身前来,苏凌只觉得眼前青芒一闪,如花已经欺身将苏凌逼到门上,而她左手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了那把青色长剑,幽幽的青芒剑刃已经压在了苏凌的脖项之上。 原本娇滴滴的神情也蓦地变得如冷似冰。 苏凌暗自叫苦,低声道:“我方才救了你,你却如此待我,早知道让你被那个文铁铮抓了去了!” 如花美目一瞪,冷声道:“少废话,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红芍影的情报上根本没有你会武功的半字记载!” 苏凌吃了一惊,这才多少有些明白如花真正的身份,红芍影的名头,他已然不知听过多少次,那是和渤海魍魉司,司空府暗影司齐名的存在。 “原来你是荆吴王钱仲谋的人!”苏凌一字一顿道。 那如花眼中闪出一丝意外,冷声道:“既然你知道了本姑娘的身份,那也留不得你了!” 说着便要下手,哪料苏凌忽的朝她一笑,那身子竟如纱一般绵软,如花还未及反应,苏凌不知怎的已然绕到了她的身后,手中早已握了一柄锋利的短匕,一,这个年头,有些富贵人家有几个臭钱,便买了些女子藏在家中,暗行这种兽性勾当,满足他们变态的欲望。只是今日亲眼所见,只觉得一阵恶心恶寒。 文铁铮本就是战场冲杀的堂堂铁汉子,哪里受得了这个,直臊的一跺脚,将那幔帐胡乱放下,破口大骂道:“毫无廉耻的狗男女.......无耻荒唐!” 说着带人大步转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使劲的呸了几声。 “砰——”的一声,房门使劲的被士兵关上。文铁铮忽的停了脚步,示意左右,左右两个士兵立时会意,蓦地一左一右隐于暗处。文铁铮方回头冲着房内喊道:“如此行径,实在无耻!文某晦气!走了!” 说着咚咚咚的大力踹着楼板下去了。 苏凌又这般作态了一阵,这才停手。 那如花低声道:“走了么?” 苏凌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一边仍旧高声淫笑着一边倏忽闪身来到房门之前,侧耳倾听了一番,又轻轻将房门开了一条缝,向外面看了几眼。然后不动声色的来到床前,朝着如花用眼神示意着走廊的方向。 如花有些乱了方寸,低声道:“怎么办。” 苏凌老脸一红道:“现在开始,到我说停为止,你叫......我晃床......”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五章 万般皆苦 两人的动作和声音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色中飘荡在整个袭香苑中。 那隐于暗处的两个兵士早已听得血脉喷张,鼻血直窜,但将军有命,不得不忍住。 过了许久,那靡靡之音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两个小兵对视一眼,脑袋直晃,这才转身飞也似的离开了。 房中,苏凌和如花这般行事了约莫近半个时辰,苏凌这才停下,闪到门前探听了一会儿,这才走回桌前,满了杯酒,边喝便看着如花。 如花仍旧的继续表演着,持续了一会儿,见苏凌一脸嬉笑的看着自己,这才知道危机解除,马上停下,啐了他一口道:“人走了,你也不告诉我!” 苏凌嘿嘿一笑道:“不是,你这声音倒是蛮好听的,我不舍得打断你!” 如花白了他一眼,走到苏凌对面坐下,也拿起酒壶倒了杯酒,自己喝了一口。 苏凌这才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如花伸出两个葱指道:“我回答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苏凌一耸肩道:“你的地盘,你说了算,什么问题?” 如花这才道:“第一,你中了我的迷香为何一点事都没有?” 苏凌淡淡一笑道:“你可知我有两位师父?张神农和元化,他们皆是当世神医,你那熏香中暗含了曼陀罗花,曼陀罗可让人昏迷,这点把戏我能不知?我随身正好带着一些东西,今日恰好用上了,也是侥幸!我趁你不备,先闻了解药。” 如花这才嘟囔道:“原来如此......还以为你百毒不侵!” 言罢,又道:“第二,为什么要演一出这样的戏,你怎么知道文铁铮会第一时间就会赶到这个房中。” 苏凌笑笑道:“你身中一锏,一路返回,必然留下血迹,文铁铮定会循着血迹追来,所以我也是无奈,将剑伤处咬烂掩盖,就算他起疑,看到方才光景他也不会再来,这也是无奈之举。再者,文铁铮虽是一员武将,可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扬州可以称的上有脑子的将领,他是第一位。我料定他会留人监听,所以......” 如花倒也满意他的回答,不过还是啐了他一口道:“只是你这样一来,本姑娘的清白可全毁在你身上了!” 苏凌一翻眼睛道:“你有没有搞错?我好歹可是被许韶评了赤济二字,如今刚有些好名声,估计过了今晚我便是个变态了!你的清白,清白还在青楼里?” 如花呸呸两声,嗔道:“身在青楼便没有清白了?我那曼陀罗真就是摆设不成......” 苏凌一怔,连忙摆手道:“我是真不知道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啊。” 苏凌嘿嘿一笑又道:“问完了吧,该我问了。” 如花点点头。 “为什么选我!” 如花先是一愣,这才道:“你果然聪明,竟看出我是刻意选了你掩人耳目。也罢,我的确故意选的你,也只有你最合适,至于为什么,倒不如你自己说说,莫要忘了我可是红芍影的人。” 苏凌心思疾转,忽的开口道:“我明白了,你既然是红芍影的人,定然调查过我。这也不奇怪了,其他人非富即贵,而且多会武艺,而我不过是个渔村的小百姓,加上又走了运气,得到了许韶的赠评,所以选我倒是很合适的。我原以为是我那首词做得好......红芍影也并不知道我会武艺!” 苏凌想到这里,脸色一变,声音已然带了些许冷意道:“看来你选中我时,我便是个死人了,不知花魁娘子何时动手啊?” 如花也不否认,点点头道:“原本是想着解决了那混蛋刘彰之后,便杀了你了事。只是,你做了那梦江南,我心中的旧事被你勾出来,很有所触动,也真就没再打算杀你了。” 苏凌心中暗自道老天保佑,幸亏自己挑了这么一首词,要是旁的,估计自己早就吹灯拔蜡了。 苏凌神色这才有所缓和,点点头道:“怪不得你读我这词时,神情恍惚异样,如今漫漫长夜,你倒不如说一说你的心事,我做个听众也是不错的,还有你既然是红芍影的人,为何会以青楼花魁的身份作掩护?” 那如花忽的凄然一笑,喝了口酒,眼神中出现一丝迷惘犹豫,只是蓦地甩了甩头,喃喃道:“也罢了,你不过是个普通人,今日我便让你做一个倾听者吧。但愿我多年后的这次冲动,日后我不后悔。” “入我耳,我必不会告诉旁人。” 如花点了点头道:“那样危险,你还出手救我,我信你。” 忽的幽幽一叹道:“苏凌,我名穆颜卿。” “穆颜卿......”苏凌重复了一遍。 穆颜卿点了点头,幽幽开口道:“这个名字,寻常人或许不知道,但是若是魍魉司、暗影司那些人,定然会如临大敌。苏凌,你知道这世间情报暗杀的勾当每天都在上演,红芍影和魍魉司、暗影司区别不大,只是红芍影是隶属于荆南侯钱仲谋的组织。只是红芍影更为隐秘,行事也更为飘忽。你可知道,红芍影的总影主便是我——穆颜卿了!” “什么?!”苏凌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以为这种情报暗杀的勾当总是见不得天日,未曾想这种杀人越货,满手鲜血的组织首领竟然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 穆颜卿似悲还喜,轻轻一笑道:“没想到红芍影第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魔头是个女子是吧?还有你更想不到的,红芍影的所有成员,全部都是女子。” “我......”苏凌一时语塞。 “女子如何?女子便要相夫教子,三从四德?成为男人的附庸不成?就不能上阵杀敌,血染红装?”穆颜卿一字一顿道。 苏凌淡淡一笑道:“呵呵,你倒也是一个女权主义者。” 穆颜卿闻听,十分新奇道:“女权主义者?这词虽新鲜,倒也贴切。” 言罢,又是幽幽一叹道:“我虽是红芍影组织的影主,但也是有家世的人。你可知道荆南旧臣穆松么?” 苏凌摇摇头道:“这......我是真不知道。” 穆颜卿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也正常,如今荆南侯早不是钱伯符了,又有几人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呢?” “家父穆松,乃是第一任荆南侯钱文台的谋主!钱穆两家更是世交,钱家也是荆南四大门阀之一。我这武艺更是文台伯伯所授的。当初家父穆松扶保荆南侯钱文台,立下赫赫功劳。只是钱文台于荆湘大江一役一败涂地,被扬州刘靖升帐下水军都督黄江夏所害,而那一场战斗,我兄长穆拾玖也被黄江夏所俘,不屈就义。这也成了我穆家衰落的。我穆家只有兄长一人为男儿,穆颜卿恨不得为男儿身啊!”穆颜卿神情中有些悲愤。 苏凌认真听着,心中有所疑虑,这一节似乎那个时代也有,只是多少多了些许人,他有些恍惚,到底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有没有联系,还是单独存在的呢? “那一役后,荆南兵马被打散,我父亲穆松强忍丧子之痛,与荆南几个老臣扶保文台伯伯的长子钱伯符继承大位,然势力衰微,不得已蛰伏在淮南沈济高的麾下。哦,对了那沈济高可是沈济舟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沈济高何许人也?把我荆南兵将当枪使,还要事事针对。我父亲保着钱伯符几经磨难,如履薄冰。终于在荆南收复失地,脱离了沈济高的掌控。”穆颜卿眼神幽幽,缓缓的说着。 “只是,那钱伯符一身勇武,却是个短命鬼,收复失地不过二年,便突然暴亡。这件事颇有蹊跷,经过这些年红芍影的追查,倒也是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似乎与那个两仙坞有着一些微妙的关系,只是兹事体大,两仙坞在整个江南是神一般的存在,我们红芍影也不敢轻举妄动。”穆颜卿说着,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两仙坞?”苏凌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想起那个叫做古不疑的小夫子,好像他便是师承两仙坞。当时他只是觉得两仙坞不过是做学问的,最多只是弄些神鬼之说,愚弄一下百姓罢了。如今看来这两仙坞绝对不像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不错......”穆颜卿缓缓点点头道:“这个事情,我们红芍影定要追查个仔仔细细。” 她似平复了一下心情,方道:“荆南侯钱伯符死后,我父亲和一干老臣又苦心孤诣扶保他的弟弟钱仲谋继任荆南侯,只是那个钱仲谋啊......呵呵!” 苏凌不动声色道:“钱仲谋如何?” “未即侯爵之时,对我父亲穆松那班老臣世家恭谨谦和,更是许诺要职。这即侯爵后头几年,既是侯爷,又是荆南一带霸主,言语虽不似往常恭敬,倒也不至于怠慢。我父亲和那班老臣世家更是尽心竭力,保他侯位稳固。如今钱伯符长子远离荆南,再无人威胁他的侯位。他便不再遮掩,任用周怀瑾等一干少壮新贵,刻意制衡,荆南元老与新贵明争暗斗,他更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好一个帝王之术!”苏凌叹道。 穆颜卿不置可否道:“我父亲虽然升了官职,更是位列文臣之极,但早已是有名无实,可有可无了。父亲心中悲愤,思来想去,穆家家道中落,这里面的根由便是那扬州牧刘靖升。我眼见父亲悲愤苦闷,身体越来越差,便决意以女儿身为父亲讨个公道!这眼下第一个便是欠下我穆家血债的扬州牧刘靖升。父亲与我苦心经营数年,红芍影方有如此规模。那荆南侯钱仲谋倒也算是个有大格局的人,他知道我父亲有怨言,但绝不会亲手毁了这曾洒下过血和泪的荆南江山,也为了安这班老臣的心,制衡如今如日中天的新贵少壮,便承认了红芍影,但我虽为影主,红芍影只为他一人效死。” 苏凌感叹点头道:“钱仲谋好手段啊,如此一来,你即为他效命,他又抓住了你穆家的命脉啊。自古无情是王侯,可见一斑。” “两年前,我和父亲穆松便筹划了刺杀刘彰的计划,我听得刘彰好斯文,又颇为好色,更迷恋这袭香苑中的某个娘子,便潜伏在这里,凭着我的魅术成了这灞南城的花魁。今夜便是我动手的时候。”穆颜卿一字一句的说着。 她虽说的轻松,但其中的波折艰辛,苏凌却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只是啊......还是失败了......”穆颜卿神情凄然,泪光盈盈。 苏凌心中颇为不忍,缓缓道:“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苛责,你只是一个女孩子,却要背负这许多,本就不公平......” 穆颜卿听他这般说,只觉得自己心中所有的坚强与固执,在那一刹那见被击个粉碎。泪流满面,悲痛的哭了起来。 那弱小,娇柔和凄凉,让苏凌心中也是一阵的缩紧。 苏凌本想在出言安慰她几句,可是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叹道:“其实,人生不过十数年,哭一哭总会好一些的,哭吧。” 穆颜卿将头伏在桌上,遮着自己的容颜,雪肩颤动,哭声压抑而凄怆。 好久,穆颜卿这才抬起头来,眸中虽没了泪水,但俏脸之上仍有点点泪珠道:“穆颜卿自投身红芍影,早就不再是一个女子了......只有你苏凌.....还把我当做一个女子......” 苏凌一笑,正色道:“世间女子,总是该不负年华美好,这乱世的沉重与纷扰,压在你的身上,本就无奈......” “谢谢你......”穆颜卿神色凄然,却泪中带笑,喃喃道。 又过了一会儿,苏凌这才道:“只是穆姑娘,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事情太过蹊跷?如你所言,你这番计划早在两年前便开始着手,为何会走漏?” 穆颜卿惨惨一笑道:“那刘靖升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不对!” 穆颜卿秀目忽的变了数变,一字一顿道:“红芍影!莫非是红芍影内部......” 想到此处,穆颜卿正色朝苏凌一拱手道:“多谢你提醒!” 苏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眼神灼灼的道:“有个故事,两条鱼争鱼食,斗得你死我活,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掌握他们命运却是那执吊杆的人啊。” 穆颜卿秀眉微蹙,疑惑的看着苏凌,不解道:“好端端的讲什么故事?” 苏凌也不戳破,只是淡淡道:“我以前在渔村时,有个小女孩如你一样美好,她最爱听我给她讲故事。” 穆颜卿闻言,颇有些失魂落魄道:“我入了红芍影,手上更是沾满无数人的鲜血,如今更在烟花柳巷中,还能当得起美好二字么?” 苏凌一笑,真诚道:“心有执念,并不顾一切,你是个奇女子,为何美好二字当不得?” 穆颜卿这才展颜一笑道:“多谢你开解我......” 苏凌呵呵一笑道:“可有纱布药箱?” 穆颜卿指了指左边的柜子。 苏凌将柜子拉开,取来纱布和金创药。 穆颜卿娇蛮的将右肩朝他脸前一耸道:“你把我这伤口咬破,你又是个大夫,这事你要负责。” 苏凌只得无奈的摇摇头,拿纱布在她雪白肩上比了宽度大小,又摸了金创药,细细的替她包扎。 当下,穆颜卿香肩半露,小衣遮身,苏凌再小心翼翼,也难免不时微微触碰到她的肌肤。 那穆颜卿在他无心的触碰之下,浑身如触电般酥麻,脸色涨红,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苏凌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更看到她春光无限,也难免心神荡漾,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手也渐渐的颤抖起来。 一时之间,满屋绮璇。 穆颜卿神情恍惚,看着苏凌细心的包扎,忽的喃喃道:“苏凌......你可去过江南?” 苏凌摇摇头。 穆颜卿幽幽念道:“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你既未去过,为何却能写的这般刻骨?” 苏凌搪塞道:“我已然说明了,梦江南嘛。” 穆颜卿眼中出现浓重的回忆之色,更是带着一丝恍恍的笑意:“江南真的美啊,碧水小桥,渔舟清歌。更有莺啼繁花,若是晚上,烟笼潺溪,月色朦胧.......我两年前离开江南之时,那满山满野的芍药花开得正盛.......你知道么苏凌,那如梦的芍药花啊,我就那样跳啊笑啊.......” 她似对苏凌讲,又似自言自语,忽的那笑意尽数消失,浮现出满脸的思念和凄然,凄声道:“两年了......那芍药在这个时候或许开得如那年一般正好......可是那花中的人却......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苏凌替她包扎好伤口,早已浑身是汗,听她如此讲,忽的想起那苏家村的大河,还有那个笑颜如花的小兰,又想起那个幽谷中的那一抹盈盈绿衣。愁绪荧头,缓缓道:“万般皆苦,唯有自渡......穆姑娘,我相信你会回去的,到时候我和你去看那满山的芍药花。” 穆颜卿这才抬头,幽幽的看着苏凌说道:“苏凌,你可记住你说的这些话......” 做完这些话,屋中绮璇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不少。 穆颜卿忽的娇蛮一笑道:“我渴了,你给我倒杯茶。” 苏凌道:“茶壶茶杯不就在你身旁,你为何不自己来?” 穆颜卿嗔道:“还不是你!我如今右肩疼痛,根本不敢用力。” 苏凌无奈摇头,倒了杯茶,走到她身前递给她道:“喝吧.....” 不料穆颜卿猛然起身毫无征兆的张开朱唇对准苏凌的右肩使劲咬去,一咬之下,苏凌右肩头顿时鲜血直流。 苏凌吃痛皱眉,高声道:“你这花魁娘子,疯了不成,干嘛咬我!” 穆颜卿一副得逞的样子,歪头笑道:“这是我还给你的!谁让你先咬我来着......” 苏凌一时无语,怔了半晌,这才无奈道:“唉!你们大晋朝的女子是不是都爱咬人玩啊!” 穆颜卿咦了一声,颇为好奇道:“莫不是还有哪家娘子咬过你不成?”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六章 清?浊! 黑夜如雾,原本漫天的星斗,不知为何统统的隐藏了踪迹,暗夜无声。只有低低的虫鸣。 江山楼早已一片漆黑,所有的住客皆沉沉入梦,黄粱梦乡中,几家欢喜,几家离愁? 只有那高耸如天幕的金色琉璃青云阁仍无声耸立,发散着寂寂光芒。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这青云阁的光芒竟有些许的暗淡。 青云阁我是你的师父。” 那何掌柜这才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忽的转过头来,跪在地上朝着许韶使劲的磕了几个头,方才站起,失魂落魄的下了楼去。 烛光明灭中,那许韶半个身子湮没在黑暗之中,越发的看不清楚了。 良久,再无声息,只有白蜡哭泣。 一个黑衣身影缓缓的走上楼来,轻轻推开房门,无声无息的站在许韶面前。 许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出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黑色包袱,这才缓缓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那黑衣人点点头,缓缓的坐在了何掌柜的位置上。 两人对坐。 许韶忽的惨然一笑道:“他终究是容不下我?” 黑衣人似乎悠闲的拿起桌上的茶壶,可倒了半天,一滴茶水也倒不出来,只得将茶壶掷在地上。 翻滚之下,茶壶与茶盖两相分离。 黑衣人耸了耸肩,方漫不经心道:“你做的事,主人已然知道了,你觉得你有什么理由能让主人容得下你?” “他可是萧元彻!行事向来不按常理!我能怎样!”许韶忽的圆睁双目,声音低沉,却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那主人的命令便可以不管了?” 许韶惨然一笑,眼中透出一丝绝望道:“想当初,你们栽培我,我还感恩戴德,恍恍十数年,在你们的推波助澜之下,我已成为声名日隆的名士大儒,只是到头来,南柯一梦啊!” 忽的,他眼中神情似愤怒,似不甘道:“只是,你们让我开江山楼我照做,你们让我散步他的谣言,我照做,你们让我收揽天下饱学之人的人心,为你们所用,我依旧照做!如今,不过是我为了自保,仅仅是告诉了他一些他自己本就知道的东西,你们便要如此无情么?” 那黑衣人似乎根本不为所动,颇为不屑道:“许韶,天下人以为你是高士大儒,你便真觉得是了?你莫要忘了,这些身份是主人给你的!若没有主人你不过是个穷酸书生!你!什么都不是。” 许韶低低叹道:“若知今日,我宁愿做一穷书生。” 黑衣人戏谑一笑道:“后悔了?可天下没有后悔药的!” 黑衣人说完,缓缓站起,右手轻动,一道利芒在他腰间缓缓而现。 竟是一把长剑。 “闭眼吧!” 许韶惨然一笑,似乎垂死挣扎,声音嘶哑道:“你们这些人,自诩清流,标榜正义,实则为了你们的利益和目的,朝堂倾轧,暗地中做些龌龊勾当,还做出个大义凛然,清风两袖的姿态......难道你们就不怕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那黑衣人一阵冷笑道:“天日昭昭?你说的是他么?” 说着左手一抬,将那包袱朝着许韶脚下扔去。 咕噜噜的翻滚下,那包袱散开,里面是一颗人头,呲牙咧嘴,形容可怖。 正是何掌柜。 许韶脸色惨白,浑身栗抖道:“你!你们!他不过是跟了我十几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们滥杀无辜,连他都不放过么!” 黑衣人不屑道:“杀条狗还需要理由?就如?杀你一样!” 许韶蓦的站起身来,眼中尽是悲凉和绝望,声音嘶哑的吼道:“这世间如此可笑,何谓清?何谓浊?这样一个满目疮痍,黑白颠倒的人间,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罢了!去休!去休!” 噌的一声,许韶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匕,匕尖对着自己,哈哈的狂笑起来。 “噗——”的一声,那短匕顷刻没入他的前心,他用尽全身力量,浑浊的双眼直直的瞪着眼前的黑衣人,断断续续道:“十恶不赦之人并未杀我,而我却......死在你们手中......老朽定然会在阴曹地府恭候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宵小之辈!......” 言讫,身体重重的向后倒去。直到气绝,那双眼仍睁的很大,似乎还怒视着这荒唐的世间。 那黑衣人忽的生出一丝兔死狗烹之感,走到许韶尸体旁,缓缓的合上了他的双眼,低声道:“上支下派......我也不想的!” 他又用手指沾了沾许韶胸前的血,转身来到屏风之前,用那带血的手写下几个字:“杀人者,萧元彻。” 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将萧元彻三字胡乱的抹了抹,元彻二字皆被抹掉,那萧字少了下半边,只剩下一个“艹”字头。 黑衣人这才觉得妥当,再不停留,转身下楼,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 一夜过去,天光放亮。 苏凌一夜未眠,见天色大亮,这才起身对穆颜卿道:“我要走了。” 穆颜卿披了一件火红色的纱衣点点头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房门,一路之上碰到的人,都带着一丝异样揶揄的目光看着两人。 那穆颜卿将头一低,竟挽了苏凌的手,显得颇为亲密。 苏凌低声道:“穆姑娘这......” 穆颜卿脸色微红,低声道:“做戏做全套,你教我的。” 苏凌无语,任由她挽着走下楼去,穿廊过院,来到袭香苑的大门之外。 两人站在袭香河畔,苏凌这才道:“可以了......” 穆颜卿先是一怔,这才缓缓的将他的手放开。 苏凌朝着穆颜卿一抱拳道:“穆姑娘保重,我走了!” 穆颜卿轻轻点头,忽的冲他展颜一笑道:“苏凌,我们还会再见的,是吧?” 苏凌心中也是有些怅惘,望着碧波粼粼的袭香河,缓缓道:“也许吧......下次或许在京都龙台城......谁知道呢?” 穆颜卿眼中稍显失落,还是莞尔一笑道:“可要记得答应我,一起去看那满山的芍药哦!” 苏凌望着她,眼前那个身影,红衣如火,刹那间,仿佛盛开的红芍。 苏凌刚收拾心情,只见一条小舟其快如飞朝着自己来了。 舟上站定一人,那小舟还未停稳,那人便火急火燎的跳下来,疾风似火的来到苏凌面前。 正是杜恒。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方道:“杜恒,你这个样子干什么?一夜未见就这么想我?” 杜恒满头大汗,一拉苏凌道:“苏凌你却是风流快活了一晚,你可知道江山楼出大事了!” 苏凌闻言,眉头轻蹙道:“江山楼?那里会出什么事?” 杜恒就差跳起来了道:“何掌柜死了,还有许韶许夫子也死了!他俩死在一处!” 苏凌先是大惊,然后才淡淡道:“他们死了,干我何事?” 杜恒咽了口吐沫,又朝两边瞅了几眼,方压低声音道:“案发现场屏风山,凶手留下了他的姓名,那姓名虽然不全,可是却指向你啊!如今灞南城官府正派人来拿你呢!” 苏凌更是一头雾水,虽然心中惊讶,却道:“我......我又没杀人,他们吃饱了撑的抓我作甚!” 杜恒朝苏凌挤了挤眼道:“你昨夜不会是在花魁娘子那里吃醉了酒,高乐无状,半夜潜回去杀了他们吧,别人不知道,我现在可是知道的,你跟白叔至学了武艺,如今我五个也打不过你。” 苏凌朝他大脑袋上拍了一掌道:“动动你那猪脑筋!我放着花魁香闺不睡,我跑去无缘无故的杀那老头儿?我失心疯了?” 杜恒眨眨眼睛道:“说的也是......可是官府可不管这一套,到时免不了一阵严刑拷打!” 忽的杜恒低声道:“苏凌趁拿你的人还未到,不如咱们现在快溜吧。” 说着就要拽着苏凌走。 苏凌一甩手道:“我干嘛跑?走跟我回去!” 杜恒一愣道:“回去?你要回江山楼自投罗网不成?” 苏凌重重一点头道:“老子啥也没干,怕他们作甚!” 说着当先上了小舟。 杜恒大脑袋直摇道:“我的祖宗......你倒是个棍!” 言罢,也跟着上了小舟。 小舟调转,朝着江山楼去了。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七章 对质 江山楼。 今日的江山楼与往常不同,往常出入江山楼中的人,不是饱学之士,便是世家渊源公子,只是今日上至高士名流,下至贩夫走卒都围在江山楼青云阁内,青云阁大厅早已没有了落脚的地方,院中也是站满了人。 早有几个押差抬了许韶的尸体放在青云阁一楼的正厅之中,还有一个押差的头目手里拎着何掌柜的人头,看样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何掌柜睁开眼睛,咬自己一口那就完蛋了。 许韶的尸身未抬出来时,情形还好,虽然早已是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不过是切切私语,不敢高声,有许多才学之士眼眶微红,颇有痛心伤感之意。 只是那许韶的尸体方一抬出来,这青云阁便乱套了,叹息者有之,高声议论者有之,胡乱猜测的有之。 但更多的是如丧考妣,呜呜痛哭。 忽的有个学子模样的人领头当先朝着一城郡守跪了,然后接二连三,呼呼啦啦的跪倒一大片,一边涕泪横流,一边叩头不断,那领头的学子更是悲声大放道:“许老夫子是我们的精神领袖,如师如父,学生请求郡守大人主持公道,将杀害许夫子的凶徒绳之以法,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他这一说,身后又呼呼啦啦的跪了无数人,皆高呼严惩凶徒,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灞南城郡守姓田名寿,更是萧元彻的人,灞南城紧邻萧元彻军事重镇灞城,所选郡守的人选自然是拔了又拔,选了又选,这田寿本身也是大才之人,只是非门阀大族,萧元彻心中知道此人有才,只是给的职位高了,怕那些清流嚼舌根,给的职位低了,又觉着委屈了他,思来想去才让他做了一郡之长。饶是如此,还是觉着对他不住,田寿临上任时,萧元彻亲自接见,原想说明缘由,不料田寿满是笑意,只说司空心事,属下明白,便欣然赴任去了。 田寿在任五年,灞南城经济日渐复苏,百姓安居乐业,社会井井有条,倒也真未辜负萧元彻的一片托付。 田寿原本也在思考许韶的死,其中的内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已经跟司空府通了消息。只是令田寿不解的事,大司空萧元彻的回信似乎颇为风轻云淡,只说按一般命案受理,更未要他限期破案,似乎大有不了了之的意思。 这许韶本就是身份瞩目的人,为何大司空反应如此平淡?田寿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内情,但思来想去,却是如何也猜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这群学子这样呼啦跪倒一片,又出言说为天下学子讨回个公道,那问题就不一样了,这已然不是一个命案这么简单了,高度已然上升到天下学子的切身利益上了。 田寿听到这个学子这样讲话,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跪在最头前的这个学子,可是看了半晌,只觉面生,但不管如何,田寿已然隐隐的觉得,那句为天下学子讨回公道出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口中,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田寿不动声色,朝着京都龙台城的方向一拱手,朗声道:“诸位莫要跪了,兹事体大,本郡守已然修了表章,上达天听,天子和司空也严令本郡守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本郡守向诸位保证定回还许夫子一个公道,以告慰许夫子在天之灵。” 不动声色间,田寿已然将这件事拉回到许韶一人身上。 听田寿这般说,有一些学子已然站起身了。 可这头前跪的学子却忽的冷笑一声,朗声道:“田郡守,您说保证是真是假?” 田寿闻言,眼中射出一道冷光,寒声道:“你是何人?敢不敢报上名来?你说这话又是何意?难道怀疑本郡守偏袒凶徒不成?” 那学子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倒也表现的磊落坦荡,一拱手道:“怎地不敢报名?学生刘枫,字望川!学生一片公心,实痛心许夫子遭此横祸,许夫子乃是我们天下学子的一面旗帜,如今旗帜倒了,我们一腔热血想要讨个公道,又哪里有错?方才郡守大人言之凿凿,说什么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您说的话可当真?这件事的内情恐怕郡守大人不敢公之于众吧!” 一句话惹得众人如煮沸的水一般,顿时人声鼎沸,议论不绝。更有人高喊道:“什么,这件事还有内情?到底内情是什么!为何不敢公开!” 田寿目光灼灼的盯着这个刘枫刘望川,一字一顿道:“内情?你不妨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刘枫不甘示弱,冷笑道:“田郡守,当着天下学子的面,你还打算隐瞒到何时?也罢,你不敢说,刘望川自己说!” 说罢,朝着厅内厅外见了个大礼,这才朗声道:“这件事,其实凶手早有眉目!那许夫子的房间,便是案发现场,案发现场的屏风上可是写的清楚明白,杀人者艹!试想一下,当今天下敢动许老夫子,名字中又有这个艹字的,究竟是什么人?” 厅中厅外所有人闻言,皆大惊失色,先是一片死寂,早有人群中脱口而出的声音:“难不成是司空......”似乎觉着自己失言,后半句话已然咽了回去。 田寿神色一变,厉声道:“混账东西!你是什么身份,敢在这里胡乱攀咬!你怀疑的人是何身份?那许韶虽是大儒,但毕竟白身,若你说的那人要杀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左右还不给我将他拿下!” 那刘枫冷笑一声,丝毫不示弱道:“既然不是,为何不敢将这个线索公之于众!” 早有几个人将刘枫围住,看那架势要是谁敢动刘枫,他们便要拼命。 田寿眼神变了数变,这才朝着衙差们摆了摆手,衙差方才退了下去。 田寿冷笑道:“既然你说到这里,本郡守便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个线索的确有,凶手的确留下了这句话。” 在场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田寿似乎胸有成竹,冷冷看了刘枫一眼道:“本郡守没有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是怕打草惊蛇,提前惊动了凶手,凶手潜逃,到时这个案子更加不好下手!”忽的,他蓦地提高了声音,那言语中早已如刀似剑道:“只是本郡守有个不解之处,刘望川,你倒是来解释一下,本郡守未说,你也并未进入过这青云阁许韶的房中,凶手留字这件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言罢,眼神如电,直直的盯着刘枫。 “我......”那刘枫果真不似方才那样稳如泰山,而是神色有些慌张,脸红脖粗,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再说,知道这个事情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啊!郡守大人未到江山楼前,江山楼早就乱成一团,有人进过许夫子的房中也不算奇怪吧!” 田寿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伶牙利嘴,你觉得这样说可以解释的通么?” 刘枫一咬牙,打定了要死咬不放,忽的再次高声道:“就算不是那个高位之人,还有一个人有嫌疑!” 田寿问道:“还有谁?” 刘枫冷笑道:“从那艹字上分析,与许夫子有过密切联系的学子中,只有一人,便是那个南漳来的苏凌!他的姓氏上可也有这个草字头!” 田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道:“这个叫苏凌的人,本郡守已经差人去拿了。” 刘枫哈哈狂笑道:“拿了?为何我们都在这里,他这个与本案有直接关系的人迟迟未到,怕不是田郡守寻私,明为捉拿,实在暗自放他远走高飞不成!” 话音方落,只听见青云阁门前有人高声道:“兀那刘枫刘望川,你是不是来的时候没有漱口,我怎么闻着全是一股臭屁味道!哪个说小爷跑了的?小爷在此!” 众人闻言,刷的一下,眼神齐齐的朝着门口看去。只见门口站定两人,一俊朗清秀,一黑糙壮实。 正是苏凌和杜恒。 苏凌显得颇为气定神闲,缓步来到田寿近前,一拱手道:“苏凌见过田寿田大人。” 田寿深深看了一眼苏凌,他见苏凌并未跪拜,但不清楚苏凌的来路,也就没有生气,只淡淡道:“你便是苏凌了?” 苏凌点了点头,神情颇为沉稳道:“正是苏某,我昨夜未在江山楼,有事耽搁了,故而来迟了。” 他这话说的风轻云淡,但无形中洗脱了田寿与他勾结的嫌疑,田寿如何不知,心中已然对苏凌生出些许好感。 田寿点了点头,方道:“苏凌,今日有许韶及江山楼何掌柜被人谋杀一案,牵扯到你,本郡守未在衙门,算是临时问你话,繁文缛节之礼也省了,本官有些未明之事,问问你,你可要据实回答。” 投桃报李的事情,田寿还是门儿清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郡守大人只管问来,苏某定然实话实说。” 说着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刘枫,冷冷笑道:“既然大人问我,有个碍眼的杵在旁边,我浑身不自在,万一一不小心忘了什么岂不是耽误事?” 刘枫闻言,刚想说话,田寿心中却暗道这苏凌也是个不饶人的主,索性顺水推舟,冷眼看着刘枫道:“本郡守问话,闲杂人等退下,你那圣人学问都学到肚子里去了么?” 刘枫吃了个瘪,只得悻悻退下。 田寿忽的招呼左右两个差役耳语了一阵,这两个差役方点了点头退下。 做完这些,田寿方打量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本郡守问你,昨夜掌灯到现在,你去了何处?” 苏凌不慌不忙道:“我昨夜掌灯十分便坐了画舫,去袭香苑参加袭香宴去了。” 田寿点了点头,又道:“既是坐了画舫,又参加了袭香宴,定然有人证,可有人证明?” 苏凌一怔,心中却有些为难了,袭香宴那些人,要不然是喷子,要不然是与自己不对付的,哪会有人给他作证的。 众人见他迟疑不言,皆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刘枫趁机在一旁煽动道:“他找不出人证,他在撒谎!” 苏凌朝他啐了一口道:“撒谎你个大头鬼!小爷何时轮得着你编排了?你个野鸡没名,草鞋没号的货!” 田寿眼神一冷道:“苏凌,若你没有人证,怕是难以自圆其说啊。” 苏凌正自为难,忽的门口走进一人,高声道:“我作证,苏凌昨夜的确在袭香宴上!”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长衫公子缓步前来。 苏凌认得,但心中还是有些意外的,不过还是朝来人一拱手道:“薛桁,薛公子多谢你了!” 来人正是薛桁。 薛桁冲苏凌淡淡一笑道:“不用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昨晚我们一起在袭香宴上。” 田寿似乎也认识薛桁,微微点点头,算是见过道:“原是沙凉薛桁薛公子。” 言罢,朝在场众人朗声道:“既然薛桁作证,苏凌昨晚并未在江山楼,那便可以洗脱嫌疑了,因此......” “苏凌洗脱嫌疑?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随着话音,三个人鱼贯而出。 苏凌一看,便知这事情果真麻烦了,三个冤家对头来了。 这三人正是沈乾、田续和袁戊谦。 沈乾和田续神情还好,袁戊谦却是盛气凌人,眼中一片恨恨之色,刚才那句话便是他说的。 田寿朝这三人看了几眼,却是知道三人身份,也是只淡淡一抱拳对着沈济舟的四公子沈乾道:“原来是大将军四公子沈乾,田某见过了!” 虽说现在萧沈两家暗中较力,更是看谁都不对付,但是毕竟明面上没有撕破脸,所以大面上总是还要过得去。 沈乾倒还没什么,那袁戊谦却是第一个跳出来道:“好你个田寿,见了大将军的四公子却还如此怠慢,还不赶紧搬把椅子让四公子坐了!” 田寿神情一凛,眼神如电,冷然的看着袁戊谦道:“四公子乃是大将军之后,我故有这一礼,不过是敬重大将军,四公子还未如何,你又是何人?敢公然咆哮?沈乾如何,你也罢,不过是白身,本郡守乃是天子亲封,若再无状,本郡守第一个将你打将出去!” 袁戊谦憋了个大红脸,刚想发作,沈乾冷声喝止道:“袁戊谦,你还不知道收敛,再如此,我在父亲面前如何向你说情,还不向田大人赔礼!” 偷鸡不成蚀把米,袁戊谦只得不情不愿的朝着田寿拱了拱手。 沈乾这才朝着田寿道:“田大人,我此番来,不为别的,只为指证苏凌和薛桁所言有虚。” 薛桁闻言,颇有些激愤的看着沈乾,其实他明白,自己虽是沙凉马珣章的后辈,只是沙凉自王熙之后一直被朝廷压制,早已不复当年,原本他是想借着袁戊谦的名声,可是这些时日下来,他实在对袁戊谦的为人有所不齿,故而这才逐渐与他疏离。 田寿不动声色道:“沈四公子这么说,可有实证?” 沈乾不慌不忙的笑道:“袭香宴我们都在不假,只是袭香宴后我们都提前离去了,那苏凌可没有走,被花魁娘子留了。至于接下来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可难说了。田郡守若不信,可以问问薛桁,我说的是也不是。” 田寿闻言,看着薛桁道:“沈四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薛桁神情一暗,只得低头道:“他说的是事实......” 田寿点了点头,他心中也不信苏凌杀人,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他也不能有心偏袒,莫说那个小角色刘枫,眼前这三个主,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田寿只得看着苏凌道:“苏凌,你可还能证明袭香宴结束后,你并未返回江山楼么?” 苏凌暗骂,我曰你仙人板板的,姓沈的,你可算阴损到家了,我要说我还在袭香苑,那风流韵事的流言还不得满天飞?虽有赤济二字之名,两相大抵相抵了。 苏凌正自踌躇。 忽的青云阁门前传来一声娇柔的女子话音道:“奴家能作证,苏公子昨夜并未在江山楼中!” 苏凌、田寿和在场每个人都转身朝着门口看去。 青云阁门前,一个火红色纱衣的女子,身姿袅袅,款款而来,宛如盛放的红芍。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八章 蝼蚁何惜 青云阁正厅之内,那一身火红纱衣的女子款款而来,神情中带着三分大方,三分羞涩、三分风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么一个天然媚骨的女子忽然出现,在场所有人皆被吸引了过去。更有很多人早已是两眼放光了。 那女子却是丝毫不在乎,落落大方的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田寿近前,飘飘万福道:“奴家如花,见过郡守大人。” 言罢,向后轻轻一退,衣裙飘荡,身上幽香阵阵,竟与苏凌并排站在一处。 苏凌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来者非是旁人,正是穆颜卿。 穆颜卿低声道:“我不来,你能了得了这场官司?” 苏凌淡淡一笑道:“你不怕我坏你名声?” 穆颜卿啐了他一口,小声道:“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还怕乐了?再说昨晚你我那般行事,你还想落得个好去?” 他俩这般切切低语,在外人看来却是亲密非常,不分场合,不合时宜的莺莺燕燕、卿卿我我。 周围已然有了低声议论,都说苏凌好不检点,有辱斯文。 田寿也是一阵尴尬,清了清嗓子方道:“这位娘子,你是何人,怎么能给苏凌作证?” 穆颜卿轻抬螓首,柔柔道:“奴家袭香苑花魁如花,那袭香宴便是奴家所设......” 田寿如何不知穆颜卿的身份,只是按照程序只得如此问。 田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既然你说苏凌昨夜未回江山楼,那他去了哪里?” 穆颜卿扑哧一笑,更是魅惑众生,柔声道:“苏公子以一首词梦江南打动了奴家,故而袭香宴后,一直在奴家的闺房之中,与奴家一处。” 田寿也不知是哪根筋没转过来,刨根问底道:“在一处一夜?你们做了什么?” 穆颜卿面色绯红,脸上更是娇羞妩媚,声音却是清晰无比道:“自然是......一夜贪欢......直到天大亮了......方才停歇。” “哗——”所有人一片哗然。 更是有人早已出言道:“这苏凌......好不知羞耻,虽有赤济二字,如此荒唐一夜,当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苏凌闻言,也只得豁出一头去,踏前一步朗声道:“十年一觉红绡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们这便怪了,你们那个没有去过?偏我就不成了?再者,什么叫有辱斯文?圣人就不婚配,不生子了?” 这话一出,更是人言沸沸,场面极其混乱。 田寿也颇觉得有些挂不住,这才高声喝止了一阵,方道:“此事涉及有关人等隐私,来呀,提苏凌、如花到郡守衙门二堂,其余无关人等不得私从!” 说着当先转身去了。 杜恒死活要跟去,苏凌将他拉住道:“你在江山楼看好我们的行李,以免有人栽赃,我去去便回,你放心,没事的。” 杜恒这才点头。 沈乾、袁戊谦、田续三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哈哈大笑着走了。 倒是薛桁颇有些觉得对不住苏凌,朝苏凌一拱手道:“苏凌,我本想.....可是还是落在沈乾的算计中,若不是我贸然出言,怕是袭香苑的事也不会.....” 苏凌忙一摆手道:“薛兄哪里话,苏凌还是谢谢你仗义作证的!” 两人互相拱手,薛桁转身也走了。 ............ 灞南郡守二堂。 田寿等差役提了苏凌和穆颜卿到了之后,这才屏退左右,二堂之上只剩下苏凌、穆颜卿和他自己三人。 田寿这才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公子,方才众目睽睽田某多有得罪。” 苏凌一摆手,心中已然知晓,田寿定是收到黄奎甲或者满冲的消息,知道自己跟他们的关系,便笑道:“田郡守也是公事公办,苏某怎么能怪罪呢。” 田寿点点头,又看了看穆颜卿,朝着苏凌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凌忙道:“不妨事,如花娘子是自己人。” 田寿这才点点头,眼中颇有几分赞赏之意道:“花魁娘子好决断,泱泱众人中,那番说辞,果然是对苏公子一片深情!” 说罢,又朝苏凌揶揄道:“苏公子将来一飞冲天之时,可莫要负了花魁娘子的一片深情啊!” 苏凌和穆颜卿脸色皆是一红。 田寿哈哈大笑道:“田某说笑了......既然没什么,花魁娘子可以先行回去了。” 穆颜卿这才转头看着苏凌。苏凌点点头道:“如花娘子,田郡守跟我是旧相识,我没事的,劳你辛苦一趟。” 穆颜卿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可是你不是才到的灞南......” 苏凌淡淡一笑道:“如花娘子放心吧,我跟田郡守还有些事情谈......” 穆颜卿这才点了点头,神情中似有些不舍,忽的冲苏凌展颜一笑道:“苏凌莫要忘记昨晚和今日你我之间的事情......” 说着,红影轻动,缓缓的走了。 待穆颜卿走了,田寿又让苏凌坐了,自己也对坐他的面前,这才道:“苏公子,许韶之死颇有一番蹊跷,我去早飞书禀报了司空,可司空语焉不详......” 苏凌想了一会儿,这才淡笑道:“许韶之死显然是有心栽赃陷害,那个艹字,的确有所指,但只是误打误撞牵连了我,其实他的本意是......” 田寿也不隐瞒,低声道:“自然是萧司空。” 苏凌点点头道:“田郡守还是明察秋毫啊,只是萧司空乃是一朝重臣,怎么会对许韶下手,再说许韶无论私下如何,可也是有本朝大儒夫子之称的,萧司空不可能杀他的。” 田寿点点头道:“苏公子说的在理,可是许韶究竟被谁所杀呢?” 苏凌淡淡笑道:“凶手自以为栽赃的天衣无缝,孰不知他留字已然是搬石砸脚,哪个凶手杀了人还要自报家门,除非是傻子。” 田寿点头道:“的确,可是萧司空语焉不详,许韶的案子又不能总拖着,我实在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还望苏公子教我。” 苏凌早已成竹在胸,淡笑道:“此事不难,田郡守,苏某斗胆一问,若许韶一案真的牵扯了萧司空,那最有利的会是谁?” 田寿猛然一拍脑袋,瞬间明白道:“自然是司空的政敌。” 苏凌笑道:“着啊!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司空大人何许人也?他岂会不知?怕是谁是凶手,司空已然心中如明镜一般,只是这事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萧司空语焉不详,其实就是让你能拖就拖,和个稀泥罢了。” 田寿眼中一亮,十分佩服道:“果真如此!苏公子慧眼如炬啊。只是我心中的好奇,司空平时政敌几多,但能做出这种案子的,无非两派。” 苏凌眼眉一挑道:“愿闻其详。” 田寿也不隐瞒道:“大将军和那些清流。” 苏凌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道:“沈济舟的行事作风或许有可能,只是魍魉司做事怎么如此画蛇添足的......清流,清流又是什么,他们为首的是谁?” 田寿介绍道:“这清流嘛,便是朝中那一撮自诩为清廉公正的文臣,各个以为自己受了圣人教化,自然忠心朝廷,所以处处与司空唱反调,做些邀买人心的事情,以大鸿胪孔鹤臣为首。从中央到地方,势力也不小。” 苏凌点了点头,淡淡一笑道:“清流嘛,也有可能,不过是清流还是沈济舟,田郡守问一问那个叫刘枫的便知道了。” 田寿抚掌大笑道:“苏公子果然大才,原本京都来信,我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此言非虚啊。” 正说话间,一个押差快步来到田寿身边,看到苏凌也在,有些微微发愣。 田寿一皱眉道:“自己人,你有什么尽管说便是。” 那押差这才道:“卑职奉大人令,暗中跟踪刘枫,那刘枫果然出了灞南城,进了山中,山路多崎岖,卑职无能跟丢了一会儿,等找到时,刘枫已然被人所杀,不过还有一口气,卑职问是何人主使,他只说受人所托,还没说完已然咽气了。” 田寿有些生气,瞪了他一眼道:“真是没用,还不退下!” 待那人走了,田寿这才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这下可好,死无对证了。” 苏凌淡淡笑着,看着田寿不说话。 田寿一摊手道:“苏公子还笑得出来?” 苏凌这才道:“那刘枫死了,田郡守也可以结案了。” 田寿略微有些吃惊道:“结案?怎么结案?” 苏凌这才不慌不忙道:“方才田郡守也说过,萧司空语焉不详,怕是让你和稀泥,如此看来,萧司空必然多少知道这件事的幕后元凶是谁。萧司空为何给你来这封密信?便是告诉你他已然知道这事情的内幕,所以让你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田寿点点头。 苏凌又道:“既如此,那刘枫的死,岂不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田郡守可以说这是刘枫因没有上江山评而怀恨在心,故而夜入青云阁中,杀害许韶和何掌柜的,死人已死,无法招对。天下学子百姓,即便犹疑,也是没有办法。唯独沈济舟和孔鹤臣,还有他们的党羽那里如何反应了。” 田寿还是有些疑虑道:“如果沈济舟和孔鹤臣咬着不放呢?” 苏凌哈哈一笑道:“咬着不放?他们敢么?先说沈济舟,他正暗中汲取力量,以期与司空一较高下,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非他所愿,在这司空是清流的政敌,他大将军就不是了么?所以这件事上,沈济舟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插手。再说那孔鹤臣,许韶已死,死无对证,那凶手先露了拙,他们还怕追究下去,惹得一身腥臊,所以也会退而求和。萧司空原本也不想过早与他们为敌,毕竟名声这个东西,萧司空再不看重,也要有所顾忌的,您说是吧。” 田寿闻言,想了半晌,这才起身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公子大才,田某五体投地!” “算计人的本事,难登大雅......” ............ 京都龙台城。夜。 月疏星淡,万物无声。 一处府邸。 一个中年人,身穿便服,手中托着一本书正在烛灯下细细观看,身上还披了一件衣衫,颌下半长的胡须中已然夹杂着几丝白色。 这中年看了一会儿书,这才抬起头来,似自言自语道:“是你指使人做的吧!为何不事先告诉知晓?” 烛影晃动,他身后房间暗处,似乎有人影。 等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中已然带了三分怒气道:“你啊你啊,何时才能沉稳,这么蠢的事情你也干得出来,你以为萧元彻那司空是全凭运气得来的?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的?也是多年宦海沉浮的人了,竟然如此短练?” 有风透窗吹过,吹动桌案上他方才看的书,书页哗哗作响。 中年人又长叹一声道:“三条人命......虽然蝼蚁何惜......只是莫要忘了何谓清流才好!这样做可是坠了清流的名头!罢了......只准这一次,下不为例!” 言罢,这才缓缓起身,倚在半开的窗前。 许久。 万籁寂静,月色凄迷,几点暗星。 一阵夜风悄无声息的拂过,将他身后披着的衣衫吹落在地上。 他踱着步子,将那衣衫从地上捡起,重又披好,忽的长长一叹道:“起风了......有些冷了!” 第三卷江山有名 第四十九章 白衣怒马入龙台 许韶的死,在两日后顺利结案。 郡守发布的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杀人行凶者乃是那个叫做刘枫刘望川的人。 这个人因为江山评未能登台,便怀恨在心,伺机在深夜潜进江山楼青云阁许韶的房间,将许韶杀死,又碰到了前来问安的何掌柜,为了不使自己暴露,便再次暴起行凶,将何掌柜也杀死。 为了嫁祸他人,便在屏风上留下了那句话,只是心神不宁,慌乱之下,没有写全,被人惊走。 竟灞南城郡守田寿抽丝剥茧,全力侦办终于将事情的真相查的明白清楚。然刘枫唯恐惧,又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便在事情即将败露之时,畏罪自杀。 所幸天理昭昭,朝廷天威不可侵犯,现已将所有事情查明。 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南漳苏凌全力配合郡守衙门侦破凶案,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故无罪释放,恢复清白。 告示一出,这许韶之死便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百姓谈资。 深信不疑者有之,言说刘枫在江山楼便振振有词,还煽动人心,混淆视听,如今伏法,乃是大快人心;半信半疑者有之,却也怕祸及自身,三缄其口;半字不信的更有之,皆说此乃推脱之词,许韶之死绝对不会如此简单,这其中的真相必定错综复杂,关系着朝堂上的一些实权人物的切身利益,故而才找了一个替死鬼,草草了事罢了。 只是,那刘枫却是死便死了,倒也活该如此。 许韶毕竟是一时大儒名士,他身死这件事,毕竟算个大事,郡守奏本直达天听。 然而所定罪犯和最后结案的陈词,无论是司空府、渤海、抑或者清流一派,皆在此事上出奇的一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要求严加察查,更是达成了微妙的默契,一直认为此案已然真相大白,就此结案便是最好的处置方式。 在这件事上,吵了争了数年的朝堂各派,少有的意见一致,一片和谐。 清流派更是严令天下学子,不得妄议此事,否则必将严惩。 一时之间,整个大晋王朝口径统一,这案子便是真真正正的画上了一个句号。 只是这许韶,生前便是大儒名士,死后更是极尽哀荣,朝廷派了天使官,驾临灞南城,当着天下学子的面亲自吊唁,更是追赠儒门风骨四字。 许韶出v殡那天,更是万人空巷,更有朝廷派来的举足轻重的太学才俊抬棺扶灵。 灞南城内的中心大街之上,许韶灵柩所到之处,白色招魂幡上儒门风骨四字迎风招展,格外的刺眼。 所行一路,儒生学子呼啦啦的跪倒一片,更是悲声大方,恸哭震天。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江山评这一盛会,苏凌那赤济二字,竟然成了字字千金的荣耀,那可是许老夫子生前最后的赏识。 作为许韶生前最后的青眼抬举,苏凌也“荣幸”的成为扶灵的一员。 只是苏凌可从未觉得自己荣幸,倒觉得这场面越是弘大肃穆,越是写满了荒唐和可笑。 他心中这样想着,但表面之上却不能露出半分。 其实他也倒是挺感激这个死鬼许韶,生前最起码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他声名传扬的功劳当然还是要记在这死鬼头上。 想到此处,倒也真真掉了几点泪出来。 杜恒以为苏凌是真的伤心,见他掉泪,未免也伤心非常,这兄弟果真是个实诚的主,咧着一张大嘴,呜呜嚎个没完。 他这模样,倒真让有些不明所以之人以为许老夫子风骨果真不虚,连这样的粗糙汉子都能哭得如此心碎。 试问几人可以做到? 只是他那声音实在难听,最后苏凌实在难以忍受,狠狠的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 杜恒这才发觉苏凌早就不哭了,便是连泪痕也没有半点,便疑惑的问道:“我以为你伤心呢,怎么着也得配合一下不是。” 苏凌低声道:“你要是真配合我,便抽空溜到厨房给我找几颗辣椒来。” 杜恒虽不明用意,还是趁人不备,溜进厨房拽了两三颗干辣椒出来,拿给苏凌。 苏凌用长袖遮了脸,拿着辣椒在自己的眼上一阵乱抹。 长袖放下后,再看苏凌,两只眼睛红肿无比,鼻涕眼泪如断了线一般剌剌直流。 再加上苏凌那被辣到五官扭曲的表情。 除了杜恒,皆以为苏凌知恩不忘,这哭得样子,着实痛断肝肠,让人心生敬意。 杜恒满头黑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苏凌便用手甩着鼻涕眼泪,便道:“你懂个什么,我不这样做,一会儿大街上的人看到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岂不是有点实在不像话么。” 杜恒闻言,大嘴一咧,嘿嘿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动了扶灵的众人,皆侧目而视。 很多人心下奇怪,方才这黑糙汉子还哇哇大哭,这会儿怎么笑的如此大声。 早有自作聪明的人开口道:“这个黑汉果真挚诚,先哭后笑,定是悲伤过度,精神恍惚所致。” 又是一片嗟叹感慨。 丧事在一片沉重笙乐中庄重结束。 只是时光漫漫,过了一年之后,谁又能想起灞南城外,黄土岗上那座孤坟呢? 人都是一时感性,记打不记挨的主。 当夜。 一处酒楼之中,袁戊谦和沈乾、田续一干人等都坐在那里,桌上的好酒好菜似乎一点未动,脸上都有些焦急的神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乾、田续还算沉稳,那袁戊谦便不行了,彷如卧不稳的兔子,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来回的踱着步子。 沈乾皱着眉看了他几眼,料想这是自己亲戚,若出言说他几句也不合适。 只有田续干咳两声道:“戊谦,你也太不沉稳了,四公子已经说了,渤海的消息今晚便到,这一会儿你就等不了了么?” 袁戊谦闻言,只得坐了下来,只是不一会儿便搓着手,嘎吧了几下嘴,终于还是没忍住道:“那许韶真就是刘枫所杀?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也想要堵住悠悠之口,沈四哥你能信?田续你能信?” 沈乾眼神灼灼,似想着什么,摇摇头道:“莫说我不信,这世上不信的十之七八。只是为何朝廷却盖棺定论了,原以为可以借机向那个野小子发难,可是现在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袁戊谦一撇嘴,颇为骄横道:“苏凌那个混账,只是运气好了点罢了,还扶灵,他也配?要我说,咱们别等渤海来的信息了,直接踏平江山楼,拿了苏凌,刀压脖项,看他认不认。” 沈乾冷冷的看了一眼袁戊谦,斥道:“你怎么还是如此鲁莽,你栽的跟头还不够长教训的么?这苏凌先有赤济二字荣耀,又在袭香苑做了那词,如今袭香河中的楼阁里,哪一个不再传唱?再者,他更是扶灵的人之一。如今的苏凌,你敢动他?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 袁戊谦这才一窘,在那里暗自运气。 忽的门口有人小声道:“公子,渤海来信了。” 三人眼前皆是一亮,沈乾蓦地站起道:“快拿进来我看。” 有人挑帘进来,将一个盒子恭恭敬敬的递给沈乾,这才退下。 袁戊谦着急,想一把将那盒子抓来打开。 沈乾却是眼神一闪,将手中折扇一抬,朝他的手上打了一下。 袁戊谦这才讪讪的笑了下,缩回手去,嘴里嘟囔着道:“不用看了,舅舅的信里肯定是要我们揪住苏凌那小子,查个水落石出。” 沈乾也不理他,将盒子缓缓打开,取出信来,看了一遍,又不动声色的将信递给田续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罢,站起身来,径自走了出去。 袁戊谦不明所以,忙站起身来,刚想说话。田续却一拍他的肩头道:“袁公子稍安勿躁,可能是信中有交给我俩的事情吧。” 袁戊谦闻言,这才坐了下来,嘟嘟囔囔道:“沈四哥也太小心了点了......要是我,苏凌十个脑袋也搬家了。” 田续皮笑肉不笑,站起身来给袁戊谦倒了杯酒道:“袁公子,先满饮此杯,咱们再做打算。” 袁戊谦这才端了酒杯,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却见田续脸色一变,半点笑容也没有了,神情冷漠,忽的朝外面喝道:“来呀,将袁戊谦拿下!交给大将军发落!” 袁戊谦这才慌了神,刚想起身挣扎,早有四个壮实的兵士朝他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按住,拿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袁戊谦惊慌之下,更是不解的喊道:“田续你大胆,竟敢以小犯上!” 田续冷笑了几声,这才道:“袁戊谦,你个蠢才!丢尽了沈家脸面不说,如今却白长了两只眼睛。大将军已然在信中写得明白,许韶之死与我渤海没有半点关系,故而无需陷在里面。今日我所做的,也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行事,有什么话,等你毁了渤海,见到大将军自己说去吧!” 袁戊谦闻言,瘫坐在地上,犹自摇头,嘴里不断重复道:“不......不会的!舅舅怎么会如此对我!这信......是假的!是假的!” 田续冷冷看了一眼袁戊谦,将手中的信掷在袁戊谦的脚下,冷声道:“信在这里,你自己去看吧。” 说着,也挑帘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袁戊谦心如死灰的干嚎声,断断续续传来...... ............. 翌日,苏凌和杜恒早收拾好了行李,出了江山楼,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早有人不断的跟苏凌拱手打招呼,苏凌也面带微笑行了礼。 他们来时的两匹马,本就是普通的马种,也不知在江山楼吃了什么草料,竟双双拉稀,站也站不起来了。 如今莫说骑马了,那马不骑他俩便是好的。 两人就这般溜溜达达的走了一阵,却是定不下来下一步该做什么。 “嘿!苏凌小子,杜恒小子!咱们又见了!” 一声如雷的喊声从人群中传出。 苏凌和杜恒定睛瞧看,却发现是老熟人——黄奎甲。 苏凌颇感意外,快步走过去,颇为亲热的锤了黄奎甲壮实的肩膀两下道:“老黄,你不是陪那个公子回京都龙台城了么,怎们又回来了。” 黄奎甲哈哈一笑,从腰间掏出一张纸来道:“这是满公子给你的,你且仔细看看。” 苏凌接过,黄奎甲又道:“信我带到,苏凌老黄要回去了。” 苏凌有些意外道:“老黄你这来去匆匆的,这么突然么?” 黄奎甲笑道:“怎么,舍不得老黄了?还是馋老黄许你的酒了?” 苏凌笑道:“当然是舍不得你啊,有酒更好!” 黄奎甲哈哈大笑道:“苏凌,我还有事,不便耽搁,咱们京都龙台再见,到时老黄好酒好肉等着你!” 说着,一转身径自走了。 苏凌看着黄奎甲魁梧的身躯消失在人群之中,心中颇有些感慨,这么一个豪烈的汉子,若不是自己来到这个时空,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那这世间真的就少了这一抹色彩。 苏凌想罢,将那纸展开来看。 却发现并不是满冲写的口信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篇文章。 题目正是求贤令三个大字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求取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苏凌心中一动,将这信纸揣好,朝着杜恒朗声道:“杜恒,咱们有地方去了!” 杜恒疑惑道:“去哪里?” 苏凌道:“去咱们心之向往的地方,大晋朝京都——龙台城!” 说着当先朝着灞南城门而去。 杜恒先是点了点头,忽的挠挠头道:“哎,苏凌,虽说龙台离着这里不算太远,就靠咱们两只脚走过去?这也要把人累死啊?” 苏凌嘿嘿一笑道:“11路公交车,权当锻炼了,绿色出行,你我有责!” ......... 灞南城郊,苏凌和杜恒正兴冲冲的朝着京都龙台城的方向走去。 忽的看见远处似乎有一行人等在那里。 走的近了,果然如此。只是等在那里的皆是穿着粉色纱衣的女子。 那些女子身子曼妙,容颜清丽。素手之上皆提了一盏红色灯笼,灯笼之上写着两个描金小楷:袭香。 这些女子身后,一乘团花小轿,说不出的雍容高贵。 见苏凌和杜恒走来,这些女子才各自含笑,往两边一闪,有人挑了轿帘,一位姑娘从轿中缓步而出。 身姿袅袅,天然一段风流嫣然。更是冰肌玉骨,世间绝美。 那姑娘一身火红的纱衣,衣裙长可拖地,盛装如火,款款如梦。 宛如一朵盛放的红芍。 苏凌却是认得她的,正是穆颜卿。 当下有些发怔,站在那里出神。 倒是穆颜卿展颜一笑,笑声如莺,走到他身旁,这才朝他眨眨眼睛,更显的娇俏无比。 穆颜卿轻启朱唇,声音轻柔道:“苏凌,你要走了?” 苏凌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太自然的点点头。 那穆颜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转瞬即逝,又柔柔笑道:“想好去哪里了?” “京都龙台城。”苏凌轻声道。 穆颜卿叹了口气道:“终究还是要去那里啊,苏凌,京都龙台,天子脚下,更是不比别处,虽繁华如歌,红尘如梦,却也风云谲诈,暗中更是刀光剑影。你真的决定要去么?” 苏凌闻言,抬头看着眼前的穆颜卿。 一团红色的火焰在他眸中跳动,那是摄人心魄的美。 苏凌眼神坚毅,一字一顿道:“自然是要去的,我倒也想好好见识见识。” 穆颜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才转身从旁边女子手中拿过一个锦盒,托在手中道:“你好歹如今也是有声名,却还穿着粗布衣衫,再怎么也是跟我共度良宵的人,去了龙台城岂不是坠了我这花魁娘子的名头了么?打开吧,看看喜欢不喜欢。”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便要拿过来。 穆颜卿娇笑的摇摇头道:“盒子放在我手中,你就直接打开便好。” 她便那样素手宛宛的托着,苏凌也不矫情,轻轻将锦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白色长衫,名贵的丝绸质地,白衣如雪,柔软缠绵。 穆颜卿道:“那日暗自看了你的体格,便小心的记下了,今日才做好,你可喜欢?” 苏凌心中有些感动,点点头道:“姑娘一针一线做得,我自是喜欢的紧。” 穆颜卿这才展颜笑道:“既然喜欢,那便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说着,素手轻轻一扯那白丝长衫,径自走到苏凌身边方寸之处。丝毫没有小女子的扭捏之态,将这白衣长衫仔仔细细的给苏凌缓缓披上。 苏凌仿如触电,站在那里,一下也不敢动。 倒是杜恒揶揄的瞅着他,嘿嘿傻笑。 穆颜卿将这白衣替他穿了,素手葱指又在他的肩头摩挲了几下,这才柔柔笑道:“你那肩上的咬痕可还疼?” 苏凌肩头一阵酥麻,只得低低道:“大好了......不疼。” 穆颜卿又摩挲了一阵,眼中的柔光带着些许坚定道:“苏凌,这世上只有我能伤你,若日后谁敢伤你,我必让他伤的更狠......” 苏凌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将头一低,显得有些木。 穆颜卿抿嘴轻笑,这才向后退了两步,轻轻的击了两掌。 早有马蹄声从后面响起。 却是两个女子牵了两匹白马走来。 那两匹白马丰神俊逸,端得是世之良种。 穆颜卿接过马缰递到苏凌手中,这才柔柔道:“这马骑了去京都,总也不丢本姑娘的人!” 苏凌接过马,想说些什么,却是话到嘴边,终是说不出口。 杜恒却是嘿嘿大笑道:“花魁娘子想的周到,这下俺不用走路去了。” 做完这些,穆颜卿这才转身,缓缓走进轿中,火红纱衣随风荡漾,仿佛一颗炙热的心。 轿帘缓缓落下,掩藏了那世间摄人的美。 轿撵吱呀,从苏凌身边擦肩而过。 离了苏凌数丈,那轿中声音幽幽,带着三分热切,三分失落,三分憧憬:“苏凌,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一起去江南看红芍花开!” “苏凌,我想,不久之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 伊人远去,苏凌怔怔的出了会儿神,这才轻声道:“杜恒,上马!” 说罢,白衣轻动,跃于马上,一提马缰,那白马一阵嘶鸣,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夕阳西下,天边红日尽头,两匹白马并行飞驰。 马上那少年白衣猎猎,如雪的白衣,昂然飘荡,仿佛是世间最壮阔的图画。 那袭白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朝着京都龙台城—— 进发!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章 故人相逢 官道之上,两马并行。 马上两个少年,白衣潇洒俊朗,黑衣结实雄壮。 马快如飞,涤荡起身后阵阵烟尘。 正是苏凌和杜恒。 自出了灞南城,便是平坦宽阔的官道,两个人便也随了性子,纵马而行,放任马速,走的飞快。 不过一日不到便来到了灞城之下。两人围着灞城外围看了一番,但见灞城城高坚固,高耸的城墙之上更是影绰绰的看到一队队官兵游弋巡哨,端得是铜墙铁壁,军事重镇。 两人没有进城,绕城而过,仍旧朝京都龙台城飞奔而去。 日色渐西,已远远的望见京都龙台城连绵起伏的城墙,浩大而雄壮,似乎连接了天际,一眼望不到边。 两人正走之间,忽的前面人影晃动,但见四个年轻人身影如光似电朝两人这边疾冲而至。 那身形极快无比,苏凌人在马上,感觉他们四人虽未骑马,却比马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 眼看两相对撞,慌得苏凌和杜恒急勒马缰,幸好那马颇有灵性,要不然真就撞了上去。 那四人也口中念念有词,在苏凌和杜恒二人面前将将停了下来。 却见四人两个黑衣,两个白衣,皆面容俊逸,非常人之姿也。 苏凌和杜恒两人还未说话,这四人上下仔细打量了苏凌一番,皆赞叹不已。言说果真是好根骨。 其中一个穿白衣的当先走近一步,抱拳道:“这位兄台根骨奇佳,资质甚好,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往何处啊。” 苏凌忙拱手道:“正是去前方的京都龙台城中,不知四位这是要去哪里。” 那人闻听,先是和其余三人摇头叹息一阵道:“红尘繁华,杀人钢刀,实在是可惜了。我等正要前往两仙坞,追随策慈仙师。” 这白衣的忽的郑重道:“我观兄台资质非常,为何贪恋红尘?倒不如随我们四人去了,一同修真练道,以期长生,岂不快哉?” 苏凌脑袋大了三圈,以为是什么神棍之类的,忙一摆手道:“苏某与清福无缘,与洪福有份,四位的心意苏某心领了,我还是不耽误四位了。” 四人又是一阵颇为遗憾的叹息,这才口中念念有词,便要继续前行。 苏凌有些好奇道:“闻听两仙坞离此万水千山,更是虚无缥缈的仙地,四位又无脚力,便要徒步而去不成?” 四人皆是笑道:“兄台却是不知了,别人去确实不易,然而我四人皆有策慈仙师所传的御风咒,弹指间千里之外,这天下如何去不得。” 苏凌心中一阵惊讶,暗想这是遇到高人了啊,忙整衣拱手道:“不知四位尊姓大名!” 但见四人皆向前跨了一步,报了姓名。 “在下北凉徐凤年!” “在下青云张小凡!” “在下陈长生!” “在下黎昕黎!” 苏凌闻言差点就五体投地了。这四个大佬的名字,他听说过三个,可谓是轰雷贯耳。只是那个黎昕黎的名字却是从未听过,然而看那三人多有对他恭敬之色,想来也不是什么凡俗之辈。 苏凌再回过神的时候,这四人已然如烟如风消失在远处。 仙人啊!神龙见首不见尾。苏凌差点就疾驰纵马寻他们去了,只可惜仙人的衣角其实你能追便追的上的。只得摇头作罢。 然而心里却暗暗记住了两仙坞的名字,心中暗道若是有缘,定然要见一见那策慈仙师的风采。 对了,还有策慈仙师的师弟,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长相和名字都不清楚,怕是更难相见了。 苏凌收拾心情,这才朝着龙台城而去。 过了不久,方才苏凌停留的地方,那四个年轻人再次出现,然而却没有了方才的气势,皆是汗流浃背,呼呼直喘。一个个将裤腿挽了,从里面拽出一物,啪的扔到地上。 最后索性东倒西歪的瘫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忽的一人从他们身后缓步而来,那人年岁不大,约莫三十多岁,长得红唇齿白,一身玄色道袍,手拿桃木剑,微风吹过,更是仙人出尘之姿。 他来到四人近前,打了个稽首,慌得四人忙站起身来大礼参拜,皆口称浮沉子仙师何时大驾亲临的,我们竟然不知道。神情甚是恭谨。 这浮沉子仙师面露一股不可说的笑容,看了看这四人方道:“我这甲马如何?” 这四人皆赞佩道:“果然其快如飞,只是时间长了也累人。我们四人在这京都城外已然来回溜了二十几圈,才碰到您说的这苏凌。只是不知这苏凌有何长处,为何让仙师您如此看重。” 浮沉子仙师稽首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们自然是不懂的。” 这四人闻言,皆以为天机不是他们能探听的,只是又好奇道:“浮沉子仙师,为何不让我们报真名姓,为何让我们报这四人名字?话说回来了,那什么徐凤年、张小凡、陈长生、黎昕黎的都是谁啊?” 浮沉子仙师微微一笑,仍旧是哦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朗声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四人皆有开天辟地,斩仙降魔之法,了得的很呢,你们不知,那苏凌却是知道的,莫要多问,随我走罢。” 说着便当先朝山中去了...... ............ 京都龙台城,乃是整个大晋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依靠着龙台山而建,城郭纵横绵延,似乎没有尽头,虎踞龙盘,易守难攻。 十几年前,沙凉太守王熙纵沙凉骑兵近三十万,铁蹄所向,寸草不生,那龙台城也被撕得断壁残垣,几成一片废墟。 后来二十八路诸侯反王熙,王熙义子天戟战神段白楼临阵反水,一戟刺国贼于马下。其后龙台城几经战乱劫掠,风雨飘摇,沧桑满眼。 幸得司空萧元彻,奉天子以令不臣,挽大厦于将倾,光复龙台,经过数年苦心孤诣的营造,那龙台城毕竟底蕴遗风尚存,经过这些年的生息休养。更是恢复了往日的帝王之气,成为大晋不变的王庭。 龙台城风雨沧桑,如今繁华如梦,红尘如歌,人丁兴旺,城内商铺林立,瓦市纵横,更有深门大宅,彰显了帝都与众不同的尊崇。 大晋寻常百姓心中皆有一个信念,只要龙台城屹立不倒,大晋三百余年的辉煌已然可以长存于世。 苏凌和杜恒两人来到龙台城门下,便已然无法骑马,无他,城门下早已人群熙攘,川流不息了。 两人下了马,正商量着何处落脚休息,便远远望见前方有两人正笑吟吟的朝着自己招手,一人少年模样,一身青衫,另一人一身白衣的如雪,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年岁在三十出头,看身形约有七尺有余,虽然有些偏瘦,然而却是俊逸倜傥,翩翩如玉。那一双朗目似有光芒,仿佛能看穿这世间一切波云谲诈。 白衣无风飘荡,端的是好气势。 苏凌和杜恒忙加快脚步,走到这少年面前。苏凌一拱手笑道:“满......不不,四公子萧仓舒,多日不见,还是风采依旧啊。” 那少年哈哈大笑,也不再隐瞒身份道:“苏大哥慧眼如炬,就知道瞒不过你。”随后又向苏凌和介绍起身边的白衣男子道:“这位是仓舒的开蒙师父,人称大梦先生的便是。” 大梦先生?苏凌心中思索了片刻,又看这人一身白衣,身形偏瘦,虽气度不凡,倒隐隐觉得身体上有些弱了,心下已然猜出了这人是谁。 只是,苏凌却呵呵一笑,也不点破,忙一施礼道:“原来是大梦先生,学生早听说大梦先生的大名,恨不得一睹先生风采,今日得见,实乃平生一大快事。” 这大梦先生先是一愣,看着苏凌的眼神颇为好奇,但觉着苏凌这话虽然客套,但神情的确是敬仰久违,不似作假,遂哈哈一笑道:“南漳苏凌,那赤济二字早已轰雷贯耳,郭......果然不俗,今日幸得四公子带我前来相见,要不错失了与苏公子相见的机会,岂不是一大憾事。” 萧仓舒见这大梦先生看苏凌的眼神颇为投缘,朗声笑道:“我早说过,苏大哥大才,大梦先生还有疑虑,今日一见如何?” 大梦先生不说话,只是摇了折扇,开怀大笑。 四人见过之后,萧仓舒这才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我已然在天一楼摆下盛宴,专等苏大哥来了,好一醉方休!” 苏凌闻听笑道:“这确是好的,只是奎甲大哥为何不见呢?” 萧仓舒淡淡一笑道:“奎甲大哥今日军务缠身,估计这酒是喝不上喽。” 那杜恒却是急不可耐道:“哎呀呀,这两日风餐露宿的,俺都快吃土了,天一楼在哪里,俺可要好好吃上一顿了。” 苏凌笑骂道:“你这货,就是一纯吃材!” 杜恒嘟嘟囔囔道:“你们是大才,大才就不饿肚子,不吃饭的么?” 萧仓舒哈哈大笑道:“那我们便走吧,让老杜饿了肚子便是我的罪过了。” 四人便走便谈笑风生,朝着天一楼去了。 只是他们谁都没又发现,在他们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灰衣男子,双肩抱拢,胳膊颀长,大耳垂肩,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在夕阳下闪着凛凛光芒。 他看到苏凌先是一喜,刚要上前,却看到了萧仓舒和那个大梦先生跟苏凌相见,那情形似乎是老相识一般亲密无间。 刚迈开的步子便缓缓的收了回来。 心中百爪挠心,眼神之中忧虑之色凝重。 苏凌,你此行真的是来助那萧元彻不成? 他眼中似有无限遗憾和惋惜,寂寂回头,朝着人流之中,一头扎了进去。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一章 仍旧是一个屌丝 龙台城,天一楼雅间。 杯盘罗列,美酒佳肴。 苏凌、杜恒、萧仓舒和那个自称大梦先生的人团团围坐。一边品酒吃菜,一边叙话。 苏凌和萧仓舒他们说些什么,杜恒是半字也不去听得,胡吃海塞,灌酒嚼肉,彷如无人。 只惹得苏凌三人纷纷侧目,萧仓舒一个劲的好笑。 苏凌老脸一红实在是有些挂不住,桌下的脚使劲踢了杜恒两下,杜恒这才嘴里塞满肉食,声音不清不楚的道:“你干嘛踢我。” 苏凌直摇头,笑道:“你这个人啊,一路行来,人家都是因为风餐露宿,身体清减,你倒好,越来越肥头大耳了。” 杜恒不满的嚷道:“我不吃的壮点,万一再有个蟊贼啥的,谁替你打去。” 苏凌笑道:“你这哪里是壮,明明就是虚胖。” 倒是萧仓舒笑道:“杜大哥是个直肠子,能吃能打,却是性情中人。” 忽的笑着看着苏凌道:“倒是苏大哥在灞南城那些风流韵事我却好奇的紧啊,不如给我和大梦先生讲一讲啊,那花魁可是个妙人?” 苏凌还未说话,那大梦先生却早已饶有兴趣的摇着折扇,颔首笑道:“自古佳肴和美人是人生两大快事,只是我琐事缠身,恨不得见花魁真容,实在是遗憾之极啊。” 那神情不似开玩笑,倒似真的感慨一般。 苏凌一窘道:“那是我吃醉了酒,一时狂放所为,做不得数的。大梦先生在这龙台城,想来繁华如梦,那风花雪月的雅事,岂能少见了?” 大梦先生哈哈大笑道:“别的不敢说,要是说起这个,我倒是可以做个向导,何时有空,我毛遂自荐带着这位苏兄弟一日看尽龙台温柔乡可好。” 苏凌闻言,顿觉头大,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这个人的口中。 萧仓舒打趣道:“大梦先生,你这风流场中还嫌不快活么?家中已然有了四房妻妾,怕是应付不过来吧。怪不得我父亲让我少跟你学,开蒙可以,这些乱七八糟的学了去,我父亲不打死我才怪呢。” 那大梦先生也不遮掩,爽快笑道:“仓舒这话说的倒有几番道理,我也没让你天天跟着我不是,只是说到我家中那四位娇娘......我实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苦也,脑也!” 苏凌就差一口酒喷出来了,咳咳了两声这才道:“我以为大梦先生定是才学渊博、运筹帷幄的大才,没曾想对这风月之事竟如此上心,实在是天下奇闻啊。” 大梦先生素白衣袖一挥道:“苏兄弟这话说的,前朝文夫子曾有言,色乃天赐可餐之美,岂能辜负了老天的美意不成?我这一生的目标便是纵横潇洒,赏遍天下倾国。这又有什么不好的?”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某些史料记载的那个时空的那位大才在这方面果真是肆意放纵,要不眼前这位白衣先生怎么会有如此说辞。 只是他说的敞亮,并未给人下作的感觉。 倒是萧仓舒看了他一眼揶揄道:“大梦先生,你也是我的开蒙恩师了,就这样教徒弟的不成?我和父亲都忧虑你的身体,你却毫不在乎,你看你,个子挺高,就是在这一途实在不收敛,人都清瘦成什么了?” 大梦先生生还未开口,苏凌便笑道:“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梦先生这气度却是吾辈楷模啊。” 大梦先生闻言,击掌叹道:“哎呀呀,怪不得花魁倾心,苏兄弟这两句诗,道尽了妙处啊,实在是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 苏凌也有意结交他,更何况他知道这人多半如那个时代的命运无二,是个短命鬼,若真如此,早死了岂不可惜了。 随即打定主意,从怀中掏出一包药来递到大梦先生面前,笑道:“大梦先生的烦恼,我却是知道的,我这里有副药,名唤六味地黄丸,您先服了试试,看看身体会不会大为改观。” 大梦先生闻言,眼前一亮,也不作假,将这包药全部收了在怀中,朝苏凌一拱手道:“难道苏兄弟在医道一途还颇有见地不成?” 苏凌一笑道:“虽不敢说多么精通,却料想不差,小子乃是张神农的弟子。” 大梦先生闻言,顿时肃然起敬道:“可是南漳飞蛇谷的张神农?我前些年曾有缘一睹神医风采,未曾想苏兄弟竟然师承于他,看来这药肯定有神气的地方。” 苏凌点点头道:“这药的妙处自不必说,但也非逞一时痛快的虎狼之药,乃是长久的滋养进补的药,因此大梦先生一是要长期坚持服用,另外一个还是要多多节制自己啊,无论这药有多好,那草木毕竟是死物,身体是干大事的本钱不是!” 大梦先生闻言,颇为认同道:“苏兄弟这番话说的在理,身体是干大事的本钱,话糙理不糙,我受教了!” 说着竟正色的朝着苏凌一拱手。 苏凌忙摆手道:“这些话也就是咱们说说,谈不上什么受教不受教的,我观先生气色,感觉先生贵体的确有些不舒爽,这六味地黄丸,只是基础,若先生得闲,我可以替先生诊诊脉,抓些药来吃,或许对先生的身体有所裨益。” 大梦先生闻言,忙拱手谢道:“遗憾早没有认识苏兄弟,要不然我估计现在也不会如此清瘦违和了!” 萧仓舒看看大梦先生,又看看苏凌,一撇嘴道:“苏凌你也是忒偏心了,我们可是老相识,你只是今日方见到大梦先生,便赠了这好药,还有没有,我也要!” 苏凌心中一动,细细打量了萧仓舒一会儿,心中又想了想时间和萧仓舒大概的年岁,不由的想起那些事情来,随即正色道:“不知仓舒兄弟进来可有感觉身体哪里不适么?” 大梦先生哈哈大笑,截过话道:“四公子怎会不适?司空大人就这一个聪慧绝不好的。” 萧仓舒闻言道:“那苏大哥以为何时开战才是良机呢?” 苏凌也不再掩饰,正色道:“虽然有兵者,诡道也之说,但从古至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计谋、战略其实都不能影响战事的走向。如今大将军沈济舟号称战将千员,兵甲百万,锋芒正盛,如果当下交战,的确不是最好的时机啊。虽然司空大人也厉兵秣马这许多年,但沈济舟已然是块难啃的骨头啊。” 萧仓舒和大梦先生对视一眼,心中皆明白这是苏凌口下留德,照顾了他们的面子,世人尽知现在萧元彻的绝对实力比起沈济舟还是差上许多的。 萧仓舒不动声色道:“那照苏大哥所言,你也认为若双方交战我父亲必败了不成?” 大梦先生也是清摇折扇,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天下人十之七八以为萧司空必败,那些小割据势力已然闻风而动,跟沈济舟眉来眼去,以免波及自身。其实以我观之,他们实在是有些愚蠢可笑了。我的愚见,沈济舟有一战之力,但其必败!” 大梦先生闻言,看向苏凌的眼神更加带了深意,淡淡道:“那便要听听苏兄弟的高见了。” 苏凌忙一摆手道:“大梦先生当面,我这些小见识怎么能称得上高见呢?但是我这样说,倒也不是什么狂悖之言,却是有理有据的。” “哦?那苏大哥,快说说!”萧仓舒有些迫不及待道。 “所谓上兵伐谋,知人善用。沈济舟虽兵多,却不知兵,更不懂平衡御下之道,如今他麾下有六大谋士,还有五员大将。只是放在他手里屈了才了。六大谋士虽有才,却邀功争宠,更是为了自身利益,互相倾轧。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不和已久,若两家开战,若战事顺利,这六人或可稍放芥蒂,然而若战事不顺,抑或战事太顺,这六大谋士必定离心离德,所献计谋从根本上都有可能南辕北辙。那沈济舟又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善听而无断,到时候战机贻误是小,动摇战事全局事大。我料他到时必然会犯这个错误。” 大梦先生若有所思道:“苏兄弟所言有些道理,只是我却不太明白,若战事不顺,那六个谋士可能会因所谋划不同而争论攻讦,但是若战事太顺利,为何依旧会如此呢?” 说着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似乎在等着他的答案。 苏凌心中暗道,你这老小子坏的很,你可是少有的人精,你要是不明白,天下便没有明白的人了。少在这里装蒜。 他也知道,这是大梦先生在故意试他,随即呵呵一笑道:“战事太顺,功劳便大了。可功劳再大再多,第一功的也只有一人。这六个谋士平素本就就互相不服,各自相轻。沈济舟倒好,总是放不下身段风度,总要一碗水端平,那个也好,这个也厉害。若是到时战功摆在他们六人面前,他们哪一个不争不抢就奇了怪了。如此争功争宠,没有一个人把心思放在如何扩大战果,把优势变为一锤定音的胜势,到时候皆为了自己的利益,绝对会一个献策,五个反对,另一个献策,再五个反对。那沈济舟如何做决断?因此,无论战事顺利与否,他们乱了,便是司空图之的时机。从这一点,司空便有胜的把握。” 大梦先生和萧仓舒点点头,苏凌看他们的样子,知道自己这番话他们也是认同的。 遂又道:“再者,沈济舟经营北方五州,可谓家大业大。虽不致一统天下,但也是幅员最为辽阔的势力。他这人好的不学,偏要学坏的。若不是要打仗,他绝对不不会让武将掌兵。第一,他膝下四子都不够分的;第二他那几个自诩大才的儿子分完之后,还有一票他养的文臣谋士要分军政。自古以来,盛世重文轻武,或可理解,可如今乃是乱世,这便是取乱之道了。他麾下那五员大将,皆可统兵一方,只是却无半点调兵御敌的权利,就算点一个兵,也要先报那些文臣班子,再由他们报与沈济舟定夺。文胜武弱,沈济舟又自诩四世三公,对待文臣和武将,本就厚此薄彼,岂不是寒了浴血拼杀将士们的心了么?他灭刘棣,并拓跋蠡,实属侥幸,再者也是这两个人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若是面对的是司空,怕是多少有些玩不转吧。” 大梦先生闻言,眼中更是一片激赏,苏凌这番论对,确实有些一针见血的味道。心中也不禁觉得后生可畏啊。 萧仓舒又道:“方才苏大哥说,此时不能战,便是要等待时机,只是不知这时机又是什么呢?” 苏凌哈哈大笑道:“这时机总是要等的......至于等到什么时候嘛......” 他忽的不再说下去,只倒了酒,笑道:“我不过是有些小小的虚名,这些大事嘛,也不是我能说的,今日我们弟兄相见,还是不谈政事,只叙兄弟情义的好啊!来我敬仓舒兄弟和大梦先生!”说着当先举了酒杯 萧仓舒还想追问,大梦先生却略微咳了两声,抢先道:“确是!确是!苏兄弟一路劳顿,今日咱们喝个痛快,只谈风月!哈哈。” 四人举杯,又喝了一会儿。 萧仓舒满脸挚诚道:“苏大哥,你初到京都龙台,也无甚落脚之处,不如一会儿吃好喝足,我带你去见我父亲,我父亲见了你绝对欢喜......” 苏凌闻言,却忽的摆摆手,笑道:“司空乃是我大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不过一粗野山民,再说相比与司空麾下的人,更是无甚才学,名声寂寂。再者我来这里,本身也无意仕途,因此,还是把对司空的敬仰放在心中的好,我如今见识见识京都龙台的王气繁华最是要紧啊!” 言罢,似感叹道:“再者说,萧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一片公心为大晋朝,我若去了,司空免不了还要奏报朝廷,想来麻烦。” 杜恒正自胡吃海塞,闻听苏凌如此说,顿时瞪大了眼睛,刚想说话,被苏凌迅速的拉了衣角,这才低头不做声的继续进攻桌上的饭菜。 萧仓舒闻言,眼中颇为遗憾,又说了几次,见苏凌似乎真的无意,便有些不甘心的看了看大梦先生。 大梦先生起先不动声色,忽听得苏凌言讲,萧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这句话,眼神闪动,似有所思,便一摆手道:“苏兄弟果然不是俗人,世皆有言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苏兄弟却如此恬淡风雅,如此我们也便不好勉强了,对吧仓舒!” 萧仓舒闻言一愣,他万没想到大梦先生竟然这样说话,只得悻悻的点了点头。 只是大梦先生一笑道:“只是苏兄弟当知,这京都龙台自不比别处,最是繁华也是金银最不值钱的地方,苏兄弟来龙台,总是要有个营生的,否则你与这位杜壮士,如何在龙台立足呢?” 苏凌点点头道:“大梦先生说的极是,苏凌心中有些计较,我方才说过,我一身医术,皆是张神农传承,因此我曾私下打算在这龙台,寻个地方,开一家医馆,世间人吃五谷杂粮的,总会有些灾病,我一者尽些绵薄之力,另一者也不致埋没了我师父的名头。” 大梦先生闻言道:“话虽然如此,但不知道苏兄弟如今囊中有金银几何?” 苏凌一顿,这才道:“有些薄资,大约还剩四五百银钱。” 大梦先生闻言哈哈大笑道:“四五百?苏兄弟莫不是说笑不成?你可知一家不算很大,地势也不算太好的店铺在龙台城需要多少银钱?” 苏凌一怔道:“我刚来京都,这个却是不知了。” 大梦先生笑吟吟道:“你这医馆,必定需要前后两道院子,前面是看病抓药,后面是自己住了可对?” 苏凌点点头。 大梦先生笑道:“如此,太小也不好,便就是将就下将将够用,怕也需要六七百银钱啊!我说的这还是一个月的费用。” “什么!.......”苏凌差点没惊掉下巴。 杜恒早嚷了起来道:“我让你一路行来,少花点,少花点,你倒好,大手大脚的,还去喝花酒,这下好了,咱们只得露宿街头了。” 苏凌瞪他一眼,方尴尬道:“就是一文钱不花,咱们也不够啊!” 苏凌心中的确有些发窘,他和苏凌临辞别父母时,分了大概六百多银钱,他以为这一路物价已然十分便宜,除了江山楼,其他的吃住花销花的钱不过几文而已,十几文都是少的。他还自以为在没来这个时代之前,自己是个买不起房,买不起车,吃方便面只吃1块钱的干脆面的穷屌丝。 谁承想,他来到京都龙台城才知道,自己如今穿过来了,也实打实的是个穷屌丝。 命运这东西实在是注定的,老天诚不欺我! 这地方寸土寸金的,自己怕是只有吃土的份。 他这会儿有些后悔,当初在阎王寨里,魏镶给自己金子的时候,自己干嘛拒绝的那么痛快呢? 老魏,小爷有些想你了...... 看着苏凌着实为难,萧仓舒却是颇为大气的哈哈大笑道:“这又有什么?不就是开间药铺医馆,我回去秉了父亲,这京都龙台的店面,随你挑便是,父亲若不愿给钱,我自己的就够用。” 苏凌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苦笑一下道:“这......这恐怕不妥吧!” 萧仓舒哈哈一笑道:“怕甚事!包在我身上,今日便是今日了,苏大哥先随便找个客栈住了,明日一早我便和大梦先生来陪着苏大哥挑店面。” 苏凌闻言,也不再推辞,便点头应允了。 四人喝酒吃饭到掌灯十分,这才起身,拱手告辞。 苏凌和杜恒在街上逛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颇不起眼的客栈住了。 ............ 庄肃大街。龙台城除了朱雀大街之外嘴宽阔平坦的大街上。 萧仓舒和大梦先生并排走着。 萧仓舒眼中似乎对这大梦先生有些不满意,低头走路,也不说话。 那大梦先生淡淡一笑道:“小仓鼠......你是不是在怪你郭大叔没有劝苏凌那小子投效司空啊?” 萧仓舒这才点点头,只是对他称呼自己为小仓鼠颇为不满,气呼呼道:“郭大叔,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要叫我小仓鼠!” 大梦先生哈哈一笑,宠溺的摸了摸萧仓舒的脑袋道:“怎么,再大也是我的徒弟,在大叔眼中,你始终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萧仓舒这才不生气道:“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 大梦先生一摇折扇正色道:“不是我不帮你,我也知道这苏凌有些才能,只是初次相见,他那些才能我只是听你和大公子信中提及,他苏凌到底有多少能为,却还未可知啊。现在让他入司空麾下,时机尚早啊,再者说,你父亲麾下,惊才绝艳之辈还少了么?你郭大叔都不敢说比得过他们。这苏凌年纪轻轻,行事作风据传言也颇为随性,他入了司空府,八成司空不会重用他,就算重用他,那些跟随司空数年,功勋赫赫的老臣们怎么想?仓舒,你这是在给你父亲出难题啊。” 萧仓舒点了点头道:“我也想到这关节了,只是......苏凌......唉,若只当个医者岂不是太可惜了。” 大梦先生淡淡一笑,似乎话中有话道:“谁说他就一辈子只能当个大夫的?他想当还当不成呢?他投效司空,这是早晚的事啊。” 萧仓舒闻言,这才没了惋惜的神色,朝着大梦先生道:“师父您是说苏凌还是会为父亲效命的是么?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大梦先生哈哈一笑道:“你这小仓鼠,这会儿叫起师父了?等到什么时候?天机不可泄露!......” “师父,你就告诉我吧!”萧仓舒毕竟年岁不大,拽着大梦先生的衣袖不撒手。 大梦先生一笑道:“你啊你,就是有些性子急了,司空可是知道是我带你出来的,现在天大黑了,还不快回去?我跟你一起去司空府见见萧司空。” 萧仓舒揶揄道:“你不想先回去试试苏凌给你的神药?......” 大梦先生一窘,笑骂道:“你这不尊师的小仓鼠......” 说着,张手要打。 萧仓舒鬼头鬼脑,哈哈笑着朝前面跑去。 大梦先生摇摇头,白衣轻动跟了上去...... 一老一少,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相映成趣。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二章 白衣神相 夜,京都,龙台城,司空府。 这是一间摆满了各种书籍的书房,屋内的装饰虽不奢华,但的确是古色古香,这个地方的确对得起书房二字。除了正中一张书案和书案后的一张太师椅,满眼望去全部都是书,各种各样的书,有纸汇编成的书册,有竹简穿成的书册,甚至有兽皮、织锦为材料制成的书册。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书虽繁浩,但并不是杂乱无章,相反的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从左至右,皆是样式一模一样的书架,每种类型的书汇集整理放在相同的书架上。 细细看去,攻杀战法、儒门经典、老黄之术、兵法谋略、甚至丹方医术、农科律法,应有尽有。 书案上也堆积了好多书,然而也码放的整整齐齐的。 想来这书房的主人不但涉猎甚广,更是一个爱书惜书之人。 书案之后,烛光之下,一个中年人正捧着一本书仔仔细细的瞧着,看得入港之时,还会拿起毛笔刷刷点点的在书页之上批注着什么。 这中年人年龄约有五十余岁,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头发用一根木簪別了一个大髻,细细看去,那长髯和头发之间稀稀疏疏的可以看到一些斑驳的白色。 看面相,虽然不是那种长相英俊或英武之人,但脸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面皮稍黑,几道皱纹之间,更显得沧桑持重。 那双捧书的手,却比一般人的手大上一些,显得颇有力量。像这种身居高位的人,手一般都光滑无暇,而这中年人的手却与众不同,烛光之下,老茧斑驳,清晰可见。 那人看了一会儿书,这才轻轻合上,眼神才缓缓的自书上移开。 眼虽细,却隐隐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光芒,那光芒有力、温暖更带了丝丝的威严和练达。 他饮了桌案上已然有些凉的一碗汤药,又随手拿了几个蜜饯含在嘴里,微微闭目养神后,这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书房门前,似乎听了下外面的动静,见没有什么声音,便又返了回来,在房中轻轻的踱了几步,方又拿起桌案上的书,也不坐,将身子倚靠在桌案前,又翻看起那本书。 饶是有些心绪,那书终究是看不太进去,翻了几页,又将书放下,在房中踱步,过了一会儿,又如方才那般继续翻书瞧看。 如此往复,来回再三。 终于听到门前隐隐有脚步声音。 他面上稍微有喜色,不过转瞬即逝,显得如平时一般沉稳,沉声道:“是白衣先生回来了么?房门没锁,推门进来便是。” 少顷,那书房门才轻轻推开。 一个白衣青年人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大梦先生。 这中年人见是他,随和的笑笑道:“白衣先生让我好等啊,快来近前坐着说话。” 大梦先生也不推辞,十分随意的拉了把椅子,与这中年人隔着书案对坐。 大梦先生随意的瞅了瞅书案上的那本书,淡淡一笑道:“主公今日是看不进去这本书的吧。” 这中年人也不否认,哈哈一笑道:“人言白衣神相——郭白衣是我萧元彻肚里的虫子,依你这句话看,果真如此。不知你如何知道我看不进去书呢?” 原来这中年人正是如今大晋王朝权倾朝野的当朝司空——萧元彻。 而这个自称大梦先生的白衣人正是萧元彻麾下位列第一的谋主——白衣神相郭白衣。 郭白衣,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更号称神谋,世人皆言,萧元彻打下的天下,五分乃是郭白衣的功劳,另五分功劳乃是与郭白衣齐名,号称“郭徐双士”的徐文若。 郭白衣和徐文若,乃是萧元彻麾下两颗双子星,郭白衣善诡谋急智,更擅临阵定谋,因势利导,根据形势做出最好的判断,因此每每行军打仗,大司空萧元彻的身边总是少不了郭白衣的身影。 而徐文若则更加稳重沉稳,善谋大局战略,目光长远,运筹帷幄于中枢,除了这些更是军政运作的好手,军务政治,后方保障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萧元彻身边的这两人,相互补益,相得益彰。这也是萧元彻因何会立于不败之地,有今日之势的关键所在。 只是,徐文若所在的徐氏一门更是龙台大族,因而在出身上更是稳稳的位居文臣之首,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徐文若做事稳重公允,无论是亲萧一派,或者大晋皇族一脉,又或者清流,皆对其心服口服,因而他如今位居大晋朝中枢令要职,这中书令更是大晋王朝运转的关键所在。 徐文若清风如月,君子如玉。居中书令十数年,谦恭谨慎,不卑不亢,行止有礼,进退有方。世人感佩,更有“文若翩翩,徐令留香”的赞词美言。 相较于徐文若,那郭白衣却更与司空萧元彻亲近,也更得萧元彻的信赖。军中朝局大事,萧元彻对郭白衣想来坦诚,无甚隐瞒,而郭白衣也倾心相助,知无不言,竭力谋划。在萧元彻的心中,徐文若虽职位更高,但若论心腹,郭白衣无可替代。 只是,郭白衣生性放荡不羁,又好女色,自己的行为也是任意放纵,从不把检点二字放在心上,故而多遭萧元彻政敌的非议。可是郭白衣却依旧我行我素,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对那些攻讦之词,也不反驳,随着他们高兴,爱如何说便如何说去。 萧元彻也素知郭白衣的秉性脾气,若换做旁谁,定然会出言警告提醒,但独独这个郭白衣,在他面前或在外行事,他皆放任他随性而来,绝不加以拘束。 自古君臣一心者甚少,如萧元彻与郭白衣二人这般关系的更是少之又少。 只是在官职上,郭白衣却委屈了不少,如今只是一个军师祭酒而已。 偏郭白衣并不以为意,他言说,只要君知臣,臣知君,便是白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郭白衣听到萧元彻问为何会知道自己没有看进去书,便哈哈笑道:“两日前,臣曾见主公看此书,不过看了十数页,今日再看到时,这书已然在百页之后了。依照主公看书的仔细方式,绝对不可能有如此进度,想来是随意的翻了翻的。” 萧元彻哈哈大笑,也不否认道:“你今日可是带了我的任务去的,我心中自然也想着呢,自然看不进去。” 郭白衣随意的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给萧元彻倒了,不管萧元彻,自己先喝了一碗,这才颇有些揶揄道:“主公心急,为何不自己前去呢?偏要知会臣先打个前站。” 萧元彻对他这做法早已司空见惯,没觉得郭白衣这样行事有何不妥,用手点指他笑骂道:“你这嘴却是不饶人的,连我都天天编排,我可是司空,别人都怕我一生气无缘无故的砍人脑袋,你倒好还这样编排我,就不怕我也砍了你?” 郭白衣嘿嘿一笑道:“主公舍不得......再说,便真砍,砍了也罢,拿了当球踢,也给主公解解闷子。”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萧元彻这才正色道:“今日的情形如何?” 郭白衣也收了方才的戏谑道:“今日臣化名大梦先生,暗自观察,又出言相试,臣觉得要恭喜主公了。” 萧元彻一摆手道:“什么臣、主公的,这厢无人,唤我大兄便好。依你之见,苏凌可用?” 郭白衣先是一笑,眼中才出现了一股赞叹之意道:“以我观之,这苏凌的确是有才能的,年方十六,却胸中颇有锦绣,虽然稍显稚嫩,但加以磨练,定然能成为大兄的肱骨啊!” “哦?你郭白衣向来清高自负,天下还没有几人能入你白衣神相的法眼,如今却对这年纪轻轻,名不见经传的苏凌有这等评价,快细细说于我听。” 郭白衣这才将与苏凌见面后的所有事情,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最后说到苏凌对萧沈两家局势的分析,更是多有称赞之词。 萧元彻认真的听着,听到最后脸上虽无甚表情,但那双目却是缓缓的微闭起来,只从眼的缝隙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芒。 待郭白衣说完,萧元彻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道:“看来这苏凌的确是个人才,仓舒儿所言不虚啊。还有明舒......” 提到这个名字,萧元彻的眼中多了一丝缅怀之意。 郭白衣叹道:“是啊,大公子临危仍密书与大兄,书中多言苏凌之能,大公子向来稳重,能得大公子看中的人,岂能差了?” 萧元彻点点头,忽的淡淡道:“你说苏凌言我与北面之争,要等一个时机,却未曾明言这时机到底是什么,不知你如何看着时机到底指的是什么啊?”说完,那眼神似有意无意的落在郭白衣的脸上。 郭白衣心中哪能不知萧元彻想的什么,更知道苏凌所言的时机所指的是什么。然而却是呵呵一笑道:“那我便不知道了......还是得请教大兄了!” 萧元彻一摆手,似编排郭白衣道:“娶了那么多房妻妾的时候,连每个妻妾小心思都猜的一清二楚,偏这个不知道?” 萧元彻士如何也不相信这白衣神相能不知道苏凌所言的时机指的是什么,也不戳破,遂道:“别跟我装傻充愣,学那些人的坏风气!” 他虽这样说,但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郭白衣只笑,并不答话。 萧元彻这才淡淡一叹道:“苏凌所指的时机便是北边先沉不住向我们宣战啊。”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大兄高才,白衣佩服!” 萧元彻淡淡啐了他一口道:“还给我装蒜?你能不知?” 郭白衣笑道:“苏凌可是说了,大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萧元彻眼中微微放出两道光芒,似有些不信道:“他真说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而非挟天子以令诸侯?” 郭白衣点点头道:“这也是我惊讶的所在。世人若说起这个,皆言大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苏凌经不假思索,脱口说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继续说下去。” 郭白衣正色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和奉天子以令不臣,虽在表面上意思差不多少,但若细究下去,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恭胁迫为之挟,尊上听命以为奉。这便是乱臣和忠良最本质的区别。再者天下诸侯,虽早不把当今天子放在心上,但无论是大到沈济舟那般,还是小到只有半州之地的张公祺这般的诸侯,都从明面上仍旧是尊当今天子的,更没有作乱犯上。大兄跟他们明面上没有管辖和隶属的关系,这令诸侯的只能是天子,若说大兄挟天子,令诸侯,这便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让大兄背负骂名而已,因而这样的话,大兄所有假托......” 郭白衣说到此处,便停顿了一下,笑吟吟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呵呵一笑道:“假托就是假托,无妨,这里不是朝堂。” 郭白衣这才又道:“大兄所有按照天子旨意的讨伐和政令便在大义上有所缺失,效力便大大折扣,所以这句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他们手中没有天子依靠,嫉妒使然,弄出来的舆论玩意。而奉天子以令不臣便与这截然不同,无论何时大兄出兵攻伐他人,这是奉天子令,别人是不敢攻伐大兄的,若敢如此,便是对天子不恭不奉,大兄尽可奉天子令讨之。如此一来,乱臣贼子便是他人了。” 说到这里,郭白衣又是一笑道:“因此,苏凌所谓的时机,便是等着沈济舟自己坐不住前来攻伐大兄,到时那不奉天子令的乱臣贼子的大帽,他想不带都不成。而且,苏凌也很客观的比较了我们双方的力量,虽然他对大兄和沈济舟的兵力钱粮不太明白,但这毕竟涉及机密,他不知道也属正常。然而他却对司空的用兵用人的章法还有沈济舟的用人章法,以及他麾下文臣武将的关系分析的细致入微、丝毫不差。这便让我有些惊讶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奉天子以令不臣,是当初许文若和你共同的谋划,这苏凌却能说的半字不差,确实厉害。还有他不过是从山里刚刚出来,根本未见过我和沈济舟,却能分析的如此透彻,果然是有些才能的。” 郭白衣点点头,又似乎有意提醒道:“只是,在说到一旦我们与沈济舟开战,当如何战,他却似乎三缄其口,不愿再说了......” 萧元彻眼神闪动,思忖了一会儿,方笑道:“看来这小子的确有些本事,招揽苏凌这件事不应过急,也不应过缓,好在明舒铺路,仓舒又与他友善,想来早晚他会投效的。” 郭白衣闻言,似乎话里有话问道:“不知大兄是否真的想招揽苏凌?” 萧元彻狐疑的看了一眼郭白衣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郭白衣没有表态,只淡淡道:“大兄莫要忘了,那灞南死鬼许韶赠他的两个字,赤、济。济乃济世之才的意思,但赤却不好了,乃是赤心、赤子之意,怕是苏凌赤心向晋,无法对大兄死心塌地。” 萧元彻似乎没有一丝的挂怀,一摆手哈哈大笑道:“一介沽名钓誉的腐儒说的话也能轻信了?如今不早已是冢中枯骨了?再说赤心向晋算是缺点么?我还是大晋的司空呢!” 萧元彻的语气突然有些重道:“人能改的,叫做缺点,便是不能改,那便叫做弱点了,但无论是缺点还是弱点,我萧元彻还怕这些么?徐文若如何?他苏凌便是第二个徐文若,我也是稳赚不赔的!” 郭白衣闻言,不禁莞尔,但还是出言道:“今日仓舒曾出言要带苏凌觐见大兄,被他拒绝了。” 萧元彻闻言脸色一寒,问道:“是不是苏凌志不在我?” 郭白衣摇头道:“这苏凌如何想,我也看不透,只是苏凌说他的愿望是在许都开一家医馆。治病救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什么?开医馆?”萧元彻有些啼笑皆非。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错,大兄还记得张神农么?” 萧元彻点点头道:“我方才喝的药,还是他的方子。” 郭白衣道:“这苏凌便是张神农的高徒,据他所言在医道一途他颇有心得,这不还看出了我身上不舒服的地方,送我了一副药,叫什么六味地黄丸的......” 萧元彻闻言,不禁大奇道:“哦?这药若果真有效,一来可以验证他的确是张神农的高徒,二来你又可夜御五娇娘,岂不是美哉快哉?” 说着揶揄的看着郭白衣。 郭白衣老脸一红道:“那也得今晚我服了药才知道......” 萧元彻闻言,指着郭白衣大笑起来。 郭白衣这才正经道:“那苏凌所求之事,是否答应呢?他可是囊中羞涩,要是没有我们的帮助,怕是开不了那医馆啊。” 萧元彻闻言,想了一会儿道:“他想开医馆便随了他开......若真的有些手段,我还要去抓些药呢......” 忽的,萧元彻朝郭白衣道:“这医馆我们可以帮他开起来......只是,你附耳过来......” 郭白衣闻言,附耳在萧元彻身旁。 萧元彻压低声音跟郭白衣交待了几句。 郭白衣听完,哈哈大笑道:“大兄......你这也太......”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的将他的本事试出来......” 郭白衣这才起身,朝着萧元彻一躬道:“如此......臣谨遵主公吩咐行事!”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三章 起个名字都赔钱 翌日,清晨十分。 苏凌刚洗漱完毕,准备和杜恒到街上吃些东西,刚下得楼来,便听得有人在客栈门前唤他的名字名字, 苏凌和杜恒抬头看去,正是萧仓舒和那个大梦先生,站在门前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萧仓舒还是那副兴冲冲的模样,径自走过来拉住苏凌的手道:“你开医馆的事情,我已经禀报过父亲了,父亲说既然是我的朋友,缺钱少物的话尽管开口。” 苏凌闻言也十分高兴的向萧仓舒道谢,萧仓舒却把大梦先生(郭白衣)推到苏凌前面道:“莫要谢我,还是谢谢白衣先生吧。” 苏凌心中一动,却还是装作不明所以的道:“白衣先生?不是大梦先生么?” 却见郭白衣脸上带了些许歉意,一摇手中折扇哈哈笑道:“昨日初次见你,怕报了真名,显得生分了,既然是自家人,当然得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苏凌闻言,先是故作吃惊,随后整理衣衫朝着郭白衣恭恭敬敬的一躬道:“原来是白衣神相郭白衣,白衣先生的大名,小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郭白衣一耸肩,看着萧仓舒道:“小仓鼠,你看我原先还说不报姓名的吧,以免那些繁文缛节搞得生分,你看看果真如此。” 苏凌哈哈大笑道:“方才这一躬,实在是因为你是我仓舒兄弟的开蒙师父,所以无论如何总要有个礼数,我素闻白衣先生不拘小节,平生最不喜欢那些腐儒礼数,既然如此苏凌斗胆叫一声郭大哥了。”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这声郭大哥却是叫的正合我意,只是那小仓鼠以后该如何叫你呢?” 萧仓舒一摆手道:“好歹你也是我师父,怎么直接算计起徒弟来了,咱们各喊各叫,苏凌叫你大哥,我叫苏凌大哥,有什么不妥?” 四人说说笑笑走出客栈,苏凌这才问道:“昨日分别的匆忙,不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萧仓舒哈哈一笑道:“这可难不倒咱们白衣先生,他料想你们为了省钱,必定不会住的奢侈,算来算去便算到了三四家客栈,我们依次找了,刚找到第二家便遇到了你。” 苏凌这才明白,心中对郭白衣的才能更是佩服了几分。 四人在摊贩处吃了些东西,席间郭白衣问苏凌可有心仪的地方区域,这龙台城太大,如果胡乱去找店铺,恐怕腿跑细了也不好找。 苏凌道:“我新到龙台,对这里都不熟悉,但我想这开医馆,定然要在有一定人流之处,但也不宜过于喧哗,过于喧哗显得太过吵闹市侩,反倒不利于修身养性,对需要静养的病人也不好。” 郭白衣深以为然道:“苏老弟说的在理,看来这找店面的事情还是要好好的看一看的。” 吃完早餐,萧仓舒提议不如就去龙台城嘴繁华的朱雀大街之上看一看,那里店铺林立,辐射范围又广,应该能找个好地方。大家皆点头同意。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四人来到朱雀大街,逛来逛去,也看了几家空闲店面,只是却没有太过中意的,不是费用太贵,便是过于吵闹。只得继续寻找。 从早上找到中午,四人草草吃了午饭,继续在朱雀大街上溜达,却还是一无所获。 若说一无所获,倒也有些过分,其实苏凌看中了两三处店面,杜恒业说好。 只是不知为何,萧仓舒虽然也点头附和,却还是两眼瞧着郭白衣,那郭白衣对三人的意见仿佛闻所未闻,只是站在那里不表态。 于是几人只得放弃,话,苏凌却忽的点点头道:“陈旧是陈旧些,不过是没有精心打理,打理一番却还是好的。我觉得这里很不错了。” 苏凌心中一清二楚,这恐怕不仅仅是郭白衣有意为之,这出戏他总得唱下去,天下岂有免费的午餐。 郭白衣抚掌笑道:“哈哈,既然苏老弟中意,便定下这里吧。”于是冲这老头道:“这位老伯,我这兄弟很喜欢您这处店面,今日便租下来了。” 那老头似乎看冤大头一样的眼光看着苏凌,又害怕苏凌突然反悔,自己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忙道:“真相中这里了?那得现付一个月的银钱,要不我怕你们反悔。” 苏凌一笑道:“既然相中,怎会反悔?但不知道费用几何?” 老头看了看苏凌,又看了看郭白衣,似乎下了很大勇气才竖起一根指头。 “100钱?”苏凌猜道。随后摇摇头道:“100钱就100钱,虽然高了些......” 哪知这老头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道:“我这可是风水宝地,祖上家业,怎么能贱卖了.......1000钱,少一分都不行。” “多少?1000钱!”杜恒差点没跳起来,嚷道:“就这破房子,虽然大是大点,可这1000钱也忒黑了点。” 那老头儿一叉腰道:“小老儿正是姓黑......” 我特么...... 若不是苏凌知道这里面定有郭白衣掺和,怕是早已骂人了,事到如今只得干笑着看着郭白衣。 哪料郭白衣竟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个兜子,朝那老头儿怀里一扔道:“这里是3000钱,够三个月的,三个月后再付,你要不要先数一数?” 这老头儿那满脸皱纹顿时笑成了花,真就把眼前四位当成了百年不遇的冤大头,嘿嘿笑着道:“好好,那这里便是你们的了......我就不打扰了.......告辞了,告辞!” 说着竟似乎也不佝偻了,如风似火的跑了出去,看那跑走的方向,定是前面不远处的酒肆。 待那老头儿走了,苏凌这才正色冲郭白衣一拱手道:“倒是让郭大哥破费了。” 郭白衣一笑道:“你不用管谢我,这店面钱乃是司空给的,要谢便谢他吧。” 苏凌闻言刚要说话,郭白衣一摆手道:“不过司空这钱可不白出,你先听听司空的几个条件,你若不愿意,那我便要回3000钱,苏兄弟再好好逛一逛,找个更好的地方。” 苏凌暗道,如何,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却淡淡一笑道:“那苏凌便洗耳恭听了。” 郭白衣朗声道:“这第一嘛,苏凌你要答应做司空府的客卿,你可以不用每日到司空府上,只是司空需要你的时候,我自会前来找你,当然客卿一般都很闲,如果没有关于你的大事,一般司空也想不起你来,至于客卿俸禄嘛,那是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权且充作这店面的费用了,如何?”说着淡笑着看着苏凌。 打工还不给打工钱?农民工的血汗钱不能克扣啊! 苏凌虽这样想,却脱口道:“这个自然。” 郭白衣眼神流转道:“如此甚好,这第二有关医馆的摆设、药材的采买,司空全部负责出钱,这点你无需操心,缺少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定时前来询问,并及时差人采买,但有一条,只是与医馆相关的摆设和原料采买,其他的支出用度,需要你自己想办法,司空府绝对不会管。” “我也不能管么?”萧仓舒有些气不过道。 郭白衣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是司空的四公子,你当然也不能插手!” 萧仓舒哼了一声,走到一旁暗气暗憋。 苏凌淡淡点头道:“司空府出钱采买医馆用品和药材已然是天大的恩典,其他的苏凌也不敢劳烦叨扰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这第三点嘛,医馆如何经营,全部由你苏凌说了算,但是不可打着与司空府有关的借口、理由、口号对外界宣扬,不能让除我们四人知道,这医馆与司空府有牵连,否则司空府定然停止一切供应,而且还要收回所有已经支出的费用,这一点你能做到么?” 说罢,眼神灼灼的望着苏凌。 够狠!苏凌原打算背靠大树好乘凉,打出这医馆与司空有着莫大关系的活广告,怕是到时想不门庭若市都不可能,可这一点规定一出,苏凌整个如意算盘便落空了。 可是眼下也没有办法,总是还要指望着司空府出钱先把医馆开起来再说。 想到此处,苏凌面上淡然道:“苏凌一介后学晚辈,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请郭大哥转告司空大人,我这医馆与司空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郭白衣闻言,哈哈大笑道:“苏兄弟果真是个爽快人,如此这里的所有便是苏兄弟的了!倒先恭喜苏兄弟医馆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了。” 苏凌一笑道:“那便借郭大哥吉言了。” 萧仓舒将苏凌拉在一边,低声歉意道:“苏大哥,实在抱歉......我父亲和郭先生也太......你真的有信心把这个医馆开起来不成?” 苏凌有些感激的拍了拍萧仓舒的肩膀,笑道:“事在人为嘛,酒香不怕巷子深!再说,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 众人又在这店中规划了一些桌椅、药柜的摆放位置,又找了纸笔,苏凌开列了一些所需药材的名单和数量交给郭白衣。 郭白衣满口应承,说三日内将这摆设和药材全数送到。 忽的萧仓舒问道:“如今万事俱备,不知苏大哥给这医馆起个什么名字呢?定然要响亮的,还要不能俗气的。” 苏凌哈哈一笑,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将纸在柜台上随意一铺,提起笔来,蘸了蘸墨,刷刷点点,用尽自己所有力气,才歪七八扭的写下三个大字。 众人看去,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 杜恒当先嚷了出来道:“这可好,本身这个地方就够我们喝一壶了,你起个名字都赔钱!” 那张纸上,十分蹩脚的写着三个字: 不好堂。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四章 万事开头难 无论这店面如何破旧,不好堂总归是要开业的,开业前的三天,苏凌和杜恒从未有过的忙碌,先是把整个庭院房屋,正堂店面全部打扫一遍,将那些不知沉淀了多少时日的陈年老灰清扫的干干净净的,只是那些灰尘实在过多过厚,加上杜恒没有章法,只使了蛮力出来,一时之间,这堂内灰尘弥漫飘荡,狼烟洞地的,两个人不过相隔数丈便全然看不到对方。等把灰尘全数清扫干净,苏凌和杜恒看向对方,哪里还是两个人,分明是两个灰毛大老鼠。两个人你指指我我指指你,皆哈哈大笑起来。 眼看太阳西转,索性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找了个湢堂(大澡堂子)舒舒服服的泡了好几个时辰,这才返回。回来的路上两人又去坊市买了铺盖,好在这店面中有两张大榻,两人将铺盖铺好,这才在月色中安然入睡。 第二日一早,店前便有车马声音,苏凌和杜恒开门看去,原来是司空府上运送药材的车马。苏凌和杜恒张罗着将大包小包的药材原料卸下,好一阵忙活的码放整齐,已然又过了半日。 午餐过后,二话不说,继续开干。杜恒挥舞着大镰刀,将院内院外的青苔杂草剪除的干干净净。他本就是庄稼汉,这一手对他来说却是小菜一碟。苏凌忙着制定各种药材的价格,问诊的价格。一晃又是一天。 第三日,两人又到坊市买了几块假山石,吭哧瘪肚的搬了回去,跳进院中的水塘内将水草杂物全数清除了,将那些假山石推进堂中,原想着摆个造型出来,实在是累的要死要活,索性就让这些假山石胡乱的摆着吧。 反正无章无法亦是禅意。 忙活了大半日,苏凌总觉的少点什么,在店面门前左转右转,这才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原来是万事俱备,只是他亲自取得名字:不好堂的匾额还未做了。 这才如风似火的找了一家木匠,随意的挑拣了些木材,刻了不好堂三个字。 那木匠便刻边笑,言说做了这许多的匾额,头一次听到这稀奇玩意的名字。 两人返回之时已然擦黑,慌忙将那不好堂三字的匾额挂了起来,又用红布遮了,单等明日高朋满座之时,苏凌闪亮登场,将那红布摘下,宣布不好堂正式开门营业。 到了第三天的正日子,杜恒和苏凌起了个大早,将大堂正厅里外摆了数十张凳子,害怕不够又跟左右店铺借了几张。杜恒拿着大扫把将院内外有重新打扫了一遍,苏凌撒了清水,收拾的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的垂手站在店门口,专等恭贺开业的人来。 只是等到日挂中天,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倒是一个不长眼的野雀在半空中落下几泡鸟屎,粘在凳子上,颇为显眼。 一直等到天快黑了,方见从巷子口走来两个士兵模样的人,询问苏凌苏妙手是否在此处。 苏凌敢忙迎上搭话,方才知道这两名士兵是黄奎甲憾天卫麾下的人,言说黄督都听说不好堂开业,无奈军务太多,抽不开身,便差二人送来了贺礼。 苏凌苦笑一下,将那贺礼打开看去,顿时一天的郁闷一扫而光。无他,那贺礼盒子里正是金光闪闪的五锭金子。 苏凌忙拜年的话说了一大车。想着要给这两名士兵一些好处,想来想去,便从柜台中取了两大包药,递到两名士兵手里,说是自己研制的上好金创药,实在是不成敬意。 两名士兵这才谢过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天色便大黑了。 苏凌一摆手道:“不等了,杜恒咱们揭门匾!” 杜恒不知从哪里划拉出一副破铴锣,“锵——”、“锵——”的破锣声中,苏凌将那盖在门匾上的红布一把扯下。 不好堂总算正式开业。 苏凌心中暗道郭白衣和萧仓舒果真是默契十足,两个人连个面都不露一下。原想着自己这医馆开业,说什么这两个大神总要来道贺的,到时候就算自己不说,人们也会知道这不好堂背后的大树是谁,可是这俩人精,把苏凌心中所想看个清清楚楚。 靠着名人效应做广告的如意算盘彻底宣告失败。苏凌虽然有些沮丧,但是也早有预感,倒也算不上多么失落。 两人还了从左邻右舍借来的凳子,苏凌便催着杜恒做饭吃。 等了一会儿,杜恒端来的晚饭全是些清汤寡水的东西,连半点荤腥都没有,苏凌颇为不满的嚷道:“咱们不是买不起肉好不?你这是把我当兔子养啊。” 杜恒晃晃大脑袋道:“你以为我不想吃肉?只是不是当家人,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重!这龙台城东西是真不少,就是都太贵了,银钱都不当银钱用的,你这不好堂一看就是赔钱的玩意,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得精打细算不是。” 苏凌苦笑了一声道:“就没有稍微便宜点的肉食?” 杜恒道:“有,羊头羊肉,你吃么?” 苏凌闻言大喜道:“吃,这玩意我来到这里就没吃过,我还纳闷这么好的东西咋就没人卖呢?” 杜恒十分惊讶的道:“苏凌,你是不是自己有病了,还要吃羊肉?来这里没吃过?你长这么大何时吃过这东西?吃这东西可是犯忌讳的。” 苏凌颇为不解道:“如何就犯忌讳了?” 杜恒愣了愣,见苏凌不似作假这才道:“八成是饿疯了,这羊肉本就是极为腥膻的东西,咱们大晋朝本就对这玩意避之不及,更何况这玩意在祭祀时才会用到,便是用也是用山羊头,充当祭品,哪家疯了买来食用啊。” 苏凌心中计较了一番,暗道这个时代的人竟然不吃羊肉,实在是暴殄天物。没准这还是个发财的门路呢。 他这般想着,嘴上只说道:“你若信我,改日买些来,我给你做一顿,看看好吃不好吃。” 杜恒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打死我都不吃......”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你到时可别求着我吃啊!” 两人吃着咸菜喝着稀粥,桌前昏黄煤油灯,苏凌看去,着实是有些惨了。 心中有些不忍,开口正色道:“杜恒,你后悔跟我来龙台么?” 杜恒闻言,憨厚一笑道:“我怎么会后悔?我原是一个小小的山民,若不是跟着你,一辈子便死在那大山之内了,如何见识这龙台城的繁华呢?苏凌咱们一路走来,见识了这许多名山盛景,大城气象,这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说真的,哥哥跟着你是哥哥觉得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苏凌闻言,心中一暖,可还是有些歉意道:“可是也让你受委屈了,原想着到了龙台咱们吃香的喝辣的,可没成想......杜恒你说咱们这不好堂能成么?” 杜恒眨巴眨巴眼睛,嘿嘿一笑道:“苏凌,你是不是没信心了?这可不像你啊,我眼中的苏凌,自出了苏家村可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不好堂成不成我不知道,但我信你这个兄弟!” 说着拍了怕苏凌的肩头道:“俺是个粗人,讲不出大道理来,只是俺也知道万事开头难,咱们兄弟出来闯荡,怎能一帆风顺。不管如何,俺是跟着你了,你去哪里,俺就跟着去哪里。” 几句话,说的苏凌鼻子一酸,使劲的锤了锤杜恒厚实的胸膛,忽的竟释怀了许多,洒然一笑道:“也是,就凭我苏凌,这点小难题算得了什么?咱们可是说好要闯出一片天地的!” “对!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清粥做酒,两人的瓷碗碰在一起,咔咔作响。 ............ 时间一晃即过,不好堂已然开业七日有余,可是却没有一单生意,其间郭白衣和萧仓舒每日还来看上几次,郭白衣每次来都摇头叹息,大有发愁生意每日白板该怎样维持的意思。苏凌也是个不饶人的,言说再说些丧气话,我便断了你那六味地黄丸的供应,郭白衣这才一阵讨好。走的时候顺手拎走几副药去。 那萧仓舒似乎对生意的事情不怎么上心,整日跑来跟苏凌探讨文学,全然把这里当做了吟诗作对的地方。 到后来,郭白衣索性三五日才来一趟。苏凌知道他绝不是来看看生意如何的,只是那六味地黄丸吃的差不多了,来这里再顺走几副而已。 虽然不好堂没人来瞧病,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不好堂的门前每日各个时段都会聚集一些人来,而且随着日子越久,聚集的人便越来越多。然而这些人绝不是来买什么药或者瞧什么病的,而是都对着那门匾上的不好堂三个字指指点点,议论私语的有之,掩口哂笑者有之。 旬月有余,不好堂生意不好,看病的人寥寥无几,可这不好堂三个字却成了个大新闻,在龙台城不胫而走。 不好堂看病?八成是好不了了...... 随着人越积越多,杜恒便想拿了大扫把轰人,苏凌却将他拉住,言说好名声是广告,坏名声也是广告。随他们去吧。 只是苏凌自己不知道,不好堂这三个字早已传到了司空府萧元彻的耳中,这堂堂司空听到这个晦气的店名,也哈哈大笑了半晌,开心的多吃了半碗粥去。 后来杜恒也埋怨苏凌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苏凌却也不反驳,只是每天开些药方子,让杜恒去找萧仓舒和郭白衣采买药材。然后每天将这些药材磨成粉,制成银白色发着微光有淡淡香气的药丸。 杜恒奇怪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一天到晚都忙着捣鼓这些东西作甚?” 苏凌哈哈笑道:“这可是好东西!” 杜恒揶揄道:“好东西也没人来买啊。岂不是白瞎了?” 苏凌胸有成竹道:“我们每天就这样做便是了,你若信我,这东西会让我们赚的盆满钵满。” 杜恒虽然半信半疑,也有样学样,在苏凌旁边坐了,一起碾药粉。 时光匆匆,暑去秋来。 龙台城遍地枫树,枫叶似火,整个龙台城别有一番秋日的气象。 秋风清凉,将不好堂外的两棵不知多少年月的大枫树吹动,风吹叶落,片片飘荡。不过一夜之间,不好堂门外已然覆盖了满地的红叶。 红叶如血,竟更显的萧条起来。 苏凌告诉杜恒自今日起,除了每天的制作药丸之外,两人还要轮番当值。 一要将不好堂的匾额擦拭的干干净净,二因已入秋,要将这门前的落叶清扫干净。 杜恒满口应承下来。 于是不好堂前,每日天光方亮,便有一人,或公子模样,或壮汉体态,手里拿着大扫把,哗哗的扫着门前满地的落叶。每日如此。 这一日,已近中午,不好堂还未开张。所有的活计苏凌和杜恒都做的差不多了。苏凌百无聊赖的看了会儿医书。心中想着,若还没有人来,便关了半扇门,先吃了午饭休息会儿再说。 便在这时,门前走进两个人来。 苏凌看去,一老一少,皆是普通百姓,看样子日子过的十分惨淡。两人皆是一身粗布旧衣衫,上面补丁摞着补丁。那老的佝偻着身躯,面黄肌瘦,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手中还拿着一根粗树枝,权当拐杖拄着。身旁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这老者,进的堂中,有些拘谨的左右张望。 看样子应该是一对祖孙。 苏凌心中感慨,普天之下,何处都有难以过活的穷人啊,龙台繁华至极,也有如此光景。 苏凌忙招呼着二人坐了,又让杜恒拿了两碗茶来。那少年想是干渴的极了,咕咚咚的一口气将茶水全数喝完了。 苏凌刚想要问诊,那老者忙摆摆手道:“我们不治病......只是我这孙儿渴了,讨碗水喝......这便走,这便走。” 苏凌闻言,心中叹息一番,遂道:“无事,若不够,再喝一碗。只是这位老伯,我看你身上还是有些不爽的,应该是有些疾病缠身的,为何到了我这医馆,不瞧一瞧病呢?” 这老者闻言,眼中露出一丝凄苦道:“我们没钱啊......上顿饱饭还是两日之前,天一楼的剩饭剩菜我们扒拉了些,好歹吃饱了......如何还有钱治病呢?我年岁也大了,早晚是个死,治不治病的也没有什么了。” 那老者长叹一声,看向这个少年,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老朽若哪日撒手而去,却可怜了我这小孙孙无人照料啊......” 说罢,那少年和这老者竟双双掉下泪来。 苏凌心中叹息,沉声道:“天子脚下,煌煌龙台,却还有这样的饥馁之人么?” 那老者忽的惨然一笑道:“天子?天子如何?深宫坐了,龙眼哪里看得见我们这些小民?我原是有三个儿子的,大儿子王熙之乱,死于国难,二儿子戍边不知死活,三儿子便是我这小孙孙的爹,今年夏天又死在宛阳城里。如今只有我与这小孙孙相依为命,这朝廷,征兵时,小老儿也是一腔热血,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两个,毕竟大晋是咱们的国家!可是到如今,这国家给了我们什么呢?” 苏凌摇头叹息,安慰道:“老伯不要伤心,我看你身上的病日渐沉重,不如我帮你瞧上一瞧,抓几副药你吃上一吃,我不收你银钱便是。” 那老者闻言,颇为感激的朝着苏凌便是一躬道:“不知妙手如何称呼?小老儿也曾是读书人,可是没有半点功名在身,可是总要记住恩人大名不是。” 苏凌点点头道:“我叫苏凌,咱们先瞧病。” 苏凌替他细细诊了脉,又到柜台前抓了几副药,递给老者,再三嘱咐了如何用药,那老者感激的涕泪横流,便要大礼跪拜,被苏凌一把搀了起来。 老者将这少年一把推到苏凌近前道:“小老儿无以为报,眼看朝不保夕,若小老儿哪日不在了,便让我这小孙孙前来这里寻您,您看着让他做个学徒,赏口饭吃吧。” 苏凌看了看这少年,生的黑瘦,那双眸子虽然怯生生的,但却透着一丝机灵,便点头道:“也好,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低下头半晌,方抬起头来,话音却说的响亮道:“我姓林,名不浪。” “林不浪......很好,我记下了,这里你可记得路?他日你若为难,便来寻我吧!” 那名做林不浪的少年忙使劲的点了点头。 苏凌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门口脚步声响,走来两个道装打扮的人,皆是长发大髻,背后背着桃木剑。 这两人却未向苏凌说话,对着这一老一少打稽首道:“两位施主,莫要在此耽搁了,岂不闻两仙教阐玄仙师在龙台山布道施恩,像你们这样穷苦百姓,阐玄仙师最是慈悲关怀,如今好多教徒都去了,阐玄仙师法路德广,功参造化,更是布施赠药,你这身病若是能够让仙师瞧上一瞧,料也无碍了!” “两仙教?阐玄仙师来了?早闻听两仙教对清苦百姓最为亲爱......如此,孙孙我们快走!”那老者眼前一亮,拉起林不浪的手,便要随着这两位道装打扮的人前去。 苏凌淡淡的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走了两步,这老者又似想起什么,转头对着苏凌一作揖道:“苏妙手莫要忘了老朽托付的事情。” 苏凌方要搭话,却见这两位道装打扮的人一左一右与这一老一少并行而去。 苏凌暗自摇头,心中思绪不断。 正自低头间,便闻听门外有人笑道:“好不容易开张施舍药,却被两个什么两仙教的人半路截胡了?苏老弟是不是颇有些丧气。” 苏凌抬头看去,眼前正是摇着纸扇的郭白衣。 苏凌哈哈一笑道:“白衣先生今日如何有空来了。” 两人坐了,喝了些茶水,苏凌便问道:“白衣先生闻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两仙教么?” 郭白衣眼神灼灼看了看苏凌,随即笑道:“怎么,苏老弟也对这些江湖道门感兴趣了?” 苏凌一笑道:“哪里,只是一路走来,尤其是来到这龙台后,遇见诸多奇异事情,背后似乎都与这两仙坞、两仙教的有些关联。” 郭白衣闻言,一挑眉毛道:“哦?苏老弟果然心细如发啊,看来这两仙教果然有了些许气候了。” 苏凌忙道:“莫不是白衣先生早就听说两仙教了么?” 郭白衣点头道:“不错,这两仙教是最近这些年突然冒出的道门神教,似乎与两仙坞那个号称在世老神仙的策慈仙师有着莫大的关联。关于这个策慈仙师,我倒是有所耳闻,当年先荆吴侯钱伯符,曾经与他有些渊源纠葛,而且江南之地,两仙坞的名头甚至压过了当地的大族。到底这策慈仙师和两仙坞是个什么来路,却是无法探知。当年大公子萧明舒麾下暗影司多少探听些许眉目,可是随着大公子不在人世,这些东西也散失殆尽。所以更无从查起。况两仙坞远在江南,龙台京都受其影响有限,索性也就放任不管了。只是近来听说,两仙教势头颇猛,京中上至皇亲国戚,中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十之二三都有两仙教的教徒,他们散发的教义册子更是街头巷尾都能寻来。只是司空应付北边的人分身乏术,这两仙教好在多接济穷人,也没有什么其他不法的事情,索性就不管了。” 苏凌点头,隐隐的觉得这凭空出来的两仙教和两仙坞绝对不似表面那般简单,遂道:“不知咱们大晋朝也流行道门么?” 郭白衣笑道:“你忘了当年那个大德仙师么?那个青羽军便是他们道门的产物。因此这些道门自那之后,被朝廷颇为压制,只是近些年,私学盛行,道门趁此机会,设立道学讲堂,开坛布道,倒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大的如江南的两仙坞,额对了,还有离忧山轩辕阁也大体是个神权道门。只是轩辕阁培养出的人,皆是当世大才,故而那神权道门的影子多少淡了些罢了。” 说着,似有所指的看了看苏凌。 苏凌只顾想着心事,却未曾发觉,忽的开口道:“那个青羽军在前,这道门的影响看来是积重颇深了,朝廷就没有想过约束一番?” 郭白衣笑道:“朝廷自己的事都焦头烂额,这些道门不过是鼓吹教义,蒙蔽愚昧的人,再说当今天子还颇信鬼神之说的,对了,这龙台山上便有一处道门,唤作承天观的,听说当今天子颇为笃信道学,总是三五日便要去那里一趟,与承天观观主瑜吉仙师论道炼丹。这瑜吉仙师我曾有缘得见,论起道学大法,的确功参造化。” 苏凌听郭白衣说他见过承天观观主瑜吉仙师,心中已然知道那天子大约的确是去论道炼丹了,否则司空府的人也不会任凭那承天观存在而不管的。 苏凌揶揄道:“那敢情好,要是天子沉迷道法,却是一件大好事啊!” 郭白衣狡黠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哎,扯远了,我药呢?” 苏凌一指柜台道:“那里呢,自己拿去。” 郭白衣这才迫不及待的拿了药,转身告辞,如风似火的走了。 苏凌看着郭白衣的背影,这才无奈的笑道:“郭大哥,身体是自己的,你再这样下去,估计六味地黄丸是不管用了,我得给你来点补天大造丸了......” 远处传来郭白衣的笑声道:“那敢情好,下次试试!......”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五章 刁蛮少女 这些时日,不好堂的生意每况愈下,起先还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全赖寻医问药,可是这一段时日,惨到一个人都没有,不好堂连日来连开张都难。苏凌心中暗想郭白衣的药,自己是不是要厚着脸皮问他要些药钱了。 这日清晨,杜恒照例拿了扫把将院内店外的枯叶扫了个一干二净,又洒了些水,便到柜台后面打瞌睡去了。 由于没有人来瞧病,苏凌索性一个人闷在后堂,捣鼓他那个银白色的药丸起来。 接近晌午,不好堂仍然是没有一桩生意,杜恒正在打瞌睡,却突然听到堂口马嘶之声,划破了午后慵懒和安静。 人影一闪,从一匹枣红马上跳下一个少女。抬头看了一下这不好堂的招牌,星眸转动,便大步朝着不好堂内走去。 那少女年龄不过十四五岁,却生的俏丽嫣然,肤白凝雪,藕臂纤腰。一身淡黄色劲装,脚下尖角小皮靴,手中握着金丝马鞭,腰悬长鞭,天然一段娇俏英武,与旁的娇弱女子自是不同。只是不知为何,那脸用白纱遮了,但隐隐透出的五官,却是仍旧可以感觉到摄人心魄的美。 这少女进了不好堂,先环视了一周,似乎十分好奇的看了看堂中的摆设,摸摸堂中的木立柱子,又瞥了瞥陈旧的柜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似乎觉得陈设过于寒酸。简直就不像个医馆药铺应有的样子。 她见无人搭理,便娇声高喊道:“有没有活人啊,蹦出来一个,没见到有客人嘛?” 杜恒睡意正浓,鼾声如雷,哪听得到这少女的声音,那少女喊了几遍,见那柜台后的憨货不答应,似乎有些生气,尖角小皮靴踩在地上咯吱咯吱作响,几步走到柜台前面,伸出葱指在柜台上嗒嗒嗒的敲了几下,凑近杜恒的大脑袋,忽的大声喊道:“有没有人啊!!” 这不好堂本就空荡,没有什么陈设,她这一声喊,在不好堂里都嗡嗡的映着回音。 杜恒智夏德一激灵,这才抬起头来,差点就撞到了这少女头上,揉了揉眼,方才看到眼前这淡黄色劲装少女,也许是还有些迷糊,支支吾吾道:“有什么人啊?但凡有一个,俺也不至于睡着不是。” 那少女气极反笑,将双手在纤腰上一叉,娇嗔道:“你这说什么疯话,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你看不到不成?” 杜恒这才反应过来,冲着这少女一呲牙笑道:“额......看到了看到了.......我说怎么眼前黄乎乎的?” 那少女白纱之下将嘴一撇道:“你还是莫冲我笑了,你不笑还好,这笑起来更丑了......” 杜恒瞪了瞪眼,忽的想起苏凌没少唠叨顾客就是上帝,咱们卖的不是药,卖的是服务。虽然他不知道上帝是个什么玩意,但也知道要对来瞧病的人客客气气的。 他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淡黄衣衫少女,觉得这少女活蹦乱跳,这中气十足的架势,哪里像是个病人,遂嘿嘿一笑道:“小娘子走错地方了吧,这里可是医馆药铺,你要是买些胭脂水粉,出门穿过巷子,满街都是。” 那少女没好气的嗔道:“你这伙计,脑袋的确是不灵光,你这店里的摆设我又不是不清楚,我就是来瞧病抓药的,买什么胭脂水粉?再说了我的胭脂水粉还用的着去买不成?” 杜恒闻听这少女真是来瞧病的,心中想着可算遇到宝贝了,忙道:“不知这位娘子哪里不舒服?” 这少女瞅了他半晌方道:“你是郎中?看你粗手粗脚的样子,还是算了,我另找一家吧。” 杜恒急忙摆手道:“我当然不是郎中了,郎中在后堂忙呢......” 这少女闻言,更是刁蛮的嗔道:“那还让本姑娘费什么口舌,赶紧让你家郎中出来接客!” “接......客?”杜恒总觉得这个词颇有些别扭,但见这黄衫女子的架势,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主,也就答应着让她稍坐。这少女也不客气,将一脚踩了那凳子催促道:“赶紧的......喊那郎中出来啊!” 杜恒点头,再不耽搁,转头风风火火的朝着内堂去了。 内堂之中,苏凌正踩着碾子碾药粉,便见到杜恒晃着脑袋一头扎了进来。 苏凌一皱眉道:“你这是火烧着眉毛了,干嘛这般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有了,有了......苏凌有了!”杜恒前言不搭后语。 苏凌闻言,笑骂道:“你才有了!说清楚!” 杜恒这才一边喘气一边道:“有瞧病的了,是个小娘子,你出去看看去?” 苏凌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看了看磨好的药粉,淡淡道:“让她先喝茶休息一下,我这药粉磨好便要抟成药丸包起来,要不然药性挥发了,就没用处了。” 杜恒闻言,瞪大了眼睛道:“苏凌,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自古都是店家迎客人,你倒好让人家一姑娘等着不成?” 苏凌淡笑道:“姑娘如何?汉子怎地?你要是怜香惜玉,你去替她瞧病去!” “我......我倒是想啊,只是张神农还有那个元化老头儿又不教我,我哪有这手艺啊,你快出去吧,咱好不容易许多天眼看着要开张,你再这样拖延,小心人家走了!” 苏凌嘿嘿一笑道:“病人讲究的就是平心静气,她要是这一会儿都等不了,谁也瞧不好她的病。” 杜恒见状,又按下性子等了片刻,但见苏凌不慌不忙,磨了一把草药,又拽出一撮,继续脚蹬着碾子磨了起来。 杜恒可是跳脚了,嚷道:“苏凌,祖宗!你赶紧吧,这小娘子说话气势你是不知道,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子,怕是个高门大官家的小姐。” 苏凌嘿嘿一笑道:“那更要让她等等了,再说了什么事都有个规矩不是,我手里的活计没有忙完,怎样也抽不开身啊。” 说着冲杜恒揶揄一笑道:“你现在出去,施展你的丑男计,把她稳住,我一会儿就到。” 杜恒又等了一会儿,将苏凌根本没有出去的意思,只得一咧嘴,转身出来去见这黄衫少女。 那少女正等的不耐烦,在堂中将桌子敲得啪啪直响。将杜恒出来了,这才将踩在凳子上的脚放下道:“人呢?怎么还是你出来了?” 杜恒只得脸皮一厚,支支吾吾道:“郎中说了,手上的活计不能耽误,要不然药效就没了,劳烦小娘子稍候片刻。” 那黄杉少女闻言,立时炸锅,双手叉着纤腰嗔道:“药重要,还是病人重要,耽误了本姑娘的病情,怕是把你们整个不好堂卖了都赔不起。” 杜恒一副苦瓜脸,只得连连唱喏,那黄衫少女娇声嗔骂:“呆头鹅.....磨蹭鸭.....没有一个正常的!” 杜恒实在头大,只得在柜台后坐了,一只大手托了大脸,无比幽怨的看着这黄衫女子娇骂。那幽怨的小眼神颇像一个五大三粗的受气小媳妇。 那黄衫女子娇骂了一阵,见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似乎骂的有些渴了,便坐在了凳子上,与杜恒大眼瞪小眼起来。 杜恒见她折腾够了,这才倒了碗茶递了过去,讪讪道:“小娘子骂了这一阵,想必是渴了,喝碗茶吧!” 岂料在这黄衫少女又来了劲,将那茶碗掷在地上,摔了个稀碎道:“破茶,我才不稀得喝呢,赶紧让郎中出来见我!” 杜恒没有办法,只得走进内堂,可刚一露头,却被苏凌一个眼神看去,只得又讪讪的退了出来。 他心中也有气,大白天的两个惹不起的欺负一个老实人,我太难了! 那黄衫少女见杜恒仍旧一人出来,许是平日里刁蛮惯了,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手中金丝马鞭一扬,朝着堂中的物什一顿乱挥乱抽。 噼噼啪啪,哗哗啦啦一阵响过。 但见堂中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就连堂中的少得可怜的几件瓷器也打坏了不少。 杜恒索性把眼一闭,他这糙汉总不能跟一个小女子动手。 这黄杉少女折腾的累了,见苏凌还不出来,也没有办法,便坐在了凳子上等着。 苏凌在内堂将要药磨好,做成药丸包好揣在袖中,这才施施然走了出来。 这黄杉少女见苏凌出来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来,一道金线,那金丝马鞭便朝着苏凌抽去。 苏凌怎能让她抽到,轻轻一闪,便轻飘飘的躲过这一鞭。 那黄衫少女见一鞭不中,扬起手来又是一鞭。 苏凌身形如羽毛,忽的一晃身,已然跃至这黄杉少女面前,轻舒猿臂,用一个手指指尖将那黄衫少女脸上的薄纱轻轻一挑。 那薄纱便悄然滑落。 这些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那黄衫少女本已扬鞭要打,见薄纱滑落,急忙收了鞭,用手来捂脸。 可是她的动作却是慢了,那张容颜看在苏凌眼里,一览无余。 只见这黄衫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长发挽了个大髻,身后的乌发披肩,全身淡黄衣衫,身后垂下的发丝间束了条金带,盈盈闪动间,更是灿然生光。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只是不知为何,这少女白皙俊俏的左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看起来伤的不轻。 苏凌蓦地一怔,只觉耀眼生花,料是不敢再看,只把头一低,一拱手道:“苏某唐突了。” 那少女忽的抱膝蹲下,呜呜的哭了起来,呜咽道:“好啊好啊,破熊欺负我,你们也欺负我!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了,定然饶不得你们!” 苏凌见自己无心之举,将她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忙想要俯身安慰,那曾想,这黄杉少女蓦地站起银牙一咬,再次朝着苏凌挥了一鞭。 苏凌忙闪身,间不容发之际躲了过去。那黄杉少女还要挥鞭再打。 苏凌脸色一沉道:“你每挥一鞭就会扯动你脸上的伤口一次,到时伤口越来越深,任是谁也治不好了。” 那黄衫少女这才扔了那金丝鞭,一捂脸带了些许哭腔道:“那你还让我等着你这老半天,还不赶紧给我诊治。” 苏凌淡淡一笑道:“我早已给你诊治过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那黄杉少女以为苏凌推卸责任,满口胡诌,刚要发作。 苏凌却慢条斯理的道:“你左脸上的伤口不是刀伤,看形状和伤口深度,应该是被畜生抓伤的,野猪黑熊的可能性较大。” 那黄杉少女闻言吃了一惊,睁大了双眸,狐疑的看了几眼苏凌,这才息了火气,委屈巴巴道:“那你能治么?” 苏凌笑道:“只要不是死人,我都能治!清洗伤口,擦拭被畜生沾染过的血迹,敷上止血药就好了。” 这黄衫少女似乎不太相信问道:“你莫要诓骗我,如你这样做,脸上可留痕迹?” 苏凌点头道:“若是别的什么郎中,这脸上怎么也得留下点痕迹,只是我却可以让你脸上的痕迹消失,恢复如初。” 那少女还是不太相信,杜恒在一旁忙道:“我们苏凌苏郎中可是是神医元化和张神农两位圣手的高徒!” 这黄杉少女方才半信半疑。忙问道自己该怎么做。 苏凌慢条斯理道:“你再旁边坐下,我准备下便开始给你治伤。” 黄杉少女这才听话照做,在旁边坐好。 苏凌不紧不慢的洗了洗手,又找来细麻布、木刀,这才与那黄杉少女对坐了,轻声道:“一会儿我要帮你抹平脸上的创口,还要止血,可能有点疼,你忍一点,切莫乱动,要不然我手上的力度拿捏不好,木刀再划了你就不好了。” 黄杉少女闻言点了点头。 屋内寂静无比,掉一根针都能听到。只见苏凌拿了那小木刀,小心翼翼的在这黄杉少女的左脸伤处轻轻的摩挲着不多时,苏凌额头上也渗出细细的汗珠。 他倒是不紧张,只是这黄杉少女肌肤颇为娇嫩,他要十分准确的控制好力度,他又害怕这少女吃痛不过,胡乱动弹,到时自己掌控不了,再划伤了她便真就不好了。 两人距离不过几寸。那黄衫少女或许是有些疼痛,月眉轻蹙,脸颊上香汗划落,顺着雪颈的锁骨缓缓向下。 不多时两人的呼吸皆粗重了几分。那黄杉少女身上阵阵淡香幽幽,苏凌也有些恍惚。 但还是屏息凝神,小心的摩挲着她脸上的伤口。 过了不知多久,那黄衫少女和苏凌皆是大汗淋漓,苏凌忽的长叹一声道:“好了,大功告成。” 黄杉少女闻言,这才将信将疑道:“真的好了么?” 杜恒早拿了铜镜过来,那黄杉少女看了,只见那伤口虽然还是清晰可见,但创口处早已平整贴合,原本不断渗出的血液已然止住了,没有再流半点。 苏凌又将怀中药包拿出来道:“我刚才没有立即出来,就是在制作这药,这药包中的药丸一日三次,一次一丸,碾碎了敷在伤口处,连用三天,伤口和疤痕自然全消。” 黄杉少女半信半疑,轻轻将药袋打开,见有十数个闪着银色光泽的药丸,隐隐还流动着淡淡的清香,她用葱指轻轻触碰之下,竟还有丝丝的冰凉之感。这药丸倒也精致无比,还有些好看。 黄杉少女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么精巧好看的药丸我还是头回见。这药叫做什么?” 苏凌其实是按照张神农给他的配方加上自己对药理的理解没事做着玩打发时间的,只是张神农知道这药有治疗伤口,美容养颜的效果,他想也许用得着,又加之对这淡银色的精巧外观颇为喜欢,这才没事就做了,不想今日正派上用场。 他还未来得及给这药丸起名,吃这黄杉少女一问,先是一愣,随即想了一下,脱口道:“独家秘制,它叫......冷香丸。” 他说完这话,心里直向那位姓曹的大文豪作揖。 那黄杉少女把玩着这些淡银色药丸,娇笑道:“淡淡清香可闻,触手间还有丝丝冰凉,冷香丸的名字倒也贴切。只是这小小药丸真的有用?” 苏凌信心十足道:“当然有用,这药除了除疤的功效还可以养颜,久用之下,还可容颜焕发,身上有淡淡异香。” 黄杉少女将那药丸收好,这才抬头看了几眼苏凌道:“你长的还像回事,只是你那伙计有点丑了,不搭不搭......” 杜恒一窘,苏凌忙憋笑不止。 黄衫少女这才道:“那我就勉为其难拿回去试试,若没有你说的那样神奇,我便把你这不好堂拆了,把你堂里的东西打个稀巴烂!” 苏凌淡淡一笑道:“你随意,反正这东西我也不出钱......” 那黄杉少女方要再说什么,忽的门口火急火燎的跑进一人,一眼瞅见了黄杉少女,忙不迭的行礼道:“哎呀,女公子真就在这里,我快跑遍了整个龙台城的医馆药铺,却怎么也想不到女公子会在这里。” 苏凌和杜恒闪目看去,却见一个白衣如雪的青年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正是多日不见的郭白衣。 苏凌有些讶然,朝着郭白衣一拱手道:“白衣先生怎么来了,你与这位小娘子认识?” 郭白衣一阵讪笑道:“何止认识?这是司空府萧司空的千金,唯一的女儿——萧璟舒!” 苏凌闻言也吃了一惊,忙走过来一拱手道:“原来是司空千金,璟舒姑娘,方才多有得罪。” 苏凌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白衣还未说话,那萧璟舒却是俏鼻一皱,娇嗔道:“有什么大不了得嘛?不就是我带了几十个侍卫到龙台山打猎,自己跑的深了些,遇到了一只大黑熊,被它抓伤了而已,我又不敢回去见父亲......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看着郭白衣格格笑了起来。 郭白衣以手扶额,颇为无奈道:“女公子也忒有些胡闹了,你自己跑了,这些侍卫找不到你,又不敢去司空那里,只得让侍卫头领来求我......好在没出什么大事情,要不然女公子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向司空大人交代呢?” 萧璟舒闻言不耐烦的摇了摇头道:“哎呀......一点小伤,干嘛那么大惊小怪的......我先走了!” 说着一道淡黄身影,便来到了门前,上了枣红马,一扬金丝马鞭,黄裳飘荡,别有一股飒爽风韵。那枣红马踏踏踏的去了。 人虽走了,却在远处传来格格笑声道:“拜托白衣先生不要将这事告诉我父亲,算是璟舒拜托您了。” 萧璟舒骑马远去,郭白衣站在店门前无奈的摇头叹息。 苏凌哈哈大笑道:“白衣先生运筹帷幄,智计百出,竟也有头疼的事情?” 郭白衣苦笑一下道:“头疼的何止我一人?这萧璟舒萧女公子,可是司空府上下谁都不敢招惹的主!无论是司空府的三位公子还是上上下下的侍卫奴仆,都是娇惯着她,平时总是遂了她的心意。可是这璟舒姑娘偏偏不爱红装爱武装,不知跟哪个学了些三脚猫四门斗的功夫,天天缠着几个哥哥弟弟陪他练,练吧也不敢真练,都让着她,她可是下狠手的,你问问你那好兄弟萧仓舒,那次不被他这个小姐姐打成小仓鼠的......” 苏凌含笑点头道:“怪不得我见她一身劲装,倒也有些身手。” 郭白衣忙摆摆手道:“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要跟这位祖宗说,否则下一个陪她练手的就是你了......” 苏凌忙点头道:“记下了......苏凌记下了!” 苏凌又好奇道:“既然她父亲是萧司空,想必手下名医无数,便是太医也可以找来,为何要到我这里来呢?” 郭白衣摇摇头道:“司空大人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宠溺的是无以复加,他要是知道璟舒受了伤,伤还在脸上,不把那些侍卫全数屠了便是怪了!这璟舒女公子虽然平素刁蛮,却是心善,心思也细,她定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那些侍卫丢了性命,加上这满城谁不知道她是司空府的千金,她也不敢去别处医治,万一传到司空耳中,免不了又是一场雷霆。所以便找你来了。” 苏凌心中一动,倒也对这刁蛮少女有了些许好印象。 郭白衣又道:“方才她马已远去,还再三嘱咐我,也是这个意思啊。” 说着眉头紧锁,面色有些难看。 苏凌一笑,已然知他心中所想,遂道:“白衣先生苦恼是不是怕璟舒姑娘脸上的伤消不了,或者留下些许痕迹,司空免不了知道,还要怪罪那些侍卫不成?”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这毕竟是司空家事,倘若司空真因为这个杀了那些侍卫,却是多少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白衣先生且放宽心,我这冷香丸虽不敢说什么神药,但我料三天之内,璟舒姑娘脸上的伤便是半点也瞧不出了。” 郭白衣半信半疑,只得叹息道:“但愿如此。” 说罢拱手告辞。 苏凌却一拉郭白衣道:“你看我这店中摆设物什,被璟舒姑娘毁得毁,砸的砸,还需白衣先生给重新换成新的。” 郭白衣闻言忙点头道:“三日后若璟舒女公子无事,莫说换新的,就是换成价值连城的宝贝也使得。” 三人这才挥手告别。 郭白衣走后,杜恒心里没底,嘟嘟囔囔的问苏凌道:“万一三日后,那萧璟舒的脸伤不好,或留了痕迹我们该怎么办?到时候怕是不好堂也要关张了。”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不成?” 说着,苏凌从怀中拿出一个方子道:“明日你去找郭白衣,让他们按照我这个方子多采买些这上面的药材来。” 杜恒闻言,一阵头大道:“苏凌,咱们屋里的药材都快放不下了,你怎么还抽风问他们索要?” 苏凌一脚踹在杜恒的厚屁股蛋上,嘿嘿笑道:“你懂什么?大宝贝儿,咱们该发财啦!”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六章 萧大司空也是个晚期直男癌 郭白衣来到司空府时,萧元彻已然等的来回踱着步子,面色阴沉。院中呼啦啦的跪着一片侍卫,皆是面色惨白,等待发落。 萧元彻见到郭白衣回来了,这才一步走过去,十分着急的问道:“璟舒那丫头呢?可曾寻到了?这丫头越发没了规矩,肆意妄为了。” 郭白衣心中叫苦,看来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了司空大人了,只得讪讪笑道:“女公子无事,已然回自己房中了。” 萧元彻闻言这才放了心,只是颇为狐疑的道:“真就毫发无损,我可听那群蠢货报我,说璟舒那丫头被一头黑熊追进密林去了,他们寻去的时候,连人带熊都没了踪迹。” 郭白衣知道眼下的情形,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只得想着对策,说道:“女公子平素里好几个师父教她练武,她本身又是将门之后,怎么会有事情呢》只不过......” “只不过?说到底还是有事了不成?”萧元彻面色如寒霜,眉头也立了起来。 郭白衣心中好笑,这大晋朝两个位高权重的人,大将军沈济舟是个爱子迷,大司空萧元彻是个爱女迷,真真是一对冤家。 郭白衣尽量把表情放的轻松,话音也显得颇为风轻云淡道:“无妨无妨,只不过是受了一点小伤而已。” 萧元彻闻言急道:“小伤?伤在何处?” 郭白衣这才道:“女公子的左脸被那黑熊轻轻抓了几下,有些不深不浅的伤口罢了。” “什么!被黑熊抓了脸?她可是个姑娘,这还了得?若是脸上留下些许痕迹,这还怎么嫁人?”萧元彻早已是气冲了肺管子,怒指着外面跪倒一片的侍卫厉声道:“都给我去军法司领死去!” 那群侍卫顿时脸如死灰,皆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郭白衣向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淡笑着朝萧元彻道:“司空何必发那么大脾气?女公子脸上虽然受了伤,可是已被郎中看过了,那郎中已然用了药,还打了包票说,不出三日女公子脸上的伤便会好,更是留不得半点痕迹的。” 萧元彻一个字也不相信,冷声道:“什么狗屁庸医,黑熊伤了脸,不留痕迹?便是太医院的妙手也不敢如此夸下海口,这是哪家的郎中?左右,快去把那欺世盗名的庸医给我抓来杀了,把那店也给我抄了!” 郭白衣一脸你别后悔的样子,随声附和道:“不错,果真是欺世盗名,来啊,去不好堂,将那个叫做苏凌的庸医杀了,提头来见。” 左右闻风而动,便要去抓人。 萧元彻本在气头上,忽听郭白衣这样一说,顿时一怔,连忙出口道:“且住!且住!白衣先生方才说什么?苏凌?不好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白衣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道:“什么怎么回事,庸医欺人,杀了了事!” 萧元彻这才瞥了郭白衣一眼,气中带笑道:“你这郭白衣,料定了我舍不得杀苏凌,偏在这里装腔作势不成?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郭白衣这才笑了起来,将萧璟舒到苏凌不好堂,苏凌如何救治,临走时又赠萧璟舒冷香丸的事情和盘托出。 最后又说到苏凌言说不出三日,女公子脸上半点受伤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萧元彻这才明白,不过还是有些担心道:“那苏凌真有这本事不成?” 郭白衣揶揄道:“那就等上三日,若女公子真不好,就把苏凌脑袋摘了不就行了。”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就是璟舒那丫头脸上的伤不好,我也不可能摘了苏凌的脑袋啊......”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司空,一介白衣您都如此爱惜,何况这些日夜不怠的侍卫呢?女公子不敢回府,跑到苏凌那里治伤,也是害怕司空怪罪这些侍卫啊。” 萧元彻这才消了怒气,指了指这些跪着的侍卫,怒骂道:“一群蠢材,权且将头颅寄在项上三日,三日后若璟舒的脸伤不好,你们再掉脑袋!都滚吧!” 这些侍卫各个谢过,心中更是暗道老天保佑,那个苏凌苏救星能够药到病除,他们也不用掉脑袋了。听到司空让他们滚,这才一个个连滚带爬的走了。 郭白衣见这件事稍稍平息,这才也告辞走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离着萧璟舒受伤不过刚过两天,这日晚间,萧元彻的正室夫人,萧璟舒的母亲丁夫人想儿女,吩咐厨下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让萧元彻把二公子萧笺舒、三公子萧思舒、四公子萧仓舒还有女儿萧璟舒全数叫来正厅用饭,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萧元彻百般遮掩,唯恐萧璟舒受伤一事让这位丁夫人知晓了,怕到时又是一阵大闹,不闹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罢休了。 萧元彻一直对自己的正室夫人丁夫人有些愧疚,无他,自己最有出息的大儿子萧明舒因为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折在了宛阳城,加上丁夫人本就是司州大族,名门淑媛,那次事情,那丁夫人把这个司空府闹了个底朝下,就差跟萧元彻和离了,不是几个儿女百般调停,怕是萧元彻也玩不转,饶是如此,这位丁夫人也是唾了堂堂大司空一脸。 如今丁夫人这个母老虎,萧元彻想起她发疯的样子脑袋都大了三圈,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受伤,她不再把这司空府闹个乌烟瘴气的却是奇了。 堂堂大晋朝一朝司空,却是如此惧内,这等秘闻要是传出来,怕是又会被那些好事者不知如何编排了...... 萧元彻遮掩了半日,那丁夫人心中起疑,斜楞楞的看着萧元彻道:“是不是璟舒丫头出什么事了,你休瞒我。” 萧元彻无奈道:“夫人,夫人啊,璟舒那里怎么能出事,你多想了。” 丁夫人不依不饶道:“那明舒的事你怎么说......”言还未尽,更是眼中流泪,哭哭啼啼起来。 萧元彻头大如斗,见执拗不过,只得点头答应,差人给女公子萧璟舒送信。 这日晚间,二公子萧笺舒先到,这二公子平素便不苟言笑,见了父亲母亲也是颇懂礼数,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方才规规矩矩的坐下。 接着萧思舒和萧仓舒两人携手而来,一路之上说说笑笑,似乎谈的什么颇为投机。 丁夫人对这小儿子萧仓舒颇为偏爱,将他唤在身边坐了,帮他拿掉穿在身上的大氅,宠溺的点点他的头笑道:“仓舒儿,何事跟你三兄聊得如此开心?” 萧仓舒笑道:“当然是在跟三哥聊些文章上的东西,还有古不疑,古小夫子新作的赋,古小夫子当真是才高八斗的人啊。连三哥都佩服呢。” 身旁的三公子曹思舒一身月白衣衫,也如丁夫人那般笑意满眼的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他面色白皙,不似二公子萧笺舒那般似乎与人相处总要拿捏一番距离,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 二公子曹笺舒只是脸上淡笑,没有太多的表情。 萧元彻闻言,淡淡道:“古不疑?年岁比你仓舒还小上一些,能做什么好文章?我在你们回京时也见过,倒是有些聪明伶俐,可是年纪轻轻,却称夫子.......这便有些过了吧。” 萧笺舒听闻父亲这般言语,眼神似有不一样的光彩,微微闪过。却仍旧未说话。 萧思舒闻言,这才笑道:“父亲未见古不疑作文章时的风采,洋洋洒洒千余字,一气呵成,儿子读来,字字珠玑,华彩非常,的确有才啊。” 萧元彻这才淡淡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让仓舒多学学,以免没事总疯跑了。” 几人坐着说些家常话,眼看便到了华灯初上之时,却是仍未见到女公子萧璟舒。 丁夫人等的急了,刚想使人去催,便听到门前有侍女道:“女公子璟舒姑娘到了。” 萧仓舒和萧思舒这才忙站起身,众人往门口看去。 只见有两个侍女手提红色灯笼开道,后面一身淡黄衣衫的萧璟舒款款走来,却是身段越发曼妙了。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却罩了一层白色纱巾。看起来颇为古怪。 萧元彻看去,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道怕是脸上的伤并未好,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行事。 头虽然颇大,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明知故问道:“璟舒丫头,怎么来这么晚啊?” 萧璟舒先见过父亲,又同几位兄长小弟见过,这才道:“有了些小事情耽误了,害的父亲母亲等急了。” 丁夫人倒是没有怀疑,亲热的拉住萧璟舒的手,觉着有些凉,便道:“你手下的丫鬟也有些太不上心,这天气入了秋,还穿的如此单薄,连个大氅都不披,快坐到娘亲身旁,好好暖一暖。” 萧璟舒这才点头,坐在丁夫人身旁,说了几句撒娇的话,逗得丁夫人哈哈大笑。 萧元彻刚要吩咐开宴,丁夫人便瞧出异样,奇道:“璟舒丫头今日怎么拿白纱遮了脸去?又不是见你未来夫家,如何不敢露脸呢?快摘了透透气。” 萧璟舒脸色一红,娇笑道:“母亲竟会拿我说笑,我还没想过要嫁呢,还想多陪陪父亲母亲呢。” 萧元彻揶揄道:“陪我们?你不天天惹祸就不错了,收收性子,小心没有人家敢要你!” 丁夫人不满的啐了一口道:“你这话说的,咱们璟舒生的这标致模样,天生的美人坯子,又是你这司空的女儿,哪里愁嫁,怕是提亲的要踢破门去。” 萧仓舒也拍手笑道:“就是就是,我阿姊嫁谁,可是便宜了那人了!” 萧元彻这才无奈点头道:“是是是!夫人和仓舒说的对!” 丁夫人见萧璟舒迟迟不肯将那白纱揭了,便道:“今日是怎么了,变丑了,怕娘亲笑话不成......怎么一直带着这劳什子的东西。” 说着便要伸手亲自来揭那白纱。 慌得萧元彻忙夹了个鸡腿放在丁夫人的碗中道:“夫人!夫人!这厨子的手艺有长进啊,你看这鸡腿做得多好,夫人尝一尝......” 丁夫人白了一眼萧元彻道:“长进什么?一直都是如此啊,你今日怎么如此殷勤起来。” 萧璟舒俯首低笑,忙一摆手道:“不敢劳烦母亲,女儿自己摘了它便是。” 说着伸出葱葱玉指,解起那白纱上的系带。 萧元彻顿时有些紧张,眼神灼灼的盯着萧璟舒的动作,心中暗道,苏凌你这小子,我今日被不被这母老虎咬,就看你的本事了。 但见萧璟舒将那白纱揭了,露出本来相貌,红烛之下,容貌如仙,瑶鼻玉颊,樱唇皓齿,杏眼黛眉,果真国色。 不知为何,那肤色甚至比之前更为红润白皙,莹润水嫩。红烛之下,黄杉俏影,灵动倾城。 萧仓舒到底是小子心性,脱口道:“璟舒姐姐可真好看啊!以后仓舒讨个妻子的时候,也要找阿姊这般好看的......” 萧璟舒樱唇轻抿,宠溺的摸了摸萧仓舒的头笑道:“仓舒今日这嘴上抹了蜜不成,怎么这般甜呢。” 慌得萧元彻朝着萧璟舒左脸看去,一看这下,心中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萧璟舒左脸白皙如玉,娇嫩无比,哪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心中暗暗觉得苏凌在医道上果真有些本事。 一家人和和美美,欢宴团圆。 席间,丁夫人紧挨着萧璟舒,不时便闻到萧璟舒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清香似有还无,不浓艳、不媚俗,竟有股清雅、恬淡的素香,幽幽长长,令人神清气爽。 丁夫人好奇道:“璟舒丫头,我记得你以前的脂粉可不是这个味道,今日用了哪家的胭脂水粉,怎么这香气如此独特,让人神思都清楚了不少啊。” 萧璟舒闻言,也不隐瞒,脸上露出一丝赞叹的神色道:“母亲,我平素用的东西您不都知道么,只是今日这香气可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而是一种名叫冷香丸的东西。” “冷香丸?这名字倒听着稀奇,快说说是哪家胭脂水粉店有卖的,我也去买上一些。”到底都是女人,对这些东西极为上心。 萧璟舒抿嘴直笑,这才盈盈道:“这冷香丸如此神妙的东西,其实寻常胭脂水粉店有卖的?怕是他们连听说过也没有!” “神妙?如何神妙?那香味却是颇入心脾,这一点龙台最大的胭脂水粉店里卖的也能做到,只这一点,可称不上的。”丁夫人道。 萧璟舒这才如数家珍道:“若是只这一点,冷香丸便也同那胭脂水粉无异了,然而这冷香丸不仅可以祛除脸上的疤痕,改善肤色和淡化皱纹,更能养颜驻颜,用的久了身上还有淡淡的清香。” 丁夫人闻言,心中对这冷香丸便更为好奇了,尤其听到这冷香丸竟有养颜驻颜、淡化皱纹的功效,更是恨不得立即买上一些,遂脱口道:“真有如此奇效?那你也给我几丸试试,省的哪个不长眼的又来勾走某些人的魂去!” 说着斜斜的剜了萧元彻几眼。 萧元彻脸上大些的尴尬,只得嘿嘿的陪笑。 萧璟舒笑道:“冷香丸,我可也没有多少呢,不过我可是知道哪里有卖的!” 丁夫人闻言追问道:“快说说哪里有?” 萧璟舒朝着萧元彻莞尔一笑道:“自是父亲前几日招的那个客卿,叫做苏凌的,他在朱雀大街的一个侧巷子里开了一家医馆药铺,不过那名字总是不怎么好听的,叫做不好堂。这冷香丸便是他独家配制的。” 萧思舒闻言确是快先笑了道:“不好堂?哈哈,这名字倒是颇有些自嘲的用意,不过,倒隐隐有先古齐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气度。” 萧仓舒接过话道:“三哥这话说的好,这苏凌苏大哥我却是在灞南城就认识的,却是一个有才之人。” 萧思舒这才想起了什么道:“便是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言的苏凌么?若这样看来,他本就有胸怀恬淡之意,起这个名字倒也不虚。” 萧笺舒却仍旧不说话,只是听到苏凌的名字的时候,眼中有一丝不经意的异色倏忽而过。 丁夫人却是斜睨着萧元彻道:“何日又招了客卿来?你也是的,养了多少客卿,正事不办多少,全是在那司空府的银钱,混吃等死。” 萧元彻嘿嘿一笑道:“夫人不是每日忙着会友,这小事情,我就不劳烦夫人了不是。” ............ 家宴过后,众儿女散去。 丁夫人这才拉了萧元彻的衣袖道:“过两天,那太尉杨文先家的大夫人清河崔氏要做寿宴,到时这京中达官显贵们的夫人小姐都要去参加,我本就比他们上些岁数,那些小蹄子们一个个都是招蜂引蝶的好手,我平素都不怎么参加的,那杨文先本就和你政见相左,这崔夫人又年纪小,两人老夫少妻,本就艳压众人,我想着怎么给夫君挣点面子呢,这次我带璟舒丫头同去!” 萧元彻忙道:“是也!是也!璟舒那丫头去了,看看哪个还敢称长得好!” 丁夫人知道萧元彻实在是有些不解风情,只得一掐他的手背。 萧元彻一皱眉道:“夫人,夫人呐,你这是作甚?疼!疼啊!” 丁夫人啐了一口道:“好你个萧元彻,平素里见了人家有姿色的妇道便迈不动步了,我娘家好歹也是龙台大族,到时各个争奇斗艳,偏就我一个老婆子不成?” 萧元彻这才猛地一拍脑袋,大彻大悟道:“是也!是也!明日我便去找那苏凌要冷香丸去!到时夫人定可让她们心服口服!” 丁夫人这才笑道:“那苏凌的冷香丸可是宝贝,他可舍得给你?” 萧元彻一挑眉毛,故作威风道:“他敢不给?还想不想做咱司空府的供奉了?莫说几颗,就是要上一车,他也得给我备齐了!”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七章 定个小目标,挣他一个亿 翌日,清晨。 苏凌早早的起来,杜恒已经将店门外的落叶清扫干净,杜恒为人忠厚老实,虽然苏凌和他说好要轮值的,可是杜恒总是抢着把这些打扫的事情做在前面。 两人吃罢早饭,不一会儿便听到车轱辘响动,苏凌和杜恒走出去看时,便见一队人马拉了几车草药包来,杜恒招呼着将这些草药卸下,放进后堂。苏凌让领头的军爷到堂中坐了,便提了茶壶要请军爷吃茶。 那军爷忙一摆手道:“我这里有些叶子,我平素常喝,不劳苏先生了,我自己泡些便好。” 苏凌见状,便也没有再客气,自己泡了茶喝着,却见这位军爷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轻轻打开,里面有一小撮似乎小树叶一般的叶芽,,与苏凌在这世间所见的均不同,他那油纸包上的嫩芽多为一芽一叶、一芽两叶。外形细直、圆润光滑,细芽全身身遍布着白毫。 那军爷将这一小撮嫩芽叶全数倒入茶碗中,不一时那茶碗中的茶汤,颜色碧绿,茶叶舒张开来,慢慢沉入碗底,茶叶片片匀整,柔嫩鲜绿光滑。 苏凌的眼光顿时被这碗茶叶所吸引了,心中一动,眼神不错的盯着这军爷手里的茶碗。 搞得这位军爷颇为不好意思,朝他赧然一笑道:“苏先生也想尝一尝不成?” 苏凌忙摆摆手,似乎询问道:“不知这位军爷尊姓大名,莫不是昕阳郡中人?” 那位军爷闻言,大奇道:“俺家里穷,当不得尊姓大名,俺叫做李五四,苏先生好眼力,俺真是昕阳郡中的人。” 苏凌点点头暗道,果真如此,遂笑道:“你这细芽一般的东西,是什么好茶叶?” 李五四看了看这碗中的东西,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这东西,是按昕阳郡山里东西,我们靠山吃饭的山民就无事采上一些,泡在水里,也有个味道不是。” 苏凌心中更加确定这东西是什么了,遂不动声色道:“李军爷随身携带的可还有么?” 李五四哈哈一笑道:“俺十二三岁离开家乡,如今快十年了,就爱家里这一口,前些阵子我家老娘跟我大哥来龙台看我,给我带了好几包,如今我怀里就有一包,给苏先生尝尝吧......只是山里之物,怕苏先生喝不惯。” 苏凌心中颇有触动,眼前这个李五四,年纪并不大,却已然有了近十年的军龄,十年风雨十年拼杀,知道自己的家乡,或许此生却再也无法踏足。可是谁家没有老娘?谁家孩子在老娘心中还不是宝贝?昕阳离着龙台万水千山,可他老娘还要不辞辛苦,不惧风险的来看上自己的孩子一眼。或许她知道,错过这个机会,怕是她再也不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了。 乱世之中,可怕的不是相隔万水千山,万水千山总有尽头,可怕的是,阴阳相隔。 那李五四伸出长满老茧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包这东西出来,递给苏凌。苏凌郑重的接了。 这才冲杜恒道:“老杜,取100不500文钱来!” 杜恒先是一愣,但苏凌向来说话算数,只得从柜台拿了500文钱,递给苏凌。 苏凌将这五百文钱推到李五四面前,让他收了,说是买他东西的费用。 这军人汉子说什么也不要,还说这东西在他的家乡漫山遍野都是,不值钱的。 直到后来苏凌说若他不要这钱,自己也不要这东西了。 那军爷这才拿起了50文钱,憨厚笑道:“好吧,原是我一文钱也不想要的,只是苏先生如此,加上我老娘还未走,来了龙台,我总要带她老人家吃上一顿好的......所以50文,足够了!” 苏凌大为动容,点了点头。 那军爷临走时,又向苏凌端端正正的行了军礼,苏凌说让他带自己问咱老娘好。那军爷更是眼中有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待那军爷走后,杜恒方不解的问道:“苏凌,咱们这不好堂都快揭不开锅了,为何要拿50文钱买这一包树叶子?” 苏凌笑笑道:“你懂什么?”忽又正色道:“杜恒,我料定今日必有贵客来临,若贵客来时,你便将这树叶子泡了,那水不要煮开,只要七分热便好,另外要用竹竿将水上的一层浮皮挑开。端上来招待即可。” 杜恒有些难以置信道:“贵客来了,你就拿这些树叶招待他们?” 苏凌点点头道:“你按我说的做便是,到时少不了咱们一场富贵!” 晌午刚过。苏凌正在门前大枫树下,透过枫叶的缝隙,看天上的阳光。秋日的阳光已然不那么热烈了,苏凌站在那里,满目火红,阳光暖煦,心中颇为平静。 忽的听到一阵脚步声音,但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不好堂走来。 苏凌暗道,这就来了。忙迎了上去。 走在后面的,苏凌却是认得的,正是一身白的郭白衣,似乎从苏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这么一个色。手中折扇清摇,与前面的人似乎刻意的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前面的人,看年岁大约五十左右岁,细眼长髯,面皮稍黑,身材不算很高,但却孔武有力,兴许是走的热了,一身粗布麻衣,高挽着袖子,看起来颇像一个庄稼人。 苏凌迎上去,拱手施礼道:“郭大哥今日却得闲了。” 郭白衣哈哈一笑,先是感谢了苏凌治好了萧璟舒的脸伤,苏凌心中也才完全放心。他那冷香丸的功效他虽然知道,只是头回使用,到底效果如何他也拿不准。 苏凌将二人让进堂中,吩咐杜恒去泡茶,这才一拱手道:“这位先生是?” 那庄稼汉模样的人却也一抱拳,颇为爽利的朗声道:“我可当不得先生,我姓萧,叫做萧留,是咱们司空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如今在司空府中做个总管,今日随白衣先生前来,是代表司空大人前来致谢的。” 郭白衣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 苏凌不动声色将郭白衣的神情看在眼里,却也猜不出这个萧留是什么来路,但听得这萧留乃是司空府总管,定然是萧司空信赖的远方亲戚,遂亲热道:“那我是叫您萧大老哥还是萧先生呢?” 萧留爽朗一笑道:“叫什么都行,叫我老萧吧,我不过是个管下人的总管罢了。” 苏凌闻言也洒然一笑,不再客气道:“如此那小子就放肆,管您叫一声老萧了。” 郭白衣闻言,有些哑然,见苏凌这一声老萧,叫的萧留颇为舒坦,也就不再说旁的了。 三人又闲话了一阵,郭白衣话锋一转道:“苏老弟你那冷香丸的神药可真不错,不知还有么?今日我跟萧老哥来,也是受了司空嘱托,想买些回去。” 苏凌哈哈大笑道:“自然是有的,听郭大哥这么说,难道这冷香丸比那六味地黄丸还有奇效?”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两者各有各的妙处,我还十分期待苏老弟的补天大造丸呢。” 苏凌忙笑道:“这补天大造丸更是妙用无方,只是还需郭大哥多等些日子。” 其实,苏凌便是现在把那补天大造丸给郭白衣也是现成的,只是总要吊一吊这位神仙的胃口才成。 萧留插话道:“先不谈老郭这药,不知苏老弟手里有多少冷香丸?” 苏凌不动声色道:“你们要多少呢?” 萧留看了看郭白衣,郭白衣哈哈大笑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凌闻言告诉正在烧水的杜恒,将自己的账本拿来。 苏凌当着郭萧二人随意的翻了几页,然后也不隐瞒道:“我这冷香丸可太多了,放在我后面的药库之中,占去了一半的地方,你们若要,全部搬走便是!” 萧留和郭白衣一脸的讶然,未曾想苏凌竟有这么多冷香丸。萧留开口道:“那却是再好不过,只是价钱几何?” 苏凌一摆手,颇为大方道:“这些冷香丸的原材料本就是司空府无偿供给的,我不过是费了些许心力,你们要我便全数奉送,还要什么银钱呢?” 他这话一出,萧留和郭白衣更是吃惊非小,他们知道苏凌医馆周转已然有些困难,却未曾想苏凌竟如此豪气,要把所有的冷香丸相赠。 萧留眼神灼灼道:“苏老弟此话当真?” 苏凌哈哈大笑道:“自然当真,老萧是个实在人,咱说话自然也不虚啊!” 萧留和郭白衣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道:“这样总归不好,苏老弟做这冷香丸做得精妙,总不能让我们一文钱也不出的全部拿走,这不好堂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不如我们做个生意如何?” 苏凌眼神一亮,心中对这萧留的身份更是有些狐疑,脸上却是淡淡道:“生意?不知是什么生意?老萧说这生意是我们三个做,还是跟其他人做。” 萧留一摆手道:“自然是苏老弟跟郭老弟,还有司空府三方做生意啊。” 萧留话音方落,便听到郭白衣似有意无意的咳了几声,萧留这才又道:“我虽然不能代表萧司空本人,但司空府上上下下联系的生意却是多了去了,这点生意,我这个总管还是可以做主的。”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看向郭白衣道:“只是郭大哥曾有言在先,不能依靠司空府的......” 郭白衣头有些大,一摆手道:“哎呀,今时不同往日,你苏凌救治了司空家的女公子,再说这点小生意,本就是你来供货,也不算逾矩不是。”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如此,与两位做生意,是苏凌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他话中已然避重就轻的将与司空府做生意的词语悄然替换掉了。 郭白衣和萧留岂能不懂,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苏凌思考了一阵道:“这生意,苏凌做了!只是若要真合伙做生意,药的原材料还是依照以往惯例,由你们出,我不会出一文钱,但我会把这些药调配成冷香丸,然后售卖,那冷香丸的质量我来负责,卖出的钱我们三人分了如何!” 萧留和郭白衣皆点头口称合理。 只是萧留似乎话中有话的看着苏凌道:“只是卖出的这些银钱,怎样一个分法呢?” 苏凌呵呵一笑,似乎颇有深意的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不假思索道:“这个好办,萧留是萧氏宗族的长辈,便占四成,我呢和你苏凌各占三成。这样如何?” 萧留闻言抚掌笑道:“这样最好!” 只是苏凌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两人,并不说话。 萧留和郭白衣面面相觑,半晌萧留方道:“莫不是苏老弟觉得这样分不妥?” 苏凌却是淡淡道:“不妥!不妥!这样太没诚意了?” 萧留面上有些不悦,心中觉得苏凌有些有些贪财了。 便是郭白衣也有些惊讶的望着苏凌。眼中满是不解。 萧留这才沉声道:“若不行的话,我和白衣各占三成,剩下的四成归苏老弟如何?” 苏凌闻言,只将头摇的更狠道:“不妥,不妥!” 萧留有些生气,压着火道:“莫不成你要拿走一半以上么?” 苏凌忽的哈哈大笑道:“世人言说萧司空胸襟宽广,不会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所谋者,天下也。我料想萧氏宗族每个人皆是如此呢。” 苏凌心中暗笑,他这番话是有意为之,一的却是轻巧,那人的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得......” 杜恒有些不解道:“那个人?谁啊?那个总管萧留?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那郭祭酒你都能称兄道弟,一个总管你怕甚么?” 苏凌忽的哈哈一笑道:“还是老杜你看的开啊!” 说着挥了挥拳头道:“行动起来,进去磨药!咱们先定个小目标,挣他一个亿!” ............ 庄肃大街之上,两人并行,似乎谈着什么。 正是那萧留和郭白衣。 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看眼前庄稼汉打扮的萧留,笑道:“大兄这身打扮,任别人瞧了去,也不想这是当朝司空亲临啊。” 萧元彻(萧留)哈哈大笑,忽的一眯眼睛道:“可瞒得过苏凌那小子么?”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我觉得八成是瞒得过他的,否则他知道司空在他面前,怕是打死也不敢唤你作老萧的罢。” 萧元彻仍旧是眯眼含笑道:“莫不是故意为之?” 郭白衣一摆手道:“他不过是一介百姓,所谓百姓者,更知道身份贵贱,他怕是没有胆子这般叫的。” 萧元彻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道:“这便好,要不然他识破我的身份,这样做便是有意为之了。” 郭白衣哈哈一笑道:“大兄放心,你们是头回相见,他如何识得你的身份呢?只是大兄心里感觉苏凌这人到底如何呢?” 萧元彻顿了顿,方道:“这苏凌年纪虽轻,但却不为小利,不贪不卑,倒是确有不凡之处。” 随即看了一眼郭白衣,似乎考教一般道:“白衣可知他为何起了个不好堂这样糟心的名字?” 郭白衣狡黠一笑,一躬扫地道:“还请大兄赐教!” 萧元彻闻言,啐了他一口道:“你莫在这里装蒜,堂堂白衣神相,这点把戏岂会不知?” 说完这些,却不等郭白衣说话道:“这苏凌深谙人心之道也。如真就规规矩矩的起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怕是他这医馆的名头再也无人知晓了,这里是背街小巷,来的人本就少的可怜,他不作些妖来,如何吸引旁人?” 郭白衣似疑惑道:“那他就不怕为这店名所累,别人都不敢来瞧病了么?”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凡事总要豁出一头去,他起了这个不好堂的名字,总是新鲜,所谓新奇玩意必有奇效,芸芸众生者,猎奇心理居多,他起不好二字,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刚开始的那些天,他门前熙熙攘攘,皆是来瞧他的门匾的。那他这医馆岂会发愁别人不知道么?” 郭白衣笑道:“可总归是个坏名声。” 萧元彻一摆手道:“好名声也好,坏名声也罢,你看看你大兄,怕是在这大晋一朝,好名声不多吧。可是这大晋朝提起你大兄,谁人敢说我不是一方豪杰?” 萧元彻这话却是说的神色自若,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郭白衣点点头道:“这点倒和大兄的行事做法颇为相似。” 萧元彻一挑眉毛道:“废话,我萧元彻的......以后的人,不跟我相像我还不敢用呢?” 萧元彻缓了缓又道:“他这一步棋,大有不管不顾,反其道而行的手笔,置之死地而后生,倒也是大气魄,好见识。” 郭白衣闻言,笑道:“看来大兄觉得苏凌可用喽?” 萧元彻却是淡淡道:“区区一个名字,怎么能够看得完全?待接触接触,再行定夺......” 又似沉吟了一番道:“若只是个经商之才,放在龙台经商也不错,若是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必招之所用。”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反正无论是个什么才的,总归逃不过司空的掌控便对了。” 萧元彻哈哈大笑,似想起来什么道:“菜园子里的那三个,可还安分?” 郭白衣笑道:“伯宁的人,日夜盯梢,他们倒也安分,只是苏凌入京那日,那个人消失了一段时间。” 萧元彻点了点头,不假思索道:“查!” 郭白衣拱了拱手。 萧元彻又道:“那个苏凌炮制的冷香丸,需要什么,尽管给他,不要怠慢了!” 言罢,当先朝着司空府去了。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八章 风靡 司空府,入夜。 萧元彻忙了一日公务,方才回到内室,丁夫人已然打发了那些丫鬟去了,便迫不及待的拉了萧元彻在榻前。 萧元彻无奈道:“夫人......夫人......我这一天累的紧,先让我喝杯茶再说话。” 丁夫人一瞪他,没好气道:“喝茶,喝茶,就知道喝茶,明日便是那太尉杨文先大夫人的生辰,我让你要的东西呢?” 萧元彻嘿嘿一笑道:“夫人急什么,为夫岂能忘了不成?”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丁夫人面前。 丁夫人这才将纸包拿过,小心翼翼的解开。 入眼所见,一包十枚淡银色的药丸,却是晶莹剔透,光滑无比,隐隐还有一阵说不出的清雅异香。 那丁夫人哪里见过这等妙物,轻轻用手点了一下那药丸,只觉触手之间,清凉无比。 丁夫人这才稀奇道:“这便是璟舒丫头说的......冷香丸了?那苏凌不会拿假的诓骗夫君吧。” “哼——”萧元彻挑眉哼了一声道:“你夫君什么人?当朝司空好不?他苏凌有几个胆子敢糊弄我?那一个脑袋恐是不够我砍的......” 丁夫人这才喜上眉梢,拿起这药丸站起来便走。 萧元彻疑惑道:“夫人这般晚了,还要出去作甚?” 丁夫人睨了他一眼道:“你喝你的茶,我去找璟舒丫头,琢磨琢磨这东西如何用才好。” 萧元彻哭笑不得道:“已然这般时辰了,璟舒丫头怕是睡了。” 丁夫人也不管许多,仍旧开了门出去,只余一语道:“若晚了,我便再璟舒丫头房中休息了,你和你的好茶做个伴去......” 说着如风似火的去了。 萧元彻也没拦她,这位丁夫人去了,他倒也落得个清闲自在。品了会儿茶,那眉头倒是越皱越紧了些,总觉得自己这茶少些什么味道。 他自言自语道:“我这茶,可是天子用的贡茶,比起苏凌那个......叫做什么毛尖的,属实是缺点味道啊。” “这小子......总是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心中又想起苏凌的模样,不知为何,眼中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慈爱之色。 ............ 翌日。 丁夫人和萧璟舒打扮的分外光彩照人,似乎是用了那冷香丸的缘故,看起来格外的皮肤莹润,那萧璟舒更是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两人上了马车,前呼后拥的朝着太尉杨文先的府上去了。 男人的战场在庙堂,女人的战场嘛,自然便是这大大小小的聚会了。 马车行不多时,便来在一处高门府邸。正是太尉杨府。 门前早有一个年轻公子模样的人,穿着一身淡蓝新服,站在那里迎着诸多客人。 早看到了司空府的马车,便快步迎了上去。 这年轻人颇为殷勤的拿了马凳,撩了车帘。搀了丁夫人下车,那曹璟舒却是从马车上跃了下来,朝着这年轻人打了个响指道:“恕祖哥哥好啊!” 原来这年轻公子却是太尉杨文先的独生子杨恕祖。 杨恕祖,今年刚过十八岁,却是才名在外,在京都龙台城里,若论起文章诗赋,那萧元彻的三公子萧思舒当得魁首,往下便是这杨恕祖了。文坛之上,更是将两个年轻才俊并称为“萧杨”。 杨恕祖之父杨文先,也是龙台大族,自身颇有些本事,加上大族门阀,如今已然做到了大晋太尉。 只是杨文先族风甚正,虽然有萧元彻的势力压服,但心中多多少少是向着当今朝廷的。只这唯一独子杨恕祖,却似乎对父亲的做法颇不以为然,更显的政见上不太相合。那杨文先虽对萧元彻表面上恭敬,却未有完全倒向他的意思。 可这杨恕祖却与他父亲不同了,平素里与那司空三公子萧思舒多有来往,更是互慕才名,多有诗赋唱和,这一年多更是与一些青年才俊整日里和三公子萧思舒混在一处,喝酒吟唱,风雅至极。 只是,杨恕祖这般作态,奇怪的是他父亲杨文先却从来不管,反倒有默许的架势。 这杨恕祖整日都去萧思舒府上,总会碰到萧璟舒,萧璟舒性格飒爽,不似豪门贵府的女公子那般娇柔,加上长相更是有京都龙台第一美人的赞誉,杨恕祖对这个刁蛮的少女也是颇为注意,平素里没少跟她说话,心中总是有些莫名的情绪。 只是萧璟舒却是对杨恕祖的心思半点不知道,只道是因为他跟兄长交好,爱屋及乌罢了。 杨恕祖看到一身淡黄衣衫的萧璟舒从车上下来,总觉得今日的萧璟舒比往日更加风采照人,美的不可方物。 但见这明艳少女,一身颇为灵动的黄杉,衣袂在风中轻柔荡漾,秋波流转,娇腮欲晕,蛾眉敛黛,嫩脸匀红,口角间浅笑盈盈。果真天生倾国。 一时之间竟然看的痴了。 萧璟舒格格一笑,以为是冷香丸的妙用,用手在杨恕祖的眼前晃了晃,那杨恕祖这才觉着自己失态,忙哈哈一笑道:“璟舒妹妹几日不见,更是出落的标致了。” 萧璟舒哈哈笑道:“我可不是思舒哥哥,你这奉承的话,找他说去。” 身边的丁夫人闻言,宠溺的点了点萧璟舒的前额道:“你这丫头,恁的没有管教,怎生跟恕祖说话的。” 杨恕祖不以为意的一笑,朝着丁夫人大礼参拜道:“昨个我母亲还念叨,说大夫人您每日操持司空家务,颇不得闲,不知这寿宴能不能来,如今大驾光临,恕祖孩儿高兴还来不及呢,真是我杨府生辉啊。多日不见,大夫人可安好,孩儿未勤问安,实在是罪过!” 丁夫人听他这几句颇为周到的话,心中颇为高兴,随哈哈笑道:“我的恕祖儿,我生了四个,偏偏皆是些不晓事的,倒是你的嘴却像抹了蜜一般,实在是个懂事的孩子。” 杨恕祖一笑,亲自过来搀扶了丁夫人道:“今日大夫人来,更是看气色年轻了不少,若旁的不知道,还以为与璟舒妹妹是姊妹来着。您母仪之姿,恕祖孩儿恨不能每日都能垂听大夫人的教诲呢。” 他用了母仪之姿四个字,更使得丁夫人心情大好,母仪二字,丁夫人可是知道应该用在何人身上的。 虽心中高兴,丁夫人还是笑道:“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罢了,可不要对外讲了。” 杨恕祖忙点头道:“大夫人说的极是,恕祖记下了。” 丁夫人这才笑道:“你家大母呢?” 杨恕祖忙领了路道:“母亲在正厅陪着客人呢,今日是母亲寿诞,孔家大夫人、董家大夫人、徐家大夫人皆到了,专侯您来呢。” 说着,搀扶着丁夫人朝里面正厅去了。 萧璟舒也跟在后面去了。 吉时已到,觥筹交错,美酒佳肴,笙歌燕燕。 这杨府大夫人的寿宴正式开始了。 正厅内坐着的,皆是有门有户的夫人。孔家夫人自是大鸿胪孔鹤臣的大夫人,董家夫人乃是当朝国舅爷董廖的大夫人,徐家夫人乃是中书令徐文若的生母。 他们这些妇道,不管朝中各自夫君如何,私下里却是多有走动,虽表面上不分彼此,然而暗中却是比了夫君比穿戴,比了穿戴比妆容。不是今日这家压倒了那家,便是明日那家小胜了这家。 饶是如此,却还是姐姐妹妹的叫着,好一家相亲相爱的。 夫人们一处,各家的女公子们也是一处。 比起那些夫人们雍容华贵,这些女公子们更是衣着鲜艳,光彩风姿,争奇斗妍。 年轻人自不比母亲们老成持重,聚在一起吱吱喳喳,说些哪家公子风流倜傥,哪家胭脂水粉颇为精妙的话来。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不管夫人还是女公子们,皆暗暗以丁夫人和萧璟舒为中心了。出奇一致的夸赞这娘俩光彩照人、肤色气质高人一等,加上这娘俩的确今日肌肤白嫩,那丁夫人的皱纹似乎都淡了许多。 不仅如此,两人身上隐隐清雅异香更是了不得,与其他人的水粉胭脂更是不同,别有一番妙处。 于是,这些妇人女公子,一边拉了丁夫人,一边围在萧璟舒身前,皆是好奇的询问最近是用了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为何会如此光彩照人。 丁夫人和萧璟舒见自家胜了他们一阵,心中更是舒畅大喜,也不隐瞒,将那冷香丸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萧璟舒更是当着满堂人言说这冷香丸妙用无方,驻颜养肤,青春永驻之类的话。还刻意的提到不好堂研制这冷香丸的人名叫苏凌,可是她父亲门下的客卿。 一时之间,惹得众夫人和女公子们艳羡不已。 待这寿宴过去,这些妇人和女公子们坐了马车回去,第一时间便找到自家府上的老爷们,让他们想些办法,哪怕是走个门子什么的,托一托司空大人,弄些冷香丸回来。 那丁夫人和萧璟舒回到司空府时,脸上还挂着笑容,萧元彻看在眼里,知道今日自己这名媛夫人必定大出风头,遂殷勤道:“夫人如此光彩照人,怕是今日在那杨文先的府上,定然是瞩目的焦点了吧。” 丁夫人抿嘴一笑这才道:“也算你做了件大好事,招了这苏凌做咱们客卿,这冷香丸果然神妙,有空必然去拜访一下这位苏先生,能做出如此妙物,怕是个上了年岁的老杏坛。” 萧璟舒弯腰笑道:“哪里是个老杏坛了,那苏凌我是见过的,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丁夫人闻言,眼神一转,瞅着萧璟舒道:“十六七岁?长得可周正?跟璟舒你的年岁相仿......哪日我要见上一见了。” 那萧璟舒俏脸通红,娇嗔道:“娘......看您说的,倒像是女儿嫁不出去似得......” 众人皆笑了起来。 ............ 这一日清早,苏凌和杜恒仍旧没精打采的起床,睡眼惺忪的一个拿着扫把,一个拿着水盆,想着开门去做那些每日都一模一样的洒扫活计。 可是那不好堂的店门方开了半扇,便如捅了马蜂窝一般。 但见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女公子有之,仆妇佣人有之,普通百姓有之,宛如无数被捅了家的蜜蜂一般,乌泱泱的涌了进来。 若不是苏凌和杜恒反应够快,皆用手扒拉了门扇,怕是被这一股泥石流给冲的跌倒在地,非得被人踩上几脚不可。 慌得杜恒挥舞了大扫把,一阵大吼道:“你们这么多人,这么早便涌进来作甚?莫不是来打砸抢不成?” 这无数人仍旧推推搡搡,朝不好堂里面涌着,不仅如此,还吵嚷着道:“冷香丸......我们来买冷香丸!” 更有甚者,手里晃着钱袋子叮叮当当的作响道:“快些拿出来卖给我们,我们有的是银钱。” 苏凌和杜恒皆是丈二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突然这许多人挤破头的来买冷香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生意好起来的事情,苏凌和杜恒自然是万分高兴。 可是面对这来势汹汹,乌乌泱泱的人群,混乱拥挤个没完没了,苏凌和杜恒只能龟缩在柜台后面,显得人单力薄,颇为无助。 那群人却不管这些,仍旧往前涌着,那柜台本就不结实,被推搡之下,更是吱吱呀呀,眼看就要散了架去。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大声喊着道:“不要挤、不要急,排好队,我们这里的冷香丸多得是,保证每人都有!” 可是任凭他俩喊破了嗓子,却也无济于事。 那人群不少反多,更是快要挤到这小小的巷子口去了。 好不容易左支右绌,应付过了这一个上午,到了晌午那人群才渐渐散去。 苏凌只得写了个牌子,言说下午不再开门,若要冷香丸的,明日再来。 好容易有了些许清净。苏凌和杜恒坐在桌子前猛地灌了几大碗茶,这才托了腮帮子,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杜恒嘟嘟囔囔道:“生意不好时,盼着来人......可是真来了人,却是要累死我去。” 苏凌哈哈大笑道:“你说的也是,总得想想办法,这样下去咱俩都得被活活累死。” 正在这时,后院有人敲门,杜恒开了门,却见一身白的郭白衣摇着折扇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见到苏凌这累死累活的狼狈相,颇为不地道的道:“苏老弟,为何累成这般模样?这不过刚过了晌午,为何就关门了?” 苏凌这才一摊手道:“生意太好,我不干了!” 郭白衣似乎揶揄道:“自古都是生意不好,关门歇业,你这生意太好,倒撂了挑子,却也新奇。” 苏凌眼珠一转,这才一副二皮脸的笑道:“这生意可是你我和老萧咱们仨的,你们可不能就这样当个甩手掌柜的,你是不知道今日上午那般架势,我这不好堂都快被踏平了。你总得帮我们想个办法来。” 忽的似不解道:“郭大哥,我也纳闷了,我这冷香丸怎么一夜之间仿佛整个京都都知道了一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郭白衣哈哈大笑着将丁夫人和萧璟舒前去参加寿宴之事讲了一遍,方才道:“你说的不假,如今这冷香丸可是名满全京都,怕是你这里再也消停不了了。” 苏凌闻言,这才明白,原来有这两个活广告,怪不得这么多人要来买冷香丸。 这也不奇怪,无论司空萧府,还是那些孔、董、杨、徐这些府邸,皆是高门重官,古时这样身居高位家的夫人穿戴或用什,皆会成为一城,甚至一国争相效仿的风潮。因此冷香丸的名头不胫而走,当属正常。 苏凌忽的计上心来,将手一摊道:“唉,怕是咱们这生意做不成了......你、我、还有老萧的合作只能到此为止了。” 郭白衣闻言,已然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只是一笑,顺音搭话道:“这生意如此好,怎么就做不成了?” 苏凌摆出一副苦瓜脸道:“生意是好,我跟杜恒却是要死要活,这么多人,我俩怎么照看的来,还有啊,生意一好,必然会有人眼红嫉妒,万一再来个闹事的,我们俩可打不过......” 说着斜睨着郭白衣。 郭白衣摇了几下折扇,这才点指苏凌笑道:“跟我耍什么弯弯绕的,想要什么,开口便是。”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道:“这敢情好了,其实也不要什么,一是冷香丸大卖,这药材原料可是要接得上,要不然三天两头断货,总归不好。” 郭白衣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 苏凌又道:“再是,我这里上上下下就我跟杜恒两个,我还要抽些时间去后堂磨药粉,这人手实在时捉襟见肘,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跟司空大人说一声,派几个人过来。” 郭白衣料想道苏凌会管他要人手,笑吟吟道:“那你要几个人?” 苏凌把一只巴掌举起来,冲郭白衣晃了晃道:“多了不用,五人便好。” 郭白衣闻言,摇摇头道:“只能给你四个军卒过来帮忙,你得管人家饭食。” 我特么...... 苏凌翻了翻白眼,这才咬牙道:“四人就四人......” 郭白衣这才笑着答应道:“明日一早,我便派四个军卒过来。” 苏凌忙道:“机灵点的,毛手毛脚的不要!” 郭白衣道:“那是自然......”说着颇为不客气的坐在桌前,朝着苏凌嘿嘿一笑道:“那个......毛尖有么?” 苏凌一瞪眼道:“干嘛?收钱!” 说归说,他还是亲自泡了毛尖端给郭白衣。 郭白衣品了,闭目回味道:“果然是好茶,苏凌你倒是跟我透露下,你采药的山谷在何处,我派人也去采些这毛尖来。” 苏凌摇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你若是喜欢,便时常来喝就是。”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郭白衣方道:“虽然我这厢派四人过来,只是总觉得还是难以维持场面,你可有好的谋划么?” 苏凌想了一阵,这才胸有成竹道:“杜恒,给我拿些竹简来,二百个。再拿柄刻刀。” 杜恒应声去了,不多时拿了苏凌所要之物,呼啦啦的将那二百片竹简放在桌上。 苏凌不慌不忙拿起刻刀,在那竹简上使劲的刻了起来。 不多时,众人眼前,那竹简上竟刻了一个“壹”字出来。 苏凌将这刻好壹字的竹简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片竹简刻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贰”字便刻好了。 如此下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凌已然刻到了“壹佰”。 郭白衣眼灼灼的看着苏凌埋头刻字,不知他是何用意,便问道:“你刻这些字干嘛?” 苏凌头也不抬道:“排号!” “排号?排号是个什么东西?”郭白衣头回听说这新奇词汇。 苏凌揶揄道:“排号不是东西......说了你也不懂,你若感兴趣,明日莫等天亮,把那四个军卒带来,我还有其他的事情安排。” 说着他又拿起一片竹简刻了起来,郭白衣心道他该刻壹佰零壹,可却见他又刻了个壹字出来,随后又双手握了刻刀,在那壹字旁划了个圈,将壹字圈了起来。 紧接着是贰,仍旧划了个圈。 郭白衣不解道:“这又是什么?” 苏凌笑道:“预定号。” “预......什么?” 苏凌哈哈大笑,也不接话,只管加紧刻竹简,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一百个带圈的字号全部完成。 苏凌这才搓了搓手,将带圈的字号和不带圈的字号分别放在一处。 郭白衣心中顿觉稀奇,不停的问起来。 苏凌却是一副不可说的模样道:“你明日早些带了军卒过来便是。” 又似想起什么,在房中踱几步,忽的想到后世有个豪车名叫奔驰的,那车标的形状倒也大方简约。 随即打定主意,拿了毛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三笔。 郭白衣和杜恒看去,只见一竖笔直直向上,另外是一撇一捺,接着竖笔末端分列左右两侧。 “这是个什么图案,我却从未见过。倒也简约别致。”郭白衣奇道。 苏凌哈哈直笑,只叫过杜恒,将这画了图案的纸交给杜恒,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 那杜恒先是一愣,方才乐颠颠的跑走了。 郭白衣更是云里雾里,笑道:“苏老弟这是演的哪一出好戏?我却倒要看一看了。” 苏凌哈哈一笑道:“稍安勿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过了约有近一刻钟的时辰,杜恒这才返回,却见手中多了六个小巧的圆木牌,圆木牌上正是苏凌画的那奔驰标志图案。 苏凌接过圆木牌细细看去,却见木牌后有细细的铜针嵌着。 于是笑吟吟的朝着郭白衣招了招手。 郭白衣不明所以的走了过来,苏凌这才将那铜针鼻打开,将这奔驰标志模样的木牌别在郭白衣的前胸之上。 然后上下看了两眼,颇为满意道:“恩,咱们邻居木匠的手艺果真不错,这木牌大小倒也合适。” 郭白衣看着前胸奔驰标志木牌,却是如何也不懂的,忙道:“这又是作甚?” 苏凌嘿嘿一笑道:“这个标志,从此之后便是不好堂身份的象征了,不好堂的人都要带着!” 郭白衣这才明白,将那木牌取了下来道:“那你留着吧,我却是不来卖药的。” 苏凌撇了撇嘴道:“那敢情是,你这白衣神相,来当卖药的伙计岂不是屈才了。” 郭白衣哈哈大笑,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苏凌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明日早些带四个军卒过来,还塞给他了两包六味地黄丸。 郭白衣这才心满意足,满口应承着去了。 待到郭白衣走了,杜恒这才道:“苏凌,你这排号......还有那什么鱼腚号的,还有这古怪的标识,真的有用么?” 苏凌哈哈大笑道:“什么鱼腚......还猴屁股呢?” 说着伸出两只手,在杜恒胖胖的黑脸蛋上掐了一下道:“老杜,明日你就等着吧,我这冷香丸定然会风靡京都龙台!你暗地里自己数钱笑吧!”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五十九章 无名亦英雄 郭白衣回到司空府后,便将今日所见所闻之事全数告诉了司空萧元彻。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我原本不想助他,且看他自己的本事,未曾想璟舒那丫头这件事却成就了他的生意。” 郭白衣笑道:“女公子那件事却是偶然的,不过这里面少不了苏凌那药的确有神奇之处,所以也不算苏凌白捡了便宜。” 萧元彻点头道:“你说的不假,听你今日说他捣鼓了那许多东西,我也甚是好奇,明日就托你去瞧一瞧,看看他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他这点心思的确也算奇巧,要军卒便去选四个人给他,只是要记住,这四人不得是京都本地人,更不能有半点背景,明日皆穿了红衣,调拨过去,也算应个喜庆,任他使用吧。” 郭白衣点头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萧元彻眼神奕奕,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三笔,再看那苏凌白日画出的奔驰标志跃然纸上。 萧元彻细细看了半晌,呵呵一笑道:“那最直,最上的一笔,我却是懂得,那下面拱卫的一撇一捺,莫不是仓舒儿和他自己么?” 又思索了一阵,方才觉得他这种解释是极为妥当的,不由得暗暗心喜。 苏凌这孩子,倒也有心了!当年没有抓住的,我萧元彻如今岂能再次错过呢? 随即掷笔于桌案上,笑吟吟的离开了书房。 ............ 只是萧元彻如何错意,苏凌却是半点都不知道的,他若是知道自己无心之举,在萧元彻的心中会有那般印象,恐怕定会啼笑皆非了。 只是如今的苏凌却是半点都轻松不得,正在昏黄的灯下,跟杜恒一道,挥汗如雨,吭哧瘪肚的磨着药粉,赶制冷香丸呢。 次日天只微亮,不好堂的后院的院门便有人咚咚的敲了起来。 苏凌不过方睡了两个时辰,只得和杜恒起来,穿了衣服前去开门。 却见郭白衣在前,仍是摇着那折扇,身后并排四个精干军卒,皆穿着红衣,身前带了大红花,挺拔的站在那里。 郭白衣见是苏凌,随即侧身对那四个军卒道:“你们还不见过苏公子,从今日起,你们便在这不好堂当值了,你们的表现,皆在苏公子一言,都要尽心竭力!” 四个军卒一挺身躯,朗声道:“见过苏公子!” 苏凌忙跟四个军卒打了招呼,将郭白衣拉在身边嘿嘿一笑道:“老郭,真有你的,这份情小弟记下了!” 郭白衣忙笑道:“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这里面还是多亏了萧留老哥周旋。” 苏凌忙道:“那这份谢意,麻烦你带回给老萧啊!” 郭白衣忙道好说,好说。 苏凌将五人让进房中,问郭白衣可曾用饭,郭白衣笑说自己赶了个大早过来,哪有时间吃饭。 杜恒忙张罗着做饭。不一时,粟米粥和大饼子统统上桌。 苏凌、杜恒和郭白衣坐了吃饭。那四个军卒却站在一旁,一动未动。 苏凌忙起身道:“四位兄弟还未用饭吧,待会儿还要仰仗着四位兄弟多多辛苦,饿着肚子怎生好!” 说着便让这四人到桌前坐了一起用饭。 这四人眼中皆是感激之色,他们皆是下等军卒,家乡又在离着京都龙台很远的穷乡僻壤,参军也是为了填饱肚子。看苏凌年纪轻轻竟然和司空府位高权重的郭白衣称兄论弟,已然是暗叹不已,又听到这苏凌不觉得他们低贱,竟要同桌用饭,心中早已是莫大的感激,几向苏凌投来感激之色,齐声道:“公子和祭酒用饭便是......我等不饿。” 苏凌哪里肯依,见他们四人执意不肯上桌吃饭,明白他们如何想,这才自己又抻了张桌子,亲自端来饭食,招呼他们四人坐下。 这四人还是不肯,苏凌道:“来我这里当值,便要听我的安排,都坐下吃饭!” 四人心中一暖,皆高声应了,再不迟疑围坐在一处,狼吞虎咽起来。 郭白衣看在心中,笑在眼里,觉着苏凌这手的确是好手段。 众人吃罢早饭。苏凌让杜恒取了那六枚奔驰标志的木牌——当然这便是不好堂的身份标识了。 苏凌接过后,神色庄重的给他们亲手带在胸前,自己也带好一枚,又一个个拍了拍肩膀道:“带了我们不好堂的标识,今后便是有身份的人了,待到不好堂发扬光大,你们便是首功,以后咱们明面是隶属,私下都是兄弟!不好堂的未来和前途,都仰仗诸位了!” 莫说这四个军卒心潮澎湃,下等军卒,在军中也是最底层的存在,可是来了不好堂,已然有了新的身份,弄不好便是元老,他们如何不感激苏凌呢? 便是郭白衣也深受感染,皆肃身齐道:“听苏公子的差遣。” 苏凌哈哈一笑,将郭白衣拉在一旁道:“老郭,你这样可是折煞我了,你看着便好,不用劳累。” 说着让杜恒从内室取来两根老长的麻绳,拿在手中道:“各位跟我去不好堂外吧。” 天色微蒙,天边还挂着几点疏星,所有的新生便从这时开始。 苏凌将这麻绳每两个军卒发了,吩咐他们在门前的两根门柱结实拴了,然后扯开麻绳,另一头绑在离着店门大约十几丈外的两棵大枫树树干上。 四个军卒应声而动,不一时,这两根麻绳悬好,麻绳中间开辟出一个一人多宽的道路来。 苏凌吩咐了四个军卒道:“这拿药接待客人的活计你们不用管,但凡有客人前来,便在这麻绳范围之内依次排好,这排队的秩序就交给你们了。” 四军卒拍着胸脯都说包在他们身上。 苏凌又从内室拿了一块木板出来,木板上蒙了黑布,不知道写了什么,将那木板立在檐下。 做完这些,便笑道:“大功告成,我们专等客人上门了。”然后和杜恒、郭白衣进了不好堂内,将那门板重新关闭。 郭白衣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这两日苏凌给他带了诸多惊喜和新鲜,今日更是如此。他暗想着倒要看看苏凌是如何唱这出戏。 天光大亮。 早有人来到了不好堂,按照苏凌的吩咐,这四名军卒让他们在这麻绳之内圈出的道路里依次站好。 又等了些时间。那不好堂门前早已人群熙攘,更有人在巷口朝这边来,络绎不绝。 不一会儿,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乌泱泱的一眼望不到头,便是巷子口也有人排了。 四个军卒自动分成两拨,两人一拨,各自管了这队伍的前半部和后半部分。 眼看人越来越多,门口早已人声鼎沸。 要不是这四位军卒竭力的维持秩序,恐怕这队形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其实,有些人仗着身份显贵,故意加塞,或者另起炉灶,站在麻绳的外面。 只是这四个军卒可不管那些,管你是什么人,一旦有不守规矩的,立时大声制止,这些人刚想耍横,便被众多守规矩的人的吐沫星子湮没,灰溜溜的朝后面排队去了。 饶是如此,这不好堂仍旧迟迟不开门,本就人多,虽是秋天,但这许多人聚在一起,也难免焦躁,早有人出言,质问为何迟迟不肯开门卖药,更有甚者,起哄说是不是冷香丸早就没有了,卖给哪家大门大户了,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怕是买不到了。 不好堂中,苏凌仍稳坐钓鱼台,悠闲自在的喝着面前的毛尖。 郭白衣眼前也有一杯,可他却是如何也喝不下的,焦急的催促道:“苏凌,你怎么像卖不了的竖杆,戳在这里,外面都鱼鳖翻潭了,再不开门可是要得罪人的。” 苏凌嘿嘿一笑道:“老郭,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叫做饥饿营销,越是他们想得到的,我越要让他们觉得不容易,这样他们才不会图一时新鲜,那我们冷香丸的销路才会源源不断。” 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苏凌觉着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施施然的走到门前,将那门板缓缓的移开。 外面排队等待的人早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见这门板移开了,皆不约而同的道:“开门了,快看,开门了。” 人群就是一阵向前涌动。 一个军卒忙跑步向前,嘴中吹了口哨大喊道:“哪个再往前挤,今日的冷香丸便是多少钱也不给的!” 他这一喊,人群立时安定下来,秩序再次恢复。 苏凌满意的看了看这个军卒,但见这军卒年岁并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但却因为长期的日晒风吹,面色黝黑,眼眉之间颇有些与他年岁不符的坚毅。心中对这军卒倒是留心了不少。 但见苏凌朝着眼前乌泱泱的队伍一拱手道:“诸位久等了!” 说完这些,又缓步来到放在檐下的那块木板前,将上面的黑布一扯,却见木板上贴了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却是个告示。 这字迹上看,定是出自苏凌的手笔无疑。 苏凌朗声道:“诸位,苏某这字也太丑陋了些,你们站的前的看得到,站的后的便看不清楚了,如此,我便给大家念上一念,以免大家日后再来多有不便。” 但见苏凌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念起来道:“冷香丸,乃不好堂秘制,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为了使大家能够更加井然有序的买到冷香丸,且增加效率,节省时间,先将不好堂的规矩告知......” 念道这里,苏凌抬头看向队伍。 只见人人噤声,皆聚拢目光看着自己。更有人心里觉得新鲜,来这不好堂买卖,还要守什么规矩。 便是郭白衣也从堂内柜台后转到了前面,眼神不错的看着苏凌。 “本堂开门时间早上辰时,关张歇业时间傍晚酉时。其余时间或早或晚,不好堂恕不接待,若有病人,无论何时,分轻重缓急进行诊治。”苏凌朗声道。 这下,这排队的人群便都知道了为何今日不好堂为何一直不开门,原来是等在辰时。又听到病人分轻重缓急,随时可诊治,皆暗暗夸赞想的周全。 苏凌又道:“天下之大,无规矩不成方圆,不好堂售卖冷香丸,规矩有三:其一不得插队和大声喧哗,插队和大声喧哗者,无论尊卑贵贱,取消其购买资格!” 这话方一出口,早有人叫起好来,更有人脱口喊道:“同意!赞成!” 苏凌偷眼看去,很多寻常百姓已然喜上眉梢,看来他们觉得自己身份平常,却也是能够买的到这冷香丸的。 苏凌趁热打铁道:“其二队伍只有一队,按照先后到来次序排队领号,领完号后站在门外,等着叫号领药,期间可以去其他地方,但如果错过了叫号,所排序号作废;” “领号?叫号?这是什么?”这一句话一出,所有排队的人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起来。 苏凌忙向那个军卒和杜恒使了眼色。杜恒从堂内抱出个箩筐,但见箩筐里有着大小制式相同的圆木牌,所不同的是每个木牌上的字不同,由壹至佰。 那军卒眼明手快,跟着杜恒给队伍的前一百个人分发了。 这下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原来这冷香丸每日是限量供应的,只有前一百个人才能够购买。 再看众生相,有圆木好牌的人,一个个喜形于色,没有号牌的人各个垂头丧气,心有不甘。 早有人在人群中中道:“我们这许多人,你每日只卖一百份冷香丸,我们这些排队的岂不是白排了!” “对啊!......对啊!”早有人跟风起哄。更有人摇着头,便要离开。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看着门前的苏凌,大有看他如何收场的架势。 苏凌不慌不忙道:“诸位稍安勿躁,当日没有牌号的朋友,不要丧气,这第三个规定嘛,便是预约者可凭预约号不用排队进入大堂等候,等候亦按照预约号前后顺序进行叫号,不得在大堂内喧哗走动,一次大堂进入二十人,人满后不再放人进入,待先二十人取过药离开后,继续放二十人入内。预约号三天效力,三天后便要重新排号。” “预约号?这是个什么东西?”所有人听都没听过这个东西,皆是一脸茫然。 苏凌又朝杜恒和那军卒一使眼色。 但见杜恒和那军卒将箩筐中的另外一百个圆木牌发给了一百名后的人。那些人拿了这牌号,见那牌号上的字多了一个圆圈。但总归是排到了号,心中不由得又有了些许希望。 苏凌一笑道:“这便是预约号了,凭着这个牌子,当日后的三天内到我不好堂中买冷香丸,便享受预约的服务。当然,预约者,一会儿会有我堂中的伙计前去你那里收50文钱作为定金,到时领药相抵。” 众人这才明白。只是大家都觉得东西还没有拿到手,却要先交定金,似乎都有些犹豫不决。 苏凌哈哈大笑道:“诸位,这冷香丸的妙用想来大家是清楚的,之所以要限量供应,便是怕急了,保量无质,各位的银钱也非大风刮来的不是。当然你们的预约号也可以不用,交给我们的伙计便是,若是诸位信赖苏凌和不好堂,权且交了二两银钱定金,到时拿药补上另二两银钱便好,这冷香丸一包六枚,一天只需两枚,四两纹银三天的量,却是够用的,这价格虽然不便宜,也不算天价了吧。当然一切都是自愿。” 说着带着一丝鼓动性,朗声道:“给我一片信任,给您容颜一份保障!” 郭白衣也不由的暗暗称奇,在后堂鼓起掌来。心中暗想这苏凌如此年轻,这样的点子如何想出来的。 众人听了,多数人还是决定试一试,交那50文钱,但还是有些抱着怀疑的态度,摇摇头将那牌子递给身边伙计打扮的军卒,转身有些不甘的走了。 可是还有不少人什么牌子都没拿到,大声叫嚷着,发泄不满。 苏凌眼神一冷,昂首道:“以上规矩如有一条违反者,立时取消其资格,如是预约者,定金不退,如有闹事者送官。” 他这话说到最后,早已半点不拖泥带水,字字铿锵。 这下,排队的人便都不再有所怨言了,那些没有排号,又没有预约号的人,只得垂头丧气的走了,皆在心里暗暗想着,明日定当早些来了。 不好堂开门迎客,大家都按照这个规矩开始了购药。 一天之内,一百份份冷香丸售卖一空。 郭白衣在看了一会儿秩序井然的队伍后,一边点头,一边不住的叹息,见苏凌十分忙碌,也不再打扰,悄悄的去了。 傍晚酉时,不好堂准时关门。 苏凌和杜恒叫了四位军卒,给他们搬了凳子,沏了茶水,道了辛苦。 那四位军卒想来是累坏了,将衣服脱了,光了上半身,身上的伤疤清晰可见。 苏凌全然看在眼里。 苏凌和杜恒算了算今天的进账,一百份冷香丸每份四两银钱,便是四百两银钱,又有八十个预定的,又有一百六十两进账。 杜恒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苏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拿出四十两银钱,走到这四名军卒面前,一人手里分了十两。 这四名军卒却是说什么也不要的,可是苏凌却不容置疑的将这些银子按在他们手中道:“若是把我当做兄弟,这些银钱都好好拿着。” 这四名军卒方才千恩万谢,心中更是认定了跟着这个苏公子没有亏吃。 苏凌又拿了些金疮药和冷香丸递给四人道:“这金疮药和冷香丸都是上好的东西,我见兄弟们身上伤疤累累,这些东西或可有用。” 这四人顿时热泪盈眶,皆单腿跪下行礼道:“蒙苏公子抬爱,我们这些下等军卒,平时无人关心,战场上又是头前冲杀的人,早就把头颅别到裤腰带上了。这些金疮药和冷香丸都是救命的啊!” 苏凌将他们搀起,颇有感慨道:“你们回去,可对你们的兄弟说,若是有什么伤病的,只要来我不好堂,报了你们的姓名,我不好堂免费给他们瞧病!” 四人皆使劲的点了点头。苏凌又问了这四人姓名,四人皆报通名姓。其中三人,苏凌倒是只记下了名字,独独那个在白日表现的非常好的军卒,他暗暗的在心里有了些许计较。 无他,这个人,姓王名钧,乃是巴西人。 此巴西非那个踢球踢到飞起的巴西。 而是这大晋朝西南一郡之名。 苏凌暗想,这人姓王,又是巴西人。 莫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虽与这王钧差了一个字,却在那个时代率领无当飞军,纵横天下,锐不可当。 无名,亦英雄! 如今眼前这个王钧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下等军卒,可是他日的成就呢?真就比那个人差么? 在这四位军卒离开之时,苏凌独独留了王钧。 王钧坐在那里,颇有些拘谨,不断地搓着双手,这时他脸上方少了铁血军人的气概。 苏凌笑着替王钧满了杯毛尖,方才淡笑道:“王钧兄弟家乡远在巴西,怎会来到京都龙台投军了呢?” 王钧眼神凄然道:“我家虽在巴西,但那里是益安侯刘景玉的治下,那刘景玉昏聩无能,只顾自己贪图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益安州与北部的张公祺常年摩擦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我原是有三位哥哥,却都死在战乱之中率,没有办法,我只得背了老娘,一路乞讨流浪来到京都。如今住在叉树胡同,都说司空大人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也便狠狠心投了军去。” 苏凌点了点头道:“王钧兄弟也是个苦命人啊。” 王钧虎目含泪,发自肺腑道:“只是我老娘久病,如今又瘫痪在床,而我不过是个下等军卒,更是朝不保夕,我不敢想,不敢想啊!哪日我要是命丧疆场,何人照顾我的老娘呢?可是这军中,若不奋勇向前,如何能脱了这下等军卒的皮呢?” 说到这里,堂堂七尺男儿,竟虎目流泪,凄怆无比。 苏凌安慰了他一番,又告诉他莫要走了,待会儿我亲自下手,做一桌好饭,你吃了,也给老娘带些回去。 王钧感激的点头不止。 苏凌暗中叫了杜恒,在他耳中说了几句,那杜恒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苏凌下手,将前些日买的羊头开水煮了,又放了些中药和调料,只是这个时代调料实在有限,花椒、大葱还是有的,但是酱油、味精这些却是寻不到的。 然而那羊头做好之后,虽然还是有些腥膻,但却是挡不住的香气。 苏凌和王钧一起将羊头捞起,放在盘中,苏凌笑道:“听说咱们都不吃羊肉的,腥膻太重,我今日试了试,虽然尽力遮掩,却依旧腥膻非常啊,王钧兄弟可敢尝尝?” 王钧颇为豪爽的笑道:“苏公子哪里话,我王钧苦日子过惯了,饿的时候,草根树皮都吃了,何况这羊头?不吃羊肉是那些人讲究,我却要试试!” 苏凌哈哈大笑,便要王钧试试看。 王钧忙道:“不等那位杜恒兄弟了么?” 苏凌笑道:“我们先吃,给他留的有。” 两人将那大羊头分开,大快朵颐起来。 吃了一阵,那杜恒方返回,朝着苏凌点点头,忽的闻到肉香,便迫不及待的往灶房去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是谁说的,打死不吃羊肉的.......” 回答他的只有嘴里塞满羊肉的呜呜声音。 苏凌这才起身,从那银钱中取了100两出来递给王钧。 王钧脸色一变,不知道苏凌为何如此,还以为给他结算的辛苦钱,便要打发他回了军营,不再用他了,慌得便要施礼。 苏凌忙一搀他,缓缓道:“我方才叫杜桓去了趟叉树胡同你的家,已经送了一锭金子过去。你非本地人,在这京都没有亲戚朋友,京都繁华,但越是繁华,那人心便越是冷漠。” 王钧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堂堂汉子,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来,只得泪水如线。 苏凌叹口气道:“你老母亲久病卧床,早已瘫痪,家徒四壁,你自己又是一个下等军卒,俸禄少的可怜,我这些银钱,不是给你,是给家中老母亲的。买些吃的穿的,母亲随你千山万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做儿子总得让她享享福是不是!” 那王钧泪流满面,一个劲的说着是是是,忽的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苏凌赶紧相搀,可是王钧却怎样也不肯站起。 王钧感激涕零,虎目含泪道:“以后,王钧的性命便是苏公子的,苏公子有所差遣,王钧万死不辞!” 苏凌只得使了些内劲,将王钧拉起道:“王兄弟,命是自己的,是父母精血,怎么能说舍了便舍了,你我是兄弟,无须如此!” 王钧深深的点了点头。 苏凌拍了拍王钧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王兄弟!以后路还长呢,咱们一起努力!” 两双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天色已黑,王钧不再耽搁,生怕老母亲见儿不回,心中担忧,这才辞别了苏凌出来。 苏凌执手将王钧送出门去。方站在门前挥手与他告别。 王钧心中暖意无限,大踏步的朝着自己家走去。 他走到巷子口,忍不住回头看时,但见那破旧的屋檐下,那个少年。站在漫天星斗之下,仍向他的方向挥手。 星芒熠熠,那少年公子的身上,仿佛有光。 黑夜星光之下,王钧跪倒与地,朝着那少年的方向,庄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毅然站起,朝家走去。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章 浮沉子 冷香丸的生意越来越好,苏凌的不好堂也逐步步上正轨。 自那日丁夫人和萧璟舒在太尉府大夫人那里做了一波活广告后,冷香丸简直有了供不应求的趋势。 预约号从每日一百个名额逐渐扩展,如今已然扩展到了每日五百个名额。 每个早上天蒙蒙亮,便有人在不好堂外排队了。最初的时候,依旧乱哄哄的一片,没少人因为插队等琐事争吵,更有甚者拳脚相向。 然而苏凌对此毫不留情面,遇到闹事的、打架的皆由王钧牵头处理,不服约束者,轻的排号作废,重的直接扭送有司。 只是,偏有些贵门高官总要打些歪主意,想要搞个特权,快些弄到冷香丸,免去排队之苦。便在不好堂上报名叫号,结果在所有人厌烦鄙夷的眼神下,被王钧和杜恒叉出去,弄了个丢人现眼。 一招不成,又来一招,托人走门子走到郭白衣那里,郭白衣倒也想试试苏凌如何处置,便拿了别人的拜帖,前来向苏凌讨个特权,弄些药回去。 结果被苏凌严词拒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苏凌言说,世间之人,已然被不平之事之规分了个三六九等,我当初立下那些规矩,便是在区区买药这件小事上,开个先河出来。世间皆不同,我偏不如此。 若今日遂了你的心愿,便有明日后日相托之人。此风若开,我不是自己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扇了自己的脸了么。 郭白衣见他说的郑重,方才哈哈大笑道:“我只是试一试你,你若是答应,我心中必然低看于你。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 于是告诉郭府上下,凡是走门子的统统拦了,谁若是私自收了东西,自己去排队买冷香丸去。 这样一来,苏凌的平等的名声便在整个京都龙台城传扬起来,人言南漳来的苏凌苏公子,做生意,无论你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皆一视同仁。 以至于,到如今在不好堂排队的人,竟然皆安静有序,便是有些要紧的话要谈,也是低低细语,绝不高声。 若是哪个不晓事的声音稍大一些,那些排队的,无论男女老幼,皆会侧目而视、一脸的怒容。 那不晓事之人便唯唯诺诺的退了回去。 这或许就是教化使然。是谁说世间形形色色人,长短良莠不齐,教化未尽全功罢了。 生意越来越好,带动了瞧病的营生,刚开始的时候还不算很多人,到后来那些染病的人吃了几副药后,病疾尽祛,故而多有言说苏凌苏妙手医道高明,济世悬壶,药到病除。更有好事者,不知从哪里打听的消息,言说苏凌乃是神医张神农和元化的亲传高徒,那医术岂能不神妙了去?一时间妙手苏凌名噪京都。 加上苏凌医者仁心,若见小病小患或贫苦百姓,更是分文不取。这一下,京都之内贫苦困顿的百姓更是蜂拥而至,每日皆有泣涕横流、感怀苏妙手大德者。 只是,那些落难贫苦百姓皆形容不雅、衣衫破旧,有的更是仿若乞丐、老病缠身。 许多人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苏凌对这些人却从未有过半分嫌弃之意,更是亲自坐诊,诊脉问病,未有丝毫懈怠。 他这举动,虽然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赏,只是那些落难之人对于一些人来说,实在有碍观瞻,故而有些大门高府皆言再不去苏凌那里瞧病,与那些下等人为伍,实在有辱斯文。 郭白衣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与有关于苏凌的言论皆分毫不差的回报了萧元彻。 萧元彻不露声色的道:“你把这些言论告诉苏凌,却看他如何处理吧!” 只是任郭白衣没有想到的是,待他走后,那萧元彻却是哈哈大笑,鼓掌称善,自言自语的说着,苏凌可堪大用,可堪大用也! 郭白衣将那些大门高府的言论告诉苏凌后,苏凌却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世间众生,普通抑或贫贱者多矣,显达抑或富贵者寡矣。我未开不好堂时,便言说志在度危难,解困厄,如今为了区区名气,便要本末倒置不成?” 郭白衣以言试他道:“你就不怕好不容易做大的生意,因此败落了不成?” 苏凌淡然一笑道:“老郭尽管放一百个心去,我却敢说,那些另寻他处的人,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寻我。” 郭白衣半信半疑。苏凌一笑道:“不若赌上一赌?” 郭白衣闻言点头道:“赌注何如?” 苏凌笑道:“十日为限,若是他们不寻来,你那六味地黄丸也好,还是补天大造丸也罢,随时要随时取,便是哪日没有,我放下手中活计也给你做好了:”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苏凌却又笑道:“只是,倘若过了几日,那些另寻他人的返回我这里来瞧病,你当如何?” 郭白衣哈哈一笑道:“那以后我这两副药,照价收费便是。” 苏凌笑着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两人打赌即成,便暗自选了一家,那家患病的乃是京中城门校尉的公子,便因这苏凌接收难民之故,放言离去,另寻他处。 头四五日,的确不见这公子或他家下人前来,郭白衣哈哈大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苏凌却稳如泰山,只说打赌时间不过刚过了一半,胜负犹未可知。 却真如苏凌所料,不过第六日辰时方过,那家公子一脸病怏怏的模样前来问诊。 郭白衣疑惑之下,询问这公子为何去而复返。那公子一边忙不迭道歉,一边道:“花了不少钱,耽误了不少时日不说,这病势却是越发沉重了,故而只能返回头求苏妙手了。” 苏凌号脉问诊,开了三日药,只收了二两银钱,更道,这三日药吃了,若不好,我不好堂关张。 却真真三日光景,那公子却是再次来了,却见走路自如,神情如常,哪还有什么有病的模样。见到苏凌更是连连道谢,拿了杏坛妙手的锦旗非要相赠。 苏凌只得让杜恒收了。那公子方感激的出了门去。 苏凌送那公子出去,方返回来见郭白衣,只问他前些日的赌注可算数? 郭白衣倒也愿赌服输,当即将三日的药钱付了,拿药走人。 只是却未回自己的府上,径自朝司空府去了。 见了萧元彻,将打赌之事和盘托出,更是哭丧了脸道:“三日药钱,这苏凌却拿走了我二十五两银钱,司空大人却要给我做主啊!” 萧元彻哈哈大笑,揶揄道:“药是好药,还要继续买下去的,只是买药的花销,你一个堂堂的军师祭酒、白衣神相,怎么连这点钱都付不起呢?笑话......” 说完,不等郭白衣如何,自己便施施然的朝内室去了。 只留下郭白衣一脸苦瓜相的叹息言说,自己如此之快便失宠了。 未及说上两遍,便有个大包,包了好多银钱从内室扔了出来,伴着司空的半笑半嗔的话语道:“滚回你那府上去,莫要再来哭穷......” 郭白衣捡起那银钱包,朝着内室嘿嘿一笑,便心满意足的去了。 ............ 夜深,京都龙台。 一处高阁。灯火通明。 那阁楼有四层多高,应该是个喝茶的雅趣之处。 高阁四层的一间茶室之内,十数张的凳子上已然坐满了人。 更有没座的,皆站在室内。 好在这茶室颇为宽敞,饶是如此也看起来有些许的拥挤。 茶室内有六根两人合抱不过来的铭柱,铭柱之上皆镶嵌者着金箔大烛台,烛台上大烛摇晃,将整个茶室照的明亮通透。 这茶室内人虽多,但却泾渭分明的分作两拨。 一拨俗家打扮,皆是身着华服,一副富商豪绅气度。以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为首。 那老者年岁看去应有近七十岁,饶是如此,保养的却很好,面色红润,只是那长相却不太好,吊眉梢、四角眼,薄嘴片,颇有几分刻薄之相。 另一拨却是多道装打扮,皆是玄色宽大道袍,手拿拂尘背后背剑,木簪别的热火朝天的全白费了,只得耐心的又道:“这苏凌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号称有张神农和元化两个师父,牛皮吹的震山响。前些日子,他那不好堂门可罗雀,眼看是经营不下去了,我们医馆行会也就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让他沾些京都繁华之气,到时自生自灭也就算了!” 那少年道人淡淡笑道:“这不就是了,经营不下去,自然关门大吉,干嘛还要对付他?” 那方习苦笑一声道:“只是不知为何,他捣鼓出一种听都没听说过的药,叫做冷香丸的,也不知用了什么虎狼配方,使得京都上上下下都跟风买了,不仅如此,还打出了为贫苦百姓免费问诊抓药的幌子,一时之间,京都百姓扶老携幼全部都跑到他那里去了,他生意倒是每日红红火火,可是我们这些同行们却苦了,现在莫说差不多的医馆药铺,便是我这规模第一的仁春堂都要活不下去了。” 他这一番话后,那些坐着的、站着的俗家们各个痛心疾首、义愤填膺,撸胳膊挽袖子道:“对啊,对啊,沽名钓誉,邀买人心!那什么冷香丸的,也不是好东西,可叹我们京都杏林清正之风,被他搅得乌烟瘴气的,绝对不能放过他!” “给他教训!必须让他知道这里是京都!” 人声沸沸,一时间皆说的是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痛心疾首。 那少年道人在心里骂了句无耻,但表面上仍旧一副同情的样子道:“你们所说的,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事情已然严重到如此地步了不成?” 方习忙道:“那可不是?莫说我们这些靠着看病抓药的人,便是您这两仙坞也颇受影响罢。” 这少年道人不动声色的暗忖,自己被师兄打发到这里,临走时师兄便说,最近这些日子,京都方圆数城,很多贫苦百姓教徒流失,便是布施救命丹药,也不复往日盛况了。师兄让来察查一下,莫非也是因为这个苏凌不成。 想到此处,这少年道人不动声色道:“我两仙坞本就是化外清净无极地,与你们和那苏凌有何牵扯?” 方习忙恭维道:“我们当然倾慕两仙坞的仙姿清名,自然也不敢与上仙相比,策慈仙师功参造化,早已是长生悟道的仙人,岂能是我们这些肉眼凡胎的人敢去攀比的?今日见浮沉子仙师,如此年轻,已然道法莫测,神仙中人,更是策慈仙师的师弟,那两仙坞中的一仙更是有您一份。” 一顿马屁拍下之后,那方习一转话锋,又道:“只是,咱们两仙坞的根基便就是度化众生,救难普罗大众。如今那些寻常百姓都被苏凌笼络了去,是不是对两仙坞壮大道门,普度众生颇有阻碍啊!” 浮沉子(少年道人)心中思绪不断,原来这群道貌岸然之辈在这里等着我呢......一群乌龟王八蛋,说的是什么救济百姓,人家苏凌遇到贫苦百姓,分文不取,他们做不来,见人家生意好了,就嫉妒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那个神神叨叨的大师兄似乎也是为了这个事情才让自己出面的,看来大师兄和他们的目标一致,皆是苏凌无疑。 浮沉子对这苏凌竟生出无比的好奇来,暗想上一个让自己大师兄如此看中的人还是自己,如今苏凌竟然也可以!他倒真想见识见识这苏凌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是表面上不为所动道:“我已说过,我们两仙坞也好,两仙教也罢,皆是化外超脱的道门,我们壮大道门,也是为了救难百姓,那苏凌如此行事也是救难百姓,目标一致,料想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冲突之处。” 那方习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他真就怕了这浮沉子仙师和他背后的道门倒向了苏凌那边,若是如此,怕是想动苏凌也不能了。 方习只得面上更为恭谨,满脸赔笑道:“道门高义,我等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放了苏凌任意妄为不管,总是不好的......” 那浮沉子一副被他说动了的样子,点点头道:“如今之计,方会首有何良策呢?” 方习忙道:“方才我们商议了半晌,只有去砸了他的生意,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砸?怎么砸?那苏凌就看着你们砸啊?”浮沉子冷笑道。 那方习冷冷一笑,四角眼中放出一道利芒,笑道:“劳驾浮沉子仙师附耳过来......” 浮沉子一脸嫌弃的看了他几眼,嘟囔了几句道:“也不带个口罩......新冠很可怕的......” 他嘟囔了几句,那方习也没有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道他是神神叨叨惯了,并不为意。 浮沉子没有办法,只得勉为其难的将头凑近,那方习在他耳边说了一会儿。眼中的利芒闪动,四角眼仿佛更小了许多。 浮沉子听完,心中颇为不以为然的冷笑,但表面上却颔首道:“你们既然定计,我们道门自然不会管你们红尘俗世......只一点,做干净了,可不要妄想着我们道门给你们擦屁股!” 方习闻言,一脸喜色道:“那仙师的意思便是允了?” 浮沉子斜睨了他一眼,看他的四角眼中满是谄媚,几欲作呕,只得哼了一声道:“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一甩拂尘,朝身后几个道装打扮的人道:“童儿们,我们走罢!” 说着站起身来,径自朝阁楼外走去。 待方习送了浮沉子走了,这才返回阁楼之中。 众人早已将他围住,皆问道:“浮沉子仙师这样的态度,到底是支持不支持我们这样做?” 方习眼中闪过一丝冷色,恨声道:“这浮沉子才多大年纪,竟然如此奸猾,我这一招是迫他站队,他倒好,说的滴水不露,模棱两可啊。” 这些人闻言,皆叹息道:“那我们还要不要这样做?还去找苏凌的麻烦不成?” 方习眼中厉色突现,将手中的茶碗朝着桌上一顿,阴恻恻道:“他们道门不亮明态度,我们就逼他们站队!这件事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时候我们做了,只要大功告成,不怕他们不站队!” 他这话说完,阁楼中的众人皆目露凶光,重重的点了点头。 ............ 天已大黑,秋风带着些许的凉意。 京都龙台城外龙台山的崎岖山道上,早已被一片翻滚的黑暗所笼罩,时已入秋,早无虫鸣,只有茫茫大山,寂静无语。 忽的从山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漫无边际的寂静。 却见是两个道装打扮的小童,提了两盏白色纸灯笼,后面四五个道装打扮的童儿簇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道士,正缓缓的朝山中走来。 这群人速度看上去不快,却各个身形飘忽,不会为何,几息之间,在看人群已然从山脚来到了半山之间。 若是有人当头撞上,这白纸灯笼,飘忽身形,不被吓出个好歹便是侥幸了。 正是浮沉子一行。 这样走了一会儿,那前头提灯的童儿转头似询问道:“师叔,今日为何那般搪塞他们?掌教策慈师父已然说了意思,让我们助他们,同时察查那个叫苏凌的.....” 浮沉子双眼微闭,听他这样一说,忽的睁开眼睛,一道如有实质的眼芒中带着些许狡黠,忽的咒骂道:“一群废物点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要我们跟他们绑在一架战车之上,也不称称他们几斤几两?就他们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破计策,岂能斗得过苏凌?再说那苏凌其实好相与的不成?” 这童儿似有所思道:“师叔之意是,不管他们,也不管苏凌了?” 浮沉子一甩拂尘道:“随他们闹去,只是这苏凌这般跳腾,若是坐视不管,我怎生跟你掌教师父交待?” 那童儿不解道:“那师叔何意?不能管,又不能不管?这当如何是好?”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那得看怎生个管法,若有个万一,这群蠢货成了事,只能证明苏凌也不过是个饭桶,我们便浑水摸鱼就好,只是我料,这群蠢货绝对不成,他们拉咱们其实就是为了让咱们给他们擦屁股,想到倒美了。” 顿了顿又道:“让他们斗去,我乐得看戏。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手也不晚,到时候不怕那苏凌不上道!” 童儿闻言,心下更是佩服了不少,遂道:“师叔好一招以静制动,坐山观虎斗。” 浮沉子淡淡笑道:“若你养了一池鱼,它们为了争一点池中残余的鱼食,扑扑腾腾的,你看着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其实,等他们扑腾的筋疲力尽了,你将手中鱼食再洒下去,如此再三往复,这一池鱼争食的景色,你何时想看不就何时能看了么?” 这话一出口,所有的道士皆似有领悟的使劲的点了点头。 那浮沉子眼神灼灼,似自言自语的缓缓道:“要紧的不是满池鱼儿,而是那鱼食握在谁的手中......”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 不好堂的生意越来越好,自初秋到深秋,每日不好堂前人群车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不好堂的预约号从五百号已经扩张到了八百号,还大有供不应求的趋势。 这期间,却是忙坏了苏凌和杜恒,也忙坏了四位军卒。 苏凌因为要制药还要给人瞧病的缘故,所以分身乏术。幸有杜恒跑里跑外,忙前忙后的协调。 杜恒虽然粗,但粗中有细,尤其这生意更是与自己息息相关,故而前后照应,调度有方。颇有大管家的风范。 饶是如此,那杜恒这些日子下来,更是清瘦了不少。皮肤比往常更是黑上许多,但倒也透出了几分健壮。 外面排队的人井然有序,但人实在是多,一些琐事也就时常上演,好在由王钧牵头,调度有方,将外面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他自己也隐隐成了四个军卒的首领。 苏凌看在眼里,索性将外面的事情统统交给了王钧来打理,他也做得十分出色。苏凌暗暗觉得王钧可堪大用。 期间郭白衣曾来过数次,只是借口这里人实在太多,他待不下去,便搜刮了六味地黄丸和补天大造丸,迅速离去。 讲好的用钱来买,却时时赊账。 苏凌也不讨要,只拿了小本本记了一页又一页的坏账。 终于有一日,郭白衣前来,见生意实在火爆,人又多的过分,那不好堂的房了,王钧果真聪明,苏凌方说完,他便熟记于心。苏凌哈哈一笑道:“那我们实打实的对弈一番。” 王钧和苏凌对坐,各执一方阵营棋子对弈起来。 那王钧果真颇有天资,虽第一次下着象棋,却颇为的得心应手,两人一番对垒攻杀下来,苏凌损失不小,那王钧却是步步为营。 苏凌偷眼看去,恍惚间觉着眼前真就是那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再如何,王钧不过初次下棋,总是没有苏凌老练,一番拼杀下去,那王钧只剩下单士,一将,而苏凌不过只剩下一将,但却有一枚过河卒。 不过片刻,苏凌老卒拱心,王钧败下阵来。 苏凌哈哈一笑,似有深意的指着那直插地方老巢的过河卒道:“王钧,你看,这战场便如这棋局,到了最后却是这不起眼的小卒把王将拉下马去。所以小卒亦如何?照样可以疆场驰骋,无往不胜啊!” 王钧心中大为触动,忽的单膝跪倒,一字一顿道:“苏公子心意,钧知道了,王钧定不负苏公子期望!” 苏凌忙将其拉起道:“这是作何?我们只是探讨技法,再要叫的如此生分,我便生气了!” 王钧这才会心一笑道:“我明白,苏大哥!” ............ 第二日,苏凌正式在不好堂挂了一副招人的牌匾。 一个白天,前来应招的人络绎不绝。苏凌面试了一整天,又开列了个名单出来,跟杜恒、王钧商议了,这才初步定下了再招四个人手。 这四个人中,三个都是身强体健的精壮小伙,苏凌将他们全数拨给王钧调配,另外一个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青年文士,生得文质彬彬,更听他说,曾经在旁的医馆做过学徒,也粗通一些医术。 这文士名叫郝藻,苏凌便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一则帮着磨药,另一则也可以在忙不过来时,让他去抓药。 新的一天,那郝藻却是第一个到了,待苏凌和杜恒起来开门,他便主动地拿起扫把清扫起堂前的落叶起来。 杜恒见了,更是满心欢喜道:“如今终于有人帮我干活了!” 苏凌也是笑意盈盈,对这个郝藻颇为满意。 不好堂队伍壮大,如今已然足足有十个人了。 每个人各司其职,里外协调,渐渐有了些许大药堂医馆的模样。 如此一个月即将过去。苏凌见那郝藻识文断字,又眼明手快,无论是抓药还是磨冷香丸药粉都是得心应手。 索性每日准备好冷香丸的材料,大包小包的堆在一起,等郝藻来了,便让这些磨药的事情都交给他做了。 苏凌自己也就彻底解放,专一的为病人瞧病。 时间如梭,转眼之间,便到了深秋的末尾。 不好堂人上下齐心,苏凌这些日子从未感觉过的充实。 只是他心中甚是思念那远在南漳的张芷月,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来年开春,一是要开家分号,二是要买处宅子,去南漳把张芷月和张神农接来安顿,三是央求郭白衣差些人手,去青燕山寻找父母和杜旌大叔一家,把他们也接来同住。总是那青燕军乃是匪类,若哪日朝廷剿灭,却是危险的。 ............ 夜,京都龙台城。 今日白日是个大阴天,到了夜里,更是乌云遮月,没有半点星辰。 深秋的风已然颇有些冷意了,秋风萧瑟,吹起满街的枯黄的枫树叶,荡漾在空旷的大城之内,显得满目寂寥。 今夜的风颇有些大了,呜呜咽咽的声响惊起长街角落里昏昏欲睡的流浪狗,它们竖起脏兮兮的毛,朝着黑暗处狂吠了几声后,回答它们的只有不变的风声和漫卷的枯叶。 也许连这些流浪狗都觉得颇为无趣,又低低的呜呜了几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去了。 忽地,某个阴暗的城墙角落莫得一道亮光闪起。那亮光似乎被大风吹的摇摇欲灭,似乎有个玄黄色的身影快速的将这亮光捂在身前,用身体遮挡了来势汹汹的夜风。 他手中的那道亮光跳了几下,终于大亮起来,将方圆周遭数步之内照了个通透。 同时,那亮光也照亮了这人的脸庞。 却是一个俊美的少年。 那少年手中拿着一扇火折子,亮光正是从上面发出来的。 那少年做完这些,却提起鼻子使劲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一股腥臊的刺鼻气味,直呛得的他一阵干呕不止,自言自语道:“这怎么行呢?大小也是个首都吧,这城墙根也太味了,卫生管理负分!” 他这般絮叨了一阵,忽地身形极快,宛如一道流光朝着城内深处去了。 龙台城朱雀大街的一条深巷。这巷子虽然比起朱雀大街的正街偏上许多,倒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木匠铺、点心铺、胭脂水粉铺分列在巷子两侧。 只是如今深夜,除了铺门外的旗幡幌子随夜风鼓荡,没有一家店铺开着门。 忽的,那道在城墙处消失沉寂很久的流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家店铺的正门外。 正是那个少年。 那少年抬头看了看这店铺上的门匾,默默读了两遍,这才轻轻撇了撇嘴,似乎暗自好笑道:“不好堂?也就是你,旁的任谁也想不出这个名字出来......” 那少年再不耽搁,身形一纵,宛如一道流光从那院墙处直直的投进院中去,一个鹞子翻身,闪到墙角的暗处。 等了半晌,他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就那么的大张旗鼓的站在院子里,朝着四处看了起来。 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又低声自语道:“虽然破旧些,总算是有人味,总是比我强太多,除了神像和檀香,一点人味都没有?” 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充满感叹道:“都特么的是穿了,我怎么那么命苦......” 他又是一个闪身,那身形快到夸张,流光闪动之间,已飘然来到后院。 他眼神扫视了一下后院,却见后院左右两侧皆是并排的厢房,正中处有个后厅正堂。一时之间犯了难去。 他颇丧的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一会儿朝左边一列厢房看看,一会儿又朝着右边的厢房看看,可看了半晌,却实在是有些搞不明白。 只得低低的絮絮叨叨的重复说道:“有没有人啊......出来上个厕所啥的也行啊.....我也好问问苏凌那犊子在那个屋睡觉啊!” 他这样絮叨了半晌,也没等出一个人来,倒是被这呜呜的秋风刮得有些发冷,两道大鼻涕挂在鼻孔下。颇显的狼狈。 他只得一边抽吸着将要流出来的鼻涕,一边满头黑线,无助踟蹰。 又过了半刻,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只得一闪来到后厅正堂房门处,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金属片,插进后厅两扇门的缝隙之处,轻轻的拨弄了两下。 然后胸有成竹的推了推门。 他以为那门必开,可是推了好几下,那门丝毫没有动一下的意思。 这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再次掏出那金属片,重复方才的动作。 就这般吭吃瘪肚的拨弄起没完没了。 但见冷风呼呼,一个少年就这样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拨弄着金属片撬着房门。 仔细看去,那鼻孔处随着他一抽一吸间,两道鼻涕忽长忽短。 那少年心一横,真就同这门栓杠上了,拨弄的是咬牙切齿,热火朝天。 终于在他坚贞不屈、不懈努力、顽强奋斗、不惧寒冷的精神指引下,那门栓方才缓缓的发出一声咔吧的声音。 这少年终于舒了口气,暗道,这破门再不开,我就得死到这里不可...... 玄阐那老牛鼻子的开锁大法也不好用啊,等做完这件事,我见到他,必定让他在冷风中吹个三天三夜...... 苏凌,你个犊子......为你我受冷风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啊! 他这般絮絮叨叨的说着,闪身进了后堂正厅,随及回身将后堂的门轻轻关好。 再次拿出火折子,一道亮光将后堂正厅照亮。 这少年似乎不急着干正事,在这后堂之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似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什么,却见后堂正厅十分宽阔,但是却没有多少陈设。 正中一张圆桌,摆着几把椅子,后面靠墙处放着两个陶瓶,左侧和右侧分别有两个大立柜,放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除此之外在大立柜的最顶端,有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这少年料想应该是些中药之类的半成品或成品。 除了这些,在左侧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支毛笔,还有几张纸杂乱无章的放着。 只是那少年似乎对大立柜里那鼓鼓囊囊的大包颇感兴趣。他闪身来到近前,伸手朝着那大一大包抓去。 原满心以为定是银钱珠宝之类的值钱东西,可是触手之间,似乎像是抓了草叶一般绵软。 “什么玩意......”这少年十分好奇,将那大包拿下来,朝着里面抓了一手出来。 似乎真的是某种植物的叶子。 他拿了一撮,放在鼻间闻了闻。 不由的惊喜低声道:“卧槽......这货哪里来的毛尖......” 他倒也不客气,只把这毛尖装了整个满满腾腾的两个衣兜。 这才心满意足。 忽地想起还有正事要做,于是又在厅中踅摸了一会儿,一眼瞅见了那桌案。随即跳将过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打着了火折子,朝着那纸条上的字照了几下,似乎是确认那字是否写错了。 只是那字写的歪歪扭扭,跟苏凌的手笔有的一拼,上面有一行字: 内有奸细,小心栽赃。 这少年将这纸胡乱的和桌案上的纸混在一处,这次心满意足的出了后堂,一道流光射向龙台城的深处去了。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二章 螳螂与蝉 天蒙蒙亮,已是清晨时分。 京都龙台的人们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只有一些忙于生计或羁愁的旅人,已经醒来。心里所想的无非柴米油盐抑或天涯远方。 不好堂。 昨夜挂了一夜的风,整个后院都铺满了随风飘进的黄叶,地上盖了厚厚的一层,也许是过于潮湿,那枯叶之上似乎还有淡淡的一层水雾。 左侧厢房的一扇门吱吱扭扭的开了,一个精壮的黝黑少年捂着肚子,一脸睡眼惺忪的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衫闪了出来。正是杜恒 他似乎被院外刺骨的秋风一刮,蓦地呲牙咧嘴起来,那睡意也消了七八分,一边身体不住的哆哆嗦嗦着,另一边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唉唉哟哟的哼唧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道:“准是昨晚又吃多了......” 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捂着肚子,一头扎进了茅房内。 只是未及片刻,这杜恒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捂着屁股匆匆忙忙的从茅房里跳将出来,冲着一厢房房门处扯着嗓子喊道:“苏凌,厕筹我不是随手放到茅房的台上去了,怎么没有了,幸亏我看了一眼,要是我裤子脱了......” 从那房中传来苏凌一句慵懒的话音道:“额......你们上厕所用厕筹啊?就那竹片、木棍一样的东西?不嫌硌得慌么?别找了,做饭的时候当柴火烧了......” 杜恒的肚子拧肠疼,哭丧了脸道:“那我用什么?” 苏凌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后堂正厅那桌案上,我挥毫泼墨时留下的有纸,你去拿些,用那个不比你那破竹片舒服?” 杜恒这才忍着肚子疼,蹭到后堂正厅,哆哆嗦嗦的开了门。 一眼瞅见后堂正厅那书案之上有着几片乱糟糟的纸,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掬了所有的纸一溜烟的朝茅房去了。 ............ 上午辰时,不好堂正式开始营业。 前来不好堂的客人依旧很多,早早的当日五百个排号已然发完,门前排起了长龙。 不好堂如今统共十个人,今日来了九个。却少了郝藻。 这九人皆带了不好堂独有的“奔驰”身份标识。各个脸上是苏凌调教多日的职业笑容。 苏凌来回巡视了一番,觉得十分满意,这才回到内堂去磨药了。其实他早已不干这磨药的活计好多天了,把这事情交给了郝藻处理。 那郝藻却也上手的十分快,无论是磨药的速度,还是药的配比,他都拿捏的颇到好处。 只是一直以来,苏凌只是把冷香丸所用的药包交给他,告诉他每种药包里的药需要放多少进去磨粉。至于这些药包里都是些什么药,苏凌还是没有告诉他的,只是觉得多考验考验他,若是这郝藻真的办事牢靠、认真,加上他懂些药理,便就下些功夫培养他,以后若开了分店,交给他打理便好。 只是,两日前歇业之后,郝藻独独留了下来,十分诚恳的对苏凌说希望能够看一看制作冷香丸所需的药材配方,没有别的目的,只是自己在药理医道一途上还是多少有些钻研见地的,想着看下配方,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让冷香丸的效果更加明显一些。 郝藻害怕苏凌有所误解,又赶紧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心为了不好堂的生意,如果让苏凌错意了,那这些话当他没有说过。 说着转身要走,苏凌将他叫住,又思考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写了个方子交给了郝藻。 那郝藻心中也是激动,这才拜谢苏凌的信任离开。 苏凌想着昨晚这些事情,不知是内室通风不畅,觉得有些憋闷,这才放下手中活计,来到前厅又看了一圈,却仍未见到郝藻的人影。 苏凌觉得这里面可能多多少少有些事情,便朝着王钧招了招手,待他走来,苏凌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一会儿单独去一趟郝藻的家,看看他是否在家,为何这般时日了,他还未来,是不是闹病了。一定要单独行动,另外走在路上的时候,小心观察身后左右有没有尾巴。” 苏凌说的风轻云淡,王钧听了却一皱眉头道:“苏大哥是怀疑郝藻那里会出什么问题吗?我也奇怪,平素里他总是比我还来的早,今日却无缘无故的不来了。” 苏凌轻描淡写道:“昨晚我把冷香丸的药方以及配比给了他......” 王钧闻言脸色变了数变,方道:“大哥,你是真的太相信人了,那郝藻无家口,来我们不好堂之前又没有什么营生来做,大哥便是把那药方配比交给他,也应该细细考察,等上些时日再说啊!” 苏凌似乎并不为意道:“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我诚心待人终究是好的。” 王钧只得点了点头,朝苏凌抱拳。 王钧在不好堂又走了几圈,见无人注意他,那不好堂中到处是人。他正好借着人群的掩映,一个人悄悄的离了不好堂,朝着郝藻家的所在白泥胡同去了。 一路之上,王钧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围的人,刚行之时,并未察觉有什么人暗自跟踪。只是刚穿过朱雀大街,便隐隐觉得身后似乎有一人,好像刻意的远远缒在自己身后,王钧害怕是自己过于小心了,于是或快或慢的变换着脚步速度,却蓦的发现,那身后之人也随着他的快慢变化暗暗的变化着自己的行进的速度。 王钧心中暗暗笃定身后之人必然是苏凌所说的尾巴。 王钧不慌不忙,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一个小摊贩前停了下来,假装看摊贩售卖的货物,一边用余光向后看去。 但觉着那身后之人,似乎也非常警觉,身形在他停下的瞬间,那人也忙的闪进一条小巷中。王钧根本来不及看到那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王钧见他闪进小巷,利用这个空隙,忽地加快步伐,一头扎进了前面的人堆中。 他又走了一阵,再往身后观察时,感觉已经甩掉了那个尾巴,这才定下心来,朝着郝藻的住所去了。 只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身后十数丈外,一个一身黑衫的男子朝着他的背影方向看去,神色之中还带着些许狠厉的嘲笑。 ............ 苏凌此时正来回的在后院之中踱着步子,心中思绪不断,面色也显得心事重重。 等了好一会儿,那王钧方才回来。刚一进到后院,看到苏凌便要过来说话。 苏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招手让他随自己走进后堂正厅,这才问道:“如何?” 王钧道:“苏大哥果真猜的不错,我方出去没多久,便有尾巴跟随。” 苏凌点了点头,暗道果然今天有些不对劲,又问道:“可甩掉了......” 王钧点了点头道:“应该是甩掉了。” 苏凌闻言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方道:“郝藻的家中情形如何?” 王钧神色凝重道:“大门紧闭,我越墙而入,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根本没有郝藻的身影,不过,倒是有些瓶瓶罐罐的琐碎药粉。” 苏凌闻言,神情也变得凝重十分,半晌方道:“也就是说,郝藻没有在家,这人也没有来不好堂,那他会在哪里?莫不是凭空消失了不成?” 苏凌心中疑惑不定,那王钧似询问道:“不过,我中途回来,遇到一个人,非要见你,说是你的徒弟,我见他说的不想作假,便领他来了。” 苏凌闻言,眉头一皱道:“我何时收过什么徒弟......这节骨眼上,不好堂可能正是多事之秋,他若是想要冷香丸,便给他两包,打发他走便是。” 王钧脸上一红,忙拱手要去。 苏凌心中念头一闪,冲王钧道:“且慢,你说要见我之人多大年岁?姓甚名谁?” 王钧忙道:“年纪不大,约摸十三岁左右,听他说他好像姓林叫林不浪。” 苏凌心中一动,原来是他! “让他进来见我!” 王钧点头离开,不一时,再次返回时,身边跟着一个清瘦的十二三岁的少年。 正是那日苏凌所见到的林不浪,只是这次只他一人,没有他的爷爷跟随。 不仅如此,他的衣衫比起苏凌见他那日倒是干净了不少。 那林不浪一眼便瞧见了苏凌,刚张嘴大声道:“苏先生,我有事情......” 苏凌忙快步迎了上去,十分亲热的拉住他的手,手上暗自用了些力气,那林不浪却是极为机敏,忙将后半句话咽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啊,几日不见你可好啊,来跟我去里面,讲一讲这几日你都去哪里了!” 说着朝着王钧一使眼色。 王钧心中明白,一报拳,朝着前面去了。 ............ 前面的生意依旧火爆,杜恒忙里忙外,深秋的时节,却是一头的大汗。眼看柜台里的冷香丸已然所剩无几了,便抽身来内堂寻找苏凌,却发现苏凌没有在内堂。 那王钧见杜恒寻找苏凌,忙告诉他苏凌在后院堂厅里。杜恒这才又寻到后院去了。 刚跨进后院,便听到后堂正厅内有人低低的说着什么,好像其中一个声音是苏凌,另一个声音有些稚嫩,却听不出是谁,只是声音太低,实在难以听清楚,杜恒想着走近了听听看苏凌在跟谁说话。 可是刚向前走了两步,便看到一个人从那后堂正厅里面迈步走出,正跟杜恒碰上。 那人似乎有些警觉,迅速的看了一眼杜恒,便转身朝着后院院门去了,到了院门前并不耽搁,拿掉门栓,闪身离开。 杜恒根本没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只觉得颇有些清瘦。 杜恒是个憨厚之人,没有多想,走进内堂之中,刚想对苏凌说冷香丸已经所剩不多了,苏凌却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一脸郑重的道:“老杜,前面柜台上的冷香丸还有多少?” 杜恒不明所以道:“不多了,马上就快卖完了,我这不寻你来了......” 苏凌闻言,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道:“什么?已经快卖完了?这才不过一个时辰而已......”他忽地摇摇头道:“罢了,杜恒,你现在就去柜台,将剩下的冷香丸全部收回,抱到这里来,对了还有内室左侧的的架子上,还有一架子的冷香丸,你招呼王钧他们。一起连架子都抬到这里来。” 杜恒大为不解道:“苏凌,为何要这样做?” 苏凌神色凝重道:“这些冷香丸有问题,赶紧去办,详情容我将这些冷香丸处理了再说......” 杜恒闻言,心中也有些慌乱,急忙出去朝着还在排队的人群大声喊道:“对不住各位,今日冷香丸暂停销售,各位的号牌顺延至明日。” 正在排队的人,尤其是已经要排到的人,都有些不情不愿,有人更是出言抗议。 王钧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决定,但还是帮着维持秩序,劝退了排队的客人。 待客人全数散去,王钧这才问道:“杜大哥,为什么突然不卖了?” 杜恒道:“不知道,苏凌说药有问题,让我们把柜台里还有内室的那一整架子的药全部抬到后院去。” 王钧神色一凛道:“可是我们卖出去了好多了,那些怎么办呢?” 杜恒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想来苏凌有办法。我们还是先把药全部挪到后院再说吧。” 杜恒和王钧,招呼着军卒和剩下的伙计,七手八脚的将柜台内的冷香丸和内室一整架的冷香丸连着架子,全数抬到了后院之中。 苏凌站在院中,表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待他们做完了这些,苏凌方才淡淡道:“大家都辛苦了,今日便下个早班,早些回去吧,王钧留下......” 待那些人走后,苏凌的脸色急变,对着王钧道:“去灶房,找两根粗木头,点燃了拿来!” 又对杜恒道:“你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打油的铺面,打上一大桶油回来!” 杜恒和王钧皆不知道苏凌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疑惑的看着苏凌。 苏凌却如临大敌道:“这些冷香丸里加了一味不属于冷香丸的药,如今这东西已经不叫冷香丸了,而成了要人姓名的毒药了......” “什么?!”杜恒和王钧皆大惊失色,王钧神色变了数变,终于醒悟道:“莫不是那个郝藻动的手脚不成......好歹毒的心肠!” 苏凌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个已然没有用了,赶紧趁着无人注意,将我们手里所有的所谓冷香丸全部销毁,待化成灰烬之时,就可以万无一失了。” 王钧和杜恒点了点头,王钧忽道:“只是那些已经将药买走的人怎么办?” 苏凌长叹一声道:“我现在自身难保,已然顾不得许多了!” 王钧和杜恒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行动起来。 过了片刻,王钧点燃了两根粗木举着回来,杜恒也从外面的油铺中买了一大桶油拎了回来。 苏凌心事重重的看着堆在架子上的一包包冷香丸,眼中的神情颇有些复杂,有些可惜。有些无奈。 料想如何也是没有办法的,只得叹息了一声,将头一扭,身体缓缓的转了过去,背对着这些药,沉声道:“烧了罢......” 杜恒摇了摇头,也是没有办法,只得跺了跺脚,恨声道:“待俺寻到那个郝藻杂种,定然饶不了他!” 双手一用力,举起那桶油便要向药材架子上的药浇去。 苏凌忽地想起了什么,极速的转回头来,眼神灼灼的盯着眼前药架上一包包的冷香丸,快速的过了一遍,然后似自语道:“四百一十八包......” 忽地抬头问杜恒报道:“老杜,今日堂里卖出多少包药去?” 杜恒挠了挠脑袋,嘟囔道:“卖了那么许多,我怎么能记得住数目......” 王钧忙道:“我倒是记得,若没有记错的话,加上那些预定的,总共五百八十一包......” 苏凌低头一边思忖,一边算着:“五百八十一包,四百一十八包,我记得这药架上,加上今日堂里拿去卖的冷香丸总数是一千包,可是按照刚才咱们说的数目,怎么会少了一包呢?” 苏凌眉头紧锁,半晌无语。 杜恒想了一会儿方道:“会不会是查错数目了?” 苏凌一挥手道:“我们再查几遍。” 三人又查了多次,仍旧是九百九十九包,比总数少了一包。 苏凌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忽地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道:“算了,一包而已,烧吧!” 杜恒应了一声,将一大桶油顺着药架子当头浇下,所有的冷香丸均瞬间被落下的油打湿。 苏凌狠狠心,一把夺过王钧手里燃烧的粗木,再不耽搁,一抖手,那粗木带着火焰,翻滚着朝向药架子飞去。 “腾——”的一声,顷刻之间,烈焰翻滚,大火吞没了整个药架子。 苏凌的眼眸中,满是翻滚的烈焰,一瞬之间,苏凌的脸颊都觉的隐隐有被灼烧的痛感。 大火渐渐燃烧,火势也逐渐变的小了起来。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似乎颇为疲累的摇了摇头道:“我累了,先到房中休息一会儿,你俩守着这里,等火势全部熄了,也各自散了吧。” 王钧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去。 苏凌微闭双目,缓缓转身,刚要离开,忽地,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苏凌眉头一皱,刚要去看看怎么回事,不料那门却不知被谁一脚踹开了。 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涌了进来,朝着苏凌三人叫嚷着道:“你们谁是苏凌?滚出来!” 苏凌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事到如今,苏凌竟没有了方才的沮丧,竟淡淡一笑,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王钧和杜恒担心苏凌的安危,跨前一步,想要挡在苏凌身前。 苏凌却淡笑着摇了摇头道:“料也无妨,他们这些乌合之众,便是全冲我来,估计也不够我打的。” 杜恒这才想到,苏凌自与那白叔至学了功夫,如今早已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这才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 苏凌缓步走到这些人五尺远的地方停下,朝着这群咋咋呼呼/故作凶相跋扈之状的人轻轻一瞥,冷笑道:“就你们这些攒鸡毛凑掸子的人,便要来找我?你们也配?还是不要如此低俗了,直接让你们的主事人出头吧,何必学那些市井地皮的无赖行径呢,就不怕自降了身份么?” 他话音方落,便听到一阵车辙的吱吱响动,人群向左右两边一分,但见从中间被两个中年人推出一辆两轮车来,那独轮车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年纪约摸有七十余岁。 虽然全身上下穿着华贵的绛红色绸缎衣衫,左手食指上还带着一枚粗大的玉扳指,通体碧绿莹润,看起来价值不菲。 然而往脸上看,却是长得实在不怎么好看。 但见他脸上皱纹堆累,四角小眼,却是肿眼泡,面色姜黄,细薄嘴片,更带着着几分刻薄。 这老者坐在独轮车上,倒有一份稳如泰山的派头。 那老者看了一眼苏凌,似乎觉得胜券在握,淡淡道:“苏凌,你不是要见主事人,如今你见了我,可有什么想说的么?” 苏凌瞥了他一眼,故意戏谑一笑道:“我以为什么厉害人物,一定是站起今日冷香丸已然卖完了,那我倒要问一问你,你身后那燃烧着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冷香丸又是何物?” 言罢,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三章 热乎的 苏凌听到这方习如此说,心中暗忖,这伙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但神情上仍旧波澜不惊,淡淡一笑道:“烧一些没有什么用的东西,也值当方会首如此劳师动众不成?” 方习冷笑一声,朝着两旁摆了摆手道:“都站着干什么,过去看看这不好堂什么东西需要泼上油,烧的这么彻底的,仔细点看看还有没有未燃尽的余火,这里方圆全部都是木质的建筑,万一烧了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那些人闻风而动,便要上前去。 王钧和杜恒一左一右拦在这群人近前,王钧面色一冷道:“这些皆是些不用的旧物,等到烧完了,我们自会扑灭余火,就不劳驾诸位了。” 那群人似乎不依不饶,还要向前硬闯。 王钧和杜恒刚想发怒,苏凌却一摆手,淡淡道:“既然方会首想的如此周到,又不怕麻烦代劳,那就让他们去看看吧。” 王钧和杜恒一愣,看苏凌似乎神情颇为稳当,这才退在两边。 这群人一窝蜂似得朝着还未燃尽的药架和冷香丸那里冲去。 他们拿了棍棒,在废墟之中左右划拉,又围着已然烧的不成样子的药架转来转去,不时有余火迸溅而出,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这群人转了半天,却未找出哪怕半颗冷香丸来,只是,这灰烬散发出一股焦糊且厚重的中药味道,颇为浓厚。 那方习让这些人退下,淡淡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你好手段啊,竟然如此迅速的把你的罪状销毁了......却也是反应灵敏了。” 苏凌不卑不亢,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道:“方会首这话,后半句十分中听,夸我机敏,这夸人的话,谁不喜欢听呢?只是前半句,我却不太明白了,我是大晋朝的安善守法良民,老老实实做生意,犯法的不干,犯歹的不吃,不知你说的销毁罪状,从何而来呢?” 方习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安善良民!苏凌我且问你,你烧是冷香丸吧,我却是不怎么明白了,你这不好堂安身立命的本事,便是靠着这冷香丸,为何如今却毫不吝惜,放了把火,把这些药丸,烧的一干二净呢?” 苏凌半步不让,冷然道:“任是什么药,也总有个时效,我这些药材时间久了,药力自然挥发掉了,烧了有什么奇怪的?再说,如今这些药皆化成了焦炭灰烬,方会首如何就能断定我烧的是冷香丸呢?还有,烧些东西,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吧,你一不是不好堂的东家,二不是官差,这些事你也要管了不成?” 方习眼眉一立道:“好一个伶牙利嘴的苏凌,我管不到你,自是有人管你的!” 话音方落,便听到后院门前有人高喊道:“京都龙台令杨大人到!” 方习嘿嘿冷笑道:“你看,管你的人说到便到了!”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这官面的人来到倒是挺快的。 王钧神色有些紧张,低声道:“苏大哥,若一会儿计较起来,我护你离开,快去找郭祭酒出头。” 苏凌淡淡笑道:“兄弟,这么大点事情,用得着找老郭?料也无妨!” 说话间,那门前先是进来一队差官,左右分立,随后那龙台令缓步走了进来。 苏凌打量这龙台令,却是好年轻的一个官员,看年龄不过二十上下,生的面皮白皙,浓眉细目,颇有几分俊逸之相。 苏凌暗想,如此年轻,却已然做了京都龙台令,不是自己真有些实打实的才学,便是个大门大户。 王钧在他身旁小声道:“苏大哥,莫要小看了这龙台令,他名叫杨恕祖,年纪轻轻便作得一手好文章,更是跟司空府的三公子萧思舒齐名,当世并称萧杨!不仅如此,他家也是京都大族,他父亲乃是当朝的太尉杨文先,他母亲也是地方大族名门。” 苏凌闻言,低声道:“哦,看来这个杨恕祖的的确有两把刷子,不过看他与方习前后脚的功夫,怕是来者不善啊。” 说完这些,苏凌心中又是一动,杨恕祖?姓杨?他父亲又是太尉?想到此处,便已然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哪一位了。 但见杨恕祖年纪轻轻,却稳如泰山,来到众人间,稍稍站定,眼神中的威压在所有人面上扫视了一番。 除了苏凌丝毫不为所动,其余人皆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那方习也没了方才的做派,忙朝着龙台令杨恕祖一躬道:“老朽方习,见过杨大人。” 杨恕祖淡淡的点了点头道:“方会首不必客气,前些日我母亲身体有恙,幸赖方会首妙手回春,吃了几副药,如今已然大好了,本令还没感谢方会首呢。” 方习忙谄媚的笑道:“那里是老朽的功劳,乃是令堂洪福,自然百病不侵!” 他们两个又客气了一番。 苏凌暗自好笑,心道,这杨恕祖八成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若他装作与这方习没有任何牵扯关系,他出现在这里,倒也从表面上说是出于公义,可是他第一句话便把这曾关系挑明了,真就不怕别人非议他。 不过,他想到历史那人的狷狂性格,对他如此行事也就释怀了。 想到这里,苏凌却是朝着杨恕祖一拱手,似乎戏谑道:“杨大人,不知今日来的如此匆忙,可在府里喝过了鸡肋汤了么?” 杨恕祖一头雾水道:“鸡肋汤?本令从无这等爱好啊!” 那方习却是面色一怒道:“大胆苏凌,见了龙台令,还不跪拜?” 苏凌不搭话,只是斜斜的睨着方习。 却见杨恕祖倒是一摆手道:“这里不是我那府衙,跪拜免了......”他这话倒说的毫无架子,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若不是苏凌笃定他是方习那头儿的,怕是真以为这杨大人一片公心了。 苏凌嘿嘿一笑道:“苏某以为今日定然好大阵仗,弄不好便要调了京中军营宿卫前来,未曾想,雷声大,雨点小,怎么,杨大人只带了你府衙这点官差来?我数一数啊,还不到二十人啊。却好生让人失望啊。” 说着又瞅了瞅方习道:“你不就想把事情闹大么?” 杨恕祖却也不恼,淡淡道:“你一个小小的白身,又是经商的营生,到你这里来,还需京中宿卫不成?我一人足矣。”前半句说的风轻云淡,后半句却已然如刀似剑。 他说完这句话,忽的官威陡起,一字一顿道:“苏凌,今日本令官前来,是有人递了状子,告你庸医害人,炮制虎狼之药,害人性命!苏凌你还不从实招来,免得待会儿受了皮肉之苦!” 苏凌哈哈大笑道:“这话说得好生莫名其妙,我何时害人,又何时炮制虎狼之药了?还有是哪个人告的我!” 方习向前一步道:“苏凌,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递状子告你的人,便是方某了!” 苏凌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这个王八犊子!” 方习听他出言不逊,恼羞成怒,忽的喝道:“左右,将这个口出污言秽语之人的嘴给我撕了!” 他身后那群爪牙闻言便要一起向前动手。 杨恕祖却是哼了一声道:“干什么?私打斗殴不成,本令还在这里,你们就如此藐视不成?” 方习闻言先是一怔,又瞪了身后的人一眼,方才道:“退回去......打架总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言罢,却仍觉心中窝囊,狠狠的瞪着苏凌。 苏凌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眼神看向方习,分明是你奈我何? 杨恕祖这才看向苏凌道:“你不承认?我且问你,你身后烧的是什么?可是那冷香丸?” 苏凌笑道:“真就奇怪了,只要进我院中之人,无论是谁似乎都对我烧些什么颇为好奇,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只是烧些无用的陈药而已。” 杨恕祖看了苏凌一眼,冷然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我早已探知,你这不好堂共有十人,磨冷香丸药粉的除你之外,还有一个叫做郝藻的,他人在何处?” 苏凌讥讽道:“杨大人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连我这小小不好堂用了多少人,磨药的一个普通伙计的名字都记得如此清楚明白......不错,那郝藻的确负责磨冷香丸药粉,只是今日告假不曾来!” 方习闻言,一副吃定了苏凌的样子,大笑道:“郝藻今日没来?怕是以后都来不了了吧!” 说着朝着杨恕祖一拱手道:“大人,老朽今日来的中途,被一妇人拦下,那妇人哭哭啼啼,说曾在我仁春堂中充作学徒的一个人,不知为何竟然死了,老朽惊疑之下,却是不知死者何人,大人也知道,我那仁春堂乃是龙台最大的医馆药堂,上下使唤的人很多,但毕竟事关人命,我便让手下跟那妇人去了他家,将这死人尸体抬回我的宅中,可当我看到此人之时,却认了出来,正是在我仁春堂的伙计郝藻,那郝藻多少懂些医理,老朽原想着过些时日便让他做个小掌柜的,可是几日前他却向老朽告辞,说要去不好堂做活,我见强留不得,便勉励了他几句,放他去了。只是今日见到的却是一具尸体!” 苏凌冷声道:“方习,我说怎么那郝藻家中无人,原来是你先到一步!” 方习闻言哈哈狂笑道:“好你个苏凌,你不打自招了罢,果然去过郝藻那里!看来是去杀人灭口的!” 苏凌冷冷道:“你这话从何说起?那郝藻与我无冤无仇,我便是去了他家,也没有见到他,如何说我杀人灭口?我为了什么?” 杨恕祖闻言,也有些奇怪道:“的确,诚如苏凌所言,他为何要杀郝藻?” 方习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大人有所不知啊,我见了郝藻的尸体后,见他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便知不是正常死的,于是细细的查探了一番,果然所料不差,郝藻乃是中毒而死,那毒乃是马钱子啊!马钱子虽然刻意入药,但是剂量过多或者长期积累,会让人兴奋,进而手舞足蹈,状似癫狂,坐卧不安,最终毙命。我问了那郝藻的浑家,那妇人也道,郝藻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便是这等癫狂模样。” 杨恕祖点了点头道:“马钱子中毒无疑,只是那郝藻中了马钱子毒,为何牵扯苏凌呢?” 方习又道:“原先我也是想不到的,只是问了那妇人,方才知道,郝藻这些时日在不好堂苏凌这厮身边做工,却是深得苏凌器重,苏凌更是将那冷香丸的原材药方和配比誊抄了一份给郝藻。只是他却不知道郝藻对那些药的用途多少还是知道的,当他看到马钱子和所用剂量的时候已然知道了,这冷香丸断然不是什么神药,而是要人命的毒药啊!于是他惴惴不安,回到家中便对他的浑家说了冷香丸中的密辛,还说这要阻止苏凌害人,明日便到衙门举发!” 说到此处,那方习竟然悲从中来,老泪纵横道:“只是可叹,郝藻便在当夜被那苏凌贼子所害,毒发而亡了啊!老朽失察啊!让这一后起杏林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啊!于是,我便为了天理昭昭,递了状子到大人府堂,更是先行来这不好堂,果真看到苏凌正在毁灭证据!” 杨恕祖闻言,点了点头问道:“那妇人现在何处,传她到这里问话!” 方习却一摆手道:“大人啊大人,那苏凌如此凶残,这妇道人家岂敢前来,我当是也言说让她一起来,可是她却畏惧不堪,没有办法,我给了她五十两银钱,她言说要回乡下娘家避避风头,待惩治了苏凌,她再回来。” 杨恕祖闻言,神情有些恍惚,那方习说的虽然明白,可是这郝藻的浑家已然无法到场,这里面的关节难以让人信服啊。 苏凌冷笑一声道:“又是下毒的伎俩?哎我说方习,你拿的剧本是不是跟南漳那几个混蛋玩意一模一样啊,瞅瞅你这满面涕泪的,是不是发个小金人给你啊!” 杨恕祖眼神一肃道:“苏凌,这方习告你害人性命,炮制虎狼之药的证词已然记录下来,你还有什么说的么?” 苏凌淡淡道:“当然有!这第一呢,那郝藻就算是死于马钱子之毒,可是现场没有与我有半点关系的证据,怎么就笃定是我下的毒呢?这第二呢,说我冷香丸掺了过量的马钱子,只是我却不明白了,为何我卖出那许多冷香丸,为何不见有一人毒发身亡的?还有,你说郝藻死了,可是那尸体在何处?就凭你说说也算得了数?” 方习冷声道:“等的就是你这样说!来人啊!将郝藻的尸体抬上来!” 人群中有人应声而动,朝着后院门外去了,不一时抬了一个死人尸体进来,放在杨恕祖近旁。 众人看去,却见一个年青人的尸体,面色发青,嘴唇发紫,果真是中毒迹象。 这人正是早上到现在未见到的郝藻。 方习冷笑道:“这个人,想必苏凌你还认识吧!” 苏凌冷笑不语。 杜恒和王钧心中也蓦地紧张起来。 方习又道:“大人,苏凌说那冷香丸中没有马钱子,或许之前的确没有,只是这几日方掺了这东西,因此还未败露之前,他才先烧了那剩余的冷香药丸,其实若要考证,却也简单!” 杨恕祖闻言道:“简单?如何简单了?” 方习又是一挥手道:“把那些乡亲父老都请进来吧!” 话音方落,只见四五个他的爪牙引了数百百姓,他们手里皆拿了一个药包。 苏凌、杜恒和王钧皆认得清楚,正是今日上午卖出去的冷香丸。 王钧和杜恒脸色大变,杜恒更是低声对苏凌道:“苏凌,怎么办,你可是说了今天早上的冷香丸有问题,里面掺了毒!” 苏凌却是做了个噤声姿势,一言不发的盯着方习。 方习见人都进来了,这才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你们手里拿的冷香丸可是有毒的虎狼之药,你们都被苏凌那厮蒙骗了!现在杨大老爷在此,请你们交出手中的药包,进行勘验,杨大老爷定然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这些百姓闻言,顿时切切私语起来,言语中有相信他说的话的,也有半信半疑的。 不知谁带头叫道:“是不是毒药,验一验就知道了,我们也好放心不是!” 这话一出,所有的百姓皆走上前去,将手中的药包放在地上,站到一边去了。 方习冷笑着看着苏凌道:“苏凌,这些药是你卖出去的吧,你可不要不认账!” 苏凌却也没有狡辩,点头道:“这的确是我不好堂的冷香丸。” 方习大笑道:“好!这些药到底有没有问题,待会儿一验便知!” 忽的他似乎颇为得意的凑到苏凌近前,低声道:“苏凌,你在烧这些药的时候,是不是颇为奇怪,明明是一千包,为何独独少了一包,你就不想知道知道,那少的一包去了哪里?” 苏凌眼神灼灼的盯着方习,并不说话。 方习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过后,这才慢条斯理道:“你看看我手中的是什么?”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包药来。 苏凌冷眼看去,正是那包丢失的冷香丸无疑。 苏凌一抬手,便要抢夺。 方习似乎料到这一手,用身体将这包药护住,冷声道:“苏凌,千算万算,你还是算不到这一出吧!” 说罢他转身对杨恕祖道:“杨大人,我手中这包药,乃是从郝藻的桌上发现的,只是当时已然打开了,里面原本足十颗的药丸,只剩下了最后一颗。想必郝藻临死时被人生生一次灌下了九枚药丸,这才马钱子毒发身亡!” 说着方习小心翼翼的将那药包打开,果真里面只有一枚冷香丸。 那冷香丸通体淡银,晶莹透亮,跟苏凌所制的冷香丸一般无二。 方习将那枚冷香丸捏在手中,缓步走到苏凌近前,将那枚药丸举到脸前,冷冷道:“苏凌,你说这药不是毒药,你敢吃么?” 苏凌先是一愣,似乎有些歇斯底里,忽的跳到他身旁不过三寸距离,一仰头,以上示下,压过方习半头,一指这枚冷香丸,大声嚷道:“你怀疑这药有毒,你来吃啊!为何问我?” 那方习岂能被他吓住,一梗头,更是压了苏凌半头,也叫嚷起来:“你不敢吃,这药分明有毒!” “你敢吃你吃啊!” “你不敢吃?” “你敢吃?” “吃啊!”、“你吃啊!” 两人搅扰个没完没了,一会儿他的身形压他半头,一会儿他的身形又压他半头。 只吵嚷的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头大了。 忽的苏凌趁方习不备,在他把药丸举到脸前之时,如电一般劈手夺过那药丸,再不迟疑,闪电一般将那枚药丸朝着方习嘴里直直的塞了进去。 只听嗝的一声,那一枚整颗药丸,就那般被方习囫囵的吞了下去,直噎得方习直翻白眼,爬撒了半晌前胸,这才缓过那口气去。 再看方习脸色大变,早已乱了方寸,如丧考妣般的跳脚惊叫道:“苏凌!你你你!这药有毒,你偷袭我!哎呀,我要中毒死啦!” 说到这里,朝着杨恕祖噗通跪倒在地,这时是真的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杨大人啊!救命啊!苏凌暗算与我,想要杀我灭口!杨大人给我做主,一定要让那苏凌把解药速速交出来,怕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毒发身亡了!” 杨恕祖也没有想到苏凌会突然来这一手,神情一肃,怒道:“苏凌,你这泼货,还不速速交出解药?” 苏凌嘿嘿冷笑道:“出门不带闪,怨不得旁人!解药?哪里有什么解药。不过你要是半桶屎尿灌下,及时催吐,或许能把毒药吐出来,也未可知......” 方习哭丧着脸,料想半点办法没有,只得对手下人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手下两个人先是一愣,只得找了一个木桶朝着五谷轮回之地去了。 杜恒早已哈哈大笑,大声嚷道:“哎,今早我刚造的,估计这会儿汤汤水水的,还热乎着呢!......” 过不多时,这两名手下皆用袖子掩了口鼻,提着那木桶返回。 木桶之中黄色粘稠,有汤有水,真真是臭气熏天,让人立时作呕。 便是这龙台令杨恕祖也是后退了十数丈,用袖子掩了口鼻,背过脸去。 那两个手下又找了个大木勺,递给方习,想了半天,总要说句话,方才结结巴巴道:“老爷......老爷您慢用!......” 方习直气的朝着两人屁股上一人一脚,还是不肯走到那木桶前,可是想了半天也无计可施,他又怕耽搁久了,真就毒发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用袖子死死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提了那木勺,亦步亦趋的朝着那木桶走去。 那脸上已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待来到这一桶近前,那味道更是熏得让他肠子肚子都翻江倒海起来,他咬着牙用勺子挖了半勺,还未捞出勺子来,早已忍受不住,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苏凌哈哈大笑道:“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旁人!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还真叫你吃这玩意不成?” 说着径自走到那郝藻尸体近前,朝着尸体一呲牙道:“我说,地上凉,起来吧!” 话音方落,那原本地上直挺挺躺着的郝藻,忽的长叹一声,竟忽的坐了起来......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四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诈尸了!......” “有鬼啊!......” 那郝藻就这般毫无征兆的坐了起来,只吓得后院所有人皆颜色更变,绝大部分人皆脸色发白、腾地跳将起来,朝着院外四散奔逃,生怕哪个跑的慢些,被这“活鬼”吭哧一口咬了去,就此烟消云散了。 更有几个胆子小的,“噗通——”、“噗通——”几声早已栽倒当场,不省人事。 便是杨恕祖也是脸色大变,蹬蹬蹬的向后连退了十数步,被身后的官差架住,方未有摔倒。 那方习更是狼狈,正在哇哇吐着,忽的一眼瞅见郝藻直挺挺的坐了起来,吓得妈呀一声,仿如嚎叫,手上一软,木勺“噗——”的一声跌砸在木桶里,溅起阵阵黄不拉几的秽、物,直直的喷在他的脸上。 方习此刻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转头没命的跑,饶是上了些许岁数,情急之下,有些老眼昏花,竟没有辨明方向,朝着院内便撞,只是他这一下正跟眼前的木桶装了个满怀。 “哗啦——”一声,那木桶如万朵黄澄澄炸开的炮仗一般,全数迸溅而出,直泼了他满头满身。 那种狼狈之相实在让人发笑。 只是发笑之余,满身粘稠发黄的玩意,又臭气熏天,仿佛一个人造生物移动炸弹(古时若有......),让人作呕。 他疯狂朝着院内人群里一头扎去,那人群眼看要躲这活鬼诈尸,更要躲这人形臭球暗器,真是倒了大霉,叫苦不迭,呕吐连声。 这番乱哄哄一团的景象,苏凌早抽身远远站在房檐底下,冷眼旁观,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王钧见那郝藻忽的死而复生,已然大体知道了这里面的缘由,怪不得苏凌丝毫不慌,原来是陪着他们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其实暗地里早已做了安排。 杜恒却是看不透这些,只是憨胆大,对那活鬼郝藻丝毫不怕,还嫌不热闹的学着鬼叫,哇哇的手舞足蹈,乱嚎不止。 那郝藻睁开眼睛就看到这许多乱象,先是一头雾水,而后便心中明了,慌得急忙大喊道:“诸位莫怕,诸位莫怕,我不是鬼,更没有诈尸!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喊了半晌,这些慌乱的人群方镇定了下来。 心中皆想着,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鬼诈尸?要是真诈尸了,也得半夜不是? 再者咱们还有龙台令大老爷,他那一身官威贵气,那些鬼怪妖精也得绕着走才是。 只是他们朝着这官威赫赫的龙台令看去,却见那杨恕祖瘫在官差之中,狼狈的样子与他们不差分毫。 到底杨恕祖还是一任京都令,有些胆识,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站起,指着已经站在院中的郝藻颤声道:“你这人,不是......你这鬼!到底是人是鬼!” 他这问法,听在苏凌耳中倒是颇为好笑。 那郝藻此刻脸色已不再发青,早已恢复了正常人的血色,嘴唇也渐渐的褪去了紫色。只见他忙朝着杨恕祖一拜道:“大人,小人是人,不是鬼!小人没有死!” 郝藻闻言这才镇定了,方站起身来,抖抖袖子,走到郝藻近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九九八十一眼,这才道:“那你方才为何没有半点活人气息,脸色唇色也和死尸无疑?” 话音方落,便闻到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从身边飘飘荡荡而来,杨恕祖扭头之下,差点和这浑身散发着臭味的人撞在一处。 再看那方习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带着一身扎眼的黄澄澄颜色凑了近来,浑身臭气熏天,直呛肺腑。 方习就像看着从未见过的珍宝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郝藻,眼里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杨恕祖以袖掩住口鼻,皱着眉头斥道:“方习,你如今这副模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收拾干净了再回来答话!” 方习这才忙点头,一动之间,一阵恶臭。 “退!退!退!”杨恕祖半眼也不想再看见他。 待那方习被手下人一边搀扶着,一边呕吐着离去之后。 杨恕祖这才走到苏凌身边,低声道:“苏公子的名声和才情,思舒公子已然跟我提过不止一次,只是不想在此情形下相见,杨某虽然久闻大名,此处却一身官衣在身,只得端了这为官的架子,不过,苏公子放心,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恕祖定然查的清楚明白,便是苏公子有个什么为难着窄的,有我杨恕祖在,料想也是无妨!” 苏凌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杨恕祖,淡淡一笑道:“你这话这时对我说?你真不是他们那头儿的不成?” 杨恕祖一脸不解道:“他们那头儿?苏公子以为我是被谁收买了不成?笑话,我好歹也是这京都龙台令,再说我杨氏也是龙台大族,岂能任是谁收买便能收买了不成?” 苏凌面带深意,却是一副了然之色道:“如此,还请杨大人一会儿秉公处理这件事情便是,只是这件事并未有人丢了性命,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还请杨大人到时在法度上网开一面......” 杨恕祖以为苏凌在替他自己开脱,随即淡淡笑道:“那是自然......” 过了一会儿,那方习才再次回到了不好堂后院之中,再看已然换了一身素衣,那头白发还未完全干,带着湿湿潮潮的水气。 不知是怎么处理得自己一身秽、物,或许还喷了点香粉之类的,香气遮掩之下,还是可以隐隐闻到一丝臭味。 待方习站定,杨恕祖这才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告诉本令啊?” 方习还是不太死心,他其实看到郝藻死而复生,便知道自己计划的事情可能已经失败了,只是还要挣扎一番,遂道:“大人,我觉得这郝藻死而复生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我们先勘验一下百姓手中的冷香丸是否有毒才是要务。” 未等杨恕祖说话,苏凌已然淡笑着道:“方会首这是还不死心啊,我且问你,方才你被我硬塞了一枚冷香丸,如今不还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哪有毒发的迹象?” 方习支支吾吾道:“那......那不是因为......我吐啊吐的......就把这毒吐了出来了,再说一枚冷香丸还不至于这么快毒发吧。”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对着杨恕祖一拱手道:“既如此,杨大人,验吧!只是一点,我要随军的郎中来验,这京都龙台市坊中的郎中,我是一个也信不过。” 杨恕祖闻言道:“这个好办,你们稍后!” 他唤过一个官差,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又将一个印信模样的东西给了他,那官差转身去了。 未几半个时辰,那官差再次返回,身后跟了一个中年人,应该是军中的郎中。 杨恕祖问了这中年人身份后,这才朗声道:“这位乃是京中宿卫营的贺郎中,让他来验一验这冷香丸中的成分吧。” 那贺郎中领命,将那几百余包的冷香丸拆开来,细细的验了起来。 只见他时而将冷香丸放在阳光下看,时而用鼻子闻闻,又将那些冷香丸打碎,捻些药丸放在嘴里品了品,还涂抹了一些药粉在手臂上。 这番忙活了近两个时辰,药虽未验完,他却站了起来,一拱手朗声道:“杨大人,老夫已然勘验了这许多的药丸,发现这些药丸全部都含有十二味药材,却也是我们医者常用药材。” 杨恕祖闻言道:“小小冷香丸竟然有十二种药材制成?都是哪些药材?” 贺郎中忙朗声道:“当归、枸杞、山药、莲子、百合、红枣、槐实、地黄、桃仁、胡麻、大枫子仁及杏仁。这些药材,皆有美容养颜、安神滋阴、养血明目、生发乌发之功效啊!” 杨恕祖闻言点了点头道:“没有毒药么?” 贺郎中闻言急忙摆手道:“大人说笑是么?这些药都是正宗的寻常好药,哪有什么毒药?” 杨恕祖点了点头,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这才对贺郎中道:“贺郎中辛苦......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那贺郎中走后,杨恕祖这才眼神灼灼的看着方习道:“方习,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习似乎不愿相信这个结果,缓缓摇头,眼中满是失望和沮丧,低低的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没有马钱子?为什么没有?” 苏凌淡淡一笑,走到近前,朝着杨恕祖一抱拳道:“杨大人,既然没有什么问题,还是让这些百余百姓都散去了吧。”说着高声道:“苏凌承诺,今日这冷香丸已然毁了,断然是不能再还给大家了,诸位可以到我不好堂的店面内领了号牌,待到明日再来取药,为了弥补大家的损失,明日每人免费加赠一包冷香丸!” “好——”百姓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待百姓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跟着杜恒和王钧去领号牌之时,苏凌这才朝着杨恕祖和方习坐了个请字的姿势,淡笑道:“二位不如随我进了后堂正厅,我那毛尖茶已然泡好了,两位不如进来尝尝?” 这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这才随着苏凌进了后堂中厅。 苏凌让两人坐了,又端了毛尖茶过来,让两人尝尝。 杨恕祖还好,端起茶品了起来。 只是这方习不知道苏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看着眼前的茶,犹豫不决。 苏凌笑道:“方会首莫要疑心,我们都是同行,同行必然要同气连枝,这是好茶,只我这里有,谁家也不会有的,您放心尝一尝便是。” 方习这才端起茶碗,轻轻品了一口。 只觉得茶香四溢、唇齿留香。 两人同时脱口道:“好茶!” 苏凌哈哈大笑道:“既然两位如此钟爱,我那柜上还有一些,两位回去时可带走些尝尝。” 杨恕祖点点头道:“茶也喝了,只是你们俩这演的是什么戏啊?我都糊涂了!” 苏凌哈哈一笑道:“此时只有我们三人,苏某便斗胆叫一声杨公子了!此事确实不过是同行之间为了较量开的一个小玩笑而已,不想惊动了杨公子,实在是抱歉,好在这事情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我和方会首又一同平心静气的坐下喝茶,以苏某之见,这事到此为止,就此揭过如何?” 说罢,笑盈盈的看着方习。 方习闻言,心中着实有愧,看苏凌又有意替自己遮掩,也哈哈笑道:“是也,是也!就此揭过,就此揭过!” 苏凌又道:“如今你我两家能坐下来叙话,更是杨公子的功劳!杨公子年纪轻轻,却处事不乱,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啊,苏某还听说杨公子工于诗词歌赋,他日我定要上门拜访,到时还要杨公子不吝赐教啊!” 这通马屁拍过去,直拍了个实实回回,那杨恕祖心中好生受用,笑道:“既然你们如此说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这样定了!” 三人一团和气的喝了会儿茶,苏凌又道:“今日,我让那些百姓先行离去,又相邀二位前来,其实是有一件大买卖要跟二位相商,不知二位可愿意么?” 杨恕祖疑惑的看着苏凌,放心心中咯噔一下,心中暗道,早知这苏凌会有下文分解,且听听看。 方习笑道:“不知苏公子所说的大买卖是指的什么?” 苏凌闻言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想着借用咱们京都医馆药铺行会的各家店面,做些卖冷香丸的生意......同时呢还要用一用咱们各医馆商铺的人手......” 方习闻言,心中有些不悦,暗道,好你个苏凌,我料你也没有如此好心好意,原来狮子大开口,在这里等着我呢?用我京都行会所有店面的地方人手,卖你的冷香丸,这样一来,你不是要一家独大,还要侵吞我们的地盘和利益了不是? 他心中这样想,但嘴上却不如此说,面上似有为难之色道:“额......我虽然是行会会首,但兹事体大,我现如今是无法答复苏公子的,得等我回去之后,跟诸位同行商议了方能做个决断。” 商议?商议你个大头鬼!苏凌心中暗道,不要跟我在这里演戏,搞民、主投票么?你们这时代懂得个屁的民、主!当我是个二傻子?你这行会表面上是各个医馆药铺的联合,其实这所有参与的医馆药铺,哪个你不是大东家? 苏凌却也不恼,只嘿嘿一笑道:“方会首,咱们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些,哪里你就做不得主了,我既然能这样说,却是知道这些医馆药铺的大东家是姓什么的.......” 苏凌这样毫无遮掩的将话挑明,那方习也就不再搪塞,冷道:“既然苏公子这样说了,的确如此,只是,自古一来,买卖买卖,必然各图所需,不知我跟你做了这买卖,我图个什么?” 苏凌暗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但见苏凌不慌不忙,稳如泰山道:“方会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买卖合作嘛,自然我们两家都有些好处不是,你们出人出场地,卖的是我不好堂的冷香丸,我岂能白白使唤你们?这自然是要给你们报酬的。” 方习闻言,暗道苏凌果然是个滚刀肉,将这来路去路已然想的明明白白,用我们的人,占我们的店面,只是给一些少的可怜的银钱了事?只是他的把柄攥在苏凌手中,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只得一叹道:“好吧,那就如苏公子所言,只是不知这报酬是多少银钱,是按月还是按年给?” 苏凌一笑道:“银钱?方会首怕是错会了吧?” 方习闻言,顿时火大,冷声道:“苏公子你这话何意......难道你想......” 苏凌一摆手道:“方会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用你们这许多地方,许多人,怎么能只给些银钱?我是想着咱们合伙做这个冷香丸的生意,你看如何?” 方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苏凌这独门的冷香丸,竟要跟自己合伙?这苏凌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苏凌看着方习难以置信的样子,哈哈笑道:“是的,就是合伙,我那冷香丸的配方,原本是个秘密,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开,用了哪味药,说的清清楚楚,想来也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言罢,似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方习。 方习心中有愧,不敢和苏凌对视。 苏凌又道:“既然如此,我还不如跟大家伙一同做了这生意,有钱大家赚嘛!我的意思是,我向咱们行会的各家医馆药铺供应冷香丸,你们提供地方和人手进行售卖,我不管你们如何经营自己的医馆药铺,也不管你们如何卖那些冷香丸,我只管供货,而且供货的费用我分文不要!” 方习闻言,心中早已大动,苏凌的意思是想跟他们共分冷香丸这香饽饽,而且他们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些地方和人手,算得了什么。 于是眼神大亮道:“苏公子当真?” 苏凌笑道:“当然是真的.......我苏凌不过一介医者,像今日之事,虽然平安过去,不敢想往后还会不会再有,我还会不会全身而退......” 他叹了口气道:“除了我免费供应冷香丸,我还有一个要求......” 方习闻言,眼睛眯了起来,暗道,我料想也不会如此轻易,看他还有什么要求等着自己。 方习不动声色道:“苏公子不妨把要求说来听一听。” 苏凌正色道:“我所供冷香丸,你们售卖之后,所的银钱我们按照比例分成,我占一些,你们占一些,如何?” 方习闻言,心中便如开了一扇窗户,这哪里是要求,分明是送福利,这样一来苏凌冷香丸的生意也有他们一份了,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分成,他们占一成,也心甘情愿啊。 无他,冷香丸的销量大啊,一成已然不知道一年下来多少银钱了。 饶是如此方习还是觉得要争个利益最大化道:“既然如此,这分成,我们行会占两成,苏公子占八成如何?” 苏凌淡淡一笑,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莫非苏公子想占九成么?”方习说罢,似乎为了显示诚意,声音加重道:“也罢......九成就......” 苏凌截过话道:“不是八成,也不是九成,我只占六成,剩下的四成由方会首跟行会的人分了便是。” “什么?苏公子可想好了?”方习已然激动的站了起来,满面都是红光。 苏凌哈哈大笑道:“生意上的事,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若方教习没有异议,我们就这样定了如何?” 方习乐得俩巴掌都快拍不到一起了,连声道:“定了!定了!” 苏凌哈哈一笑,朝着杨恕祖一拱手道:“杨公子正好是龙台令,今日我们便当着杨公子的面立下字据,把这件事定妥了如何,杨公子也好做个见证。” 杨恕祖闻言笑道:“苏公子倒是个爽快人,我看极是!” 苏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份字据,上面写明了合作的细节,递给方习看了。 两人均无异议,这才当着杨恕祖的面,签字画了押。 这件合作的事情方大功告成。 苏凌又笑道:“杨公子也不能白辛苦,我那六成利里分出一成,便是杨公子的!” 杨恕祖倒不作假,照单全收道:“哈哈,如此一来,这是咱们三个人的营生了!” 苏凌哈哈大笑,举起茶杯道:“如此,我便以茶代酒,祝咱们合作愉快。” 三人共同举杯,正厅之内其乐融融。 杨恕祖又坐了一会儿,知道苏凌和方习还有些事情要说,自己留下多有不便,便推说衙中有事,遂带了官差走了。 苏凌和方习将杨恕祖送走,两人这才又朝着后堂中厅走去。 途中方习笑道:“如今杨大人已然走了,苏老弟是不是可以让我明白明白,今日早些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郝藻为何又死而复生了呢?” 苏凌哈哈一笑道:“你真想知道?也罢,你跟我回厅里,听我慢慢道来!”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五章 黄雀 苏凌听闻方习如此说,揶揄的朝他嘿嘿一笑道:“方会首当真想知道不成?” 方习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道:“我自以为我的计策万无一失,没曾想你这戏演的可是真的好啊!” 苏凌哈哈大笑道:“只能你算计我,我便不能算计你了不成?” 方习一窒,四角眼里的神情颇显的有些无奈道:“我那时不是有些眼红于你,我是实有苦衷的,我手下何止数十家医馆药铺,他们都跑到我这里,明着是听我的吩咐,实则说的清楚一点,若我不把你扳倒了,那下一个倒的一定是我自己了。再者一说,我虽然算计你,可你不是依旧半点亏都没有吃......” 方习说完这些,两只四角眼一翻,倒显得颇为滑稽道:“我却被你弄得满身满脸的......” 苏凌更是笑的浑身颤抖,指着方习道:“方首席,你那时也不是我的友军不是,所以误伤友军,实属无心之过,无心之过......” 苏凌料想方习所说的苦衷是真心话,不过这所有的前提是,经过这次较量之后,苏凌仍旧岿然不倒,以胜利的姿态站在他和他的京都医馆行会面前。若自己不防,真就有个闪失,恐怕他这些肺腑之言自己是听不到了,怕是不仅如此,自己还要被他们这些人踩在脚下摩擦...... 成王败寇,胜利者始终有话语权,这条真理,亘古未变。 那方习又呵呵笑道:“只是老朽恳求苏公子,再要说什么解毒之物时,说点干净美味的东西来,在这么折腾,人虽没事,昨儿个早上的饭食都要吐出来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如今你我合成一家,方会首放心,怎么还能有下一次呢?” 方习这才心有余悸的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只是你我既然成了一家人,以后莫要方会首这般叫了,我大你许多,便做你一个老哥哥如何?” 苏凌闻言,慌忙一摆手道:“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您可是古稀之人,我不过......” 方习笑道:“那又如何?不过是早吃了几十年饭而已,所谓忘年交便是说的你我,叫我一声老哥哥不算没有尊卑。” 苏凌这才点头道:“如此,小子放肆了,以后称您一声方老哥了!只是老哥也莫再叫我公子,叫我一声苏老弟便好!” 方习哈哈大笑,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实际上,他跟苏凌更亲近一步,总是没有亏吃,再怎样苏凌可是他好大一棵摇钱树不是。 方习忽的问道:“苏老弟可有家室?” 苏凌被问得莫名其妙,暗道这还没怎么样,这老头儿就如此八卦了不成? 苏凌淡淡笑道:“我已有一房正妻,乃是南漳张神农的孙女张芷月。” 方习闻言忙拱手道:“杏坛盛传苏老弟乃是神医张神农的弟子,看来不仅是高徒更是乘龙孙婿啊!”他似乎话里有话,磨磨唧唧了半天方才出口道:“我方习膝下有一孙女,如今正是二八年华,不知苏老弟是否考虑再娶一房妾室如何?” 苏凌头都大了三圈,连忙摇头道:“额......方老哥怎样说也是行会会首,贵孙女怎么能屈尊做小呢?再者说,我不过是个不成器的郎中,实在不敢高攀啊......咱们还是说一说今天我如何演的这出戏吧......” 苏凌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暗道,人言马老滑,人老奸。这话果真不差,这方习好大的心思,把我变成他的孙婿,我这不好堂,冷香丸不就成了他家的生意了么?再说了,他那四角眼的模样,他孙女能好看的了么? 想到这里,心中还是一阵恶寒。 方习见苏凌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便嘿嘿笑了,揭过此事,随着苏凌走进了后堂正厅里。 两人坐了,苏凌又给方习满了一碗茶,这才道:“此事说来话长,方老哥听我慢慢道来,其实这出戏的关键在于一个人......” “郝藻!”方习忽的大彻大悟,脱口道。 “正是如此!”苏凌哈哈大笑。 方习摇头叹息道:“千算万算,原来是郝藻那里出了问题,可是那郝藻可是我一手安插进你这不好堂里的,你何时发现他有问题的?” 苏凌抿了口茶侃侃道:“其实我一早也不知道,反倒觉得他做事勤勉,对于各种药材的药理、药性也颇有些见识,心中还打算将他好好培养一番,将来做个分店的掌柜的呢。只是我把磨药的差事给了他,当日还好,他什么事都不做,专心致志的磨药,那速度比我还要快上一些。” “只是,第二日便有些不同了。”苏凌淡淡笑道。 “如何不同了?” “第二日,他虽也不停的磨药,只是我暗中观察发现,他似乎每磨好一包药粉,便要将这些药粉拿在手里,细细的吻,我原想他不过是偶尔为之,可是我多次观察,均发现他有此动作,我便开始留心注意了,到了歇业之时,我清点他磨药粉的重量之时,发现比头一日磨得少了很多。我便更加留意了。只是,这也是可疑而已,让我真正觉得有问题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苏凌不慌不忙的说道。 “哦?何事呢?”方习颇感兴趣的问道。 “我为了确定这郝藻到底有没有问题,于那日晚间将冷香丸的药方和配比誊了给他。只是,给是给他了,却加了一味药。”苏凌说到这里,“哈哈,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我这加的那一味药,应该正是老哥授意郝藻偷偷加进去的——马钱子吧!” 方习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声音也大了许多道:“真就是马钱子?我的确授意郝藻往冷香丸里加马钱子核,只是苏老弟如何知道我的打算的?” 苏凌笑道:“原是不知道的,只是凑巧而已,我写了那药方给他,以他对药理的精通程度,不可能不知道那马钱子有毒,可是他看了几遍,却未曾出言发问,反倒是神情之中带了些许的兴奋之色。” “还有一点,我却是瞒天过海,其实我这不好堂中根本没有马钱子这味药!”苏凌一字一顿道。 方习一拍脑袋,这才明白过来道:“原来是这样,苏老弟虚虚实实,果真好心思啊!你那堂里没有马钱子,可是我授意他往药里加马钱子,他不过一个普通伙计,一时间根本不可能筹措到那么多的马钱子来,我想苏老弟定是第二日检查了郝藻磨得的药粉,发现所有的药粉里都加入了马钱子了吧!” 苏凌抚掌大笑道:“是也!是也!我第二日检查了他磨的所有药粉,果真发现了所有的药粉中都含有马钱子,便断定他背后定然有主使之人,否则怎么凭空的就有这许多马钱子出现呢?” “只是,我虽发现这些问题,却未惊动他,找了个理由,让他到外堂替人抓药,趁他不在内室时,迅速的换了我早已磨好的药粉,然后他回来时,当着他的面,将没有马钱子的药粉做好了冷香丸。”苏凌淡笑道。 “这便是为何那些百姓手中的冷香丸里根本没有马钱子的原因了!”方习一拍脑袋,十分丧气道。 “正是!待晚间,我打发了杜恒去做饭,独独将郝藻留下,把这件事和盘托出。那郝藻最开始不承认,后来见抵赖不过,这才扑通跪下说了真话,据他所说,我才知道原来是方老哥使得好计策!”苏凌说完,斜睨了方习一眼。 方习脸一红道:“什么好计策啊,方习惭愧,在苏老弟眼里不过是三岁小孩的把戏啊!” 苏凌笑道:“话不能这样说,也许是天意该着,我们竟然都选了马钱子......只是那郝藻百般央求我,说千万不要将此事挑出去,否则的话你们行会不会放过他和他的婆娘的。” 方习脸色有些不自然,只得喝茶以作掩饰。 苏凌又道:“我见他说的极为惊恐,料想你们还有后手,便又问他,他没有办法,才说出了你们给了他一丸药,服下之后半个时辰,便如死人一般,仿佛中了马钱子毒一样毒发身亡。然后你们会知会京都龙台令,第二日一早来找我算账。等一切风平浪静了,便给他再服下解药,并给他一百锭金子,放他跟他的婆娘远走高飞。只是......” 苏凌说到这里,恰到好处的斜睨了一眼方习,眼中的微笑神情,带着淡淡的冷意道:“只是,方老哥,你千不该万不该,真就给了他一丸毒药啊......你是浸淫医道多年的高手,随便找个他不知道的毒药便能糊弄住他,可是却糊弄不了我啊,这郝藻将这颗药丸给我看时,我当场识破此药乃是毒药。” 方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得站起来,朝着苏凌便是一拜道:“方习也是一时糊涂,动了歪心思,想要嫁祸苏老弟,唉!好在未酿成大祸,否则老朽悔之晚矣啊!还要多谢苏老弟替我遮掩,没有在杨恕祖大人面前将此事揭开,保全了方习的名声!” 苏凌笑呵呵的将他搀起,语重心长道:“方老哥,人有时想不开,走了弯路,也情有可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苏凌希望老哥经此一事,一定要恪守杏坛精神,以悬壶济世,渡厄解困为第一要务啊!” 方习一脸惭愧悔过之色,却是也是发自内心道:“老朽惭愧,枉活七十有二!竟不如苏老弟这般胸怀!” 苏凌软话说完,却忽的道:“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只是希望方老哥心口一致,如果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到时候恐怕不仅仅是我切断一切冷香丸供货渠道这么简单了。” 苏凌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方习耳里心中,却如铜钟浩大,字字如针如刀。方习正色道:“方平邰在此立誓,自此之后定然正大光明,再不行龌龊之事!” 苏凌这才哈哈大笑道:“老哥哥言重了!言重了!” 苏凌又道:“我当场告诉了郝藻这是毒药,他才大惊失色,万没想到行会竟然给他了一颗毒药,他顿时失声痛哭,瘫倒在地,问我该如何是好。我便说不如你还是死了的好。他不解我意,我便告诉他若他信我,我给他一副药,吃下去的症状跟行会给他的药症状一般无二,但真的是假死,待到一定时辰自然会安然无恙的醒来。他心一横,对我说,就算我给他的是毒药,他也吃,总好过死在行会的手中。于是我便跟他定下了这个计策......后面的事情,方老哥你自然是知道了......” 方习闻言,这才如梦方醒。长叹一声道:“苏凌你将这方方面面全数算到,更是不动声色间反手一击,将计就计,我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啊!方习输的心服口服,京都医馆药铺行会永世不在与你为敌!” 苏凌相信前面的话他多少还有些奉承,这句话却是绝对发自肺腑的。 苏凌又笑道:“我虽给他那药,也怕他临阵反悔,所以今天心里也着实有些七上八下的,再加上他醒来需要时辰,我这才把药架子和冷香丸都搬了出来,全数烧掉,把这件事做实了。烧东西需要时间,打嘴仗也需要时间,因此可以拖到药效过去,郝藻醒来。” 方习唏嘘不已,歉意道:“老哥哥不能让你白白损失了那些药去,这样吧,这头一个月的冷香丸分成,我一文钱也不要,权当包赔了苏老弟损失!” 苏凌一摆手道:“说过了咱们已经是自家人了,这点损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心中却暗道:反正这药材是老郭那冤大头和司空府免费供给,我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烧了再问他们要就是了。 两人喝了会儿茶,方习这才告辞,出了不好堂的后门走了。 苏凌看着方习的背影,心中不住的感叹。 待苏凌回到不好堂前厅时,看到郝藻正站在那里,显得颇有些局促。 苏凌淡笑着走过来,郝藻连忙朝苏凌见礼,苏凌摆摆手道:“无需这样,今日还是应该谢谢你的帮忙,要不然这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郝藻满眼感激和愧疚道:“苏公子哪里话,郝某的性命是苏公子救得。郝某还差点......” 苏凌不等他说完,便笑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就不提他了......”说罢眼神灼灼的看着郝藻道:“只是不知道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呢?” 郝藻一愣道:“我自然是无法再在京都的任何医馆药铺做活了......我只想追随苏公子!” 苏凌叹了口气道:“可是如今我跟方习已然谈妥了要合作,你留在这里到时不免与他们打交道,也多有些尴尬啊......” 郝藻闻言,顿时泪流满面道:“那我该如何是好啊!” 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郝藻,你对药理和医道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见解,你年岁也不算大,难道就只想着到别家帮忙做伙计?就没有想过自己做个郎中么?” “我......”一句话说的郝藻眼中迷茫起来。 苏凌语重心长道:“你是有基础的,只是这个世道,像你这样的人,何止千万?人有一长,不得施展,更得不到全面的培养提高,往往湮没在百姓之中,老死没有成就之日......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这种不平之事,何其多也!” 苏凌这话说的激愤,听在郝藻心中,更是百抓柔肠,摧人心肝。 苏凌叹了口气道:“郝藻,我问你,你可想在医道一途好好锻造么?” 郝藻原本迷茫哀伤的神情,蓦地变得坚定无比,朗声道:“想!做梦都想!”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这里有一封我的亲笔书信,你回家之时,我相信你的婆娘定然安然无事的在你家等候,接了你的婆娘好好安顿,然后拿着这封信,去南漳飞蛇谷,那里有一位神医,名叫张神农......” “张!神农!......可是我大晋朝那个神医!?”郝藻颤声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正是!郝藻,好好学,相信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郝藻使劲的点了点头!这才缓缓站起,朝着苏凌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转过身去,大步的朝着巷子外去了...... 苏凌解决完这些事情,这才返回堂中,杜恒和王钧皆笑呵呵的看着他。 王钧脱口赞道:“公子果然智计无双,看来我们不好堂以后再也不会有麻烦事发生了!” 苏凌只是笑了笑。 杜恒却嘟囔道:“下次你再演戏,能不能提前跟俺们打个招呼,害的俺好生担心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跟你提前说?你这人天生大嘴,你要是知道了,我非提前演砸了不可!” 杜恒嘟嘟囔囔道:“你跟我说的事情,我何时跟旁人说过么?” 苏凌一打哈哈道:“这一天的,是风又是雨的,我都饿了......老杜做什么好吃的了么?” 杜恒没好气的回道:“凉水、腌咸菜,随便吃去......” ............ 夜,龙台山。 龙台山山势不高,但却是密林遍布,野草丛生。入了夜后,更是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那山势虽然不高,但却山连山,起伏蔓延,好似没有边际。京都龙台在当年诸侯祸乱之时,仍然能够屹立不倒,易守难攻,靠的就是蔓延接天的大山,若说龙台是大晋人的精神依托,那龙台山便是大晋人最后的脊梁。 据老辈人讲,这龙台山为何会连绵不绝,皆是因为那山下盘着一条自天而降的神龙,龙台山连绵所在,便是这天龙巨大的身躯。 这神龙谁也没有见过,但很多龙台城的百姓都坚信不疑,那神龙无时无刻不在护佑着这一方的庶民百姓。 龙台山半山间的一处废弃的破道观。 这道观不知何年修建,料想是香火不盛,早已破败了不知多少年月。 道观方圆残破的围墙,依稀可以窥见当年道观规模的大小。 道观之内,荒草丛生,秋风吹过,枯黄的衰草皆齐齐低了头去。道观里面残破的门窗被那冷风也吹的咯咯吱吱的作响。 一片破败,满目荒凉。 似乎是风将衰草压扶的原因,风过之后,在衰草的掩映之下,竟影绰绰的感觉这衰草之间似乎有一个人影。 又是一阵风过,忽的衰草间玄黄色的衣衫如浪飘动。 果然是有一个人。 那人在衰草之间盘膝而坐,风只能吹动他的衣衫,而他似乎半点感受不到这风中的冷意。 借着蒙蒙的月色,却蓦地发现,这个人正是那日在阁楼中和方习说话的少年道士——浮沉子。 只是这会的浮沉子,仿佛入定多时,眼睛微闭,五心朝天。那神色淡漠出尘,跟平时判若两人。 他的身子四周隐隐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流动着。 忽的那破道观的门前有脚步声响起。 穿梭在衰草之间,发出吱吱的声音。那脚步声似乎颇为急促。 浮沉子早已听得脚步声,方缓缓睁开眼睛,那眼中竟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芒。 他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看了一看,已然知道是谁来了,便缓缓站起身来,将怀中的拂尘甩了几甩,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看到浮沉子后,恭恭敬敬的朝着他施礼道:“浮沉子师叔,龙台那边有消息了......” 浮沉子似乎有些不耐烦道:“负责打探消息的是哪一个,为何如此慢,害的本仙师在这里吹冷风!小心我念下一道雷诀,劈了这山!” 那小道童想笑也不敢笑,极力的忍着道:“方习计划落空了,一败涂地......” 浮沉子似乎早就料定一般道:“这不意外,依照他那蠢笨心思,能成功才怪呢!撕破脸了?抄家伙了?” 他倒是一副八卦的模样。 小道童憋笑几乎憋出内伤,忙道:“没有......他们言归于好了,而且还商量一起合作的事情!” “哎呦我去!这个苏凌不错啊!原本想着让那方习吃瘪,他才能乖乖听我们的话,结果半路被这苏凌截胡了,竟然让方习他们站到他的队里去了!”浮沉子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意外。 浮沉子不断的晃着自己手中的拂尘,就好像挥舞着一把大苍蝇刷一样,在这衰草间来回踱着步子。 想了许久,这才轻声道:“看来本仙师得亲自会一会这苏凌了,必要时还得请我那法宝现世不可......”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六章 看法宝 这场风波过后,不好堂的生意总算是步入正轨。 苏凌和各大医馆药堂的合作也顺利的开始,只是最开始时,各大医馆药堂对冷香丸的定价各不相同,未免因为这件事,又是一番吵嚷。 最后在方习的主持下,苏凌以特别出席的方式参加,开了一次会,最终商定冷香丸的价格以苏凌不好堂的售卖价格为标准,任何人不得哄抬或贱卖,一旦发现违规者,立时取消其售卖资格。 这样一来,全京都的冷香丸都是统一价格,京都购买冷香丸的百姓得以分流,大多选择就近购买。 只是四两银钱对普通百姓来说,还是有些贵了,苏凌别出心裁的推出五粒装,相应的售价也降低了一半,苏凌把这些五粒装规格的推广到所有行会医馆药堂,又告诉了他们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促销装! 除了这些,苏凌为了刺激消费,时不时的推出优惠打折、积分兑换、买药赠券等活动,行会各个医馆药店也同时执行。一时之间,冷香丸成了整个京都龙台城最紧俏的宝贝。 便是京都周边的郡城也有人坐车骑马来京都购买冷香丸。 苏凌可谓赚了个盆满钵满。每日晚间杜恒在灯下数钱,一张大嘴笑个没完没了,就差嘴角咧到耳朵上了。 苏凌心中也是非常高兴,他暗想按照这个情形,怕是年关前就可接张芷月他们来了。 这一日,不好堂正常开始营业。门前早已排了长队。 看病的还没有来,苏凌倒也落得悠闲自在,自己沏了毛尖,在堂中拧着二郎腿坐下,便品茶,便闭目养神。 就在苏凌有些打瞌睡的时候,忽的听到远处朱雀大街远远传来几句喊声:“两仙坞浮沉子仙师道法普度,金身大驾,如今已经快到朱雀大街口了!” 苏凌暗自好笑,他曾经瞎扯了一个浮沉子高人,为了搪塞他人,真不想那两仙坞中还真真有个叫浮沉子的所谓仙师。 他心中以为这又是那装神弄鬼、愚弄百姓的主,也就未加在意,刚想继续闭目养神。 却忽的发现这些排队买药的人,竟如潮水一般朝巷子外涌去,一个个脚步加紧,甚至一路小跑,那样子就像跑得慢了,生怕错过了什么一样。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跑光了,整个不好堂只剩下那些伙计,还有苏凌、杜恒和王钧面面相觑。 苏凌缓缓站起,似乎对这浮沉子来了些许兴趣,嘿嘿笑道:“这浮沉子何方神圣,比花魁出街还要轰动?这架势怕是整个京都的人都去看他了吧!” 回头朝着杜恒一耸肩道:“也罢,咱们难得落个清闲,杜恒你去前面点心铺子,买些蜜饯回来,分给大家尝尝。” 杜恒一听有蜜饯吃,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溜烟的去了。 可是没有片刻时间,这杜恒又折返回来,却是耷拉个大脑袋,显得有气无力的。 苏凌见他这副模样,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干嘛?蜜饯呢?” 杜恒一脸沮丧道:“关门了......白跑一趟。” 苏凌也有些奇怪道:“这刚过了辰时,就卖完了?我也没见他家有人排队啊!” 杜恒忙摆手道:“不是卖完了,是人家临时关门了,不仅是他,咱们这条巷子里所有的店铺都关门,说是去看活神仙风采,说不定还能被赐点神药什么的,那便是祖上修来的福气了。” 苏凌一愣,无奈的摇头道:“这什么浮沉子的,真就比花魁还要抢手......也罢,都坐下来喝茶......” 想了想又道:“你们这些人,要是也想沾沾仙气,我也放了你们的假,去朱雀大街看宝贝吧。” 这些伙计包括军卒其实早就想跑到朱雀大街上了,只是碍于苏凌没有发话,只得心不在焉的等在这里。 听苏凌这样说,他们忙朝着苏凌一施礼,皆飞也似的朝朱雀大街去了。 那王钧眼神之中也有些跃跃欲试,可最终还是没有动半步。 苏凌、杜恒和王钧坐了,品起茶来。 朱雀大街。 这朱雀大街本就是京都龙台城最宽阔的大街,能并行七八辆马车,街道皆青石铺地,平坦光洁。 原本人就多,只是此时,早已是人山人海,随着朱雀大街的走势蜿蜒连绵,男女老少,达官显贵,寻常百姓,黑白丑俊,各行各业,将这朱雀大街挤得的是水泄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便是行走都有些困难,基本上每个人都是被人流推着向前涌动。 大街正中,却有很宽的空地流出来,这么多人,竟自觉的分列在道路两侧,这中间的地方,竟真就没有一人踏前半步。 人言鼎沸,人群之中高高低低议论不绝,细细听了,皆是两仙坞两大仙师功参造化,更是救济百姓,布施神药,那药若是吃得一颗,准保身强体健,益寿延年。真真是功德无量啊。 更有人说自己有幸见过这两仙之一的浮沉子仙师,看年岁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神仙道行,真是天纵奇才啊! 已然有人出言反驳说,你们懂个甚,这浮沉子仙师怎么会只有十七八岁,应该有百岁之多,他只是修炼的仙法,已臻化境,所以才返老还童,容颜不老。 于是乎,这浮沉子仙师的高深道行,更是玄之又玄,神之又神。 忽的有人高喊道:“浮沉子仙师出来了!” 所有的议论瞬间停止,成千上万只眼睛齐刷刷的朝着朱雀大街口看去。眼里皆写满了虔诚。 但见朱雀大街口,忽的桃花漫天,随风飘荡,香气渺渺。 也的确难为了两仙坞的教徒,如今早已是深秋时节,这么多的桃花花瓣,着实不好找。 桃花花瓣飘荡如雪,更有仙乐飘飘,渺远空灵,不绝于耳。 但见朱雀大街口,先是走出一队道装打扮的乐师,皆拿了丝竹管弦,便走便奏,各个神情肃穆,道袍飘动宛如仙人。 这队乐师之后,乃是一个高台大车,高台大车上竟然有一个仙子,生的是肌肤凝雪,素腰纤指,一身彩衣,身上彩带飞舞,云鬓高髻,金簪别,就当是了。” 苏凌点点头,话锋一转道:“那敢问你这个大仙儿,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那浮沉子顿了顿,嘿嘿一笑道:“自然是广布恩泽,度化你去我两仙坞参悟道法,飞升成仙啊!” 苏凌闻言,急忙摆手,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道:“你那什么道法仙法的,你自己相信啊?还有那什么破两仙坞,不就是一个道观,让我去参道?说得好听,不就是让我去当道士去么?”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当道士如何?再说了两仙坞的道士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那可是风靡全国的道场,没个名望的还去不成呢?你要是觉得无名无分,大不了两仙坞改成三仙坞,到时候你也是仙师一份,总比你在这这破地方当个郎中什么的强吧!怎么样考虑一下啊?” 浮沉子说完,挤眉弄眼的鼓动起来。 “什么三仙坞......三鲜馅我倒是感点兴趣.......不去!不用考虑!”苏凌不假思索,出口拒绝。 “我......你就让道爷这么没面子的么?再怎么道爷也救过你的命不是?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你到底去不去?”浮沉子有些破门帘子挂不住道。 “你那是马后炮,你不送信,我也知道,这个情我可不领!不去!想都别想?当道士整日看经书,吃素菜,连个荤腥都没有,酒也不让喝,无聊得要死,除非我想不开了?”苏凌一脸拒绝道。 浮沉子闻言,狡黠一笑道:“我当你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那你是不知道,那旮旯虽然不能吃肉喝酒,但你可是仙师,出了那旮旯,哪里不能吃肉喝酒,道爷我不还是天天锅包肉......猪肉炖粉条、子么?就是没有老村长,这里的酒都没劲......” 忽的凑到苏凌近前嘿嘿笑道:“不仅如此,这两仙坞信徒众多,那漂亮的女菩萨可也不少呢?怎么样再考虑考虑?” 苏凌闻言,白了他一眼骂道:“你这是什么狗屁道人,天天关注着女菩萨呢吧?别引我朝那阴沟里去,我说了,不去,怎么说我都不去!” “我勒个去的!道爷我发展个教众从没有这么吃力的,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三个数,你可想好了!”浮沉子也有些毛了,一脸混不吝的道。 他还未张口数数,苏凌到赶在前面道:“一、二、三,好了,不去!” 浮沉子一跺脚,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气道:“你别比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你咬我一口,我也不去!” 浮沉子大怒,早已忘了他师兄戒嗔怒的教诲,忽的大声道:“那我只有出绝招了!看法宝!” 苏凌大笑道:“绝招?法宝......让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恩?——我的妈呀!——” 再看不知何时,那浮沉子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东西前面是一个细长的管,正前方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正对着苏凌,后面的柄握在浮沉子手上,他一个手指头还扣在一个这东西正中的下方处一个弯弯的拨片处。 但见浮沉子将这法宝拿出,对这苏凌和杜恒、王钧一个一个的指过去。 嘴里还发着:“biubiubiu——”的声音......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七章 所谓穿越 那浮沉子将怀中“法宝”掏将出来,比比划划的朝着苏凌三人“biubiubiu”个没完没了,王钧虽然不认得他这“法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想来这浮沉子既然被尊称为仙师,定然是有非常人之非常手段的,所以只是冷颜站在那里。 而那莽夫杜恒却不管了三七二十一,见他拿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耀武扬威的比划着,发出这等奇怪的噪声,哪里忍得下去,一个健步,抄起一把椅子,大吼一声道:“兀那牛鼻子,在这里装神弄鬼,爷爷不吃你那一套,吃俺的法宝一打!” 说着使了浑身力气朝着浮沉子当头便要砸来。 浮沉子大叫一声道:“卧槽!大哥,你是真的虎啊,这玩意你都不带怕的?” 只是苏凌一眼瞅见浮沉子手中的法宝,早已面色发白,心里腿间突突个没完,暗道这货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拿了这么个玩意。 这玩意要是真的,那这整个大晋,他想崩谁谁就得老老实实挨崩啊。 他见浮沉子双手紧握那法宝,下一刻便要催动,又见杜恒这个大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法宝到底有多强悍,只得急的大喊一声道:“杜恒,你个混球,想要命的把椅子给我放下!赶紧的!” 杜恒一愣,喊道:“苏凌,你也忒胆小了点吧,就他那短了吧唧的玩意,有什么厉害,来来,你再给我biu一下试试!” 杜恒仍旧不管不顾,那椅子当头砸下。 苏凌连连叫苦,头大如斗,只得死命的朝杜恒身前一纵,间不容发之际劈手夺了杜恒手上的椅子,上面一晃杜恒的面门,脚下一个扫堂腿,彷如倒了一面墙一般,杜恒忽忽悠悠仰面摔倒。 硕大的身躯砸在旁边椅子上。杜恒倒没什么,那椅子却是遭了殃,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坐是坐不得了,捡吧捡吧倒是可以当柴火。 杜恒半晌才一咕噜身,爬将起来,嘴中仍是不依不饶道:“苏凌,我从未见过你如此怂的,人家都欺负到门上了!” 说着便要朝着浮沉子扑去。 苏凌将杜恒一挡,大吼道:“活爹!大活爹!你想死,我还想活,他那法宝便是段白楼来了,也是biu一下的事,你有多大本事?” 杜恒这才半信半疑道:“真有那么邪乎?” “我多咱骗过你?”苏凌额头冷汗直冒,一把抱住杜恒的粗腰,朝着王钧道:“还愣着干嘛,过来把这大爹弄下去,你也下去,没我的话,谁都不许回来!” 王钧看苏凌的样子,绝对不是开玩笑,忙将杜恒连拉带拽的拖向后面去了。 苏凌见这俩人走了,这才放下心赖,转回头盯着浮沉子。 浮沉子用嘴吹了吹那“法宝”黑洞洞的洞口,这才心满意足的将“法宝”朝着桌子上轻轻一拍,嘻嘻笑道:“这就是了么,我还真怕你不认识我手里这玩意。” 苏凌只得苦笑一声道:“队长!别开枪!是我!......”双手一举,站在那里。 浮沉子哈哈大笑,朝着苏凌一招手道:“来来,别那么紧张,过来坐下聊聊,再说我也不是喜欢打打杀杀的人,和平.....和平!” 苏凌暗骂了两句,这才小心翼翼的坐在浮沉子对面,双眼仍盯着那桌上的“法宝”。 半晌,两人竟同时道:“你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言罢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苏凌将浮沉子没有真用“法宝”的意思,这才放松了一些道:“你那玩意是真的还是假的?挺唬人的。” 浮沉子瞥了一眼“法宝”道:“当然是真的,如假包换。” 苏凌道:“真有你的,穿越就穿越呗,还夹带私货!” 浮沉子斜着眼瞅了苏凌一下,慢条斯理道:“穿越?谁告诉你我们是穿越来的?” 苏凌有些惊疑道:“不是穿越么?这个时代跟那个......” 浮沉子眼神灼灼道:“一样?你仔细想想一样么?” 苏凌闻言,这才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脚的想了一番,方缓缓道:“说不一样吧,倒也不对,说一样吧,也真就不同。” 浮沉子这才点点头道:“对啊,对啊!穿越怎么会穿到这个从未有过的时代?这叫哪门子穿越?” 苏凌有些糊涂道:“那你说,咱们这算什么?” 浮沉子沉思了好久,方道:“我来这里可比你早的多,我最早也认为这是穿越,后来我遇到了我那大师兄,老牛鼻子策慈,从他话中,和他那洞里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里,我或许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苏凌十分好奇道。 “你敢信,我那老牛鼻子师兄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么?还有你刚来到这个世界,我那老牛鼻子师兄已然知道了......他关注你好久了,这也是我今天为何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浮沉子微眯着眼睛,看着苏凌正色道。 “我......真有这么邪乎?那策慈到底是个什么精怪......”苏凌有些难以置信道。 浮沉子长叹一声道:“怎么解释呢?他或许就是所谓的洞测天机的人吧,听他说,这个世上不仅他一人有这个本事,还有数人也有这个本事。他带我去过一个楼阁,那楼阁名叫星辰断,我走进去时,忽的就觉得眼前周身,全部都是星辰宇宙,置身于茫茫的宇宙之间,便是所有的星辰天体的运转、新生和消亡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什么?这话怎么听得如此玄乎?”苏凌有些不太相信。 浮沉子摇摇头道:“你不信啊?无所谓,我要是跟任何人说,他们也不会信,但是我自己却相信,就凭我那牛鼻子师兄一口断定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就无法怀疑。” “额......星辰断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苏凌问道。 “我怎么知道,那老牛鼻子奸猾的很,教我了不少东西,只这个星辰断说什么也不教我。只说这是天机大能的东西,可测气运、可倒转乾坤、推演星辰宇宙运行,故而叫做星辰断。”浮沉子这番话,仿佛在说科幻故事。 苏凌半信半疑道:“那也不能断定我们不是穿越啊。” 浮沉子笑了笑又道:“你可知这个宇宙经历过无数次大消亡么?” 苏凌摇摇头道:“这个我怎么知道!” 浮沉子点点头道:“我原先也不知道,但是跟着我那牛鼻子策慈师兄久了,多少能感知一点那星辰断里面的东西,大约能推测出我们是如何来在这个世界的。”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忙道:“那你快说说啊。” 浮沉子指了指面前的茶卮笑道:“毛尖茶喝完了。” 苏凌无奈,又给他满了一卮。 浮沉子喝了一口,方道:“我们人类所处的宇宙,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激烈的变化,更是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新老更替,小到蜉蝣,大到整个宇宙空间。我们感知不到是因为,宇宙空间有着极强的毁灭再生能力,毁灭和新生只在一瞬之间,所以人类根本感知不到。然而并不是说宇宙总会在走到尽头时才会毁灭新生,往往是一个宇宙的能量还未完全消耗完,另外一个宇宙便会诞生。换言之,有很多宇宙,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于不同的空间之中。它们彼此不相连、也不发生任何关系。每个宇宙都是独有的空间存在,这个你懂不懂?” 苏凌点了点头道:“虽然需要消化一番,但大体是明白的。” 浮沉子笑道:“果然是新时代的好青年,总算我的表述你听起来不那么费劲。”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凡事总有个例外,何况浩瀚无穷的宇宙呢?所谓例外就在这诸多新生的宇宙和仍然存在的宇宙之中发生了!” 苏凌摇头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打个比方,母鸡下蛋,一般一个鸡蛋里有几个蛋黄?” 苏凌道:“一般一个。” 浮沉子点点头道:“那例外呢?” “双黄蛋、三黄蛋......” “着啊!”浮沉子朗声道。 “我们所处的星球和宇宙,在能量还没耗尽之时,由于新生和消亡的定律,便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宇宙,只是这个崭新的宇宙实在离着我们星球所处的宇宙太过接近,甚至交汇重合,加上新生的宇宙空间和即将耗尽能量的宇宙空间颇为不稳定,所以在空间缝隙之处,便会生出许多不可测的事情来。缝隙之处能量混乱,而你和我就是被那些能量选中的幸运儿......” 苏凌认真的听着,随着浮沉子的讲述越发细致,他终于是有些相信了。 浮沉子又道:“正因我们处在两个宇宙的缝隙之间,所以被能量拉动,因此被新宇宙扯到了它的空间之中。然而新宇宙的历史发展必然滞后于旧宇宙。所以新宇宙的世界发展和我们旧宇宙的某个时代颇为相似,甚至很多都是平行镜像。但绝对不可能一模一样。” 苏凌闻言,半晌不语。 浮沉子道:“那星辰断的阁楼里,我便多少能感知到这个现象,所以我们不是穿越,而是被另一个宇宙能量拉扯进它的空间,并投入到这个新宇宙如今的时间年代罢了。” 苏凌汗毛都竖了起来,听浮沉子讲完,半晌不语。 忽的方叹了口气道:“那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宇宙呢?现在如何了?” 浮沉子打了个唉声道:“那谁知道呢?可能消亡了,什么都不存在了,也可能瞬间消亡新生,那里的文明依旧存续呗。” 消亡......苏凌一时之间难以接受,那个有着无比辉煌灿烂的文明星球,那个发达的科技时代,真的就消亡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所有存在过,真的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毫无征兆的消亡了?湮灭了? 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直入神魂。 浮沉子似乎也有同感,长叹一声道:“那个时代的命运,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这个时代,我们便应该左右我们自己的命运,不是么?” 苏凌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又喝了会茶。 苏凌又好奇道:“你没来这个世界之前,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来这个世界呢?” 浮沉子苦笑了一声道:“这玩意也不征求我个人意见啊......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更点背的是碰到那个混蛋可恶的老牛鼻子。” 他的话中似乎对他那个可测天机的策慈仙师颇为不满意。 浮沉子接着道:“你也看见我这个法宝了吧。寻常人哪里会有啊。” 苏凌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你要是个外国人,估计还好解释。” “我是个刑警!执行任务当然会配发这个玩意啊!我来这个世界前一天还在张罗着一场抓捕行动呢,忙的几天几夜不合眼啊,后来趴桌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我出来,张目对日,忽然感觉太阳离我好近好近,把我眼都快照瞎了,然后一片空白,再然后我就来这里了。腰上还有我那法宝。”浮沉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颇有些无语。 苏凌哈哈一笑道:“咱俩差不多,我是考研看书看过头了,晕倒了就来了。” 苏凌又道:“那你是怎么攀上这策慈仙师的?还成了他师弟,贵为两仙坞二仙之一啊?” 浮沉子眼珠转了几圈,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打了个哈哈道:“这个嘛,那老牛鼻子自己找的我,张嘴就说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让我跟他去修真炼道,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求我,我见他那一把年纪了,总要尊老爱幼是吧,就提了条件,当他师弟,他同意了,我便去了。” 苏凌淡淡一笑,心中却是不怎么相信道:“真的假的?那可是策慈仙师,天机都能洞察的人......” 浮沉子闻言,瞥了一眼桌上的法宝道:“那又如何,一发入魂的事......” 苏凌这才笑道:“也是!也是!” 浮沉子似乎带着撺掇的意味凑到苏凌近前,眼睛滴溜溜乱转道:“怎么样,你难道就对这个老牛鼻子不好奇?还有他那个阁楼星辰断不好奇?跟我走罢,入了两仙坞,没你的亏吃。” 苏凌这才明白,这货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 苏凌嘿嘿一笑道:“两仙坞......恩好地方......可是我不感兴趣啊......不去!” 浮沉子闻言,一骨碌站起身来,瞪着眼睛道:“苏凌,你是油盐不进是吧?那么大的秘密我都告诉你了,你给我个痛快话,到底去还是不去?” 苏凌沉声道:“不去!怎么说我也不去......神棍有什么好当的!” “尼....玛......看来我得请我的法宝治你了!”浮沉子说完,一把抄起了桌上的法宝。冲着苏凌比比划划。 苏凌瞥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行了,吓唬人一次就够了,还想吓唬我第二次不成?” 浮沉子闻言,一时语塞,半晌仍旧色厉内荏道:“苏凌......你个犊子......你真就不怕我崩了你?” 苏凌淡笑道:“省点力气......多吃点猪肉炖粉条是正经。来来来......整我脑袋上,照直崩!” 说着竟然向着浮沉子的方向欺身几步,整个脑袋对着那前面黑洞洞的洞口。 浮沉子浑身颤抖,忽的将那“法宝”朝怀中一捂,跳脚喊了几声,忽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完犊子了!......你们没一个好饼!那个老牛鼻子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苏凌哈哈大笑道:“你这法宝不是挺厉害么?怎么不管用了?” 浮沉子垂头丧气的瘫倒在椅子上道:“苏凌......我服了你了,你怎么知道我这法宝里没有东西的......” 苏凌笑道:“要是真有东西,你随便那里打一下,还用得着这么跟我费唾沫?” “我......仙人板板的!”浮沉子咒骂一声,又道:“原来还有两颗的......都特么的赖老牛鼻子那俩不长眼的弟子......” 苏凌大笑不止。 浮沉子哭丧个脸道:“苏凌......你就跟道爷走一趟如何?哪怕是不入两仙坞,你去见见阐玄也行啊!” 苏凌这才正色道:“谁让你不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让我见你们两仙坞的人不可?” 浮沉子叹了口气,无奈道:“唉,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来到这个世界,就被策慈像逮小鸡子一样逮进他的两仙坞,刚开始劳资也是颇有气节的,纯爷们儿,说什么也不入这个两仙坞,还把那群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们气不过,有两个策慈不开眼的弟子还要教训我。” 苏凌不动声色的道:“所以你就变节投降了?” “投降个屁!一人赏了他们一发,脑袋开花!”浮沉子道。 “真暴力......小孩子可不能学......”苏凌揶揄道。 “只是我也就这两发货不是......再多一发,那策慈我也能给他爆头......那老牛鼻子着实有手段,不知他怎么弄的,道爷我手脚都被定住,动弹不得......所以只能怂了......” “就这?就这?”苏凌翻了眼皮看着他。 “怂是怂了......可是我是有条件的认怂......再怎么道爷手里也有法宝,入他们狗屁两仙坞没问题,条件是必须是他师弟,两仙坞两仙之一,否则死也面谈!”浮沉子撇撇嘴,一副铮铮铁骨。 苏凌呵呵一笑道:“真的如此?” “道爷,从来不骗人......” 苏凌不慌不忙道:“那你都做到他师弟了,又有法宝要挟,为何还要听命于他,费劲巴拉的来找我,非要拉我去见他们,入那个什么两仙坞的?” 浮沉子翻翻眼睛道:“我......谁叫咱俩是同一个世界的?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不是,我都发达了,贵为两仙之一,能不拉兄弟一把?” 苏凌啐了他一口道:“我信你个鬼!原先我还想着去看看,长长见识也无妨,你这样说.....那我可是真就不去了......” “大兄弟......不!大哥!......亲哥!你是不是也能洞察天机?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浮沉子哭丧着脸道。 苏凌笑道:“谁让你不老实,不说实话。” 浮沉子忽的朝着苏凌直作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救命啊!......苏凌你救我性命啊!你要不跟我去......道爷我真就吹灯拔蜡了......” 他这般模样,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手上还不老实,将那鼻涕连着鼻屎抠到手上,趁苏凌不被,使劲的朝着苏凌的衣衫上胡乱抹来抹去。 苏凌一皱眉,忙一甩衣服道:“你恶不恶心!赶紧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浮沉子这才正色道:“真就是救我性命啊!那两仙坞和策慈真就没什么好饼,不说他们布施的仙丹神药到底有没有用,反正没吃死人......就是这老牛鼻子,寿星佬尿炕——老没出息,他怕掌握不了,拿了个深红色的丹丸晃点我,说这玩意能延年益寿......” 苏凌眉头一皱道:“所以你吃了......” “可不是怎地......吃了......吃了可就吐不出来了,为了能排出来,道爷我连吃了好多巴豆......那个一泻千里啊......就是半点毛用都没有......”浮沉子叹道。 苏凌想笑,又觉得浮沉子颇有些可怜道:“那丹丸是个什么玩意?” 浮沉子道:“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每两个月都要发作一次,发作起来浑身如千万只蚂蚁爬过,还狂笑不止......那个老家伙说不及时从他那里领解药,怕是笑到爆体而亡啊......” 苏凌闻言,眉头紧锁,忽的捉了他的手。 “我去......断背山......道爷不玩这个!” 苏凌睨了他一眼道:“别说话,我给你号号脉。” 浮沉子这才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的坐好。 半晌,苏凌方将他的手放回。然而只是摇头叹息。 浮沉子两手一摊道:“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没辙?” 苏凌点点头道:“的确,你的脉象若从表面看,与正常人一样,只是若深探之,却发现有丝丝的紊乱,还有些脉象虚浮。的确是有问题,可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浮沉子点点头道:“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道爷也问了好多郎中......都这么个结果。” 忽的望着苏凌道:“那老牛鼻子策慈,似乎对你颇为上心,自从洞察到你来这个时代,便给我任务寻你见他......马上两月之期了,你不去玄阐那个两仙教亮个相,我怎么找他要解药啊?”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解药在玄阐的手上?那不如我跟我这几个兄弟去帮你夺了......” 浮沉子一摆手道:“想都别想,那玄阐不过是个护法,药在策慈手上,快到时间了方不知用什么路子送来一次够用的......倒是你,反正只是见见玄阐,又不掉毛......” 苏凌想了一番道:“那也好......何时去?” 浮沉子眼前一亮,嘿嘿一笑道:“就知道你讲义气......我不耽误你做生意......晚上......晚上我来找你.......” 苏凌点了点头。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听说你有六味地黄丸.......补天大造丸......” 苏凌白了他一眼,进了内室拿了两个小药包出来道:“这个拿去吧......多了给不了.......有人会急眼!” 浮沉子将那两包药揣在怀中,这才讪讪笑道:“行了,大功告成......那我就先走了......祝老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四季发财,五......” “滚蛋!” 浮沉子嘿嘿大笑道:“好勒您呐!......不过我有个东西你给掌掌眼?” 苏凌闻言奇道:“你还有什么稀奇玩意?” 浮沉子嘿嘿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上面是大红色的点点斑斑的形状,嘿嘿笑道:“行程码......红色儿的......” “我......”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八章 夜探 夜,龙台。 夜已深沉,秋风茫茫。落叶飘荡,整个龙台白日的繁华,皆归于一片深秋的凄凉。 不好堂的后堂正厅,烛火晃动,隐隐似说话的声音传出,不过顷刻之间便湮没在呼啸的秋风之中了。 此时的苏凌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身旁是一卮毛尖香茶。 只是香如故,茶已凉。 身旁王钧正和他说着什么。 但听王钧道:“公子不等那个浮沉子么?” 苏凌淡淡一笑道:“等他?谁知道他心中究竟向着谁?他白日突然前来,似乎不像表面那般简单,据林不浪所言,方习那出戏他应该是知晓的,若他真有心帮我,为何不在方习发难当日便现身帮忙呢?怕是存有私心吧。” 王钧闻言,忙道:“公子,难道那浮沉子想对你不利不成?”他早已习惯唤苏凌为公子,这些日子以来,苏凌抽空曾去王钧家中看望他瘫痪的老娘,并亲自诊脉喂药,把这娘俩感动的痛哭不止,直呼恩人再造。苏凌好言劝慰,那王钧的老娘定要让王钧跪了苏凌面前磕头,发誓要一辈子跟着苏凌。 只是苏凌虽然医术精通,但王钧的老娘毕竟在病榻日久,所以想要彻底有所改观,还是需要许多时日的。 只是苏凌眼神奕奕,向王钧说,他的老娘定然可以重新恢复行动自如。 那王钧伺母至孝,已然在心中把苏凌当做至亲之人,便是要了自己的性命,他也舍得。 故而,他一直称苏凌公子,苏凌也就随他叫去了。 苏凌闻听王钧这样说,淡淡一笑道:“这浮沉子有些小心思,但若说害我,倒也不至于。只是若我不单独先去,定然窥测不到那两仙教和两仙坞真实状况,所以我还是要先去冒冒险的。” 王钧闻言,担心道:“那我随公子前去。” 苏凌摆摆手道:“那老杜是个粗人,你随我去了,这不好堂如何运转?你记住,我走之后,若明早未回,莫要去寻我,也莫要慌张,跟杜恒说我去你家看你老娘去了,你们照常开店便是......只是有人来瞧病,你登记下来,我回来了再说。” 王钧抱拳点头,可是似乎有话说不出口。 苏凌笑道:“你我之间,有话便说吧。” 王钧这才道:“若公子一直不回来呢?” 苏凌思忖了片刻方道:“无妨,若三日后我仍未返回,你便亲自去找郭白衣,让他去找黄奎甲去龙台山西山坳两仙教救我。你久居龙台,想必地形颇熟。” 王钧郑重的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站起身来,走进内室,换了一身黑衣,用青纱遮了脸,将短匕藏于怀中,便要出门去。 王钧忙道:“公子,这短匕虽然锋利,但却过于短了,我这里有一柄剑,是我雇铁匠打造的,虽然不是宝家伙,但兴许好用一些。” 苏凌接过那剑,在手中掂量了一番,觉得重量倒也趁手,随即点头道:“一会儿你回去,莫要惊动老杜,那家伙吃得饱、睡得香......让他多睡一会儿。” 说罢,苏凌刚推门要走,便听到后门有敲门的声音。 苏凌脸色一变道:“浮沉子来了......” 王钧也是脸色大变道:“来得好快!” 苏凌急声道:“你去开门,帮我拖住他,最少要拖住他一个时辰......无论用什么办法。” 王钧点了点头。 再看苏凌一道残影,已然跃上房些什么。 灌木丛的掩映下,果真有一队道童打扮的人顺着蜿蜒曲径,朝着苏凌这边来了。 但见这队道童,不过二三十人,看年龄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皆是稚气未退的模样。 也许是深夜十分,每个道童的脸上都挂着些许的疲惫之意。 那话音正是从最前的两个道童嘴里传来。 那两个道童走在最前,每人手里托了一个托盘,苏凌看去,左边道童手中托盘里盛着一个玉柄拂尘,拂尘毛色雪白,看来是颇为精贵。 右边那个道童手中托盘托了一个青铜质地的玉净瓶,泛着金属独有的光芒。 左边的道童先出声道:“不知为何?今日这洗礼法会为何要选在三更半夜呢?真是不让人睡觉!” 右边道童闻言,忙摇摇头道:“清源,小声些,莫要背后议论!咱们师尊玄阐仙师和总观的浮沉子仙师都是法力无边的神仙,他们参悟的天机时辰怎们会有差错?咱们还是快些到引仙洞去,莫让咱们师尊等急了。” 左边道童似乎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道:“清虚师兄,你也太过小心了,师尊在引仙洞,怎们就能听到我们说些什么?再者那浮沉子仙师不是还未回来么?不着急的!” 两人便说便走,身后的数十道童却是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引仙洞?洗礼法会?这是什么把戏? 苏凌思忖了一番,听得这两个道童说那玄阐仙师会在法会中现身,他便打定主意,暗暗的跟在他们身后,朝着引仙洞去了。 那队道童走了一会儿,前面的清虚忽的停下身去,狐疑的朝后面看了一眼。 苏凌看得真切,迅速的闪到一棵古树之后。 清源疑惑道:“师兄,怎么突然停了。” 清虚并不回答,走到队伍最后面,似乎观察了一番。这才转头道:“方才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清源疑惑道:“我怎么没听到,哎呀,师兄也忒也得疑神疑鬼了,咱们这里地势险要,那院墙又如此高,能有什么人进的来的,怕是风大,你听错了。” 清虚点了点头道:“看来是风声......我们快些走罢。”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苏凌长叹了一口,等那队伍走得远了,这才从树后转出,依旧跟在他们身后,只是这次不敢再跟的那么近了。 这两仙观果真浩大,那队伍在这观中走了好久,仍未有停下的意思。 苏凌眼前的景象也跟着队伍的行进渐渐的变了起来。 最初时,皆是些楼阁长廊,更有炉鼎在旁,其上青烟袅袅,一派仙府洞天气度。 走了不知多久,那楼阁长廊尽数不见,周围皆是密林荒草,那些道童在其中穿行而过,若一个不留神,他们的身影便被这荒草深林遮了去,再也找寻不到了。 又走了些时辰,那深林荒草也全然不见,只有光秃秃的怪石陡壁,星罗棋布的罗列在两旁。 没有半点星光,除了那队伍最前的两盏灯笼发散着微微光芒,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还有和着山风的沉钟嗡嗡,传出好远去。 那队伍正行间,忽的再次停止。 苏凌隔着队伍朝前看去。 只见眼前皆是陡壁悬崖,正中一处深不见底深渊横在前面,深渊极为宽阔,一眼望不到对面。 那深渊的尽头,一处茫茫大山横亘,正中之处是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口,洞口两侧有铜铸的烛台,烛台上各有一根颇为粗壮的蜡烛。 那蜡烛光芒闪动,任凭风如何吹去,却只是晃动,不曾熄灭。 那烛光照亮了洞口数丈之地,再往深处,那烛光便无法到达,一片黑暗。 然而,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万丈深渊之上,竟然飞架了一座孤零零的石拱桥。 那石桥自他们的来处一直延伸过了深渊,另一头正搭在山洞口处。 悬崖陡壁、深渊茫茫,孤桥飞虹,实乃一绝。 苏凌暗自思忖,想必桥尽处的那个凿山而建的山洞便是所谓的引仙洞了。 但见这队人过了石拱桥,山洞口便迎来了四个年青道士,皆打了稽首。 “信众可到齐了?”清虚问了一句道。 那四个青年道士里有一人道:“都已到了,只是浮沉子仙师还未回来。” “师尊呢?” “师尊说了,再等一会儿,浮沉子仙师若还未回来,便不等他了。” 说完这些话,这四个年青道士随着这队道士走向洞中去了。 苏凌这才闪身出来,快速的掠过石拱虹桥,也朝那洞里走去了。 苏凌进的洞中,才发觉洞内虽然黑暗,好在每走不太远便有灯蜡晃动,皆是凿石镶嵌,苏凌大体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苏凌发觉,这引仙洞竟然是一个石洞,除了两侧和头完,那些广场中的人,再度安静下来,皆又是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一派诚心向道的模样。 苏凌暗自觉得好笑,浮沉子仙师这会儿能传信过来? 怕不是不知道出了几趟恭,在茅厕可能站的起来么? 又过了一会儿,忽的有人高声道:“诸位安静,玄阐仙师到了!” 此话一出,那广场之上,数百余人皆鸦雀无声,脸上带着无比的虔诚和庄肃,垂手站起,朝着左侧看去。 但见一队童子开道,又有数名仙娥莲步摇曳而来。 再往后看,一个身材中等的道士缓步而来,身后还有两个仙娥掌扇,扇面之上皆画着看不懂的仙符。 苏凌暗道,好大的做派。 又朝着这道士看去,见他皱纹积累,看来是上了不少岁数。然而却长得不丑,鹤发童颜,寿眉垂鬓,白色长须之上,两片红唇,那双眼睛虽然微微睁着,苏凌却感觉他的眼中散发着两道若有若无,仿如实质的光芒。 苏凌暗道,这阐玄仙师练的好一身内气。 玄阐仙师身穿一身雅白色宽大道袍,道袍后摆在地上拖出好远,道袖宽大,仿佛包罗万象,无风自起。 苏凌看去,那玄阐仙师果真慈眉善目,身前身后更是一副得道出尘之姿,倒也真就应得功参造化,道法无量了。 这广场数百信徒见玄阐仙师来了,皆纷纷跪下,大礼参拜齐齐道:“信徒参拜玄阐大德仙师!” 那玄阐仙师也不说话,就那般缓步走上正中水池前的高台,在左侧的位置上坐下。 这才睁开双目,扫视了一番跪着的信徒,方才张口,声如洪钟,稳如泰山道:“诸位起来吧,既然入了我仙家道门,那俗世的礼节可以免了!” 这数百信徒方纷纷起身,垂手站立,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 那玄阐仙师又道:“清虚,可准备了?” 清虚小童忙走了出来,打稽首道:“师尊,一切准备停当!” 玄阐仙师闻言道:“浮沉子仙师因在观中顿悟天机,一时赶不过来,既然天意如此,我等也不必再等了,如此,便开始吧!” 苏凌心中一顿,暗道,我倒要看看这玄阐仙师装的什么神,弄得什么鬼!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六十九章 乱拳打死老剑客 苏凌躲在暗处,仔细的观察着引仙洞内广场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但见那玄阐仙师吩咐了所谓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那些信徒教众脸上的虔诚之色更重,眼神之中更带了些许的狂热。 所有人皆出你姓甚名谁,偷窥我两仙观天机所谓何故,受何人主使,本仙师慈悲,也可免去你那皮肉之苦,如何?” 苏凌哈哈大笑道:“枉你自称仙师慈悲,更恬不知耻的说两仙教乃道家之地,如今你们这行事,与山匪何异?” 玄阐仙师淡淡摇了摇头道:“施主,本仙师从来不喜欢打嘴仗!明通,将他拿下!” 玄阐仙师话音方落,但见先前那个青年道士,口中颂了道号,一摆手中桃木剑,欺身朝着苏凌当胸刺来。 苏凌不慌不忙,见那剑锋到了,忽的纵向半空,长剑出鞘,以上示下,迎着桃木剑锋直直的劈撞上去。 那明通道士,手中剑乃是桃木所制,怎敢接了他这一剑,只得清喝一声,剑随人转,斜剌剌的躲过。 苏凌一剑劈空,不等那明通道士反击,顷刻之间长剑横着向后划出一道剑芒,一招黄龙大转身,剑刃冷冽,带着风声朝着那明通腰间砍去。 那明通未曾想苏凌有此至快身法,只得冷哼一声,双脚一磕地面,腾身纵起数丈之高,堪堪躲过苏凌的攻势。 明通刚想还手,怎奈苏凌根本不容他发招,电光火石之间,长剑一立,剑尖朝上,剑尾朝下,剑尖处剑芒一闪,举火烧天之势直冲那半空下落而来的明通道士。 明通被苏凌如暴风骤雨般的极快三剑逼得脸色大变,只得将桃木剑一顺,迎着苏凌的长剑撞了上去。 “咔——吧——”一声,那桃木剑撞在苏凌剑上,被苏凌的剑削为两段。 一截崩飞数丈,另一截拿在明通手中。 苏凌的剑势被他倾力一挡,顿时剑身歪了几寸,那明通方险险的躲过了苏凌的剑。 明通双脚落地,便觉着浑身冷汗直淌。这才知道苏凌的手段并不是好对付的。 苏凌也没有占了半点便宜,被明通倾力一挡,顿时被他的力量震得蹬蹬倒退数步,只得将剑倒拄于地,方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好大的气力! 苏凌暗想自己虽然招数多化用白叔至的枪招,但自己的气力实在是拿不出手去。看来以后还要在气力上多下些苦功夫方好。 只是他却不知道,他这三剑过后,那玄阐看他的神情已然有些凝重了。 玄阐能位列两仙教掌教,自然懂得他的招式精妙之处,见他三剑如风,暗中叫好,可见他三剑过后,自己身形也被震得倒退数步,这才摇头叹息道:“好招数,只是这气力还不到火候,真真是可惜了。” 苏凌嘴上却是不饶人的,忽的再次执剑在手,一道残影直冲玄阐仙师而去,残影中冷喝一声道:“老牛鼻子,可不可惜,先吃我一剑再说!” 明通手持半截断剑,见苏凌疾风如火朝着师尊攻去,慌得大喊一声道:“诸位师兄师弟,保护师尊!” 一语过后,但见那几十个道士道童皆纷纷纵起,半空中拂尘、木剑并举,将苏凌围在中间。 苏凌破口大骂道:“平素里素斋素饭,大道无边,动起手来却只会群殴!算什么本事!” 却见苏凌将长剑舞动,更是用出了白叔至教他的冲锋陷阵的枪法,以剑为枪,泼风八打,那些道士和道童只觉得眼前彷如一排排剑山罗列,大开大合,风雨不透。 倒不是苏凌功夫有多高,他随白叔至学武,白叔至毫无保留,将绝学传授了十之八九,加上他领悟力极强,又在无事时,和杜恒、王钧对练,这才颇有进步。但是真就碰上高手,怕是他这点功夫还是不够看的。 然而,这群道士,只有那明通还算系统的学过一些招数功夫,也不过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剩余道士只是学了些三脚猫、四门斗的把式,比起杜恒更是差上一大截。那些道童更不用说,皆是些小童,论起功夫,半点插不上手去,更别说拼斗厮杀了。基本上是咋咋呼呼,仗着人多,滥竽充数罢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苏凌左冲右突,一把长剑将这几十人唬得左支右绌,短时间进不得他的身去。 苏凌边打边自我陶醉,暗想如今我的功夫竟然如此了得了,忽的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攒鸡毛凑掸子的腌臜货,今天苏老剑客收装包圆了!” 玄阐仙师面色古井无波,心中对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也颇为有气,暗道此事过后定要加紧督促他们练功。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若出手,实在是有些丢了仙师的脸面。本就是几十个打一个,自己再出手,当着这许多教众信徒的面,真有点丢人现眼。 忽的,玄阐仙师心生一计,又看了一会儿,忽的朗声道:“诸位信徒教众,今日乃是我道家盛会,可是却出了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宵小之辈,惹得仙人震怒,天机倒悬,若不尽快弥补,方才那仙露怕是失灵了,诸位也休想踏入道门正途!” 那数百信徒教众闻言,原本慌乱的神情忽的怒火中烧,一个个死死的盯着苏凌,仿佛苏凌便是他们得证大道途中的绊脚石一般。 玄阐见这情形,暗自欢喜,又出口道:“诸位,事已至此,如今只得大家奋勇向前,齐齐动手将那宵小之辈擒住,或可挽回天机!我在此宣布,奋勇争先者皆可为我两仙教的弟子,若是有谁拿下这祸乱贼子,本仙师立时收他为亲传弟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信徒教众听了玄阐仙师这番说辞,早已按捺不住,更听到擒住贼子便可成为仙师亲传弟子,更是气血上涌,一个个摩拳擦掌,呼号上前。 苏凌对付着几十个道士道童,已然有些吃力,如今这数百教众信徒一窝蜂的朝自己涌来,顷刻之间,苏凌身上已然不知挨了谁人几拳,后背也不知被谁踢了几脚。 愚昧的人啊! 苏凌暗暗大骂。 忽的大声吼道:“你们这些人,群殴我一个人,苏老剑客岂能怕了你们不成!” 豪言壮语说完,苏凌也过了嘴瘾。 再看他忽的将长剑一扔,一摆手道:“我老剑客见好就收,万一伤着你们实在罪过!” 说着只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道:“先说好,打人别打脸!——” 话音方落,不知哪里一拳正锤到苏凌的眼圈上,这下苏凌和国宝倒真成了好兄弟! “我特么......你们这群年轻人,不讲武德!耗子尾汁!” 苏凌捂着脸大骂道。 他做好了被暴风骤雨洗礼的准备,心想这顿挨揍下去,估计连孩儿他妈都不认得了。 可转念一想,张芷月和自己哪里来的孩子,不过是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罢了。 我要是这样死了,真心不值! 就在此时,忽的在通往洞中心广场的道路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大喊道:“都给道爷住手!打坏了他,你们拿什么赔给道爷!” 苏凌听这声音,却觉得十分耳熟,转念间已然知道是哪尊大神来了。 急的他抱头大叫道:“你这货,咋才来啊!” 场中所有人顿时停下了动作,齐齐的朝着洞前道路看去。 只见一人急如星火,快似闪电一般朝这里跑来。 顷刻间已然到了众人近前。 却不先去见苏凌,只蹬蹬两步来到玄阐仙师近前道:“道爷我回来了。” 玄阐仙师看去,正是浮沉子。 却见浮沉子一脸虚汗、脸色发白,浑身还微微颤抖。 玄阐惊疑道:“师叔,你这是怎么了?” 浮沉子一脸哭丧像道:“我快拉脱水了,都赖那个大怨种!不要停手,再打几拳意思意思,我也好解解恨!” 那道士教众们闻言,刚要举拳就打。 苏凌一个跳脚,跳将起来道:“你个犊子......你敢让他们再打一下,我决计不去见你师兄!” 那浮沉子闻言不由得一窘,刚要说话,便觉得肚腹之内咕呱咕呱的吹起喇叭,肠子肚子拧着疼。 只得呲牙咧嘴,捂了肚子道:“我去.......又来了!等会再说,我先去趟五谷轮回之地!” 说着捂着肚子风也火也的朝着洞内去了。 他这一走,场中数百人大眼瞪小眼,干巴巴的晾在那里。 那些道士和玄阐仙师直直的望着苏凌大喇喇的杵在那里,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束手无策。 就这样过了片刻,那浮沉子方才哼哼唧唧的又返了回来。 这次倒是冲着苏凌去了。 走到苏凌近前,刚想甩他两刮子,忽的想起刚才苏凌的话来,只得悻悻的挠挠头,将苏凌拉起来道:“苏凌,你缺了八辈五的德了,我好心好意的去见你同来这里,你命你手下那个王钧给我暗下巴豆!” 苏凌实在憋不住笑道:“天地良心,我就是让他拖住你一时半刻的,谁知道他拿那玩意对付你!......不过你到底拉了多少回啊?” 浮沉子翻翻眼睛道:“带上方才那次......八回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干脆你那道号改一改吧,别叫什么浮沉子了,故弄玄虚,叫扶八回如何?扶着肚子去茅房了八回!” 浮沉子啐了他一口道:“你非要逞能自己来,还笑我?要不是我扶八回......啊呸!浮沉子道爷回来的及时,这会儿你也不知道被打成什么熊样!” 苏凌这才正色道:“是我按捺不住,先来了......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玄阐仙师不动声色的看着浮沉子和苏凌,脸上阴晴不定。 他从这两人的对话中隐约知道,这两人是认识的,好像浮沉子还要带他来两仙观。 只是,玄阐仙师与那浮沉子实际上面和心不合。其实这也不奇怪,玄阐比那浮沉子年岁大了几十岁,更是早他好多年进了两仙坞。可以说,两仙坞的创立和发展,除了策慈仙师和另外一个元老观舸仙师之外,便数他功劳最大。原想着这两仙坞创立之后,他怎样也是开派祖师之一。可是策慈那老道弄了个两仙坞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排除两仙祖师之内,言说自己道心不稳,尘缘未了,无缘坐得祖师之位。若是那两仙中的另一箱是观舸仙师他也就忍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策慈仙师不知从哪里鼓捣来一个宝贝,认作师弟,便是这浮沉子仙师,竟然昭告天下,两仙中的另一仙便是这年纪还未十八的浮沉子!自己还要叫他师叔.....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那浮沉子平时有个修仙道门的正形,倒也多少说得过去,可是这浮沉子做事吊儿郎当、鬼头鬼脑,说起话来又颇不着调,玄阐仙师看在眼中,恶心在心上。曾多次在策慈仙师面前说道浮沉子的不是,可策慈仙师却说浮沉子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日必然机缘深厚。 玄阐仙师只能干生气没办法。后来策慈仙师知道他心中颇有怨怼,便将他从江南两仙坞打发到京城,在这里修了这两仙观,便是两仙教的道场。那两仙教虽名义上自成一体,其实是两仙坞的分支罢了。 他玄阐仙师虽说是一观的观主,可是却无论如何也矮上浮沉子半头,只得暗气暗憋。 浮沉子也知道玄阐的心思,两人貌合神离罢了。 玄阐见浮沉子和苏凌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师叔,法会刚刚开始便有这贼子捣乱,我正要拿了他!” 浮沉子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拿他?丹药吃多了吧?他可是你们谁都不能动的!” 玄阐翻了翻眼睛道:“为何不能动他,他搅闹法会......” 浮沉子截过话道:“你不是知道我此次来京都两仙观干什么嘛?” 玄阐道:“那是自然,奉了策慈仙尊的法旨,寻一个叫苏凌的。” 浮沉子点了点头,一指苏凌道:“喏,这不是寻回来了,他便是我师兄要找的苏凌......”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章 斗法 玄阐仙师闻听浮沉子这般说,心中先是一惊,他看苏凌跟浮沉子的熟悉程度,心中倒也有八九分相信这个不速之客就是苏凌,但是他跟浮沉子向来貌合神离,巴不得浮沉子将策慈仙尊交待的事情办砸了,这个机会他怎能放过? 想到这里,玄阐冷笑一声,脱口道:“浮沉师叔,这人深夜时分潜入我两仙观中,欲行不轨之事,更阴伏于引仙洞内,搅闹法会,分明就是个亵渎人神之徒,怎么可能是仙尊要见的苏凌呢?左右,还不动手给我拿下!” 那明通、清虚、清源等人皆是玄阐亲传弟子,这里更是两仙教的地盘,虽说两仙教是两仙坞的分支,然而两仙观的观主可正是这玄阐,那浮沉子只是仙尊师弟,又非仙尊策慈亲至。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这群道士小童先是一愣,见师尊说的坚决,眼中哪里还有浮沉子,皆再次各自挥动拂尘、木剑朝着苏凌攻去。 只是那些教众信徒,对于浮沉子的崇拜还是高过那玄阐的,故而站在那里,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本苏凌以为浮沉子出现,什么事都解决了,未曾想眼看又是被一场群殴,只得转身拾起地上长剑,一挽袖子,呸呸两口吐沫,高声道:“要是你们这群人,苏某倒也不怕!” 怦怦的兵器撞击之声又起,苏凌跟这几十个道士道童战在一处,再次凸显了他“老剑客”的英雄本色。 浮沉子见苏凌倒也能敌得住这些人,自己倒也落得清闲,站在一边津津有味的看起戏来,看的入港之时,竟撸胳膊挽袖子兴致勃勃的喊几声:“加油!加油!” 苏凌打了一阵,内气果然还是差了不少,时间一长,便有些招式散乱,应对不及,方躲过了一木剑,便又有几道拂尘甩来。不一会儿苏凌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花缭乱起来。 他看到浮沉子不但不管,还乐得看戏加油,不由得上了火气道:“浮沉子,你个犊子!我今天要是吃亏了,你休想让我再答应你见那策慈!”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谁让你给道爷吃巴豆来着......”嘴上虽这样说辞,却还是砖头斜睨着玄阐道:“老道,还不让你这些徒弟住手?真就想把事情闹大不成?” 那玄阐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道:“师叔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这分明是搅闹法会的贼子,师叔当助我一臂之力啊!” 浮沉子闻言,大为光火道:“你说你听不懂?我信你个鬼!你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你不就是想逼走苏凌或者一个失手杀了他,到时候我师兄怪罪下来,迁怒于我,断我那望仙丹!好让我毒发是也不是?” 玄阐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道:“师叔哪里话来,您贵为两仙坞两仙之一,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望仙丹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么!” 浮沉子一咬牙道:“你究竟让不让他们停下!” 玄阐冷冷一笑,阴恻恻的对着场中正在与苏凌交手的那群道士道童道:“给我加点力气,擒杀贼子者,赏两颗望仙丹!” 为首的明通等人眼神一亮,更是拼了命的挥动木剑拂尘,恨不得一招将苏凌毙命。 苏凌呼呼带喘,边打边冲着浮沉子喊道:“大哥,你行不行啊,再不想办法,你就等着吃人肉馅吧......” 浮沉子面色越来越难看,忽的恼道:“这是你两仙教,便都是你的人了不成?原想着不跟你计较短长,看来你这牛鼻子实在有些蹬鼻子上脸!” 忽地,他朝着四周洞壁高声喊道:“都出来吧!将这群罔顾道统,目无尊长的家伙拿下!” “喝——”暗处忽地齐齐传出回应,玄阐心中一凛,抬头之间,便看到暗处四面八方齐齐飞出七名道士,皆手持长剑,道袍在空中虚浮,剑芒闪过,七名道士七剑交汇,剑芒中蓦地化出一个七星形状。果真是威势赫赫,惊为天人。 那群信徒教众,被这突然出现的七名持剑道士惊得纷纷下跪,口称剑仙在上。 那七人悬浮半空之上,忽地齐声喝道:“叱——” 但见这七名道士七道剑芒一闪,空气中呼啸而过,直直的朝着正在围困苏凌的几十名道士小童扫去。 那几十名道士小童怎么能够反应过来,只是刚举手横剑的时间,七道剑芒已然迎头撞上。 “咔嚓......咔嚓......咔嚓”,木剑、拂尘断裂之音不绝于耳。 随之而来,那几十名道士小童如遭重击,皆向后倒飞而去,狠狠的撞击在洞壁伸出的山石上。 这几十名道士小童各个人仰马翻,蜷缩在地上不断翻滚,痛苦嚎叫。 半空中那七名道士这才飘然落下,七星剑芒倏忽而逝。 苏凌眼尖,猛然看到这七名道士中最后一个,年纪却比前六个小上一些,身形清瘦,但双眼透着聪慧机灵。 “林不浪......”苏凌脱口道。 那林不浪也看到了苏凌,目光十分关切的扫视了苏凌一番,发现他只是眼睛上被人打了一拳,有些清淤之外,再无大碍。 他这才放下心来,随着七人队伍将剑一顺,朝着玄阐的方位冷声叱道:“犯仙师天威者,罚!” 那玄阐仙师,脸上仍旧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似乎连眼睛都闭了起来,蓦地打了个稽首,似喃喃自语道:“想那两仙坞,乃是我等风霜雪雨,一手创办,还有这两仙观,更是我一人毕生心血,为何为旁人做嫁衣?这便是所谓天道?所谓道心不成?我玄阐苦修道门几十年,你这哪里来的,偏要骑在我的头上称仙称圣!” 那玄阐说到最后,忽地圆睁双目,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已然满是如刀如剑的冷意,他看着站在旁边,一脸毫不关己模样的浮沉子,沉声道:“无量天尊,今日贫道便要试一试,到底你是天生道骨,还是装神弄鬼!” 鬼字方一出口,那玄阐仙师陡然悬浮于半空之中,左手结道印,口中冷叱道:“咄——” 但见他右手食指忽地凝出一道如有实质的真气,朝着浮沉子毫不留情的狠狠挥去。 那道真气疾速而至,穿行间隐隐有风雷之音。 浮沉子脸色不变,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那道疾驰而来的真气,不咸不淡的道:“玄阐,枉你这么大年岁了,又修道几十年,却仍旧这副脾气,今日你刁难苏凌,其实真正的目标是我吧!” 玄阐冷笑道:“明白的还不算太晚!” 浮沉子眼神忽地冷峻下来,整个神情再无半点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模样,冷声道:“也罢,今日便让你明白一件事,那两仙坞中的两仙,你便是再炼道修真个十年百年,它的位置也还是我的,怎么也轮不到你!” 浮沉子话音方落,眸中便看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真气呼啸而来。 浮沉子不躲亦不闪,口中念念有词,两只手在半空之中迅速的虚划了几下。 众人眼前,浮沉子的手上竟不知何时隐隐凝结了一幅八卦图案,恍恍间泛着玄金色光芒。 那八卦图案虚浮在半空,金光流动,发着嗡嗡的轻鸣。 玄阐仙师眼神微变。冷声道:“仙尊果然对你不同,大衍内气都传给你了!” 浮沉子冷声道:“你倒也识货!” 那玄阐不再搭话,呼呼两声,又有两道如有实质的真气从他指上打出,三道真气齐头并进,呼啸着朝着浮沉子而去。 半空之中正和那玄金色的八卦狠狠的撞在一起。 轰——轰——轰——的三声巨响。 苏凌只觉得那引仙石洞都轻微的颤动起来。高台上水池中那一潭清泉也被突如其来的巨震震的竖起三道水柱,直冲洞的重了些。 观舸仙师心中岂能不知他抬出师兄二字所谓何故,淡淡笑道:“不用,我今日来也是奉了仙尊法旨......” 如今风靡天下的两仙坞,最初由三个人联手草创,分别是如今高高在上的仙尊策慈仙师,还有刚才遭擒的玄阐仙师,以及眼前这个观舸仙师。 所以若不是浮沉子横空出世,那两仙中的第二仙的位置当是那观舸仙师无疑。 只是浮沉子的到来,不知为何使得策慈对他青眼有加,声望如日中天,直接成了两仙之一。 或许策慈为了安慰观舸仙师,特意敕命他为二仙坞护法。名义上虽然比不得二仙,但实质上却掌管了两仙坞代天刑法,那浮沉子自然对他敬畏三分。 更何况,一般策慈仙师不轻动,观舸现身便如策慈亲至。 只是那玄阐却遇冷,什么也没有捞着。他才有今日的举动。 观舸仙师缓步走到广场中,一眼瞧见了被押在一旁的玄阐仙师,见他嘴里还塞着好大一块包脚布,不由得眼眉一皱道:“小猴子,你也闹的有点过了......左右将玄阐口中的东西拿掉,押到后面去罢!” 说着似有深意的望着浮沉子。 浮沉子眼神仍满是笑容,一副您随意的神色。 观舸仙师这才暗自点了点头。 早有道士将那玄阐口中的包脚布拿掉,押着他离开了广场。 观舸仙师这才冲浮沉子招了招手道:“小猴子,一起到台上坐了!”说罢,径自当先上了高台,坐在左手边。 浮沉子也走了上去,坐在右手边。 屁股刚一落下。 那观舸仙师已然朗声道:“仙尊法旨,众人恭听!” 浮沉子只得腾地一声起身,带头跪下,身后所有人皆呼呼啦啦的跪倒,口中高喊道:“仙尊无量,大慈大德!” 观舸仙师满意的看着所有人在他脚下匍匐,可忽的眼神灼灼的朝着前方看去。 满地跪拜的人中,只有一个人仍傲然站立在那里,没有一丝跪的意思,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观舸仙师带着些许的怒意道:“台下何人,为何不跪?” 苏凌冷笑道:“我非你教中人,因何要跪!” 观舸仙师刚要说话,那浮沉子便截过话讪笑道:“观舸护法,他刚来,果真还未受仙露洗礼,什么都不懂,护法体谅则个!” 观舸仙师这才冷哼一声道:“罢了,有时间你好好调教调教才是!” 浮沉子这才连忙点头。 观舸仙师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卷锦绣法旨,展开来朗声道:“天道巍巍、天机昭昭!今两仙观道场法会,盛举共襄,道心甚慰,得天钧旨,赐新入法众各望仙大丹一枚,速速服之,修真炼体,以证大道,以彰天恩!敕!” 众教众闻言,面上皆露出狂热的喜色,各个拜服叩首道:“仙尊慈悲!大德千秋!” 只是浮沉子闻言,面色却是十分难看,恨恨的瞪了一眼观舸仙师,又朝着苏凌挤眉弄眼起来。 苏凌虽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却也知道他的意思,浮沉子的意思是让苏凌赶紧溜之乎。 苏凌会意,悄然转身,便要离开。 “你哪里去?”观舸沉声道,双眼赫赫的盯着苏凌。 “自然是走人啊!”苏凌不卑不亢道。 “你既然入了我两仙坞,为何还要离开?”观舸转头向浮沉子道:“小猴子......他来时,你没有向他说明要他到这里的目的么?” 浮沉子干咳两声道:“我......我可能表述的不太清楚......不过苏凌那么聪明......仙尊说了他道心高悟,不在你我之下......我以为他可以悟到......” 一句话,把苏凌搞蒙圈了,似有深意的望着浮沉子道:“浮沉子......你算计我!你只是说让我跟你见见玄阐,还说策慈也要见我......其他的可什么也没说啊......这什么观舸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浮沉子挠挠头,尴尬一笑道:“苏凌......我可没有搞你的意思啊......形势有变......再说了,你入了我两仙坞,也没啥亏吃是不是!” 苏凌这才知道,浮沉子真正的目的,原来是哄骗自己入这两仙坞。 苏凌有些恼怒道:“浮沉子!我撕了你的嘴!你要早说让我入这破道场,老子就不来了!” 浮沉子也有些下不来台,大声道:“苏凌......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先答应么?蠢蛋!” 苏凌冷哼一声道:“老子现在就走,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说着转头便走。 浮沉子一副无语的样子,低声嘟囔道:“这下......天王老子都帮不了你了......” 观舸仙师寿眉一竖,沉声道:“来啊,将他给我拿下!”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一章 来,吃糖豆 观舸仙师话音刚落,他带来的数十道士皆冷喝一声,青铜剑齐出,剑影如山,将苏凌围在当中。 苏凌眼中冷芒闪动,看了看台上的浮沉子道:“浮沉子,你怎么说?” 浮沉子面露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半晌方道:“苏凌......你打不过他们!” 苏凌已然知道了浮沉子的意思,冷笑一声道:“打不过?那便打了再说!” 忽的手中长剑呼啸,一道残影已然攻向当中的那个道士。 这数十道士见苏凌来势迅猛,皆口念法号,忽的皆移动起来,围着苏凌齐齐转动身形,刚开始还稍微慢了些,渐渐的竟然越转越快。 苏凌眼中早已看不清这群道士,只觉的眼前各处都是剑影闪动,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攻出的一剑,丢失了目标,苏凌只得持剑,茫然的呆立在当场。 浮沉子却是看得清楚明白,忽的脸色一变,出口道:“苏凌小心!” 话音方落,但见那原本极速旋转的数十身影,蓦地从中划出两道剑影,带着兵器破空的锐啸,朝着苏凌疾驰而至。 苏凌被浮沉子出言提醒,心中一沉,也感觉到身前金风忽动,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方向有人攻来。只得将剑横在胸前。 说来也巧,那道士们攻出的两剑,正是来自苏凌的正前方,苏凌刚横剑,那两道疾驰而来的剑芒便到了。 轰然撞在一起。 苏凌只觉得如遭重击,身形倒飞而出,撞在一块大石上,剑也撒手。 旁边林不浪站在那里,眼中已然怒火燃烧,刚要提剑上前,却忽的感觉浮沉子朝他投来一个眼神,林不浪看去,却见浮沉子冲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林不浪心中一片黯然,只得咬牙站在原地未动。 苏凌忍着痛,刚想站起再战。 早有两名道士飞身上前,剑压脖项,冷声道:“长剑无眼,别动!” 苏凌受制,一咬牙,一言不发的瞥了一眼观舸仙师,又冷冷的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忽的大喊一声道:“观舸护法,这苏凌可是策慈仙尊点名教化的人,你可不能动他!” 观舸仙师淡淡道:“那便劳烦你去劝劝他罢!” 浮沉子纵身飘然台下,走到苏凌近前,挥手将压在他脖项的剑拨开,蹲在他身边,低声道:“苏凌......人在矮檐下,先低个头,不就是入了这两仙坞而已,你那药铺照样开,这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再说策慈看中你了,你在两仙坞的身份岂能低了去啊?听哥的话,没亏吃!” 苏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浮沉子,你这个死犊子,摆了我一道,你的话还能信?” 浮沉子干笑两声道:“哎呀,你不是也用巴豆害我......咱俩算是扯平......再说你这点功夫,连这些道士都对付不了,何况那个观舸呢?他的本事我都胜他不过......听我的,先答应了再说!” 苏凌想了想,方道:“我若应下了入两仙坞的事情,可还有其他什么幺蛾子么?”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幺蛾子......道爷,从不骗人!” 苏凌想了想,如今这情势,自己想要保命,不答应是不行了,只得道:“浮沉子,我再信你一次!” 说罢,朗声冲观舸仙师道:“苏凌愿入两仙坞,只是我有个条件,不拜你们任何人!” 观舸仙师点了点头道:“无妨,反正你是仙尊看重的人,估计身份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拜便不拜吧!”言罢这才一挥手,那数十个道士这才撤剑而去。 浮沉子这才将苏凌拉起来,一揽他的肩膀讪讪笑道:“跟哥混......没亏吃!” 苏凌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观舸仙师这才拿了托盘,里面装着许多丹丸,交给身旁道士,那道士接过,分发给台下教众信徒。 那些教众信徒拿了这丹丸,眼中皆是狂热之色,皆是一口将它们吞下,再次拜服于地。 观舸手中还有一粒丹丸,对浮沉子道:“这个给你,你亲自给苏凌服下。” 浮沉子眼中面露无奈之色,似乎商量的口气道:“护法......这望仙丹,我看苏凌就免了罢?” 观舸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却无所谓,你自己跟仙尊交待,到时仙尊动怒,停了你的供应,莫要怪我!” “我......”浮沉子暗骂了一句,只得垂头丧气的走回去,接过观舸手中的那枚望仙丹,磨磨蹭蹭的讪笑着走到苏凌近前,嘿嘿道:“乖啊......张嘴......吃糖豆豆......” 苏凌先是一愣,双眼忽的死死盯着那所谓的望仙丹,但见那丹通体暗红,说不出的怪异。 他忽然想到浮沉子初见他时,曾说策慈为了收服他,给他吃了一枚深红色的丹丸。 苏凌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冷声道:“犊子......这什么破丹,是不是你跟我说的那破玩意......” 浮沉子无法答言,只是嘿嘿讪笑。 苏凌大怒,一把揪住浮沉子的衣领道:“你个泼货!说过了不再坑我,现在怎么说?让我吃了这破玩意,我还不是他们手上的蚂蚁,想什么时候捏死,便什么时候捏死!” 浮沉子轻轻一抖肩膀,风轻云淡的挣开苏凌的手,嘿嘿一笑道:“兄弟......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尽力了,可是我也身不由己不是,我反正也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每过上两个月、三个月的来两仙坞规定的地方再吃一枚而已......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啦,好丽友,好朋友......” “滚!老子不吃!”苏凌骂道,死死的捂住嘴。 浮沉子低声道:“苏凌,你脑袋灵光一点,这破丹又没有生命之忧,你又是个学医的,回去试试配着解药解了不就行了,你若不济,张神农不还是随手的事情么?说不定连道爷的也给解了呢!” 苏凌白了他一眼,低声道:“浮沉子......你仙人板板的......你早算计好了是不是?这个吃药的事你早知道,假意骗我先入你这破两仙坞,然后吃了这药,到时我解了这药里的猫腻,顺带把你也捎上,对不对!” “弥陀佛啊无量佛!要不得说你是菜籽儿呢,果真大才......”浮沉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苏凌手上是没有家伙,要是有非得给浮沉子身上戳他十几个窟窿方才解气。 “老子死都不吃这破玩意......”苏凌再次捂住嘴。 浮沉子嘿嘿一乐,却也不恼,围着苏凌转悠了两圈,忽的趁他不备,伸出两只手,顷刻之间朝着他的肩头点了两下,嬉笑道:“别动......别动。哎!乖啊!” 再看苏凌跟个木雕泥塑一般呆在那里,两片嘴唇只嘎吧,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浮沉子一扬手将那枚暗红色的望仙丹扔进他的嘴中,又舀了一碗泉水,一股脑的倒进苏凌的嘴里。 那望仙丹顷刻被送入苏凌的嘴里。 苏凌眼瞅着这样,却也是束手无策,欲哭无泪。 浮沉子见苏凌已然吃了这丹丸,这才扑棱了两下手,装作擦擦汗,长舒一口气道:“吃个糖豆儿,都要累死道爷......” 又嘭嘭两下,将苏凌穴道解开。 方一解开穴道,苏凌已然大吼一声纵了起来,两只手死死的掐住浮沉子的脖子道:“王八犊子!老子掐死你!” 浮沉子没有防备,正被苏凌掐住,只觉得气息一窒,双眼直翻,从嘴里挤出句话道:“苏凌......我这也是为了保全你......你掐死我,你能好过么?咱俩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凌心中虽恼,但也不傻,如今这个形式,浮沉子却是也是无奈之举,他掐了两下,这才松手,饶是如此,还是一脚踹在浮沉子的屁股上,没好气道:“巴豆还是吃少了,怎么不拉死你!” 浮沉子哈哈大笑,这才转头朝着观舸仙师道:“护法,我这可办妥了,交差,交差!” 观舸仙师点了点头,这才朗声道:“诸位信徒,你们吃了本坞望仙丹,便是本教弟子,每三个月会有法旨降在你们各自家中,你们按照法旨所示地点,前去领取新的望仙丹药,只是一点若不诚心归附我道,那望仙丹可再无供应,倒时身形俱灭,皆乃天罚!” 众信徒教众皆神情一肃,恭声道:“谨遵护法教诲!” 观舸仙师这才似真征询浮沉子意见道:“浮沉子仙师还有什么话讲么?若没有他们可以散了。只是,苏凌还要留下,有人要见他,只是那人还未到,需等上一晚。” 浮沉子翻翻眼睛看看观舸仙师道:“我没话说了,都散了吧。” 观舸仙师闻言,淡淡道:“那好吧,苏凌便由你安排了,这观方圆甚大,莫要让他乱跑了,动了哪里的机关,或者迷了路,我可管不了啊!” 说罢,一摆道袖,当先走了,那群带来的道士也跟着去了。 那信徒教众在剩下的道士小童指引下,皆蒙了眼睛,被带出了引仙洞。 浮沉子见人都走了,这才骂了句道:“老王八......等着我的,总有一天,旧账新账一起算!” 忽的身后苏凌出言道:“那我们的账怎么算!” 浮沉子这才讪笑着转头向苏凌道:“咱们就不算了是吧,虽然你受了点委屈,总算保住了性命对吧。” 苏凌懒得和他计较,心中虽有气,但也真就没有办法,嘴里却道:“那老子肚子饿了,你们这里素斋素饭,老子吃不惯,给我找间好房间,老子休息,另外你亲自给我买好吃的去。” “好了您呐!我这就出去给你找烧鸡......扒鸭子去!”浮沉子自知理亏,大包大揽道。 又转头对林不浪道:“不浪,你带苏凌去前头客房休息,给他找个vip......不是上好的包房,我这里还有美貌的仙娥,要不要给你传个道啥的......” “滚!老子没心情!” ............ 苏凌跟随林不浪出了引仙洞,朝前面走了好久,眼前闪过亭台楼阁,林不浪在一间厢房停下,打开房门,让苏凌进入。 这间厢房果真够气派,但绝不是那种艳俗,倒真真是修真炼道的风格。大鼎昂然,上面檀香渺渺,桃木凳,桃木桌,墙壁上松鹤图,脚下方砖上画着一个大大八卦图案。 里面是张软床,被褥松煊,上好的织锦。 苏凌坐了,却见林不浪垂手站在那里,便朝他招了招手,让他也坐了。 林不浪这才坐了道:“公子,方才那枚望仙丹是毒药......” 苏凌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 林不浪关切道:“那公子......” 苏凌叹了口气道:“我能怎样,不吃也没命活啊,早知道把那个坦克和adc带着,多推他们两座塔也是好的......” 林不浪听了个胡里八涂。 苏凌忽的似意识到什么,关切的看着林不浪道:“你也吃了?” 林不浪默然点头。 苏凌一拳锤在桌上道:“这什么两仙坞......两仙教的,这样手段控制人!着实可恶!” 林不浪神情凄然道:“公子,我是自愿的......为了我阿爷!” 苏凌惊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不浪长叹一声道:“那日我跟阿爷在公子的不好堂拿了药,便遇到了那两个道士,被他们带到了这两仙观中。阿爷要吃您抓的药,这些道士不然,说入了他们的两仙教,阿爷的病自然好,更要让我们把药扔掉。” 苏凌恨声道:“混账东西!这是害人性命啊!” 林不浪眼中含泪道:“我留了个心眼,只扔掉了一半,另一半让我阿爷偷偷吃了。药虽见效,可是毕竟太少,阿爷先是好了不少,可是无药为续,眼看着再次虚弱下来。” 苏凌长叹一声,默默不语。 “我求那些道士救治阿爷,那些道士要我入了两仙教便出手相救,我答应了,可是入教便要吃望仙丹,我不知那望仙丹是毒药,便吃了......”林不浪顿了顿,又道:“可是我吃了那丹,我阿爷虽然得到了他们所谓的救助,可是情况却越来越糟,终究是......” 林不浪满脸泪痕,用手抹了抹泪道:“我恨这些道士误我阿爷性命,便要跟他们拼命,谁知他们两仙观的观主,就是那个玄阐突然出现,吩咐道士将我绑了,扔下山涧深渊去!” 苏凌眼眉皆炸,寒声道:“好狠毒!早知如此,我当时在他受制时,便一剑刺死他!” 林不浪又道:“便在此刻,浮沉子仙师突然出现在两仙观中,将我救下,为了不让我遭人毒手,当众宣布我为他的侍剑道童,更教我了七芒剑阵,每日与六位师兄操演......”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样说来,浮沉子还不算坏......” 林不浪犹豫了片刻方道:“苏公子,浮沉子仙师是个好人,若不是他,怕你我早已阴阳两隔了。今日也是情势所迫......” 苏凌摆了摆手,苦笑道:“我也知道,只是他要跟我明说,我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啊......想来他是故意要我吃了那望仙丹,好逼我研制解药......罢了,好在总有解毒的方法......”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 苏凌忽的眼睛一眯,心中已然有了些许打算道:“不浪,你可知他们一般把药草、丹砂什么的放在何处?” 林不浪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却不知道了,他们运送接收药材、丹砂皆在半夜进行,而且守卫森严,我也曾偷偷去瞧过,总会惊动他们,若不是我跑得快......”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去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 林不浪忽的道:“苏公子,你要去探查他们药材丹砂所在么?” 苏凌不否认的点点头道:“有毒药,便有解药,我若找到了,咱们的毒都可以解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关切道:“只是,他们戒备森严,苏公子一定要小心。” 苏凌点点头道:“等我找到解药,便去寻你,咱俩一起离开这里!” 林不浪眼神一亮,点了点头道:“苏公子!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林不浪走后,苏凌暗自调息了一番,果真发觉自己气息虽然通畅,但感觉体内有一丝难以控制的驳杂气息,随着五脏六腑游走。他心知这便是拜那望仙丹所赐。 苏凌快速来到床前,将一床被子捂吧捂吧,做了个有人躺在里面的样子,又将蜡烛止灭,从里面反锁门栓,走到窗下听了听。 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他再不迟疑,推窗纵身跃出。 看了看方向,朝着后面重重亭台楼阁,一头扎了进去。 苏凌在暗中走了好长一段,眼前还是无数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四角八角,楼阁碧瓦飞甍,长廊迂回婉转。 他找寻了好多楼阁,皆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更没有半点药香,显然药草丹砂皆不在那里。 药草没找到,倒是几次差点撞见巡夜的道士,幸亏苏凌躲得及时,要不然便暴露了。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漫无目的的在无数幢楼阁间游荡。 正走间,忽的抬头看到前方一处楼阁的二楼处隐隐有灯光晃动。 那楼阁修的十分秀气,不像道观该有的建筑模样,倒像哪个大家小姐的闺楼。 苏凌心中觉得奇怪,这道观本就颇为忌惮女客,为何此处竟有这样一座建筑。 再不迟疑,苏凌一纵之下,来到这楼阁前,用眼看了下一楼与二楼的距离,做到心中有数。 方才轻轻脚尖点地,身体直纵而起,眼看就要落下时,两只手向上一伸,不偏不倚的扣住二楼伸出的一个楼角砖瓦,稍一用力,将整个人带起,再一纵身,便来到了二楼顶部的砖瓦之上。 苏凌怕惊动了里面的人,蹑足潜踪,双脚倒挂金钩,挂在瓦片上,身体顺着窗户而下,点破窗棂纸,往楼内屋中窥探。 但见红蜡红帐,里面幽香渺渺,果真是座闺楼。 那房中正坐着四人。两人背对着苏凌的方向,苏凌看去,见这两人高挽云鬓,木簪别顶,穿着道装彩带,苏凌暗想,这两人定然是两仙教中的那些貌美仙娥。 苏凌往里看去,见另有一人,侧身对着自己的方向,却是个老妇模样,穿的乃是大家老嬷的衣装。 这三人苏凌倒也不稀奇,可是借着蜡烛光芒,他一眼瞧见了正对着他的那个人,心中不由的咯噔一下。 怎么是你?如此深夜,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正对他的却是个少女,一身淡黄衣衫,生的娇俏无比,肌肤雪白,带着几分飒爽之气,那双星眸灵动非常。散着头发,用一根淡黄丝带系了。正饶有兴趣的听着那老妇说着什么。 苏凌当下便知道其中必有内情,屏住呼吸听着他们说话。 但见那黄杉少女道:“于嬷嬷,已经这么晚了,您告诉我父亲今晚我不回去了么?” 那被叫做于嬷嬷的老妇,先是跟坐着的两个仙娥对视了一眼,这才笑道:“自然是说了,女公子不要担心,府里听闻女公子在两仙高道之门,十分放心,再说府中不是也经常去承天观么?” 那黄衫少女听她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纤纤玉指做了个祷告的姿势道:“今日我诚心前来求取仙药,为父亲母亲祈福,若真得垂赐仙药,也不枉我辛苦这一趟了。” 那老妇于那两个仙娥又对视一眼。左侧的仙娥这才打稽首站起道:“女施主诚心向道,又是一片孝心,大德仙师怎么能不知道呢?我这里便有大德仙师所赐的一枚仙药,女施主先服了,试试效果。而且仙师已然说了,女施主家世显赫,更是清水芙蓉的灵秀,仙师有意让女施主入了咱们教中,做了教中大德圣女,到时莫说一颗仙药,便是千颗万颗,也是立时便有的。” “圣女?好玩么?跟两位姐姐一般?”那黄衫女子眼波流动,似乎颇为有兴趣。 仙娥笑道:“女施主这般家世,怎么能和我们这种下等仙娥并论?圣女乃是我教独一无二的,地位等同仙师亲至!到时候我等还要听命于您呢!” 这两个仙娥极尽怂恿之意。 黄衫女子格格一笑道:“我何德何能,在道法心经领悟上,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做得好这圣女呢?” 那仙娥道:“女施主莫要妄自菲薄,您出身显赫,更是聪悟过人,只是还未入我道门,若是入了道门,您的修行定然一日千里,必定比我们强的不是一点半点,更何况你还服用了我们这枚仙药呢。” 说着朝着那老妇一使眼色。 那老妇忙接过这两个仙娥手中的丹药,承到这黄杉少女面前,声音稍微有些颤抖,似乎在极力控制什么道:“女公子,莫要迟疑,快快服用了吧!” 那黄杉少女小心翼翼的将这丹药托在白皙的掌中,星眸注视着它,显得格外珍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如此......我便服了这丹药吧!” 苏凌看在眼中,心中一紧,那丹药通体暗红,那里是什么神药,分明就是望仙丹! 事情紧急,容不得苏凌多想。 只见他再不迟疑,忽的一脚跺开窗户,纵身跳进房间之内,冷声道:“你......千万不要吃那丹药!” 那黄杉少女正低头,忽的听得这声音好生熟悉,抬起头来,一眼看到苏凌出现,忽的展颜一笑道:“苏凌,你怎么在这?”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二章 狂奔 苏凌破窗而入,手中长剑在烛影中闪闪发亮,宛如一尊杀神。 那黄衫少女却是面带喜色道:“苏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又看到苏凌一身冲天杀气,忙道:“苏凌,你这样子好吓人,他们不是坏人,这是我府上的于嬷嬷,那两个是两仙观得道的仙子。” 苏凌劈手夺过黄衫少女手中暗红色的望仙丹,急切道:“萧璟舒!你长点脑子好不好!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害人性命的毒药!” 原来,这黄衫少女竟然是当朝大司空萧元彻的宝贝女儿——萧璟舒。 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跟这群装神弄鬼的道士、道姑在一起。 萧璟舒花容更变,她对苏凌的话是十分相信的,冷冷看着眼前的老妇寒声道:“于嬷嬷,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老妇见苏凌一脸杀气,提着明晃晃的长剑,早已吓得体如筛糠,身子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女公子饶命......饶命啊!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是受了他们的哄骗要挟......” 苏凌不由分说,一脚踢在那老妇的肚子上,老妇倒飞而去,正撞在屋中柜子上,顿时昏了过去。 那两个所谓仙娥,更是两个花瓶,半点武功也没有,只吓得变毛变色,人模样都没了。哆嗦成一团。 一个仙娥刚想推门呼叫,苏凌一纵身,早已剑抵咽喉,脸上杀气腾腾道:“想要活命,都给我抱头,蹲墙角!” 那两名仙娥这才唯唯诺诺的抱着头,蹲在了墙角,低声求饶道:“好汉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苏凌这才沉了下心神,一把将萧璟舒拉在身后,冷声朝着那两名仙娥道:“说,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两名仙娥为了保命,七嘴八舌的说了话来,苏凌只觉聒噪。长剑一顺指着左边仙娥道:“你先说!” 那仙娥这才小声道:“我们,我们也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暗中买通了那个于嬷嬷,把萧施主引到了两仙观......想要......” 她接下来的话支支吾吾。 苏凌不耐烦的道:“你住口,你来说!”又一剑指了指另一个仙娥。 那个仙娥为了保命,只得全盘托出道:“上面的仙师只让我们给萧璟舒姑娘吃了这望仙丹,以便能够控制她,让她做个圣女,以后万事好办了!至于以后怎样,我们实属不知!” 苏凌扭头看向萧璟舒道:“你听到了,可知道什么事了么?” 萧璟舒冰雪聪明,听那仙娥这般说辞,已然知道了他们谋划的秘密,冷声道:“我知道了,控制我,进而要挟我父亲!谋取他们更多的目的!好阴险歹毒的计策!” 苏凌挑了挑眉毛道:“你还算聪明......” 言罢,眼眉一立又厉声道:“还有什么!” 那最早说话的仙娥剑另一个仙娥说了实话,怕苏凌不能饶她,忙讨好般的道:“还有......还有那望仙丹改造过......加了加了......” “加了什么?......”苏凌冷声喝道。 “加了春药!......” 萧璟舒闻言,顿时涨红了俏脸,忽的夺过苏凌手中长剑,朝着那仙娥当心刺去,恨声道:“无耻!” 那仙娥没曾想萧璟舒竟会如此行事,正被那剑刺中前心,身体一软,死的不能再死。 旁边仙娥见状,大惊失色,不顾一切的跳将起来,旁边便是一扇窗户,泼了命的撞开窗户,大声惨叫道:“救命啊!杀人了!” 苏凌手中五剑,只得一步迈去,想要阻止她呼喊。 可那仙娥早已不顾一切,一头从窗户撞了出去,整个人朝着楼下栽去。 苏凌一跺脚道:“姑奶奶......你这一杀人,定然惊了那些道士......” 萧璟舒秀眉倒竖,冷声道:“这些坏人,都该死!苏凌你要怕了,你先走吧,莫要管我!”言罢,忽的身子一转,纤腰一扭,黄衫飘荡处,一条金丝软鞭从腰间飞出。 萧璟舒将软鞭横在手中道:“姑奶奶,正好试试我这鞭法!” 苏凌顿时头大如斗,刚想说什么。 便听到四围周遭当当当的铜锣声四起,更有无数杂乱脚步声响,有人声此起彼伏喊道:“有刺客,袅仙阁那里!快抓刺客!” 苏凌脸色突变,急切道:“趁他们还未赶到,快走!” 话音方落已然有蹬蹬蹬的上楼声音。 苏凌脸色大变,低声道:“来得好快,看来门是走不了了。” 萧璟舒花容也是变了数变,急切道:“那怎么办,苏凌!” 苏凌来到窗边,见远处灯火晃动,犹如长龙,果真是那些道士都朝这边来了! 苏凌看了看二楼与地面的高度,转头对萧璟舒道:“事在燃眉,只能跳楼走了!” 萧璟舒走到窗边,看那二楼与地面的距离对她来说实在有些高了,自己眼前都有些发晕,只急的眼泪要掉下来道:“我......我不敢跳!” 苏凌顿时头大,急的满头大汗道:“那怎么办?” 苏凌在屋中转圈踱步,那脚步已然更紧了,更有嘭嘭的破门声。 苏凌忽的一个箭步来到萧璟舒近前,朗声道:“萧姑娘,苏某得罪了!” 萧璟舒还未及反应,苏凌将手一揽她的纤细腰肢,把萧璟舒抱了个满怀,道:“搂着我的脖子!快!” 萧璟舒满面通红,还是按照苏凌的话,将两只玉手揽在他的脖子上。 “紧一些!要不然你掉下来就糟了!”苏凌又道。 萧璟舒白了他一眼,心中知道苏凌不是开玩笑,又紧了紧手上的力气。 一阵幽香拂过,苏凌心中一荡,但那顾得上这些,一手抱着萧璟舒,一手提剑,当的一声一脚将窗户踢飞,纵身朝着下面跳了出去。 下落之中,萧璟舒黄衫飘荡,宛如一朵盛放的花。 萧璟舒只觉迅速下落,不由得又贴的苏凌更紧了些。 苏凌待身体落到地上之时,忽的双腿用力,脚面着地,向前抢了两步。 可是萧璟舒感觉苏凌那般踉跄,却将她护的更紧,生怕她摔了。 苏凌站稳脚跟,朝怀中的萧璟舒道:“你怎么样?没有伤到吧!” 萧璟舒俏脸一红,只点了点头,方才道:“苏凌,我们怎么办?” 苏凌看了看天。 此刻天上彤云密布,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很低,冷风呼啸。乌云被风吹过,翻滚弥漫,有些狰狞的可怖。 苏凌眼前除了怀中那抹明黄,眼前便是翻滚的黑暗,仿佛那黑暗吞噬了一切来路与去路。 那风声凄凄,犹如苏醒狂舞的幽魂恶鬼,阵阵呼嚎,撕扯着万物。 “怕是要下大雨了!我带你......” “杀——出——去——” 苏凌此刻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如何也要冲出这牢笼。 一个道观都冲不出去,何谈整个天下! “我信你......” 萧璟舒在苏凌怀中喃喃道。 只是苏凌一心想着如何冲杀,却是半句未曾听到。 苏凌持剑在手,看着渐渐逼近的人群,眼中满是决绝之色。 怀中温软美人,手中长剑冽冽。 一人一剑,便是整个天下。 苏凌报定了拼命的决心,刚要前冲,忽的眼前人影一闪。 苏凌定睛看去,来人正是林不浪。 林不浪手提桃木剑,急道:“苏公子,他们人太多了,你这样冲出去,走不走得脱还未可知,要是惊动了观舸仙师,那就更麻烦了!”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浮沉子那货呢?” 林不浪摇摇头道:“不在观中,怕是出去买烧鸡了!” 苏凌一时无语。 林不浪道:“苏公子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下得龙台山!” 苏凌眼前一亮,沉声道:“快带我们走!” 再不耽搁,林不浪在前,苏凌提剑抱着萧璟舒在后,两道身影极速的远离人群包围,朝着两仙观后院泼了命的跑去。 苏凌原想放萧璟舒下来,但料想萧璟舒那三脚猫的功夫,脚程定是跟不上的,索性就一路抱着了。 两人如风似火,苏凌也惊讶林不浪几日不见,这功夫竟然精进的如此之快。 不知越过了多少院落楼阁,眼前竟然是一处小门。 门前两个道士正提灯站在那里。 见是林不浪,笑着走上前来道:“林道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林不浪稳稳心神,笑道:“我见冷风大作,乌云密布,想来是快要下雨了,便觉着这门荒僻,道观那些道兄仙师定然是想不起两位道兄,所以过来看看,给你们送两把雨伞。” 这两个道士毫无防备,皆笑道:“还是林道兄想的周到!伞在何处啊?” 林不浪不动声色的指指后面道:“在我身后......” 两个道士不疑有他,朝林不浪身后看去。 只是哪里有伞,只有一个少年,手中持剑,怀中抱着一位少女。 “这......”两个道士刚有些迟疑。 林不浪蓦地挥动桃木剑朝着一个道士的头上砸去。 与此同时苏凌手中剑光一闪,直刺向另一个道士的哽嗓咽喉。 “扑通——”、“扑通——” 两个道士翻身栽倒。 林不浪也不去管他俩死了没有,一脚踹开那小门道:“苏公子,随我来!” 苏凌跟着林不浪出了道观,眼前便是一道弯曲小路,顺着盘旋山势,前方湮没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 “快走——” 两人不再耽搁,朝着小路疾驰而去。 刚走了几十丈,便感觉身后脚步嘈杂,人声呼喝。 苏凌回头看去,但见灯笼火把,影绰绰的看到百十余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追来。 “来的好快!”苏凌沉声道。 林不浪眉头紧锁道:“不要管他们,走!” 两人将速度提到最快,朝着下山的下路疾速冲去。 一路狂奔,萧璟舒只觉两耳中呼呼风声,仿佛整个人置身于云里雾里。不由得将苏凌抱的更紧了。 两人在暗夜之中不知跑了多久。 咔——轰——咔咔—— 幽暗天幕,一道如沧龙般的闪电划破苍穹,紧接着沉闷的雷声轰然炸开。 顷刻之间,利闪接二连三,风势更大了。 道边的树木都齐齐被吹的树枝乱舞,呼啦啦的作响。 萧璟舒怎见过如此旷野深郊,又是如此可怖的天气,不由的在苏凌怀中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动。 忽的,一阵温暖传来。 大约是苏凌感觉萧璟舒心中害怕,手中抱她的力量又大了一些。 三人这般没命的跑了一阵,已然离着山脚不远了,回头看去,那百十人竟扔在后面紧追不舍。 林不浪蓦地停下脚步。 苏凌一愣,也停下脚步道:“林不浪,怎么了?” 林不浪眼中满是郑重,一字一顿道:“这样跑不行,他们定然会追上我们,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 苏凌心中一暗,知道林不浪说的是诗情,只得一咬牙道:“那就跟他们拼了!” 林不浪忽的摇摇头,朝着苏凌一拱手决绝说道。 “苏公子,你走,不浪......留下!” 苏凌心中如潮如浪,黑暗中,林不浪的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 “林兄弟......” 林不浪忽的淡淡一笑道:“那日,见到公子,不浪便想要一直追随,今日能为公子做些什么,不浪心满意足!苏公子你们不要回头,赶紧离开龙台山,进了龙台城,一切好说!我留在这里,引开那些混蛋!” 苏凌还想说什么。 林不浪忽的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量长啸道:“杀不尽的蟊贼草寇!爷爷在这里!”说着,身形一转,朝着左边树丛一头扎了进去。 一边来回穿梭,一边打着呼哨。 “快走!......”林不浪低低的喊着。 苏凌心中感动,但事情紧急,只得心一横道:“萧姑娘,我们下山!” 苏凌朝着山脚疾驰而去。 回过头去,见密林之处,那个身影来回穿梭,如风如火。 而追逐他们的火龙般的人群齐齐的朝着那密林处涌去。 苏凌不忍再看,转身扭头,命令自己狠下心来,朝着龙台城的方向冲去。 ............ 凄风,暗夜,彤云。 古城,老巷,长街。 苏凌没命的跑,眼前光影变换,他也不知跑了多久。 怀中的萧璟舒发出淡淡幽香的鼻息,似乎是睡着了。 苏凌自己都不知道,他跑出大山,早进了龙台城中。 终于精疲力尽。苏凌瘫坐在一家深宅门前的石狮子前,呼呼的喘着粗气。 低头看向萧璟舒,那黄衫少女果真是又累又怕,竟真的睡着了。 “萧姑娘......萧姑娘醒醒,我们回到龙台城了,应该是安全了!”苏凌低声呼唤道。 萧璟舒这才缓缓睁开双眸,揉了揉眼睛,看到眼前的景色,这才欢喜道:“是啊,是啊!苏凌,我们真的回来了,我认得这里,这是朱雀大街!” 苏凌也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萧璟舒这才发觉自己还在苏凌怀中,脸上一红嗔道:“放我下来!” 苏凌这才意识到,忙尴尬的一松手。萧璟舒这才从苏凌怀中跳了下来。 便在这时,忽的“咔——”的一声响,苍穹之上,彤云之中,一道利闪,宛如蛟龙腾雾,划破整个天际。 “轰——隆隆——” 雷声宛如巨兽低吼,漫天满城。 萧璟舒只吓的花容失色,忽的再次投入到苏凌怀中。 苏凌原本想要笑她几句。 可是。 利闪过处。 幽暗翻滚的前方,随着利闪一明一灭之间,竟出现了十张可怖的面孔。 皆是青面獠牙,彷如恶鬼。 那些面孔,随着闪电,也忽明忽暗。 狰狞可怖。 苏凌心中大骇,努力的保持着镇定。 一把将萧璟舒护在身后,大声喊道:“萧姑娘,在我身后,不要出来!” 萧璟舒还以为苏凌也如自己一般害怕打雷闪电,刚想笑着出言说话。 只是透过苏凌向前方看去。 那笑容瞬间凝固,颤声道:“苏凌......那是什么!” 苏凌将萧璟舒护住。 长剑在手,朝着那十张鬼面人冷声道:“装神弄鬼,你们既然早埋伏在此处,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苏凌连问三遍,那十名鬼面人仍旧无声无息的站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回答苏凌的只有凄风闷雷。 忽的有声音传出,然而听在苏凌和萧璟舒耳中,低沉而空洞:“苏凌,此事与你无关,速速离去,把那小女娘留下!以免自误!” 苏凌冷笑一声道:“连环计,一环套着一环,你们的目标就是萧姑娘吧!只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能横着插上一杠!” 苏凌忽的冷声道:“留下萧璟舒当然可以,只是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那声音又起,带着怒气道:“宵小之徒,还想挣扎?可知死字何写?” 苏凌并不答话。 长剑利芒一闪。 直直的指向正前方的十个鬼面人。 剑气缭绕,光华闪闪。 苏凌战意滔天。 “叮——”的一声清脆的低响。 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如何落下,轻轻落在剑尖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苏凌蓦然抬头,苍穹之上,雨珠点点。 “雨,终于下起来了!” 苍穹闪电闷雷连连,雨珠迸溅,顷刻之间,大雨倾盆。 无边雨幕,那黯淡苍天,似乎开了一个口子。 大雨如天河倒泻,喷薄而出。 打湿了那城、那巷、那寂寥长街。 雨从未有过的狂暴,似乎想要将这世间一切的阴暗诡谲全数涤荡干净。 苏凌缓缓低下头去,任凭雨水浇湿整个身体。低声道:“萧璟舒,退到房檐下,莫要着凉了!” 萧璟舒担心的看着苏凌,忽的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玉指轻挽,紧紧的握住了苏凌的手。 苏凌心中一颤,柔声道:“听话!你若染了风寒,我可不给你抓药!” “你敢!......”萧璟舒虽这般说着,却仍旧乖乖的退到了房檐之下。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无益,反倒是让苏凌徒添担心。 苏凌这才昂然直立。 长街之上,凄风狂雨。 少年长剑,强敌环伺。 “要战,便来!” “找死!”一声怒喝。 十个鬼面人中,当中的一人已然动了。 “划棱棱——”那鬼面人身形如鬼影般极速朝苏凌冲来。 倒提一把硕大的鬼刀,鬼刀在满是雨水的长街上划过,激起阵阵翻涌的水花。 遮天鬼刀顷刻而至,半空中遮天砍下。 苏凌长剑轻动,不敢碰那鬼刀,他知道这刀的力量强横无比,自己若硬碰上去,断然刀飞人伤。 长剑如蛇,刷的随着苏凌的身形朝着左侧一转。 那鬼面人声势浩大的一刀劈空,正劈在长街青石之上。 “嘭——”的一声,雨水水花迸溅,涤荡起三尺之高。 苏凌身形旋转而起,双脚一点水花,青龙摆尾,剑芒呼啸,朝着那鬼面人软肋,斜刺里就是一剑。 出手如电,顷刻而至。 那鬼面人只得抽刀闪身,迅速的后撤几步,低嚎一声,鬼刀以上示下,撩动地上雨水水花。 带着迸溅的水花,鬼刀一道黑芒,直冲苏凌面门。 苏凌冷哼一声,整个身子嘭的一声躺在满是雨水的地上,间不容发之际,将手中长剑一立。 剑尾朝下,剑尖朝上。 那鬼面人速度太快,正从苏凌身体上方掠过。 可是那把长剑剑锋已然将这鬼面人前身上的衣服尽数划开。 “刺啦——”一声清响。 若不是苏凌火候不到,怕是这一剑便让这鬼面人来个大开膛了。 饶是如此,那鬼面人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掠过苏凌后,猛然低头,但见只是衣服划开,成了开衫,倒也没有伤到分毫。这才稍微定神。 “就这?......”苏凌冷声嘲讽道。 “咦——”一声异讶的怪声从这鬼面人口中发出。 忽的那鬼面人一阵狂笑道:“苏凌,看来还是有些小瞧你了,你这功夫跟那个白家有何渊源?” 苏凌心中一惊,只一招,这鬼面人已然看出苏凌的功夫来自白叔至。 苏凌冷哼一声道:“什么白家黑家!能杀了你,便是好招!” “猖狂!”鬼面人冷叱一声。 朝着前方一招手,一字一顿道:“一起上吧!今日定然要将苏凌格杀!” 大雨倾盆,狂风暴雨之中。 锵锵锵——的数声金属声响不断。 那九个鬼面人竟齐齐的动了。 九柄硕大的鬼刀,倒提于身后。 九道迸溅的雨水水花,如潮似涌。 疾速的朝着苏凌撞去。 苏凌抬头看看天空。 雨似乎更大了。 那就, 更猛烈些吧!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三章 长街死战 十名鬼面人,十柄鬼刀,刀锋过处,雨浪滔天。 苏凌瞳仁中,凛冽的刀芒越来越近,苏凌甚至可以感受到从那刀锋上传来的浓重的杀意。 “来真的?......”苏凌瞳孔微缩,手中长剑一横,心一沉。 “嗡——”长剑清鸣,剑锋之上,隐隐有战意淌过。 龙台的苏凌,早已不是南漳抑或宛阳的苏凌,那时被人予取予求,今日却要不认命! 拼了! 这是苏凌心中唯一所想,他知道,眼下这个情势,若想全身而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是苏凌平生以来,第一场恶战。 赢,生! 输,死! 然而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身后屋檐下那抹淡黄身影。 低吼一声道:“待会儿,我缠住他们,你寻机速速离去!” 萧璟舒并未回答,却将手中金丝长鞭握得更紧了。 由她吧,如今自己早已自顾不暇。 只是他身陷险地,却还是对着这淡黄身影缓缓道:“罢了,此事因我而起,今日便是死,也护你周全。” 剑身震荡,雨水涤荡,震颤迸溅。 那十名鬼面人冲至苏凌一丈多远距离,竟忽的齐齐停下,皆双手握刀,刀芒向天,蓦地发出一声低吼:“喝!——” 忽的似有人言,不知是从这十人中哪一个人口中发出道:“今日,我等做局,只是为了你身后那个小女娘,我等不想你这不相干这人受到牵连,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识相的,速速退去!” “废话也太多了点!除了使阴谋诡计,还会什么?”苏凌执剑冷声道。 “不自量力,凭你,根本拦不住我们!”那声音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拦不住也要拦,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试一试,废话少说,莫不是你们不肯动手了?两仙教就这点本事?”苏凌豪气陡增道。 “哼!两仙教算什么东西,也配拿来跟我们相提并论!”那话音带着十分的不屑。 苏凌心思大动,忽的想通了这所有关节,冷笑一声道:“果然做得好局!以两仙教为刀,杀了人便可以与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你们是司空的政敌!还是说实话吧,朝里的,还是北面的!” “你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你!......”这话音似乎也有些懊恼自己一时说走了嘴。 “杀!” 杀字刚一出口,十个鬼面人齐齐动了,将苏凌围在当中,十柄鬼刀从不同方向朝着苏凌急攻而至。 十道刀芒水浪,皆是冲着苏凌致命之处。 沉心,凝神。 那十道刀芒眼看便要砍了上来,苏凌这才蓦地提气纵身,带起一道水线,宛如蛟龙出海,直冲而上。 顷刻之间冲至半空,那十柄鬼刀从他脚下纷纷划过。 苏凌身体在半空凝了几息,这才如雨珠坠落般极速向下俯冲。 双脚一磕,正嗑在十柄鬼刀之上。 借力用力,苏凌再次腾空跃起。 如苍鹰俯冲,半空中长剑划破雨幕,一道弧光,朝着前方四名鬼面人扫去。 那四名鬼面人见剑锋袭来,皆横刀在前,忽的身体向后直直的倒退三步。 未等苏凌再出剑,另外四名鬼面人与退后的四名鬼面人相互交错,鬼刀闪烁,带着冷冽的杀气,朝着半空疾下的苏凌便好个苏凌砍。 苏凌暗道一声不好! 只得使出全身力量,横剑招架,同时身子极速朝着后方倒飞而去。 “苏凌小心!”萧璟舒的惊呼声音传来。 苏凌全神贯注,正躲着前方泼天的四刀。 随着萧璟舒的出言提醒,他猛然感觉身后金戈之声大作。 萧璟舒的眼中,苏凌身后的两个鬼面人见苏凌正极速后退,皆冷哼一声,分刀而上,朝着苏凌渐近的后背,以上示下,狠狠的砍劈而来。 前有四刀,后有偷袭! 苏凌顿陷死地,他若避开身前四刀,那身后的两刀必然刺穿他的身体。 好个苏凌,只得一咬牙,一横心,刷刷刷四剑极速挥出,逼退前方四个鬼面人。 可是后面那两个鬼面人攻上来的速度实在太快,苏凌若反身招架,根本做不到。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使出全身力气,控制向后倒飞的身体。 他的身躯好像被莫名的力量使劲的抓了一把,倒退中,忽的硬生生停滞了一息。 “喝——!”苏凌一声爆喝,那身体竟斜着向右面转去。 饶是如此,那身后两名鬼面人出刀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 苏凌堪堪躲过了身后第一个鬼面人的刀锋,却是再也无法躲过第二个鬼面人的刀锋。 “噗——”那鬼刀带着寒意,正劈在他的左后背处。 刀没入寸许,那鬼面人撤刀向后。 带起苏凌后背的鲜血,混着雨水点点迸溅。 触目惊心的刀口,外翻的皮肤,不断外渗的血液。 苏凌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身体便要前倾。 可是他眼前,那八名鬼面人再次扬刀砍来。 他知道若身体无法控制的前倾,这八柄鬼刀定然把他穿个透膛! 苏凌忍着剧痛,一咬牙关,也不去管后背伤势如何,仍旧死命的朝左边移动身体。 这才躲过了前后围攻。 苏凌堪堪赢得了一息喘息时机。 后背噬心之痛,苏凌身形不稳,重重的跌倒在萧璟舒身前。 “苏凌!你怎么样!你受伤了!”萧璟舒悲呼一声,便要过来查看。 痛!这是苏凌眼下唯一的感觉。无边的剧痛从背上迅速蔓延全身,这痛彷如钢刀刮骨一般,生生的要将他的身体撕裂。苏凌瞬间浑身颤抖,直直的躺在地上,脸上的五官因为这疼痛都有些扭曲了,可是他只是用带着血迹的牙紧咬着嘴唇,就那样一声不吭。 他的眼中,那抹淡黄身影不顾一切的朝他身前扑来。 而他分明的看到,那淡黄身影的风雨之中。 十把鬼刀,刀锋如魇。 十张鬼面,宛如罗刹! 苏凌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倒下,更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他大吼一声道:“萧璟舒!闪开!” 用尽全力,一拳砸在地上。 “轰——” 那身子顷刻弹起,一把将萧璟舒护在身后。 后背的血溅在萧璟舒的脸颊上,如胭脂一般,花开朵朵。 苏凌低低喘息,以剑拄地,冷冷的看着十柄鬼刀,卷着滔天雨浪直劈而来。 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用手艰难的支撑着自己,晃晃悠悠的吃力的站了起来,这艰难的一站,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谁都不怀疑,下一刻哪怕一点微风,便能再次将他吹倒。 苏凌牙关紧咬,眼似喷血,却依然一步不退。 “锵——”提剑在手,长剑一顺,“喝——”再次迎着十柄鬼刀直冲而去! 黄杉少女的眼中。 那个少年,血衣潸然,一剑一人,半步不退! 那十名鬼面人有些异讶,似乎也被苏凌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所触动了。 八名鬼面人停在那里,左右两名鬼面人,鬼刀一闪,一左一右,夹攻而至。 苏凌似乎眼中根本看不到那骇人的刀芒,竟半点速度不减,任由左侧的鬼刀砍来。 却右手长剑挽了个剑花,带着毅然决然的剑势,直插右侧鬼面人的胸口。 “噗——” “噗——” 刀剑同时没入。 苏凌的左胸正中鬼刀,顷刻扎进三寸。 而苏凌以命换命,自己挥出的一剑,也顷刻之间没入右侧鬼面人的胸口。 忍着左胸钻心的疼痛,苏凌持剑的手一用力。 “刺拉拉——”那长剑剑锋自下而上,在右面鬼面人的身体里搅动翻滚。 “啊——”那右面鬼面人被这一剑刺中,由于苏凌太过用力,剑穿左胸,随着苏凌的倒转剑势,那鬼面人左胸被苏凌的剑划开。 鬼面人惨叫一声,身体委顿,倒在地上,顷刻毙命。 左面鬼面人见苏凌根本不管刺入苏凌左胸的那一刀,反而反手一剑将自己的同伴击毙,心中大骇,刚然一犹豫。 电光火石之间,苏凌从那死尸中将长剑撤出,劈手朝着伤他的左面鬼面人当头便砍。 这鬼面人心思全然在同伴身上,当意识到苏凌一剑砍来,早已晚了。 只得惨叫一声,“啊——!” 一剑正中头颅。 苏凌用力过猛,头颅顷刻砍为两半,死尸栽倒在地。 饶是如此,那鬼面人临死前插入苏凌左胸的鬼刀却仍旧牢牢的插在那里。 由于刀柄无人掌控,锵锵的乱颤,苏凌的血和着雨水,顺刀流下,点点惊心。 钻心蚀骨之痛,苏凌嘴角淌出血来。 饶是如此,苏凌却用手将嘴角的血一抹,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苏凌忽的直挺挺的站立起来,长剑一闪。 “锵——”一剑将插在自己左胸的鬼刀削断。 半段鬼刀扔深深的留在左胸之上。 那个少年,也不管左胸如何。 风雨之中,那个少年,长剑在手,身影单薄,岿然不倒。 左胸半段鬼刀,骇人二目。 萧璟舒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血流如注的残破身影, 就如一尊战神,挡在她的身前,半步不退。 “苏凌!你怎么样!你受伤了!......”萧璟舒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他与我萍水相逢,为何要以命相护? “苏凌——!”萧璟舒一声喊,泪眼婆娑。 那个少年半撑着的身躯不断的颤动着,只是他回头看了看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萧璟舒,见她满脸泪痕,竟然冲她微微的笑了。 就是那满脸血迹带着的那安心笑容,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冲着这个他要一心以命相护的小郎中,竟然如此温柔的笑着。 笑的是那么安静而温暖。 “莫要担心......死不了!”苏凌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瞬息之间,苏凌连毙两名鬼面人,虽然自己也付出惨烈的代价。 那剩余八名鬼面人也是惊骇不已,倒有些自己惜命起来,站在数丈之远的地方,犹豫不前。 苏凌格格冷笑道:“来啊,小爷的命就在这里!要萧姑娘的命,从我身上踏过去啊!” 那八名鬼面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一人冷声道:“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杀!” 八名鬼面人再不犹豫,身形暴起,鬼刀如山,朝着苏凌冲去。 苏凌早已是强弩之末,左胸的伤实在太重。 他想提气再战,可是方一用力,钻心之痛直入神魂。 “噗——”一口血喷出,苏凌只觉得头都要炸开了,整个人仿佛被困在一口大钟里,鼓鼓荡荡,昏昏沉沉。 下一刻,天地倒转,苏凌眼前的景色都不清晰了。 忽明忽暗,不断变换。 终是无边的黑暗涌来。 彻骨的冷意袭入神魂。 苏凌翻身栽倒,长剑撒手,坠在地上。 “锵——”的悲鸣不止。 八名鬼面人见苏凌倒地,各自呼啸着齐齐涌来。 萧璟舒扑到苏凌身前,不断悲呼着苏凌的名字。 可是苏凌半点反应都没有,气息皆无,就如死了一样。 那八名鬼面人这才停下攻势,狞笑道:“小女娘!萧璟舒,你是自己死,还是让我们抓个活的!” 萧璟舒将苏凌使劲的拉到屋檐下,替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方才轻轻道:“苏凌,你等着我......一会儿我就找你作伴!” 再看那黄衫少女,将手中金丝软鞭一抖,蓦地站起来。 站在满城风雨之中。 风雨如晦,一抹淡黄。 “你们,就不怕我父亲杀你们陪葬么!”萧璟舒一字一顿道。 “捉了你,不怕萧司空不听我们的!”那八名鬼面人哈哈狂笑。 萧璟舒一甩金鞭,凄然道:“也好!小郎中死了,我也不活了!” 金鞭宛如金蛇吐信,萧璟舒没有半点害怕犹疑,冷眼看着这八个鬼面人道:“一起来吧,痛快点!” 那八人狞笑道:“一个小女娘,还要我们费点事不成!” 这八名鬼面人刚想出手。 一声炸雷般的声音从长街尽头响起道:“谁敢伤我兄弟!老子跟他拼了!” 紧接着一声带着冷冽杀意的话音又起道:“敢伤我家公子,死来!” 一道身影,早已突入八名鬼面人近前。手中长刀,舞动如飞。 另一道壮硕如牛的身影也随后赶到,手中一条大棍,带着蛮力使劲砸来。 萧璟舒虽然叫不出突然而至的两人姓名,却是知道这是不好堂,苏凌的人。 来者非别,正是——王钧、杜恒! 这两人突下杀手,那八名鬼面人阵脚一乱,皆倒飞向后。 杜恒这才跑到躺在地上的苏凌近前,一眼就看到苏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杜恒虎目流泪,大吼一声道:“王钧!杀了那群王八蛋!为苏凌偿命!” 王钧心中如钢刀扎的一样难受,从杜恒的话中,他知道苏凌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钧暗自懊恼,公子!王钧来晚一步啊! 长刀猎猎,一往无前的朝着八名鬼面人冲去。 这八名鬼面人先是一愣,暗道今晚好热闹,倒下一个,竟又来了两个。 王钧来势凶猛,那八名鬼面人顾不得多想,各自站定方位,将王钧围住,长刀鬼刀碰撞之声响起,双方死斗在一处。 可是王钧虽猛,他的功夫多是冲锋陷阵的兵将套路,那八名鬼面人皆是江湖杀手的路子,几番打斗下来,王钧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倒自己被逼的左支右绌,险象连连。 杜恒让萧璟舒照看好苏凌,大吼一声,挥动手中大棍杀入战团。 以二敌八,打了个旗鼓相当。 倒不是杜恒和王钧的武功有多么高强,而是王钧刀长,一扫一片,杜恒棍沉,一砸一个坑。那八名鬼面人虽身形诡异,刀术精妙,却一时之间近不得身去。双方打了个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雨越下越大,如漫天狂舞的龙蛇。 咔咔咔闪电连连,那十个雨雾中的身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然而,时间稍长,王钧和杜恒便有些难以抵挡,左冲右突,根本突破不了八个人的包围。 那八人又四四一分,四个人敌住王钧,四个人敌住杜恒。 王钧还好,还可以勉力支撑,可是杜恒功夫本就是蛮力使然,一番打斗下来,身上中了几刀,仗着自己皮糙肉厚,虽流血不止,却仍旧嘶吼着以命相搏。 眼看杜恒、王钧已然难以支持,堪堪命丧当场。 忽的,所有人都感觉似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异象。 “咦?怎么回事?”杜恒惊疑的低声道。 便是王钧也感觉到异样,刷刷几刀逼退四个鬼面人,一拉杜恒,跳到一边。 那八个鬼面人刚想再合围上去,也同时感到了异样,皆愣在风雨之中。 风雨之中,大地似乎轻轻的震颤起来。 “嗡——”似乎激荡起地上的雨滴,雨水迸溅,弹起数尺之高。 大地在颤动?莫不是幻觉? 萧璟舒原本抱着苏凌,低低呼唤,也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缓缓的抬起头来。 “踏——”、“踏踏——”、“踏踏踏——”...... 先是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声响,紧接着接二连三,有节奏的踏踏声响回荡在长街之上。 大地的震颤更加猛烈了,仿佛在跳动,不住的跳动。 “踏踏踏踏踏——”声音逐渐震彻,刹那之间,笼罩了整个龙台。 连那狂暴的雨声似乎都震慑于这踏踏之声,变得悄无声息起来。 一盏灯,两盏灯,无数盏灯...... 龙台京都。 先是一家百姓的房中亮起了灯火,紧接着两家,三家,顷刻之间,几乎半城灯火皆亮。 只是,这半城百姓从睡梦中蓦然惊醒,刹那之间,便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忽——”半城的灯火同时止灭,似乎是害怕那无边无际,震耳发聩的踏踏之音祸及自身,半城百姓,同时无声无息的缄默。 萧璟舒回头朝长街尽头看去。 透过雨幕。 忽的一展黑边红旗巍然而现。黑边红旗之上,一头猛兽,虎首蛇身,两侧张着两只硕大的羽翼。 那猛兽似乎咆哮而出,张牙舞爪,狰狞欲飞。 紧接着一道遮天黑潮如风若火,朝着他们的方向狂涌前进。 那踏踏之音,便是从这狂涌黑潮之中发出,震颤着整个大地。 瞬息之间,所有人看得清楚,来的乃是数百骑宛如天神般的铠甲麾士。 这数百麾士静默无声,却是带着泼天的冷冽和肃杀。 黑马,黑甲,红旗,从头至尾,没有半点杂色。 乌金长矛,雨雾之下,冷光冽冽。 数百麾士仿佛一人,整齐划一,撞到当场,朝着左右一分,将现场包围。 当中捧出一面金杆皂旗,两个大字,夺人二目: 憾天! 旗帜过后,又是一面红旗,笔走龙蛇,上书一字: 黄! 大旗之下,一员大将,乌金盔,乌金甲,烈马追风。 手中乌金折铁双戟,宛如九天杀神。 踏马前行,威风赫赫。 “兀那宵小,还不授首!” 萧璟舒看得明白,又惊又喜,带着哭腔大声喊道:“奎甲叔叔!你终于来了!” 饶是又累又怕又心伤,眼前一黑,朝着流成河的雨水之中扑倒...... 来者非别,正是大晋当朝司空萧元彻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憾天卫。 而这踏马而来的大将正是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 黄奎甲见萧璟舒昏倒在地,慌得纵身跳下马来,一步撞到近前,将萧璟舒扶住。“女公子!......” 又忽的看到萧璟舒旁边躺着的人,面如纸钱,身上刀伤惊心,左胸上更是插着断刀。 却是苏凌。 黄奎甲肝胆欲裂,一手扶着萧璟舒,另一手将苏凌揽在怀里,失声喊道:“苏老弟!——苏老弟!” “来人——快!” 早有四五个憾天卫飞马来到。 将萧璟舒背起,放在马上。 又来搭苏凌上马。 王钧一头挤了过来,将苏凌躯体抱在怀中,颤声道:“不用你们!我......自己来!” 黄奎甲点了点头,拍了拍王钧的肩头。 忽的直直站起身来。 一道冷芒直直的看向前方八个鬼面人。 那八个鬼面人皆慌了神,唯唯诺诺的不成话语道:“不要杀我们......我们全说,全说!” 黄奎甲眼中,这八个鬼面人早已是死人无疑。 忽的轻轻一挥手,冷声道:“一个不留!杀!” “踏踏——喝!”憾天卫黑马齐动,长矛闪光,齐齐而出。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四章 我来! 京都,龙台城。 雨依旧,从未停。 这夜显得尤为漫长,仿佛从来没有尽头。 睡梦中的人,仍在风雨中沉睡,仿佛从未曾醒来。 长街上的血,早已被雨水冲刷的无踪无影,仿佛那场惨烈的战斗从未曾发生过。 不好堂。 风雨之中,数个人披风彻雨而来。 身后数百憾天卫,乌金战甲被风雨打的怦怦作响。 当先一人,怀中抱着一人,脸上满是破碎的忧伤。 顺着手缝,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滴在地上,瞬间被雨抹去。 他早已浑身湿透,却恍若未闻。 他怀中那人,面如白纸,左胸上半截鬼刀插在上面。抱他那人手上的血,就是从这里流出的。 那人眉头紧锁,若不是胸口还有着微弱的呼吸,怕跟一个死人无疑。 这个将死之人,正是苏凌。 抱他之人,正是王钧。 身后,是满眼泪水的杜恒和一脸懊恼的黄奎甲。 这是苏凌入京之后,第一次与他相见。 可黄奎甲从未想过是这种情形。 上好的女儿红,酒尚温。 可与自己喝酒的人,可还能醒来? 所以,黄奎甲明白,留下十名鬼面人中任意一个,都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幕后主使之人。 可是,他忍不了,他见苏凌那样,便只有一个心思,要那十个人统统陪葬,让他们多说一句话,黄奎甲都觉得是天大的仁慈。 “嘭——”王钧一脚将不好堂后院的门踢开。 当先一头扎了进去。 他口里不断的说着,似乎清楚,似乎含糊。 “公子,撑住.....” “公子,你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公子,你说过的,你要带王钧看看这个天下......” “公子......” 王钧疯了似的跑进厢房,将苏凌缓缓的放在床上。 可是,苏凌胸前插的那把刀实在太深了,王钧和杜恒皆束手无策。 门前脚步响起,黄奎甲和几员憾天卫的脚步响起。当是将萧璟舒安置在另一间厢房后,派人守着,便疾速的朝这边来了。 “苏老弟,如何了?”黄奎甲一边问一边朝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凌看去。 眼中满是心疼之意。 杜恒慌了手脚,只是咧着大嘴哭。 倒是王钧冷静下来了,忽地倒在黄奎甲的脚下便拜道:“黄都督,公子和您最是相熟,公子更是救过您的性命,如今公子有难,您可要救他啊!” 说完这句,早已虎目含泪。 黄奎甲重重点头道:“这是自然!我现在就派人去憾天卫营,把营中最好的郎中请来!” 王钧摇头,眼神坚定道:“不行!憾天卫营医救不了公子!唯今之计,只有都督去找司空啊!只有司空出手,公子才有活路啊!” “牵我马来!”黄奎甲大吼一声。 早有憾天卫牵马而来。 黄奎甲翻身上马,马踏雨浪。 如星似火朝着司空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司空府。 书房之内,灯蜡辉煌。 萧元彻兴致正浓,正和郭白衣兴致勃勃的谈着什么,旁边另一个淡蓝衣衫的文士模样的人,虽话语不多,但所说的话,更是像在全篇总结着什么。 这文士看年岁在四十多岁,两捋淡淡的黑须垂在颌下,五官端正,眉眼熠熠似有星光。 听萧元彻唤他徐文若。 这人正是如今的中书令君,与郭白衣并称“郭徐”的徐文若。 原来,最近北方渤海沈济舟异动频频,双方势力交界之处,更是摩擦不断。 因此萧元彻觉得对北方的用兵,应该是提上日程的时候了,所以这几日都留了二人在府中,多谋划一些方略。 三人说的入港,室外大雨秋风。 正在这时,便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间或有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吵嚷着什么。 细细听去,一人声音粗重野蛮道:“魏大侍,莫要拦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司空,天大的事情,也没有这件事情大!” 另一人声音细如鸭嗓,急急的说道:“黄都督,司空正在议事,交待老奴不见任何人,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闪开吧你!......没时间跟你浪费......” 似乎,还有推搡的声音。 萧元彻眉头一皱,笑骂道:“这该是那个莽汉!这大半夜的发的那门子疯!” 郭白衣和徐文若也淡淡一笑。 萧元彻朗声冲外面道:“是奎甲么?进来说话!” 不多时,黄奎甲硕大的牛躯闯了进来,看到郭白衣和徐文若也在,先是一愣,也不拜见萧元彻,扯着牛嗓子道:“司空,大事不好了!” 萧元彻眉头一皱,嗔道:“忒也的没规矩,我就罢了,令君和祭酒都在,也不去行礼,张嘴便是大事不好,能有什么大事?” 黄奎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司空啊!快去救苏凌性命!晚了怕是来不及了!还有女公子也在不好堂,俺走那会儿女公子还没醒来,不过苏凌护着女公子,女公子没有受伤,如今未醒,应该是累的!” 黄奎甲这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虽然糊里糊涂,但听在萧元彻耳中,那句快去救苏凌性命!晚了怕是来不及了!仿如晴天炸雷一般。 萧元彻脸色大变,急声道:“黄奎甲,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苏凌怎么了?什么叫去晚了来不及了!” 他竟是半句未问萧璟舒的情况。 就连郭白衣也腾身而起,几步走到黄奎甲近前,沉声道:“奎甲,不要着急,把事情说清楚,怎么回事,女公子怎么这么晚了竟在不好堂,还有苏凌到底怎么了!” 徐文若倒还镇定,眉头微蹙,耳边心中响着苏凌的名字。 他是知道的,平素司空可是娇宠唯一的女儿萧璟舒的。 那这个苏凌又是何人,让城府极深的司空如此失态。 黄奎甲这才稳了稳心神,将所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待他讲完,萧元彻的脸色已然满是冰霜,阴郁而肃杀。 “黄奎甲,那十个鬼面人呢,活口呢?”萧元彻沉声道。 黄奎甲以为他要先安排如何救苏凌,没曾想萧元彻竟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黄奎甲只得挠头道:“我为了给苏凌报仇,全杀了.....” “什么?全杀了!”萧元彻顿时怒不可遏,朝着黄奎甲怒道:“脑子呢?长屁股上了?!!” 接着呼地抬起腿来,朝着黄奎甲就是一脚踹去。 黄奎甲知道萧元彻正在气头之上,只得顺势跪倒在地。 萧元彻还嫌不解恨,瞥了他一眼怒道:“滚一边跪着!” 郭白衣忙过来劝道:“主公息怒!息怒啊!奎甲是个粗人,眼下要紧的是女公子和苏凌啊!” 萧元彻这才一拍额头道:“都把我气糊涂了!魏长安!” 门口的魏大侍忙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萧元彻略加思索道:“传府上总医官丁晏速来见我!” 魏长安忙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司空府总医官丁晏打着纸伞小跑进来,左半边身子已然被雨水打透了。 萧元彻这才道:“你去朱雀大街响水巷不好堂,救治一个叫苏凌的人,他左胸受了刀伤,另外看看璟舒丫头如何了!” 丁晏忙点头应下。 黄奎甲朝前跪爬几步道:“主公,主公暂且记下我这一罚,不好堂的路我熟,我又是骑追风而来,我带着丁医官去吧,等这件事办妥了再来领罚!”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还不快去!” 黄奎甲腾的跳将起来,一把抓住丁晏的胳膊,连拖带拽的将他拽出书房。 外面雨下正大,犹如瓢泼,那丁晏顿时成了落汤鸡,忙朝着黄奎甲作揖道:“黄都督,容我捎着落在屋中的伞啊!” “都湿成这样了,你还打哪门子伞啊!......救人如救火,快走!” 两人方要离开这道院子,忽地听到萧元彻的声音自书房传来:“丁晏,若救不活苏凌,你就不必回司空府了......” ............ 不好堂,杜恒和王钧正在焦急,忽听后院门口一阵马嘶,更有黄奎甲的声音传来道:“丁医官,你倒是快点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王钧和杜恒刚走到门前,但见风雨之中,黄奎甲像拽着一个小鸡仔似的拽着一个老年郎中打扮的人。 那老年郎中背后背着药箱,胡子头发衣服全部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身上,狼狈不堪。 黄奎甲也浑身湿透,不过他本就是乌金甲,料也无妨。 进得屋中,将这医官丁晏朝地上一甩,那丁晏本就瘦弱,年事已高,被他这一摔,差点哏了一声,一口气没上来。 好半天,丁晏才站起来,黄奎甲忙道:“你快过去看看俺苏老弟,莫要忘了司空的话!” 丁晏点了点头,走到苏凌床前。 苏凌的双眼紧闭,这会的情形比方才更加差了,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了,连嘴唇都几乎变成白的了。 倒是胸前断刀处的血不再留了,血都干涸了,伏在伤口处,触目惊心。 丁晏先看了看苏凌的气色,又看了看苏凌左胸处插着的半截断刀,不住的摇头叹息。 他用手在伤口外围比划了一阵,大概知道这刀插进去的深度。 然后又搭在苏凌的腕上开始诊脉。 脉象微弱,若不是丁晏确有医术,换个旁的来诊,怕眼前的早已是死人了。 做完这些,丁晏忽地长叹一声,撤步转身,“扑通——”朝着黄奎甲跪了下去。 黄奎甲大惊道:“你这是做什么?让你救人,没让你给俺下跪!” 丁晏面如死灰道:“临走前,司空有话,老朽若救不活这苏公子,便不要回来了.....如今我只有拜托黄都督一戟给我个痛快......” 这话一出,王钧和杜恒腾的站了起来,虎目几乎瞪裂了,眼中泪水汹涌,齐齐颤声道:“你说什么?苏凌(公子)真的救不活了?” 丁晏摇了摇头,脸色之上满是苦涩。 王钧悲从心头起,大吼一声,一把拽过丁晏的衣领道:“你胡说什么,我家公子长命百岁!你给我治啊!” 说着一用力,将丁晏拽到苏凌面前。 黄奎甲噌的抽出大戟,厉声道:“治还是死,给俺一个痛快话!” 丁晏只得再次朝着苏凌看去,看了良久,忽的双眼微微的眯缝了起来,似乎在想着什么。 半晌他方才叹了口气道:“奇哉怪哉!” “如何?有话快说,莫要如此磨叽!”黄奎甲皱着眉头道。 “老朽心中奇怪,若是常人,中这一刀,直入左胸,怕是不一时便死了,可是直到此刻,苏公子却还有微弱气息,这便有些奇怪了。” “也就是说公子还有救了?”王钧急道。 “老朽再好好看看!”丁晏再次将手搭在苏凌腕上细细的诊起脉来。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又在苏凌伤口处比划了一阵。 这才朝黄奎甲道:“黄都督,有救,却也无救!” “你到底啥意思!”黄奎甲实在对这个慢吞吞的郎中无语。 “方才老朽细细检查过苏公子的伤势,苏公子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老朽大胆猜测他的丹池(心脏古称)异于旁人,可能位置稍有不正,这才逃过致命一刀,只是,虽然未正中,但也离得太近了。苏公子那没入身体的断刀必须要拔出来,但若要拔刀,必然牵动丹池,那力气火候不能差一丝一毫,而且刀出之时,苏公子若一口气上不来......拔刀的力气是第一要紧,苏公子自身也要能扛得住,两者缺一不可啊。所以老朽觉得,横竖无法救了!”丁晏慢条斯理的道。 “这......”黄奎甲、王钧和杜恒同时愣在当场。 杜恒心一横,吼道:“那也比等死强!” 说罢,便要上前。 忽的门前一声娇喝道:“你们都闪开,这刀,我来拔!” 众人回头看去。 漫天风雨如晦。 那抹淡黄站在雨中,任凭大雨淋漓。 似乎身体还有些虚弱,一手扶着门框,双眼满是深情的决绝。 “女公子......”黄奎甲想说什么,却只低低的喊了一声。 萧璟舒缓缓走到苏凌床前。 目光幽幽,呢喃低语。 “苏凌,你豁出命了,救我,护我,你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苏凌,相信我!我能救你!”萧璟舒的声音如泣如诉。 丁晏忙道:“女公子且慢!老朽要准备一下。” 说罢转头对王钧和杜恒道:“你们一人将他按住,拔刀之时,他会剧痛难忍,若稍有移动,必然功亏一篑,再有一人去端盆水来。” 说完这些,丁晏再不迟疑,将随身药箱打开,里面细麻、疮药、各种小刀、小镊子一应俱全。 丁晏朝萧璟舒示意道:“女公子,可以全力施为了,切记要全神贯注,摒弃一切杂念!” 萧璟舒重重的点了点头,再不耽搁,两只玉手颤抖着握住了插在苏凌左胸上的断刀。 萧璟舒双眸死死的盯着那把断刀,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心中暗暗祷告,苏凌,你会没事的,对吧! “噗——”的一声, 鲜血迸流,萧璟舒满脸满手全部沾染了苏凌的血。 苏凌原本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被萧璟舒这一拔,顿时五官扭曲,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上蜷起。 王钧双手使劲用力,将苏凌死死按住。 苏凌这才再次躺倒在床上。 杜恒已经端了一盆水来。 萧璟舒身体一软,那断刀带着淋漓血迹从她的双手间滑落。 “当——”的一声,滑进水盆中,断刀上的血瞬间弥漫开来。 丁晏再不耽搁,取出一个小药瓶,拿出一枚丹丸,送到苏凌嘴里服下。 然后用小刀、小镊子开始在苏凌的惊心的伤口上动作起来。 血肉片片割离。 萧璟舒不忍再看,转过头去,泪无声滑落。 丁晏这般行事了良久,额头之上也满是汗水。 最后苏凌那伤口终于平整,丁晏将其缝合,又用了细麻涂了刀伤药给他包扎好。 再次诊起脉来。 王钧、杜恒和黄奎甲连呼吸都变的压抑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打扰了丁晏。 半晌,丁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给苏凌盖好被子,站起身来。 朝着萧璟舒和黄奎甲淡淡笑道:“女公子、黄都督,诸位,苏公子吉人天相,现下命是保住了,只是他伤的太重,稍有不慎便会扯动伤口,我这里还有些止血丹药,你们每日给他服了,另外注意伤口变化,小心腐烂化脓。” 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萧璟舒闻言,悲喜交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皆缓缓退了出去,只留下萧璟舒陪着苏凌。 萧璟舒伏在苏凌身边,柔柔细语,似呢喃,似低泣。 ............ 天光放亮,一夜终于过去。 那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深秋的清晨,虽冷,但天空湛蓝如洗。 后院门前,来了一辆车,郭白衣跳下车来,疾步走了进去。 当头跟众人打了个照面。 急声问道:“老黄、杜恒,苏凌如何?” 黄奎甲点点头道:“受伤太深,现在还未醒来,命应该是保住了。” 郭白衣忙朝着丁晏一拱手道:“丁妙手辛苦了!” 丁晏淡淡笑道:“老朽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还是苏公子身体强悍,硬生生挺了过来。”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又问道:“女公子呢?” 黄奎甲道:“在苏凌房中,怎么也不愿出来。” 郭白衣神情似有深意,缓缓摇了摇头道:“随她吧......” 日上三竿,苏凌的房门被推开,萧璟舒缓缓走了出来,见郭白衣也来了,这才朝他点点头道:“苏凌醒了,让你们进去。” 众人闻听,这才鱼贯而入。 苏凌仍躺在那里,面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眼神也稍微有了些光彩,只是仍旧虚弱。 见众人来了,便要挣扎坐起来。 郭白衣和黄奎甲赶紧上前将他按在床上,郭白衣道:“不要动,好好将养。” 苏凌点点头,朝着黄奎甲点点头,使劲挤出一丝笑道:“奎甲大哥......好久不见。” 黄奎甲心中一热,颤声道:“苏老弟莫要多说话,等你好了,俺提了女儿红咱们大醉一场!” 苏凌点头,又环视了周围,见杜恒和王钧皆眼中含泪,看着自己。 又看到满脸疲惫的萧璟舒站在那里,一双星眸泛红。 “谢谢你了......”苏凌低低道。 萧璟舒只是点头,泪扑簌簌的掉。 苏凌又喘息了一阵,方才道:“白衣大哥,我有话说......” 郭白衣道:“不急这一时.......” 苏凌有些着急,禁不住又咳了两声,方低低道:“事情紧急,不能再等了。” 郭白衣这才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对丁晏道:“丁妙手忙了一晚,去正厅休息吧。” 丁晏知道其中关节,这才拱手出来。 郭白衣坐在苏凌床前道:“苏兄弟想说什么......慢慢说!” 苏凌这才将在两仙观所见所遇缓缓的讲了出来,他讲的十分艰难,待他说完,早已浑身是汗。 萧璟舒忙拿了布巾细细的替他擦了汗。 郭白衣心中一动,似有深意的看着萧璟舒的动作。 萧璟舒做完这些,又把自己所遭所遇也讲了一遍。 苏凌握住郭白衣的手道:“白衣大哥,你智计无双,这里面怕不止......” 郭白衣忙道:“苏兄弟好好休息,莫要着急,我自有计较,放心便是!” 苏凌明白郭白衣的意思,点了点头,这才微微的闭上了眼睛。 郭白衣收拾思绪,缓缓站起道:“诸位随我出来吧,苏凌现在需要静养。” 萧璟舒原先是不走的,郭白衣出言让她一同出来,她才恋恋不舍的看了苏凌几眼,随着众人缓缓走了出来。 来到外面,郭白衣方道:“奎甲,留一百憾天卫守在这里,你随我回去见司空。” 然后看着萧璟舒,一字一顿道:“女公子,也随白衣回去罢,司空心中十分挂念你的安危。” 萧璟舒想说什么,却也觉得再不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才点了点头,对王钧和杜恒道:“苏凌若无事了,你们要给我回个信!” 这才当先走到了门外马车,挑帘进去。 郭白衣这才对王钧和杜恒道:“辛苦二位了,这几日不好堂还是不要营业了,好好照顾苏凌!” 王钧和杜恒皆抱拳。 郭白衣这才和黄奎甲上车上马,离开了不好堂。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五章 司空三问 司空府。书房。 房外,黄奎甲牛躯跪在那里,看来是领了罚了。 书房内,郭白衣和徐文若侧坐,萧元彻在房中踱着步子,眼神冷意肃杀,面色阴沉。 半晌,萧元彻方道:“议一议罢。” 郭白衣思索片刻,方道:“此事不简单啊,单若从表面上看,是两仙教所为,女公子是着了他们的迷惑哄骗,加上她身边的于嬷嬷挑唆才去了两仙观,误打误撞的见到了苏凌。此为疑点一也!苏凌为何会在两仙观,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再者,两仙观的那些道士虽教众颇多,但从未听闻他们做过什么与司空不利的事情啊,为何此次会在观中暗害女公子?他们就不怕以卵击石,惹得咱们雷霆震怒?此为疑点二也!” 萧元彻点点头,转头看向徐文若道:“文若,怎么看?” 徐文若老成持重,见萧元彻问到自己头上道:“大晋自青羽军始,便有道门神权不时出现,蛊惑百姓,愚昧众生,只是由于朝廷压制,才未有形成气候,然而青羽军虽没,余孽还有青燕军,盘踞在济州青燕山一带,首领张黑山,更是当年青羽军的一方统帅,近年来已有四五万众,隐隐有尾大不掉的趋势。只是这两仙教是这两年来突然冒头的神道,据臣所知,这两仙教的道场便是龙台西山的两仙观。观主叫做玄阐,只是平日里做些布施舍药的事情,未见有什么不法之事,近段时间,京中信徒陡增,朝中不少勋贵大臣也有他们的教徒。” 萧元彻点点头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还不是当今圣上爱修道黄老之术......” 徐文若神色一暗,方才又道:“两仙教如此大胆,与之前的行事判若云泥,的确蹊跷,只是我前些日子偶然得知,荆江以南,荆南侯钱仲谋那里,有一座道场,名为两仙坞。两仙坞的仙尊策慈仙师,据说是道法德广,窥测天机的大能。整个江南,便是荆南王对他都十分笃信。不知这两仙教和两仙坞是否有牵扯。” “两仙坞......策慈?”萧元彻有些狐疑的问道。 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徐文若,心中如明镜一般,他知道徐文若为何抛出两仙坞来,或许两仙坞与这个两仙教有所关联,但饶是如此,他也明白,徐文若言下之意,乃是为转移目标,开脱晋帝。 徐文若又道:“当今圣上的确好黄老,但咱们都知道,圣上总去承天观,从未听说去过什么两仙教的......那承天观瑜吉道长与司空也是多有来往......” 言尽于此,徐文若不再往下说了。 萧元彻停身思量了许久,这才道:“文若所言确实......改日还要和文若一同去见圣上,好好探讨一下黄老之术。” 萧元彻说的云淡风轻,听在徐文若耳中却是字字千钧。 徐文若默然起身,朝着萧元彻拱手道:“黄老之术本就虚无,圣上醉心此道......司空......” 萧元彻这才淡淡道:“天子表率,我为大晋司空,当效仿之。” 徐文若这才面色稍松,点了点头。 郭白衣却在这时出口道:“那十个鬼面人又作何解释?龙台朱雀大街!天子脚下,竟然当街截杀,两仙教怕是没有这个实力!” 说罢,淡淡的看着徐文若。 “司空......”徐文若心中暗暗一叹,再次出口。 萧元彻一摆手道:“那十个鬼面人,行事狠辣,又带着面具,想来是不愿让人知道身份,这只是泼脏水的伎俩罢了!” 徐文若这才暗暗叹息,把话咽了下去。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正如主公所言,我也觉得这是个鬼面人来路不明,但可以断定绝不是两仙教的人,但必定与两仙教勾连!” 萧元彻点点头,露出激赏之意道:“孔鹤臣最近在干什么?” 郭白衣心中明白,萧元彻已然把天子排除在外了,便道:“除了上朝,其他时间闭门谢客。” 萧元彻不再多说,转头朝着书房外道:“滚进来!” 黄奎甲如蒙大赦,这才讪讪的走了进来。 萧元彻睨了他一眼道:“你个蠢货,一个活口都不给我留!还不快滚去和手下看看那十具尸体,有没有什么线索!” 黄奎甲嘿嘿一笑,这才离开了。 萧元彻这才又道:“璟舒那丫头如何了?” 郭白衣忙道:“女公子累了,这会儿应该在丫鬟的陪伴下睡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都是我惯得了,告诉她房里伺候的,再让璟舒夜半出府,都不用活着了!” 郭白衣点点头应下。 萧元彻又道:“苏凌伤势如何?” 郭白衣道:“不轻,差点没了性命......怕是躺在床上得静养旬月。”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还好,若是苏凌有事,我便亲带憾天卫踏平那两仙教!” 他这话一出,郭白衣和徐文若皆面色一凛,万没想到堂堂司空竟然这样说话。 徐文若忙拱手道:“司空息怒,憾天卫不可轻动......” 萧元彻冷哼了一声道:“苏凌的命......值得!” 徐文若与郭白衣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片刻郭白衣似询问道:“那这件事......” 萧元彻脱口道:“查!跟伯宁说清楚,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两仙教......还是......” 萧元彻朝徐文若看了一眼,方道:“还是清流那帮......” 郭白衣点了点头。 徐文若心中苦涩,但表面仍旧是不动声色。 萧元彻这才挥挥手道:“折腾了一夜,我也乏了,你们去吧!” 徐文若这才又道:“那女公子的近身老嬷于嬷嬷已然死在了两仙观......” 萧元彻冷然道:“连家带口,一个不留,屠了吧!” 徐文若愣在当场,寂寂无语。 郭白衣一拽他的袖子,徐文若这才和他拱手施礼,从书房退了出去。 ............ 两人并肩出了司空府。 徐文若这才朝郭白衣道:“你啊你,这件事本就牵扯众多,为何你还要火上浇油!” 郭白衣斜睨了徐文若一眼道:“老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暗中护了天子,司空已经不太满意了,你再多说,就不怕司空生气?” 徐文若叹口气道:“这等情形,我能如何?” 郭白衣淡淡道:“你不该怪我,我若不引司空朝清流那个方向去,你觉得依照司空的秉性,天子那里......再者,你真觉得司空不怀疑清流么?” 徐文若神情一肃道:“祭酒有心了......” 郭白衣摆摆手道:“文若兄大才,我犹不及,你就真觉得当今圣上没有......” 徐文若忙截过话道:“白衣慎言!” 郭白衣笑道:“文若啊文若,你的心思,我知,司空亦知。只是莫要忘了,天子是天子,司空是主公啊!” 徐文若心头一震,这才冲郭白衣拱了拱手。 两人谈了一阵,徐文若又道:“那个苏凌到底是何人物?这段时日总听司空谈起。” 郭白衣意味深长道:“你若好奇,那日一起去不好堂会一会他。这苏凌绝非寻常人物,假以时日,必不在你我之下啊!” 徐文若面色更为凝重,叹息了一阵,方才拱手告别。 郭白衣望着徐文若离去的背影。 他的步履竟有些许蹒跚。 郭白衣抬头看了看苍穹,白云苍狗,变化莫测。 他不由的摇头叹息起来。 ............ 入夜,昨日暴雨倾盆,今日却是月挂中天,疏星淡云。 萧元彻的书房中,灯蜡辉煌。 萧元彻坐在正中,左侧萧笺舒独坐,面无表情。 右侧萧思舒、萧仓舒坐在一处。 萧元彻手中拿着一本书,似随意的翻了几下,这才抬眼看了三个儿子一眼,方道:“谈谈吧,你们各抒己见,将心中所想都说出来,错与对的,都没什么。” 萧笺舒当先开口,眼中带着些许冷意和肃杀道:“父亲,我觉得此事乃是神道与清流联手,璟舒妹子幸亏安然无恙......” 萧元彻看了萧笺舒一眼道:“那你说该如何行事。” “剿灭两仙观,让天子严令无旨不得私自传教,还要把约束道门的权利掌握在咱们司空府的手上。”萧笺舒一字一顿道。 “至于,清流......”萧笺舒面露冷意道:“本就碍眼,又多忤逆父亲,正好借这个由头,全数杀了!” 萧元彻似乎笑了,淡淡道:“杀了?连孔鹤臣和杨文先也杀了?” “除恶务尽!” 萧元彻不置可否,转头问三子萧思舒道:“你怎么说?” 萧思舒有些唯唯诺诺,见父亲相问,忙站起来答道:“二哥所言有理......只是......” 萧元彻有些意外道:“只是如何?” 萧思舒鼓足了勇气方道:“杀伐总是不祥......杨文先的长子杨恕祖,平素有才名,做得好文章诗赋,他这人我素知绝无此等手段,绝无半点违逆父亲的意思,整日醉心文章学问,若杀......当留着这样的人才......”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你却是替我着想啊,杀伐不祥?倒是时时刻刻替我招揽人才......” 萧思舒忙拱手再要说话,萧元彻一摆手。 萧笺舒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萧思舒,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萧元彻转头看向最小的萧仓舒道:“仓舒儿可有见地?” 萧仓舒沉吟片刻,方起身朗声道:“父亲,依儿所见,二兄所言杀伐过重,三兄所言过于仁慈。” 萧元彻心中颇为满意,脸上却是淡淡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萧仓舒道:“此事看起来复杂,其实细细分析,能做出这样事情的,背后无非四个势力。” 萧元彻点点头,朝着萧仓舒投去鼓励的眼神。 “这第一,乃是北面的渤海侯沈济舟。如今我们与他摩擦不断,不开战实乃双方都在等待时机之故,不排除这沈济舟手下的魍魉司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沈济舟远在渤海,染指京都却是有心无力,魍魉司就是再有能耐,怕是也做不到当街埋伏杀人,除非京都有内应。” 萧仓舒侃侃而谈。 萧元彻点点头道:“继续。” 萧仓舒又道:“这第二,便是两仙教了,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阿姊身陷险地,便是两仙教做下的。甚至是远在江南的两仙坞的授意。” 萧仓舒不假思索又道:“这第三,便是清流了,但清流也各分派系,那十个鬼面人能埋伏朱雀大街,清流必定暗暗助之,否则凭着那十个江湖杀手,实在难于登天。” 说完这些,萧仓舒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萧元彻,似有些犹豫。 忽见萧元彻投来鼓励的目光,萧仓舒心头一震道:“这第四,便是当今天子......” 萧元彻截过话道:“你这分析倒也差强人意,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萧仓舒想了想,方道:“一者,无论沈济舟到底有没有插手此事,也要趁机在朝堂暗暗点一下他,让天子找个由头,由父亲派天使前去渤海当面切责一番,更要散播舆论,让他虚虚实实的坐了这个暗下杀手的罪名,这样,刹了他的锐气,更折损了他所谓光明正大的声誉。同时命令暗影司四处捕杀魍魉司,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最好让他们的情报有司混乱。还有,对内,要严令伯宁叔父彻查咱们自己的队伍,但要外松内紧,说不定便可钓出几只大鱼出来。” 萧仓舒喝了口水又道:“二者,以皇家禁军为主力,廷卫为辅,剿灭龙台西山两仙教道场,捣毁两仙观。并以天子晓谕天下百姓,道门有害无益,同时让天子给荆南侯钱仲谋下一道旨意,切责他不察之罪,纵容他所辖地方两仙坞蛊惑世人。这样也可以让钱仲谋明白,这天下是何人之天下。” “三者,对于清流,不可不罚,亦不可放任。罚的轻了,那些清流记打不记挨,仍旧我行我素,罚的重了,怕他们抱团而为,父亲乃是大晋司空,免不了舆论上成为矢之众地,若放任了,那些观望的中间派怕是纷纷有所异动。儿意,莫要触动杨文先、孔鹤臣之流,只让天子找个由头,将他们的在朝为官子辈尽数罢免了,然后再慢慢起用,这也算警告,恩威并用了。” 萧仓舒口若悬河,声音沉稳。 萧思舒木然坐在那里,萧笺舒却眼神灼灼的盯着自己的三弟。 萧仓舒又道:“这第四嘛......毕竟天子......儿不便多说,想来父亲已有计较。” 萧元彻心中暗暗称赞萧仓舒的谋略,想来萧仓舒不过十三四岁,却如此机巧,真真是上天赐予萧家。 只是,嘴上却不咸不淡道:“你们三个,说起话来一大车,振振有词,却半点实用的都没有,皆短练了!都回去好好读读书!退下吧!” 三人这才同时起身施礼,朝外面走去。 萧元彻突然冲外面道:“魏长安......” “老奴在!” 魏大侍应声而入。 萧元彻沉声道:“前些时日,我进宫,圣上见深秋天冷,赐我那件貂裘呢?” 魏长安忙道:“就在司空内室。” 萧元彻点点头,似云淡风轻道:“你去替我拿来,给仓舒披上,夜冷风寒,他年纪又小,连穿衣都让人操心!” 魏长安心神巨震,不动声色的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萧仓舒一脸不好意思道:“孩儿害父亲担心了。” 萧思舒倒没怎样,萧笺舒偷偷朝着萧仓舒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等待的时辰里,萧元彻突然转头对萧笺舒道:“笺舒,你做了几年越骑校尉了?” 萧笺舒心中一凛,忙正色道:“已有三年......” 萧元彻思虑一番,方道:“推举个得当的人出来,明日回我,接替你的位置。” 萧笺舒心中一片黯然,但仍旧不动声色道:“儿臣回去后便着手此事。” 萧元彻点点头又道:“明日你便就任五官中郎将吧,以你的府邸,开府治公吧。三年了,也该挪挪地方了。” 萧笺舒心中五味杂陈,悲喜两重天,忽的跪在地上大礼拜道:“儿臣谢父亲!” ............ 萧笺舒府邸。 萧笺舒今年已然二十有七,早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也有了一妻一妾。 如今已是深夜,府邸内一片漆黑,府上的人早已熟睡了。 萧笺舒的书房,蜡烛仍亮着。 古铜烛台,红烛毕毕剥剥,火焰跳动。 萧笺舒手执笔,在一卷纸上写着什么。 只是他写了几个名字,细细思考了片刻,停将下来,忽的大笔一挥,毫不犹豫的将这几个名字全数划掉。 脸上颇为郁闷,“砰——”的一声将笔掷在砚台上。 点点黑墨迸溅而出,洒在纸上,雪白的纸有些难看。 烛光斑驳,一个端庄美妇从后面阴影处款款走出。 玉手中拿了一件貂裘,烛光照映下,身姿曼妙,丰腴乍泄。 那美妇长长乌发散在背后,穿着一件大红团花衣衫,端的是人间尤物。 庄重中,又带着熟透的风韵。 她来到萧笺舒近旁,将那貂裘披在他的身上,轻启朱唇道:“夫君,天冷,妾身给你披件衣裳,免得着凉了。” 萧笺舒见是一件貂裘,不由的心中有些怒气,一把扯掉,将那貂裘扔在一旁,气道:“貂裘!又是貂裘!” 那美妇倒也不怕他,放肆的伸出玉指在他额间轻轻点了点,娇嗔道:“你这在跟谁置气?倒像个小孩子一般?这貂裘何时惹你不快了?” 萧笺舒这才有些歉意,一把拉起要俯身捡拾貂裘的美妇。 那美妇嘤咛一声,顺势倒在萧笺舒的怀中,这才娇笑道:“方才不还冲妾身发怒......” 萧笺舒一笑道:“我哪里是冲你......你是不知,今日父亲给了老四圣上亲赐的貂裘......我正恼怒呢。” 那美妇闻言,从萧笺舒怀中逃出,将那貂裘拿了,盈盈娇笑道:“那的确,妾身这边寻了剪刀,把这貂裘一刀一刀剪了才是。” 萧笺舒忙夺了那貂裘,披在身上,这才满是柔情笑道:“阿袅却是说笑了,这么好的貂裘,剪它作甚!” 说着又将这美妇揽在怀中。 原来这美妇正是萧笺舒的正妻——独孤袅袅。 独孤袅袅乃是前朝世家,更是生的天生倾国魅惑,不过刚刚笈妍便早有王公贵族前来说亲,然而这独孤袅袅却颇有主见,愣是一个都看不上。 然而偏偏看上了当时还未有半点官职的萧笺舒,不过十四岁刚过便嫁于萧府。 她嫁了萧笺舒后,更是得到了萧笺舒的专宠,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然而三年过去,仍旧未生的一男半女。 一年前,机缘之下,萧笺舒又纳一妾,名唤洛宓。 虽然如此,萧笺舒心中独孤袅袅的地位仍旧无可取代。 那独孤袅袅却是大家出身,对待洛宓进退有度,两位夫人相安无事,从未争风吃醋。萧笺舒家室圆满,倒也知足。 数个月前,洛宓诞下一麟儿,独孤袅袅更是欢喜,时常抱着这婴儿逗弄,视如己出。 她这般行事,颇有大母风范。更得萧笺舒宠爱。 两人温存一阵,萧笺舒方道:“仲儿可有哭闹?” 独孤袅袅掩嘴轻笑道:“说来这仲儿与妾身颇为投缘,方才还哭闹来着,宓妹妹没有办法,只得抱到妾身房中去了,在妾身身边吃了奶娘几口奶,方才睡去,宓妹妹抱回去了。” 萧笺舒闻言,柔声道:“辛苦阿袅了.......” 独孤袅袅轻摇螓首道:“妾身哪里辛苦了,辛苦的是夫君。方才我见夫君在写什么,似乎颇为不得章法,竟又划去了。” 萧笺舒这才叹口气道:“唉,却是是有一件要紧事,左右踟蹰,拿不定主意。” 独孤袅袅扑哧一笑道:“看把夫君急的......你忘了温先生么?” 萧笺舒忽的眼神一亮,连声道:“对对!还是阿袅提醒我了!” 言罢朝着门外道:“去请温先生来一趟!” 外头有人应声,快步去了。 过了大约一刻,书房外有人朗声道:“温褚仪拜见二公子!” 独孤袅袅这才从萧笺舒怀中跳下来,轻轻笑道:“夫君与温先生议事,妾身在这里多有不便,先回房去了。” 萧笺舒点点头柔声道:“我等这事了了,便去寻阿袅。” 带独孤袅袅走后,萧笺舒这才朗声道:“温先生快请进来!” 书房门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粗布黑衫的文士缓缓的走了进来。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六章 “君臣知心” 随着书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黑衣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那黑衣文士年岁并不大,大约和萧笺舒相仿,但神情气度却颇为内敛,身形有些消瘦,一身黑衣似乎显得有些大了,荡在身前身后,无风自荡。一双如鹰般的双目,隐隐透着犀利,更有一番说不出的诡谲。 他向前走了几步,似乎下意识的回首向后看了几眼,然而万分怪异的是,他头虽然全然转向后面,那身躯却仍旧向前,未曾移动分毫。,再次转头回来,却是一片风轻云淡,锋芒皆无。 好一个鹰视狼顾。 但见他走到萧笺舒身前,竟忽的一躬伏地,半个身躯向上撅起,口中恭恭敬敬道:“温褚仪拜见二公子!”那动作和口气,端得是万分谦卑。 萧笺舒心中满意,却还是欠身离座,走到温褚仪身前,一把将他拉起,十分亲热的道:“温先生何必每次见我都行此大礼,你可是我的心腹,我更是将先生视为知己啊!” 温褚仪恭谨的淡笑道:“虽是如此,然而贵贱有别,我温褚仪不过是一介白衣,得公子赏识,已然诚惶诚恐。” 萧笺舒点点头,与温褚仪执手来到书案前,一指旁边的座道:“先生请坐。” 温褚仪坐了,萧笺舒给他斟了一卮茶,慌的温褚仪站起身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萧笺舒摆摆手道:“先生这样,便真就生分了。” 温褚仪这才将那卮茶接过,抿了一口,便道:“公子夤夜唤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萧笺舒也不再多说什么客套话,话锋一转谈到正题上道:“璟舒遇袭之事,先生可曾听说?” “什么?女公子遇袭?何人所为?”温褚仪一脸惊讶道。 萧笺舒不动声色道:“温先生以为何人所为?” 温褚仪略加思索方道:“渤海、清流甚至当今......” 萧笺舒点点头道:“温先生果真大才!我还未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先生便猜出这里面的内情了。只是明面上还有一个势力。先生可曾听闻两仙教?” 温褚仪闻听眼神微眯,缓缓道:“略有耳闻......龙台西山。” 稍加思索,温褚仪又道:“借刀杀人罢了......那两仙教是摆在明面的棋子而已。” 萧笺舒哈哈大笑道:“先生於我心有戚戚焉!” 萧笺舒这才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温褚仪似乎有些不怎么上道,疑惑问道:“公子让我来,是让我想想如何处理这接下来的清算么?” 萧笺舒心里有点不悦,暗道,老狐狸,我的心思你怎么能不知道,你要是真就不知道,我还会这样养着你? 萧笺舒只是低头品茶,半句话也不说。 温褚仪似后知后觉道:“也是也是,这接下来的事情,想必司空心中已有所计较......” 萧笺舒实在有些稳不住,这才道:“先生啊,方才我说了,父亲让我辞掉越骑校尉,做那五官中郎将。” 温褚仪点点头道:“这却是好事情啊,五官中郎将无论从实权还是官秩都要比越骑校尉高上许多,恭喜公子得司空重用啊。” 萧笺舒心中真的来气了,暗道我听你说这些干什么? 只得又道:“可是这越骑校尉的候补人选,父亲要我拟了呈他!温先生,我思虑良久,心中也有几个人选,可是始终觉得不妥,先生教我!” 温褚仪这才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但不知道越骑校尉的人选,公子都意属何人,不若说来听听。” 萧笺舒这才叹口气道:“原先想的是张仕佑......” 温褚仪淡淡道:“此人不妥,段白楼的降将,虽颇得司空看重,然而无甚背景,你若用他,难免引司空猜忌。” 萧笺舒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于是又觉着萧子洪莫属。” 温褚仪又摇摇头道:“子洪虽出萧氏一门,但是,是与公子一样的同辈,这些年方才成为后辈翘楚,公子可用,但不是现在,锋芒太露,恐遭人算计。” 萧笺舒长叹一声道:“是也是也!我又想不行便让程公郡接替......” 温褚仪又摇摇头道:“此人虽有勇有谋,然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树敌颇多,不妥不妥!” 萧笺舒双手一摊,无奈道:“这也不妥,那也不妥,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唤先生前来了。” 温褚仪鹰眼转动,半晌方道:“公子,越骑校尉为北军八校尉之一,位次列卿,属官有丞、司马等。领内附越人骑士,戍卫京师,兼任征伐。秩二千石。大晋淳光十三年,改京北营左校尉置,为五校尉之一,隶北军中候,掌宿卫兵,有司马一员。所掌北营为京师主要的常备禁军,地位亲要,多以宗室外戚或近臣充任。秩比二千石。这可是个关系京畿军马的要职啊!” 萧笺舒点点头道:“的确如此,正因为这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在,我才如此慎重啊。” 温褚仪点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这个接替的人选,不能属于任何一派,还要不为司空忌惮,同时还要没什么大气候,这样才可以让他觉得公子施恩于他,往后他才可以......” 温褚仪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萧笺舒深以为然道:“温先生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依先生看,当选何人才好?” 温褚仪想了想,忽的提起笔来,在书案的纸上,刷刷点点的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萧笺舒看去,见那有些被墨点污了的纸上写着三个字:萧子真。 萧笺舒忽的一拍脑袋道:“哎呀呀,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温褚仪笑道:“公子心中装着太多大事,这等小事怎么能扰了公子呢?这萧子真跟萧子洪,还有公子都属同辈,更是司空的子侄,这么重要的位置,用司空的自家人,司空岂能不高兴?再者萧子洪虽然和萧子真一样,但他如今已然在萧氏后辈中拔尖了,若再加个越骑校尉,司空嘴上不说,心中定当见疑,弄不好冷落于他,公子两面都不讨好啊。” 萧笺舒不住的点头。 “可这萧子真便不同了,军功未累,名声不显,为人颇为低调,更分得清亲疏,无论是三公子、四公子都是敬而远之,所以此人才是最好的人选,既全了司空要职安插自家人的心愿,又不使得两相见疑。”温褚仪缓缓道。 萧笺舒这才觉得称心如意,朝着温褚仪一拱手道:“多谢先生今日教我!只是委屈了先生,原本这越骑校尉......” 温褚仪心中一动,表面上却风轻云淡道:“公子不可,温褚仪名声不显,未立寸功,何谈委屈。” 萧笺舒这才深深看了他一眼,颇为真切道:“那先生就随我左右吧,我着实离不开先生啊!” 温褚仪淡笑点头。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萧笺舒忽道:“只是,今日又让四弟占了先机!” 温褚仪眼中冷芒一闪即逝,遂正色道:“公子且不可较一时长短,虽说四公子被赐了貂裘,可是貂裘于朝堂有何相益?再者说,这赐貂裘时,是徐令君在?郭祭酒在?抑或许统领在?只有一个大伴老奴而已,算得甚事?四公子虽得司空宠爱,但朝堂军中半点人脉也无,而公子呢,五官中郎将的重要之处,褚仪不必多说了罢!” 萧笺舒这才点了点头道:“先生说的是!只是心中愤懑难平啊!” 温褚仪笑道:“公子,英雄者何拘小节,一锤定音之时,那锤握在谁的手上才是关键!” 萧笺舒点头,心中这才郁结稍舒。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温褚仪这才转身告辞。 待温褚仪离去,红柱后转出独孤袅袅。 萧笺舒并不意外,柔声道:“阿袅,早来了吧。” 独孤袅袅掩唇一笑道:“自然,夫君和温先生说的话,我可没少听去啊。” 萧笺舒似有深意道:“阿袅觉得如何?” 独孤袅袅美目流转,幽幽道:“此人,可用,亦不可用......” 萧笺舒闻言,默然点点头,忽的大袖一挥,眼中看向独孤袅袅的神情火热起来道:“方才阿袅可是偷听了夫君谈话不成?” 独孤袅袅俏脸嫣然,星眸顾盼,痴痴道:“听便听了,夫君要把妾身如何?” 萧笺舒快步走到独孤袅袅的近前,一把将她横抱在怀中,眼中火热之色更甚道:“怎样?今晚便要在帐榻上杀你灭口不可......” “夫君饶了妾身吧......” 男女嬉笑声随着脚步渐行渐远...... ............ 翌日。 萧元彻方用过饭,魏长安走了进来禀道:“主子,二公子来了。” 萧元彻有些意外,他以为将那人选难题抛给萧笺舒,依照他的脾气,非要磨蹭到红轮西坠不可。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萧笺舒走了进来,规规矩矩的给萧元彻见了礼。 萧元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回话。” 萧笺舒坐了,萧元彻方道:“交待你的事情,想好了?” 萧笺舒忙从怀中递了奏章道:“人选孩儿已经写上面了,这奏章父亲若觉得中用,便以父亲的名义呈给圣上吧。” 萧元彻打开奏章,粗略的看了几眼,忽的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选的名字,低低的念了道:“萧......子真!” 萧笺舒偷眼看去,却看不出萧元彻的脸上是喜是怒。 萧元彻将奏章放在一边,方道:“你也有心了,这奏章写的倒也周正,还可一用。” 萧笺舒忙道:“是父亲平素教导的好!” 萧元彻忽的话锋一转,话音稍重道:“只是萧子真这个人选,是你自己想的么?” 萧笺舒心里一哆嗦,早已千百个念头闪过,他极力控制着,显得自己自然一些,方道:“却是孩儿自己想的......孩儿昨个想了一整夜。”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萧笺舒,心中大约是相信了他所说的,这才笑了笑道:“一个人选,你竟想了整夜去......还是要多多历练啊,五官中郎将可是个要紧的位置,你可明白?” 萧笺舒忙点头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萧元彻点了点头,朝外面道:“魏长安,备轿。” 外面魏长安应声去了。 萧元彻这才转头道:“我去宫里一趟,回来你便去五官中郎将营吧!” 萧笺舒应下,魏长安已然备好了轿乘,返回头扶了萧元彻向外走去。 萧笺舒有些讶异道:“父亲不穿官服么?” 萧元彻淡淡道:“问个安而已,穿甚官服?” ............ 京都龙台,禁宫凤彰殿。 皇宫巍峨,堂皇富丽,恢弘浩大。 若有形容之词,也无法尽数描绘这禁宫的庞然。 九千九百殿,九千九百廊,亦不为过。 金瓦飞甍,貔貅螭吻金光熠熠,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气运蒸腾,浩浩王气,诉说着大晋王朝的风雨沧桑,荣耀屈辱。 皇宫各处,甲士昂昂,枪矛冽冽,不容侵犯。 天下造极帝王家,人间万姓仰头看! 凤彰殿,位于内宫,规模更是内宫之冠,庄重与奢华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凤彰殿,乃是皇后的寝宫,当然更不同别处。 母仪天下的所在,岂能有他处与之相提并论。 十数年前,国贼王熙攻略天下,沙凉铁骑纵横无敌,半数天下皆丧于贼手。王熙一家独大,以臣子之身,鸠占鹊巢,坐了天子龙庭,更是夜宿龙榻,残杀政敌。倒行逆施,无恶不作。 久之,激起天下热血男儿的反抗,终将这恶魔诛灭。 王熙不甘失败,于各路兵马攻入龙台勤王之时,一把火烧了大晋皇宫,一时间残垣断壁,焦炭湮湮,满目疮痍。 时晋安帝刘端,更被各路军阀挟持,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毫无半点帝王尊严可谈。 司空萧元彻,起义兵于充州,经过数年征伐,才平息了这场祸乱,更高举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大旗,将安帝刘端迎回龙台。 龙归龙台,大晋的千万百姓似乎才看到了再塑荣光的希望。 安帝龙撵重临龙台当日,万人空巷,夹道跪伏,热泪盈盈,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更是如海如潮。 只是宫殿皆毁,龙体何安? 萧司空倾尽财力,与数年平地起了一座宫城,虽极尽奢华尊崇,若比之当年,仍是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 好在晋帝刘端体恤万民,连下数道天子令,晓谕不可再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修建宫室,更引得万民称颂。 体恤万民,万民称颂,大体的确是这个样子。 凤彰殿内。 晋安帝刘端刚用过了早膳,正和皇后董氏一处坐着说话。 身后宫娥采女,黄门太监无数,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那刘端年岁不过二十七八,面色白皙,浓眉阔目,只是那目中没有半点当为帝君的威压与神采,若不是头戴龙冠,身披褚黄,万不能让人想到这是泱泱一国之君。 他的眼眶有些发青,嘴唇虽然饱满,但有些发干。耳廓虽大,耳垂却是单薄。 倒像一个书生模样。 身旁的董皇后,却生的凤姿绝色,大气端庄。满身的华贵装饰,颇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只是小腹隆起,看来已怀了龙种多时。 这董皇后年方双十,正是风华年岁。如今又怀了龙种,更是恩宠的无以复加。 董皇后乃是安帝刘端的第二任皇后,第一任皇后姓贺,乃是当今圣上舅舅贺思退的侄女,只是身子从小就弱,贺思退身死阉宦之手,只得随着晋帝颠沛流离,可叹崩于中途,香消玉殒。 如今的董皇后,乃是大晋名阀董氏之女。其父董祀,如今身为大晋朝车骑将军,官位赫赫,又是董氏一族的族长。 娘家地位显赫,加上董后蕙质兰心、颇识得军国大体,深得刘端恩宠。由此更是宠冠后宫。 两人正说些闲话,那刘端更是对董后身怀有孕的事情颇为上心,言语之中多有嘱咐董后珍视凤体,顺利诞下龙儿之语。 一个太监手捧了一盘雪花酥走了进来,见今日圣上心情愉悦,似讨好般的将这盘雪花酥捧过头去,捏着公鸭嗓子道:“陛下,这是御膳房新作的雪花酥,听他们说,酥皮晶莹,入口即化。” 刘端闻言,似乎颇有兴趣道:“哦?果真如此,那朕便尝尝!” 那太监忙取了银针朝那雪花酥上试了试,方道:“陛下请用!” 刘端似乎被他的举动惹得有点生气,冷声道:“何故如此小心,这可是朕的内宫!害怕那人害我不成!” 慌得左右太监宫娥皆纷纷跪倒。 这太监更是口称奴才该死。 董后叹了口气,这才轻轻一扯刘端的龙袍衣袖道:“陛下这是做什么,何必跟这些奴才置气?予最爱这一口。予等不及了要吃!” 刘端这才笑了起来,一摆手道:“都起来吧,朕就是随口一说,什么该死该活的!” 说完这些,刘端亲自拿了一块雪花酥,递到董后嘴边道:“皇后先尝尝!” 董后这才伸出纤纤玉指接了,咬了一小口,尝了尝道:“陛下快尝尝,果然是入口即化,好吃的紧。” 刘端这才笑呵呵的拿了一块,刚咬了半块在嘴里。 忽的大殿前门口,一个小黄门疾步走来,脸上带着略微慌张的神色跪地道:“陛下......司空萧元彻请见......” 刘端正咀嚼着那半块雪花酥,忽的塞在口中不动,神情也有些许的慌乱,声音有些发颤道:“他......他这么早来,作甚?” 一时气闷,口中雪花酥一呛,咳咳的咳嗽起来。 慌得左右连忙大喊:“快,取茶来!” 董后先是微微变色,赶紧给刘端捶背,那神情已然变得恬淡许多,低声在刘端耳边道:“陛下,你是君,他是臣......何必如此!” 刘端好半天才停止了咳嗽,闻听董后此言,这才定了定神,扶了扶龙冠,方道:“请萧司空觐见......” 不多时,大殿门前,一个身影缓缓而至。 萧元彻走的端正,不慌不忙,身躯虽然称不上伟岸,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和气度。 他走到殿中,这才朝着安帝刘端一拱手施礼道:“臣萧元彻参见圣上、皇后!” 声音不疾不徐。 说不上恭谨,却也没有半分慢待之处。 原来司空早已被晋帝赐予了入朝不拜,剑履上殿的权利。 刘端表面镇定自若,甚至脸上还有淡淡笑容道:“萧司空今日怎么来的如此早......更穿了便服,也是巧了,几日不见,朕也有些想念萧司空啊。近前来坐!” 萧元彻向前走了几步,早有小黄门抱了木椅,萧元彻也不客气的坐了。 待坐定之后,萧元彻方淡淡笑道:“未曾大朝,故臣穿了便服来......想来圣上这里未有大会群臣,臣是放肆了。” 他这话虽说的像是请罪,却半无请罪的口气。 刘端忙道:“司空哪里话,这样穿着更显得亲切。”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多谢圣上体谅。” 刘端刚想问他所来为何,萧元彻却是一眼看见他近前那一盘雪花酥,径自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端近前,扬起手来。 刘端大骇,声音颤抖道:“司空,欲意何为?”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拿起一块雪花酥,这才抬眼笑吟吟道:“哎呀!臣放肆了,看到好吃的,实在是失仪!失仪啊!” 又用询问的语气道:“臣,能尝尝?” 刘端这才忙用袍袖遮了下脸,稍掩饰下失态道:“司空若喜欢,随便尝尝。” 萧元彻拿了一块,又重新坐定,当着刘端的面尝了一口道:“额......果真好吃,就是太甜了,臣府上又一种一盒酥的,酥脆爽口,等臣回去,进献给圣上尝尝!” 刘端只得挤出一丝笑容,顺着萧元彻的话道:“好好,司空还有这等好吃食,送来,我也尝尝......尝尝。” 萧元彻这才笑着点点头。 君臣二人有说了些闲话。 气氛开始慢慢变得放松起来,萧元彻和刘端二人时不时还传出爽朗的笑声。 远远听去,君臣一心,羡煞旁人。 忽的,萧元彻话锋一转,眼神灼灼的看着晋帝刘端,一字一顿道:“昨晚,臣府上小女萧璟舒在朱雀大街上遇袭......不知圣上可知道否?” 刘端神色蓦地一凝,看着萧元彻说不出话来。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七章 鹬蚌 萧元彻看似风轻云淡突然说出这一句话。 那晋安帝刘端毫无准备,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反倒是董后镇定沉着,开口道:“什么?璟舒那丫头被人当街行刺?这还了得?这可是堂堂京都龙台!陛下,予恳求陛下务必将此事彻查清楚!” 说罢,又暗暗拽了一下刘端的衣袖。 刘端这才反应过来,忙暗定心神道:“是!是!皇后所言极是,璟舒那丫头五六年前朕见过一面,当真是天真烂漫,谁人竟下的这般狠手!着实可恶,朕这就下旨,彻查!必须彻查!” 萧元彻淡淡道:“圣上真的不知道么?” 董后再次出言,一字一顿道:“司空这话何来?陛下居深宫大内,昨晚到现在更是跟予在一处,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董后,这才若无其事道:“昨晚臣麾下黄奎甲的憾天卫都出动了,更是惊扰了半城的百姓......我以为定然惊动圣上,故而心中不安,这才一大早的前来问安。” 刘端稳了稳心神,方才有了帝王的气度,淡淡道:“司空向来对宫中警戒颇为上心仔细,那朱雀大街上的事,虽然凶险,宫中还是一片安静祥和的。” 说到这里,他还向着萧元彻略略点了点头,似乎对萧元彻负责的宫中防卫一事十分满意。 萧元彻点点头,正色道:“宫中是圣上和各位娘娘所居之地,臣当然要尽心尽力,臣可不想当年的事情再次发生,以免圣上再次流落四方......” 刘端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司空把昨晚璟舒遇刺的事情跟朕说一遍吧,朕实在忧心。” 萧元彻这才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刘端听完,半晌无语,忽的眼中出现一丝愤怒道:“龙台治安,已然到了这般地步了不成?”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臣所忧心的与圣上所忧心的一模一样,此事一是京都治安有司松懈惫沓,二是我朝安定以来,对神权道门过于纵容所致。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说到这里,萧元彻风轻云淡的看着刘端,不再深说。 刘端暗中高兴,心想这次萧元彻却有些大意了,只看到了表面上神权道门的问题,不如自己就顺着他的话说。 于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实怪朕啊!以为自青羽军后,神权道门消亡,因而有所疏忽,但据司空所言,这两仙教着实可恶!应当剿灭,毁了那两仙观!不错!朕意已决,此事就交予司空处置吧!” 萧元彻闻听,起身淡淡的应了一声,蓦地出口道:“还有呢?” 刘端一愣道:“还有?还有什么?” 萧元彻这才一字一顿道:“那两仙教,不过在京都龙台城外龙台山西郊,只是一个小小道观而已,圣上真就以为凭着他们的实力,可以做下这等事情来?” 刘端一时无语,再次有些无措,半晌方出言道:“司空,认为该当如何?” 萧元彻眼眉一挑,冷声道:“臣要参上五个人!” 刘端闻听此言,有些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道:“不知司空所参何人啊?竟有这许多?我知司空女儿受难,可是这毕竟是司空家事,若因此累及朝堂大臣,朕知道司空爱女心切,可是满朝文武作何感想呢?” 萧元彻冷笑道:“满朝文武大臣如何说,自有微臣一力承担,这就不劳圣上烦心了!” 忽的朗声道:“我所参之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刘端想来无计可施,只得淡淡叹了口气道:“司空参人,朕亦支持,只是总要给朝臣一个理由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臣这第一个参的人,乃是城门校尉武恒,城门校尉负责京都各方城门治安,杀手都杀到朱雀大街上了,幸好是半夜,若是青天白日,惊扰了百姓,伤及无辜,我大晋颜面何存?” 刘端默然不语。 萧元彻又道:“臣二参龙台令杨恕祖,身为龙台令,更是龙台各项政务治安的第一要职,为何昨晚那么大阵仗,却不见龙台令的半个差役?如此玩忽职守,罔顾京都安危的人,留在任上何用?” 不等刘端反应,萧元彻接二连三道:“臣三参鸿胪寺少卿孔溪俨,鸿胪寺掌京都祠庙、道释籍帐,京都两仙教及其道场两仙观,图谋不轨,阴谋行事,为何半点都未曾觉察,不仅如此更是坐视两仙教愚昧百姓,声势浩大,其心可诛!臣四参荆南侯钱仲谋......” 刘端闻言,颇为意外道:“荆南侯钱仲谋远在荆湘大江以南,远离京都,此事与他何干?” 萧元彻冷笑一声道:“圣上可知江南钱仲谋所辖,风靡着一个大道场,名为两仙坞么?那两仙坞装神弄鬼,宣传所谓道义,更是隐隐包藏狼子野心,如今京都两仙教更是又证据指向乃是两仙坞的分支。那钱仲谋身为荆南侯,不但犯了失察之罪,更是与两仙坞沆瀣一气,怎能不参!” 刘端寂寂无语。 半晌刘端道:“司空言之有理!朕这就......” 萧元彻忽的截断他的话道:“圣上,臣还未说完,臣还要参一人!” 他忽的打断刘端的说话,身旁董后眼中划过一丝愠色,转瞬即逝。 “还有一人?”刘端颇感意外道。 萧元彻正色道:“不错,臣所参第五人,乃是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 刘端闻言,眼中闪烁不定,半晌方道:“沈侯?沈侯何罪?” 萧元彻一字一顿道:“圣上可还记得,方才臣曾言那十个杀手皆带着鬼面,圣上可知道魍魉司么?” 刘端点了点头道:“此事沈济舟曾密奏与朕,这乃是军事行军的密探机构,朕准了的。” 萧元彻道:“魍魉司的行事作风与这十个杀手带鬼面颇为相似,若说巧合也好,真就是魍魉司也好,沈济舟也应多多约束麾下有司!” 说完这些,萧元彻抬头朗声问道:“圣上,您圣心独裁,觉着臣参这五人参的对么?若圣上觉着臣胡乱攀咬,臣收回方才的话!” 眼神灼灼。刘端原本低头不语,闻听萧元彻说若是自己认为他参人参的不对,便收回这番话,忽的抬头看向萧元彻。 两人眼神轰然相接,萧元彻依旧不卑不亢,正面相迎。 而晋帝刘端不过与他对视了数息,便将头转向别处,似乎故作自然。 刘端暗自叹息了一声,方道:“司空所言,言之有理,只是这五人皆是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不知司空如何处置?” 萧元彻淡淡道:“臣恭请圣裁!” 若不是刘端克制,怕是早已掀了桌子,他心中暗忖,方才你萧元彻如数家珍,言之凿凿的时候何曾想过圣裁?这会儿把这些人的罪过揭了个底朝天,就差盖棺定论了,才想起圣裁?不就是要借着我这天子的名义么? 罢!罢!罢! 朕又能如何? 刘端缓缓道:“朕深以为然,司空这五个人参的对!朕意......” 他又想了一想,斟酌了下词句道:“朕意司空代朕全权处理这些人吧。” 萧元彻却暗道,这个晋帝果真比以前老练许多,净想着将这球再踢回来。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臣乃臣子也,怎可代圣上行事!” 忽的又加重语气道:“臣恭请圣裁!” 刘端若不是心中忌惮这权倾朝野的萧司空,怕是早就开骂了,饶是如此,在心中也问候了萧元彻一家,可他左右也是没有个办法,只得一叹道:“沈济舟毕竟乃是大将军,更是多年替朕守着渤海东北疆,此番事情,只是略有所证,毕竟无法查实,故而......朕下道旨意,切责一番,令他好生督促所部将臣,以观后效!” 正中下怀,萧元彻也知道刘端是偏袒沈济舟的,只是他也没有真要将沈济舟如何,忙拱手道:“圣上英明!” 刘端又缓缓道:“至于荆南侯钱仲谋,褫夺侯爵,改荆南牧,同时朕下旨,让他察查江南道门,扼杀邪教风气如何?” 说完,眼神灼灼的望着萧元彻。 萧元彻心中冷哼一声,暗忖,好个晋帝,这一手玩的漂亮!明知我已有沈济舟这样的强敌,又褫夺钱仲谋的侯爵?那钱仲谋好歹也是一方割据,他若真被褫夺侯爵,岂能咽下这口气,到时再掣肘与我,我更是两面树敌。 真当我是个雏? 萧元彻想到这里,方道:“臣以为不可!” 刘端自以为自己所图得逞,正暗自高兴,忽听的萧元彻这样说,心中一暗,方装作不解道:“为何?司空可是要饶过他?” 萧元彻摇摇头道:“非也,只是臣觉得对钱仲谋的处置稍显重了!那钱仲谋并未参与此次事件,更是远在江南,而两仙坞与两仙教的关系,也是坊间百姓传言,具体是不是分支与总道场的关系,犹未可知。故臣以为,应照沈济舟故,圣上下道旨意,切责一番,令他察查两仙坞与两仙教的关联,限时日回报陛下便好!” 刘端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道:“司空所言极是,那朕就这么办吧!” 刘端以为自己顺着萧元彻退了一步,便有了商量的余地,便开口道:“至于城门校尉武恒,鸿胪寺少卿孔溪俨,龙台令杨恕祖,他们的父辈皆是朕的重臣,加上这次事情事发突然,又是深夜十分,我意......” 萧元彻忽的眼神一寒,口气不容置疑道:“全部罢免官职吧,一个都不留!” 刘端闻言,身子忽的一阵摇晃,竟脱口而出道:“全部免官......这怎么......?” 萧元彻眼神灼灼道:“圣上以为臣说的不对么?” 董后一直在仔细的听着,闻听萧元彻竟要罢掉这三人官职,心中也是惊怒不已,但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想了个通透,她忽的出言道:“陛下,司空所言极是!这几个口,是该好好肃清一下风气了,罢免,全罢免!予认为罢免了方好,方好!” 刘端神情一怔,他既为天子,如何听不出董后话中的意思,只得叹了口气道:“也好!全都罢免了!这朝堂的风气是该整饬整饬了!朕这就拟旨!” 说着,朝着外面朗声道:“齐大伴,备笔墨纸砚!” 一个老奴应声走进来,托了一应物品呈给皇帝,又朝着萧元彻淡淡一笑,施了一礼,方才垂手站立一侧。 正是从晋帝刘端自小便一直跟随的禁宫宦官之首——中常侍大凤彰——齐世斋。 刘端刷刷点点,写了三道旨意,盖了玉玺,这才给齐世斋道:“谕徐令君,发下去吧。” 齐世斋恭谨的应声,缓缓退了下去。 萧元彻这才又道:“臣还有一事奏明圣上!” 什么!还有事! 刘端脑袋都大了三圈,早已身心俱疲,萧元彻这场问安戏码,倒是让他自始至终都难以心安。 刘端只得强打精神道:“司空还有何事?” 萧元彻不疾不徐道:“臣犬子萧笺舒,如今已近而立,担任越骑校尉日久,臣暗自思量,越骑校尉乃是京畿要职,不易一人长时间担任,故有意请圣上裁决,罢笺舒越骑校尉的差事,以五官中郎将安置。” 刘端先是有些疑惑的咦了一声,暗道萧元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越骑校尉虽然品级不如五官中郎将,但若论重要性和实权,绝对在五官中郎将之上,为何此时主动提出让位? 刘端转念一想,管他如何,萧笺舒让出越骑校尉对自己来说总是好事,于是不假思索道:“朕准了!” 萧元彻点点头,似询问道:“不知圣上以为越骑校尉的接替人选是谁为好?” 刘端眼神一眯,思索一番方道:“兹事体大,人选吗,一时半刻不好做决定,容朕想一想。” 萧元彻忽的将怀中奏章朝他眼前一递道:“圣上日理万机,就不要为这些小事劳心费神了,微臣已然想好了合适的人选,请圣上龙目御览!” 刘端心中一凛,隐隐觉得自己又入了这萧元彻的彀中。 待他缓缓展开奏章后,一眼便看到了萧元彻越骑校尉的提名人选。 心中一股暴怒无边蔓延,双手也略微颤抖起来。 萧子真! 真欺朕乃孤家寡人不成! 可是忽的心中生出一股浓重的无力感,瞬间浇灭了这股暴怒。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圣上,越骑校尉事关重大,唯有萧氏儿郎担任,才能确保圣上无虞啊!” 刘端忽的淡淡一笑,似乎毫无挂碍,颇为激赏的道:“司空所虑周全......朕,准了!” 萧元彻闻言,虽略感意外,但毕竟已尽全功,这才拱手谢恩。 萧元彻这才起身道:“微臣家事,劳圣上费心许久,臣心难安,臣告退!” 说完,转身向殿外走去。 “萧司空......” 萧元彻方走了几步,却忽的听到背后刘端缓缓出言,将他叫住。 萧元彻有些讶异,转头拱手道:“圣上,唤我,还有什么事么?” 刘端笑容和煦,一字一顿道:“我这里也有一件事情,说来与司空参详,参详,司空觉得妥当,朕便下旨办了。” “何事?” 刘端淡淡道:“刘玄汉在你那里许久了罢!朕早有耳闻,刘玄汉乃是朕的皇叔,如今皇室人才不兴,朕深为忧虑,朕以为,刘玄汉大才,当用之,总是闲置岂不可惜。既有源头说,他乃朕的皇叔,朕意,三日后大朝,朕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观阅皇家族谱,以证其皇族身份。若真乃朕之皇叔,朕有意......” 刘端说到此处,忽的停下,缓缓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仍旧风轻云淡,似乎泰然自若。 “朕有意授大晋前将军......” “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呵呵......呵呵呵呵......” 刘端这话刚说完,萧元彻竟自顾自的笑了起来,起先声音低沉,笑的也很缓慢,渐渐的竟肩膀抖动,放声大笑起来。 然而这笑声听在刘端的耳中,如刀如剑。 刘端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司空,何故发笑。” 萧元彻忽的转身,大步朝着殿外去。 也不扭头,只是淡淡留下一语道:“圣上乃是大晋一国之君,这等事情,圣上自己决定便好......何必问臣?” ............ 待萧元彻走了好久之后,刘端的身形忽的默然萎顿,瘫靠在椅子之上。低低的喘着粗气。 “陛下......”董后喃喃的唤了一声。 刘端忽的惨然一笑,指着那殿门处声音变得极为狠戾道:“他这什么意思!欺朕!欺朕啊!朕问他了,他才想起朕乃一国之君么!可恨!可恼!” 慌得左右和董后皆跪于地上,董后向前跪爬了几步,急切道:“陛下悄声!悄声啊!” 刘端惨惨笑着,阴冷的声音又道:“悄声?悄声!这里可是朕的禁宫!朕的!” 他忽的腾身站起,两只胳膊使劲的自上而下拢起,不断挥舞,歇斯底里的喊叫着。 齐世斋从门前缓缓转了出来,来到大殿内,托起那盘雪花酥,浑浊的老目中射出一道寒芒,低声道:“圣上,息怒......吃口雪花酥.....宁神顺气!” 刘端无助的朝着这个自小便跟随在他身边的老奴笑笑,挥挥手道:“什么雪花酥?人家有一合酥!不吃!” 忽的,眼中阴鸷神色更甚道:“把那做雪花酥的......全给朕砍了!” 这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又缓缓的靠在了椅子上,眼睛微微闭了起来,缓缓道:“你们都下去......朕累了......” 齐世斋叹了口气,似征询般的看向董皇后。 董皇后缓缓站起,冲宫娥太监轻轻摆了摆手。 齐世斋这才摇了摇头,领着殿里的人退了出去。 深宫大殿,寂寥无声。 幽暗斑驳,更似有淡淡冷意。 刘端眼睛微闭,似乎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着董后说道:“深宫寂寂,朕当真就没有一个知心托付的人么?” 董皇后忽的泪流满面,向前跪爬了几步,将端庄秀雅的脸庞埋在晋帝的怀中,喃喃道:“陛下,陛下还有予啊!......” 刘端心头少暖,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董皇后的螓首,缓声道:“是啊......是啊,朕还有你啊!......” 忽的刘端有些癫狂,一把将董皇后推倒在地,语无伦次的说道:“不!不!不!朕谁也没有!朕就是孤家寡人!方才连你都不替朕说话!你也是他的帮凶!帮凶!” 董皇后凤眸含泪,使劲的摇着头,凤冠上的装饰叮当响动,更显得大殿空旷寂寞。 董皇后细语柔声,将心中所想说出道:“陛下,那种情势,罢了左恒、杨恕祖、孔溪俨的官职,他们才可保得性命啊!否则都要人头落地啊!” 刘端身如触电,忽的直挺挺的怔在那里。目光涣散。 董皇后又道:“陛下请想,萧元彻为何只是惩办了武恒、杨恕祖和孔溪俨?为何不把矛头指向他们的父亲?武恒之父大司农武宥,杨恕祖之父太尉杨文先,孔溪俨之父孔鹤臣,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哪一个又依附萧元彻?这是萧元彻对陛下还有所顾忌,方才留了情面啊!若陛下不允,到时屠刀挥下,血流成河!陛下,还有可用之人么?” “朕......” 董皇后苦口婆心又道:“罢了官职,便罢了吧!人总是无事的,待过些时日,他们的父辈岂能不运作?到时复用便是......” 刘端点了点头,一行清泪流出,颤声道:“可是,朕这般做,与昏君何异?朕是昏君!昏君啊!” 董皇后蓦地将刘端抱住,喃喃道:“不!在予的眼里,陛下从来都不是昏君,陛下即帝位于大晋风雨飘摇之时,制衡周旋于权臣之间,巍巍大晋方才有延续的希望,陛下怎么会是昏君啊!” 刘端恍恍摇头,自言自语道:“朕即位以来,劝课农桑,裁汰冗官,发展太学,心中想的是振我大晋国运,再现大晋昔日的荣光!可是,先有国贼王熙,朕盼着,盼着!......” “王熙死了......野蛮的李泗郭厥又劫掠京都,欺朕孤寡!好容易他们烟消云散......如今狼死虎啸,又来一个萧元彻!朕何时能盼出头,熬出头啊!太漫长了......太漫长了啊!” 刘端说着说着,涕泪横流。 董皇后轻轻拍着刘端的后背,悲伤的眼中隐隐闪着一丝深邃的幽光,缓缓说道。 “不远了......不会太久了......” 第四卷不好医馆 第七十八章 渔翁 大晋京都龙台城。禁宫,龙煌殿。 天子晋安帝刘端端坐龙书案后。背后金龙煌煌玉刻,玉刻正上方上书:乾坤靖和。四个大字。 百官朝会,武左文右,分列两旁。 司空萧元彻列百官之首,剑履随身,笏板在手,尊崇极致。 司空之女萧璟舒与司空客卿苏凌朱雀大街遇袭一事,已然传遍了整个朝野。 所有的朝会大臣均感觉到了今日大朝不同与往日。 安帝刘端坐在龙书案后,一言不发,神情庄肃。 倒是萧元彻神情颇显得风轻云淡,似乎心情未受这件事的影响。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萧司空越是神情显得风轻云淡,越是杀伐决断的时刻。 上次司空有此等神色之时,还是不过群臣反对杀大儒边辞之时。 玉钟三响,玉鼓三通。 朝阳中,大朝会正式拉开帷幕。 但见中常侍齐世斋缓步而出,公鸭嗓的声音响彻龙煌殿道:“有事早奏,无事卷帘朝散。” 先是一些各口的官员出班上奏,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刘端偷眼朝萧元彻看去,但见他双目微闭,似乎不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刘端心中苦笑,也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这个一国之君可以自己处理了。 刘端强打精神,将这些蝇头小事处理完毕。 众臣皆不再有本再奏了。 刘端又看了一眼萧元彻,蓦地发现,萧元彻微闭的双目中射出一道亮光,似乎也在看着他接下来作何行事。 刘端清了清嗓子,啪的轻拍龙胆,朗声道:“想必诸位已然知晓昨夜在龙台街头发生的事情了吧?” 众臣皆无言。 刘端忽的使劲一拍龙胆,声音也变的严厉起来,那语气似乎真就生气了一般道:“京都龙台,当街行凶,莫非我大晋的治安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凶徒这次敢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杀人,下一次是不是要夜入朕的宫中,行刺朕了不成?” 他这话一出,百官皆跪倒在地,山呼道:“臣等有罪!” 只有萧元彻仍独独站立,云淡风轻的看着群臣。 刘端知道这只是走走过场,只得一摆手道:“跪着何用,朕非无恩之人,也不可能将你们都拖出去砍了!执金吾何篡!” 臣班中早有一大臣出班跪倒道:“臣何篡叩见圣上!” 刘端哼了一声道:“身为执金吾,朕且问你,你如何拱卫的京都?如何确保的京都安防?” 何篡刚想说话,刘端一摆手冷声道:“莫要多言,朕念你在任上多年,此番功过相抵,罚奉一年,退了下去!” 何篡神情一暗,谢恩退回臣班。 萧元彻未曾想到刘端竟然先逮着执金吾何篡处置了一番。那何篡乃是朝中的中间派,平素与各家皆不近不远,刘端此番先处置他。萧元彻实在未想到,昨日他跟刘端的一番对话中,也并未提及执金吾。 然而,萧元彻对刘端这次的自作主张还算满意,朝着晋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刘端料到是这个结果,顿了顿方道:“齐伴伴,传朕旨意。” 中常侍齐世斋这才手托圣旨展开,朗声念道:“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守渤海多年,更是大晋东北屏障,然骄纵部属,纵容其下魍魉司兴冤案、屠无辜百姓,朕深恶之,着天使官即刻前往渤海申饬沈济舟,以观后效!其三子两年内不得入京为官,钦此!”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皆无语。 有人心中不解,此次事件与远在渤海的沈济舟有何干系。但大多数臣公心中如明镜一般,或许那十个杀手来路便在魍魉司中,这旨意当是司空的授意。 正因为想通了这一节,有些心向沈济舟的文臣武将,脸上皆有不平之色。 萧元彻冷眼旁观,做到心中有数。 齐世斋宣读完这道圣旨,又拿起第二道圣旨朗声宣读道:“荆南侯钱仲谋,治下江南三州,却罔顾朝廷制衡神道宗旨,坐视两仙坞蛊惑百姓,今大有尾大不掉之势,究其根源,皆与其放纵无为有关,着天使官即刻前往荆南加以申饬,罚奉三年,钦此!” 百官面面相觑,好家伙,今日头两道旨意,便处置了两个封疆大侯。实在是大晋立国仅见啊。 文臣班中,清流领袖大鸿胪孔鹤臣、大司农武宥、御史中丞丁季皆脸色有些难看,那荆南侯乃是他们刻意拉拢的地方势力,这一二年间,更是暗通曲款已久。如今荆南侯因此事受到牵连,他们心中岂会痛快得了? 大司农武宥与大鸿胪孔鹤臣对视一眼,忽见孔鹤臣淡淡的摇了摇头。 武宥心中一凛,却还是走出臣班,跪于御阶前道:“臣,有本启奏......” 萧元彻正自微闭双目,忽的听到武宥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大晋的大司农。 看了几眼,又转头看向大鸿胪孔鹤臣,却见他一脸古井无波的模样,心中暗道,比起这个武宥,他还是个老狐狸,且看你待会儿是否如这般沉得住气。 刘端刚想准他说话,心中却一片黯然,只得厉声作势道:“大司农你出班的正好,你听听朕这第三道旨意罢!” 还有旨意?! 众臣脸上神情各异,都有些难以置信。 齐世斋拿了第三道旨意,朗声宣读道:“京都治安松懈,已至腐坏!方有贼人敢越城门而入,当街行凶,朕本当严肃惩治,然大晋本是宽仁治国,故自今日起,罢城门校尉武恒、龙台令杨恕祖、鸿胪寺少卿孔溪俨,五年内不得录用!钦此!” 这道旨意一出,所有的臣工皆切切思语起来,朝堂之上一片嗡嗡之音。 齐世斋眉头一皱,公鸭嗓子朗声道:“肃静!肃静!天子面前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所有臣工这才想起天子还坐在上面,方才噤声低头。 “臣,请奏!......” “臣,请奏!......” 萧元彻斜眼看去,果真是那孔鹤臣存不住气了,出班跪倒,手擎笏板,朗声请奏。 大司农武宥也再次高声请奏。 两人并排跪着,看起来颇有些同命相怜。 萧元彻不动声色,且看他们如何唱这出戏。 刘端内心还是护着他们的,知道他们心向自己,似乎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不少道:“孔卿、武卿,还不退下,这事已然不能改变了!” 武宥刚想说话,却被孔鹤臣一拉衣袖。 刚然一愣,孔鹤臣叩首道:“圣上,臣并非为我家不肖子辩驳,而是觉得陛下的处置公正以极,臣代家中不肖子领罪!” 他这话一出,不但刘端、武宥,便是萧元彻也有些颇为意外的看着他。 刘端怕他言多有失,忙道:“孔卿,体恤朕意,朕心甚慰,孔卿在平素任上兢兢业业,劳苦功高,朕还是看在眼里的,既然觉得朕处置的极是,便退了下去罢!” 孔鹤臣再度叩首道:“臣只是觉得,圣上此番处置,有些轻了点!” 此言一出,众卿哗然。 “什么?孔卿莫不是在说玩笑话么?”刘端也有些讶异道。 孔鹤臣一派正义凛然之相,朗声道:“圣上,孔溪俨不过鸿胪寺少卿,所管事情,毕竟有限,此次京都两仙教掀起邪教蛊惑风浪已久,鸿胪寺全然不察,实在是有愧圣上所托!臣舔为大鸿胪,若要是论起罪过,臣首当其冲;再者,孔溪俨乃臣不肖子,犯下今日大错更是与臣平素疏于管教有关,因此臣以为,应革去臣的大鸿胪之职,方才是公允的处置。” 刘端心中一阵慌乱,暗忖孔鹤臣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担惊受怕,总害怕萧元彻揪着你们这些父辈不放,好容易暗暗保下你们,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在这里添乱! 萧元彻眼神灼灼的看着孔鹤臣,心中暗自思量着他的话。 孔鹤臣未等刘端说话,又奏道:“不仅是臣,臣以为,太尉杨文先、大司农武宥应与臣同罪!” “孔鹤臣你......”武宥惊讶的看着孔鹤臣,一脸的不可思议。 而那太尉杨文先,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也不出班请罪,更是连孔鹤臣都不看一眼。 萧元彻听他说完这句话,心中已然跟明镜一般通透,暗道,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孔鹤臣好狠,这用心不可谓不狠毒!他这是舍得一身剐,敢把将军拉下马!因为一个司空的女儿和一个小小的供奉遇袭,还没有出人命,朝廷便要罢免了三个重臣的官职?自己虽说是当朝司空,位高权重,可还不能与三个重臣相对等啊。 他这招以退为进,是把我向人心尽失的绝路上推啊。 想到此处,萧元彻忽的开口道:“臣以为......孔鹤臣、杨文先、武宥无罪!” 萧元彻蓦地说出这句话,更是让满朝文武惊得几乎眼珠都要掉下来了,这清流与司空,无论明面还是背地里都是争得面红耳赤,你说往东我偏往西,就差你死我活了。今日怎么一个认罪,一个开脱? 这到底是唱的哪出戏? 刘端都被搞糊涂了,看看跪着的孔鹤臣,又看看站着的萧元彻,再看两人皆是义正词严。 “这......” 萧元彻朗声道:“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可是父若教子无数遍,子亦不听,父便要受过不成?大晋朝自立国以来,当先的便是废除了亲属连坐的律法,今日之事,本就是首要有司官员的责任,与大鸿胪一干重臣无关吧!” 刘端闻言,心中窃喜,正好顺坡下驴道:“萧司空果真胸怀宽大,恩怨分明,所言极是!” 孔鹤臣心中暗叹,看向皇帝的眼中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刘端这才又道:“孔卿、武卿,你们退下,好生为朕办事才好啊!” 他更是生怕这两位对他心有怨怼,竟出言宽慰起来。 孔鹤臣心中更是长叹不已,圣上啊圣上,我这打算本可以......唉,罢了!罢了! 不过他还是,眼眉一立道:“臣还有一本上奏!” 刘端心中暗道,没完了是吧,你这是要干什么! 只得耐着性子道:“孔卿还有何事?快说罢!......” 孔鹤臣朗声道:“京都安防如此疏漏,臣下如此怠慢,臣窃以为,作为总览朝政的司空大人,是不是也该负些责任啊!” 说罢,眼神灼灼的盯着萧元彻。 “胡乱攀咬!......” 武将中,安东将军、博宜亭侯夏元让、中领军许惊虎皆大怒出言,冷厉的看着孔鹤臣。 御史中丞丁季、少府佟涉皆出班跪倒道:“大鸿胪所言甚是,臣附议!” 刘端如坐针毡,只觉得骑虎难下,看看这边跪着的文臣,又看看那边横眉立目的武将,只得叹口气道:“这......这!” 萧元彻眼神灼灼的看看孔鹤臣,又扫视了一番丁季等人,忽的哈哈大笑起来。 只笑的所有人臣工心里都有些发毛。 萧元彻忽的神情一肃道:“元让、惊虎,大殿之上,圣上面前,如何这等放肆!还不退下!” 夏元让和许惊虎这才愤愤退下。 萧元彻一字一顿道:“圣上,臣以为大鸿胪所言极恰!” “啊!司空要朕治你得罪?这恐怕......”刘端差点从龙椅上秃噜下来,幸亏齐世斋眼明手快,将他扶住。 萧元彻沉声道:“臣自请罚奉两年!同时臣向陛下请命,我朝民间神道、黄老、佛教等相关事物,应成立一个专门的有司管理,鸿胪寺平时掌管祭祀、外宾、朝会仪节已然分身乏术了,臣为大晋司空,当为众臣表率,不辞辛苦,总督此事!还望陛下恩准!” 孔鹤臣闻言,脸色变了数变,好你个萧元彻!你这是明着追究自己,实则分我权柄啊! 孔鹤臣刚想说话,但见刘端神情十分疲惫的一挥手道:“都退下吧......朕意已决,按司空说的办!都不要再议了!” 孔鹤臣和那帮文臣,脸色一暗,只得缓缓退了下去。 刘端这才舒了口气道:“不知司空所言的新有司,名字叫个什么?官名作何、官职当为几品啊?可有合适人选充任啊。” 皇帝已然放弃反抗,连人选是谁都不再问孔鹤臣那帮人了。 萧元彻略微思考道:“臣还未想好有司的名字,但人选臣推荐军祭酒——郭白衣,职当四品。” 孔鹤臣闻言,仅仅一个掌管宗教的便要四品,刚想出班再奏,却被太尉杨文先拉住。只得暗暗一叹。 “准了!有司名字、官名等,司空三日内奏于我知便好!”刘端盖棺定论。 刘端刚想宣布下一道旨意,萧元彻却道:“臣方才细思大鸿胪所言,大鸿胪一片公心,自己的儿子有错,便要出来一并承担,臣乃司空,更应效之!臣奏请陛下,罢萧笺舒越骑校尉之职!” 此言一出,孔鹤臣等虽觉意外,但已然隐隐觉得其中必有文章,便都没有多大反应。 倒是夏元让、许惊虎皆一脸惊骇,不解的望着萧元彻。 萧元彻不等刘端说话,又道:“臣启奏陛下,萧笺舒改任五官中郎将,越骑校尉由萧子真充任!” 来了!孔鹤臣心中发苦,那群萧元彻的政敌更是知道萧元彻的棋到底是在布的什么局。 只是,孔鹤臣都不发话,他们更是寂寂无语。 刘端心中暗想,这样也罢了,自己省的宣旨了。索性也就当堂准了。 正在孔鹤臣等一脸黯然的时候,刘端突然开口又道:“今有一人,姓刘,名玄汉,朕闻听更是我大晋皇室血脉,乃是大才,大晋立国几百年,有这样的人,朕心甚慰!宣,刘玄汉!” 刘玄汉之名,天下皆已知晓,皆是忠孝仁义的美名,当年二十八路伐王熙,他更是也有参与,前番攻灭段白楼,他更是立有战功。今日忽听皇帝要召见,众臣心中皆是一凛,暗道,此人日后或许便会青云直上了。 “宣......刘玄汉觐见!” 几声之后,龙煌大殿殿门前,阳光熙熙,一人昂然而入,其步不疾不徐,其姿俊逸端肃。 这人一身玄色衣衫,长得鼻直口方,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两耳垂肩,双肩抱拢。 果然上人之姿。 此人便是刘玄汉。 刘玄汉来到御阶之下,朗声道:“微臣刘玄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叩拜之后,便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目不斜视。 刘端显得满面春风,眼中也隐隐有了些许光芒。 萧元彻站在那里,深深的看了刘玄汉一眼,这才云淡风轻的缓缓微闭双目。 他知道,昨日讨价还价的代价,便是抬举这个刘玄汉。 刘端让齐世斋取来皇家族谱,当着众人面念了起来:“大晋景惠皇帝生十三子。第六子乃定山向王刘璧。璧生滑城亭侯刘宣。宣生祁侯刘卯。卯生漳侯刘成。成生固侯刘敖。敖生黎阳侯刘放。放生安海侯刘岗。岗生广元侯刘祝。祝生胶南侯刘宪。宪生广邑侯刘石。石生巴阳侯刘礼。礼生梦泽侯刘揖。揖生益侯刘达。达生安灵侯刘沛。沛生济川侯刘和。和生广城令刘习。习生刘扈。扈不仕。刘玄汉乃扈之子也。” 刘端听得津津有味,偷眼看去,却见萧元彻似乎已经昏昏欲睡了。 待刘端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的高声道:“最后一句话,念!” 齐世斋忙再念道:“习生刘扈。扈不仕。刘玄汉乃扈之子也。” 刘端似乎不太满意道:“大点声!念!” “习生刘扈。扈不仕。刘玄汉乃扈之子也。” “再念!” 齐世斋一愣,只得再次提高声音道:“习生刘扈。扈不仕。刘玄汉乃扈之子也。” 刘端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孔鹤臣等人眼中皆是一亮在,终于明白自己的大晋皇帝原来还藏着这一手!心中似乎看到了希望。 早有太尉杨文先,跪于地上大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刘玄汉真乃皇室之后!大晋皇叔啊!” 他这一带头,呼呼啦啦跪倒一片,皆口中称颂。 刘玄汉跪在地上,神情不喜不悲,不卑不亢。 他似乎感觉到前方的萧元彻正笑吟吟得用一丝玩味之色看着自己。 随即也迎着萧元彻的目光,朝着他淡淡一笑。 两人似乎颇有默契的点了点头。 刘端心满意足,竟有些志得意满,忽的欠身离座,降阶而下。 走到刘玄汉近前,一把将他扶起。 慌得刘玄汉赶紧低头施礼道:“圣上,圣上,使不得!” 刘端龙颜大悦,眼眉带笑道:“如何使不得?你乃朕之皇叔!大晋以孝立国!朕当为表率!” 说罢,又走到龙书案后坐下。朗声道:“刘玄汉听封!朕封你为大晋前将军,豫城亭侯!” 刘玄汉忙跪倒施礼,三呼万岁! 刘端眼中忽的闪过熠熠光芒,看着萧元彻一字一顿道:“皇叔不必多礼,待朝散后,到朕内宫,一叙叔侄之礼。” 萧元彻闻言,面上仍旧古井无波,只是暗暗看着刘玄汉,但等他如何回答。 刘玄汉躬身一肃道:“臣,遵命!” 神情不卑不亢,眼中不看别处,只看着晋帝一人。 刘端这才挥挥手,似带着些许疲惫道:“如此,便都散了吧!” 说着站起身来,一抖袍袖,退殿去了。 待皇帝和太监宫女皆走后。 多数大臣,以太尉杨文先、大鸿胪孔鹤臣、大司农武宥、御史中丞丁季、侍郎佟涉为首,皆走向刘玄汉,拱手道贺道:“沧海遗珠,刘皇叔今终得大用,应当时刻感念天子隆恩啊!” 刘玄汉也是拱手谢过,神情不卑不亢,不疏不远。 等那所有臣工出了大殿之后,萧元彻这才缓步来到刘玄汉近前,冲他淡淡一笑道:“玄汉,以为今日如何?” 刘玄汉一拱手,正色道:“玄汉能有今日,还是多谢司空,这些日子更是对我多多照拂,玄汉感佩于心。” 萧元彻忽的哈哈大笑起来,不一时,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的放肆大笑。 “刘玄汉,勿忘尔今日所言,望尔心口相应!......” 言罢,径自迈步出了龙煌大殿。 ............ 宫道之上,太尉杨文先独自走着。 不知何时竟起风了。 秋风甚冷,吹起他已然有些发白的胡须发丝。 他的步履竟有些许蹒跚。 忽的,身后有人说话道:“大晋有望,大晋有望了啊!” 说着那身后响起快步之声。 赶上杨文先,两人并行。 正是大鸿胪孔鹤臣。 两人走了一会儿,孔鹤臣兴高采烈,抑制不住的兴奋,溢于言表,话也多了起来。 可是杨文先脸色颇为忧虑,只是一言不发,默默走路。 孔鹤臣有些疑惑,停下脚步道:“杨公,为何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杨文先看了看周遭。 秋风呜咽,落叶飘荡。 满目凄凉。 杨文先淡淡道:“公以为,一个半路出来的皇叔,便能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不成?......” 言罢,甩开孔鹤臣,朝着漫天的秋风中走去。 孔鹤臣一时凝噎,站在漫天飘零的落叶中,寂寂无语......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七十九章 狐与虎 京都龙台。夜。 萧瑟深秋,冷气如芒如刀,寒彻风骨。 越是寒冷的天气,人们就会睡得越早,衾被的温软便是遮风挡雨最好的港湾。 偌大的龙台城,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声音,连原本角落的流浪野狗野猫,如今也不知藏匿到何处去了。 只余漫天的枯枝败叶,在冷风的卷动下,漫天飘荡。 一座深宅大府。 朱漆大门,铜兽锁头,威风无比。 红灯笼高挂在府门两侧的立柱之上,被风吹得左右摆动,微光摇曳。 虽然如此,却丝毫掩饰不了这大府的尊崇之气。 楠木大匾,在红灯笼的照射下,映出两个苍遒大字:孔府。 原来这一处,乃是大晋当朝大鸿胪——孔鹤臣的府邸。 孔府占地并不算很大。 但在黑夜下,仍可依稀看出精致奢华。 阁楼亭廊,错落有致,应有尽有。 只是没有一丝光芒,似乎和这京都所有百姓一般,这孔府也陷入了沉沉的熟睡之中。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一道院中的一间房屋中,仍有灯光摇曳,隐隐传出说话声。 “父亲,那萧元彻欺人太甚。” 屋中,早生了炭火,大鸿胪的家中自不比寻常百姓家,早早的便用上了这取暖之物。 只是由于天还远远不到冰冻三尺的时候,这炭火只是驱走一些冷意罢了,倒也并不十分旺盛。 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一身褐色衣衫,带着与他清秀面容完全不同的一丝狠戾,气愤的说道。 他便是大鸿胪孔鹤臣的长子——孔溪俨。 今天一早,还贵为鸿胪寺少卿。只是如今已然是一个普通百姓,一介布衣了。 他的正前面,孔鹤臣端坐在那里,似乎对自己儿子的冲冲大怒,不为所动,脸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甚至双目微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孔溪俨见自己的父亲似乎不为所动,更是气满胸膛道:“父亲就这般看着,那贼子在朝堂之上,肆意放肆不成?” 这话音中,更是带了些许质问的意味。 孔鹤臣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长子,一字一顿道:“你给我记住了,那是当朝司空,天子最为依仗的权臣!可不是你口口声声的说的贼子!” 孔溪俨似乎颇不服气道:“当朝司空?不过是欺侮天子,祸国佞臣而已!就因为他的家事,便要罢黜这许多能吏......” 孔鹤臣闻言,再也压不住火,厉声喝道:“够了!住口!” “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旁边桌几之上,单手点指孔溪俨道:“能吏?你也配提着两个字?可知羞耻二字如何写么?你可是鸿胪寺少卿,我更有意提拔于你,妄想着你能替为父独当一面,怎知却如此不肖!两仙教能有今日之害,你身为鸿胪寺少卿,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孔溪俨一怔,只得低低道:“多少知道一些......我原以为可以借助他们......多少掣肘一下萧元彻......” 孔鹤臣冷声道:“掣肘?结果呢?两仙坞还在,你这少卿的官帽却丢了!你可曾想过是你利用了人家,还是反被人家利用了?” 孔溪俨闻听,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只是,我听闻父亲还在朝堂上顺着萧元彻的话说,怎么不就据理力争?死谏圣上!” “混账东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怎么没有尽力一争?死谏?今天朝堂不过是圣上和萧元彻咽了出戏,所有的关节都是他们已经拟定好的?我死谏又如何?当真要让我撞在御阶之前,血流五步不成?说话的时候动动你那脑子!” 孔鹤臣直气的须眉皆炸。看着自己的长子,有些痛心疾首。 孔溪俨只得将头低下,眼中仍旧是一副不服气的神色。 孔鹤臣半晌方道:“当今大晋,早不是昔年那个大一统的王朝,乱世之中,谁掌握了刀兵,谁方有话语权,再有九尺之躯,硬碰刀光剑影,结果是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太尉如何?大司农如何?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他们加上你父亲我,又能如何?” 三个如何连番问出,孔溪俨这才将头一低,寂寂无语。 “我孔家,只有你一个还算争气,可是比起萧家最不肖的,你还什么都不是!不要多说了,只要圣上心中明白,你早晚必复起!” 孔鹤臣有些无奈的说道。 “父亲的意思是,我如今只是暂时......他日还能?......” 孔溪俨露出一副惊喜的模样。 孔鹤臣有些心寒的摇摇头道:“我以为,你是不忿为父在朝堂受那萧元彻刁难,原来是怕你官途就此终结啊......” 孔溪俨的心思被戳破,不由的脸上一红,刚想说话,孔鹤臣摆摆手道:“你去罢......为父想要好好静一静!” 孔溪俨嘎吧了下嘴唇,这才施了礼,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孔鹤臣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道:“权力之争,自古便是血雨腥风,你罢了官也好,以你的心智,卷入这等斗争,怕是早晚没了性命!如今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孔鹤臣的声音忽的高了许多道:“你给我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你孔溪俨混丢了脑袋事小,切勿连累了孔氏一门!” 孔溪俨身躯一顿,背对着父亲的脸上早已如冰如霜,冷冷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说罢,大步的走了出去。 待孔溪俨走了好久,孔鹤臣方才对着阴影出淡淡道:“你出来罢!” 暗影之中,站定一人,一身黑衣,似乎与这暗影融为一体,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面容。 “鬼面人......” “不是咱们的人......自许韶后......属下再无行动......”暗影中的人低声道。 孔鹤臣点了点头方道:“约束好咱们的人,我料最近龙台有大事发生,传我严令,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许参与!违令者,格杀!” 那黑影似乎冲孔鹤臣抱了抱拳。 孔鹤臣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道:“给我看着点溪俨,他若有所动作,速报我知!” 言罢,挥了挥手,那阴影处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屋中油灯仍亮着,孔鹤臣已然挑了数次灯芯,可没有半点回榻房休息的意思。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的门前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道:“主人......车骑将军求见。” 孔鹤臣瞳光微缩,暗道,该来的人,终究是来了。淡淡道:“请他进来。” 不一时,门前响起脚步声。 一人由远及近,在黑暗中缓缓走来。 到了房前,油灯之下,看清来人身材相貌。 身高七尺有余,孔武有力,颀长的脖颈,却生的个小脑袋,就那样按在脖项上,仿佛风一吹便能将他的脑袋吹落下来一般。 豹眼方面,阔口咧腮。颌下钢髯,黑白相间。 见了孔鹤臣,方一拱手道:“董祀夤夜到访,打搅孔大人休息了。” 原来此人便是大晋朝车骑将军,皇后董氏的父亲——国丈董祀。 孔鹤臣忙站起来回礼,淡淡笑道:“董将军哪里话,快请坐,请坐!” 董祀坐了,孔鹤臣替他斟了一卮茶,方出言道:“董将军来访,有何见教啊!” 董祀抿了口茶道:“不为旁的,只为今日朝堂之上,那萧元彻如此气焰嚣张的分你鸿胪寺职权,董某心中十分气愤啊!” 孔鹤臣面色如常,淡淡道:“哦?董将军既有此一说,为何不见朝堂之上仗义执言,你可是车骑将军,在军中可是有着不同他人的分量啊!” 董祀原想着以此事,表明他与孔鹤臣等人是一路人,未曾想孔鹤臣似乎并不领情。 这才神情一顿,方道:“孔大人啊,我也是有难言之隐的啊!我何尝不想替您和满朝清流说话,只是,我毕竟身份特殊,故而只能默默替孔大人鸣不平啊。” 孔鹤臣哈哈一笑道:“如此,孔某还要谢谢董将军了!” 董祀只得摆摆手。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两人喝了一会儿闷茶,孔鹤臣方道:“时辰也不早了,董将军不如开门见山,谈完了,我也还可以小睡一会儿......”言罢,伸了伸懒腰,似乎真的是睡意袭来。 董祀见孔鹤臣把话挑明了,也淡淡一笑道:“今日来见孔大人,是有一件大富贵告知孔大人。” 孔鹤臣眼眉一挑道:“哦?大富贵?贩卖私盐?还是私铸钱币?......孔某可一点也不感兴趣。” 董祀脸上有些尴尬,只得摆摆手道:“孔大人清流高雅,这些污浊的事情,怎么能让孔大人参与,我这里可是有一件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若事成,莫说大富贵,封王拜相亦不是不能啊!” 孔鹤臣不动声色道:“哦?竟还有这等大富贵的事情?董将军不如详细与孔某说一说!” 董祀一咬牙,似豁出去了道:“今上遭萧氏欺辱已久,早有诛杀萧贼之心,只是苦于萧氏淫威,无计可施尔!” 孔鹤臣听他这般说,眼中露出精芒,话音却是不疾不徐道:“董将军请继续说......” 董祀见孔鹤臣似乎有所心动,于是趁热打铁道:“昨日大朝之前,皇后曾传信于我,言语中更是说了萧元彻嚣张跋扈,全然不把圣上放在眼中,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天下苦萧久矣!” 孔鹤臣眼中愤愤之色渐浓,也痛心疾首道:“萧元彻所为,的确非臣子所为!可恨,可恨!” 董祀心中一喜,见孔鹤臣确是真情流露,便又道:“实不相瞒,董某虽不才,但已然手中握有天子赐予的杀贼利剑,更是联络了朝中心向大晋的良知文武,如今只差振臂一呼了!” 孔鹤臣眉眼之中利芒更重,忽觉的血脉喷张,刚想出言,忽的暗道,且慢......孔鹤臣啊,孔鹤臣,你岂是年轻时那般血气方刚不成?那萧元彻的势力,无论朝中军中,皆盘根错节,当年多少一时豪杰均身死神灭,你与他们相较如何? 更何况,这个董祀真就一心为了圣上,为了大晋? 若说私欲?他与萧元彻何异? 想到这里,孔鹤臣极力的克制住自己道:“心向大晋之士?不知董将军所说的到底是哪些人啊?” 董祀一怔,似乎颇有些为难。 眼神灼灼的看着孔鹤臣,皮笑肉不笑。 孔鹤臣与他对视一番,方才淡淡道:“既然董将军不信我,便请回吧......” 董祀忙一摆手道:“孔大人错意了!毕竟事关重大......” 他想了一想,心一横,决然道:“成大事者,何拘小节!罢!罢!罢!让孔大人看一看又有何妨?大不了明日头悬菜市口便是!” 他这句话倒是说的大义凛然。 说罢,他轻轻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绢,在孔鹤臣的桌案上,徐徐展开。 孔鹤臣先是淡淡看了几眼,竟瞬间被上面的所列的人名吸引,拿起来,借着油灯,细细的又看了数遍。 这才将白绢交还给董祀道:“竟然有他!” 董祀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圣上可是与他面授机宜啊!” 孔鹤臣忽的淡淡道:“这方白绢上的名单,怕是董将军誊写的吧......” 董祀也不否认道:“的确,这些人的手写盟单皆在圣上赐我的利剑之中......毕竟那乃圣上亲赐,不可轻动。” 孔鹤臣点了点头,忽的朝董祀一拱手道:“只是,孔某敢问董将军一句,凭着他们这些人,你就当真以为可令萧元彻授首?” 董祀似乎胸有成竹道:“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重臣?无论朝中还是地方,皆是如此!如今只要孔大人再加入,带领清流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孔鹤臣暗暗一叹,董祀啊,董祀!若在三五年前,你拿出这样一个名单,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试上一试,只是今非昔比,萧元彻早已不是当年的萧元彻,大晋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大晋啊! 晚了!晚矣! 孔鹤臣见董祀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道,自己就是真的把心中所想说了,他也会不以为然,只得淡淡道:“只是,除了一个萧元彻又如何?君莫不是忘了当年的王熙么?他身死之后,他的爪牙如何?劫掠京都,万民涂炭,天子威严扫地!他们不过王熙之万一而已!他们没了,如今萧元彻,又比王熙如何?” 不等董祀说话,孔鹤臣又道:“不说萧元彻,北面的那个比之萧元彻如何?还有沙凉那个,亦如何?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孔鹤臣心中暗道,还应该算上你这个当朝国丈,车骑将军董祀,你又何尝不是狼子野心? 只是,他无意惹恼董祀,话里也就留了情面。 “这......”董祀一时无语,忽的一摆手道:“孔大人过虑了吧!此次不同以往,我已经说了,我手中有天子所赐的利剑......我可是奉天子令......” 孔鹤臣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敢问一声,天子利剑何指?又在何处?” 董祀神情巨变,只得支支吾吾道:“事关重大,只有孔大人答应与我们一同举事,我才可以将实情相告!” 孔鹤臣闻言,也不恼怒,顾左而言他道:“董将军,长夜漫漫,这茶可是好茶......多饮一些,提提神总是好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默默的喝起茶来。 董祀没有办法,只得也喝了一会儿茶,见孔鹤臣依旧没有表示,只得站起身一拱手道:“孔大人既然有所决定,董某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董某素知孔大人乃是大晋忠臣,心向圣上,天日昭昭!必然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旁人的,您说是吧!” 说罢,似乎提醒什么道:“孔大人爱子溪俨果真年轻俊才,我家犬子与他多有走动,我更是时常告诉犬子,要多多向溪俨请教!” 说着似有深意的看着孔鹤臣。 孔鹤臣瞳孔一缩,忽的起身喝道:“董祀!你我各行其是,我不助你,亦不会害你,因何出如此下作之言!” 董祀闻言,这才淡淡笑道:“孔大人啊,休发雷霆之怒!事关重大,我也是有备无患......有方才孔大人的话,相信溪俨和我家犬子的友谊会更加牢固的!” 说罢,一拱手又道:“如此,董某便不打搅孔大人歇息了!董某告退!” 言讫,转身便走。 方走到门前,孔鹤臣的声音平淡之中带着些许郑重道:“董将军,你若成事,孔某必为董将军口舌,清流一派也会为董将军一系,鼓瑟吹笙!” 董祀这才转身,神情中多了些激动,朝着孔鹤臣一揖道:“如此,董祀便先谢过孔大人了!” 董祀走后。 孔鹤臣怔怔的站在房门之前。 秋风冽冽,枯叶漫天。 冷风如刀,刮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孔鹤臣看着满目的萧索,忽的喃喃自语道:“乱起来吧!乱起来吧!......真真是越乱越好!他们越乱,我所谋划的事情,方可一击致命!” 眼前,杀机陡现,鹤唳风声。 忽的朝着院中喊道:“庵伯,备轿,承天观......” ............ 时光匆匆,深秋的尾巴渐行渐远,转眼一月过去。 时已初冬。 龙台的天空,不知何时总也不见太阳,苍穹阴霾,冷风如刀。 还有着蒙蒙雾气,在半空中笼罩弥漫,总也不见褪去。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的早了些。 今日一早,不好堂的后院房门开了一个缝,杜恒硕大的身躯闪了出来,手中还拿着大扫把。 走到门口街上,望着湿潮的青石街面,一片枯萎的枫叶也找不到。 他这才抬起头,朝着两侧的古老枫树皆望了一望。 光秃秃的树干枝丫,哪里还有半点树叶的影子。 冷风弥漫,顺着巷头灌进巷尾。 杜恒只得使劲拽了拽衣服的领子,咒骂一声道:“这阴冷阴冷的鬼天气......” 这才扛起大扫把,迅速闪进不好堂后院,将门栓插好。逃也似的扎进自己的房中,饶是如此仍旧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或许是天气寒冷的原因,不好堂开门之后好久,才有稀稀拉拉的人进来选购。 苏凌穿着厚厚的冬衣,脖项上围着一件貂裘毛领,看起来还算暖和。 这件貂裘毛领,是郭白衣给他用作抵药钱的。 离苏凌受伤已然过了好长时间,苏凌的身体也已然痊愈了。 除了左胸上那个创口已然醒目之外,再无其他挂碍。 这些时日,苏凌每日便是躺在床上,饭食有杜恒做好,王钧送到眼前。 有时萧璟舒会来,帮着煎药,看着苏凌服下。 苏凌自己也是郎中,喝了几日丁晏的药,自己又开了个方子,抓了药,自己的病,自己治。 只是那一刀,似乎伤了心肺,吸多了冷气,便会咳嗽几声。 这几日天更冷了,不好堂本就阴冷潮湿,冷气更甚,他咳的也频繁不少。 他甚至觉得,是不是那个红码的浮沉子传染他了...... 萧璟舒看着他吃完药,便跟他说会话,苏凌也是无聊,便跟她讲些新鲜故事,或者后世某个著名相声社的段子,逗得萧璟舒格格大笑。 更多时候,萧璟舒会到前面帮着杜恒和王钧他们抓些药,打包些冷香丸。 一来二去,动作倒是颇为熟练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最开始郭白衣和萧仓舒还时不时的来探望,甚至那个萧府的大管家萧留也来过两趟。 可是这许多日子,郭白衣和萧仓舒都不来了,萧留更不用说。 便是萧璟舒似乎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苏凌心中疑惑,但想自己一介白衣,他们每日都来,却也有些不切实际。 今日,苏凌醒的早,在榻上咳了一会儿,这才下床来,走到前面内室,查点了下药材节余,烧了炭火炉,放在身边。 将冷香丸的原料配比好,又磨起药粉来。 一阵冷风吹过,从前厅敞开的大门里倒灌进来。 直入内室。 “咳咳咳......”苏凌再次咳了起来,饶是吸了冷风,肩膀都抖动起来。 苏凌站起身来,一边咳着,一边拿了些木炭,放在炭火炉里,又挑了几下。 他也觉得龙台的冬天比宛阳来的更早,也更冷些。 王钧走进内室,看到苏凌咳的肩膀抖动,还挑着炭火,忙走过来,接了过去道:“公子,堂里也不甚忙,您回去躺着便是......” 苏凌咳了几声,这才住了道:“哪能一直躺着......再不动动,人不就废了么?我刚才看了,冷香丸的存货不多了,我磨上一些,不耽误卖......” 生意没个准,说好也很突然,下午十分,不好堂的人便开始多了起来,不一会儿便人头攒动,买冷香丸的有之,更多的是因为这鬼天气实在冷的早了些,多受了风寒,前来看病。 苏凌一个下午就没有离开前厅,一个接着一个的诊脉、开方。 一直到天色大暗,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苏凌倒也不很累,站起身来,紧了紧貂裘毛领,活动了下四肢。 杜恒早去灶房生火做饭去了。 只剩下王钧一人在不好堂收拾着。 苏凌见状,拿起扫把,扫起不好堂前厅的地来。 王钧忙道:“公子,这些事我来做便好。” 苏凌笑道:“哪有这么娇气......我今日这般问诊了一天,倒觉得比往日好上许多!” 两人正自说话,忽的半关的门前轻轻走进一人来。 那人高约八尺,只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车马也没有侍从,身后巷子冷风呼啸。 这人扫视了不好堂一番,抬脚便要进来。 却被王钧一拦道:“这位客官,今日不好堂已然打烊了......劳驾明日再来。” 那人剑眉一挑,呵呵笑道:“我不要冷香丸,今日这般时辰来,只是想见见这里的主人......” 说罢伸出一根手指,一指苏凌道:“便是你了。” 苏凌注意到,他那手指的中间指肚上,满是老茧。 王钧一愣,似乎觉得这人十分面熟,又有些记不起来,刚想说话。 苏凌缓缓走到这人近前,朝他淡淡一笑,转头对王钧道:“王钧,你去灶房看看杜恒的晚饭做好没有,这里,有我!” 王钧朝苏凌看去,见苏凌不动声色的冲他点点头。 王钧这才戒备的看了来人一眼,转头去了。 苏凌朝着来人一笑道:“不好堂不是抓药便是看病的,很少有人只是来看看我,既然来了,就请坐吧!” 那人点点头,也不客气,径自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苏凌沏了茶,放到他的面前道:“尝尝......好茶,你没喝过的!” 那人看了一眼那卮茶,也不喝,忽的缓缓起身。 一字一顿的朗声说道。 “苏凌......接旨!”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章 自古忠义多悲怆 苏凌闻听此人如此言说,先是心中一惊,随及打量了一番来人,心中便有些计较了,料想这人大抵是在虚张声势。 倒不是因为其他的,他这人口称让苏凌接旨,然而这人颌下钢髯便已经暴露了他自己的身份。 他根本不是宫中来人,宫中天使官岂有长着胡须的。 苏凌略微思考,便忽地想起了那一件事情。 暗暗告诫自己,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一定要小心谨慎,否则一个处理不好,之前积累的名望付诸东流还是小事,性命不保才是大事。 苏凌不动声色,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看着这人的动作。 这人说完这句话,方从腰间拿出一条黄色绢带,恭恭敬敬的托在手中。 抬起头来,见苏凌正看着自己,眼中的神情难以捉摸,不由得一怔道:“苏凌,为何不下跪接旨?” 苏凌面无表情,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几眼,这才笃定的道:“这位朋友,我虽不知道你在朝中是何官职,但是我料定,圣旨你是没有的?不过你那条黄色绢带似乎该是当今天子之物,饶是如此,这东西怕你也不敢随意宣扬吧,所以,有什么话倒不如敞开了说好,这对你此行的目的有益,你觉得如何?” 这人闻言,眼中冷芒一闪而过,顿了顿方才道:“也罢,我便自报家门吧,我乃大晋射声校尉——秦元吉!” 苏凌暗想,不是姓种么?又一想,这个世界有几个名字能对上号的,随即淡淡道:“原来是秦校尉,不知你此时来访,有何见教啊?” 秦元吉见他似乎不为所动,暗想这个苏凌果真与众不同,看来车骑将军说的不错,此人只能以理动之。 这才面色如常,随意的坐了下来,抿了口面前的茶,方道:“当今萧贼当道,祸国殃民,独揽大权,欺凌天子!天子久有除之之心,只是敌强我若,苦无帮手。天下有志报国的热血之士,每每想到此事,无不痛哭流涕,伤感于怀,不知号称赤济的苏公子有何感想?” 苏凌暗骂了几句那个死鬼许韶,临死前还摆了老子一道,赠什么字不好,偏偏给了赤济二字。 为名声所累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苏凌不动声色道:“这却是哪里的话,当今司空萧元彻,乃是我大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大晋能恢复到如今气象,更赖司空之力,如何在你口中便成了如王熙般的国贼了呢?” 秦元吉狐疑的看了一眼苏凌,这才不紧不慢道:“人说苏公子大才,我亦觉得你必有高论,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是我高看与你了......” 苏凌不为所动,反唇相讥道:“你高看还是低看于我,我都无所谓,我又不是你家门客?君岂是忘了,如今我乃萧府供奉啊!我这样说,有什么错不成?” 秦元吉冷笑一声道:“本以为我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未成想苏公子却依然如此搪塞......苏公子难道就是这般想的不成?供奉不假,只不过是为了在京都安身,若苏公子真是趋炎附势之辈,为何不早些投效司空?只做了个卖药的郎中?” 苏凌哈哈大笑道:“你这话倒是说的中听,只是,我心中向谁,何必同秦校尉说呢?我又不知你今日来我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秦元吉正色道:“我素知苏公子赤济之心,今日突然来访,虽然唐突,但一片赤诚报国之心天日可鉴!苏公子真就不愿奉诏除贼不成?” 苏凌带着几分玩味之色道:“奉诏?诏在哪里?凭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是奉了诏不成?秦校尉当真以为我是黄口小儿?” 秦元吉脸色微变,急道:“我来,便真有天子诏,只问苏公子奉不奉诏!” “诏在何处?拿来一观?”苏凌忽的身子前倾,眼神灼灼的盯着秦元吉。 秦元吉丝毫不惧道:“那黄绢便是......” “早说!......”苏凌抬手便要拿黄绢来看。 秦元吉左手蓦地按在那黄绢之上,眼睛微眯道:“你先告诉秦某,这诏你是奉,还是不奉?” 苏凌佯怒道:“既是有诏,又来说项与我,为何不让我一观?” 秦元吉一字一顿道:“兹事体大,苏公子若不先答应,这诏恕某不能让你一观!” 苏凌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罢了......苏某也不惜的看......” “你......” “我如何?” 两人针锋相对,眼神相向,电光火石之间,已然对视了数次。 苏凌这才淡淡笑道:“诏我却未见,真与不真,苏某岂能知道?再者,你所谋的乃是翻天覆地的大事,要让人替你们卖命,总得拿出点诚意来罢!” 秦元吉心中数个念头闪过,忽的想起,他来之前,那车骑将军董祀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苏凌拉到自己的阵营,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罢!罢!罢!数息之间,秦元吉已经做了决断,这才正色道:“那黄绢,乃是天子自解衣带,写密诏在其上,我想苏公子乃大义忠善之辈,否则许夫子也不能赠赤济二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言犹在耳!苏公子要看,我岂能小气了!” 言罢,将这黄绢衣带诏托到苏凌面前。 苏凌接过这衣带诏,缓缓打开,他虽然知道这衣带诏是如何写成的,但一看之下,心中竟也十分震撼。 那衣带诏上,写着一段文字,皆用隶书,工整无比。 这还倒是其次,那每一个字,皆用血写成,一撇一捺之间,血色喑喑。 虽无声,却撇撇如刀,捺捺如矛。 饶是苏凌,也心中颇受震撼。 再看这诏文,更是字字泣血,句句摧心: 诏曰: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萧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等乃国之大臣,朕之依仗,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等,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诏文虽短,却明心意,暗含了万分悲凉。 苏凌再往下看去,却是几行小字,更是以血书之: 大晋车骑将军:董祀; 大晋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 大晋前将军、豫城亭侯:刘玄汉; 大晋戍北侯、沙凉太守:马珣章; 大晋射声校尉:秦元吉; 大晋偏将军:吴献; 大晋中散大夫:王坦之。 苏凌看完这衣带血诏,缓缓合上,原封不动的还给秦元吉。 秦元吉见苏凌将这诏书还给了自己,心中稍定,暗忖此事当成一半,遂道:“天子除贼之心日久,只是这禁宫大内,皆有萧元彻安插了党羽,名为拱卫,实为监视!前些日子,国丈董祀以入宫探望皇后为由,才将此诏带出。苏公子也看到圣上的决心了罢,那一字一句,皆是圣上磕破食指,沾血泣泪而书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此诏不假......” 秦元吉忙道:“怎会有假?车骑将军董公,受诏后,夙夜难寐,冒了极大的风险联络这这些心向大晋的忠直之士,如今只差苏公子一人,若苏公子愿意加入,大事可期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沈济舟和马珣章一个远在渤海,一个远在沙凉,如何也会参与其中?” 秦元吉也不隐瞒道:“董公派人千里传信,二位侯爷慨然允诺,如今正在暗自集结军队,只待京都有变,便挥军前来勤王!” 苏凌暗道,董祀怕也是个徒有其名的人,这政治眼光和手段,比起萧元彻,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莫说你们真就折腾一番,成了事,手中军兵几何?到时沙凉蛮兵也好,渤海精锐也罢,岂是你们可以对付的? 保不齐,马珣章抑或沈济舟便是下一个萧元彻! 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 只是,这些话,苏凌不会跟他说,说了以他们的智商,估计也无异于对牛弹琴。 苏凌不动声色道:“我观这些人,皆是大晋重臣,为何你们对我这区区一个开医馆药铺的郎中竟如此看重?” 秦元吉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道:“苏公子莫要诓我,别人不知,我等岂能不知?我等早已探听清楚,苏公子乃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的高徒。若苏公子加入,离忧山轩辕阁岂会坐视不管?莫要忘了天下文章出离忧!到时振臂一呼,那将是何等的力量!” “你们就不怕我心属萧元彻?”苏凌带着几分戏谑的口气道。 秦元吉哈哈大笑道:“苏公子说笑了,苏公子从南漳远来京都,不就是为了功名天下!为何放着萧家四公子萧仓舒和憾天卫都督黄奎甲的门路不用,径自做个郎中?我等更是知道,您还有一个师父,那人乃是神医元化!元神医更是心向大晋,当为我辈楷模啊!” 苏凌暗中问候了多遍秦元吉这群人的祖宗数遍,调查老子?真以为你们是fbi? 苏凌并不表明态度,只道:“我如何助你们?” 秦元吉道:“我等与萧元彻注定不死不休,虽然我们谋划周全,但百密一疏,那萧元彻势大,军中更是渗透已久,万一我等事败,只有依仗公子您了?” 苏凌故意问道:“哦?你们都不成了?我能如何?” 秦元吉声音低沉,带着千层杀意道:“只待那萧贼在这不好堂与苏公子见面,苏公子只需一味毒药......” 不等苏凌说话,秦元吉眼神坚决,声音竟也带了些许慷慨悲壮道:“我等心向大晋,欲救圣上于危难,此去艰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只是,大丈夫者,何惜此身?虽知不能为而为之,便是杀身成仁,一腔热血报国而已!” 苏凌看着眼前的秦元吉,感觉他的呼吸也变得起伏起来,那神采更是激昂烈烈,抱定了必死之心。 这人果真忠心死士! 若说那车骑将军董祀还有诏书中另外几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这射声校尉秦元吉当真是一腔热血报国难,必死之心忽如归! 苏凌不由的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苏凌长叹一声,一字一顿道:“秦校尉,我若不愿意的话,是不是会血溅当场?” “你......” 秦元吉眼神赫赫,朝着苏凌逼视而去。 苏凌竟也不躲不闪,两人眼神轰然相接。 秦元吉忽的虎目含泪。 “锵——”的一声,腰间软剑出鞘。 苏凌以为他立时便要杀人灭口,向后一退,淡淡看着秦元吉,缓缓道:“这便图穷匕见了?” 秦元吉神色一肃,一字一句,说的激昂慷慨道:“我秦元吉,不过是小小的射声校尉,比不了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可是也知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苏公子大才,更胜百个千个秦元吉。今日你不愿意,当是惧怕那萧氏淫威!可是江山巍巍,他萧元彻总有寿终正寝的时候!......” 言罢,忽的使劲将那软剑掷于苏凌脚下。 “当朗朗——”一声响,那软剑华光迸溅。 “苏公子便手执此剑,用秦某项上人头换一个大好前程!可是莫要忘了秦某所托,他日助圣上,光复我大晋朗朗乾坤!” 这话说的慷慨激昂,秦元吉神情之中,蓦地悲凉无比,想是报定了必死之心。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苏凌心中一肃,忽的缓缓念出了这一句诗来。 秦元吉闻言,竟豪烈的大笑起来,道:“得苏公子这一句诗相赠,秦某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苏凌着实有些为难,要他帮助秦元吉这些人,自己除非是脑子抽风了,他知道这件事秦元吉他们会输的很惨,连命都保不住,他自己还不会那么傻,更没活够,可是若要让他此刻提起手中剑,杀了这秦元吉,他也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苏凌持剑在手,心中犹豫不定。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拉倒!拉倒! 苏凌心中打定主意,如今只能先答应了这件事,反正他们失败后都没命了,自己毒杀不毒杀萧元彻,死人也不会知道了。 再者,这个时代同那个时代,很多事情都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万一他们成了,更是用不着自己了不是? 苏凌想罢,竟挥剑朝秦元吉刺去。 他这一剑,也是想试试,这秦元吉在这个生死关头,是否有半点犹豫。 但见秦元吉忽的呼吸急促,却仍旧不躲不闪,只把虎目一闭。 “锵——”的一声,苏凌那一剑正中秦元吉的剑鞘。 苏凌稍一用力,那剑缓缓入鞘。 秦元吉以为自己必死,可觉着这剑的声音不对,睁眼看时,那剑正原封不动的插入剑鞘之内。 而苏凌却在旁边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苏公子......你这是?”秦元吉不解道。 苏凌哈哈大笑道:“秦校尉豪烈!更是赤胆忠心,苏某若要杀了秦校尉,岂不良心难安?” 秦元吉有些难以置信道:“莫不是苏公子你......” “我答应你了......” 苏凌云淡风轻的说道。 秦元吉大喜,忙单膝跪地,便要施礼。 苏凌忙将他扶住道:“秦校尉不必如此!” 两人又坐下,喝了两口茶。 秦元吉将那黄绢衣带血诏重新摊开,开诚布公道:“这血诏,便是我等的盟单!烦请苏公子标名画押!” 我勒个去! 苏凌差点骂出口去,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还有这一茬。 苏凌一直对古人这所谓的盟单非常不解,这东西虽然能一目了然的看清是敌是友,可是一旦事发,这玩意落入敌手,敌人便可按图索骥,一个一个的抓了,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此时此刻,苏凌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天子血诏,明明就是催命符啊。 苏凌面露难色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便绝对不会反悔,这名字嘛......就没必要写上去了吧。再说我一手臭字,自己都嫌拿不出手去......” 秦元吉闻言,使劲的摇头道:“苏公子难道还有他图?” 我他图你个大头鬼啊! 苏凌就差一巴掌扇过去了。 食古不化!拉老子下水,老子不玩了! 苏凌方道:“你看,你们左一个什么什么侯的,右一个什么什么将军的......我一介草民......写了名字上去,岂不是污了圣上的诏书......” 秦元吉忙道:“苏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事成之后,三公列侯,任苏公子挑选。” 事成?到时候我当个无头侯,找谁说理去? 秦元吉见苏凌仍旧推脱,只急的再次抽出手中剑,横在脖项之上道:“苏公子若是再推脱,秦某还是死了算了!” 我......你个勾八玩意...... 动不动就自杀?自杀很好玩是不是? 你再逼我,我也玩自杀?看咱俩谁死得快! 苏凌真格的也不会这样做,眼看秦元吉握剑的手越发使劲。 苏凌只得连番叹息,摆摆手无奈道:“写!写!我现在就写!” 没有办法,先哄着这个大爹,万一他真死这里,明日不好堂就彻底关张大吉,自己估计也得被送进有司,再有这催命符被搜出,依照萧元彻的性子,怕是自己也会随着这秦元吉去了。 苏凌磨磨蹭蹭的,发狠将右手食指咬破,刷刷点点的在血诏之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这字真丑...... 五个小字:不好堂苏凌。 写的全无章法。 苏凌写的呲牙列嘴,这血书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发明的,指头真疼...... 苏凌写完这五个字,秦元吉这才心满意足的将这血诏收好。 方站起身来,冲苏凌一抱拳道:“苏公子大义,秦某铭刻肺腑,我还有诸多要事,便不在此多留了,告辞!” 苏凌心中暗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万一郭白衣在这个时候来了,他那人精,岂不啥都漏了。 苏凌将秦元吉送出门去。 一阵冷风呜咽而过,苏凌不由得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只得使劲的拽了拽貂裘领子。 冷风呼啸,苍穹失去了最后一抹亮光。 夜来临。 无星,无月,无声。 黄叶枯枝,涤荡在整个幽暗老巷之中。 初冬,便如此冷了么? 秦元吉站在门前,又冲苏凌抱了抱拳。 随后,再不耽搁,一转身,投向冷风萧瑟之中。 那老巷,似乎有些深,黑暗翻滚,顷刻之间,将他的身躯尽数吞噬。 无影无迹。 苏凌长叹一声,久久伫立在门前。 那咳嗽的声音也越发的激烈起来,整个身体也不住的抖动着。 良久,苏凌只觉的浑身冰冷,冷气从头到脚,袭遍全身。 苏凌缓缓回身,将剩余的门板一扇一扇的竖好。 门终于合上,那冷风似乎仍然不罢休,顺着门板的缝隙,呼啸着挤了进来。 屋内一片黑暗。 苏凌摸着黑,点燃油灯。 油灯昏黄,照亮了脚下的路。 他顺着亮光,瘫坐在长椅之上。 仍旧觉得浑身彻骨的冰冷。 扭头看去,炭火盆不知何时已然灭了。 余烬早冷,没有一丝暖意。 苏凌一边咳着,一边又拿出火折子,生火。 可是不知为何,生了数次火,方有些火焰跳动,便不知何处来的风,将这方着的火焰全数扑灭。 最后苏凌索性,将火折子掷在地上,不去管它。 冷着吧,反正冷不死人。 苏凌蜷缩在长椅之上,不断地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在那血诏之上写了名字,就算自己不反萧元彻,等萧元彻搜到衣带诏,见有自己的名字,绝对是要他性命的。 苏凌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如何,全身而退还是性命不保。 忽的,他听到灶房中传来王钧和杜恒的嬉笑怒骂的声音。 似乎是,杜恒做饭放盐多了,王钧尝了一口,这才说了杜恒几句,杜恒嘴硬,两人才有一番笑骂。 苏凌回过头去,但见灶房上方,炊烟渺渺,房内灯火点点。 竟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苏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想个办法,便是自己难逃干系,那灶房中的两个人。 自己早已视他们为手足兄弟。 自己没了性命,也要保我这两个兄弟周全! 收拾心情,苏凌将万般愁肠藏于心中,起身朝着灶房而去。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一章 我是萧元彻 初冬,夜。 长街冰冷。彤云翻滚。 这天似在积攒着无边的寒意,为了第一场雪的到来,积蓄着力量。 京都百姓,多早回到家中,万家灯火,红尘攘攘。 不知这寒夜中,多少人围坐在炉火旁,糟糠妻,稚子童。笑语晏晏。 人间最暖便是家。 仍有羁旅客,天涯路远,风霜满目。 司空府。 萧元彻仍坐在书案前,一盏红灯下,似乎饶有兴致的看着什么。 书房空阔,只有他一人。 萧元彻嗜书如狂,更对诗词歌赋,颇有独到见地。 文章诗词竞风流,乱世亦如此。 萧元彻诗赋上的造诣,敌得过这大晋无数以文章著称的文士才子。 其诗赋,多有慷慨悲歌之象,更有大家风范。 是以萧元彻和其子萧思舒、萧仓舒诗赋文章齐名,世称大晋“三萧”。 当世写诗赋者,多效仿三人,更有大晋文章风流,三萧独占风骨之说。 便是萧元彻自己也曾有言,自己最大的心愿,便是做一大儒文士,诗词风月,羡煞旁人。 至于是不是戏言,恐怕只有如今这个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大晋司空自己知道罢了。 过不多时,便听得书房门前,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萧元彻方又看了几眼桌案上的书,抬头道:“无须禀报,进来便是。”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倒灌而入。 门前两个人。 郭白衣与徐文若,披寒御风而来。 两人进了书房中。徐文若倒还好,只是搓了搓手。 那郭白衣饶是身子弱了些,直冷的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萧元彻忙让他俩坐下,又亲自将炭火盆挪到两人身旁道:“今年京都冷的早,暖一暖身子罢。” 两人见司空亲自如此,皆起身拱手。萧元彻一摆手,两人方坐下。 萧元彻对徐文若笑道:“文若,旨意拟的好啊,刘玄汉晋前将军,仍居司空别院,着萧元彻拨兵士听用。这也算是一等奇事了,不能开府治公的前将军,没有一兵一卒的豫城侯,极恰!极恰!” 徐文若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皆带着些许笑意。 郭白衣道:“司空入夜诏我们前来,可是有要紧事么?” 萧元彻淡淡道:“稍安勿躁......等一等。” 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有人朗声道:“卫尉、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求见司空!” 郭白衣和徐文若对视一眼。 这个人来了,必然有大事发生。两人皆正襟危坐起来。 萧元彻似乎知道伯宁要来,朝着门口看了一眼道:“进来罢!” 门前身影一闪,一人缓步而入。 一身褐黄色官服,暗红色官帽,黑色官带缠于腰间,虎头金扣,左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正中金箔镶嵌,金箔雕了一个异兽,虎头蛇身,更有两双飞翼,振翅欲飞。 淡眉深目,鹰钩鼻,面庞削瘦,深目似隐着万分机芒,更有些许渗人的阴鸷。 颌下一撮倒三角的短须,显得颇为神秘机敏。 这人便是萧元彻的心腹,也是令萧元彻政敌闻风丧胆的卫尉、如今暗影司的正督领——伯宁。 坊间盛传,伯宁大人神秘而冷血,无人见过其真实的面容,因为见到他面容的人,便是死亡的时刻来临了。 便是这样一个靠着铁血和杀戮一步步走向萧氏谍报与暗杀最高位置的伯宁大人,在萧氏势力中,也是令人生寒的存在。 若是放在百姓和政敌的眼中,这个伯宁大人,更是冷血的恶魔,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所以,郭白衣和徐文若见到他来了,才有方才的表现。 伯宁走进房中,见郭白衣和徐文若也在,先是一愣,顷刻间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高高在上的萧元彻。 随即单膝跪地,朗声道:“臣伯宁叩见主公!” 萧元彻很满意伯宁的反应。在萧元彻的心中,便是要将他培养成眼中心里只有萧元彻一人的孤狼。 “来了......坐吧!”萧元彻淡淡的道,一种高位者的威压无形之中向伯宁袭来。 伯宁站起身来,却未坐,只向郭白衣和徐文若轻轻颔首,神情算不上倨傲,也谈不上恭敬。 郭白衣和徐文若似乎司空见惯,也微微颔首。 萧元彻见他未坐,也没有过多的表示,遂道:“说说吧。” 伯宁这才点头,朗声道:“臣已然探查了,那次董祀进宫,的确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徐文若心中一动,董祀......莫不是司空终于要向他下手了不成? 想到这里,徐文若一低头,想着心事。 萧元彻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只对伯宁道:“仔细讲来。” 伯宁道:“据我们的碟子回报,他亲眼所见圣上给了董祀自己随身穿戴的玉带。而那玉带之上的内容,那碟子已然窥见,乃天子亲手血书,所写内容臣已然誊抄下来,请主公过目。” 说着呈上了一道竹简。 大晋朝多用纸或绢,暗影司为了方便行事,故多用标有暗影司特殊暗号的竹简。 萧元彻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继而将这竹简交给郭白衣,郭白衣看后,眼神流转,不动声色的将这竹简交给徐文若。 徐文若看后,脸色有些难看。 忽的起身道:“司空,臣有罪!那宣董祀进宫的旨意还是臣拟的。” 萧元彻一摆手道:“文若不必如此,这事你也跟我说了......” 萧元彻看着这竹简,哑然失笑道:“想这天子,当初流离失所,是我将他迎回,又苦心孤诣的造了那禁宫,让他住了,如今锦衣玉食,万民朝拜,竟然对我如此心生怨怼......还血书?不疼么?” 说罢,竟又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他这般笑,郭白衣和徐文若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看来车骑将军董祀难逃一死了,怕是天子也....... 徐文若脸色更加凝重。 伯宁又道:“臣这几日撒下人手,暗地跟踪,这董祀拿了血诏之后,更是阴结数人,妄图不轨。”他说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眼中只有司空。 萧元彻声调上扬,一挑眉道:“哦?阴结数人?都有哪些不怕死的啊?” “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前将军、豫城亭侯刘玄汉;戍北侯、沙凉太守马珣章;射声校尉秦元吉;偏将军吴献;中散大夫王坦之。”伯宁说出这些名字的时候,没有半点感情,仿佛这些人在他口中已然是死人了。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其他人倒也不出我的预料,那马珣章竟然......还有那刘玄汉,这才做了多久的前将军,怎么也敢出来蹦跶?” 伯宁有些犹豫,嘴唇蠕动,看来是有所顾忌。 萧元彻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伯宁慌不迭的低下头去。 “还有谁?说......”萧元彻冷然道,“竟有让你犹豫的人?......” 伯宁这才道:“原是就这么多人的,只是今日晚间,那射声校尉秦元吉一人前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臣亲自盯的地方。” “哦?是哪里?”萧元彻狐疑道。 “不好堂......他见了苏凌。”伯宁低声道。 “苏凌......”萧元彻一愣,有些没有想到。 郭白衣和徐文若也是一惊,对视一眼。 萧元彻双眼微眯,目光幽幽道:“他们的手可伸得够长的......可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伯宁道:“臣亲自监听,苏凌应该是同意了与他们联手,并在血诏上标了姓名!” 萧元彻微眯的眼中,划过一道冷芒,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方转头对郭徐二人道:“你们怎么看?” 徐文若摇摇头道:“我对苏凌不了解,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郭白衣却思虑了一会儿,方道:“主公,我倒是觉得苏凌不过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还往那血诏上写他的名字?他那一刀是刺胸口上了还是刺脑子上了?”萧元彻有些生气道。 郭白衣苦笑一下,这才道:“主公息怒,请想,那秦元吉可是射声校尉,苏凌不过是个供奉,他要苏凌那样做,苏凌如何反抗?再者,虽然他不知道主公曾与他见过几次,但也总是明白,没有司空府,他那不好堂能有如今之规模?臣以为那苏凌就算不愿投效主公,也定不会助他们!” 萧元彻这才以头抚额,那行事,似乎不是对敌人的恼怒,好像自己的后辈做错了什么事,惹得自己冲冲大怒一般。 萧元彻半晌,方神色如常,冲伯宁道:“你下去吧,那几个在京的给我盯住了,等我命令,对,还有那个苏凌,也给我盯紧了,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伯宁忙施礼应下,转身朝门前走去。 萧元彻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道:“镯子的事,查的如何?” 他这看似没头脑的一问,搞得郭徐二人都有些许摸不着头脑了。 伯宁却忙道:“见过他戴过几次,但多数是藏于袖中,晚上取下来,用白绢包好,总放在枕头一侧,似乎多有珍惜。” 萧元彻这才面露喜色道:“这还行......下去吧。” 伯宁走了之后,萧元彻这才转头问道:“你俩困不困?” 郭徐二人忙道:“兴致正浓。” 萧元彻点头道:“如此,你俩便随我去不好堂,找苏凌聊一聊如何?” 郭白衣自是没有二话,徐文若却一低头道:“臣未曾与苏凌见过......臣去怕多有不便。” 萧元彻却笑着执起徐文若的手道:“文若哪里话来,我熟知的人,文若怎么能不见呢?再怎样,文若也是我萧元彻的中书令不是?” 他似乎有意无意的在是我萧元彻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徐文若心头一震,忙道:“如此,臣欣然同往之!” 萧元彻哈哈大笑,挽着徐文若便向外去。 郭白衣忽的出言道:“主公......我们三人......不若叫上许惊虎同往,万一事情有变......” 萧元彻白了他一眼道:“叫什么许惊虎?我是去见我自己的私......私人供奉,又不是问罪!” 说罢与徐文若迈步头前走了 郭白衣这才心中稍定,忙拿了件貂裘领子披风,在后面赶了上去道:“主公,天冷......” ............ 苏凌满腹心事,草草吃了晚饭,告诉王钧,这几日不要来不好堂了,在家多陪陪老娘。 王钧有些不解的问为何,苏凌只搪塞说,天冷,不好堂无甚生意,自己和杜恒还有那几个军士伙计忙得过来。 实则,苏凌怕真的有祸事牵连王钧。但他也不能明说,他知道依照王钧的脾气秉性,若告诉他实情,怕是王钧今晚便不走了。 王钧不疑有他,这才告辞出去。 杜恒见王钧走了,这才嘿嘿笑着道:“就剩咱俩了,这天冷的要命,不如咱俩在院中切磋一番武艺,折腾出汗了,再睡如何?” 苏凌心绪烦乱,只摆手道:“要练自己练去......我反正觉着被窝最舒服。” 杜恒打趣道:“怕是又想着你那张小娘子了,要是她在,总有个暖床的人......”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是也!是也!你想找个暖床的,还找不来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口间,忽的听到后院门前似乎有车马响动之声。 刚然一愣的功夫,便听到敲门声响起。 杜恒嘀嘀咕咕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今天刚天黑就来了一个,这会儿怎么还来......” 杜恒披衣走出房间,来到后门前,开了门,不由得愣在那里。 苏凌见杜恒杵在那里,心中一动,忙走了出来,来到门前一眼看去。 一辆高大的马车,马车上方两盏红色灯笼,上写金字“萧”字。 苏凌暗道,果真来了,来的好快! 未几,车上下来三人,第一个正是郭白衣,笑吟吟的走下来,第二个是个文士打扮的人,苏凌不认识。 最后面下来的人,苏凌定睛看去。 不是别人,正是萧府的大总管——萧留! 只是今日的萧留与往日颇不相同,往日粗布衣衫,不修边幅,仿佛是个庄稼人。 今日的萧留头戴华冠,上面镶了块无暇美玉,身穿华服,脚蹬高靴,身后的貂裘毛领披风,看起来颇为昂贵,比郭白衣和他身旁的人身上的御寒之物都名贵不少。 不仅如此,这萧留的气势也不同以往,看起来气宇轩昂,更有一种身居高位的尊崇和威压。 苏凌一时之间有些愣了。 倒是萧留先开口道:“天气寒冷,苏老弟不请我们进去......” 郭白衣身旁的人,闻听他如此称呼苏凌,眉头一皱。 倒是郭白衣司空见惯,颇不以为意。 苏凌这才回过神来,心中已然笃定自己的猜测,忙道:“哪里话来,三位乃是贵客,快请进,请进!” 苏凌将三人让进后堂正厅,又让杜恒搬来炭火盆后去沏毛尖茶来。这才道:“三位快请坐!” 但见萧留当仁不让,坐了主位,而郭白衣和徐文若却垂手站在两边。神情庄肃。 苏凌故意做出一副不解之意道:“白衣大哥和这位朋友怎么不坐呢?” 郭白衣开门见山,朗声道:“苏凌,我向你正式介绍,这位并不叫萧留......” 他还未说完,萧留截过话,笑吟吟道:“苏凌,我是萧元彻......” 苏凌听他表明身份,这才正式确认自己心中所想,随即忙起身,一拱手,故作惊讶道:“原来您便是我朝大司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萧元彻,萧司空啊!苏凌眼拙!该死!该死!” 他只是拱手,权且算作施礼。 萧元彻也不介意,似乎对他表现的不卑不亢颇为激赏,哈哈大笑道:“苏凌,你就不要跟我演戏了,那什么擎天白玉柱的话......也不要再说,拍我萧元彻马屁的人能排出朱雀大街去!我猜你应该早就认出我了罢。” 说着于郭白衣相视一笑。 郭白衣也是笑吟吟的,怕是也如萧元彻一般,猜出了苏凌早就知道萧留非萧留了。 苏凌见状,这才尴尬一笑,也不否认道:“司空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小子这拙劣的把戏怎么能逃得过司空大人的法眼......” 这时,杜恒泡好了毛尖茶来,给众人端了上来,知趣的退下。 众人抿了口茶,苏凌方又道:“萧司空当年意气风发,以七芒刃行刺王熙国贼,可惜未尽全功,事后前往一地,这一地也成了司空能够成就今日之势的,这一地便是汝留郡,因此,小子才有此猜测,司空乃是化名萧留。” 徐文若和郭白衣眼中皆是赞叹之色。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的高徒果然不同,未入世,这世间之事,竟能尽数知晓,实在令人赞叹!” 苏凌哈哈大笑道:“司空大人谬赞了,小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 萧元彻看向郭白衣和徐文若道:“你们看看,我原是不想亮明身份,就是怕一旦明说我是司空,就和他生疏了,果真如此啊,一口一个司空大人,一口一个小子......实在别扭!” 徐文若和郭白衣只能呵呵笑着。 萧元彻大袖一挥道:“什么司空大人的......你就只当我还是那个老萧,你还是我苏小弟如何?” 徐文若听得有些瞠目结舌,看了一眼郭白衣,郭白衣冲他努了努嘴。 徐文若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苏凌也不作假,忙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苏凌便放肆了,萧老哥!”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这便对了嘛!这听着多亲切!” 苏凌刚想说话,屋外一阵冷风,苏凌不由得觉得寒气逼来,咳咳的咳嗽起来。 这一咳,倒是咳了好久,连肩膀都牵连着不住抖动,呼呼的喘气。 萧元彻关心不似作假道:“苏小弟,这是身体上不大舒服了?” 苏凌摆摆手道:“还不是那次朱雀大街挨了那一刀,伤了心肺,落了个一有冷气铺面,便咳嗽个没完没了的” 说着又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 萧元彻转头问郭白衣道:“你也是的,怎么不早报我知道。” 郭白衣忙道:“我原先是想告诉主公的,只是苏老弟不让说。” 萧元彻这才转头,颇有些怜惜的道:“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好,我叫府上的医官来看看。” 苏凌忙摆手道:“那倒不必,我便是郎中,不打紧的......” 萧元彻这才道:“那件事若不是苏老弟拼命,怕是......我带我家里那璟舒丫头谢过苏老弟了。” 苏凌忙道:“老哥......我都不见外了,你怎么还见外起来。” 这句话听在徐文若耳中,颇为怪异,可是他看向萧元彻,觉得萧元彻的表情颇为受用。 萧元彻这才道:“你俩也坐吧,既然苏凌和我都如此相称了,你们也不必拘着了。” 郭白衣和徐文若这才坐了。 苏凌方才出言道:“不知这位是......” 他目光看向徐文若,似有所思道。 徐文若淡笑道:“小可,徐文若。” 苏凌眼神蓦地缩紧,忙正色起身,一拱手道:“原来是中书令君徐先生!小子久仰大名,幸今日所见!” 萧元彻却揶揄的看了一眼郭白衣道:“白衣,苏凌当日见你,可有此作派?” 郭白衣故作不满道:“他见我......有这恭谦之一二便算好的。” 一句话弄得徐文若有些发窘,忙道:“司空、祭酒就别拿文若玩笑了!”说着对苏凌道:“若苏老弟不嫌弃,叫我一声徐大哥便好!” 苏凌忙答应了。众人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说了会话,萧元彻只问这几日的买卖可好,苏凌一一作了回答,徐文若这才知道,原来这冷香丸的生意,背后的大股东竟然是司空萧元彻,不由得深深看了几眼苏凌。 苏凌虽做了答复,但心中总觉得萧元彻夜里前来,肯定不只是问问这买卖的事情。 萧元彻品了口茶,忽的话锋一转,缓缓开口道:“今日有一件事,我心中实在为难,不知苏先生肯赐教否?”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苏老弟改唤成了苏先生。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二章 问计 苏凌见萧元彻有此一问,心中已然猜到大约的确是那件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他一边思索着该如何自圆其说,一边云淡风轻道:“司空有事尽管吩咐,先生的称呼苏凌不敢当,教更不敢当,若看得起我,还按照之前的叫法唤我苏小兄弟就行。” 苏凌话中藏着机锋,萧元彻怎么能听不出来,不过萧元彻也听出了苏凌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还是以自己的小兄弟自居的。 换句话说,他苏凌是跟自己混的...... 萧元彻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回头示意郭白衣,郭白衣不动声色的从怀中拿出一枚竹简出来,放在茶桌上。 苏凌瞥了一眼,心中一惊。 这东西他认识,刚才见过,或者说见是见过但不太一样,质地不同。但内容一模一样,甚至连衣带诏上那几人的名字位置都不差分毫。只是不知为何,那竹简上却未见苏凌的名字。 苏凌暗自思忖,萧元彻的势力果然恐怖如斯,那可是晋帝贴身之物写的血诏,竟然原封不动的复刻了一份,如此快的便出现在萧元彻的手里。可叹董祀那群日后无头鬼,还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突然发难。 既然萧元彻能够毫无顾忌的将这玩意放在苏凌的眼前,苏凌猜测,自己在那上面写名字的事情,怕是纸里包不住火。 萧元彻这样行事,应该是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算了!苏凌放弃幻想,他知道,若是自己再耍什么心机,估计头一个死的便是自己了。 说出实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味欺瞒,便是血溅当场。 赌一把,自己和盘托出,也不算出卖那些人罢,毕竟他们的命门早就掌握在萧元彻的手中了。 想到这里,苏凌淡淡道:“这是衣带血诏。晋帝手书。” 萧元彻略显哑然,不动声色道:“苏小兄弟竟然知道此物。” 他竟又将对苏凌的称呼改成了苏小兄弟。 苏凌点点头,缓缓道:不过司空这签名上面还少一个人......” 萧元彻故作不知,却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道:“哦?少了哪个?” 苏凌缓缓起身,朝着萧元彻一拱手,不卑不亢道:“那下面署的名字,少的正是——不好堂苏凌。” 萧元彻心中也有些意外,这苏凌竟然毫不遮掩。 他虽然心中惊讶,但对苏凌毫不隐瞒的态度颇为赞赏。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苏凌前有署名,后又实情相告,到底是畏惧自己的权势和手段,还是真就坦诚以待。 故而,萧元彻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盯着苏凌默然不语,郭白衣和徐文若也显得有些紧张。 半晌,那萧元彻却忽的仰头哈哈大笑道:“那苏小兄弟看来也要对萧某下手了。” 苏凌朝萧元彻一拱手,神色一肃道:“司空与我素无冤仇,我一人背井离乡,承蒙司空不弃,给我开了这么大一医馆,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给人,我为何要杀你?” 萧元彻不动声色,反问一句道:“难道你不救大晋天子?” 苏凌仿佛听了个笑话,淡淡笑道:“大晋天子?他有大晋天子一丝一毫的样子么?无兵无权,暗弱无能,这天子救来何用?” 他这话说完,徐文若的脸上凝重之意更甚,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苏凌。 反倒是萧元彻对苏凌这么直白的话颇为满意,笑道:“世人还没你一个苏凌清醒!这话虽然说得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却欣赏你这大逆不道!” 徐文若心中长叹,只缓缓的低头不语。 郭白衣面色如常,心中暗道,好一个苏凌,虽然句句说的属实,可是依照司空的性格,仍然会见疑,可是如今司空的态度,似乎深信之,这苏凌到底有什么魔力? 萧元彻揶揄道:“那你还要在上面署名?搞得你这么被动?” 苏凌坦诚道:“小子也是为求自保......当时若我执意拒绝,那帮人肯定会觉得我心向司空,必然告发,必除我而后快。倒不如应了省事,再者他们只说若他们失败,我只用请司空到此,端上一杯毒药即可。” 萧元彻眼中精芒一闪,冷笑道:“那帮人,好算计!” 苏凌一摆手道:“什么好算计,还不是落到了司空彀中!料想司空手段,他们不会有一个活命的,他们死了,我如何做,他们岂能知道。就是地下有知,也只能去找阎王说理。看此情形,这衣带诏已然在司空手中,司空手段比他们高的岂是一点半点,我署名不署名的已经无所谓了......” 萧元彻被他这几句似有若无的彩虹屁拍的极为舒坦,含笑睨了他一眼道:“那你就不怕我搜到真正的衣带诏,按名单杀人么?” 苏凌笑了笑,一个马屁恰到好处的送上去道:“司空胸怀如海,其他人却是当场格杀,只是我苏凌怕是要问上几句的!更何况,今日司空不来,我也要去找白衣先生的。” 说着,朝着郭白衣方向看去,再看郭白衣满脸是笑的看着苏凌。 苏凌偷眼看向徐文若,却见他似老僧入定,无悲无喜。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用手点指苏凌道:“苏小兄弟果然是个干脆的人。倒是我多虑了!也罢!......” 他蓦地啪啪击了两掌,苏凌正不知何意,突然发现医馆院中黑影处闪出一人,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苏凌正不解,但见那人先是向萧元彻行礼,萧元彻一摆手示意免了,那人方才转身朝苏凌一抱拳道:“卫尉伯宁见过苏公子。” 苏凌忙还一拱手,暗自打量,见此人面容清寡,一脸阴鸷,鹰钩鼻翼,眼中闪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冷芒,穿的官服更是褐黄衫,暗红冠,自己从未见过。 饶是如此,苏凌大抵可以猜到,这人定然是萧元彻派在暗中行事的人,更是萧元彻为何如此之快的前来的原因所在了。 好个萧元彻,看来这所谓伯宁者,早就暗伏于不好堂周遭暗处,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根本逃不过萧元彻的眼睛了。 苏凌心中连道万幸,这才蓦地感觉方才自己的处境多么凶险,若是半句差池,怕是此刻已然万劫不复了。一身冷汗直淌出来。 萧元彻这是才露出一副和善的面容,一指伯宁,朝着苏凌介绍道:“此乃卫尉伯宁,但这只是明面的身份,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是我手下暗影司的正督领。” 他这话一出口,郭白衣和徐文若皆暗自惊讶,看来这苏凌果真是司空的心腹,暗影司这等密辛,便是萧元彻下属中,知道它存在的不过寥寥数人,不成想,司空竟然毫不隐瞒的将这件事告知了苏凌。 徐文若暗叹,看来不久这苏凌必然会在司空的赏识下,正式登上台前......大晋啊!大晋! 苏凌隐隐猜到暗影司是个什么机构,却佯装不解道:“”暗影司是什么?” 萧元彻并不隐瞒,低声道:“如今局势混乱,任何势力都想染指京都龙台,为求自保,也为了消息灵通,我便多年前秘密成立了这个暗影司,暗影司的最高长官便是伯宁了,顾名思义,暗影司只存于暗处,除了白衣、文若、奎甲等人知道,其余人等皆不知这个组织的存在,暗影司只听命于我,他们负责探听消息,刺杀等事情。” 萧元彻言下之意,如今你苏凌也知道了此事,我萧元彻可真把你当做心腹了,之前那些暗中监视你的事情,你不能心存怨怼,这便是对你的考验,如今考验正式合格! 再者萧元彻也吃定了,苏凌能有几个胆子敢心生怨怼。 苏凌心中想好家伙,这就是间谍组织了。 他原以为这个时候这类组织,不过多疑松散的形式存在,原来早就有了实体。 苏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却不敢贸然开口相问。 萧元彻似乎看了出来,一摆手,颇不为意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我既然让你与伯宁相见,便不打算瞒你,我中意你的,便是你足够坦诚。” 苏凌这才拱了拱手道:“恐怕这天下如暗影司这般的存在,不仅只有司空一家罢......” 萧元彻点头道:“我萧元彻有暗影司,扬州刘靖升有碧波坛,荆南钱仲谋有红芍影,渤海沈济舟有魍魉司,其余势力也有类似的,但不成气候。” 萧元彻忽的眼中威赫尽显道:“不过这些暗地里的玩意,他们以为做得密不透风,却如何逃得过我的法眼!” 萧元彻再不藏拙道:“我已探得碧波坛的头目是蒯氏兄弟里的蒯通,魍魉司的头目是沮慎,只是红芍影行动比较诡秘,离我许都较远,所知较少,只知道头目姓穆。 苏凌心中一动,姓穆,他立时就想到了那个叫做穆颜卿的女子。 苏凌不动声色,只淡然一笑,已有所指道:“看来我是多余说了自己在那血诏上署名的事情了,怕是小子的一举一动早在萧司空的眼皮底下了,怪不得秦元吉刚走,萧司空便来了。” 萧元彻也不否认,哈哈笑道:“我萧元彻对不了解的人总是要提防一点的,如今苏小兄弟如此坦荡,萧某也不必如此了!” 言罢,他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道:“苏小兄弟的胸襟,想必不会挂怀吧!” 他这看似有歉意的话,却说的不容置喙。 苏凌一笑,连忙摇摇头道:“司空如今能身居高位,哪能不提防一些呢?若时时处处不设防,司空怕也不能成就今日伟业!” 苏凌说的敞亮,听在萧元彻心里却也十分舒服,萧元彻抚掌大笑道:“是也!是也!懂萧某者,苏凌也!” 言罢,他当着苏凌的面,转头对伯宁一字一句道:“今后暗影司不得踏入不好堂半步!你可明白!” 郭白衣和徐文若闻言,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满宠忙点头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萧元彻这才哈哈一笑道:“苏小兄弟,多谢你的坦诚相告,你我都是性情中人,不要因为暗影司的事情有所挂怀啊。我今日也是确有事,请教苏小兄弟。” 苏凌点了点头出言问道:“司空请讲,苏凌知无不言!” 萧元彻指了指那衣带诏上的几个名单道:“这些人怎么处置的好?” 苏凌淡淡一笑道:“如何处置这些人想必司空心中已经有所计较了吧,怎么还问我这山野小子?” 萧元彻先是一怔,忽一摆手道:“什么司空司空的,听着别扭,你还叫我萧老哥,叫白衣老郭,这听着舒服!”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道:“但是人前还是要叫声司空的!” 苏凌怔了一怔点了点头,暗道,你问我如何处置?你身边有郭徐,就是他们不行,你手下谋士如云,真就没一个有办法的?你说不疑我,却还要我说,唉,高位者果真都是如此! 萧元彻眼中似乎满是期待之色道:“老萧还是蛮期待苏老弟有何高论的!” 不仅是他,便是郭白衣和徐文若也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只听他如何回答。 苏凌自然知道,今日他要不说个一二出来,怕是难以过关了,略微思忖,便笑着道:“这董祀虽为皇亲国丈,但天子也不可能成为他的靠山,秦元吉之流,不过是蜉蝣,要权无权,要兵无兵,怎么能和司空相抗?” 他这话说完,徐文若心中一片黯然。 一针见血,可叹那群人为何如此自不量力呢! 徐文若心中苦涩,寂寂无言,萧元彻和郭白衣皆点头。 苏凌又道:“刘玄汉如今在司空别院,不过新封前将军,可有一兵一卒乎?虽说是什么天子皇叔?当真就可振臂一呼?历史乃胜利者书写,他有什么号召力?”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萧元彻脱口赞道:“好一个历史乃胜利者书写!” 苏凌又道:“再者,刘玄汉就在老萧你的眼皮底下,他岂敢轻举妄动?”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想来这还是文若之功,是不是啊,文若?” 言罢,似有所指的看向徐文若。 徐文若心中苦涩,脸上却仍旧风轻云淡,淡淡的抱拳道:“臣不过是做了职责之内的事情罢了!” 萧元彻一摆手道:“哪里,哪里,文若自谦了,这件事后,我定秉明天子,给你请功!” 徐文若心中苦涩更甚,这哪里是请功,分明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啊! 他刚要说话,郭白衣却咳了一声道:“老萧,你不对劲啊,和着我郭某在旁边瞎担心了不成?” 言罢摆出一副邀功的模样,冲徐文若努努嘴。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怎生少得你?赏你百两金,把欠人家苏凌的药钱结一结,以免说出去,我堂堂司空用的人,皆是些赖人账不还的主!” 他这话说完,连着徐文若,众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苏凌方又道:“倒是马珣章颇有兵力,沙凉兵更是骁勇悍战,只是沙凉路远,待马珣章来攻龙台,怕早已时过境迁,京都已然安定,他敢来攻么?” 徐文若忽的开口道:“苏公子就这么笃定,那马珣章不敢来么?” 苏凌怎能不知徐文若的用意,他不过是借相问之由,暗暗劝诫萧元彻行事要慎重,不要牵连过甚。 苏凌心中暗道,这次怕是对中书令君不住了...... 苏凌摇摇头道:“我笃定,那马珣章不敢兴兵!”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或者退一万步,假定就是龙台未安,他马珣章真就要跟老萧见仗,也得想一想了。他本就和沙凉豪族阏家貌合神离,就不怕倾兵前来,那阏家抄他后路?” 徐文若一阵黯然,寂寂无语。 萧元彻面露得色,揶揄道:“大晋第一大才文若公吃瘪,哈哈,少见!少见啊!” 苏凌一笑道:“文若公,老成持重,所谋这皆是长远的军国大事,小子这猜人心的玩意,岂能入了文若公的法眼。” 苏凌这样说,一则全了徐文若的面子,二则,更是隐隐有示好之意。 徐文若岂能不懂,一个马屁回敬过去道:“于看透人心上,苏公子与白衣一样,一时两无!” 郭白衣忙打趣道:“怎么什么事都能扯上我?莫要打扰我,我在算账,万一到时多给了苏凌几两银钱,我不是亏大了!” 众人这才哈哈大笑,揭过此篇。 苏凌方不疾不徐又道:“我料,这马珣章虽签了这血诏,但浑水摸鱼之心却是占了多一半,若老萧你赢了,他远在沙凉,你便是问他罪,也要准备一番,他大可占着沙凉地利和刀兵,详细部署一番,那是后话。” 苏凌又道:“至于萧老哥要不要对沙凉用兵,抑或如何用兵,怕是老郭和文若先生谋划的事情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这件事,留后再议。” 苏凌点头又道:“所以,由此观之,萧老哥的真正大敌是目前北方的沈济舟,他马珣章没啥折腾的,他笃定老萧你不会搭理他,倘若朝廷赢了,他大可装相勤王,少则捞个大官,多则学一学当年的王熙。” 苏凌顿了顿方道:“因此,老萧你只需要除掉除刘备、马珣章之外的几个人,便大局可定。至于沈济舟,他只要不怕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拱手送开战的由头,那便随他去了!” 萧元彻击掌大笑道:“苏小兄弟胸中沟壑万千,果然有大才,只是。。。。。。” 萧元彻似乎有话说不出口。 郭白衣见萧元彻说不出口,遂道:“如今司空已然势起,虽然各地势力有不承认的,但司空乃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若真就杀了国舅董承和那几个臣子,恐怕那些所谓清流人士,诸如孔鹤臣之辈造势啊。司空乃是成心怀大业之人,自己的名声也需要爱惜啊。” 苏凌一笑道:“萧老哥你真如此想的?这不应该是你所担心的吧,萧老哥你虎步天下,那群腐朽酸儒怎能污了你的英雄之名?” 徐文若道:“苏公子有所不知,前番两仙教之事,那孔鹤臣便借题发挥,试图诘难!”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问道:“我病一月有余,不知此事萧老哥如何处置的?” 郭白衣方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统统告诉了苏凌。 萧元彻有些生气道:“只是那黄奎甲个没脑子的夯货,竟然把那十个鬼面人全部杀了,到现在他们的身份也无法确定,真是一笔糊涂账啊!” 苏凌点点头道:“这事也不能牵扯太广,不知这些处置的手段,是出自白衣大哥还是文若先生啊!” 萧元彻也不隐瞒,缓缓道:“这个都不是,是仓舒的手笔。” 苏凌闻言,目光中满是赞赏道:“仓舒不过少年,却处事如此面面俱到,令人惊服啊!” 萧元彻眼芒连闪,忽的沉声道:“仓舒与你情分不浅,更多有称赞你的话,苏凌往后你还要多多扶助仓舒才是啊!” 他这番话,说的不轻不重。 可是听在郭白衣和徐文若这两个人尖子的耳中,心中皆是一震。 司空所意,莫不是已经在相托以后的事情了?有意让苏凌留给萧仓舒,以为臂助,如此一来,那苏凌定然成为肱骨啊! 两人不动声色,看向苏凌的眼中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苏凌忙道:“仓舒大才,苏凌更是不及其万一,日后他要是有什么事情,苏凌不敢相辞!” 萧元彻闻言,心中大快。只是想起什么,叹息一声道:“只是,这血债,无法让那些贼子偿还了!想来这是我对你不住啊!” 苏凌忙一拱手道:“萧老哥哪里话来......” 郭白衣忙道:“那件事后,大兄连夜下令,命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汇同暗影司正督领伯宁,星夜前往龙台山西山坳,务必剿灭两仙教,更要抓住首要的头目,问个清楚明白。” 苏凌心中一动,暗暗替浮沉子和林不浪担心。 却不料郭白衣一声叹息道:“只是,大军到时,两仙观已然成了焦炭,除了一个早已疯癫痴傻的玄阐观主,不知为何被缚于一根半残的大柱之上,再无旁人啊!” 苏凌这才心中稍定。 方缓缓道:“也是我身子不争气,要不然我也随黄将军同去了!不知那玄阐如今在何处?可曾问出什么?” 郭白衣摇摇头道:“卫尉伯宁问过,我也曾亲自过问......只是那玄阐早已疯癫痴傻,说些没头没脑的,不连贯的话来,谁也听不懂啊!” “哦?”苏凌心中疑惑,思虑一时,方道:“萧老哥,苏凌有个不情之请。” 萧元彻问道:“何事?但说无妨!” 苏凌点点头道:“我想明晚去见一见这个玄阐......” 萧元彻看了看郭白衣,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道:“也好!我吩咐伯宁做好准备!”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三章 煮茶论英雄 四人喝了会儿茶。 萧元彻谈兴正浓,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 徐文若似乎对这茶颇感兴趣,问道:“苏公子处的茶,果然香馥悠远,恕徐某眼拙了,我品茶繁多,但苏公子此处的茶,我却从未见过。” 苏凌哈哈一笑道:“此茶名毛尖,多生在豫州昕阳地界的大山中,只是山民拿来佐水之用,若令君喜欢,我这里还有一些,令君走时拿上一些便好!” 徐文若闻言,忙拱手谢过。 萧元彻品了一卮茶道:“方才听得苏老弟说我是个英雄,在苏老弟心中我果真配得上这两个字?” 苏凌一笑道:“萧老哥当年孤胆悬刃,独刺王熙,如何不配这两个字?更是于二十八路诸侯中首倡义举,天下云集景从。若萧老哥不为英雄,何人可为英雄?”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怕是我这个英雄,有人除之而后快啊!” 苏凌索性装x装到底,不动声色的问道:“那不知萧老哥你觉得谁是英雄?” 萧元彻思忖了一会儿,方出言道:“那沈济高,兵粮足备,更是隐隐欲称帝为王,可为英雄? 苏凌大笑,颇不以为然道:“冢中枯骨矣,更有大晋天子在上,自立僭越,逆贼耳。我料不久此竖子必将身死败亡!” 郭白衣和徐文若皆是眼神一亮,心中大震,他俩便有此眼光,这更是他们浸淫政局天下大势多年,不足为奇,却不想这一个方从山野走出的区区少年,便有如此眼光,果真后生可畏啊! 萧元彻也是满眼赞叹之意,眯着眼睛又道:“渤海沈济舟,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北方数州之地,部下能者极多,可为英雄?” 苏凌淡笑,侃侃而谈道:“沈济舟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况萧老哥你定将与之一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非英雄也。”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靖升可为英雄?”萧元彻不容苏凌思考,接连问出。 苏凌不假思索,一摆手道:“刘靖升虚名无实,好华靡而恶简朴,更宠信二娶之妻齐氏,冷落嫡长,乃取乱之道,非英雄也。” 萧元彻城府极深,只是捻须含笑,郭白衣和徐文若皆击节而叹! 萧元彻又道:“有一人血气方刚,荆湘之江南领袖——钱仲谋乃英雄也?” “哈哈——”苏凌掩面大笑,不紧不慢道:“钱仲谋藉父兄之名,诡谋尤过,正道稍逊,制衡颇甚,圆融不及,恐引火烧身,再者,钱文台老臣穆秦两家,新贵少壮周鲁两家,他还自顾不暇,更加之张朱陆顾,四大豪族门阀掣肘,自家地盘已然阻力重重,他还拉扯不轻,非英雄也。” 他这一番分析,更是惊得郭白衣和徐文若心中暗暗称奇,荆南之地,本就隔着荆湘大江天堑,自己对他们的分析,还是建立于各种情报机要之上。而这足不过宛阳、南漳两地,如今在京都做个郎中的苏凌,如何会有如此精准的判断? 这已然不能称之为奇才了,智近于妖也! 萧元彻似乎未觉得怎样,随口又道:“益州刘景玉,可为英雄乎?” 苏凌想都不想道:“刘景玉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更是暗弱无能,认奸为忠,何足为英雄!” “那如孙绣、张公祺、阏宗毅等辈皆何如?” 苏凌此时神色颇为豪迈,一拂衣袖,朗声道:“此等碌碌之辈,何足挂齿。” 萧元彻眼神灼灼,颇有赞赏之意,出言道:“那我便是英雄了?” 苏凌笑而不语,只回头看去。 炉上青铜小壶,精致有方。 炉中炭火正旺,红色火焰跳动盈盈。带着通透的暖意。 那小壶烟雾蒸腾,水汽四溢。 众人鼻息之间,满室之内。 茶香浓郁,弥漫缠绵。弥久不散。 苏凌缓步而来,停步在温炉之侧。 望了几眼,方才笑吟吟的执起那尊青铜小壶。 蓦地转身,来到萧元彻身旁,往那卮中,倒了一卮茶来。 但见茶叶青碧,茶香袅袅。 水汽弥漫。直温心脾。 他又转身,朝郭白衣和徐文若近前走去。皆给他们卮中满了一卮。 当是时,茶香满室,红烛之下。 公子无双。 苏凌自己满了一卮,遂将那青铜小壶朝旁边随意一掷。 端起那卮茶,缓缓走到正厅门前,半倚门框。 蓦然抬头,朗目朝着苍穹望去。 这般看了一会儿,方回头唤道:“诸位,可来一观苍穹!” 萧元彻闻言,手擎茶卮,缓步而来。 与苏凌并肩而立。 抬首望天。 郭白衣、徐文若皆心念大动,随后跟至。 众人眼中。 苍穹墨云,翻滚变幻。 其势赫赫,其威凛凛。 风起树摇,风云浩荡。 苏凌神情中豪迈之意更胜,忽的朗声出言道:“上古有龙,其躯能大能小,其势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他蓦地一指着苍穹幻云。 朝着萧元彻一躬道:“由此,当今天下,可当英雄者唯萧司空一人罢了!” 轰隆隆—— 不知为何,这冬日寒夜,竟响起一声震雷。 四方大震,声威赫赫! 萧元彻仰天大笑,笑声直透云霄。 身后郭白衣、徐文若皆望着苍穹,眼中满是敬畏凛然。 众人又在门前站了片刻,苏凌只觉冷气袭来,竟再次猛烈的咳嗽起来。 萧元彻眼中率满是关切之意,忽的将身后大氅解下,亲手披在苏凌身上道:“苏凌,咱们进屋去!要是你被这冷风吹个三长两短,我萧元彻可要打上天宫,给你讨要个说法了!” 郭白衣和徐文若眼中精芒闪动,心中着实更对萧苏二人看得不透彻了。 前番司空赐衣者,可是四公子萧仓舒...... 众人再次重新坐定。 萧元彻这才又道:“苏小兄弟,这番话虽有些过誉了,不过你这番论断,却也一针见血,针砭当下各路豪杰,说的颇为恰当!” 话锋一转,萧元彻又道:“只是,话虽如此,然那些人闹将起来,却也着实让人讨厌。” 郭白衣和徐文若也笑吟吟的看着苏凌,好话说了一大车,且看苏凌到底如何献策。 苏凌似乎早有计较,淡笑道:“若不想让其胡闹,却有一策。只需天子三诏即可。” 萧元彻目光微眯,若有所思道:“哪三诏?” “其一,可先让天子下明诏,言说那衣带血诏系董祀等人伪造,以图祸乱朝廷,图谋不轨,即刻处斩!”苏凌一字一顿。 他那手段,对董祀等人毫不留情面。 苏凌心中知道,不是他想杀人,萧元彻这人,杀伐决断,自己就算不说,想那萧元彻心中,这些人怕早已是死人了。 自己若不这般说,怕是自己也必会被他见疑。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那另外两诏呢?” 苏凌又道:“其二,以天子名义再下明诏,只说当今朝局风气不正,宵小之徒妄评之风太甚,故设司礼大卿一人,由大鸿胪孔鹤臣充任,位同一品,纠察风气,论道正听。” 郭白衣心中不解,方出言道:“那孔鹤臣本就是清流,为何还要给他增加权柄?” 只是那徐文若却听出了苏凌话中的文章,心中不免更是五味杂陈。默然不语。 萧元彻淡淡一笑,也不反驳道:“那第三诏呢?” 苏凌笑道:“最后这明诏:司空萧元彻,此事虽无错责,但却因你而起,位居司空有失察之罪,好在及时平乱,然功不抵过,罚奉半年!” 他这第三诏说完,众人加上这萧元彻皆不由得哑然失笑。 苏凌朝萧元彻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如此三诏下了,萧老哥无非少几两银钱,但在那些清流人士里,也算治了你的罪。再一个那孔鹤臣当了这官,首先要把天子的诏谕视为正统,那董承等人的衣带诏已然被天子否了,他还能拿着这个做文章?更何况,萧老哥可是奉天子以令不臣啊!那孔老倌指定老老实实察查风气去了。朝廷清流首领已然如此,那些摇旗者金祎、韦晃之辈更是不在话下。” 徐文若听完苏凌这话,暗道苏凌还算有良知,没有诘难天子,反倒是不动声色间将天子开脱出来,不等萧元彻表态,站起身来道:“苏公子此计,可行!臣附议!” 说着一拉郭白衣。 郭白衣怎能不知徐文若如何想,也站起来道:“臣,亦附议!” 萧元彻想了想,笑吟吟点点头道:“大善!大善!苏小兄弟这计策果真是好!白衣,记下来,就这样做!” 苏凌方松了口气。 忽见萧元彻眼神闪动,看了一眼徐文若道:“那董后,如何处置?听宫中太医说,她已身怀有孕。” 说罢,眼神回转,似乎若有所思的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一颤,不动声色道:“不过是一妃子罢了,女流之辈,如何处置岂不更是容易。”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倒是徐文若一脸凝重,一言不发。 苏凌话锋一转,揭过这话,又道:“只是我推测马珣章、刘玄汉、沈济舟虽不会有所动作,但也需提防一二。” “哦?如何提防?”这次郭白衣抢先问道,此时他看向苏凌的眼神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苏凌想了想方道:“刘玄汉那里,本是萧老哥的眼皮底下,然而却风闻,天子意欲实授之徐州封地。当知会徐州刺史车信远,好生劝慰,切不可大意便好,虽不是长久之计,但刘玄汉势弱,也不用太过担心,至于马珣章那里么,只需一熟悉沙凉羌族民风,在沙凉各族部颇有威望的人前去劝阻方好!” “何人?”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问道。 苏凌哑然一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司空属下,我就认识没几个人,便是徐令君也是第一次相见。” 徐文若忽的起身道:“臣推荐一人,钟原,钟子恒!” 萧元彻闻言,思虑良久道:“果然是好人选,子恒沉着机敏,又曾多年前在沙凉做事,对沙凉各族部颇有恩惠,声望更高。极妥!极妥!” 萧元彻又想了想道:“只是当以什么身份去?” 郭白衣眼眉流转,不疾不徐道:“以侍中的身份领司隶校尉,持节督沙凉诸军,以钟子恒的本事,我想自然成事。” 萧元彻点了点头,心中定下此事,拍板道:“甚好!文若、白衣还有苏凌,你们三人合力,我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啊!”言罢抚掌大笑。 萧元彻又品了口茶道:“苏凌大才,当个小小客卿有点委屈了,此间事毕,我会提拔你的。” 苏凌淡然一笑,心中笃定,方不卑不亢道:“我助萧老哥,无非是投缘二字,并不需要什么提拔,我志向不过是一小小医馆,只要这生意我们好好做,其他的我也不需要什么了。” 他这话,和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还是不愿出仕,这次可是萧司空亲自招揽,苏凌却还是这么坚定的拒绝了。 他这态度,便是郭白衣和徐文若心中也是一愣。 郭白衣害怕苏凌这种态度,弄不好便会触怒萧元彻,而徐文若只觉得他越发看不透苏凌了。 萧元彻也未曾想到,苏凌竟然出言拒绝,而且如此干脆,想都不想。 萧元彻淡淡一笑,灼灼的看着苏凌道:“怎么,你是觉得我这司空府庙小,委屈你了不成?” 那话音便带了些许的怒气。 苏凌知道萧元彻有些生气,忙摆手道:“司空错会了,此事便是无我,也还有郭祭酒和徐令君在侧,想来他们二人皆不世出的大才,我不过是说了他们心中所想,故而不甘居功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你这话说的,本司空说你居功至伟,哪个敢胡乱嚼舌根?” 他这话便带了上位者的威势。 苏凌苦笑一声道:“司空,萧老哥!非我不愿投效,我如今早已是您门下供奉,那些虚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大用处呢?更何况,那天子血诏更是有我的名字,司空不追究,我才能安然无恙,若再因抬举我,让我出仕,落了旁人口舌,这岂不是得不偿失了?所以,这件事并非我苏凌出来做事的良机啊!” 苏凌一拱手道:“万望司空莫以我为念,凡事当以大事为重啊!” 萧元彻怒火刚到一半,听他这样说,句句恳切,这才息了怒火。 忽的执起苏凌的手道:“苏凌......是萧老哥我错怪你了......” 这话一说,郭白衣刚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徐文若更是为之侧目。 萧元彻!大司空!何时认过错? 破天荒,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萧元彻神情有些激动,长叹一声道:“只是,苏凌,委屈你了!......” 苏凌笑着摇摇头道:“萧老哥言重了。我便是个供奉,萧老哥用我之时,我也倾力而为!” 萧元彻点了点头,拿起手中茶卮道:“今日无酒,我便以茶代酒,望诸位勠力同心!共创大业!” 郭白衣和徐文若也神情一肃。 “当——”的一声,四尊茶卮碰在一起。 却见正堂之中。 茶温人手,茶香人心。 萧元彻当先喝了那卮茶,苏凌和郭白衣、徐文若也饮了,又再坐定。 萧元彻忽的指着这茶道:“这茶,我若未记错,当叫做毛尖。你说是从山中采来,不知哪里的山,如此香茗,要是能让更多人喝,岂不是美事一件。” 苏凌笑道:“这却好办,把生意做得大些,这毛尖产于昕阳地方山里,可叫人于明前采来,到时在我这里卖便可,至于分账嘛,我还是只取一成。” 郭白衣闻言,眼前一亮道:“能有钱赚,这个事情算我一份!”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你那祭酒的薪俸少是少点,可我也没少了给你赏钱吧!怎么听起来那么缺钱。” 郭白衣摆摆手道:“这钱与女人,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 萧元彻一指郭白衣,笑骂道:“你啊你啊,虽有苏凌神药养着身子,可你这样,早晚死在女人身上!.......” 郭白衣只是笑,也不说话。 徐文若忽的淡淡一笑,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恕文若无状了,不知这茶叶生意,能不能算我一份......” 郭白衣大笑不止道:“哎呀呀,若论起品茶,文若兄可当本朝第一茶仙!要是你给这什么毛尖的一个评价,怕是这茶立时就是紧俏货啊!” 萧元彻也大笑,却揶揄道:“这个......你可要问问这茶叶的东家了。”说着朝着苏凌努努嘴。 苏凌本就不欲交恶徐文若,今日他那番算计,已然在两人之间有了隔阂,正好拿此事修补,忙道:“这话说得,我只要一成分账,其余的萧老哥想给谁分,便给谁分,我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徐文若这才颇为满意的点头坐下。 萧元彻闻言忙道:“好,便算上文若!眼下的事情了了,我便着人去昕阳采办,到时你要药草原料时,一并交付!” 苏凌点头应下。 萧元彻心中舒畅,又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只喝茶确实不如喝酒痛快,下次白衣做东,我们在这里喝他藏的好酒。” 苏凌淡笑道:“只有酒,没有好吃食,也不美啊,下次三位来时,我自有一顿好饭招待。”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好药好茶,不知这饭食是什么?苏凌啊苏凌你还要给我带来多少惊喜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萧老哥过誉了,到时不要嫌饭食不好,难以下咽才是!” 萧元彻一摆手道:“这怎么会!如此你可欠我们一顿饭喽。” 言罢,当先站起身来道:“不早了,咱们就回去吧!” 言罢,当先出了门去。 郭白衣和徐文若冲苏凌一拱手,也跟了上去。 苏凌将三人送出后门。 只看着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曳曳,逐渐消失不见。 转头回到屋中,方觉得一身冷汗,湿透衣衫。 这便是枭雄本色么? 这番相谈,看似波澜不惊,那萧元彻却几次试探他,若不是自己看起来直抒胸臆,实则谨小慎微,加上那段英雄论述,怕是不会如此轻易过关的吧! 苏凌在心中暗暗的又谢了一番明朝那位罗大忽悠。 苏凌这番想着,心中隐隐觉着,他来京都龙台主动接近萧元彻的选择似乎有点不太正确。 杜恒不知何时出来,瞅着苏凌傻乐不已。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样傻乐,很丑的你不知道......”又补了一句道:“反正你也不漂亮......” 杜恒却傻笑道:“你搭上了这么一个大靠山,以后必定飞黄腾达。” 苏凌知道杜恒是个没心眼的朴实憨厚之人,自己心中的烦恼,也无法告诉他。 只得轻轻一叹道:“飞黄腾达是不敢想了,只要最后保得住脑袋就功德圆满、万事大吉了。” 忽的一阵疲惫袭来,朝着杜恒道:“睡觉睡觉,赶紧回你屋中,把门栓插好,以免你那鼾声如雷,扰我清净!” 杜恒这才挠挠头道:“行吧......可我怎么听不到我打鼾呢,要不今晚咱俩一个房间,我要打鼾了,你推醒我......” 苏凌忙一摆手,一脸拒绝道:“赶紧走,麻溜点,想都不要想......你睡个觉,上面打鼾,下面放屁!我还想多睡会儿呢!” 杜恒嘟嘟囔囔的走了。 苏凌望着杜恒的房间,不一会儿灯光止灭。 又过了一会儿,如雷的鼾声,传了出来。 那个货,到时吃得饱,睡得香。 哪像自己,心思烦乱,思前想后啊。 他竟有些许的羡慕起杜恒来了。 人生三万六千天,要是如杜恒那般,也算不白来人间一趟吧。 苏凌长叹一声,和衣而卧。 可是许久,他还是无法如睡。 只得披了衣服,在黑暗之中,缓缓下地。 开了门去,冷风袭来。 初冬的夜,已有了彻骨的寒意。 苏凌缓步来到院中。 万籁寂静,他站在风霜之下,久久无言。 抬头望天。 江山如晦,人生如梦。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四章 疯子 夜,司空府。 萧元彻和郭白衣、徐文若一同返回。 很有默契的是,郭白衣和徐文若都未曾离开,他们知道,萧元彻接下来定然会有吩咐。 如今便是紧要时刻。 虽然已经知道了董祀他们的图谋,然而他们何时行事,却还难以确定。 董祀毕竟是一朝国丈,更是大晋的车骑将军。 再加上朝中的射声校尉、偏将军和中散大夫。这股势力,也是不容小觑。 更何况还有沙凉马珣章、前将军刘玄汉、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在外以为臂助。 由不得萧元彻他们好好商议一番。稍有差池,可能最后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虽然萧元彻占了先机,知道了他们的图谋,只是,只要不是十成胜算,萧元彻的性格,还是要谨慎对待的。 否则他也不可能这么多年立于不败之地。 深夜十分,天更冷了。 就算有炭火盆,盆中的炉火正旺。 郭白衣还是有些受不了,脸色刷白,不时的咳嗽着。 萧元彻关切的看了看郭白衣方道:“大体的谋划,苏凌那小子已然说了个七七八八,白衣不如就先回去吧。” 郭白衣连忙摆手,咳了一会儿方道:“兹事体大,白衣便是回去,心中也着实放心不下。有热茶,白衣喝上一口,暖和暖和便好。” 萧元彻点点头,忙让人上了热茶。萧元彻三人喝了。 郭白衣的脸色方稍有好转。 萧元彻回想着在苏凌不好堂发生的事情,还有苏凌的言谈举止,怔怔的出了会儿神,方道:“苏凌此子,二位以为如何?” 徐文若点点头道:“步步谋划,心思缜密。可堪大用。” 郭白衣也是满脸感叹的神色,忽的朝萧元彻一躬道:“大兄,我有一言,请大兄务必认真听了。” 他未唤萧元彻为主公,却满含私人情感的唤了声大兄。 萧元彻心中一震,神色一肃道:“白衣有什么话,只管讲来!” 郭白衣道:“白衣年少时,便多行荒唐事,留恋风月场,闲时更是架鹰斗犬,本想着就此荒唐度过一生罢了!无他,这乱世吃人,白衣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处施展!大兄不以弟卑鄙,更不屑攻讦弟不肖之言,慧眼拔弟于芸芸众生之中。弟每每思之,无不感念大兄知遇之恩,敢不效死,以报大兄相知之万一也!” 言到此处,郭白衣更是咳声连连,肩膀都有些抖动了。 萧元彻心中如潮如涛,忙将郭白衣的手握住。 触手之间,满手冰凉。 竟毫无半分暖意。 萧元彻颤声道:“白衣何必谈这陈年往事?我亦知弟心中所图哦,与我当共赴之。” 郭白衣一摆手,淡笑道:“人言我郭白衣好女色,私德更是不堪,只有兄明白我,这世间若活的太过清醒,当该有多痛苦?弟只有醉吾身,愚吾心,每日混混沌沌,方有一丝的畅快!” 郭白衣说到此处,眼中早有点点泪光。 他低低喘息了一阵,方又道:“酒穿肠,色刮骨!弟如今只剩一副破烂皮囊。只是兄之大业未竟,弟方提着一口气,在兄之左右,熬心血、画计谋。恍恍近十年矣,如今弟深感身体大不如前。怕是大限将至矣!” 萧元彻闻言,心中悲伤,使劲握了握郭白衣的手道:“弟怎么如此说话。不过是些小疾,怎么能到那种地步?兄这里有名医,若他们不中用,还有......还有苏凌,便是苏凌不行,他还有师父张神农,到时兄亲自去请!弟莫要自己先失了精气神方好啊!” 郭白衣缓缓一摇头道:“弟这番话其实早就想说,只是怕大兄以我为念,忧虑伤身。我这身子,只有我最清楚。虽不至于立时就死,怕也捱不过两年谷熟啊!只是,白衣此生多放任,死便死矣,何须惧怕?只是,每每思之,若我去了,兄身旁再无知心之人,茕茕孑立,甚为凄凉。我心中便愁肠百转、恸痛戚戚也!而今,弟终于可以安心了!” 萧元彻蓦地颤声道:“白衣啊!白衣!兄离不开你啊!” 郭白衣缓缓道:“君臣知遇,乃是弟平生所望,如今,真就立时就死,弟亦甘心!今日弟更是找到了弟死后继之才也!甚慰!甚慰!” 萧元彻颤声道:“白衣.......你在兄心中,无可替代!” 郭白衣忽的颤颤巍巍起身朗声道:“兄爱惜之意,弟无以为报,今日弟便把话言明,真若哪日弟舍兄而去,代弟者,苏凌当仁不让!兄定要听之、信之、任之!就如兄与弟一同也!” 言讫,郭白衣竟蓦地伏于地上,双肩颤抖,清泪满眼。 萧元彻闻言,也是摧心断肠。忙将郭白衣搀扶起来,语重心长道:“白衣,兄记下了,无论如何,兄必招苏凌所用!” 徐文若也被郭白衣这番话触动,眼中泪光闪闪,说不清楚自己是感叹还是悲伤。 萧元彻转身,朝屋外朗声道:“擂鼓,聚将!” ...... 翌日。 冷风似乎比昨日更大更冷了些。 龙台的天气阴冷潮湿,更让人觉着难受。 不好堂生意不是很好,苏凌索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回到内室,抱着炭火盆不撒手。 饶是如此,还是不住的咳嗽,更是鼻涕眼泪一大把。 莫非我真就中招了? 你仙人板板的——浮沉子!你这几日死哪里去了!你要真就吹灯拔蜡了,再过一个月那望仙丹我找谁要去? 一天过去,整个龙台依然安然无事。 苏凌暗自计较,看来董祀和萧元彻不约而同的选择按兵不动。 只是风雨,早晚将至。 天色刚黑,后门便有人来了。 杜恒开门,却见伯宁身穿官服,腰悬细剑,站在那里。 苏凌忙走过去,打了招呼。 伯宁似乎刻意的跟苏凌保持着距离,不近不远的淡淡一笑道:“苏公子,暗影司地牢已经准备停当,若公子无事,伯宁陪公子走一趟如何?” 苏凌点点头,披了貂裘领的大氅,腰间藏了短匕,这才跟伯宁去了。 刚走到外面,便见一乘小轿,旁边有四个穿着与伯宁大体相近的人守在那里。 伯宁淡淡道:“苏公子不必见疑,这四位乃是暗影司的兄弟。暗影司毕竟是个秘密所在。只能委屈一下苏公子了。” 说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色麻布。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公事公办!伯宁大人请便!” 伯宁这才点了点头,亲自走到苏凌身边,用那黑色麻布将苏凌的双眼蒙了个风雨不透。这才朗声道:“扶苏公子上轿。” 苏凌在四个暗影司人的搀扶下,上了轿中坐好。 忽的感觉身体向上一抬。又有脚步声传来。料想是轿子动了。 伯宁转身上马,轻喝一声道:“走!” 苏凌坐在轿中,眼前一片漆黑。 说实话,他十分不喜欢这种被蒙了双眼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被人束缚,命运都交到别人的手中了。 轿声吱呀轻响。夹杂着极其轻微的脚步和马蹄声音。苏凌料想他们走的路极为偏僻,否则则他也不可能听不到除这之外的其他声响。 不知这般走了多久。苏凌眼前一片黑暗,有时更觉得身体左右蓦地倾斜,然后又正了回去。 宛如大海孤舟,飘摇不定。 想来是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岔路所致吧。 冷风瑟瑟,从轿帘的缝隙之处挤进来,苏凌越坐越觉得冷气逼人,他不由得搓着自己的双手。 耳边冷风呼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仿佛这路长漫漫,没有尽头一般。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苏凌觉得身体轻轻向下一坠,又听咯吱一声,轿落尘埃。 不消片刻,苏凌眼前一亮,光芒照射,苏凌觉得眼睛都似乎有些灼痛。 他闭了会儿眼,这才缓缓睁开。 却见伯宁手中拿着那黑色麻布,正淡笑着看着他。 伯宁见他睁开了眼,这才道:“苏公子,这里便到了。” 苏凌睁眼看去,却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 这里不知是哪家饭馆的正厅。正厅虽不大,但也装饰的颇为上心,柜台壁画,红蜡铜台。 更有十数张桌椅板凳排列。柜台上还有十数坛未开封的陈年老酒。 这分明就是饭馆嘛。 苏凌不解的出言道:“伯宁大人可是先要请苏某吃饭不成?” 伯宁哈哈一笑道:“这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苏公子不必多疑,随我来。” 苏凌跟在伯宁身后,那四名暗影司的人也跟了过去。 但见伯宁来到柜台旁,伸出两只手扣住柜台上的一坛老酒陶罐,稍微一用力。 只听得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 那柜台蓦地朝两边缓缓开了。 苏凌眼前,一个黑乎乎,深不见底的大洞,映入眼帘。 伯宁一指那黑乎乎的大洞道:“从这里下去,便是暗影司的地下大牢了。” 苏凌正自不解,该如何下去,却见伯宁朝那四人道:“飞签!” 早有人递来一物。 苏凌细细观详,竟然是个长着尖喙的小雀。 小雀应是特殊的木质所做,雀眼微闭,两只翅膀栩栩如生得伏在身上,上面更是精细雕琢了一毛一羽。 但见伯宁轻轻的在小雀的左腿之上拨动了几下。 那小雀原本微闭的雀眼,忽的张开,仿佛顷刻间有了生机。 伯宁将那小雀托在掌心,朝着那黑呼呼的地洞一送。 那小雀原本伏在身上的翅膀,竟忽的扑棱扑棱的动了,在黑洞上方盘旋一下,朝着黑洞俯冲下去。 苏凌赞叹道:“好机巧!” 伯宁淡淡笑道:“司空手下有个匠作令名马隽,总是喜欢捣鼓些小玩意。这个小雀算是他的把戏,大的如浇灌田梗的十二翻水车,更是农具中的利器啊!” 过不多时,忽的听到接连不断的吱吱呀呀响声,更有链条碰撞的声响,自地底由远及近,由上而下传来。 最后随着这声音越来越大,苏凌眼中出现了一个木台,那木台从下面直升上来,正好与洞口齐平。 这才咣当一声,声响消散,那木台稳稳的停在洞口处。 木台不大,可站两人。 伯宁当先跨了上去道:“苏先生随我前来,这四个弟兄,坐下一趟。” 我去......升降梯? 苏凌饶有兴趣的站了上去。 刚刚站定,那吱呀声音又起,载着苏凌和伯宁缓缓朝下而去。 木台下落的速度不疾不徐,苏凌周遭的光线也越发昏暗起来。 不知下落的多久,苏凌眼前早已是一片黑暗,抬头看去,头上远远不知多少丈,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隐隐还有微光。 想来,那便是洞口了。 又下落了一阵,苏凌忽觉光芒自脚下传来,过不多会儿,眼前皆亮。 那木台咣当一声,落在尘埃之上。 苏凌和伯宁这才跨步走下。 却见一道石门,訇然洞开,石门两侧两盏铜兽明灯,火焰跳动。 石门内也有灯火明灭。 门前各站了两名暗影司人,腰中悬剑。 借着光,苏凌朝石门看去,只见石门两侧一副联子,写的端得是笔走龙蛇,苍遒有力: 囹圄当头易忘轻仇轻怨,枷锁披身难逃重刑重典。 横在石门正中,三个大字:暗影狱 这四个暗影司狱卒见伯宁和苏凌来了,忙拱手施礼。 伯宁淡淡摆了摆手道:“可准备停当了?” 那四个狱卒忙点头道:“皆已停当,那玄阐已然提了出来,但等大人前去。” 伯宁点点头,当先走了进去。苏凌随后跟着。 阴牢深狱,当真可怖。 虽各处皆有灯火晃动,然而灯火昏暗,阴森惨惨。 苏凌两侧不远,皆是各个监牢所在。牢门皆用了粗壮实心的大木,里面杂草、秽/物比比皆是。 更有满眼的斑斑血迹、吱吱呀呀乱窜的硕大老鼠,时不时的蹿了出来,呲牙咧嘴一番,仿佛不怎么怕人。 恶臭难闻,苏凌忙不迭的捂了口鼻。 这暗影狱比之南漳大牢,残酷恶劣更是有过而无不及。 苏凌一路行来,跟随伯宁七拐八拐。火光明灭处,更有枯槁犯人,遍体鳞伤哀嚎者、木然无语,昏昏欲死者,惨呼冤枉、状若癫狂者。满眼看去,宛如森罗殿堂,幽冥地狱。 只那伯宁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似乎司空见惯的前面走着。 走了一会儿,苏凌因为东瞅西看,自是与他的距离拉了许多。 伯宁转头一笑道:“苏公子,莫要同情这些人,暗影司抓到这里的,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言罢,又道:“此处离见到玄阐还有些距离,咱们加快些脚步。” 苏凌无语点头,两人脚步加快。 穿过一个石拱门,苏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悬崖之上,往下看去,下面竟高不见低。只有靠在石崖一侧有一处人工凿出的石阶,一阶一阶的向下延伸。 苏凌极目看去,那石阶延伸不断,间或蜿蜒回转,望不到尽头。 伯宁当先顺着那石阶向崖下走去。 苏凌紧跟其后。 起初,那石阶被打磨的十分平整,皆是四尺见方,刚好可供一人行走于上。 可是越向下面的深处去,那石阶便越发粗糙,直到最后,已无石阶模样,只是随手搬来的大石摆在那里而已。 走了好久,苏凌忽的觉得眼前大亮。 这光线之强,与白日无二。 苏凌向前方看去,不由的有些震撼。 前方乃是个圆形的大平台。 平台两侧竟然是一汪清泉,泉水清澈,不见其底。 周遭两圈围了汉白玉的石栏,每隔数步,便有狮首雕刻于上,精巧威严,栩栩如生。 平台中心延伸出一条白玉石路,穿过那汪清泉,直铺到苏凌和伯宁的身前。 更有东西南北,四个正位处各伸出一条龙首。 龙眼赫赫,龙须扬扬。 从那四条龙首大张的龙口之中,四条如白练般的水线,喷涌而出。哗哗作响。 颇有四龙捧月之势。 而苏凌一眼就看到了,那平台正中一个数十丈高的白玉大柱耸在那里。 白柱之上雕了龙鳞龙甲。 白柱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大德飞仙!” 苏凌正行的身躯,蓦地停在原地。 忽的呼吸渐粗,猛然一转身,朝着玄阐大步流星走去。 伯宁害怕玄阐再次暴起,忙道:“苏公子小心,他这话不知说了多少次了,想来是疯言疯语,没什么稀奇的......” 苏凌却不管一切,眨眼来到玄阐近前,将他衣领一把攥住,冷声道:“玄阐!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苏凌眼中如电如火,盯着玄阐,似乎要将他的神魂看个通透。 玄阐抬起头,目光散乱的嚅嚅喃喃的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他这般呓语一阵,头一低,再没了声息。 苏凌攥着玄阐衣领的手,这才缓缓的松开。 神色浓重的转过头去。 任凭那些狱卒将玄阐拖了下去。 苏凌如坠云里雾里,只是口中也如玄阐那般,缓缓呢喃的重复着那句话。 “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五章 曾记惜时红绡暖 轿声吱呀,苏凌双目上蒙着黑色的麻布,再次感觉自己被投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说实话,他真的不喜欢这种感觉。 或许他自己有幽闭恐惧症。或许谁都不喜欢面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滞。 眼前的遮挡物被拿了下来。 伯宁挑了轿帘,请苏凌出去。 苏凌缓步出轿,便觉一阵透骨冷风吹来。这种通体寒冷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只是他方一出轿,便觉得不对。 这里不是不好堂,而是朱雀大街的街口。 白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在这冷风暗夜之下,竟显得颇为寂寥萧索。 空荡荡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潮湿的青石道路向黑夜深处延伸。 一些店面外的幡子幌子高挑着,被风吹卷起来,不住的飘荡,哗啦啦的作响。 除了偶尔几处大宅前的红灯笼的微光,再无半点光亮。 苏凌有些不解。 伯宁忙抱拳道:“苏公子,只能送您到这里了,毕竟我那里还有一个兄弟受了伤,更有些紧急公务处理,失陪了!” 苏凌点头,两人就此别过。 幽暗长街,冷风呜咽。 苏凌迎风艰难的走着,饶是那大氅多少能遮蔽些风寒,却只能一时,时间稍长,苏凌便浑身冰冷。 他感觉自己的眉毛睫毛上似乎都凝结了稍许冰凌。 只是长街幽暗,仿佛没有尽头。 苏凌正走之间,忽的听到左边一拍房说话。” 苏凌嘟嘟囔囔小声道:“我小身板......你又没试过......” 穆颜卿听得不是很真,以为苏凌又拿什么话编排他,瞪了他一眼道:“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呢?” 苏凌这才翻了翻眼睛,道:“不好堂,走罢!” 穆颜卿摇摇头道:“你那个地方破的很!还有个大汉成天打鼾,我才不要去。” 穆颜卿说到这里,方觉得自己矢口,忙掩了樱唇。 苏凌一时未听出来,想了想又道:“那我真就不知道哪里好了?” 穆颜卿格格一笑道:“我倒有个去处,你随我来吧!” 说着竟走上来,一牵苏凌的手,便要前往。 苏凌蓦地被她牵住手,心中一震,刚想撤手,忽然觉得,人家大姑娘都没什么,自己干嘛要扭扭捏捏的。 长街之上,暗夜冷风之中。 那少年就任凭这火红衣衫的少女牵着手,一路行去。 两人走了一会儿,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 碧瓦飞甍,端的豪华。 苏凌见门上红灯笼高挑,竟有种淡淡的绮璇意味。 阁楼正中一个牌匾,上面字体通体翠碧,正是三个大字:“碧笺阁”。 苏凌在京都也有了些许日子,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去处。 穆颜卿回眸笑道:“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莫不又是花魁风月场?”苏凌笑道。 “呸!本姑娘见你非要在那种地方不成?”穆颜卿啐了他一口,又道:“此处,是一个高雅的去处,京中多文人墨客,在这里品茶、论诗、弈棋。当然了这里也是本姑娘红芍影的地盘。” 她竟丝毫不瞒苏凌。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穆颜卿牵了苏凌的手,上前叩门。 不一时,一个女娘手里提了一盏红灯笼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穆颜卿方缓缓的将手撤了出来。 那女娘见是穆颜卿忙道:“女公子回来了......” 这是穆颜卿的要求,毕竟这里乃是京都龙台,离着荆南千里万里,所以穆颜卿不许她们叫自己影主,以免暴露。 那女娘见穆颜卿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端的一副好相貌。脸上稍有些迟疑。 穆颜卿却淡淡道:“我说了,让你们准备吃食和好酒,我有客要招待,你们可准备好了?” 那女娘这才知道,自家影主要招待的便是这相貌堂堂的公子,忽的一掩嘴,带着笑意道:“三楼房中已然准备停当,女公子还要加一床锦被么?若需要,我这便去准备。” 她这一句话,苏凌和穆颜卿竟齐齐的脸红了起来。 穆颜卿忙道:“你们......怕是我平日惯坏了......还不一边闪闪......不要挡路!” 说着当先走进了阁楼之中。 苏凌有些尴尬的随她进去。 进的楼中,却见一楼厅内,竟还有四五个女娘,皆一身纱衣,身姿曼妙,看见两人前后进来,皆掩口而笑,更是各个美目盼兮,将苏凌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个没完没了。 穆颜卿故意做出一副冷俏神色,也不理她们,径自朝楼梯走去。 苏凌尴尬不已,只得将头一低,逃也似的跟着穆颜卿朝楼梯走去。 待那两人上的楼去,这四五个女娘这才格格的笑了起来。 来到三楼却见只有一间大房子。窗户虽然闭着,但皆是红绡幔帐,轻纱漫卷。 正中有一张小桌,桌上有几个铜碟,里面皆是些精美菜肴。 再往后便是一张/楠木大榻,大榻四周香帐薄纱,绮璇无比。 苏凌进得这屋中,便觉着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这香虽浓郁,但并不让人觉得呼吸不畅。 原是床榻边,有个精致的雕花小几,上面瑞脑金兽,插着几支香,烟气渺渺,那异香便是从那里来的。 穆颜卿似乎对这里的布置非常满意,点了点头转头对跟来的女娘道:“你们都回自己房中去吧!没我的话,好好睡觉!” 那女娘笑道:“谨遵女公子的吩咐,我们这就去睡,女公子累了,也好好睡觉......” 穆颜卿满面通红,张手要打,那女娘笑着连忙退走了。 穆颜卿这才将罩在外面的红色披风解掉,对苏凌一笑道:“你先坐了,这屋里暖和,你把你那大氅也解了吧。” 苏凌点头,来到那桌前的蒲团上坐了。 却见穆颜卿翩然走到里面的一扇大屏风后,柔声道:“把脸转过去!不许偷看!” 苏凌一怔,便知她要做什么,不由得老脸一红,一扭头,不看那屏风,心中却是跳个不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的听到穆颜卿柔声道:“好了,转头吧!” 苏凌转过头来,却蓦地愣在那里。 却见灯烛摇曳,幔帐红绡之下。 那穆颜卿已然换了一袭火红色的薄纱,身姿曼妙,曲线玲珑。春光乍泄。 云鬓慵懒的歪在一旁,用一个金钗随意的别了。透着一股天然的风姿。 烛光隐隐,透了那薄纱,里面竟然只有一件小衣。 贴在身上,更是让人心中荡漾。 穆颜卿风姿绰约、雪肌凝肤,锁骨香肩,藕臂葱指,纤腰玉足。 在那红绡红烛之下,仿佛仙子晏晏,别有一番摄魄的风流。 苏凌不由的心神一荡,忙低了头去。 穆颜卿却落落大方,忽的伏身在苏凌耳边,柔柔轻声道:“你这是害羞了?莫不是怕我吃了不成?” 苏凌尴尬一笑道:“哪有,哪有......” 穆颜卿格格一笑,不再逗弄他,幽香过处,纱衣轻摆,与苏凌对坐。 将一双玉手托了雪腮,盈盈望着苏凌,娇笑道:“尝尝这些菜,可还合你口味?” 苏凌倒也真的饿了,拿起木箸,夹了些菜,刚一入口,便觉的极其美味。 苏凌暗想,管他一会儿如何,先混个肚圆便是。 想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朵快颐起来。 穆颜卿掩口直笑,又拿起那坛酒,拍掉封口,自己斟了一卮,又倒了另一卮,推到苏凌近前道:“别只吃,小心噎着,这酒可是上好的女儿红!” 苏凌点点头,咽了嘴里的菜,这才拿起那卮酒。 却见穆颜卿纤指挽了自己那卮酒道:“好久不见!苏凌!” 两卮酒轻轻一碰。两人均一饮而尽。 两人又吃了些菜,喝了几卮酒,穆颜卿这才道:“你就不好奇,我来京都做什么?” 苏凌嘿嘿笑道:“你方才不是讲了,想我了呗!” “呸!好大一张脸!想你什么?还想彼此身上各咬一口不成?我此次来有一件要紧事。”穆颜卿道。 苏凌方正色道:“何事?” 穆颜卿眼中这才没了儿女之态,正色道:“我红芍影在龙台的分影舵被人卖了,分舵掩人耳目的酒楼也被抄了,损失了十数个姐妹!” 苏凌闻言,心中一惊道:“那你为何还要亲身赴险,来这是非之地?” 穆颜卿淡淡道:“我是红芍影影主!除出了这等大事,我能不来?” 苏凌不动声色道:“可曾查到叛徒是何人?又是谁抄的你们分影舵?”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虽然费了些周折,却还是查到了那个叛徒!就是龙台分影舵的副影主,名叫琴湘!她在龙台日久,更是知晓我们红芍影的很多机密。是她暗中告知萧元彻的暗影司,我们毫无防备,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苏凌忙道:“那这叫琴湘的可曾抓住?还有那抄你分影舵的暗影司人是谁带头的?” 穆颜卿摇摇头道:“我多日暗中调查,虽大致找到了那琴湘的藏身之处,但暗影司戒备森严,我几次出手,都被那琴湘跑了!至于查抄我分影舵的,带头的就是伯宁。”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脑海中浮现出伯宁阴鸷的面容,忽的起身,一把抓住穆颜卿的手道:“莫要耽搁,快跟我走!” 穆颜卿先是一愣,任凭他抓着手,却满脸盈盈笑意道:“你这是做什么?干嘛要走?” 苏凌急道:“你方才说了,那琴湘可是分影舵的副影主,想来定是见过你的真容,而你可知伯宁是何等狠辣的人物?怕是你这里已经不保险了?万一再被那琴湘指认,你可还有活路?” 穆颜卿深深看了苏凌一眼,见他满脸担忧神色,不似作假,忽的幽幽一叹道:“原来有人关心我是这个样子?好久了......苏凌,你真的在关心我的安危么?” “我......”苏凌一时语塞,忽的一摆手道:“我只知道,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穆颜卿眼中柔情脉脉,素手拿起一卮酒,雪颈清扬,一口喝下,幽幽道:“苏凌,我若真的被那伯宁捉去......你当如何?” 苏凌想都不想,一字一顿,说的极为真切道:“你若被捉了,我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杀进暗影司,救你出来!” 穆颜卿心中柔软被他这句话戳中,更是深深看了苏凌一眼,忽的扑哧一笑道:“傻样!放心好了,这里安全得很,这个地方那个琴湘不知道,你安心陪我喝酒!” 苏凌这才一顿。 穆颜卿轻弟双眸,这才发觉苏凌还握着自己的手,不由的心中一荡,脸色一红。 苏凌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有些冒失,忙如触电般的将手抽回,尴尬的咳了一声方道:“那这里也不是个长久之地。” 穆颜卿幽幽一叹,似乎自说自话道:“放心好了,这许多年,我一人风风雨雨,见过多少杀人流血,几生几死,这次事情,不过是小事情罢了!放心,我可是红芍影影主,这点事情我若处理不好,便不要做这个劳什子影主了。” 苏凌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担心道:“还是小心些好?若你真身陷险地,便告诉他们,你识得我,我好歹也是萧府供奉!他们总要卖我几分脸面。” 穆颜卿望着苏凌,眼中满是暧昧,忽的凑到苏凌眼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寸。苏凌只觉一阵温热的幽香直入自己的鼻息。 穆颜卿软言细语,格格一笑道:“提你?我怎生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说着伸出右手玉指在她咬苏凌的胸口处,轻轻一撩。 苏凌只觉一阵酥麻,忙一低头。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暗道,这穆颜卿真是个魅惑天成的妖精。 穆颜卿见他四肢僵直,正襟危坐,格格一笑,这才翩然坐好道:“莫不是告诉他们,我们互相在彼此身上咬了一口不成?” 苏凌刚想说话,穆颜卿忽的一摆手道:“我胡乱说些.......实在是有些闷了。喝酒!喝酒!” 苏凌摇摇头,这个穆颜卿,却是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两人又喝了几卮酒。 穆颜卿方道:“说说你吧,我看你现在有些虚弱,怎么会这样?” 苏凌起先是不想说的,穆颜卿如何肯依,便要再次过来撩拨他。 苏凌头大如斗,只得告饶几句,才把长街遇袭的事情合盘托出。 穆颜卿闻听苏凌左胸中了一刀,差点连命都没有了,刀伤更是伤及心肺,不由得花容失色,颤声道:“苏凌,快让我看看,到底严不严重!” 苏凌一窒,脸一红道:“这不太好吧,我伤在左胸,这......要把上身衣服脱了......多有不便!” 穆颜卿见他如此扭扭捏捏,方才拿了一卮酒,身姿斜倚桌前,樱唇微张,一涓清冽的酒划出一道清线,缓缓流入樱唇内。那雪颈也轻轻的动了几下。 红烛之下,魅惑如幻。 她似乎带了些酒意,痴痴一笑道:“本姑娘还不惜的看呢!” 苏凌这才如蒙大赦,又道:“你这姑娘家的,喝这许多酒,比我都喝的多,总归是不好的!” 穆颜卿轻轻一撅红唇,娇嗔道:“要你管我?” 苏凌耸耸肩,自己倒了一卮,也一饮而尽。 苏凌忽的想起一事道:“穆姐姐。对两仙坞知道多少?” 穆颜卿见他有事,这才收了方才模样,淡淡道:“不多不少?你有什么想问的便说!” 苏凌点点头道:“不知穆姐姐可见过两仙坞的谶语?” 穆颜卿点点头道:“却是见过一些,只是那些玩意实在艰涩难懂,很伤脑筋的。便是破解出来,也多是些蛊惑人心的东西,没什么大用。” 苏凌点点头道:“可有纸笔?” 穆颜卿点点头,这才盈盈起身,更是带了一阵幽香。 她或许是稍有些醉意,曼妙身姿竟稍微晃了两下,更是春色满眼,摇曳生姿。 苏凌有些尬住,不知道要不要扶她。 好在穆颜卿稳住了身形,走到榻旁,将小几一侧的抽屉打开,取了纸笔。 然后竟窈窈的走到苏凌一侧,紧挨在苏凌的身旁。 也不知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如何,娇躯一软,斜斜的靠在苏凌右臂间。 苏凌右臂正触在她的胸前,只觉得软香柔柔,苏凌的整个胳膊仿佛石化了一般,一点也不敢有所动作。 穆颜卿却好似恍若未闻,眼眸柔光,樱唇在他耳边轻轻呢喃道:“你说......我写......”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六章 江山自古有情痴 苏凌感觉自己浑身犹如触电,可是连动都不敢动,只得道:“你这样,怎么握笔?” 穆颜卿笑的花枝乱颤,忽然像一只金鱼一样,整个人滑进苏凌的怀中,俏脸一扬。 樱唇如火,星目如烟。美的勾人心魄。 “上次我怎么写诗的,这次就怎么写谶吖......”那声音婉转如莺,虽带着几分娇羞,但却说的落落大方,毫不矫揉造作。 苏凌头大如斗,整个身子尽量的保持僵直,饶是如此,还是可以感觉到怀中的穆颜卿紧贴着自己,肌肤中传出的温度和体香。 他可是记得,那次在袭香苑,他握了她的柔荑,一笔一笔的写下了《梦江南》。那时自己虽然孟浪,但皆是逢场作戏。 苏凌只得搪塞道:“那句谶生僻字颇多,我也是听说来的,未见谶的真迹,总归是怕写错了,还是你自己来吧。” 穆颜卿瞧他窘相,心里暗笑,只得努努樱唇,似乎有些不舍的从苏凌怀中缓缓坐起来,握了笔道:“你说罢。” 苏凌脸色方郑重起来,一字一顿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穆颜卿轻抬玉腕,刷刷点点的写了一行娟秀小字出来,仰头问道:“可是这几句?” 苏凌看了看方道:“不错,就是这几句。” 穆颜卿斜睨了他一眼,娇嗔道:“这些字,哪里有一个生僻字来着......” 苏凌支支吾吾道:“涤荡......抵挡......傻傻分不清楚......” 穆颜卿张手欲打,嗔道:“让你继续装......” 苏凌急忙告饶,一施礼道:“穆姐姐,这谶可能有什么关键的含义,还是快帮我看看,能不能破解了。” 红烛之下,两人细细的看了几遍,由于看得过于专注,两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了一起,彼此却丝毫未曾发觉。 苏凌看了半晌,忽的抬起头来,恰在此时,穆颜卿也抬起头看向他。 苏凌鼻息中蓦地感觉幽香阵阵。他离穆颜卿太近。 雪颈香腮,小衣中的春光若隐若现。 腾地一下,苏凌整个脸颊都火一样的红了起来。 苏凌只得尴尬一咳,掩饰道:“这酒好烈,脸都红了。” 穆颜卿格格娇笑,用手将胸前微微一遮嗔道:“你是看我,还是看这行字呢?” 天大的冤枉,谁让你离我这么近,又穿的这么少? 苏凌不敢多与她纠缠,忙询问道:“穆姐姐可知道这句谶的意思?” 穆颜卿思索了片刻,方摇摇头道:“我在红芍影中多有见过那两仙坞所留的谶语,可是这句话却从未见过。” 苏凌眼中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方道:“唉,罢了,看来还需费一番心思。” 穆颜卿见他如此,粉拳轻轻砸在苏凌肩头道:“使唤人的时候,那样的温柔,见我没什么用了,便如此失望不成......” 苏凌忙一摆手,急道:“怎么会?你错意了.......我苏凌可不是那种使唤人在前,不使唤人在后的人啊!况且穆姐姐在我入京都时,赠马赠衣,我怎么能忘呢?” 穆颜卿这才啐了他一口道:“算你还有些良心!不过,还要罚你!” 苏凌疑惑道:“罚我?怎么罚?” 穆颜卿眼波流转,掩唇娇笑,抬起玉手,将那坛女儿红拿来,缓缓的在自己卮中倒满,忽的翩然起身。 薄纱轻荡,竟并排坐在苏凌身前。 将螓首缓缓靠在苏凌的肩头,随后素手一扬,将那卮酒扬起,痴痴笑道:“那喝了这卮酒,便是罚你!” 苏凌有些无奈,朝那酒卮上看去。 正见那酒卮上半个唇印印在上面,唇印娇红......嫣然若花。 那是穆颜卿的酒卮....... 苏凌暗想,自己若是不喝这卮酒,这个妖精怕是不依,只得硬着头皮来接纳卮酒道:“好吧,那我认罚便是。” 可穆颜卿却忽的玉体朝苏凌身上一贴,伸出一根葱指,朝苏凌嘴间一竖,星眸脉脉的瞧着他,柔声道:“我拿着这卮,你张嘴喝便是......” 说着,不给苏凌说话的空隙,那只擎着酒卮的玉手轻轻一旋,酒卮中的酒自高处倾倒而来。 酒清如玉,佳人如梦。 苏凌没办法,他若不张嘴,怕是这酒便要撒的他满头满脸了。 苏凌只得张了嘴,任凭她将那一卮酒,缓缓倒入自己的嘴里。 做完这些,穆颜卿方格格娇笑,从苏凌怀中嫣然起身,与他对坐。 又拿起女儿红给自己和苏凌满了一卮。 痴痴一笑道:“今晚,陪我大醉一场。” 苏凌知道,今晚要是不喝个痛快,怕是穆颜卿不依的。 心中暗想,她不过一个小女娘,这时的酒度数也不高,把她灌醉了,也免得自己尴尬。 于是,颇为豪气的一挽袖子朗声道:“也好!便与穆姐姐拼拼酒,看谁先醉倒!” 穆颜卿浅笑道:“你若先醉,你便是银样蜡枪头!我若醉了......随你如何......” 苏凌亦是心中一荡,却不说话,抄起酒坛,满了一卮,一饮而尽。 穆颜卿也不示弱,也满了一卮,雪颈一扬,满饮一卮。 两人推杯换盏。 红烛美酒,觥筹交错。 玉人公子,倾城如玉。 已近深夜,两人仍兴致不减。 那女儿红已然喝了三大坛。 三个酒坛,随意的掷在红毯之上,东倒西歪,酒香弥漫。 不知何时,苍穹的阴霾墨云竟消散的无影无踪。 红绡幔帐飘荡中,捧出一轮皎如银盘的圆月。 挂在苍穹之中,如水银泻地,如白瀑倾泻。 那月下的美人,早已有了七分醉意。 雪腮酡红,星眸如星。 云髻下,那张娇颜,仿佛盛开的红芍。 樱唇之上的红,娇艳欲滴。 不知何时,穆颜卿身披的薄纱,竟悄然滑落。 半边香肩露在外面,盈盈一握。 那穆颜卿许是醉了,忽的将手中的酒卮轻轻掷在一边。 朝苏凌身边一坐,忽的螓首一抬。 醉眼迷离,满目柔情。 声音带着娇羞和半分逗弄道:“苏凌,我美么?” 苏凌也觉得今夜这酒,竟也有七分醉人,酒壮怂人胆,竟丝毫不避讳穆颜卿投来的幽幽眸光,直直的看着眼前娇艳欲滴的玉人,缓缓道:“美......从来未有这样美......” 那七分醉意之下的穆颜卿,宛如熟透了的红芍,一举一动,都摄人心魄。 果真美的不可方物。 那穆颜卿闻言,笑意盈盈,竟忽的伸出两根葱指,在苏凌颌下轻轻一勾。 苏凌的脸庞,轻轻一抬之下,和穆颜卿的倾城面容正对在一处。 相隔不过半寸。 温热香息,细喘微微。 “小淫贼......你是不是跟你见过的所有小女娘都这般说辞?”穆颜卿不依不饶,七分醉态,三分娇态,痴笑嗔道。 苏凌未曾想穆颜卿竟有如此放肆动作,心中刚升起的几分躁动,被她这一勾,忽的腾起,直冲头去。 加上原本那几分醉意,此时更觉昏昏混混,呼吸竟也有些粗重起来。 那穆颜卿却忽的转到苏凌背后,整个身子贴在苏凌宽厚的后背上。 螓首也埋在苏凌的肩头,喃喃道:“苏凌......这世间怕也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别人怕是把我当做男子,或者一柄会讲话的刀剑......侯爷如此,我爹亦如此......” 她这话说的虽轻,却是幽怨百转,潸潸欲泣。 苏凌怜悯大动,低声唤道:“穆颜卿......” “别说话.......让我抱一抱.......” 两人就这般贴在一起。 红烛无声,皓月当空。 红绡幔帐,只有两颗火热的心,轻轻悸动。 忽的穆颜卿从苏凌的臂弯处轻轻滑过,倒在苏凌怀中的同时,两只玉臂轻轻一按。 苏凌犹如触电,更是猝不及防。 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倒在红毯之上。 穆颜卿整个玉体将苏凌压在身下。 曼妙身材,紧紧的贴着苏凌厚实的前胸。 苏凌何曾想过她有如此大胆的动作,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被衣撑挂住,四四方方的躺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穆颜卿俏脸在苏凌的胸前摩挲了一阵,这才忽的滑过他的脖颈,贴在他的耳畔,轻轻吹气,幽幽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唔......这!” 不等苏凌搭话,那穆颜卿忽的直起身子,玉手轻动,两只玉指轻轻夹着苏凌腰间的丝带。 “嘶——”的一声清响,苏凌的上身衣衫已然被她解开。 随即,穆颜卿格格一笑,玉腕一抖。 苏凌整个上身赤/裸着,赫然出现在穆颜卿的眼前。 强健的肌肉,魁梧的身姿。 宛如一头雄狮。 少年如龙,雄姿英发,男儿气概,傲骨如山。 穆颜卿一眼看到了苏凌左胸上的伤疤。 虽然已经好了,还有些萎缩。 可是却依旧疮口赫然,让人心惊。 穆颜卿心疼不已,扑在他的胸口,用手摩挲着那伤口,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一般。 眼中已含了泪水,颤声道:“那些人好可恶,竟把你伤的那么重!” 苏凌心中也是一阵伤神,那伤虽不致命,但料想那夜也是九死一生。 看她这神情满满,担忧之色仿佛是她自己中了一刀,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轻轻握了穆颜卿的手,柔声道:“不碍事的,我不是好好的么?” “怎么会?你这时不时的咳,便是伤了心肺!”穆颜卿星眸不错的盯着那伤疤。 忽的,仰起头,娇嗔道:“是哪个小女娘,有那般倾城魅力,让你泼了性命护她,可比得过我不成?” 苏凌闻言,一怔,支支吾吾道:“那是萧元彻的女儿.......我只不过是......” 穆颜卿又一捂苏凌的嘴,格格笑道:“你莫要解释......” 忽的,她神色竟有些许失落,喃喃道:“若那晚是我.......你可愿以命相护?” 苏凌心头一颤,没有半点犹疑道:“若是你......我亦如此!” 穆颜卿闻言,这才笑着点头,将螓首埋在苏凌胸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凌只觉得胸前的穆颜卿似乎一动不动,只有微微的鼻息,带着幽幽体香。 苏凌低头看去,却蓦地哑然失笑。 那怀中玉人,不知何时玉眸微闭,睫毛翕动,竟然睡着了。 她一个女娘,一人披风摄雨,来到这满眼刀光的京城,又是一个人孤单的面对刀光剑影。 她虽对苏凌说的风轻云淡,怕是早已生死一线,心力交瘁了。 大约的确是好累吧。 苏凌缓缓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将她拦腰抱个满怀,走到红绡幔帐之中。 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拿了锦被替她盖了。 红绡幔帐中,红烛泣泪下。 苏凌朝穆颜卿看去。 那面容更带了几分摄人心魄的美。 苏凌刚想转身,不知是呓语,还是有意的,穆颜卿朦胧中轻轻握住苏凌的手,呢喃道:“苏凌......我好想你......不要走.......” 苏凌一怔,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阵阵呢喃,带着些许凄然和无奈。 “我知道的......你始终不能与我一起......你始终要站在我的家国对面......可是苏凌,我真的不想让你与我为敌啊......苏凌......你知道么?” 榻上玉人,就这般梦中呓语,闻之欲泣。 苏凌蓦地抬头。 寒月当空,江山风雨,美人入梦。 愁肠百转。 一夜过去。 天色大亮。昨夜一夜绮璇,皓月皎皎,今日却依旧寒风刺骨,彤云翻滚。 长睫微动,穆颜卿先醒来,刚一睁开双眸,便觉一阵头晕。 这才想起昨夜吃醉了酒,这才头晕阵阵。 她蓦地发觉自己的手正被苏凌握着。 而那个少年,便用另一只手支了头,在她身旁双眼微闭,还未醒来。 她心头蓦地一甜,就这样任凭他握着手,转过头痴痴看着他。 或许是穆颜卿的动作惊动了苏凌,苏凌缓缓睁眼,看她在看自己,淡淡一笑道:“你醒了......昨夜醉酒,头痛吧。” 说着便要起身倒些水来给她。 “不要......我们就这样说说话。”穆颜卿轻声道。 苏凌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都不想打破这宁谧。 便在这时,忽的听到桌前有人朗声笑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道爷看了一场好情情爱爱的大戏!” 这话音落下,苏凌和穆颜卿皆容颜变更。蓦地回头朝着屋中桌前看去。 却见那屋中桌前,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少年道士,左手中拂尘苍蝇刷似的乱甩,右手竟自顾自的抄起苏凌昨日用过的酒卮,酒卮中早已满了酒,他就那般一仰脖的满卮喝下。 苏凌认得他,穆颜卿可不认得他,黛眉微蹙,暗想这里可是红芍影的暗舵,哪里来的野道士,竟能突破重重守卫和暗处机关,无声无息的初现在这里。 想来不是什么好来路。 她冷哼一声,忽的在榻上陡然悬起。 纱衣轻摆,一道红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朝着那少年道士疾速刺去。 那少年道士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在眼前用手轻轻一划。 穆颜卿疾至的身形,方欺到那道士身前不过五寸处,便如撞到了什么无形大网一般,不得寸进。 那少年道士嘿嘿直笑,瞅了一眼苏凌道:“苏下惠同志,这小女娘好大的火气,你也不管管你这刚洞房的老婆?” 他这话说的戏谑,听在穆颜卿耳中,顿时羞红了脸道:“胡说什么,我与他还未洞房。” 说完,便觉自己失言,更是粉面酡红。 苏凌大步走过来,将穆颜卿的长剑撤回,低声道:“这破牛鼻子,我认得,不算个歹人。” 穆颜卿这才撤步,冷面寒霜的看着这少年道士。 这少年道士嘎嘎大笑道:“得,还未洞房啊?那道爷打扰了,我就是路过,你们继续......” 苏凌岂能让他耍嘴皮子,呸了他一声道:“浮沉子,你这道士还喝酒?看来是个冒牌货!” 来人正是消失多日的浮沉子。 浮沉子忽的装腔作势的打了个稽首道:“我这是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你懂个什么!” 苏凌撇撇嘴道:“多日不见,我以为你早已被那把大火烧成灰了呢?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浮沉子一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你俩昨晚没尽兴吧......” 他这句没尽兴,搞得二人不知他指的什么,以为又是什么虎狼之词,皆嗔怒的看着他。 慌得浮沉子忙摆手道:“你们想什么?道爷说的是,昨晚吃酒未尽兴,你们以为什么啊?” 苏凌这才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什么以为.......你以为你以为就是你以为的?” 苏凌这才和穆颜卿并肩坐在浮沉子的对面。 苏凌实在是喝不下酒了,给浮沉子满了一卮,这才道:“废话少说,你怎么跑这里了?” 浮沉子故作高深,掐动指头装相道:“天机不可......” 苏凌抄起酒卮就是一下,幸亏浮沉子躲得及时,他嘟嘟囔囔道:“你个犊子!苏凌,哪有这么近就使暗器的!” 苏凌撇撇嘴道:“让你胡扯?赶紧说实情!” 浮沉子又喝了一卮酒道:“那日我出去给你买扒鸭子去,结果太晚了,寻便整个龙台,全都关门了,这里真不好,要是在咱们那时候,夜市摊生意正好呢,啤酒撸串小龙虾......” 苏凌敲敲桌子道:“说正题!” “额......是是!道爷跑题了!”浮沉子摇摇头又道:“没办法,谁让倒也先对不住兄弟的,我只能进了一家熟食店铺,用刀压在人家老板的脖项上,人家才用生命做了只生命之鸭出来.......” 苏凌还没怎样,到时穆颜卿被他逗得格格大笑。 浮沉子也不见外,抿口酒,掂起筷子吃了口菜,又道:“我这一路小跑的回去,加上天忽然下了大雨,你也知道,那帮玩意喜欢在荒野深山造道场,道爷一个不小心,就从山涧轱辘下去了......差点没就此吹灯拔蜡!” 说着看了一眼苏凌道:“你说,道爷为了只鸭子,差点搭上性命,道爷容易么?” 苏凌道:“那也是你活该!望仙丹还有么?” 浮沉子忙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深红色小丹道:“喏,道爷想着你呢......” 苏凌一把接过,算算日子,虽然早了些,但又怕往后有事耽搁了,便一口吞了下去。 穆颜卿疑惑道:“这是什么?” 浮沉子忙遮拦道:“女菩萨......此乃糖豆.....玛氏集团的,好东西!” 苏凌瞪了他一眼,方道:“继续说。” 浮沉子有些不爽道:“别装大尾巴狼,我可是警察!怎么搞的像你审问犯人一般?” 他虽这样说,还是继续道:“道爷醒来之后,索性就在山底找了个避雨的洞子睡了一觉。又想起破观舸那张老脸,浑身膈应,索性多呆了几天,这才回去了。” 苏凌忙道:“你回去了?可看到什么?” 浮沉子一摊手道:“主基地崩了啊......残垣断壁的,道爷家被偷了......” “啥?进贼了?哪个小偷这样嚣张,偷便偷了,怎么还放火?”穆颜卿眼眉一蹙,不解道。 苏凌只觉得头发昏,却见浮沉子一本正经道:“道爷哪里知道啊,这群贼怎们会那样大胆.....一个法师,还有几个团控,竟然输那么惨......连你红芍影的都没调查清楚,我更白瞎......” 说着斜睨着穆颜卿。 穆颜卿闻言,先是一怔道:“你跟踪我?” 浮沉子一摇头道:“道爷六根清净,可没那闲心,不像苏凌这小子.......” 苏凌的脸色有些想打人。 浮沉子只做未知,哈哈一笑道:“我虽见断壁残垣,却见玄阐那老家伙被捆在一个柱子上,刚想去问问情况,就见憾天卫那个黄黑牛带着人来了,便躲在暗处,那家伙让人押了玄阐走了,道爷刚想去残垣断壁间查查有什么蛛丝马迹的,不想眼前红影一闪,你便粗线了......” 穆颜卿这才点了点头道:“看来你果真早跟着我了......你说你跟我作甚?” 浮沉子一摆手道:“我可没有什么恶意啊,我也只是好奇,一个姑娘家的,跑这西山坳干嘛,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便跟了你,哪知道歪打正着,发现你每天晚上总跑去不好堂的房着一句话。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浮沉子一愣道。 苏凌将穆颜卿写的那句谶放在浮沉子近前。 浮沉子低声念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他念了半晌,陷入沉思。 苏凌以为他这么严肃,定然参详出了什么。 半晌,但见浮沉子摇头晃脑,骂了一声道:“什么破玩意......这说的是什么鬼?” 苏凌和穆颜卿相视一愣,皆无奈的笑了笑。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七章 原来是你 苏凌一时无语,翻了翻白眼骂道:“你们两仙坞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不知道,还来问我们?” 浮沉子神色一肃道:“不不不!我们两仙坞也好,各地的两仙教也罢,若有什么谶语或者道偈之类的,必然带有两仙这两个字,不信你可以问问弟妹.......这几句屁话根本不是我两仙坞的玩意。” 苏凌一怔,看了看穆颜卿,穆颜卿轻轻的点了点头道:“的确,我们红芍影截获的两仙坞的这些东西不少,无论多少句,总有两仙二字。” 苏凌心中思忖了一阵,既然不是两仙教的谶语,那这几句话到底是想要表明什么? 可是苏凌一时半刻,实在也想不出来,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几句话对玄阐来说绝对十分重要,要不然,他也不会到了疯癫的时候,还只记得这几句话。 只是,那玄阐已经疯了,多半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苏凌将那几句谶语收好,这才问浮沉子道:“你现身出来,可不只是送我望仙丹吧。”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有个好去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陪我去逛逛啊?” “没兴趣!......”苏凌连摇头带摆手,整个身体都在拒绝。 浮沉子死皮赖脸,嘿嘿笑道:“你看。我自己人单势孤的,你就不怕我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你没处哭去啊!” 苏凌笑道:“你死不死的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再说了,你万一再骗我去个什么地方,再给我一颗什么狗屁仙丹的,我找谁去?” 浮沉子忙摇摇头,似保证道:“上次那是道爷没办法,观舸那个老牛鼻子,虽然道爷不怕他,毕竟他是俺那师兄的心腹,我也是迫不得已不是,这次绝对不会发生此类事件,道爷拿道心发誓!” 苏凌斜了他一眼道:“还是别拿你那半路出家的道心发誓了,你先搞搞清楚什么是弥陀佛,哪个是无量佛再说罢!” 浮沉子一叉腰道:“你真不去?苏凌,你要不去,道爷保证你会后悔的!” 苏凌一捂耳朵,不听他说。 浮沉子翻翻眼睛,自顾自道:“无所谓,反正道爷是为了你,你不去道爷也清净,拉倒,反正那个地方跟萧元彻有关系,你也不想知道......” 苏凌可是全听进去了,这才一惊,忙道:“跟萧元彻有关?你细细说来!” 浮沉子一翻眼皮道:“道爷不说了!道爷要喝酒!” 你特么...... 苏凌只得给浮沉子满了一卮酒。浮沉子这个品的细啊,眯着眼睛,抿着酒,还不断的砸吧砸吧嘴,待喝了一卮,方道:“恩恩,上好的女儿红.......” 苏凌这才道:“酒你也喝了,快细细说来。” 浮沉子点点头道:“你可知道承天观?” 苏凌细细回忆了一番,似乎在谁的口里听过这个地方道:“之前是两仙观,现在又是承天观,我这是捅了道士的老窝不成?” 浮沉子摇摇头道:“虽然都是道观,可是承天观跟我们两仙坞没有半点关系,他可是皇家道观。当今皇帝刘端,可是十分喜好黄老之术,对承天观观主瑜吉仙师,颇为推崇的,隔三差五都要去听道诵经的。” 苏凌点点头,不解道:“既然是皇家道观,跟萧元彻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这个可是密辛啊,怕是连那个小皇帝都不一定知晓,这承天观观主不但跟皇帝来往过密,更是暗中跟萧元彻颇有走动...... ” 苏凌先是一怔,忽的释然道:“这不奇怪,整个禁宫禁卫都是萧元彻的人,萧元彻去瑜吉那里,不过是探听些皇帝是否诚心向道的事情罢了。只是这种事情,萧元彻做得必然极为保密,连皇帝都瞒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我也是无意之间才知道。那两仙观不是烧了么,我总不能一直待在破山洞吧。我想着反正承天观也是道观,我也是道家,自当大开方便之门,便想去承天观住两天。不过呢白天去,我怕那里有眼线谍子,多有不便,所以我晚上才去,不成想我刚到瑜吉院子,便有一人在瑜吉的陪同下向他房中去了。” 说到此处,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听墙根这活,咱要多拿手就有多拿手不是,无意之间就听了他们的谈话。” 苏凌闻言,顿时头大,笑骂道:“你个惯犯!俩大男人你也去听墙根!” 浮沉子笑道:“要是你,你就不想听听他们聊些什么荤段子?” 苏凌笑骂道:“你脑子吃笨鸡蛋吃多了吧,一个司空,一个皇家道观观主,聊荤段子?亏你想得出来。只是他们到底聊些什么。” 浮沉子道:“聊些什么,说实在离得太远,他们周围又有暗影司的人,道爷也没有听太清楚,不过,那老牛鼻子拿出了两颗丹丸,一颗给了萧元彻,另一颗放在了匣子里,说是等天子来了,再献给天子,定不负司空所托云云。” “又是丹丸......”苏凌顿时没了兴趣。 浮沉子一笑道:“你可莫要小瞧了,那可是瑜吉亲手炼制的,绝对是好东西,看萧元彻的样子,很是满意。瑜吉可是跟我那个便宜师兄道行相差无几,他炼制的东西,岂会差了?那放丹丸的地方,我可看的准了,还有十几颗呢。苏凌,有没有兴趣去偷几颗尝尝?” 苏凌闻言,一摆手道:“没兴趣!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你小偷小摸惯了!”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道:“那怎么能算偷?粗鲁!嘿嘿嘿,你就跟我去嘛,一个人是死的,两个人是活的......万一这玩意能解望仙丹......” 他可不敢再说后半句望仙丹有毒,要不然被穆颜卿这种话间,巷口苏凌背背一把长剑,朝堂前来了。 两人赶紧迎了上去,齐声道:“苏凌(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们可要大闹司空府了!” 苏凌一笑,朝堂里看了看,稀稀拉拉的没什么人,倒也不是生意不好,自从与那方习合作,京里的百姓多就近购买冷香丸,加上天冷,所以他这里倒显得有些冷清了。 苏凌笑道:“这也不是很多人啊,你们怎么这么急?” 杜恒嗓门大,开口道:“不是啊,后堂来了个大爹,看样子气度不凡,非要见你......问他姓名,他也不说,只说与你是旧识。苏凌咱俩一直在一处,你何时有这许多旧识的?” 王钧倒是老成许多,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这人器宇不凡,怕是个要紧人物,他进了后院正厅,便不再出来,似乎有意遮掩身份。” 苏凌眉头微蹙,点了点头道:“杜恒你在外面照看,不要声张,王钧随我一起去见一见他!” 两人点了点头,杜恒从前门进去。 苏凌在周遭看环视了几眼,确定没有暗影司或者其他什么谍子跟着,这才不动声色的跟王钧从后门穿院而过。 苏凌一脚踏进后堂正厅,抬头却见一人背对着自己。 那人身材伟岸,八尺有余。腰中悬了两柄剑,正低头想着什么。 苏凌只觉得这背影似乎十分眼熟。 却是一时之间记不起来了。 刚想说话,那人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正与苏凌轰然相接。 苏凌先是一惊,随即脱口道:“怎么是你!” 那人面带和善,笑容和煦,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贤弟!好久不见!” 王钧本身十分戒备,见苏凌这样说,料想是认识的,这才放松了下来。 但见此人,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直口方,两只大耳垂肩,双肩抱拢,别有一番君子气度。 正是昔日苏凌从宛阳逃难,路遇大雨,在那破庙廊中见到的吟诗舞剑之人。 苏凌忽的心中一动,已然多多少少的知晓了这人是谁。 忙低声道:“王钧,关了厅门,你在外面守着,任谁也不得进来!杜恒也不行!” 王钧神色微变,却并不问缘由,点头应下,出了厅堂,回首关了门。 那人见王钧出去,这才出言道:“苏贤弟,你身边这人......” 苏凌点头道:“放心,自己人!” 那人这才点点头,一把拉住苏凌的手,眼中露出思念之意,恳切道:“苏贤弟,那晚你点醒我,方有今日再见,这许多时日,我着实想贤弟啊!其实你来龙台之时,我亦曾前往城门前迎你......只是......” 他神色一暗,不再往下说。 苏凌忙撤回手,随后一躬道:“皇叔前来,苏某实在欣喜,更诚惶诚恐啊!” 那人被苏凌一语点破身份,先是一怔,随及一摆手道:“苏贤弟啊苏贤弟,这些皇叔之类的话,也就是冠冕堂皇的身份,我刘玄汉始终是那个雨中落难之人啊!” 他这话说的挚诚,没有半分的皇叔架子。 刘玄汉,苏凌暗暗记下。 刘玄汉又道:“玄汉心中,苏贤弟还是当日那个赤心少年......” 苏凌见他说的真挚,也便真诚的笑笑道:“皇叔请坐!咱们慢慢说话!” 两人坐下,苏凌这才道:“皇叔此次突然来访,可是有事情么?” 刘玄汉一摆手道:“什么皇叔,这样叫生分了,我长你一些,若是你看得起我这个有名无实的落魄之人,唤我一声兄长便好!” 苏凌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道:“兄长!” 刘玄汉点点头,一捋颌下黑髯,颇有感慨道:“那日一别,不想贤弟竟然成了司空门下的供奉......只是贤弟大才,为何不投效司空?” 苏凌知道他此话何意,淡淡道:“司空高门,弟懒散惯了,受不得拘束,还是做个郎中自在!” 刘玄汉点了点头,心中对苏凌赞赏不已,叹道:“我刘玄汉果真未曾看走眼!” 言罢,忽的起身朝着苏凌一躬道:“贤弟,为兄不久便要大祸临头了!还望贤弟想个法子,救为兄一救啊!” 苏凌心中知道刘玄汉此话何意,可是对刘玄汉如何知晓内情,颇为不解,遂不动声色道:“兄长不可如此!折煞小弟了!不知兄长遇到了什么难事!” 刘玄汉这才叹了口气,坐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白绢。 苏凌瞥了一眼,便知道,这是誊抄的衣带血诏。 除了那几个人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刘玄汉开门见山道:“贤弟,这血诏之事,贤弟也有标名吧!只是当时贤弟并不知道前将军,豫城亭侯刘玄汉,便是为兄吧!” 苏凌点点头道:“却是不知!若兄长不告知,我此时还如坠云雾。” 刘玄汉点点头,眼中透出一丝忧色道:“如此,看来贤弟一如我一样,心向大晋!只是,这件事只怕早已暴露了,我忧心贤弟,故而冒险前来告知,贤弟随我一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何?” 苏凌心中有些感激,他知道刘玄汉担心他自己,但对苏凌的担心之意,也不是假的。 苏凌不动声色道:“这话说的?兄长怎知此时已然暴露?那萧元彻却未见行动啊!” 刘玄汉开诚布公道:“不瞒贤弟,我虽是前将军,但有名无实,更是去不得锡州豫城!如今一个兵卒也没有,还暂在司空别院安身!” 苏凌点点头,暗想,看来刘玄汉果真诚实,他什么境遇便如如实相告,没有半点碍于面子上遮掩。心中对他更是有了不少好感。 苏凌随即也直抒胸臆道:“只是不知兄长如何确定,萧元彻已经知晓此事?” 刘玄汉叹了口气道:“我虽暂住司空别院,但司空别院很大,方圆占地辽阔,那日我二弟曾前往前院,想着打几脚酒回来,不曾想听到萧元彻正在一处屋中与人谈话。声音很低,换作旁人是听不得的,但我二弟功夫了得,却可以听得入微。他们便是谈论这血诏之事,我二弟向来沉稳,这才回来与我说了!” 他没有半分隐瞒,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给苏凌讲了。 苏凌点点头,也坦诚相告道:“兄长所言不差,那萧元彻的确已然得了血诏和盟单,更是知晓了我也标名的事情!” 刘玄汉大惊失色,一把抓了苏凌的手道:“如此,快跟为兄走!” 苏凌淡淡笑道:“兄长,苏凌有些不解,为何兄长只来唤我,不去找那几个人?” 刘玄汉这才一顿,叹了口气,颓然坐下道:“我外出,已然冒了风险,我也曾去找董祀和秦元吉,可是他们府邸周围,全是萧元彻的眼线,我不敢露面啊,只能多次徘徊,无功而返!今日也是冒死前来见与贤弟相见啊!” 苏凌这才了然,看来刘玄汉果真不是那种置他人于不顾的人。 苏凌点点头道:“多谢兄长,不过,虽然萧元彻知晓我也参与此事,而且他更是亲自来找我......” “什么.......!”刘玄汉大惊,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 苏凌淡淡笑道:“兄长莫担心!我怎样也是他的供奉,再者我与他四子萧仓舒和憾天卫黄奎甲多少有旧,我已然尽祛其疑了!” 刘玄汉方点了点头道:“即便如此,贤弟也要多加谨慎啊,那萧元彻为人奸狡!......” 苏凌点点头道:“料也无妨,只是兄长,你必须要在那萧元彻行动之前离开!” 刘玄汉长叹一声道:“谈何容易,莫说离开,便是我离那司空别院也要费上些许力气,今日我只让二弟、三弟守了内室,推说我身体不适,不见客,便是如此,也不敢耽搁太久啊!我离开龙台谈何容易?” 刘玄汉神色黯然,更缓缓道:“离了龙台,我又能去哪里?还不如在龙台守着天子,若天子此次受到株连,我定和二弟、三弟杀上那群乱臣贼子一阵,便是血染苍穹,也在所不惜啊!” 他神色凛然,不似作假。 苏凌心中起伏,他原是打算冷眼旁观,可是心中着实觉着刘玄汉一如自己那般,待人忱挚,心中一热,脱口道:“兄长,你的退路,弟其实已经想好了!” 刘玄汉闻言,神色一肃道:“贤弟!此话当真!” 苏凌点了点头道:“离开龙台,一路向东,直奔锡州!” 刘玄汉听了,低头思索半晌方道:“贤弟所言,不无道理,可是锡州如今也在萧元彻的囊中啊!” 苏凌哈哈大笑道:“此事容易,关二哥勇武,那锡州车信远,无非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苏凌忽的声音如刀,带着三分杀意道:“若是车信远敢阻,取了他的人头便是!”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八章 承天诡谲 苏凌说完这句话,若有深意的看着刘玄汉。 刘玄汉思虑半晌,却还是摇摇头道:“贤弟,那车信远一武夫,不足道也!只是,为兄如何出得了龙台?” 苏凌想了想,这才正色道:“兄长若是信得过我,你出城之事,包在我的身上,少则一两日,多则两三日,兄长定能离开龙台,从此天高海阔!” 刘玄汉闻言,神色激荡,使劲的握了握苏凌的手,眼中含泪道:“贤弟!为兄久困于囹圄,倘若贤弟能让我出了这浅滩,贤弟对我便是恩同再造!” 苏凌忙笑着摇摇头道:“兄长这话严重了!” 言罢,仍旧笑吟吟的看着刘玄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刘玄汉神情激动,不知为何,却忽的眼神一暗,带了些许不忍,缓缓的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知道他想说什么,遂道:“兄长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刘玄汉这才点了点头,叹口气道:“只是,为兄去了,董国丈,还有那些义士还身陷险地,我怎好一人离去,弃他们于不顾?” 苏凌心中暗道,刘玄汉啊刘玄汉,你果真未让我失望,如此危险之下,却还想着那些人。仁义之风,果真不假。 苏凌顿了顿,这才道:“兄长,如今龙台情势危急,我救你一人,已然是虎口夺食,更还是因为萧元彻本就以为你人单势孤,因而未多监视的缘故,可是董祀等人,虽远不及萧元彻,却在朝中军中地位举重若轻,我料想,倘若稍有异动,怕是人救不了,却落得个打草惊蛇,到时候莫说兄长,便是我也难逃干系啊!” 刘玄汉心中还是不忍,忽的凄然道:“可是......我心中实在不忍义士惨遭屠戮啊!贤弟真就没有办法救他们一救么?” 苏凌缓缓摇头,淡淡道:“没有,他们必死无疑!” 刘玄汉闻言,半晌无语,忽的似下定决心道:“如此,刘玄汉便也不走了,留下来,跟那萧元彻不死不休!” 他说完这话,神情凛然,想来是抱定了杀身成仁的决心。 苏凌心中一颤,着实感佩刘玄汉知必死却已然慨然赴死的决心。 刘玄汉,你若不这样,我或许觉得救你有些费心劳神,如今就是再费些周折,便是九死一生。 我苏凌也要试上一试! 苏凌忽的有些生气,带着些许冷意道:“兄长啊兄长!你好糊涂!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怎效那妇人之仁?” 刘玄汉一怔,也有些气恼道:“贤弟,教我不义于天下乎?如此,玄汉犹死而已!” 苏凌这才言之切切,语语重心长道:“兄长!兄长可知,天下之政/变,何有不流血不牺牲者?遭逢乱世,本就是成王败寇!若无志士鲜血唤醒我朝臣民之心,便是一个萧元彻身死,还会有无数个效仿萧元彻之人纷至!救国,在于救民心也!” 他这话,听在刘玄汉耳中,却是震耳发聩! 苏凌见刘玄汉默然不语,又道:“天下志士,皆知萧元彻专权,振臂一呼者几何?跟随者更是凤毛麟角,何故?势也!今势在萧元彻,兄长留下,不过是萧元彻屠刀下多了一个冤死的鬼魂罢了!历史皆是上位者书写,兄长以为定能热血照汗青乎?怕是史书之上,多写就兄长犯上作乱,故而诛之之言也!我想兄不是不明白!” 刘玄汉凄然点头。 苏凌顿了顿道:“既如此,为何不忍辱负重,留得有用之身,出了这樊笼,蛰伏以待时机?待天下有变,再图勤王诛逆,方是正道也!” 苏凌说的直白,对刘玄汉更是无半分保留。 刘玄汉知道苏凌说的是正理,只是依旧有些不忍道:“可是,董祀等人......” 苏凌冷然道:“董祀之徒,真大丈夫乎?以弟观之,其罪有三。” 刘玄汉讶然,怔怔的望着苏凌。 苏凌不给刘玄汉考虑的机会,急道:“其罪一,帝以血诏示之,乃久苦萧元彻欺压也!然晋室倾颓,满朝上下,有一人可抗萧元彻者?帝不明,董祀岂能不明此理乎?董祀等既明,为何不死谏帝安之、忍之,却为何助长?一旦事不可违,帝将置于何处耶?能全身而退?” 刘玄汉身体一抖,脸色惨白。 苏凌又道:“其罪二,血诏本就乃密辛,从未张于天下!董祀此举虽是奉诏而行,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反观萧元彻,向来以奉天子以令不臣自居。无论他是否如此,然天下皆是有目共睹。暗诏与明理,孰是忠良,孰为乱臣?” “这个......” 苏凌再次出言道:“其罪三,大丈夫知何事可为,亦知何事不可为!萧元彻权势欺天,相较之,董祀等不过是跳梁小丑尔!然董祀却心存侥幸,暗存毕其功于一役之心,突下杀手,妄图一击即中,实则谈何容易?他身为当朝车骑将军,岂看不破乎?既能看破,却仍旧一意孤行,何也?” 刘玄汉有些丧气道:“一腔热血......” 苏凌丝毫不留颜面,冷然道:“一腔热血?当天下人皆乃黄口小儿不成?无他,私心作祟!那萧元彻若是引颈就戮,他董祀真就不会称王称孤?” 苏凌说的慷慨,更是一针见血。 刘玄汉亦为人杰,岂能不知,只是心中不愿面对罢了,苏凌丝毫不留情面,将这伤疤全然揭开。 刘玄汉颓然坐于长椅上,寂寂无言。满目辛酸。 苏凌凛然道:“如此宵小,死便死之,何须不忍?” 言罢,苏凌不再说话,意味深长的看着刘玄汉。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刘玄汉定然需要时间消化一番。 过了半晌,刘玄汉这才訇然起身,朝着苏凌便是一躬道:“贤弟此番话,震人心肺,玄汉受教!” 苏凌这才一摆手道:“兄长乃是仁慈最长者,只是一时之间未曾看破罢了,兄长安心在司空别院等待,弟定早日前往相助!” 刘玄汉这才点点头,方道:“我不能久留于此,如此,为兄便日夜翘首以盼贤弟早来了!” 两人互相抱拳,刘玄汉这才出了后院门,朝巷口去了。 送走了这颗定时炸弹,苏凌久久坐在屋中,心绪难平,心中也着实纠结。 一方是颇为看重他的萧元彻,而另一方又是这样一个对他无比相信的刘玄汉。 他如何取舍?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再想下去,便要精神分裂了。 想到今晚还不知道承天观一行有何事发生,索性回到自己房中,交待了王钧,无要紧事不要前来扰他。 大被一蒙,呼呼睡去。 ............ 夜深沉。无月。 白日的冷风,到了晚上,却不知躲到了那里。 然而,冷气弥漫了整个龙台京都,阴冷之意挥之不去。 一道白影起于幽暗之中,在深巷中停留了片刻,再不迟疑,白光恍恍,刹那间投入到不好堂后院之中。 方停下,便有人声响起道:“来了......” 继而丝丝推门之声,苏凌一袭黑色夜行衣,腰中悬着问相思长剑,缓缓得走了出来。那面庞之上,罩了青纱。 白影正是浮沉子。 今晚却是未穿道装,不知哪里弄来一身白衣。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你比我还积极,竟然收拾好了等着道爷。” 苏凌像打量怪物一般,瞅了浮沉子好几眼道:“今晚行事,乃暗中进行,你怎么穿了个白衣来?你就没个像样的夜行衣么?” 浮沉子拽了拽衣袖道:“有啊,这便是道爷的夜行衣!” “你特么......你是嫌咱们不够显眼不成?夜行衣穿个白色儿的?”苏凌一时气结。 浮沉子有些不服气道:“谁规定的夜行衣偏偏就黑色的?道爷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洁白无瑕,多好的色儿!” 苏凌皱着眉头道:“好歹弄个纱,遮了你这脸啊!” 浮沉子挠挠头道:“有,怎么没有啊,道爷口罩带多了,嫌闷......” 说着从袖中取了面纱。 苏凌看去,那面纱竟也是白色的。 苏凌无语,也不想跟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掰扯,低声道:“走罢,承天观在何处?” “龙台山东山坳!” 龙台山,京都龙脉所在。 西山坳原是两仙教道场,东山坳便是承天观道场。 原本两大道场东西并立,相映成辉。如今二去其一,两仙观早成瓦砾场,只留下东山承天观。 苏凌与浮沉子皆不说话,运了气息,疾疾朝承天观赶路。 那浮沉子果然了得,身法快捷无比。在头前带路。 苏凌原本有心跟他比一比,可是苏凌发觉,无论他如何提速,浮沉子总在前方跟他保持一丈有余的距离,苏凌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并驾齐驱。 最后苏凌索性不跟他比了,他再这样毫无保留的浪费气力,怕是到了承天观也要累趴到地上了。 两人疾疾如星火,不一时便一头扎进了大山深处。 浮沉子似乎对路途颇为熟稔,穿花过树,宛如清风拂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浮沉子忽的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道:“到了!” 苏凌抬头看去,前方数十丈内,一座高大庄肃的道观映入眼帘。 这道观比之两仙观方圆占地更是阔了许多,远远观之,道楼仙阁,皆半隐在云气渺渺之中。 更夹在山坳之内,地势高觉,一片紫府仙地。 道观前方不远,便是山门立柱。 上面两联古拙对子,笔法苍劲,虽年代久远,却依旧清晰可见。 写的是: 山雨欲来,且休息片时,再朝金阙; 岭云初上,看森严万象,争捧玉皇。 山门横楣之上,三个鎏金大字,尽显皇家气象:承天观 极目望去,隐约看到道观门前红灯笼闪动,其下左右一字排开,皆站了六名精壮道士守门。 浮沉子低声道:“承天观果真是皇家道庭,便是看门的就比两仙观多了好几个。” 说着便要纵身前去。 苏凌眼尖,急忙一把将他拉住,朝着道观一侧山墙处一指道:“你看那里!” 浮沉子经他一拉,这才朝着苏凌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由得也怔在那里。 树枝掩映下,那山墙处正停着一辆高大而奢华的马车。 马车上未悬挂表明身份的灯笼,偶有马喑之声,隐隐回荡。 令苏凌和浮沉子格外注意的是,那马车周遭站定了两拨人,约有百十号。 这两拨人皆静默无语,虽皆是拱卫着这辆马车,却泾渭分明。 一拨人乌金甲,乌金盔,红旗冽冽。 另一拨人虽未打了旗帜,却皆穿了褐黄色衣衫,头戴暗红色帽子,腰中悬着细剑。 浮沉子暗道:“卧槽......这两拨玩楞是干嘛的。” 苏凌眼神不错的盯着这两拨人,脱口道:“乌金甲的那拨是憾天卫,褐黄衫的那拨是暗影司。” 浮沉子倒吸一口冷气,眼都睁的大了许多道:“他们怎么跑这里来了?这可是精锐!难不成那人来了?” 苏凌摇摇头道:“不清楚,但由此阵仗的,不是他还能有谁啊?” 浮沉子闻言,心中打了退堂鼓道:“这特么......苏凌咱们闪人吧,今天不去了,改日再约。” 说着扭头欲走。 苏凌一把将他拉住道:“来都来了,干嘛回去!” 浮沉子刚想嚷嚷,忽的想到那两拨人,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不想活,别拉着道爷我一起......” 苏凌朝他一呲牙,忽的一纵身,朝着另一侧的山墙处纵身而去。 浮沉子在背后一跺脚,想要高声阻拦,却还是蔫了吧唧的低声道:“苏凌......打个商量,咱今天就不去了,你回去找你家那个小女娘,我去再给你买俩生命之鸭如何?......” 他说了一番,见苏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倒是越走越远。 无奈之下,只得一跺脚,叹道:“没一个让道爷我省心的!” 这才飘身向前,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另一侧的山墙暗影处,浮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子,嗖的一声隔墙扔了进去。 少顷,听到一声细微的石子落地声音,再无其他声息。 浮沉子这才鬼头鬼脑一笑道:“行了,咱们越墙而过,我这石子是想探探里面有没有养狗什么的......” 苏凌淡淡一笑道:“你倒还挺有经验......” 浮沉子嘟嘟囔囔道:“废话,你是没有被狗撵过......” 他话已出口,方觉自己失言,忙一捂嘴。 苏凌也不敢高声笑,两人一提气,一黑一白,两道流光朝着承天观内直射进去。 两人刚一落地,迎头便看到两队精壮道士各提灯笼朝这边巡视过来。 瞬间两人各闪到一棵大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一会儿,这两队道士方走远了。 浮沉子这才抚着胸膛跟苏凌汇合道:“哎呀,道爷我这小心脏啊......” 苏凌低声道:“那承天观观主瑜吉房间在何处。” 浮沉子当先走在前面道:“跟着我,我路熟。” 两人穿廊过院,走了好久。 苏凌都觉得是不是浮沉子走错了路,正想出言问他,眼前闪过一处低矮的茅屋。 看起来颇为寒酸破旧。 今晚是没有风,若有,怕是要卷起屋的不错,元彻这几日念及于此,便深感头痛难忍,苦不堪言啊!” 瑜吉叹息一番道:“树欲静,然风不止,世间多少恩怨皆因此而起?我道门,讲求度化世人,清静无为,只是心有余而力不逮啊!” 言罢,瑜吉仙师站起身来,道衣飘动,来到神龛之下,取出一只精致的桃木匣子来。 转身又坐回原处,当着萧元彻的面,缓缓打开道:“贫道甚念施主之苦,故而这几日费了不少心力,才炼制了这几枚丹丸出来,但愿能稍缓施主病苦。” 萧元彻忙道:“多谢仙师!前些日我来这里拿了这丹丸吃了,头痛之感大为减轻,仙师妙手妙法!” 说罢,他方接过匣子中的丹丸,揣在怀中。 萧元彻又看向匣子左侧,忽的似有深意道:“这边的三颗丹丸,可是按照我的吩咐.......” 瑜吉轻轻看了一眼那三颗丹丸,点点头道:“正是......这丹丸的方子,均是按照萧施主所写炼制,宫中齐常侍已然来过五次,这三颗,不日齐常侍也会来取,或者天子亲至,到时天子自会依贫道的话,安心服下......萧施主放心便是。”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仙师了,待天下大定,仙师当为我朝正是册封的国师......” “贫道......多谢了!”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八十九章 连环 苏凌和浮沉子隐于窗户暗影之处,悄然向茅屋中窥探。 萧元彻与瑜吉之间的谈话,被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浮沉子听了个胡里八涂,心中只是觉得萧元彻用来治病的丹丸,为何还要另外再备一份,还要麻烦瑜吉亲自送了去。 莫非天子真的也有头痛的病症不成? 便就真的有头痛的毛病,萧元彻为何自己不去送呢? 浮沉子颇有些不解的看着苏凌。 苏凌的脸上虽然仍旧古井无波,然而心中已然如惊涛骇浪一般,更隐隐有一股强烈的寒意来。 便是他望向萧元彻的眼睛,也带了些许的看不透。 浮沉子或许不明白,萧元彻和瑜吉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是苏凌却听得真切,想的明白。 苏凌心中暗暗叹道,萧元彻啊,萧元彻,你到底是如何一个人? 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是你,如今暗暗做下这样事情的也是你。 肆意杀戮的是你,神龛前祷告的也是你。 哪个是假的你,哪个又是真的你? 苏凌明白,萧元彻怀中的丹丸跟哪匣子里,要呈给晋帝刘端的丹丸,虽然外形上,颜色上,甚至气味上都一模一样。 可是,那用处,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同。 萧元彻那几颗丹丸,就算是无用,吃下去或许无害,更或许能强身健体。 而呈给晋帝刘端的那几颗弹丸,怕是无用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丹丸无用可保性命。 若是丹丸有毒呢? 苏凌原以为,这萧元彻真的便是如同那个时代那个司空一般无二。 直到今夜,他亲耳所听,他忽然的想起浮沉子那个关于宇宙重叠拉扯的理论来。 他萧元彻终究只是萧元彻罢了! 想到这里,苏凌的心中颇有些落寞,再次缓缓地朝着茅屋之内看去。 萧元彻又喝了几卮茶,这才缓缓起身,朝着瑜吉打了稽首道:“如今风雨欲来,还望老仙师在这风雨之中,能够独善其身,这承天观在这风雨中岿然不动啊!” 瑜吉还了稽首,一副看透出尘之意,淡淡道:“贫道本就是化外之人,化外之人与洪福无缘,与清福有份。贫道参道多年,岂能不省得?” 萧元彻闻言,昂首哈哈大笑,倒是对瑜吉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点了点头道:“若说这乱世中,本司空还能信何人,怕也就仙师一人了......” 瑜吉忙稽首道:“贫道实不敢当......” 萧元彻又道:“既然如此,府上宫内事务颇多,我只能半夜跑来仙师这里躲清闲,如今却是不能耽搁的久了。萧元彻告辞了!” 言罢,转身推了门去。 一阵冷意扑面而来,萧元彻却似乎未曾感觉到冷,倒是瑜吉竟轻轻打了个冷战。 萧元彻转过头去,笑吟吟道:“仙师乃仙体仙资,竟然比萧某还怕冷不成?”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瑜吉答言,朝着前方幽暗石道上轻声道:“我事已毕,回去罢!” 话音方落,那幽暗石道出闪过一人,那人一身官衣,跟观外那暗影司人穿的一模一样。 苏凌和浮沉子皆是认得这暗中之人,正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 两人暗自侥幸,幸亏未曾在那幽暗小道上躲了,否则便成了自投罗网。 但见伯宁自暗中走出,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神色,却忽的朝着送到门口的瑜吉仙师阴鸷的看了几眼。 那瑜吉竟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伯宁的眼神。 伯宁这才跟在萧元彻和瑜吉身后,刻意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朝着观门走去。 待他们走后,浮沉子跟苏凌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后窗轻轻飘进茅屋之中。 茅屋不算大,除了神龛供台,桌椅之外,便是一张木榻。 苏凌还没怎样,浮沉子便直奔目标而去。 他来到神龛旁,用手在下面划拉了几下,便摸到了那匣子。 那神情似乎是找到了什么绝世的宝贝一般,嘴都合不拢了。 再不迟疑,浮沉子抱了那匣子朝着苏凌走去,方压低了声音道:“苏凌,哈哈好东西啊!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的被道爷搞到手了。” 说着“啪”的一声,将那匣子打开。 甫一打开,便觉着一股扑鼻的清香迎面而来。 苏凌和浮沉子朝着那瞎子里看去,却发现还有几颗红色丹丸静静的躺在匣子里。 浮沉子张开手便将这所有丹丸全数划拉进手心里吗,忽的觉得自己这样做,颇有些不仗义。 于是又留了两颗,放回匣中,低声道:“盗亦有道......” 苏凌方想出口嘲笑他,却蓦的看见浮沉子抄起一颗丹丸便往嘴里送。 慌得苏凌一把将那丹丸夺过,压低声音急道:“你胡乱吃什么?你可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浮沉子有些不解,低声道:“废话,道爷当然知道,这可是瑜吉那牛鼻子炼制的仙丹,要不然皇帝能亲自来取?”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方低声道:“脑子呢?你真以为瑜吉跟当今天子一心不成?这玩意是萧元彻给瑜吉的方子,他按方炼制的。这颜色和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应该是同萧元彻手中的丹丸是一样的,可是你就不觉的奇怪么?” 苏凌说到这里,眼神不错的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一点就透,再看丹丸的眼神似乎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害怕晦气的东西一样,一撇嘴,一抖手将那,些红色丹丸全部扔到地上,方才撇了撇嘴低声道:“苏凌,你的意思是这丹丸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难不成是毒药......” 苏凌不动声色的道:“八成错不了......” 浮沉子一脸震惊的望着苏凌,有些难以置信的低声道:“那若你猜的不假,那这瑜吉只是假意逢迎当今天子,取得天子的完全信任,实际上他不过是萧元彻手中的一颗暗棋,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让天子完全信任他之后,用这毒丹丸......” 苏凌有些笃定的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的八九不离十吧,我想这丹丸八成是什么慢性毒药......而且毒素成分颇小,否则馁宫也不会隔三差五的来这里取丹丸,更无人发现这丹丸里的秘密。” 浮沉子一脸意外,低声道:“莫非那萧元彻竟然想要......” 苏凌一脸看破的淡笑道:“这也难怪,当今天子春秋鼎盛,正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壮年,而萧元彻已过了知命之年,相比于晋帝,早已垂垂老矣。更况萧元彻有沉疴痼疾,他这样做也有这样做得理由。就算毒不死天子,留给他的子孙一个半死不活的晋帝,岂不是比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好上何止千倍?” 浮沉子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指望着偷些仙药回去,可是却未曾想是这么个玩楞。白让咱俩费这劲。” 苏凌蹲在地上,捡起一颗丹丸,先是闻了闻,方揣在怀中。 浮沉子不解的问道:“你那这毒药干什么?” 苏凌一笑道:“我想回去搞搞清楚,这丹丸里到底是什么成分......莫要忘了我可是个郎中。” 浮沉子一摆手道:“也就你对这玩意感兴趣,都是毒药了,还管什么成分......” 苏凌正色道:“你不明白,自古一来,无论炼制什么丹丸,所用的炼丹之材,皆大同小异。无非那几样,加一些相生的中药而已。丹药效力不同,取决于丹材和添加中药是否精纯,还有便是炼药炉鼎的材质好坏,以及火候的掌握。” 浮沉子点点头道:“这玩意,我那便宜师兄教过我,就是我嫌太过于繁琐,又枯燥无味,所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苏凌点点头又道:“你说你修真修真不行,炼丹炼丹不会,便是连法号都喊得佛道拼接。当这道士,到底有什么意义?” 浮沉子眼睛一翻,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 苏凌撇撇嘴道:“我还不稀罕知道呢,我拿了这丹药回去,搞明白这丹药是和毒,然后再比照望仙丹,或可能解了咱们所中之毒!” 浮沉子闻言,竟忘记了自己是小偷小摸进来的,一竖大拇指,朗声道:“高!实在是高!” 忽的想起他俩是隐秘行事,这才一捂嘴,翻了翻眼睛。 苏凌刚想说话,忽的闻听茅屋外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迟疑,飞身从后窗出了茅屋再次隐于后窗暗处,朝着茅屋内窥探。 那脚步声渐渐清晰,少顷,门被缓缓推开,瑜吉走了进来。 此时他的神色颇为诡异,方才那股道骨仙风、广法弘德的模样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满眼之中尽是一片谲诈阴冷,更带了一丝莫名的狂热。 他立于门前,并不向屋中去,宽大的道袍在身后无风自起,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刀剑之意。 他就那般无所依靠的站了一会儿。 忽的锋芒尽敛,转过头去,朝着茅屋前面那一处长得颇为茂密的修竹中淡淡道:“人走了,公子出来罢。” 他这话不要紧,后窗的苏凌和浮沉子皆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浮沉子声若蚊呐道:“竟然还有人......” 苏凌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瑜吉说了这话,又等了一会儿,忽的修竹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从修竹丛内走了出来。 苏凌和浮沉子朝这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看去,只觉的身材颀长,似乎还有些清瘦。 只是那黑衣人穿了一件黑衣斗篷,大斗篷戴在头上,压的很低,将自己的面容全数的挡了去。 苏凌只是觉得这个身形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黑衣斗篷之人走出修竹丛,回头朝着萧元彻离开的小径张望了几眼。 那瑜吉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微微的不屑道:“已经走了......放心便是。” 那黑衣斗篷人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茅屋之中。 瑜吉也进了屋中,将门带住。 这才与那黑衣斗篷人对面坐下。 只是让苏凌和浮沉子无语的是,那黑衣斗篷人竟背对着他们,这下,只能听声音,却无法窥到真面目了。 但见这两人坐下,半晌无语,茅屋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忽的那黑衣斗篷人出言说话,声音冰冷中带着些许愤怒道:“你给他的丹丸,真就和那人的不同?” 瑜吉冷眼看了看他,不疾不徐道:“公子若认为不同,那便不同,公子若认为相同,那便相同......” “你!......”那黑衣斗篷人霍然站起,怒道:“他可是......” 瑜吉仍旧风轻云淡,朝这黑衣斗篷人摆了摆手道:“公子稍安勿躁,这丹丸里到底有什么,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怎么可能真就有事?换句话说,若哪日他真就有了什么事,成就的,难道不是公子你么?” 那黑衣斗篷人闻听瑜吉这样说,怔在那里,半晌无语,身子一软,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默默坐在椅子上,声音低沉道:“你就不怕他怀疑?” 瑜吉一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公子想成就大事,怎么能瞻前顾后。” 黑衣斗篷人冷然道:“不要扯上我,这事是你做下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你要清楚明白!” 瑜吉点点头,淡淡道:“贫道自然省的。” 黑衣斗篷人顿了顿,方道:“准备的如何?” 瑜吉点点头道:“三日前已然在漕运路上,离京都还有两州之地,只是如何进入京都龙台,还需公子运作。” 那黑衣斗篷人似乎这才消了怒气道:“这是第一批,万不得有半点差错。放心漕运那里,自然由我来办。剩余的何时到?” 瑜吉淡淡道:“实在有些多,只能分五批进京,这批到了之后,确认无误,下一批自然接上。” 黑衣斗篷人有些疑惑道:“不就用在一个地方,为何需要那么多?” 瑜吉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东西比之真正精纯的,本身便要大打折扣,你也知道,那山中是个绝密之地,再加上是私铸大钱提炼而成的,更是差了许多,故而多备些来,也好以防万一。” 黑衣斗篷人这才点了点头道:“道长说的有理,你可有存放之地么?” 瑜吉点了点头,以手蘸了桌上的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苏凌和浮沉子却是睁大了眼睛也瞧不见写的什么。 那黑衣斗篷人这才道:“还算妥当之处,但也需加派人手好好看守。” 瑜吉点点头道:“自然......” 黑衣斗篷人又想了想道:“那个碍事的处理干净了?” 瑜吉淡淡道:“本就是个棋子,如今已然成了弃子了,那里早为焦炭,这弃子也已疯癫了。料也无妨。” 黑衣斗篷人有些没好气道:“无妨?你说的轻巧,据我所知,他疯了不假,却记得那句谶,这东西可是要命的!” 瑜吉仍旧神色如常道:“记得又如何?只记谶语,未记得谶意,不过是一句疯话。” 顿了顿,瑜吉又道:“不用理他,也没几天了,他体内的毒快发作了,策慈那个老怪物的丹丸,可比贫道的......” 他话说了半截,突然怔在那里。 眼神不错的盯着前面地上角落之处。 眼中放射出两道狐疑的精芒,目光灼灼。 地面角落处,几颗散落的红色丹丸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瑜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表面之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他似乎有些口渴,随手缓缓拿起手中的茶卮,朝嘴边送去。 那茶卮刚离开桌几三寸,瑜吉忽的眼神中冷芒闪了几闪,朗声喝道:“夤夜来我承天观中,不知是来敬香呢,还是来求丹呢?外面冷,两位不如进来说话!......” 言还未尽,那拿着茶卮的手只轻轻一挥。 茶卮宛如离弦之箭从他手中激射而出,一阵清鸣,朝着后窗撞了过去。 苏凌和浮沉子皆是脸色大变,暗道不好,被这老牛鼻子发现了,刚一抬头,那青铜茶卮已然呼啸着破窗而出,朝着两人袭来。 两人急忙催动身形,朝着两边倒退而去。 间不容发之际,堪堪躲过了这来势迅猛的茶卮。 那青铜茶卮凝在半空中片刻,方才如断了线的珠子,坠在地上,发出一声“啪——”的清响,已然四分五裂了。 浮沉子见两人暴露,跳将起来道:“苏凌,咱们还不快跑啊,杵在这里,等着挨雷啊!” 言罢,两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两道残影朝着左面山墙方向,疾驰而去。 那黑衣斗篷人,突遭变故,不由得惊身而起,将那斗篷使劲朝下一拽,急道:“瑜吉......你不是说这里绝对安全!” 瑜吉却稳如泰山,朝他摆摆手道:“公子稍安勿躁,两个蟊贼而已......” 言罢,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忽的张开口,声若铜钟,震耳欲聋道:“你们去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茅屋之外,不知何处竟有数个人声齐齐应道:“谨遵师尊法旨!” 蓦地,这幽暗院中不知为何,竟腾起了数道白光,朝着苏凌和浮沉子遁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章 齐斗 山道崎岖蜿蜒。 只黑暗翻滚,看不得来处与去路。 苏凌和浮沉子泼了命的跑着,若风如火,方向也来不及辨上一辨,便一头扎进这宛如怪兽巨口的大山黑夜深处去了。 两人疾驰了一阵,便觉着后面脚步声响,苏凌转头看去,但见不远处,数道白色道袍身影正朝着两个人疾追过来。 苏凌边跑边没好气道:“都怨你,偷了丹丸,也不知道把屁股擦干净,这可好,我看他们的身形飘逸,又比我们熟悉地形,怕是不多时便会赶上我们的!” 浮沉子一边紧倒腾两条腿,一边道:“我哪知道那个老牛鼻子那么眼尖啊,追便追吧......道爷自有妙计!” 苏凌奇道:“妙计,什么妙计?” 浮沉子一副无耻的样子,嘿嘿笑道:“咱俩一会儿分头跑,就是抓也抓一个,总比全军覆没的强吧!” 苏凌大怒道:“你个犊子!你想脚底抹油先跑了?你速度比我快,你倒是跑得了,我呢?当大怨种?你想都别想!今天是你死乞白赖的让我跟你来的,我不管,咱俩死也死在一处!” 浮沉子故做一副感动模样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对道爷的感情竟如此深了,生不同襟,死则同穴!这份真情真令道爷感动,只是道爷六根清净!” 苏凌懒得听他聒噪,出言道:“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别耍贫嘴!想想办法!”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放心苏凌,道爷我可是讲义气,守信用的,人民警察为人民,能怕了这些罪犯?” 他说完这句话,忽的毫无征兆的疾疾定身,停了下来。 慌得苏凌也忙稳了身形,停在原地,疑惑道:“你干嘛?怎么停下来了?” 浮沉子两手一摊道:“跑也跑不过人家,还能怎样,等着他们,打东西啊!” 苏凌一翻白眼,心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得锵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问相思。 持剑在手,剑光缭绕,剑气凛然。 不消片刻,那数道白影如芒如线,已然追到两人近前数丈处,一字排开,皆手持长剑,带着一身的杀意,冷冷的盯着苏凌和浮沉子。 浮沉子跨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数了数道:“一二三......好家伙八个人!正好两桌麻将的......” 这八人,皆是精壮道士,身上的气息散发,看来都是高手。 当中一个道士,嗤了一声道:“不知死活,死到临头了,说些什么颠三倒四的话!” 浮沉子一皱眉,嘿嘿一笑道:“这位老弟,怎么那么大火气,可是光棍打的久了,家中没有小女娘不成?” 他这句话直气那道士差点当场去世,人家是个道士,哪里来的家中小女娘的...... 那道士哇哇暴叫,摆剑便要来刺。 浮沉子仍旧不慌不忙,嬉皮笑脸道:“慢!和谐,和谐!道爷我最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我有个提议,咱们不用动刀动剑的,还能分个上下高低,如何?” 苏凌觉着浮沉子必定要冒坏水,便不吱声看他表演。 那群道士一冷道:“什么提议?快讲!” 浮沉子笑道:“你看看,你们就是上道!都是明白人啊,你们是道士,道爷我也是道士,道士讲究什么?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不如咱们放下凶器,盘膝打坐,看谁能熬过谁,哪个先困了,便输了,趁着天还没亮,回去补个觉,岂不美哉?” 那群道士气的咣咣只放屁,中间的道士大喝一声道:“你八成是个疯子,纳命来!” 浮沉子朝后一退,朗声嚷道:“我去?敬酒不吃吃罚酒?道爷可是恼了?今日道爷我收装包圆了!” 说着亮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 忽的向后一退,朝苏凌一摆手,嬉皮赖脸道:“苏凌,你先上,把他们都砍了!道爷我先养个精蓄个锐......” 我特么...... 苏凌一窒,料定了浮沉子会冒坏水,只是这坏水是冒的滋滋响,可是全泼自己身上了。 苏凌低声骂道:“你大话吹得呜丢呜丢的,怎么到最后把我给卖了!” 浮沉子斜着看了苏凌一眼,笑道:“废话,大将督后阵!你懂什么......” 苏凌无奈,只得提着问相思,跨前一步朝着那八个道士冷声道:“单对单,个对个,还是一起上?” 那中间道士已然极度不耐烦了,也不答话,忽的身形陡然悬起,跃在半空中,长剑以上示下,半空之中一个劈山式,朝苏凌当头劈了上来。 苏凌不躲不闪,眼睛盯着那来势汹汹的一剑,单觉着头了等于没说,眼看两人情势急转直下,岌岌可危。 浮沉子见状,知道再拖下去,他两人,凑成一对儿,性命就要交待在这荒野深郊里了。 罢!罢!罢! 浮沉子忽的从怀中又掏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一拉那东西下面的捻线。 “嗤——嘭——轰轰——”那东西蓦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紧接着一道金芒直冲苍穹暗夜之上。 瞬间炸开,天上一道金色光华。 “什么玩意?”苏凌朝着前面两个道士挥了几剑,将其逼退问道。 话音方落,只见不远处山路上,七道白色流光,如风似电,朝着战场疾驰而来。 当先一个领头少年,一身月白缎道袍,手中青铜剑熠熠生辉。 他朗声喊道:“师尊,苏公子莫慌,林不浪到了!” 苏凌闻言,赫然抬头,只见正前方,那少年催动手中青铜剑已然杀到。 正是——林不浪! 苏凌大喜道:“林不浪,你没死?!” 林不浪顾不上回答,刚刚站定,身后六个少年道士已然欺到身前。 林不浪神色一肃,长啸一声道:“七芒剑阵,叱——” 七名少年,以林不浪为首,七剑齐出。 林不浪站定阵眼,白衣胜雪,蓦地脚踏七星,身形如芒,当先一剑朝着那七个承天观的道士袭杀而来。 那七个精壮道士见腹背受敌,只得舍了苏凌和浮沉子,蓦头朝着林不浪七人杀来。 这下好,七个少年道士和七个精壮道士对在一起,山谷之中,呼喝声四起。 剑光纷纷,若雪簌簌。 那七个精壮道士虽然剑法精奇,武功也高上七个少年道士一大截,然而各自为战,没有配合。 而林不浪等七个少年道士,虽然剑法稍显稚嫩,也年岁更小,但七芒剑阵,阵法精明,他们又互相配合,齐攻齐退,说散便散,说聚便聚。 两相争斗,寸步不让,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一时半刻,难分胜负。 浮沉子和苏凌这才抽空喘息了一番。 浮沉子便又来了精神,嘿嘿大笑道:“想包围老剑客?现在你们被反包围了!” 这十四个人打的热火朝天,不可开交。苏凌见浮沉子体力稍微恢复,便道:“咱们杀过去,助不浪他们一臂之力,速战速决!” 言罢,问相思一声清鸣,苏凌朝那带头道士急攻而上。 浮沉子也催动手中长剑跃入战场。 本来七对七,打的不相上下,忽然又加入了两位“老剑客”,承天观道士的形势急转直下。 顷刻之间,已经有三个精壮道士挂了彩。 那带头道士被苏凌和浮沉子双双围住,险象环生。 眼看战事明朗,蓦地那山谷之中,传来一声浩大而苍老低沉的声音,声若洪钟,带着遮天的杀气,震彻山谷:“无量天尊!兀那宵小之辈!休要得意猖狂......如今便是天罚将至!” 声音荡荡,回荡在山谷中。 周遭树叶纷纷被震下,簌簌而落。 “卧槽!瑜吉这老怪物,真不是盖的,这一声,内气得多么浑厚才可以办到!”浮沉子惊声道。 但见山谷之中,蓦地咒诀响起:“承天除魔,卫道戮心,你们还等到何时?” 那七名精壮道士甫一听闻苍穹中瑜吉的话,皆神色一变,脸上呈现出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可是只在一瞬之间,这七人竟齐齐跪倒在地。 头深埋在胸前,看不清面容。 只听到一阵粗重痛苦的喘息。 “这......搞什么玩意儿?”浮沉子持剑呆立。 苏凌看着眼前怪异景象,也不由得惊疑不定。 不过两息之间,异变陡生! “咔咔咔——”几声撕裂的声音响过。 再看那七名精壮道士,身上的道袍尽碎,宛如雪片一般迸溅在半空。 而苏凌等人的眼中,那七人身上竟然出现了一副坚硬的玄色铠甲来。 那玄甲罩在他们身上,似乌金,似玄铁。 七个道士早已没了方才道士的模样,面上也是这般材质的面具,浑身冒着死一般的黑气。 苏凌大惊失色,失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浮沉子连连倒退,苏凌不认得,他可认得! 浮沉子面色冰冷,眼芒死死的盯着这七名玄甲如尸般的道士,冷声道:“这......这是提线玄甲!” 苏凌不明所以道:“提线玄甲?这是什么东西?” 浮沉子恨声道:“那瑜吉老魔头,造的这般孽!这提线玄甲,乃是找来精壮身躯,根骨上佳的人,用瑜吉配置的独门毒物,一部分直接吞噬入体,另一部分熬成毒池,将活人投进去,浸泡七七四十九天,然后用南滇死泽瘴气所凝的玄瘴石,铸成这玄甲。这玄甲坚硬无比,善避各种刀枪,刀砍不动,枪扎不透!这还是其次......” 浮沉子抽了口冷气道:“更要命的是,这原本的大活人,便会失了心智,平时还好,只要瑜吉不催动他们身体里的蛊,他们便如常人无异,若是催动那蛊,这些人便再无自身意识,状如尸蛊,如行尸走肉一般,但自身功力修为便高上不是一分半点的,更是在瑜吉的操纵下,只知嗜血杀人,至死方停手!这便是提线玄甲的意思!” 浮沉子话音方落,那七个浑身冒着死死黑气的提线玄甲皆齐齐的转过头来,轰然起身。手中长剑一起举了起来。 “咚咚咚——”朝着苏凌和浮沉子踏步而来。 那嘴里发着渗人的、无比冰冷的声音:“杀——杀——杀!”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一章 哪个年少不英雄 山谷之中,苏凌和浮沉子眼前,那七名提线玄甲,手中长剑冽冽,身前黑气汹汹,踏着低沉的步伐,朝着两人逼来。 林不浪手持青铜剑,眼眉一立,见两人眼下就要被这七名提线玄甲围攻,不由的冷喝一声道:“诸位,保护师尊和公子!” “七芒剑阵,护!” “护”字方一出口,七名白衣身影,同时纵起跃至半空,从那七名提线玄甲头过的,你不要插手此事,那玄甲岂是好对付的,弄不好便会死的!”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红芍影影主——穆颜卿。 穆颜卿淡淡一笑道:“我师父来了,我就不能来了?死了也好,死便死在一处!” 说着手中油纸伞急挥而去,跟眼前的一个玄甲人缠斗在一处。 数十个如仙女子跟形状可怖的玄甲斗在一起,苏凌、浮沉子也各自对上一个。 一时之间,山谷之内,娇喝呼喊,兵器碰撞之声起此彼伏,充斥着整个山谷。 忽的,穆颜卿抽伞向后疾纵而退,娇声喊道:“苏凌、破道士,快掩了口鼻!” 苏凌和浮沉子正自死斗,忽听穆颜卿这样喊,心中奇怪,但还是刷刷几剑,逼退玄甲人,向后一撤,掩住口鼻。 “呼——”的一声。 但见数十个女子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似得东西,朝着那六名玄甲人使劲的洒去。 顷刻之间,红雾弥漫,幽香腾腾。 苏凌和浮沉子一愣。 “卧槽!这什么?生化武器?”浮沉子掩着口鼻,呜呜囔囔的说着。 这红雾迎风弥漫,顷刻间荡满山谷。 不消片刻,这六名玄甲人皆长剑撒手,“扑通——”、“扑通——”倒在尘埃之上。 穆颜卿挽起苏凌,飘然起身,朝着下山路疾驰而去。 浮沉子一见,捂着口鼻大喊道:“等等我,你们这对狗.......” 那后半截子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也怕穆颜卿急眼,给他来上一香囊。 ............ 夜如冰,风起云涌。 承天观。 恢弘的道观,好几座高塔矗立在暗夜之中,冷眼的看着世间芸芸众生。 还是那座茅屋,还是那个瑜吉。 只是茅屋之中,只剩下那油灯白蜡相陪,再无那个黑衣斗篷之人的踪迹。 可是,这瑜吉仍旧坐在三清神龛下的蒲团之上,脸上古井无波。 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蓦地睁开眼睛,两道冷芒乍现。 随机一挥手,朝虚空中一抓,叹了口气道:“折损一个,剩下六个......回来罢!” 便再无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那茅屋门前忽的想起一阵吱呀之声。 过了片刻,瑜吉长身站起,缓步来到门前,将屋门打开。 映入眼帘,一乘灰色小轿。 瑜吉打稽首,高颂法号道:“无量天尊!施主来了!” 小轿帘起,从里面走出一人。 一身黑衣,只是暗夜,不曾看得清这又来的人,是哪一个。 瑜吉见此人下了小轿,随即淡淡一笑,做了个请字道:“施主,随我进来叙话!” 那人也打了稽首还礼,这才信步踏入茅屋之内。 那黑衣人进了屋中,似乎十分随意的看了两眼,走到神龛之前,燃了三炷香,朝着三清神像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炉鼎之内。 这才转身坐在了之前那个黑衣斗篷人坐过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几上的茶卮,随意的用手在茶卮上捂了一下。 触手之间,茶尚有余温。 那黑衣人这才抬头,轻轻看了一眼与他对坐的瑜吉,缓缓道:“你这里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又平静。 瑜吉也不否认,轻声道:“刚走不多时......”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问道:“大的......还是小的?” 瑜吉苦笑一下道:“大的刚走,小的便来了......” 那黑衣人似乎也笑了起来,指了指瑜吉道:“你这里倒是热闹的紧啊!” 瑜吉有些无奈道:“一个个都往贫道这里跑,来了。我总是不能拒绝不是。” 黑衣人长叹一声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大的可拿了丹丸?” 瑜吉点了点头道:“拿了......” “可有起了疑心?”黑衣人问道。 “看样子,却是不曾......”瑜吉想了想方道。 黑衣人似乎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一眼瑜吉,眼中尽是灼灼之色道:“确定给他的就是给他的,而不是给......” 他说了半句话,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上空指了指。 瑜吉忽的站起身来,神色似乎有些痛心,声音也高了一些道:“师兄,你拿瑜吉看做何人?莫不是那种畏刀避剑的小人么?当年我们皆拜一人为师,师父之言,言犹在耳,瑜吉报国之心,九死不悔,岂有更改之理不成?” 听闻瑜吉说的字字真切,那黑衣人似乎声音缓和了许多道:“师弟,言重了,世道艰难,人心难测,那贼子势大,如今又要在龙台京都之地,举起屠刀,想来不消几日,龙台即将血流成河,变成修罗杀戮场。因此,我是怕师弟你心志动摇啊!” 这黑衣人好生劝慰了瑜吉一番,瑜吉这才神色如常,缓缓的坐下。 那黑衣人这才又道:“给天子强身健体的丹丸,你可炼制好了?这可是要紧之事。” 瑜吉神色一晃,有些难以出口。 那黑衣人声音有些急道:“难道,你还未炼制?” 瑜吉摆摆手道:“师兄,哪里话,事关天子,我怎么敢有半点耽搁,只是师兄来之前出了些许岔子。” 黑衣人闻言,有些吃惊道:“岔子!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那萧元彻将本该进献天子的丹丸给换掉了不成?” 急切之间,他竟然将萧元彻的名字毫无遮掩的念了出来。 瑜吉忙摇头道:“那倒不是,萧元彻拿的的确是我们让他拿的,只是天子的药,在我送萧元彻离开之时被人拿了去!” 黑衣人一怔,声音有些颤抖道:“拿了去?拿走了几颗?” 瑜吉道:“一颗,还有两颗掷在地上,被我拾了起来。” 黑衣人这才言语稍安道:“还好,还有两颗,这几日我便入宫,通知齐世斋拿药。” 瑜吉点了点头,眼中露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转身即逝。 黑衣人又道:“盗丹的是何人?可有抓到?” 瑜吉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当时小的在这里,我不便追赶,只得将提线玄甲放了出去,结果未捉到人,我那玄甲人还折了一个!” 黑衣人倒吸一口冷气道:“何人有此手段,便是七个提线玄甲都伤他不得!眼前已到了关键时刻,莫要节外生枝,可使人暗自查探,这盗丹者想来只是冲丹而来,若真如我所料,那颗丹丸丢便丢了罢!” 瑜吉点点头。 黑衣人又问道:“漕运那里如何了?” 瑜吉点点头道:“说过了,他满口应承,想来是十拿九稳!” 黑衣人闻言,言语中带着稳操胜券的话音道:“如此最好,待所有的运来,我们便可行动了,到时候光复我大晋河山就在眼前!” 他这话说到最后,已然心潮起伏,声音也高了许多。 瑜吉不动声道:“只是,兄长可知那董祀之事?” 黑衣人点点头,声音又恢复了淡漠道:“冢中枯骨,一群成不了大事的蠢材罢了!不用管他们,做好我们的事情便是。” 瑜吉打稽首应下。 黑衣人这才站起身来道:“我身份多有不便,行动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你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才是,还有那谶语,观里的可都记牢了?” 瑜吉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师兄定下之日,我便已经让观里和外面撒下的人口口相传,记牢了!” 那黑衣人点点头道:“唉,只是未曾想你那两仙观擅自行动,败的那么快!算了,咱们承天观自己也可以!” 言罢,他转身推门而出。 瑜吉也走到茅屋房檐之下,面色平静的看着这个黑衣人上了小轿,一个家仆挥了挥手,小轿轻抬,沿着通往前院的小径去了。 瑜吉长身伫立在茅屋房檐之下,蓦然抬头看向苍穹。 苍穹彤云翻滚,黑暗蔓延。 他的一头白发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凌乱飘动。 遮了他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 然而从他白发发丝之间,却蓦地映出一张脸庞。 那脸庞,阴鸷而狠戾,带着无穷无尽的疯狂和嗜血。 填满了难平的欲望。 那张脸庞正是他瑜吉自己的脸。 幽暗黑夜,蓦地风起。 瑜吉似自言自语,声音带着无边的冷意和难以自抑的颤抖。 “师兄啊师兄!你百般算计,却未曾想过罢,到最后反为我做了嫁衣!京都,龙台,杀戮!流血!暴动!乱吧,越乱越好!” 凄风呜咽,如嘶如吼。 瑜吉转身迎风朝着茅屋中走去。 风不知为何,似乎狂暴了几分。 狂暴的风声中,瑜吉阴鸷而又带着死死狂热的声音幽幽的响起: “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飞仙!哈哈哈哈哈!——” 疯狂而肆意的笑声回荡在整个观主后院之中......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二章 道仙宫 深夜,京都龙台城。 朱雀大街上,寂寂无声。 一个人影都没有,时近后半夜,城中的百姓睡的正熟。 宽阔空荡的大街上,蓦地出现三道身影。 一黑一白一火红。 但见这三个身影,在朱雀大街上停了片刻,转瞬腾起,流星似火一般朝着幽暗的小巷深处投去。 小巷曲折蜿蜒,三道身影,彷如三道流光,在深巷中忽隐忽现。 终于停在了一座阁楼之处。 正是那“碧笺阁”。 穆颜卿当先上前,啪啪啪的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不多时,门缓缓打开,还是那晚的那个女娘,依旧提了灯出来,探头一看,见是穆颜卿,这才喜道:“影主回来了!” 又往穆颜卿身后看去,见除了两个俊逸的少年之外,再无旁人。 她讶然开口道:“其他姐妹呢?” 穆颜卿低声道:“我们走得快,她们稍后便到。” 说着往里便进。 苏凌和浮沉子随后跟着。 那女娘一眼看见浮沉子,还真别说,浮沉子一身俗家白衣,倒真显得风流俊逸,比之苏凌亦不遑多让。 随即朝浮沉子的身上脸上多剜了几眼,嘻嘻一笑道:“好俊俏的少年,这个又是谁?” 穆颜卿斜睨了她一眼方道:“你也忒多嘴了些,不该问的别问......” 那女娘揶揄的瞅瞅苏凌和浮沉子,又瞅瞅穆颜卿,随即又是嘻嘻一笑道:“那今晚是一床锦被呢,还是多添一床啊?” 她这话说完,穆颜卿和苏凌脸上腾的红了起来。 想要挑她毛病,却半点挑不出来,人家毕竟是管这个的...... 浮沉子闻言,虽然没有脸红,倒也是一打稽首,掐诀念咒道:“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弥陀无量个尊了的......” 穆颜卿嗔道:“再胡说,小心撕了你的嘴去......” 言罢,也不管这女娘,当先上了阁楼去了。 苏凌和浮沉子也上了楼。 到了昨晚那间房中,浮沉子一眼就瞧见红绡香帐中,那柔软的大榻。 他着实是累了,不管不顾,朝着那打榻仰面朝天的躺了上去,两脚随意一蹬,两只短靴东倒西歪的褪在地上。 打了个哈欠道:“这番可是九死一生,累死道爷我了,道爷先睡了。” 穆颜卿却是一蹙黛眉,颇有些嫌弃,一步走到躺在榻上的浮沉子跟前,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油纸伞朝他头上便敲。 浮沉子一骨碌摔下大榻,揉着屁股道:“穆颜卿,你是不是疯了,打我干嘛?” 穆颜卿这才没好气的道:“你个臭道士,干嘛躺我的榻,我这衾被还能用么?” 浮沉子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斜眼看了一眼穆颜卿,跳将起来,一指苏凌道:“我不能躺你的榻,那这货便能了?还拉着小手不让走的?是何道理?” 穆颜卿脸色一红,啐了他一口道:“你跟他怎么能一样?” 浮沉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嚷道:“哎呀我去......你把话跟道爷说清楚,哪里就不一样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他比我多张了不成?” 言罢,不依不饶的再次蹦了起来,一头扎进锦被中道:“你不让道爷睡,道爷偏睡这里了,好歹咱们还一同对敌过,也太无情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鼻子嗅了嗅,随即嘿嘿一笑道:“还真别说,这锦被还真香!” “你无赖!......”穆颜卿不依不饶,拿起油纸伞,还要来打。 苏凌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把拉住她道:“算了,算了,方才一场恶战,就让他躺那里睡吧,想来他也是真的累了。” 浮沉子这才揶揄一笑道:“还是苏老弟知道心疼人!好了道爷会九天玄女去了,你俩找个蒲团,将就一下吧!” 穆颜卿见执拗不过,只得一把挽住苏凌的胳膊,瞪了一眼浮沉子道:“让他一个人睡死在这里算了!苏凌咱们走,去另一个屋里睡,那张床更大更软......” 苏凌顿时头大,忙摆手尴尬道:“我觉得,蒲团挺好......挺好!” 不由分说,穆颜卿挽了苏凌便走。 浮沉子这才一骨碌起身,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脸无奈道:“真就把道爷一个人扔在这里了......唉,喂!道爷一个人害怕!哎!......” 见这两人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低声笑骂道:“这两个.......” ............ 天色大亮,龙台在新的一天苏醒。 却仍未迎来朝阳,无边无垠的天幕,亘古不变的阴暗翻滚彤云,那风似乎更冷了。 浮沉子伸了个懒腰,翻身坐起。 觉得整个身体生疼,想来是昨晚一番激斗,累的筋疲力竭了。 浮沉子暗暗编排苏凌,大兄弟,你比道爷更苦啊,道爷是一场激斗,你怕不是两场吧...... 随后又嘿嘿笑了两声。 正在这时,房门开了,苏凌和穆颜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穆颜卿换了一身宽绰的火红纱衣,看到浮沉子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浮沉子揶揄笑道:“哟哟哟,这连衣服都换过了啊......看来今天是真的开始叫弟妹了......” “你死不死啊!......”苏凌脸一红,一把将他从榻上拉了下来。 “再胡说,我把从承天观拿回来的丹丸,塞你嘴里......”苏凌没好气道。 正在这时,那昨日的女娘端了早膳进来,放在桌子上。 穆颜卿这才问道:“回来了么?” 那女娘点了点头道:“都回来了,影主放心。” 穆颜卿这才点头,让那女娘退下。 浮沉子闻言,这才打了个哈欠道:“那这下万事大吉了,干饭!干饭!” 说着径自坐在桌几前,张开血盆口,掂起后槽牙,向早膳发起猛攻。 苏凌和穆颜卿无奈的摇了摇头,坐在浮沉子对面,也略微的吃了一些。 待浮沉子吃了个沟满壕平,苏凌才开口道:“你倒还吃的下去,也不知道林不浪和你那六名小徒弟如何了。” 浮沉子大手一挥道:“那六个小子精明的很,不过是受了点伤,见我们散了,定然也会遁去,我自有办法联络他们,至于不浪嘛,命应该保得住。” 苏凌有些疑惑道:“你怎么就如此笃定,我觉得林不浪伤的不轻啊,怕是......” 浮沉子摇摇头道:“这你就没见识了吧,那个牛鼻子来了,死人他也能救活的!不信你问问你媳妇!” 苏凌拿起一张饼砸来道:“还胡说!......” 穆颜卿扑哧一笑,随即正色道:“苏凌,别看浮沉子平素不着调,不过倒是还有些见识,我师父出手,想来林不浪应该无碍了。” 浮沉子刚吞了一个鸡蛋,听穆颜卿这样说,噎得直翻眼睛,顺了半天气,方道:“你说什么?空芯道人是你师父?” 穆颜卿点点头道:“那还能有假不成?你以为我昨晚为何敢去,当然是有我师父跟着的!我这武功,开手的师父是当年的荆南王钱伯符不假,但我真正的师父便是空芯道人了。” 浮沉子闻言,一脸赞叹道:“空芯道人的确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啊,比起我那便宜师兄更是不遑多让,便是昨晚瑜吉那牛鼻子亲至,怕是也讨不得半分便宜啊!” 苏凌闻言,惊道:“空芯道人竟然那么厉害?” 浮沉子道:“你图样图森破了吧!还是道爷告诉你得了。当今道门,有四圣,其一乃是剑庵剑圣镜无极,一人一剑一城,世间各大势力莫不敢犯;其二乃你的师父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天下文章出离忧,离忧道统在轩辕,这话可不是瞎说的;其三便是我那便宜师兄,两仙坞策慈仙师,善测天机,窥天象,探人间气运;其四便是这承天观的瑜吉老道,这家伙要是没本事,可不敢称皇家天师,虽然还未正式册封国师,但想来也不远了。” 苏凌道:“你啰啰嗦嗦一大堆,这道门四圣,也没有你说的空芯道人啊!” 浮沉子淡笑道:“这就是空芯道人的牛叉之处啊!空芯道人跳出天下道门,自成一派,道门唤作道仙宫!更是压盖道门第一人啊,他所修习的道法,可是跟我们渊源颇深啊,我觉得要是以个人实力而言,恐怕只有剑圣镜无极能跟他相抗衡了!” 言罢,他又凑到苏凌耳边道:“说句大白话,你知道那空芯道人的功法是什么?” 苏凌摇摇头。 浮沉子诡秘一笑道:“其实,就是太极拳,两仪剑......” 苏凌顿时头大了三圈,脱口道:“卧槽!狗皮道人张三丰?这货也穿越了?那道仙宫不该叫武当么?”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只是内核相同......你知道的这个掉毛的世界......” 苏凌一阵无语。 三人吃完早膳,苏凌方才郑重道:“我有一事,是绝对相信你们的,我说与你们听,还望你们千万保密才是!” 穆颜卿和浮沉子见苏凌一脸严肃,皆正色点头。 苏凌方将天子血诏之事,和盘托出。 穆颜卿闻言,神色一凛道:“苏凌,那龙台岂不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了,你可要小心一点。” 苏凌点点头道:“你也一样,那叛徒琴湘可擒住了?” 穆颜卿摇摇头道:“未曾,不过就快收网了,想来只在这两天。” 苏凌仍有些担心道:“还是要快,万一拖到萧元彻行动了,到时龙台的警戒力量怕是空前强大的。”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和穆颜卿,咂咂嘴道:“你俩是不是当道爷不存在?道爷可是两仙教漏网余孽,万一一个失手遭擒,我可怕扛不住暗影司那诸般酷刑,把你俩供出来啊!” “你敢!......” 两张飞饼顷刻间呼到浮沉子的脸上。 浮沉子将两张饼从脸上揭下来,一手一个,各自咬了一口方道:“反正也没人关心道爷我,道爷走了......” 说着站起来,手里还拽着一张饼,朝着门口走去。 苏凌叫住他道:“你走了,我若再找你,去哪里找你?”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好好研究那丹丸,等你研究好了,道爷自会去不好堂找你,道爷就不打扰你了们两梅开二度了......” 说着哈哈嬉笑着蹿出门去。 ............ 大晋国力虽然倾颓,但不知为何,各方势力都似乎十分注重漕运,那自前朝挖掘贯通全国的漕渠,自引水迸流那一刻,大浪滚滚,从未停歇。 漕渠之上,白帆点点,千舸竞渡,喧嚣热闹。 这漕渠宽阔之处,宛如大河,白浪滚滚,顿失滔滔。 而最窄处,只容得下一艘货船通过,河流湍急,暗礁密布,水势颇为险峻。 此刻,正是夜色苍茫。 无星无月。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这是一处漕渠汊港,此处水面狭窄,水势甚急,更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这道湍急的水流仿佛一把利剑,将这两座大山从中间一剑劈开。 两山夹一水,端得是鬼斧神工。 此时阴云密布,冷风呼啸嘶吼,那水借风势,掀起阵阵滔天大浪,拍打在两岸山石上。 水浪迸溅,水花四散如雪。 汊港漕渠之上,一艘不大不小的货船,正扬帆披荆斩浪,朝着两山的夹口之处,飘飘荡荡的驶来。 船上灯火通明,十数个精壮船伙计,皆手持火把,赤/裸着上身,火光之下,映照着他们精壮的肌肉。 一根矗立在船上的高耸桅杆,升着白色船帆,乘风破浪,帆张撸摇。 船的后方,便是货仓。 货仓之内堆放的满满腾腾的货箱货袋,几乎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货仓之外,五六员精壮小伙,手中皆提了朴刀,神情警戒机敏。 船前方正中,一木室之内,一个满脸沧桑的使船老者正聚精会神的掌着船舵。 他虽然上了年纪,脸庞却是无比坚毅,整个身躯也精壮如牛。 身边一个长相颇为精干的青年,却是瘦骨嶙峋,像一只猴子一般,也双眼聚精会神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两座大山。 那老者一边掌舵,一边对这青年道:“小六子,你也成年了,师父老了,这趟船到了龙台,货物交割完毕,师父便住在龙台不走了,咱们的三条货船,以后都要交给你了!” 这叫做小六子的精壮少年忙点了点头,有些兴奋道:“师父,您老人家就放一百个心吧,交给徒弟,定然万无一失。过了这个险要的夹山水道,前面就是一片坦途,咱们正好乘风破浪,早些到了龙台,我也好回去,我娘说了,做好了红枣饼子,单等我回去吃呢!” 那老者嗔道:“你个小猴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也没见你多长几两肉......”他虽这样说话,但满眼都是宠溺之色。 老者又正色道:“莫要小瞧了前面这个两山夹口,地势端的险要至极,水流湍急,水中更是暗礁丛生,稍有不慎,这船便有倾覆的危险,这个地方,更被许多老船家称为龙门跳,言下之意,过了这里,前方便再无阻碍。可是鱼跃龙门而化龙,这难度可想而知了。” 小六子点点头道:“徒儿记下了,以后行船,走到这里时,定然多加注意。” 老者这才点了点头。 苍穹黑暗翻滚,不知为何,那风更加的狂暴起来。 待近了那两山夹口,那风越发猛烈,吹得桅杆都不住的晃动,白帆整个涨起,哗哗作响。 这船不是很大,船身在狂风之中宛如无依的枯叶,起起伏伏,摇摇欲坠。 风吼如狂,水借风势,顷刻之间巨浪滔天,竟似遮了那两座大山。 一阵巨浪袭来,倒灌进大船之内,慌得船板之上的那十数个精壮汉子向后疾疾的退去。 “这鬼天气,鬼地方!”那掌舵的老者,骂了一声,又道:“小六子,站稳了,看师父如何过这龙门跳!” 小六子闻言,一脸兴奋,目视前方。 老者果真是使船的好手,三下两下,稳了船舵,那货船果真稳了下来。 船上所有人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便在这时,暗夜之中,忽的一声尖锐的,彷如哨响一般声音,从茫茫大山之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锋利的羽箭,划破空气,射过滔天巨浪。 如火流星一般,朝着这货船直袭而来! 不偏不倚,正射在桅杆之上。 “砰——”的一声,箭簇深深嵌入桅杆之内,羽翎扑簌簌的乱颤。 白帆应声落下,宛如残云风吹。 “吱——”、“吱——”、“吱——” 几声急促而尖锐的哨声在货船上蓦然响起,划破了天地的宁静。 紧接着,有人大声喊着道:“有水匪劫船!有水匪劫船!集合!速速集合!......” 货船之上,灯火晃动,数十个精壮汉子,各个拿了朴刀火把,各个聚在船板之上。 神色虽然慌张,但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那船舱中的老汉,也是将船舵刹好,一挑帘子,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望着滔滔奔涌的江水,忽的朗声道:“不知哪位朋友突施冷箭,这玩笑开的有点大了吧,不如现身一见!”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三章 菜鸟炸膛 那老者刚说完这话,便觉得船舱内有人探头探脑,想要出来,回过头去,却看到是小六子,神色一紧,嗔道:“退回去,藏好了!” 那小六子先是一愣,这才咬了咬牙,点了点头,退入船舱之中。 老者方一转头,只见巨浪之中,忽的直直冲出数十黑衣人,皆青纱罩面,手提鬼头砍刀,踏浪而来。 顷刻之间,蹭蹭蹭的鱼跃而上,在船板上一字排开,与老者和几十个船员汉子相距数丈,两相对圆。 这数十黑衣人,眼中露着渗人的幽冷凶光,鬼头砍刀的刀尖之上,冷芒忽闪。 一时,双方静默无言,只有滔滔大水,哗哗流逝。 那老者神情一凛,朗声道:“诸位,夤夜来我船中,不知所谓何故?若是劫财,怕是踩错了道了,我这满船皆是一些山野茶叶,不值甚钱,诸位怕是要白跑一趟啊!” 那数十个黑衣人皆无言,忽的从身后转出一人。 这人却未青纱罩面,一身紫衣,手中拿了一把折扇,左手大拇指上还带着一枚鹦哥绿的扳指,鹰眼细眉,却长了一张鲶鱼嘴,一脸的阴鸷青气,面庞上还带了丝丝水汽,想来是终日泡在水里,水性极好的。 那人冷冷盯着老者和他身后的数十精壮汉子,缓缓的摇着折扇,其实他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这周遭的风,比他摇那两下弄出的风,大上不是一点半点的。 那鹰眼紫衣人看了一会儿,这才淡淡道:“这茶叶,可是出自昕阳?” 老者先是一惊,随即道:“不错,看来阁下早就盯着我们了,只是老朽不明白,区区茶树叶,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鹰眼紫衣人闻言,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出自昕阳的,那就错不了了。” 说着一转身,站在船头,极目眺望远方。 远方,左右暗夜中,两座大山静默,中间捧出一条玉带般的大河。 大河滔滔,山势莽莽。 紫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蜜饯,剥了外面的一层油纸,将蜜饯放入嘴里,闭着眼吮吸了一阵,这才似乎无趣的道:“人言,这里便是龙门跳,我观之,这个名字极恰,你们这群人好好再看上一眼,怕是以后都不能再看了......” 忽的,声音中杀机陡现,冷声道:“一个不留!杀!动作快点,出手嘛,轻点,别扰了我观景的雅兴!” 声音方落,那数十个蒙面黑衣人,同时举起鬼头砍刀,齐齐朝着老者和那几十个精壮汉子杀去。 老者神情一肃,大吼一声道:“儿郎们,举刀!上!” 一边是鬼头砍刀齐举,另一边是朴刀齐现。 两方顷刻之间对撞在一处,激烈的白刃格斗瞬间展开。 那些汉子虽然精壮,却只是些基本的把式,哪里敌得住这群杀手,那些杀手一个冲锋,船板上已然躺倒了七八个汉子,血流满船,惨不可言。 一时之间,咒骂声、怒喝声、兵器撞击声,齐齐响起,将那滔滔流水声都遮了下去。 那鹰眼紫衣人仍旧自顾自的看着远处两山夹一水的奇景,眼中似乎还带着欣赏之意。 嘴里那蜜饯不断的蠕动,鲶鱼嘴也随之不断的颤动,看起来颇为怪异。 忽的他似乎觉得动静实在有些太大了点,刷的一声合了折扇,将耳朵一捂,厉声喝道:“吵死了!吵死了!说过的,轻一点,轻一点,还弄这么大动静,扰了我观景的雅兴。” 果真,他这一吼之下,那战场的声音的确小上了不少。 过了约莫片刻,这打斗和惨叫之声,竟然全数消失,仿佛从来不曾有过。 那鹰眼紫衣人,这才淡淡转过头来。 眼前,数十具精壮汉子的尸体,东倒西歪的躺在船板之上,呲牙咧嘴,死相渗人。 那老者更惨,身中数刀,心口处还深深插着一把鬼头砍刀,早已断气多时。 血流满船,从缝隙之处,无声无息的涌进滔滔大河之中,瞬间连一点红色的踪迹都找寻不到了。 冷风拂过,那紫衣鹰眼人闭上眼睛,闻了闻空气之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息。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陶醉。 他又深深吸了口气,方轻声道:“还是这血腥味道比那风景容易让人迷醉啊。” 他说完这句,方才朝着左右杀手努努嘴道:“去船舱里面,看看还有没有带活气儿的,若有,一并打发了上路。” 那左右黑衣人杀手应声带着五六个杀手,朝那船舱中走去。 船舱之中,还有一人——小六子! 方才小六子看得真真切切,自己的师父,还有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船伙汉子,一个个皆死于这帮凶徒的刀下。 他肝胆欲裂,悲愤不已,更是痛断肝肠。 那时间,他就想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和这些杀人恶魔拼命。 可是他方踏出一步,却顷刻之间收回了脚步。 暗骂了自己一声,小六子你怎么如此不争气,方才师父不让你出去,就已经算到了,今日怕是要死了,师父这么做不是为了保全你么? 他心念一动,暗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让更多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于是,再不迟疑,他蓦然回头,将身后堆积如山的货箱货包扒开,一头扎进了最深处,又使劲的将货箱货包移回,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他本就精瘦,这样一来,从外面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刚刚藏匿好,便有六七个杀手拿了火把和鬼头刀,走进他藏匿的船舱之中。 小六子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尽量控制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的不发出声音。 但听杀手中有一人道:“这里没人了啊,都在外面死光了!” 另一个杀手却道:“这船舱内堆积了这许多货物,若是藏进去一个人,倒是个麻烦,咱们费费力气,将这货物搬开,好好查一查。” 最先那个杀手的声音又起道:“有这个必要么?这许多货物,搬到何时?” 另一个杀手道:“反正一会儿也要全数扔进河里,这会儿向外挪一挪,也少费事不是?再说真有人,头儿要怪罪下来,咱们谁吃罪得起?” 紧接着便是吱吱呀呀的搬动货箱货包的声音。 小六子藏在最后面一排货箱之后,大气都不敢出,浑身被汗湿透。 眼看,这群杀手已然将货物搬得只剩最后三层了,再搬下去,便能发现小六子的身形了。 便在这时,忽听船板上有杀手喊道:“兄弟们赶紧回来集合,咱们的船和货到了!” 那群杀手这才停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提着鬼头刀迈步出了船舱。 小六子这才身子一软,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只是暂时的危机解除。 船板之上,鹰眼紫衣人和数十个杀手站在那里,朝着船后看去。 果然见翻卷的大浪之上,一艘比这只船稍小的货船,乘风破浪,疾速的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过了片刻,两船并列,从新来的那只货船上搭下一张宽阔的木板,搭在鹰眼紫衣人所在的货船船板上。 从新来的货船上走出数个人,拿了火把,为首的竟然是个儒生打扮的人。 这些人皆踏过木板,走到鹰眼紫衣人近前,那儒生打扮的人朝着他一拱手道:“久侯了!......” 鹰眼紫衣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还不算晚......” 随即朝身后一招手道:“动作麻利点!......” 那数十杀手一拥而上,走过搭在船上的木板,朝新来的船的货仓走去。 不一会儿,或一人举着,或两人抬着,皆搬了一箱一箱的不知是什么的货物朝鹰眼紫衣人的船上走了回来。 只见这些杀手一个个呲牙咧嘴,想来这些货物必定十分重。 就在他们热火朝天的搬着货物之时,那隐匿的小六子见无人注意自己,这才蹑足潜踪,从船舱之中,轻手轻脚的转到了船尾处。 但见船下,波涛汹涌,水流甚急。 小六子深吸一口气,一咬牙,鼓足勇气朝那波涛之中纵身跃下...... 他跃下的水声尽数无声无息的淹没在波涛声中。 那些杀手将新船的货物搬到船舱,将船舱原本的茶叶货箱,搬出了一些,扔进水中,然后将这些茶叶货物聚在一堆。 又使劲将新来的沉重货箱摆在茶叶货物之后,也暗暗的不规则的聚了一堆。 做完这些,那儒生模样的人才朝着鹰眼紫衣人一抱拳,返回方才的船上,撤了木搭板,他的船摇摇晃晃,消失在大河尽头。 但见那些杀手尽数将黑衣青纱脱掉,里面竟然是清一色的如之前使船伙计的打扮。 那鹰眼紫衣人这才一挥手,长啸一声道:“开船!跳龙门!” 波涛翻滚,货船再次缓缓启动。 不一会儿,便加快了速度,直直的冲出了两山夹一水的龙门跳...... ............ 苏凌将自己关在不好堂自己的房中一天一夜,专心致志的研究那丹丸。 更为了搞清楚这丹丸到底是如何炼制而成的,期间还打发了王钧跑了整个京都龙台坊市,买了烟硝硫磺、铅块汞块,还有丹砂以及生火的木料。 甚至还买了一尊小小的丹鼎。 自己又不辞劳苦的跑到郭白衣府上,求了些炼丹的书卷。 也只有郭白衣这个杂学广博之人,真的有这些东西。 苏凌先把盗来的丹丸划开,看了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 却看了个云里雾里,到底也不知道里面的成分究竟是什么。 随后他又找了小磨,将已然成了块状的丹丸放进去,磨成碎末,仔仔细细的扬着,目不转睛的看着。 终于,在他不懈努力之下,他发现了这丹丸除了常用的那些炼丹材料之外,似乎加了一味药——白果。 苏凌知道,白果能敛肺气、定痰喘、更能通畅血管、护肝脏、改善脑供血不足等功效。 可是若是久服过量,便可引起中毒。 难道那毒真的是白果不成?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找方习要了一些白果,方习倒也大方,给了苏凌一包,而且分文未取,只说这玩意吃多了有毒。 苏凌推说自己头疼,可能有些气血不足,所以少用些试试。 等到苏凌回到房中,便迫不及待的将一些白果、香料混合着硫磺烟硝、铅块汞块一股脑的倒进了丹鼎之中,点了火,拿了竹扇呼扇呼扇的扇着火,煞有介事的练起了丹来。 由于苏凌对此实在过于专注,不好堂的生意他也不管了,全数交给杜恒和王钧,这下可把两人忙坏了。 两人跑进跑出,还时不时的朝着苏凌的屋中看去。 却见苏凌的屋中烟气缭绕,宛如仙境一般。 杜恒只当是苏凌不知那根筋不对了,竟然痴迷上了炼丹之术,没少了跟王钧抱怨,言说苏凌放着好好的郎中不当,却跑去炼丹去了,万一哪天真看破红尘,可如何对得起南漳飞蛇谷的张芷月啊。 王钧却道:“公子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 其实他心里也犯嘀咕,不知道苏凌到底要做什么。 两人正在不好堂忙活,忽然之间。 只听的“嘭——”的一声如炸雷一般山响,震得不好堂的窗棂纸都呼啦啦的乱颤。 吓得两人扔下手中的活计,飞也似的朝着苏凌的屋中就跑。 刚到后院,便一眼看见苏凌的房间浓烟翻滚,宛如烧窑场一般,里面还火星四溅,一股焦糊的,还加着几分药香的奇怪味道扑面而来。 “苏凌......你在倒腾什么?”,“公子.......” 杜恒和王钧一前一后冲进浓烟之中,那浓烟只呛得两个人咳嗽喷嚏、鼻涕眼泪齐冒。 再看苏凌房中,皆蒙上了一层黑灰,那丹鼎歪在一旁。 苏凌怔怔的蹲在丹鼎旁,一脸的痴傻茫然,整个脸竟成了锅底黑。 那样子竟多少有些滑稽。 两人赶紧过去,将苏凌拉起来,杜恒问道:“苏凌,你在搞什么幺蛾子?” 苏凌一指那歪倒的丹鼎,一呲牙道:“炼丹啊......” 杜恒一阵蒙圈,嚷嚷道:“你这是炼丹?你这是炸房子好不好?你到底哪里想不开了?” 苏凌怔怔的想着,到底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还是加的东西太多了,这才导致炼着炼着发生了爆炸。 杜恒见他如傻如呆的不说话,只是一张黑锅底脸,望着歪在一旁的丹鼎,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跳脚道:“完了完了,准是炸到脑袋了......” 苏凌被杜恒鬼叫的心烦,这才没好气道:“你才炸到脑子了呢......” 说着将两人使劲推了出去,反锁了房门,继续钻研他的炼丹大业去了。 杜恒一跺脚,嚷道:“炼吧,炼吧,炸死你,没人管你!” 两人没有办法,只得再次来到前厅,继续忙生意。 可是,不消片刻。 “嘭——”一声比方才还要响上一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杜恒和王钧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慌慌张张的跑了进去。 这次,苏凌的屋子可以用狼烟地洞来形容了。 苏凌整个人成了黑人,几乎要与这浓黑狼烟融为一体了。 王钧和杜恒也是着实慌乱,竟然没有发现苏凌。 杜恒急道:“完蛋了!这下炸成灰了......” 忽的见黑烟中,有两排白牙冲他俩一呲。 他俩这才看清楚,原来是早已成了黑人的苏凌。 “公子......你这也......”便是王钧也有些无奈了。 苏凌暗自闹心,又把他俩撵了出去。 一咬牙道:“我就不信,我搞不定这小小的破丹鼎!” 又想起那个浮沉子来,好歹这家伙也是混道门的,就算学了个一知半解,总是比自己强一些吧。 只是,苏凌应该庆幸,要是这个大仙儿来了,恐怕屋顶都得给炸穿了不可。 王钧和杜恒只得再次在前厅忙活。 可是,那如放炮一般的“嘭——”、“嘭——”爆炸声音时不时的便会传来。 起初两人还紧张,进去几次被越来越黑的苏凌撵出来几次。 以至于后来,那嘭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 他俩反倒是习惯了,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无奈的苦笑。 苏凌在屋中炸膛炸的正欢。 不好堂门前来了一人。 正是一身白衣的郭白衣。 好容易挤进人头攒动的不好堂中,见着王钧和杜恒,有些疑惑道:“不好堂生意这么好,怎么不见苏凌?” 杜恒一咧嘴道:“他?他在后院放炮仗,玩炸膛呢......” 郭白衣更是疑惑道:“放炮仗?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放甚炮仗......” 王钧苦笑一声道:“先生还是自己去后面公子屋中,一看便知。”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疑惑者迈步朝苏凌的房中去了。 刚一走进后院,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道,呛得郭白衣鼻涕眼泪,咳个没完没了,差点没就此蹬腿归位去了。 郭白衣使劲掩了口鼻,刚行了几步。 但见黑浓烟雾滚滚之中,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如一只黑毛猴一样手舞足蹈的蹦了出来。 呲着十分显眼的大白牙,喜不自胜道:“成了......成了!我苏凌真就是个天才!”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四章 迷局 郭白衣看着一只像黑毛猴子又像人的玩意朝着自己呲牙咧嘴,上蹿下跳着朝自己撞了过来。 只吓得哎呦一声,扬起手中折扇,朝着这黑毛猴子一样的怪物头上,梆梆梆的狠狠敲了几下,便敲还便大喊道:“打鬼!打鬼!” 那黑毛猴子吃痛不过,捂了头蹲下,哎哎呦呦的说不出话来。 王钧随后便到,看到院中的情形,顿时哭笑不得道:“祭酒大人,祭酒大人,您仔细看看,哪里是鬼,这不是我家公子么?” 郭白衣闻言,忙蹲下来,看着那呲牙咧嘴,又黢黑的脸,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这才咦了一声道:“果真是你啊,苏凌,你再搞什么,弄得跟个黑无常相似。” 苏凌顾不得许多,让王钧领了郭白衣到后厅正堂上坐了,自己好好的冲洗了一番,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走进后院正厅,来见郭白衣。 郭白衣看见苏凌,便不好意思的道:“苏兄弟,方才真不能怪我,谁让你通身黢黑,唱的是哪出戏。” 苏凌尴尬一笑道:“白衣大哥说的哪里话来,这件事也是怨我了......再说,你的手劲能有多大?” 苏凌让王钧泡了毛尖茶,跟郭白衣喝了几卮茶,郭白衣这才问道:“苏凌,你再搞什么名堂,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苏凌挠挠头,他可不敢说实话,他总不能把自己在承天观偷窥到萧元彻的事情告诉郭白衣,他快速思考着,想着如何搪塞过去。 想了半晌,苏凌方才道:“不知白衣大哥,可曾听说过,有个姓牛的伟大司天监官员曾言,科学的尽头便是神学的?” 郭白衣想了半晌,也未曾对上号,到底是哪位司天监的姓牛的官员。 只得问道:“不知是哪朝哪代得司天监牛姓官员,大名为何?位居司天监何职啊?” 苏凌挠挠头,只得随口现编道:“上古有个小国,名叫鹰鸡粒......额,这位唤作牛顿的,便是这鸡粒国司天监的监正。” 郭白衣打破砂锅问到底道:“牛顿,牛监正?还有这鸡粒国的,名字着实怪异,从未听说过。看来还是苏兄弟见识广博啊!” 苏凌嘿嘿一笑道:“这鸡粒国你没听说就没听说过吧,反正是上古事情,上古时期,这个鸡粒小国和另外一个叫做梅立剪的国家,这俩一对儿,没一个好饼!没少欺负咱们。” 郭白衣气道:“这一个鸡肉/粒,一个剪没了的国家,竟敢欺负咱们泱泱大国不成?如今这两个什么破国的可还有延续传承?若是有了,待我奏明司空,不日发兵,灭了他们!” 苏凌只是胡诌,不曾想把这个军师祭酒的火气扇了起来,忙摆摆手道:“哎呀呀,白衣大哥,都说了是上古时期的事情了,这俩小国家,不过是跳梁小丑,早被咱们灭了,要不然咱们现在的书里,怎么找不到这俩国家一点半点的线索呢?”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 苏凌又道:“我就是想起了,那牛顿牛监正的话,我很多医书我都看不懂,心中苦闷,便想到道门炼丹这事情了,这不我还不是才找你借了基本炼丹的书么?想着炼出来几颗试试,可是没想到,总是失败炸膛......” 郭白衣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疑惑的问道:“白衣大哥,我们方才不是刚刚见过,怎么你便找来了?” 郭白衣这才神色一凛道:“苏凌啊,有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听完之后,实在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急急前来寻你。” 苏凌闻言,好奇道:”哦,到底何事,连白衣大哥都搞不明白?” 郭白衣这才神情一肃,压低了声音道:“前阵子,我和徐令君曾陪着司空大人来过你的不好堂不是,咱们还商定了一起坐那昕阳毛尖的生意。” 苏凌点点头道:“是啊,只是这茶叶还未曾运来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司空回去之后,便集合了人手,到昕阳山中,果真发现了不少你说的毛尖茶叶,不过听他们那里的山民说,咱们的人来得正是时候,秋毛尖茶乃是所有时节中除了明前毛尖之外的最佳上品,所以咱们就摘了好多,打了货箱货包走了漕运的路子,送往京都龙台。” 苏凌听闻他这话,笑道:“那不挺好,待这毛尖茶到了,我自有一番手段,到时白衣大哥定然赚个盆满钵满!” 郭白衣一摆手,仍旧低声道:“原以为走漕运的路子,绝对万无一失,可是却还是没想到,那运毛尖茶的货船,竟被一伙不知哪里的歹人劫了去,船上三十多船伙计和领头的掌舵人,全部丧命。” 苏凌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道:“什么?怎么会?这昕阳毛尖,一般人根本不识得,再者,市场上还未曾流通,他们劫去了干嘛?还枉杀了这许多人命!只是大哥如何知道货船被劫的事情的?” 郭白衣也是一叹道:“的确如此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之一,至于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是因为那货船上一个叫小六子的年轻小伙子,因为躲在货物之中,趁他们不备,跳船逃离,在漕河上飘了一晚上,被咱们路过的漕运巡逻兵卒救了,他刚被送到我府上,我才知道了这件事。” 郭白衣顿了顿道:“这件劫船的事情,本就怪异,可还有更加怪异的事情呢。” 苏凌闻言,眼眉一挑道:“还有更怪异的事情?” 郭白衣点点头,声音极低道:“我听了这个小六子的话,立即带人到了漕运码头,查验了从今日码头开市起所有运抵货物货船的造册。却发现,那被劫的货船竟然安然无恙的停靠在了漕运码头。听漕运码头负责的官员说,他们勘验了这货船的货物,的确是茶叶。而且他们亲眼看见船上下来了数十个船伙计,待验完货物,从码头处来了四五辆大车,各有精壮汉子推了,将茶叶装了车,那数十个船伙计跟着大车一起朝城门走了。” 苏凌闻言,也是吃惊非小,疑惑道:“杀了人,又原封不动的照样将茶叶运到京都漕运码头,还装了车,朝着城门来。这是要搞什么?” 郭白衣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啊,我听闻那漕运官员跟我形容了那些人的相貌穿着,便急忙去找了暗影司伯宁大人,伯宁大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便撒下人手去寻找这些茶叶和这几十个人的踪迹,可是这京都茫茫,人口成千上万,找几十个人真不好找!” 苏凌眉头紧锁道:“可找到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还得是他伯宁啊,不过一个时辰不到便找到了这群人,却发现这群人的行动路线十分怪异。” 苏凌忙道:“路线怎么怪异了?” 郭白衣道:“这几十个人,押着那四五辆大车,围着京都外城和龙台山方圆不住的兜圈子,来来回回,从发现他们缀着开始,到现在还是这样......” 苏凌若有所思道:“可曾让暗影司抓人?” 郭白衣摇摇头道:“伯宁大人怕抓了他们,打草惊蛇,幕后的大鱼就抓不到了,所以就一直这样跟着。” 苏凌点了点头,脑筋极速转动,思索着郭白衣告诉他的事。 这件事完全在苏凌的意料之外,他所依仗的金手指,完全失效无用。 他一边暗骂了那群勾八玩意到底在作什么死,一边暗暗的思忖起来。 半晌,苏凌也没想明白这群玩意到底要干嘛,只是他忽的记起了什么,忙出言问道:“白衣大哥,你方才说这批茶叶是怎么来的京都?” “走的漕运啊,漕运虽然比走陆路慢些,但是以为总归安全一些。”郭白衣脱口道。 漕运!漕运!漕运! 苏凌心潮起伏,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清楚,只知道这漕运二字似乎自己不久前听谁曾经提起过。 到底是谁呢?到底是谁呢? 也无怪乎苏凌想不起来,这一段时间乱事纷纭,各种人接二连三的找他。 他不是机器,当然记不清这些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只是苏凌下意识的问道:“白衣大哥,方才你说走漕运的路子,看你说话的语气,似乎颇为笃定漕运十分安全。只是这乱世,白衣大哥如何断定漕运就真有那么安全的呢?” 郭白衣这才笑了笑道:“这苏兄弟便不知道了,这漕运表面上是运送各地货物,只是,你可曾想过如今乃是乱世,普通人家百姓,可有财力在大晋东西南北来回的运送货物么?因此,如今这漕河上飘得货船,皆是各大势力用来运送自己势力范围内东西,运到京都龙台,这大晋最后一块乐土上,好安全交易,各取所需的。” 苏凌闻言,这才哂笑一声道:“我以为这各大势力必定斗个你死我活的,竟然私下里还有这样的交易。” 郭白衣点点头道:“当然会有,倒卖私盐者有之、倒卖人口者有之、甚至于倒卖军械兵甲的也不少见。” 苏凌闻言,摇头叹息道:“这些势力背后的财阀啊,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便是连兵戈利器也能倒卖给敌对势力......” 郭白衣苦笑一声道:“没有办法的,这些财阀身后都有大家族的影子,你以为这些掌控势力的诸侯州牧不知道么?可是知道了能如何?这些财阀和家族,他们能得罪哪一个?什么事情离了钱,能做的出?” 苏凌点点头,对郭白衣的眼光十分赞赏道:“还是白衣大哥看得透彻!” 郭白衣这才又道:“不过,这漕运现在归了司空管制,司空每日很忙,便把漕运交给了二公子萧笺舒。二公子管了这漕运之后,兢兢业业,对这些私贩倒卖的人,无论是哪个势力,统统不留情面,因此漕运自笺舒公子接管之后,至少从明面上看,已然比之前好的太多了。” 苏凌不答言,眼神闪动,似乎想着什么。 郭白衣抿了口茶又道:“因此,漕运风气为之一变,加上整个漕运的安防拱卫又是笺舒公子亲自抓的,故而我觉得,走漕运的路子,万无一失。” 苏凌眼神接连闪烁,忽的眼神灼灼的看着郭白衣道:“白衣大哥,你真的就敢确定,漕运是安全的?” 郭白衣摆摆手道:“当然安......” 可是话刚说了一半,忽然眼中两道冷芒闪过,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语速也变的快了许多道:“漕运归二公子管制,笺舒公子又对漕运颇为上心,按说是不可能有事的......难道.......” 他话说到这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倒吸一口气道:“难道......是他将那茶叶暗中劫了......另有所图不成?可是这说不通,说不通啊!” 苏凌心中已然有了些许明朗,见郭白衣一脸惊疑不定的神色,随即淡笑道:“白衣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也说了,这说不通的,我意,还是让暗影司的各位暗暗缀着那群人,看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只要知道了这个,就可以搞清楚所有的事情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 苏凌想了想,又开口似征询郭白衣道:“白衣大哥,你方才说那个唯一活着的小六子在你府上,不知我是否方便去见他一见,或许能问出什么线索出来。” 郭白衣点点头道:“苏兄弟说的哪里话来?这是咱们自己的事,咱们说走就走!” 苏凌拿了挂在墙壁上的问相思,跟着郭白衣出了后院门,一个上轿,一个翻身上马,朝着郭白衣府上,疾驰而起。 郭白衣府上。 早已有人迎了出来,郭白衣压低了声音道:“小六子呢?” 这护卫忙道:“按照大人的吩咐,在后院一个单独的房间,除了我们六个护卫守着之外,没有见过任何人!” 郭白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对苏凌道:“苏兄弟,跟我走!” 护卫先是迟疑了一下,打量了一番苏凌,见郭白衣对他十分信任,这才连忙在头前引路。 苏凌跟着郭白衣穿宅过院,七拐八拐,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小院,院中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门前六个守卫,皆腰间悬刀,器宇轩昂,眼神凌厉。 见郭白衣来了,连忙施礼。 郭白衣摆了摆手道:“开门,你们外面守着,若发现有可疑人物出现,立时格杀!” 苏凌跟郭白衣进了小屋之中,便觉得一股浓重的潮湿气味传来,但见这小屋左右前后的窗户均被巨大的木板封的死死的。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待两人进屋后,门再次被锁上,除了两个门扇的缝隙处透过一丝外面的光线。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这屋里才显得那么潮湿。 屋内昏暗,点着几盏白蜡灯。 虽然屋内潮湿,但却收拾的干净,几张凳子、一张桌子。还有一张小榻。 苏凌朝榻上看去,却见一个精瘦的如猴一样的人,正呆呆的坐在那里,他年岁看起来并不大,两只眼睛通红,想来是哭过。 见到郭白衣来了,这才抬起头,死灰般的眼中多了些许光彩,扑倒郭白衣近前,凄声道:“祭酒大人......祭酒大人一定要帮小人找到那些杀人凶手,为我师父还有兄弟们报仇啊!” 郭白衣将他搀起,好言抚慰了一番,这才朝他介绍苏凌道:“小六子,这位是司空府供奉苏凌苏公子,他想和你聊聊,你等会儿知道什么,不要顾虑,尽管说!我想他能帮你!” 小六子闻言,目中含泪,又要向苏凌磕头。 苏凌忙摆手道:“小六子,供奉不是官,你我都一样,你不要紧张,咱们只是随便聊聊。” 小六子这才点了点头,眼中的拘谨之色方消失了不少。 苏凌问了问那晚的情况,小六子将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这样说来,是那个鹰眼紫衣人带人劫船截货了?” 小六子忽的记起什么,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止那一伙人,还有另外一伙。” “另外一伙?”苏凌疑惑道。 小六子点点头道:“最开始是这鹰眼紫衣人劫船杀人,过了一会儿,我们货船后面又来了一艘比我们船稍微小一点的船,为首的是个儒生模样的人,年龄嘛可能比苏公子大上一些。” “这一群人来这里,做什么?”苏凌出言问道。 小六子想了想道:“他们也拉了满船的货物,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看他们搬运起来非常吃力,他们所有人都上手,将这些后来的货物搬上了我们的船,跟我们运送的茶叶货箱放在一处。我在岸上草丛里看到,那儒生一伙人便又回到他们船上走了。” 苏凌和郭白衣对视一眼,这才道:“也就是那个儒生没有跟他们上船,而是单独离开了?” 小六子点了点头。 郭白衣压低了声音道:“暗影司的人,的确没有发现有儒生模样的人。” 苏凌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道:“照小六子所言,其实最后进了漕运港口的,不是一批货,而是两批货!一批就是我们的毛尖茶叶,另一批是他们自己的,至于货物是什么,暂时不清楚。” 郭白衣点了点头。 苏凌眉头紧锁,隐隐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可是到底这些莫名的人,莫名的劫了供给自己的茶叶货船,到底想干什么?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这群人真正的目标真就是要对付自己? 苏凌想了想,叹了口气,只觉得毫无头绪。 这才对小六子道:“如果,那个鹰眼紫衣人,还有那个儒生站在你的面前,你可能认得出他们么?” 小六子眼中浮现出无比愤恨之色,凄声咬牙道:“苏公子,这两个人,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五章 杀人 苏凌见眼前的小六子眼中几欲喷火,站起身来拍了拍的他的肩膀。 又问了他一遍那晚发生的事情,生怕他漏过了一些关键的细节。 那小六子又说了一遍,跟之前的没有什么出入,苏凌料想是问不出什么了,这才站起身来,对郭白衣道:“白衣大哥,小六子一路担惊受怕,我们便不打扰他休息了,咱们出去说话。” 郭白衣刚想起身。 便在这时,忽的听到一声细微的声音传出。 “峥——”的一声尖锐的清鸣呼啸声突然传来。 从两扇紧闭的门缝隙之处,一道白芒带着撕裂空气的速度朝着小六子的前胸激射而来。 苏凌大惊失色,大声喊道:“小心!” 便要朝着那白芒挡去。 无奈,那白芒的速度着实太快,苏凌刚纵身的功夫,那白芒便已然正中小六子的前胸。 小六子闷哼一声,身体委顿倾倒,七窍流血,抽搐起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突遭变故,苏凌头都要炸了,心中忽的喷涌起无边怒火,飞起一脚将屋门踹飞。 再不犹豫,苏凌瞬间跳到了院中。 但见那六名守卫也发现了情况,皆拉刀仰头,大喊一声道:“什么人!” 苏凌极速的扫视了一遍院子,发现除了自己和六名守卫,再无旁人。 忽觉房!” 苏凌点了点头,也不废话。 手上再一用力,连带着剑与那紫衣杀手,再次被苏凌在地上拖行起来。 “啊——啊——啊——”惨呼声一声高过一声,那地上的血迹被越拉越长越长,触目惊心。 而苏凌面冷如冰,似乎对那惨呼和满地蔓延开来的血迹视若无睹。 仍旧没有丝毫停下脚步的意思。仍一步一步的拖着那紫衣杀手朝前走着。 终于苏凌走到了城墙下,这才一用力,将剑一甩。 那紫衣杀手宛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被苏凌这一甩,后背狠狠的砸在城墙的坚硬大石之上。 那紫衣杀手甚至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头垂着,衣衫碎裂,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苏凌眼神冰冷,仿佛千年不化的冰雪。 他凑到紫衣杀手的耳旁,声音冰冷,轻缓,似乎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谁?背后主使是何人?又想做些什么!” 那紫衣杀手仿佛死物,头无力的低垂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因为那左胸扎的越来越深的剑传来的痛楚,使他不断的低沉压抑哼叫,怕是早已被当做死人了。 紫衣杀手喘息了半晌,忽的低低的似吟唱一般,嘴里缓缓颂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刚说完这句话,竟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使劲仰头,狰狞的看着苏凌道:“苏凌,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苏凌心中对这个人再无留恋。 杀念在心底缓缓泛起,瞬间充斥了整个心田。 他又看了那紫衣杀手一眼,眼中带着无比的蔑视和杀意, “嘭——”的一声将问相思从他左胸深处抽出。 冷冷说道:“我死不死,你是看不到了,你若想死,那便死来!” 说完这句话,他再不迟疑,问相思带起一阵血雾,一颗硕大的脑袋在剑芒之中,抛弃数丈之高,然后狠狠的跌进尘埃...... 苏凌抽剑撤步,将那无头尸体轻轻一推。 “呼——”的一声,那无头尸体洒着血,扑倒在地。 苏凌这才舒了口气,将问相思缓缓还鞘。 一转头,半分都没有看上一眼的意思。 缓步朝前方走去。 朱雀长街,那个少年,独自一人。 白衣之上,还有斑斑血迹。 那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的走着。 冷风拂过,他竟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当——的一声。 问相思蓦地撒手。 苏凌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扑倒长街之上......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六章 皆有他 苏凌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眼前有昏暗的光芒摇曳。 整个人感觉每处关节都酸楚无比,精疲力尽。 他恍惚了好久,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回到了不好堂里。 榻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正用头支着硕大的脑袋,饶是如此,那脑袋还时不时的一低一抬,眼睛闭上,却猛的想到了什么似的,顷刻之间睁开。 就这样来回几次,终究是抗不过睡意,轻轻的打起了鼾声。 正是杜恒。 而王钧坐在床前,没有一点睡意,关切的看着苏凌,眼眉微皱。 他见苏凌睁开了眼睛,这才兴奋的大声喊道:“公子!公子醒了!” 杜恒刚刚睡着,被他一喊,吓得一激灵,扭头看去,一眼看到苏凌苏醒,激动的纵身站起,大声道:“俺去叫郭白衣!” 王钧刚给苏凌倒了一卮茶,扶苏凌喝了。这才问道:“我如何在不好堂?” 王钧这才道:“是璟舒女公子,她乘了马车去朱雀大街买胭脂,正好路过,见前方围了一群人,挡了去路,这才下车来看,没想到是公子晕倒在地上,这才让人把你抬上马车,送回了不好堂,司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派了丁医官来过。璟舒女公子因为已经深夜了,便先随丁医官走了” 苏凌这才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王钧道:“从白日回来到现在,已经后半夜了!” 两人正说间,便听到门外脚步声传来。 郭白衣一挑门帘,走了进来。 苏凌刚想起身迎接,郭白衣便已快步来到苏凌榻前,将他一扶道:“苏老弟,你太过乏累,还是在榻上的好。” 苏凌点点头,便急忙问道:“小六子呢,小六子怎么样了?” 郭白衣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暗器上喂了剧毒,当场就没气了。” 苏凌丧气的一锤榻板道:“唉,连最后的知情人都被杀了,白衣大哥,我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但是,我敢断定,这群人一定有很大的阴谋!白衣大哥,他们已经暗入你的府上杀人了,这样的势力定然十分强大啊!” 郭白衣点点头,深以为然道:“苏兄弟说的不错,可叹我们竟如此被动,连对方到底来自哪里都无从查起啊!” 苏凌神情一凛,情急之下,又狠狠的咳了起来,整个身体抖动,脸色也看起来十分的差。 王钧心疼苏凌道:“公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了。” 郭白衣叹了口气道:“唉,这件事的确是难啊,我知道你们家公子为何急得咳了起来......” 他话说了半截,便不往下说了。 苏凌何等聪明,对王钧和杜恒道:“杜恒我醒来便看到你困的打盹,我这里有白衣大哥陪我,你回房睡吧。” 杜恒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那苏凌,人家郎中可是说了,你要好好静养休息,有什么事你就叫俺,俺睡得死,要是叫不应,你就多叫俺两边......” 苏凌点了点头,杜恒这才转头走了。 王钧自然明白,这才有些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苏凌,道:“公子,我也先回去了,回去晚了,恐老娘担心。” 苏凌却叫住他道:“王钧,等这些日子忙过去了,我去看看令堂,我给令堂的药,你可按时给她服用了么?” 王钧眼中一片感激之色,颤声道:“公子......你好好保重,老娘的身体重要,公子的身体一样重要!” 这才转过身从后门去了。 待他二人走后,苏凌方脸色有些难看的低声道:“白衣大哥,是不是码头下来的那群人跟丢了?” 郭白衣摇了摇头道:“如是丢了,反倒还好,只能说明他们警觉......” 苏凌颤声道:“没有丢,难道是......死了?” 郭白衣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是啊,暗影司的二十几名兄弟,全部死在龙台城郊外,更加可怖的是,二十多名兄弟的头颅都被利剑齐齐的切下,切口平整,想来是一剑枭首,剑锋极快啊!”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由于心神剧震,竟再次不住的咳了起来。 郭白衣忙给他锤了后背,苏凌因为气息不畅脸上异样的红色方有些消退。 苏凌叹息道:“据小六子形容,那个鹰眼紫衣人是个高手,如今暗影司的兄弟的致命伤口处可以断定也是高手所为。还有,今日我追赶并格杀的那个突施冷箭的杀手,也是个高手,若不是我手中有宝刃,怕是死的便是我了。看来,对方高手众多啊!” 郭白衣刚一点头,苏凌眼中忽的一亮,似乎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低头似喃喃自语道:“鹰眼紫衣人......紫衣杀手!紫衣......紫衣!” 忽的抬起头来,眼中流光闪动,疾声问道:“白衣大哥,若我猜得不错,漕运码头货船那群人,应该也是穿的紫衣吧!” 郭白衣点点头道:“苏兄弟猜的不差,据暗影司被人袭杀之前传回的情报上说,那群人从货船上下来,押运货物时,只有一个鹰眼鲶鱼嘴的人穿的紫衣,其余人皆是一身黑衣,只是待刚出了城,绕第一圈时,便皆换上了紫衣。” 苏凌点点头,这才道:“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对方定然是个藏于未知之处的某个组织,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皆穿紫衣!” 苏凌双眉紧锁,一遍一遍的重复着紫衣,紫衣,却丝毫没有头绪,这紫衣到底意味着什么。 苏凌实在有些一筹莫展,只得语重心长道:“白衣大哥,如今局势十分不明朗,我们在明处,敌在暗处,我们更是对他们一无所知。还有,那董祀这几天来一直隐忍不发,却是有些不像他的脾气,是在等什么时机么?又或者,跟现在发生的劫船、冒充船工运货趁机潜入城中、杀人灭口这种种事情有关联?只是,无论如何,敌人现在针对的目标不明,白衣大哥不但要多多提醒司空大人,你也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安危,他们能派杀手潜入你府上一次,便能派人潜入第二次!” 郭白衣点点头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军师祭酒,想来无碍,司空那里我自会多多提醒他注意。” 他这才转变了话题问道:“说说你吧苏凌,你怎么会在朱雀大街上,朱雀大街上除了那个凶手没了头颅,还死了数个百姓,这件事都惊动了京城新任执金吾吴霁仲。连京城宿卫营都出动了人马啊!” 苏凌苦笑一声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最后方道:“唉,也怪我一时气血上涌,见不得无辜百姓受累,所以不惜性命,枭了那杀手的头颅。没想到暗影司的兄弟们竟......而且巧合的是,也是被枭了头颅。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郭白衣安慰他道:“这个苏兄弟不必自责,这样的恶禽兽,死不足惜!只要暗处的人行动,他们无论如何都会露出蛛丝马迹来。咱们只要细细留心漕运码头,还有哪家商行售卖毛尖茶叶便好!” 苏凌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道:“白衣大哥所言极是,若有哪家商行售卖毛尖,便足以说明,他们不是这件事的直接参与者,也是知情人!” 郭白衣点了点头,苏凌又道:“只是,我当街杀人,又有无辜百姓因此事而死,执金吾和宿卫营那里终究不好交代啊!” 郭白衣这才一摆手道:“这个苏兄弟放心,执金吾那里,司空已经打过招呼,吴霁仲是笺舒公子的多年好友,自然知道压下此事,宿卫营更不用担心,宿卫营的是安东将军夏元让统辖,夏将军是司空同族,自然无事,司空也第一时间让笺舒公子又去传了口信。所以莫说是兄弟这件事,便是咱们暗影司死人的事,司空都已经将影响降到最低了!” 苏凌点点头,忽的有些疑惑道:“为何司空会让二公子萧笺舒替他传口信,司空为何不亲至?” 郭白衣笑了笑道:“一者,最近时期暗潮汹涌,董祀那边私下联络了更多人,意图一举成事,司空为了麻痹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司空考虑到他要是突至宿卫营,怕吓住那董祀,他万一不敢行动了怎么办?再者,笺舒公子一直在军中行走,以前是越骑校尉,最近又借着璟舒女公子遇刺的事情,升了五官中郎将。夏将军跟他又平素熟稔,故而才让二公子代为传信。” 苏凌闻听,眼神忽然变的复杂了不少,似有深意的看了看郭白衣,郭白衣却未有留心在意。 苏凌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未曾说出口去。 郭白衣见夜已深沉,这才站起身来道:“今天你悍不畏死,实在劳心费神,为兄便不打扰了!你快些休息!”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拱手与他道别。 郭白衣让苏凌躺着别动,这才一人出了后院走了。 万籁寂静,暗夜深沉。 窗外只听得见冷风漫卷,树枝晃动的声音。 一丝冷意让苏凌觉得极为不舒服。 他这才强撑着身体,跳下榻来,先缓缓的活动了几下,觉得身体已然大好了,这才恢复如常。 他本就是愤恨交加,气血上涌,又一番追逐搏杀,故而体力耗尽,方才晕倒的,昏睡了那么多时辰,加上他毕竟曾易筋锻骨。 只要不是伤及根本,自然恢复的比被人更快一些。 苏凌活动了一会儿,又将炭火盆搬到桌前,默默的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脑海中一桩桩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犹如呼啸而过的一支支箭簇一般,耗着他的心血,扎着他的脑袋。 天子衣带血诏、秦元吉的拉拢、疯了的玄阐、不明所以的谶语、承天观所发生的的事情、那个不知道身份的黑衣斗篷男子、被劫的货船、被杀的最后幸存者、三十多个暗影司人的头颅不翼而飞、皆穿紫衣的杀手。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的在苏凌脑海中浮现,片刻之后,仿佛被揉碎了、捏烂了一般,糅杂在一起,丝毫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不对!不对! 莫要着急,自己好像漏掉了这些事情关键的相同之处。 这个相同之处到底是什么? 苏凌抓住这个仅有的微小的念头不放。 血诏司空知道,那他便也就知道了。 在不知道玄阐疯了之前,萧元彻已经奏明了天子设了一个专门管理道、佛这些东西的机构,苏凌还记得是自己跟郭白衣建议这个机构叫做——宗教局。 而宗教局的负责人,是他! 玄阐疯了,人虽然是黄奎甲带人抓住的,然而宗教局既管理宗教事务,必然也会派人协助。 故而知道玄阐疯这件事的,除了司空本人、郭白衣、黄奎甲之外。 还有他! 玄阐虽疯,那句谶语他却记得半字不差,表面来看,只有暗影司知道,其实萧元彻、郭白衣都知道这谶语。 然而不出意外,他也应该知道! 还有承天观萧元彻走后,瑜吉见到的那个故意用斗篷遮脸的黑衣人,虽然未曾看清面容,但从谈话中看。 可以断定,就是他! 还有,漕运! 这许多年漕运的实际操控者,更是他! 那被劫的可是毛尖茶叶,司空派人采买的茶叶。 这件事情,除了郭白衣、徐文若,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便是他! 还有,还有! 小六子和暗影司的人不知被谁所杀,但自己追杀杀手后,一切弹压、封锁消息的参与者里。 依旧有他! 苏凌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大的冷意。 那冷意直入他方才有些温暖的心神之中,冰冷彻骨。 苏凌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凉薄感袭上心头,压得他不得不拼命喘气。 缓缓地,苏凌用颤抖的手蘸了蘸桌几上已经冰冷的茶水。 在桌上缓缓写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目光灼灼的念了这个名字好几遍。 心中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 这是巧合?还是真象? 他试图用巧合二字说服自己,可是,他越是想要拼命说服自己,自己却越发觉得那些所谓巧合的理由,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他忽的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突然使劲朝茶卮挥手。 那茶卮轰然摔落在地面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想要大口喘气,大声嘶吼。 他不知道为何要如此,这本就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自己不过是无意之间来到这个时代的不速之客。 为什么心还会痛?还会觉得人间不值得! 可是他越是用力,越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堵在自己的喉咙里。 让自己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头嗡嗡昏昏,似乎要炸开。 苏凌的房中,幽暗的角落里,忽的蓦然一动。 苏凌顷刻之间,瞬间清醒。 暗处有人! 苏凌冷眸忽的抬起,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道残影早已来到榻头处,一把擎住那问相思剑。 稍一用力,一声清鸣。 问相思在他眸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剑光。 长剑出鞘。 苏凌横剑在手。 冷声道:“这位朋友,深夜至此,不如现身一叙如何?” 他这般冷声说了三遍,那角落里的暗影,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凌冷叱一声道:“装神弄鬼!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何人!” 问相思轻啸,剑意聚于剑尖之处。苏凌蓦地动了。 “锵——” 一剑流光,杀意漫天。 那剑带着苏凌的几分怒意,直刺而去。 角落中的暗影,见那骇人一剑刺来,待刺到半途之时,这才轻轻一抬玉腕。 一把油纸伞蓦地出现,横在身前。 “当——”的一声,那问相思和这油纸伞正正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鸣。 一声娇柔的声音传出道:“苏凌,我赠你这问相思,你便是拿来刺我的不成么?” 苏凌撤剑后退,其实他在看到油纸伞那一刻,便已然知道来者是谁,早已收了些力气。 暗影中,一位火红色纱衣的女娘缓缓走了出来。 那火红色纱衣犹如盛放的红芍,将她的美艳更衬托的不可方物,将她的身姿更衬托的婀娜曼妙。 但见她款款走出,只离了苏凌不过一寸,轻抬螓首,眼中柔光点点,扑哧一笑道:“苏凌,你杀气好重啊!” “穆颜卿.....” 苏凌低低唤了一声。 “当——”的一声,将手中问相思一扔。 忽的颤声道:“穆颜卿......我想抱抱你......” 说着,也不等穆颜卿回话,将穆颜卿拥抱住,竟是越抱越紧。 穆颜卿不知苏凌为何突然这样做,只是觉得她方才在暗处暗暗偷看时的苏凌,和现在抱着他她的苏凌。 似乎与往常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到底苏凌怎么了,他紧抱她,她便任由他抱着。 她依旧有些突然被这个少年拥抱传来的眩晕,声音呢喃,带着些许颤抖道:“苏凌......” “不要说话......” 红烛摇曳,两人就这样无声的拥抱着。 外面冷风如刀。 可她给他温暖,她亦如此。 便在这时,苏凌的房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 却见杜恒手中提了大棍疾疾如火,跑了进来,大喊道:“苏凌!是不是刺客!......” 可他刚一抬头,便觉得自己估计又办了一件怨种事情。 他的眼前,苏凌正和一个穿着火红纱衣的女娘拥抱在一起。 还抱得很紧。 这女娘自己还认识。 不就是灞南城的花魁娘子嘛! 杜恒有点头大,站在那里只挠头。 苏凌和穆颜卿这才脸色同时一红,皆快速的分开。 苏凌低头掩饰道:“你瞎撞进来干嘛?回去睡觉!” 杜恒将大棍藏到身后,嘿嘿一笑道:“额......俺听到你房中有兵器响动,我才.......你们没事吧?” 苏凌无语的看了一眼杜恒,心说话,大兄弟,你这句我们没事吧说出来干什么?我怎么接?我们有事,我们全是事? 苏凌只得尴尬道:“我们有什么事?花魁娘子新排了一出剑舞歌戏,没见我俩正在对剧本台词么?” 杜恒这才点点头道:“那你俩继续对那个什么台词.....俺就不打扰了......” 言罢,想火烧了屁股一样,蓦头就走,走了两步忽的想起什么,又跑了回来,将苏凌的房门带好...... 他这一带门,苏凌和穆颜卿脸上一红。 穆颜卿却忽的格格一笑,带着三分撩逗的语气道:“小淫贼果真是小淫贼,连调教出来的跟班兄弟都这样,对关门这件事颇为得心应手啊!” 苏凌一窘,只得顾左而言他,实在无法接她的话。 苏凌道:“这么晚了,穆姐姐怎么来了?” 穆颜卿嗔怪道:“我早来了,那个破病秧子一直不走,我也不好见你!” 苏凌点了点头。 穆颜卿这才正色道:“苏凌,我方才见你神色犹疑,更在桌上写了个名字,其实苏凌,你猜的不假,我也让红芍影暗中调查了,这许多事皆有他......” 苏凌忽的一摆手,有些无奈道:“穆姐姐......别说了......” 穆颜卿不太清楚苏凌为何会如此,却知道他这样不想面对,定然有他的心结。只得叹了口气,一转话锋道:“对了,红芍影的叛徒琴湘,我们已经抓到了......多亏了我师父空芯道人帮忙。” 苏凌点了点头,穆颜卿道:“苏凌,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审审这琴湘的,说不定她知道一些对你有帮助的事情。” 苏凌点了点头,将貂裘毛领大氅披在身后,拿了问相思道:“我们现在就去!” 穆颜卿有些心疼道:“可是,你今天才经历了一场恶战啊,你累了吧,要不明天!” 苏凌早已推门出去,站在风中。 回头对穆颜卿展颜一笑道:“你让我做的事,从不会累!”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七章 其罪难恕,其情可悯 苏凌和穆颜卿刚想离开不好堂,便觉眼前有一个玄衣身影自半空中缓缓飘落。 两人看去,却正是一身道装打扮的浮沉子。瞅着他俩嘿嘿直笑。 苏凌笑骂道:“你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来的。” “道爷早来了,拉手手,要抱抱什么的,道爷在墙根下听着、看着,可是一清二楚啊。”浮沉子揶揄道。 苏凌一本正经道:“你这是病,得治,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试试。” 浮沉子摆摆手道:“你这针还是留着扎别人吧,苏凌这才多长时间没见,你的功夫见长啊,今天朱雀大街一路跑酷,道爷都差一点没跟上。” 苏凌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家伙,既然跟着我,为何不出手帮忙?” 浮沉子耸了耸肩道:“我倒是想啊,可道爷横竖是个被画影图形,通缉的两仙道余孽,我敢露头么我?再说你那几刀,也挺解恨的?” 说着又对穆颜卿道:“我说弟妹,他今天都快累散架了,你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啊,这就不管不顾的拉人家去你那碧笺阁去?真打算让他那六味地黄丸自产自销不成?”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啐了他一口,苏凌才道:“怪不得你叫贫道呢,真就够贫的......我去是问问穆姐姐抓到的那个叛徒,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你大半夜放觉不睡,跑我这里做什么?” 浮沉子笑道:“道爷睡不着,也想跟你们去玩玩,对了,丹药炼的如何?” 苏凌睨了他一眼道:“你主要是关心丹药吧。已经炼出来,可以确定是毒药。” 浮沉子点点头,眼中颇为兴奋道:“那也就是说,咱们望仙丹......” 苏凌摇摇头道:“望仙丹是望仙丹,跟这个是两码事,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浮沉子这才有些垂头丧气道:“和着咱们折腾那一晚上,算是白折腾了呗......” 穆颜卿瞪了他一眼,一挽苏凌道:“别搭理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咱们走......”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早已跃到巷子小路上,三晃两晃远离浮沉子十数丈。 “又丢下道爷,俩人卿卿我我......等等!”浮沉子一边嘟囔,一边纵身赶去。 碧笺阁。穆颜卿房内,竟然有一间密室藏在一道墙后。 穆颜卿扳动架子上的花瓶,那墙吱吱呀呀的打开,里面便是通往密室的通道。 苏凌和穆颜卿在前,浮沉子在后,走入密道之中。 原先穆颜卿并不想让浮沉子跟着进来,浮沉子却道:“放心,我对你们红芍影没什么兴趣,我们两仙坞跟你们也没有什么瓜葛,再者我是苏凌的朋友,我不会泄密的!” 苏凌揶揄道:“什么时候你成我朋友了来着?”,他虽然这样说,还是对穆颜卿道:“便让他进去吧,若涉及两仙观或承天观这些事情,他毕竟知道的更多一些。” 穆颜卿想了想,便不再说什么,只半开玩笑道:“这密道虽然不长,但你可得跟好了,到处都是机关,你不小心一步走错,被机关箭弩射成刺猬,我可不负责!” 浮沉子急忙点头称是。 三人下了密道,里面崎岖狭小,苏凌和穆颜卿并行,只能靠的十分近,方能通过。 穆颜卿身上阵阵幽香传来,苏凌也不禁心神一荡。 便是穆颜卿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好在密道并不很长,走了不一时,便来到了尽头。 眼前一座石门,四五个长相标致的女娘,皆手中拿了长剑守卫在那里。 见穆颜卿来了,忙过来见礼。 穆颜卿方没了小女娘姿态,点了点头,沉声道:“开门!” 石门内。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正坐在一张石桌前,红烛之下,姣好的面容上显得颇为失魂落魄。眼神之中带着丝丝的不安和凄楚。 便在这时,石门打开,穆颜卿、苏凌和浮沉子先后走了进来。 那石门又缓缓的关闭。 这石屋中的女子,一眼看到了穆颜卿,忙站了起来,梨花带雨的扑倒在穆颜卿脚下道:“影主!影主......” 穆颜卿,原本眸中皆是冰冷之意,见她如此,心肠一软,幽幽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说话!” 随即从她身旁绕过,跟苏凌和浮沉子坐在她的对面。 穆颜卿坐下后,随意的摆弄了几下胸前的发丝,这才抬起头,眼中又是一片冰冷道:“琴湘,你可知罪!” 这琴湘闻言,身体一抖,又是扑通跪下,颤声道:“影主!影主明察啊,属下是不小心着了暗影司人的道,才被抓了去......属下迫不得已,但绝不敢背叛红芍影啊!” 穆颜卿星眸蓦地抬起,眼神灼灼的盯着告求的琴湘,双眸冷意彻骨,那琴湘跟她对视了不过数息,便受不了穆颜卿眼神中的威压之意,唯唯诺诺的低下头去。 穆颜卿这才叹了口气,眸中满是失望神色道:“琴湘,你跟着我已然十余年,我们更是一同长起来的,这红芍影有如今规模,更是有你的心血。可是,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叛变出卖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姐妹?你于心何忍?暗影司许了你多少好处!” 说到最后,那话中更多了几许痛心疾首。 琴湘浑身一抖,雪白的额头朝地上不停的磕着,几下过后,已然满是殷殷流血,她颤声道:“影主,影主明察啊,琴湘被暗影司抓了不假,可是从未供出红芍影的半点机密啊!” 穆颜卿似乎被她气的笑了起来,玉腕轻轻一抬,啪的拍了一下石桌。 琴湘这才身体一震,不敢再说话。 “没有供出机密?说的跟真的一样,若是如此,京都龙台咱们的暗桩几乎被摧毁,苦心经营数年的布局,几乎毁之一旦。更有十数名姐妹死于暗影司的刀下,琴湘,我倒想听听你如何解释!” “我......我!”琴湘的头深深埋在胸前,支支吾吾半晌,终于抬起头,眼中已经带着万分的决绝和悲哀,方缓缓道:“穆姐姐......不错,一切都是琴湘做得,琴湘对不住您,对不住红芍影的姐妹,琴湘挺刑不过,自知罪孽深重,如今,但求速死!” 穆颜卿和苏凌皆是心头一震,这琴湘却是个好胆气,比那些百般抵赖狡辩的男人倒是多了些许担当。 只是,那浮沉子自进得这石屋之中,一眼看到这个琴湘之后,那眼睛就再也无法从她脸上离开,眼神灼灼的盯着她,竟一句话都不插嘴,显得和平素颇为不同。 便是苏凌也瞧出那浮沉子的反常之处,见他盯着琴湘,眼睛不愿移开,这才低声揶揄道:“浮沉子,你这是怎么了,从你见到这女娘之后,眼神就从未离开过她半刻,莫不是你看上了这个叫琴湘的叛徒?她可是死罪啊,要不要我替你向穆颜卿求求情,好成全你们俩?” 浮沉子这才回过神来,淡淡道:“这女娘虽然好看......但也是个大罪之人,道爷我......” 他忽的反应过来,这才呸呸呸了几声道:“道爷已经是出家之人,早已斩断红尘,她就是天仙,道爷凡心也不会动上一下,你这玩意儿,差点把道爷带沟里去!” 苏凌低笑一声道:“那你为何一直盯着这琴湘看?” 浮沉子翻了他一眼,竟忽的出言道:“你叫......琴湘是吧,抬起头来!” 他竟擅自做主起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琴湘先是一愣,但知道浮沉子跟穆颜卿是一起的,又见穆颜卿没有阻拦,暗想她是同意的。 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张姣好的面容上,显得有些莫名的局促。 浮沉子竟缓缓的站了起来,更是蹬蹬蹬向前走了几步,凑近琴湘近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个没完没了。 苏凌都有些尴尬起来,这才起身将浮沉子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原以为你就是嘴碎,未成想还是个色坯子,你这样丢我苏凌的脸不?还什么出家之人......” 浮沉子一甩苏凌的手,又屁颠屁颠的跑回原处,仍旧是这样盯着琴湘看。 苏凌刚想开骂,穆颜卿这才出言低声阻止道:“这假道士虽然平时没个正行,但绝非如此孟浪之人,他或许看出了什么!” 话音方落,浮沉子忽的拍了一下巴掌,跳将起来道:“噫!卧槽!像,真特么的太像了,差点连道爷都没分辨出来!” 苏凌一脸蒙圈道:“浮沉子,你又没喝酒,说什么疯话!你说她像什么?” 浮沉子先是一怔,眼珠转了几圈,方鬼头鬼脑道:“像我们两仙坞壁画中的女仙子,简直一模一样!” 苏凌这才哭笑不得道:“你......够了!” 他这一打岔,穆颜卿好不容易做出的上位者的姿态,瞬间破功,赶紧一转脸,早已笑了起来,只是忍住没有笑出声去。 半晌方转过身来,又是冷若冰霜对琴湘道:“我问你,京都十三处暗桩,你供出了多少处?” 琴湘一低头,低低道:“供出了.....十处!” 穆颜卿闻言,腾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气恼,厉声道:“真是出乎我意料啊!如此说来本影主还要多多谢谢你了!手下超生,还给本影主留了三处,避免了一锅端!琴湘,这碧笺阁,你是不知道,你若知道,怕是连这一处你也不会替我隐瞒的吧!” 琴湘闻言,心头一颤,忽的又叩头道:“穆姐姐......琴湘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不敢陷姐姐于不义啊!”言罢,早已泪流满面。 她这话说的真切,不像是做做样子。 穆颜卿转过头去,也是痛心疾首,半晌方道:“琴湘,你五岁被卖到烟花柳巷,你唯一的亲人,你的血亲弟弟也被迫混迹于你卖身的妓馆之中,被老鸨、龟公张嘴就骂、扬手便打,三岁多的孩子,几乎奄奄一息!若不是我求着我师父空芯道人将你和你弟弟一同救出魔窟,哪有你今日?未曾想到,你如今却做出这样不可饶恕的事情!” 穆颜卿声音也蓦地颤抖起来,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得出,她对琴湘也是一片真情。 琴湘闻言,跪在地上更是痛哭不已道:“穆姐姐的大恩,琴湘死千次万次都无法报答万一!” 穆颜卿这才转过头来,眼神冰冷,质问道:“红芍影早有规矩,每人身边皆带了一瓶封喉毒药,若身陷死地,无法逃脱,便嗑了那毒药,以免落入敌手,受那些非人的刑罚!” 她说到这里,眼神也一暗道:“便是我这红芍影的影主,若真有那一天,也不得例外!” 苏凌闻言,心头一寒,蓦地抬头看着穆颜卿。 穆颜卿说完这些,眼中又如冰霜道:“我问你,你明知逃不了,为何不愿意服毒自戕!偏偏甘愿被俘虏,做出卖红芍影的事情!” 琴湘闻言,呼吸竟忽的急促起来,抬头望着穆颜卿,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终是欲言又止,将头一低,面如死灰道:“琴湘已然铸成大错,自知难逃一死,说什么也无用了,只求穆姐姐给我来个痛快!” “你......!”穆颜卿手指颤抖,指着琴湘说不出话来。 苏凌看着穆颜卿和琴湘,忽的心中想到了什么,便站起来,走到琴湘近前,缓缓的蹲下,轻声道:“琴湘姑娘......我苏凌虽是第一次见你,却从你家影主口中得知,你并非那些贪恋权位,苟且偷生之人,想来你定然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不妨说一说......若是你真就这样死了,便连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琴湘闻言,似乎抓住了悬崖上的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死灰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希望,却不知为何,那希望之光转瞬即逝,她把头一低,淡淡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无益了......” 苏凌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你先是被暗影司所获,如今又被抓回红芍影,想来是无暇顾及跟在你身边的弟弟吧!” 琴湘听到弟弟二字,刹那间浑身颤抖,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的盯住苏凌。 苏凌却不管她的目光,仍自顾自道:“琴湘姑娘,我知道你叛变也好,留的性命苟延残喘也罢,皆是因为你这个唯一的血亲弟弟吧!不知道我说的对否?” 她这话说完,便是穆颜卿也朝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琴湘浑身颤抖,忽的哭拜于地,凄声哀求道:“影主!穆姐姐!琴湘死不足惜!但求姐姐救我弟弟啊!......” 苏凌跟穆颜卿对视一眼,穆颜卿这才叹了口气,声音也有柔和了许多,缓缓道:“琴湘,是不是因为你弟弟?你莫要隐瞒了,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不是么?” 琴湘闻言,似下定了决心,方道:“穆姐姐,我不想背叛红芍影的!从来都没想过,琴湘心中感念姐姐大恩还未报答,如何愿意做出有如猪狗的事情来呢?可是,那暗影司人,实在过于冷血卑鄙!我弟弟自小便体弱多病,早些时日,便有家书来,说我弟弟已然病入膏肓,前些时,我派人秘密接我弟弟从江南来京都龙台,想着龙台城大,更有许多名医,等弟弟来了,或许能找名医医治,可是,却不想这个消息竟不知如何落到了暗影司的手里!那暗影司的伯宁嗜血无情,我弟弟一无所知啊,他不过是十三岁的久病孩子,可是他们那群恶人,根本不管这些,在半路劫了我的弟弟!” 穆颜卿闻言,心中也是一凛,抬头看了一眼苏凌道:“你看看,你做供奉这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苏凌无语,只得叹了口气。 琴湘脸上一片凄楚,又道:“我那日在城门口从日出等到深夜,却未曾等到弟弟的身影。待我回红芍影分舵时,桌上有一张字条,说要见我弟弟,明日单人千万龙台山南山流云台,我思弟安危,只得于第二日单枪匹马前往,刚到了流云台,便被暗影司的人重重包围,我左冲右突,拼命厮杀,却终究一人,力不能走脱,无奈之下,我便要服毒自戕,可是,那伯宁突然现身,阴恻恻的说,若不想搭上我弟弟的性命,便遂我服毒死了......” 琴湘说到这里,满脸绝望之色,眸中泪如雨下,朝着穆颜卿又磕了头道:“穆姐姐!那是我弟弟啊,当初我被卖烟花妓馆,我弟弟不离不弃,宁愿挨饿被打,也要偷些吃食给我,半夜天冷如冰,他自己脱了衣服,只穿小衣,就为了给我取暖!如今弟弟因我受到牵连,我如何就死?我只有这样一个弟弟,当初他为了我,可以豁出性命,如今又因我命在旦夕,穆姐姐!穆影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穆颜卿闻言,一阵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看着她的无助,忽的想到自己,当年自己的哥哥以身殉主,自己的老父哭天抢地,抱着自己说,如今只有他们老夫幼女,相依为命了,那悲声是多么凄凉无助,她自己到现在只要入梦,那情景便无声无息的自梦中而来,她又多少个深夜,蓦然惊醒。 想到这里,穆颜卿黯然神伤,一阵眩晕,几乎栽倒。 苏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肢。低声道:“穆颜卿......你怎么样......” 穆颜卿喘息了一阵,这才稍有回复,方示意苏凌放开她,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穆颜卿虽然心有戚戚焉,却不能因私废公,长叹一声道:“琴湘啊,琴湘!你好糊涂啊!你以为那群暗影司的恶人会放过你弟弟不成?那是你还有用,若你没了用处,你弟弟岂不立时就死了?” 琴湘忽的倔强的抬起泪颜,一字一顿道:“我当然知道,可是弟弟命太苦,他多活一时,也是好的......穆姐姐,琴湘入红芍影,从来不悔!可是,救我弟弟,亦不悔!” 穆颜卿无奈,长叹一声道:“罢了,我也没有什么多问得了,这是苏凌苏公子,他还有些事,要问问你!” 琴湘点点头,朝苏凌道:“苏公子,多谢你方才开解,我才能将心中之事全数说了,如今您有何事想要问的,便问吧,琴湘知无不言。” 苏凌点点头道:“你在龙台日久,可曾听过承天观?” 琴湘想了想道:“却是听过一些,我那里也有些情报,这承天观表面上是皇家道观,更被当今天子交往甚密,可却暗中跟当今司空私下也有联系,只是做什么,我也不得而知,还有......” 苏凌闻言,眼神一凛道:“还有什么?” 琴湘道:“我弟弟出事之前,我曾探知一个消息,可是太过笼统,还未及细查,那承天观观主瑜吉,似乎还和当朝大鸿胪孔鹤臣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可是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还未着手调查,便......” 琴湘说到此处,神色一暗,不再说话。 苏凌点点头,又问了一些话,无奈琴湘也多不知晓,更对那句谶语便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苏凌望向浮沉子,浮沉子一摊手。苏凌这才向穆颜卿点了点头。 穆颜卿叹了口气,这才缓缓起身道:“罢了,今日就到此吧......琴湘,你铸下大错,虽其情可悯,但其罪难恕......我若饶你,如何告慰死去的姐妹,活着的姐妹又岂不寒心?” 她站起来,看了几眼琴湘,言语中颇为冰冷道:“你便在这里,等着红芍影的处置吧!” 说着,再不多看琴湘一眼,一甩火红衣衫,朝石门处走去。 石门缓缓洞开,穆颜卿三人迈步向外就走。 琴湘忽然如疯了一般,扑倒在地,匍匐着一把抓住穆颜卿的腿,痛哭绝望的哀求道:“穆姐姐!不影主大人!琴湘死不足惜!琴湘死不足惜啊!” 穆颜卿尽量的睁大眼睛,不然眼泪流出,却还是心如刀绞,饶是不忍,一抬头,怅然道:“你放心吧,红芍影自会救你弟弟出来......以后,我穆颜卿便是他的亲阿姊......” 言罢,一抽被琴湘死死抓住的腿,冷声道:“关门!......” 石门缓缓关闭,穆颜卿三人走了很远,还听到那石门之内,琴湘悲惨而又凄绝的哭声阵阵传来......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八章 世间总有闪着光的人 苏凌和穆颜卿、浮沉子出了密道,来到穆颜卿房中。 苏凌这才问道:“穆姐姐,你真要救那琴湘的弟弟么?”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她人不坏,只是迫不得已,可是却依然饶不得,她弟弟是无辜的,我穆颜卿答应她的,就是再难,我也要做到!”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吧,你早些安排,莫要和那血诏一事撞在一处了,若需要我帮忙,便到不好堂找我!” 穆颜卿白了他一眼道:“就你?功夫那么差,打了几次架,不是差点送掉性命,便是晕倒不省人事,我可不敢劳动你大驾了。我这红芍影可不是花架子,救个人出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么。” 苏凌也不恼,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安危,故意出言不让自己参与进来。 浮沉子却揶揄道:“对对对!那红芍影在江南地界,可是极为恐怖的存在,人家可是传遍了红芍影的影主是个女魔头,功夫高深呢.......” 穆颜卿斜眼眸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所以呢,那就不耽误你这个女魔头施展功夫,更不敢耽误你这个以身饲魔的壮举了......道爷我就先走了!” 苏凌和穆颜卿脸一红,刚想骂他,便见浮沉子一推窗户,从三层楼高的窗户一跃而下,道袍飘荡,落地无声。 苏凌也支支吾吾道:“浮沉子,你等等我!女魔头的魔功,我也怕!” 说着竟也翻身从那开着的窗户上飘落而下。 浮沉子奇道:“卧槽......我跳下来就是为了不打扰你俩卿卿我我,你干嘛也跳下来?” 苏凌一把勾住浮沉子的脖子,嘿嘿一声道:“你不是普度众生,把我也救着脱离苦海吧!” 三楼之上,穆颜卿红衣如火,荡在风中,娇笑妍妍,朝着那两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啐了一口,娇笑摇头,自言自语道:“小淫贼,你这也太没有胆量了吧......怕姐姐吃了你不成......” 她想到苏凌今晚竟主动抱她,更是心中一甜,格格笑着朝红绡幔帐中去了。 ............ 苏凌回到不好堂,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已大亮。 他原本想要多睡一会儿,初冬的早晨虽然不算太冷,但不好堂的客人也来的比平时晚上一些。 可是就在他半梦半睡之时,大门再次被杜恒撞开,大脑袋从门外探出,嚷道:“苏凌,昨晚台词你可对好了,是不是太用功,起不来了......” 苏凌心中无奈,这杜恒睡得倒也挺死,昨晚自己出去他都不知道。 他这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干嘛你,这么早,我还是刚病了一场,你有没有点同情心?” 杜恒两只大手直晃道:“不是俺不让你睡啊是后堂正厅有人找你......” 苏凌气的只想骂人,感觉自己比皇帝都累,有时候当个性命无忧的傀儡其实挺好的,总比自己每天见不完的人,干不完的事强上百倍?(作者君:怎么,苏凌你想造反?这才到哪了?再烦,我把浮沉子扶正了!)晋帝刘端咋就想不开呢? 苏凌只得嘟嘟囔囔道:“这次又是哪个?郭白衣还是浮沉子,萧璟舒或者穆颜卿?” 杜恒忙摇头道:“不不不,都不是,是四公子萧仓舒!” “仓舒来了!快去沏了毛尖茶,我稍后便到。想来好久未曾见过他了。”苏凌心中一喜,忙道。 正堂之内,萧仓舒心事重重的坐在那里,桌上放着新沏的毛尖茶,他也无心喝上一口。 萧仓舒自不好堂运转起来后,就不怎么来了,一则他是萧府四公子,却是几乎龙台的百姓,就没有不认得的,他父亲萧元彻不想让不好堂跟司空府有关联的消息更多人知道,所以他也就避嫌未来了;二则,或许是萧元彻的授意,徐文若这些日子,总带他到中书令官邸,有意教他一些草批奏章的事情,萧仓舒知道这是父亲的良苦用心,更是多加留心,处处皆学问。 只是,今日他突然到访苏凌的不好堂,却是他不得不来的,他心中始终有个要紧事,又不知道能告诉何人,那古不疑虽几乎天天跟他一处,但文章诗词无双,若是论起筹谋事情,却是跟自己半斤八两,因此他只得前来寻苏凌帮忙。 或许是自己太过于心急,天刚亮便来了,等了苏凌好久,也不见他出来。 到底还是个顽童心性,在屋中急的来回直转,抓耳挠腮。 忽的门前响起苏凌的话音道:“仓舒一向稳重,今日怎么看起来如此急迫呢?” 仓舒一转头,一眼看到苏凌笑吟吟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苏凌的眼中,萧仓舒依旧是那个目若朗星的少年,只是比以往更为清瘦了。 萧仓舒多日未见苏凌,心中也是颇为挂念,他跟自己的大哥萧明舒颇为亲密,萧仓舒至今还小心珍藏着萧明舒生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那信来自宛阳驿,信中句句都是夸赞苏凌的,更是断定了苏凌将会成为他的知己。 萧仓舒是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他忘不了那个白衣如雪的龙骧将军,自己的哥哥萧明舒疼他护他,也忘不了灞南城一袭白衣的苏凌为他仗义执言,挺身而出。 他有时会恍惚,或许哥哥未死,苏凌便是另一个萧明舒。 萧仓舒过来一把握着苏凌的手道:“苏哥哥,前番听璟舒阿姊说,你受了伤,落下了病根,一吸到冷气,便会咳嗽,可大好了么?” 苏凌点点头道:“还有一些,不过不碍事!仓舒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萧仓舒拉着苏凌的手,两人对坐,萧仓舒刚想说话,却似忽的想到什么道:“苏哥哥还未用早膳吧,先吃了些,我们再说话!” 苏凌知道萧仓舒突然前来,定然有要紧事情,否则也不会如刚才那般急切,可是想到自己还未吃饭,便忍着急迫的心情,一字不说,心中着实有些温暖。 苏凌的心,自亲眼所见,亲自想清楚了一些人和事的关键所在之后,便逐渐变得冷了,若不是如此,那日他定会留那紫衣杀手不死,可是他选择了毫不留情的杀人。 可是,萧仓舒这所做所为,让他心中又泛起丝丝暖意。 萧家,终究又不同的人啊。 苏凌不吃,那萧仓舒执意不肯。 苏凌只得在萧仓舒面前吃了几个粟米饼,喝了一碗米粥,这才抹了抹嘴道:“这下也吃饱了,仓舒有何事啊?” 萧仓舒原本想要说,但似乎有些顾虑,只呵呵一笑道:“多日不见苏哥哥,心里想的紧,便来看看。” 苏凌笑吟吟的看着他道:“仓舒可是不会撒谎的孩子,你定然是有什么事吧。” 萧仓舒这才叹了口气道:“苏凌,我父亲和董祀......” 苏凌点了点头道:“你是说,血诏之事是么?司空也曾来问我,怎么难道情势有变不成?” 萧仓舒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一切皆在我父亲的掌握之中,那董祀若敢动,定叫他万劫不复。” 苏凌这才疑惑道:“那是为何事啊!” 萧仓舒这才叹了口气道:“原本我是不该说的。总是那边是天子,这边是父亲,我亦是心向父亲的,只是在这件事情上,父亲却是做的过了!” 苏凌疑道:“何事?” 萧仓舒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苏哥哥,可知董后已有身孕的事情么?” 苏凌眼眉一挑,心中已然有些留意,不动声色道:“自然知道,仓舒说这个干嘛?” 萧仓舒一叹道:“董后受其父诛连,死得其所,可是她肚子未出生的婴儿却是无辜的啊,我念及于此,曾经问过父亲待衣带血诏之事后,如何处置董后,父亲说,连同她腹中的胎儿,一并缢杀了......我更问父亲你的意思是什么,父亲说你也同意......” 苏凌不敢确定,这番话到底是出自萧仓舒本心,还是萧元彻的另一番试探。 毕竟这几日,他对萧元彻的印象有了不少的变化。 于是,他不动声色道:“司空的确问我,我只是说一介女流,如何处置还不是司空一句话而已,她死或不死都与无关啊.,” 萧仓舒闻言,有些不太相信的看了苏凌一眼,这才道:“可是,那腹中的胎儿岂不是枉死了!” 苏凌声音中无半点怜惜之意道:“那只能说是天注定,那胎儿本就无法来到这世上,再说那胎儿死不死的,与我何干......你为何来问我?不去求你父亲!” 萧仓舒一时语噎,愣愣的看了苏凌好几眼,见他面色稍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有些失望,便就想起身离开,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我当然去求了父亲,可是父亲说......” 苏凌不动声色道:“司空何言?” 萧仓舒无奈道:“父亲说我还是太过仁慈,乱世之中仁慈的人往往会一败涂地;对待敌人斩草除根,方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苏凌闻言,淡淡道:“司空多年征伐,尝便世间冷暖,自然很多事都看得更透彻......司空的话,极恰!” 萧仓舒一顿,有些不太相信眼前这人便是当年那个灞南城赤济高评的苏凌,叹了口气,却还是低声道:“我求过数次,要父亲饶过董后,哪怕是等她将孩子生出来后,再论死也好。父亲起先只是不耐烦的训斥于我,到最后便是连见都不见我了......” 苏凌仍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道:“这也正常,你与司空相左,他不见你还是轻的......” 萧仓舒闻言,终究是压不住心里的火气,蓦地站起身来,冲苏凌高声道:“苏凌,你真就见死不救?” 苏凌却忽的带着一丝冷笑,声音依旧平淡道:“我却是未听错吧,司空的儿子,要司空家的供奉,跟司空对着干?再者,她和她腹中的胎儿死与不死,能怪到我的头上来,怪只怪错生于帝王家!” 萧仓舒一窒,指了指苏凌,手都有些颤抖道:“好你个苏凌,算我萧仓舒瞎了眼认识你,仓舒心中那个仗义执言的苏凌死在灞南城中了,如今不过是冷血无情的司空供奉!罢!罢!罢!我这便去跪求父亲,若父亲不允许,那我便是死也要让父亲改变态度!” 言罢,萧仓舒恨恨一甩手,转身欲走。 背后忽的传来苏凌爽朗的哈哈笑声道:“至纯如你,仓舒啊,你是这世间为数不多闪着光芒的人啊!” 萧仓舒忙转过身去,有些意外的看着苏凌,迟疑道:“苏哥哥,你这是......” 聪慧如他,不过瞬间便想清楚了苏凌到底唱的哪出戏,这才道:“原来你给我唱了出戏啊,你是不是怕仓舒出言相试,故而才有方才那番说辞?” 苏凌这才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毕竟关系要害,我若不小心,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萧仓舒点了点头道:“苏哥哥小心些我能理解,只是以后要相信仓舒,仓舒从来对苏哥哥坦诚相待,希望苏哥哥亦是如此!” 苏凌点了点头方道:“仓舒,还不回来坐了说话。” 萧仓舒这才又回头坐下,对方才有些失态竟稍有些不好意思。 苏凌哈哈一笑道:“方才是你苏大哥开了玩笑,这不好意思的也只能是我苏凌不是。” 萧仓舒这才正色道:“苏哥哥真要救董皇后不成?”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瞒兄弟,之前只是觉得董皇后身怀有孕,司空不打算放过她,有些过头......但若说相救,却还是有心无力,只是兄弟都这样说了,我便是怎样也要救她一救的!” 萧仓舒闻言,朝着苏凌就是一躬,慌得苏凌过来搀他道:“使不得,使不得!司空之子,却因救司空要杀之人而想我苏凌一躬,我实在是有些受不起,也是颇多感慨啊!” 萧仓舒这才起来道:“我这一躬,并不是为了那董后,而是为了她腹中无辜的胎儿啊!” 言罢又问道:“苏哥哥,可有计策救人么?” 苏凌一怔,心中暗道:当堂考试还得给几分钟准备时间呢,你这贸然来访,就托我如此大事,我连个事前准备都没有,计策,有个鬼啊! 他这几日被承天观和那几个杀手搅得心绪不宁,这些事情还未了呢,结果又来一件难度更大的事情,更是令他有些应接不暇。 只得道:“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言罢,苏凌在屋中来回的踱起步来。 萧仓舒就这样眼神灼灼的望着苏凌在屋中没完没了的踱步,却见他神情越发严峻。 到最后,苏凌只得叹了口气道:“我一时实在想不出来好办法啊,首先那禁宫凤彰殿岂是我这样白身供奉说进便可以进的?这进不进得去便是头一关!” 萧仓舒闻言也是紧皱眉头,不说话。 “再者我就是进了凤彰殿,可那董后独得天子宠幸我料司空若对董祀逆党采取行动,最初也只是从禁宫之外开始,待京都城安定了,方深入宫内。以司空隐秘而又雷霆一击的行事做法,宫外发生的事情宫内是半点都不会察觉的。她贵为皇后,见我突然出现,说了那血诏事败的事情,再无人证,她岂会信我,莫说跟我走了!弄不好还要惊动禁卫,便是我也不好脱身啊!”苏凌眼眉紧锁,苦思半晌。 仍觉得,此乃死局,无救。 萧仓舒和苏凌将自己锁在后院正厅半晌,也未曾思虑出万全之策,只搞得苏凌又是一阵咳嗽,觉得这几日再这样熬着,心血便都熬干了。 他这时终于明白那个时代为何谋士都早死,那戏、郭、法、周,皆是早死之辈。 这个职业真就不是人能干的。 萧仓舒想了半晌,也终是束手无策,他更不敢问自己的师父郭白衣,要是郭白衣知道自己的想法,第一个想法便是让黄奎甲拿根绳子将他绑在榻上...... 苏凌叹了口气道:“唉,这世间可还有心向大晋,又甘愿冒险相救,还要董后信赖的人么?” 其实他心里是有一个人的,便是新封皇叔,豫城亭侯——刘玄汉。 苏凌觉得,若是自己去找刘玄汉,那刘玄汉定然会慨然应允。 只是,苏凌总觉得这人虽然愿意帮忙,更不会走漏风声,可是却颇为不妥。 其一,他如今可是身在司空别院,一举一动都在萧元彻的监视之下,他想动一动,怕是都逃不过萧元彻的眼睛。还有,自己还许了救他逃离龙台的事情,这件事自己虽然有些谋划,可是毕竟是个难度颇大的活儿啊。 其二,这刘玄汉势力也太单薄了,那宫禁守卫可全是萧元彻的人,他如何进得去,那去了不是找死么? 可是,除了刘玄汉,却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去。 可是,就这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萧仓舒眼中闪着光芒,一字一顿道:“苏哥哥,你说的满足这个条件的人,眼下,还真有一个!” 苏凌闻言,有些想不到,忙问道:“哪个?” 萧仓舒眼中一片敬重神色,一字一顿道:“中书令君,徐文若......”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九十九章 忠义悲凉,长歌当哭 苏凌经萧仓舒这样一提醒,顿时暗道,对也!对也!我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呢。 徐文若,绝对是萧元彻的左膀右臂,但也是他身边绝对特殊的存在。 京都龙台大族徐家,自徐文若祖父徐琨始,徐文若父徐悼、族叔徐慨、徐惇;兄徐文署、弟徐文逯、族侄徐嵇,再加上徐文若本人,一门八人,皆当世名士,被世人并称——“徐氏八龙”。这八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其中以徐文若和徐嵇声名更显。 而徐氏一门,在大晋王朝可以说是除了四世三公的大将军沈济舟沈家之外,最显赫的家族。 徐氏满门世受大晋皇恩,皆忠贞之士。如今晋室衰微,徐文若入仕,对于萧元彻的情感也更为复杂。 他不似郭白衣,那郭白衣只是一个单纯的谋主,甚至郭白衣知道萧元彻的喜恶,投其所好,颇得萧元彻赏识。 徐文若老成持重,做事稳如泰山,萧元彻阵营的军政、民政、方略几乎皆出自徐文若之手。 按说这徐文若应是萧元彻最得力的臣子,但徐文若身后代表的是整个龙台徐氏家族,因徐氏世受大晋皇恩,徐文若虽在曹营,也尽心竭力的为萧元彻做事。 只是,他可以说是古今最大的矛盾体,其心还是向着大晋,更是为了这大晋风雨飘摇、残破不堪的江山社稷,左支右绌、呕心沥血。 只是因为如今遍地军阀割据,朝廷势力衰微,大晋国势日薄西山,非他一人力所能及也。 无奈之下,他别无选择,不得不借人之手重振天威。 沈济舟贪恋权位,居心叵测;刘靖升守土之豚,江山无望;钱仲谋偏安一隅,远离中原。 至于沙凉马珣章、益安刘景玉皆是碌碌之辈。 故而他放眼天下,除了萧元彻,他别无选择。事实上除了萧元彻,他也无法选择旁人。萧元彻势力在京都朝堂首屈一指,为了大晋,便是退一步说,为了整个徐氏家族,他也不得不倒向萧元彻。 然而,他明知事不可违,却仍然夙夜忧心,为了能让萧元彻与大晋天子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他便首倡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策略。力主萧元彻迎四处寄人篱下的天子安帝刘端于龙台,重修旧宫室。那流离失所的晋帝方有了安身之所。而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政策也成了萧元彻势力的政治纲领和绝对的行动核心。 然,天子虽安,却成了任萧元彻手中的提线木偶。徐文若每每思之,皆百爪挠心,心中怅惘。 如今,随着萧元彻逐渐做大,他知道局面已远非他所能控制,故而时时有些身不由己。 只是徐文若心中的大义却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而且此人的品行中正端直,无论是清流派、保皇党亦或者萧元彻阵营对他都存着无比的敬畏之心。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久居中枢职位。 一个董皇后,他或许不会出手相救。 倘若再加上一个天子血脉呢? 想通这一截,苏凌心中再无挂碍,随即道:“仓舒,徐令君的确是绝佳的援手,你可与我同去说项。” 萧仓舒摇了摇头道:“我跟令君虽目的相同,但所求不同。他所求者皆在大晋,萧元彻乃是我父亲,无论如何,我也要站在父亲这边的,我只是不忍未出生的胎儿就死......” 萧仓舒神色一暗道:“我做出这样的事情,虽也算大义,但必究在孝道上有失,再者,我的身份若是去了,那徐文若岂能不顾虑,怕是要吃闭门羹的......所以,一切拜托苏哥哥你了!” 苏凌点了点头,暗想萧仓舒果真至纯至性之人也!小小年纪,又有这番思虑,遂朗声道:“兄定不负弟所托!” 萧仓舒这才站起身来,两人相对,郑重一揖。 萧仓舒方才告辞告辞,临走前郑重的向苏凌行了三个大礼。 苏凌阻拦不住,萧仓舒郑重道:“这三礼你当受得,无辜生命拜托大兄了。” 说罢转身离开,望着萧仓舒离开。 苏凌心中原先心中的寒冷,竟蓦地升起丝丝暖意。 在这乱世中的一个少年身上。 他竟然看到了闪着人性至善的光芒。 萧仓舒走后,苏凌告诉王钧和杜恒看好店门,若有人问他去往何处,便说自己去探查茶叶丢失的事情去了。 又等了片刻,苏凌这才溜溜达达出了门去。 他竟不直奔徐宅,而是先到了漕运码头一趟。 只见漕河宽阔,风平浪静。河上白帆点点,颇为壮观。 码头之上人来人往,船工多负重前行,被重物压弯了腰去。 人间平凡皆苦,只为生计奔波而已。 苏凌驻足河边,河风已冷,他不多耽搁,这才又投身到人群之中。 徐宅虽楼阁不多,却也方圆宽大,正门处虽不甚雄壮恢弘,但也庄肃有加。 苏凌看罢多时,踏上台阶,早有门前侍卫迎上,苏凌将萧府供奉的令牌递上道:“劳烦通秉徐先生,不好堂苏凌到访!” 那侍卫早听说过苏凌之名,不敢怠慢,客气的让苏凌稍待,便撒脚向宅内去了。 不多时,这侍卫回来道:“我家大人在书房恭候苏公子。”随即搭了个请字,领着苏凌进入徐宅。 徐文若的书房不大,苏凌看去,满眼皆书。 房中燃了檀香,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只是苏凌却感到一丝寒气。 他这才发觉,这当场中书令君的书房中竟无炭火炉。 徐文若一身灰蓝长衫,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本书,正看的入神。 桌案旁一卮清茶,微微的冒着热气。 苏凌不敢打扰,恭身站在门前。 徐文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来这才看到苏凌进来,淡淡笑道:“稍坐,待徐某读完这几页书。” 苏凌这才拱手坐了。 徐文若再不说话,又拿起书卷,专心致志的看了起来。 书房安静无声,只有窗外冷风吹动光秃秃树干的声音。 徐文若全然沉醉在书中,眼神不错,时而还拿起笔来,在书页上圈写着什么。 苏凌旧伤未愈,这几日又费心力,这屋中未生炭火,不一时,已然浑身冷意,只得重又站起身来,轻轻的踱着步子。 终于徐文若将这书放下,抬头正看到苏凌在屋中踱步,这才知道苏凌大抵是寒冷难捱。 这才有了些许歉意道:“我惯了,总是到隆冬十分方烧了炭火炉,未成想使苏公子受寒。” 苏凌忙摆摆手,重又坐下,仆人上了热茶,苏凌喝了几口,这才有了些许暖意。 苏凌方不解道:“令君大人,便是寻常百姓家,此时节也多生了炭火,为何......” 徐文若淡淡道:“我本就不怎么怕冷,再者大晋国财凋敝,省下一点,总归是尽些绵薄之力。” 说着便向外间道:“取了炭火炉来......” 苏凌忙道:“令君大人于小事上见家国之心,我也就客随主便,再说喝了些热茶,这会儿暖和很多。” 徐文若这才似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点了点头道:“苏公子果真妙人......” 两人喝了会儿茶,徐文若便道:“今日苏公子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苏凌这才道:“毛尖茶叶被一群不明的贼人劫了,还杀了数十船工。” 徐文若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听郭祭酒说过,我那稍许分成聊胜于无,倒是苏公子的茶叶生意却是耽误了。” 苏凌心中一动,觉得徐文若似有所指。 他说的虽平缓,但莫非是在暗自提醒自己不过是个生意人? 苏凌呵呵一笑道:“反正都是司空花钱采买的,令君乃是司空臂膀,我也是司空供奉,反正都是司空吃些亏......”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徐文若这才又道:“可是这件事有了眉目?苏公子为何不去郭祭酒那里。” 这是在提醒苏凌,分清亲疏啊。 苏凌暗道,好个徐文若,几句话不显山露水,已然暗含机锋。 苏凌也不生气,他知道徐文若对他心存芥蒂,皆是关于那血诏之事。 随即,他淡淡一笑道:“这些事情自有白衣大哥和暗影司暗中察查,我今日来,却是不为此事。” 徐文若却不接他话,看了看苏凌几眼,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道:“苏公子年少有为,不仅生意做得好,而且有谋略有眼光,更是审时度势,深得司空青眼,若心中只有司空一人,无论何事,全力为司空谋划,当不久在我徐某之上也!” 苏凌听着这话满是夸赞,却暗中颇有几分讥讽之意。 大晋国朝,心中只装司空一人,这乃是暗讽他甘愿投效司空,不思报国了。 无论何事,全力为司空谋划,若是正事,倒也还好,若是哪日司空有上位之意,自己的谋划岂不是叛国大逆了。 几句话下来,明赞暗讽,多有见责之意。 苏凌冷笑几声,这才不咸不淡道:“徐令君与我难不成不是同路之人么?” 他这话却是单刀直入,一点都不遮掩。 徐文若仍旧看不出一丝怒意,淡淡道:“你我虽皆是有些谋略之人,只是所谋的目的不尽相同,怎么能是同路之人,况且,苏公子年少有为,而徐某已然老矣。如此看来,这漫漫长路,徐某怎敢与苏公子同路呢。” 苏凌心中暗道,你这徐文若,这是误伤队友啊。 却仍旧不动声色道:“令君此言差异,你我皆是为司空做事,如何不是同路人?” 徐文若忽的抬头长长一笑,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不疾不徐道:“徐某所谋者,虽不敢说家国大义的正谋,不知苏公子所谋,为了哪家私姓?这谋略,是阳谋还是阴谋耶?” 忽的似感慨道:“遥想当时,一时名士许韶曾有赠字,赤济也!徐某也心中恭肃,暗想何人可当得这两个字,更优心一睹其风采。如今,我想那许韶真当死的其所,窃以为,济未可知,那赤字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听在苏凌耳中却是如刀似剑。 苏凌暗想,今日徐文若让他进宅,想来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苏凌也不辩解,更有意试他,起初声音淡漠道:“苏某既当不了那个赤字,令君那正字可当得起么?” 徐文若眼神一冷,灼灼的看着苏凌。 “向萧司空献计,挟晋帝到龙台,将其作为傀儡,以为发号施令之用,而后假借天子名义,剪除异己,一步一步的帮他坐上司空之位,如今晋室倾颓,不知徐令君作何感想啊。”苏凌这话说到最后,声音竟高了几分,更是字字如针如芒,刺向徐文若内心深处。 正碰到徐文若心坎之上。 徐文若半晌无语,眼中忽现无尽苦楚与悲凉,抬头望着窗外。 窗外苍穹彤云翻滚,冷风呼啸,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的晋室江山,摧枯拉朽一般撕扯的荡然无存。 半晌,徐文若叹息一声,似对苏凌说话,又似喃喃自语道:“你说的不错,造成如今局面,我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眼中的无奈更甚道:“可是,当年萧元彻意气风发,以匡复天下为己任,更是与王、沈之流不同!” 徐文若竟缓缓起身,走到门前,冷风吹起他的衣角,满目苍凉。 “我空有一身才学,虽知要助晋重振天威,无异于再造乾坤!” “可是,即便如此,事不可为,吾亦为之也!无他,生为晋臣,死为晋鬼!”徐文若的声音陡然有些恢弘和凄怆。 忽的,眼中一片悲凉道:“原以为志同道合,吾更耗费心血,三日不眠,终得奉天子以令不臣之策,更为他谋划了每一步。” 他那声音蓦地又小了许多,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寂寥道:“大道三千,繁华似梦,这许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不孤单,我亲手所助之人,定然是与我一路风雨,矢志不渝,绝不厌弃之人......” “只是,或许,我错了,错的彻头彻尾.......看错,识错、任错!” 徐文若说到这里,满眼的孤寂之意。 “他迎了汉帝不假,更是除灭了段白楼、韩章,徐恭祖......可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渐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天下他并不想归,反倒一心想发展他萧家势力罢了!这对我来说,是不是莫大的悲哀和讽刺?”徐文若倚在门前,蓦地苦苦大笑。 一腔孤勇,满目苍凉。 苏凌心中大震,眼前这个徐文若当真称的上大晋最后的孤臣,那种满目魑魅,只一身清正,空怀热血,却报国无门的凄凉,便是连苏凌都有所共鸣。 徐文若长叹一声,缓缓道:“时过境迁,他的心思我怎能不知。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天子无权无兵,如何制衡司空?” 他说这话,心中又浮现出那个懦弱的晋帝模样,不由的又连连摇头。 “我便是有心助晋,可又如何施为?苏凌你大才,若你是我,如何破局?如何破局啊!” 他向着苏凌,连问两遍,一遍比一遍真切,一遍比一遍痛心疾首! 苏凌半晌无语,只得将头缓缓低下。 徐文若自嘲一笑道:“我只能继续助他,他变了,忘了我和他的誓言,可我不能忘!一刻也不会忘!” “我小心应对,暗中维护晋室,更助他萧元彻越来越强大,若他不败,晋室或许还能过几年太平日子,若他败了,那大晋一夜之间便可倾覆。苏凌,你颇懂医道,有些药剧毒,可是为了延缓生命,苟延残喘,却还是要义无反顾的服下的!” 苏凌站起身来,心中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对萧元彻的失望,不正和自己一样,都是对这世间人心的失望么? “只是希望,他志得意满之时,能够念几分当年的初心罢。”徐文若说完这话,一股巨大的疲惫之感袭上心头。 或许那世间的风有些大,他的身形在风中,都有些不稳了。 苏凌心中免不了涌起一阵悲凉,缓步走到门前,与徐文若并立,轻声道:“为何不走?” “走?去哪里?沈济舟?色厉内荏,依仗祖荫,实则行窃国勾当!刘靖升?空有骏驹之名,实则败絮其中,只一味守着他的扬州,依仗荆湘大江天险,做个地方豪强,背地里无视朝廷法度,圣意更是想不尊便不尊!刘景玉?暗弱昏聩,所用者无非奸佞小人,碌碌之辈。这天下之大,何处有我徐文若容身之处啊!”徐文若面无表情,说的更是风轻云淡,可是他心中承受了什么,如何能用语言说清楚呢? 苏凌闻言慨叹不已。 徐文若脸色一变,已然抱定就死之心道:“苏供奉今日到访,怕不只是来套我本心的罢,若来抓人,徐文若束手就缚。” 苏凌闻言,脸色一肃道:“令君果然好胆识气度,原来早已看透了小子的试探之意。” 言罢,不等徐文若说话,便忽的朝着徐文若正色下拜道:“令君误会了,我此来只为衣带诏。” 徐文若闻言,先是一愣,见苏凌行大礼,又是说的如此郑重,忙一把将他搀起,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将书房门关闭,拉着苏凌坐下。 这才道:“衣带诏的事情,不是你已替司空谋划了,为何还来找我。” 苏凌不再遮掩,遂道:“董祀之辈,不自量力,不图隐忍,妄图以卵击石,莫说算计不了司空,便是成事,他董祀不也是狼子野心之辈。因此他们生与死却也无关紧要,小子今日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徐文若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道:“既然事已注定,苏公子还有何事?” 苏凌拱手道:“求令君救一救大晋血脉!” 徐文若神色变了数变,低声道:“你是说董后腹中的胎儿?......” 苏凌再不隐瞒,为了打消徐文若的顾虑,将自己想要救董后的想法和盘托出,最后又道:“政/变流血,未出世的婴儿何辜!” 徐文若半晌无语,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忽的站立起来,神色激昂,朗声道:“原来我以为苏公子跟那些人一样,看来是我误会了,苏公子真当得许韶那一个赤字!” 忽的似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芒,话中郁结之意稍霁道:“原来我徐文若并不孤单......” 苏凌也不点破,他只是觉得未出世的婴儿无辜,跟徐文若其实根本上并不相同,但也不点破道:“我想救人,可是进宫门可凭我一身功夫,可是董后怎能信我,又如何跟我走呢?” 徐文若思虑再三,似有所决定,这才道:“若要董皇后跟你走,却也不难,苏公子稍待。” 说着起身进了书房内室,不多时捧了一个木盒出来。 当着苏凌的面,徐文若将木盒打开,原是一个金令牌,令牌正中一个徐字。 徐文若道:“这金令乃是我初为中书令时,天子所赐,司空不知,只是回到司空府时,司空说,我既为大晋中书令,更是司空的中书令,便又另赐了一只木令,说以后行事方便。我便将天子赐我的金令深藏了......” 说罢,他郑重的将这金令交到苏凌手中,苏凌神色一肃,双手捧过。 徐文若方道:“天子和董皇后都知我本心,你拿上这个,去见董皇后,她自然会跟你走。” 苏凌点头,将这令牌带好,这才又道:“此事凶险异常,一着不慎,怕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令君不怕此事失败,牵扯到你?” 徐文若半点没有犹疑,只是缓缓摇头道:“司空爱才,便是知道,也不会动我,他现在......还离不开我。” 苏凌点头,这才站起身道:“令君忠义,苏某定不负所托。” 苏凌告辞,徐文若亲自替他开了书房门。 冷风倒灌,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凌少年英雄,何惧冷风呼啸,一纵身,已经迈入满城风霜之中。 徐文若站在门前,望着这个渐行渐远的白衣少年。 满眼皆是年少的自己。 他蓦地缓缓道,似勉励,又似告诫。 “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 苏凌,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章 藏龙卧虎 苏凌走出徐宅,便觉这天变了。 原先只是彤云密布,仿佛万年亘古不变,浩浩荡荡。 风虽冷,却只是稍显不太舒服。 而如今。 苍穹低黯,风起云翻。 彤云漠漠,翻滚在整个辽阔的天际。那云似乎越来越低,仿佛一伸手便要触到这骇人的黑云。 那天就似开了锅,拿着一柄巨大的勺子,使劲的狂搅不止,那黑色的彤云翻腾不止,仿佛沸了一般。 便是这龙台的天地,竟似陷入了永恒的暗夜之中,龙台城中如今正是晌午,大街小巷竟然鲜有人迹。 就是平素繁华如梦,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也显得空旷无比,小商贩早已收摊躲避这如狂的冷风。 就连原本店外数不尽的旗幡幌子,也所剩无几,留下为数不多,被风撕扯的漫街飘荡。 转眼之间,竟似乎不知被什么吸走了一样,荡然无存。 偶尔几个路人,皆是扎紧了衣领,神色慌张,脚步匆匆。 白日晦暗,冷风如狂似刀。 竟有说不出的肃杀阴森。 蓦地,“咔——”一声,闷雷炸响,便是大地都有些惊得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道接天连地的幽紫色利闪轰然腾起于黯云之上。 苍穹之昴,紫电肃杀,云波诡谲。 苏凌暗骂了一声,这鬼天气,实在古怪的很。 便紧了紧衣衫,一头扎进冷风黯云之中。 司空别院,正建在龙台城最北。 此地离深山和龙台城心都有一些距离。四周虽然有些荒凉,但却更透出了这别院的精致与淡雅。 这别院方圆不是很大,但也是红墙碧瓦,颇为精巧。 此刻苏凌正站在别院大门前十几丈的地方,眼神不错的盯着大门口。 冷风中,大门门楣上的两个红灯笼被吹的左右晃动,下一刻都有可能坠落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此处竟没有侍卫。 苏凌转了几圈,仍旧未发现侍卫的踪迹。 他可是知道这司空别院住了什么人,可是为何一个侍卫都没有,的确有些反常啊。 苏凌正自犹疑,忽的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直直的站在狂风之中,扯着嗓子喊道:“刮风了,打雷了,赶快回家收衣服啦!” 我特么......你这喊得和这气氛颇为不相称啊。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浮沉子。 苏凌过去将他一拉道:“犊子......大呼小叫干嘛,你这会儿不怕有人来拿你了?” 浮沉子一撇嘴道:“拿我?怎么拿?道爷我去城墙那里看过了,我那通缉图形告示已然被这大风刮的连个碎片都不剩了,现在谁认识道爷!”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你跑这里干嘛?” 浮沉子一歪头道:“这话好像该我问你吧,你跑这里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救谁!” 苏凌一阵语塞,疑道:“你这货,怎么啥都知道......”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无他......” 苏凌瞬间明白,两人同时道:“听墙根!” 言罢,冷风黯云下,两人哈哈大笑。 苏凌这才低声道:“还是不要这么嚣张的好,这可是司空别院,到处都是侍卫。” 浮沉子嘿嘿笑道:“侍卫?你看见有一个侍卫了么?” 苏凌摇摇头道:“我这儿正奇怪呢。” 浮沉子这才笑道:“道爷比你早来了,活也先替你做了,我扔进这别院中几枚小玩意,一时之间雷火涤荡......乌烟瘴气。然后吊着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侍卫,朝北山深处跑去了,道爷在那里早挖好了大陷坑,如今他们一个也没跑了,都陷在里面吃土呢。”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忽的停住,眼神灼灼道:“浮沉子,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浮沉子一愣道:“干嘛,我刚才没骂你啊!” 苏凌急忙摆手,急切道:“我知道,你没骂我,你把刚才最后一句话再重复一遍!” 浮沉子见他不像开玩笑,这才又道:“都陷在里面吃土......” “哎呀,不是这句,上一句......” 浮沉子一窒,这才又道:“吊着那群侍卫朝深山里跑。” “再上一句!” 浮沉子吭哧瘪肚,想了半晌,却是终究想不起来了,一摇脑袋道:“苏凌,你干嘛啊,道爷又不是复读机,再说我也贫惯了,我哪知道都说了什么......” 苏凌觉得方才浮沉子的话中,有一句自己颇为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可是无奈,浮沉子想不起来了。 只有先顾眼前,这才摆了摆手道:“既然知道我要干嘛,敢不敢进去逛逛.......” 浮沉子满不在乎道:“皇宫我都进去偷扒鸭子吃,这小地方如何不敢?” 两人不多话,两道流光,在暗夜冷风中划过,投入到司空别院之中。 这司空别院占地不大,也只有前后两趟院落,分了前厅、后厅出来,左右连着两排厢房。 正中间一方水池,水池正中一座小假山,端的是精致。 只是那一池水也被风吹得翻起浪涛来。 苏凌和浮沉子迅速来到后厅,隐于侧窗,向里观看。 后厅内三个人。 左右坐着两个,中间一个满面忧虑,眉头紧蹙。 正是刘玄汉。 可苏凌一眼瞧向左右两边的人,差点就叫出声去了。 就是浮沉子也有些呼吸急促。 这左边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一身鹦哥绿袍,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他神情古井无波,虽然也看起来心事重重,却依旧老成稳重,那双丹凤眼也微微眯着,一语不发。 右边这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在大声说话,其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且听这黑大汉正嚷道:“哥哥也忒相信那黄毛小子的话了,莫不是编了瞎话,诓骗俺们,别到时候不来了,让俺们在这里傻等!” 那刘玄汉闻言,低声斥道:“三弟,胡说什么,声音还这么大,这可是司空别院!再说,苏贤弟绝非言而无信之人,他说两日,最多不过三日便到,定然会来的!” 那左边的重枣脸大汉淡淡道:“大哥,三弟不必忧心,便是苏凌不来,凭俺手中这湮龙刀,大哥只要一句话,俺关某定杀他个人仰马翻,护着大哥杀出龙台!” 右边那黑大汉闻言,也哈哈大笑道:“还是二哥痛快,大哥忒小心谨慎了!” 刘玄汉低声道:“你们以为这龙台城好杀的出去不成?不说萧元彻大军十数万只在咫尺的灞城,便是京营卫,又有多少人?二位兄弟虽勇,那萧元彻麾下黄奎甲、许惊虎、夏元让、张士佑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切记,待苏贤弟来了,一定要听他的安排,万不可鲁莽行事!” 那黑面大汉闻言,有些不服气的低声嘟囔道:“大哥一口一个苏贤弟的,看来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了!” 刘玄汉刚想说话。 只见那面如重枣的人忽的双目张开,射出一道冷芒,抬头朝厅前侧窗冷声道:“兀那宵小!偷听我们谈话,欺我兄长身边无人否!” 言罢手中湮龙刀一挥,冷芒闪过,朝那侧窗蓦地砍去。 力猛刀沉,罡风激荡,出手若电。 刀还未至,便是隔着个窗户,苏凌和浮沉子就觉得一股莫名强大的气息直扑而来。 两人竟皆稳不住身形,朝后面暴退而去! “咔嚓——”一声巨响,那窗户竟被这一刀从中间劈了个四分五裂。 那黑脸大汉早已跳将到院中,一眼看见苏凌和浮沉子暴退的身影,大吼一声,犹如虎啸:“吃俺一拳!” 拳影刀芒,一个照面,将苏凌和浮沉子退路皆尽锁死。 浮沉子一翻眼睛道:“这下完犊子了......怎么是这俩猛人!” 刘玄汉先是一惊,也抽出双剑纵身来到院中,一眼看见苏凌,又惊又喜,急忙大喊道:“二弟、三弟,快快住手!这是苏凌苏公子!” 那两个人这才急忙收拳架刀,有些意外的看着苏凌和浮沉子。 那黑面大汉忽的又嚷道:“这公子是苏凌,那牛鼻子是谁,定是个歹人!先吃俺张爷爷一拳!” 言罢,又再挥拳打去。 浮沉子妈呀一声,大喊道:“这拳可不兴打啊!苏凌,这货果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救命啊!” 苏凌急忙出声道:“兄长!此人不是外人,是我的朋友,浮沉子!” 刘玄汉闻言,这才又大声道:“三弟,不可造次!退下!” 那黑面大汉闻言,这才挠了挠头,退在刘玄汉身后。 刘玄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凌近前一把拉了苏凌的手道:“苏贤弟,你可算来了!” 有转头对浮沉子一揖道:“原来这位是两仙坞二仙之一——浮沉子仙师!久闻大名,轰雷贯耳,两位快请进!” 浮沉子眼眉一挑,对苏凌低声道:“听到没,皇叔也知道道爷的大名!耳朵都轰雷了!” 四人进了后厅,刘玄汉让大黑面大汉关了后厅门。 这才让苏凌和浮沉子坐了,自己也坐了。 那面如重枣之人和黑面大汉皆垂手站立在刘玄汉身侧。 刘玄汉这才有些抱歉的指着那面如重枣之人道:“贤弟,这位是我的结义二弟——关云翀!” 又指了指那黑面大汉道:“这位是我结义三弟——张当阳,他性子粗野,苏贤弟和浮沉子仙师莫怪!” 张当阳闻言,小声嘟囔道:“这也怨不得俺,既然来找大哥,为何不走正门,跑到侧窗偷听人说话......” 浮沉子嘴碎道:“我们要是不听一听,也不知道是谁再背后编排我们言而无信,出言诓骗的......” 张当阳闻言,将那牛眼一瞪,黑脸凑到浮沉子近前道:“怎么滴!让俺家哥哥苦等这许久,就不兴俺张三爷说两句么?你这是不服喽,要不要咱俩较量一番?” 浮沉子脸色一变,哭丧般道:“退!退!退!离道爷远一点,咪了个无量佛的......” 刘玄汉哈哈一笑道:“仙师雅量,我这三弟粗野,实在不懂礼数,逮谁跟谁较量......” 又转头对张当阳道:“三弟,不得放肆,你再妄为,我便让你出去守门。” 那张当阳这才一捂大嘴,不再说话。 刘玄汉这才又道:“苏贤弟此来,可是想好出城的计策了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以为,就在血诏事发之时,便是兄长离开龙台之日。” 刘玄汉闻言,低头思索。 关云翀也眼芒一闪,细细想着。 思虑良久,刘玄汉方道:“贤弟,那日岂不是刀锋血海,遍布精兵。” 苏凌淡淡一笑道:“其实我倒觉得不会?” 刘玄汉道:“为何?” 苏凌道:“因为董祀不够那个级别!” 刘玄汉闻言一怔。 苏凌一笑道:“萧元彻是何等人物,大风大浪经过了多少,那董祀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何必兴师动众?据我对萧元彻了解,这次他只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那些人,就算稍费周章,也不会太大动静。我认为,他便是京营卫都不会调动,只用他那精锐——憾天卫足矣!而且,他更不想提前惊动那董祀,必然秘密行事,所以京都表面看起来绝对风平浪静,便是连宵禁和关闭城门都不会轻易去做。” 关云翀忽的出言道:“大哥,我觉得苏公子说的不错!” 刘玄汉点点头道:“我也以为贤弟所言极是。” 苏凌又道:“除此之外,他手下精锐侍卫定然全数集合,拱卫司空府地,到时我潜入别院,浮沉子引开那些侍卫,我带兄长出东门,直入锡州!” 浮沉子闻言道:“呆着吧,苏凌,我何时答应你的,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这就替道爷做主了?” 刘玄汉闻言,霍然站起,眼中光彩熠熠道:“久在樊笼里,终于盼到重见天日那一天了!二弟、三弟,到时我们随着苏贤弟一起杀出去,若有阻拦,二弟,三弟也好助苏贤弟一臂之力!” 张当阳闻听有架可打,嘿嘿大笑道:“好嘞,有俺张当阳在,谁敢阻拦,俺老张一矛搠死一个!” 可是关云翀却眼神别有深意,默默无言。 刘玄汉感觉到他满腹心事,遂道:“二弟,你怎么了,我们马上要逃脱樊笼,为何你还如此惆怅?” 关云翀忽的朝着刘玄汉一拜。 慌得刘玄汉忙将他搀扶起来道:“二弟,二弟!你这是作甚?有什么话便说!” 关云翀朗目悠远,点了点头,这才正色道:“大哥,云翀听闻大哥终得脱离樊笼,心中自然欢喜,只是.......” “只是如何?” 便是苏凌也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关云翀这才道:“只是,我等虽离了这别院,可是浮沉子仙师拖得那些侍卫一时,可是能拖得上一夜乎?” 浮沉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那道爷没那个能耐,要是我师兄亲至,当是可以。” 关云翀又道:“再者,方才苏公子已经说了,萧元彻此番行动,必然迅雷之速,待他平定了龙台乱局,定然会知晓别院我们走脱之事,若他派下憾天精锐策马直追,我们该当如何?我等要兵无兵,要将也不过就这几人,如何甩得开他们......” 一语说的刘玄汉沉默无言。 只有苏凌仍旧眼神灼灼的看着这位九尺大将,关云翀! 眼中满是敬重和佩服的神色。 他已经知道关云翀欲作何抉择了。 果然关云翀神色激荡,将颌下长髯轻轻一拂,眼中光芒尽显,一字一顿道:“兄长和三弟离开!我在别院中静候那萧元彻的人马,到时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倒也爽快!” 话音方落,张当阳却一把攥了关云翀的手,豪烈大笑道:“二哥,有架打,不带上小弟么?这样吧,俺张当阳也不走了,留下来搠死百八十个萧兵,痛快!痛快!” 刘玄汉闻言,眼中蓦地泪光闪动,忽的紧走两步,将两人的手紧紧抓住道:“二弟!三弟!你们若不走,兄岂能独走乎?这样与我身陷樊笼何意?” “大哥!”关云翀和张当阳齐声喊道,皆扑通跪在刘玄汉脚下,虎目含泪。 关云翀正色道:“大哥,我跟三弟死不足惜,大哥身负光复大晋之责,岂能轻易就死?如今总是有了苏公子的筹划,大哥眼看飞出樊笼有望,岂能因我二人,不惜己身啊!大哥,切勿犹豫,当早随苏公子离开才是啊!云翀便是碎骨粉身,也要护大哥离开!” “俺也一样!” 刘玄汉身躯颤抖,断然拒绝道:“不可不可!舍了兄弟独活,我刘玄汉此生不为!二弟,三弟岂是忘了,当年结义誓言乎?” 三人皆虎目含泪,齐声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刘玄汉将两个兄弟的手握住道:“二弟三弟,大哥不走!此事从长计议!” 苏凌见状,只得叹了口气,这才语重心长道:“兄长,我有一言,请三位静听!” 刘玄汉三人这才收拾心情,看着苏凌。 “其实苏某筹划此事,也未计划带上关大哥和张大哥,一则,全数离去,这司空别院定然空了,相信不久萧元彻便会知道。” 浮沉子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也忒瞧不起道爷了......” 苏凌斜了他一眼,又道:“我这计策,也只是要带兄长一人离开。但兄长与两位哥哥的情义,我苏凌岂能不知?然而事态紧急,错过了这个机会,到时血诏事发,兄长必将大祸临头啊!” “可是......”刘玄汉欲言又止。 苏凌颇为笃定道:“兄长之忧,苏凌已然知晓,然而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愿闻贤弟高论。”刘玄汉满是希冀的看着苏凌。 “萧元彻所忌惮的,只是兄长一人,而尽人皆知他又是个极为惜才之人。兄长先脱了樊笼,我想关大哥和张大哥才无牵挂,方可全力施为,到时候将这龙台搅个地覆天翻,也未可知啊!再者,兄长既去,萧元彻被关张两位哥哥所阻,想要追赶兄长谈何容易?既然兄长表面上已经舍了关张两位哥哥,这两位又是当世人杰,那萧司空如何不爱?定然全力降服,到时由我和浮沉子从旁应对,加上关张两位哥哥武功盖世,杀出樊笼,也未可知啊,便是真有个为难之处,苏凌岂能坐视不管?因此,兄长,听弟一言,还是先离了龙台才是啊!” 关云翀和张当阳闻听,皆道:“哥哥,苏公子所言极是啊,还望兄长到时不要牵挂,先走了才是啊!” “可是......”刘玄汉仍旧面露难色,忽的掩面痛哭道:“叫我如何舍得二位兄弟啊!” 苏凌坚定道:“兄长,事态紧急,兄弟大义,来日再全,当以你肩上的责任为重才是!” 一语点醒刘玄汉。 刘玄汉想了半晌,眼中挣扎之色三起三落,终究颓然坐下,长叹一声道:“如此,就按苏贤弟说的行事!” 苏凌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好!我料血诏事发,不过今晚、明晚,到时兄长在别院静待我和浮沉子来!” 刘玄汉点了点头。 关云翀这才朝苏凌敬重一拱手道:“云翀谢过了苏公子了!” 苏凌忙一摆手道:“武圣人这一拜,小子可是受不起啊!” 关云翀听苏凌这样叫他,刚想说话。 便听到院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道:“也不只是那个蟊贼,吊我们出去,快去看看皇叔如何了!” 屋中众人眼神一凛。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苏凌急道:“兄长忍耐一时,苏凌先去了!” 言罢,与浮沉子皆纵身越过那残破的窗户,一道流光,隐于黯云之中去了。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一章 我有故事亦有酒 苏凌和浮沉子从司空别院出来,才觉得风势稍弱,但天依旧阴霾暗沉。 两人快速远离司空别院,确定身后无人追来,这才停下脚步。 浮沉子喘息两下,这才一指苏凌道:“咱俩是不是得好好唠唠嗑?” 苏凌一翻白眼道:“你平时话还少啊,不是天天都在絮叨。”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道:“那叫唠叨,不叫唠嗑,苏凌我问你,你怎么想的,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苏凌疑惑道:“你指什么说的?” 浮沉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原以为你跟那刘图图说的话,不过是一时应付他,没成想你还真想救他离开龙台?” 苏凌没好气道:“什么刘图图,人家叫刘玄汉,什么刘图图......” 浮沉子剜了他一眼道:“大耳朵图图!你没看过么?一看你就没童年......” 我特么,苏凌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苏凌缓了一口道:“我当真是要救刘图图,啊呸,刘玄汉......我苏凌是那种说了不算的人么?” 浮沉子有些气急败坏道:“不是,你要是觉得你活够了,就去自己作死,干嘛非要拉上我一起?” 苏凌揶揄道:“谁让咱俩是同时代的人,我不找你我找谁?” 浮沉子少有的正色道:“苏凌,既然你知道咱俩是同时代的人,但是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说实话我不太理解。” 苏凌点点头,他自己也真没见过浮沉子这么正经过的时候,想了想道:“风大,咱们找个酒馆,边喝边聊,如何!” 浮沉子点点头道:“也行,不过道爷可没钱!” 苏凌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笑道:“你真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行,今天我管够你喝酒,谁先趴下谁是狗!” 两人在这漫天彤云,冷风如刀的天气里,找一个开着门的酒馆,实在是不易。 两个人在整个龙台溜了两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小酒馆。只是酒馆虽小,取得名字却甚大:天下一醉 那小酒馆门分四扇,只把第一扇门板开了,里面一桌酒客都没有,掌柜的不知道躲哪里取暖去了,只有一个干瘦的酒保,蜷缩在柜台后面,一脸的无精打采神色。 浮沉子当先一步走了进来,抖了抖满身寒气,苏凌随后也走了进来。 苏凌看了一眼这小酒馆,虽然不大,里面摆设也简单,但却颇为干净整洁。心中倒也满意。 那酒保见两人来了,这才道:“两位,酒只有一种,自家酿制的九酿春,一角酒三钱,酒缸便在那里!客桌上有卮,客人自己去筛酒便是,到时一起算钱!” 苏凌点了点头,和浮沉子找了张避风的桌子坐了,苏凌方又问道:“酒保,可有佐酒的吃食么?” 那酒保闻言,这才走过来,打了精神道:“这风大云暗的,别的没有,只有油炸落生。” 浮沉子有些不解道:“油炸落生,是个什么玩意?” 苏凌瞥了他一眼道:“没来前儿,东北的吧,我早听出来了,这落生我可是知道的,是河南的方言,其实就是花生。也就是落花生省掉了花字,看来这龙台镜像的地方是河南的某个地方无疑!” 言罢,对酒保道:“酒保,两碟油炸落生。” 酒保点头去忙活,两人这才又起身筛了些酒回来,倒在酒卮中。 苏凌和浮沉子闻了闻,满鼻酒香,果真是好酒。 两人皆是无酒不欢的人,这时代的酒,度数极低,虽有酒味,但更多是甘甜的,并无后世那种蹿鼻的酒精气,所以便是寻常女娘都会偶尔饮上几卮,当做解渴的东西。 两人各自斟了一卮,浮沉子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竟然还能跟同时代的人一起喝酒,痛快,干!” 苏凌也举起酒卮。 两卮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清脆明亮。 然后皆一饮而尽。 便在这时,酒保端来了两碟热油刚刚复炸过的花生米,上面只撒了些许盐巴。 苏凌和浮沉子只觉着那花生米泛着阵阵香味,还冒着咕咕的热油气。 两人拿了箸,夹了一粒放在嘴里。 果真与那美酒是绝配。 两人就这样夹起一粒花生,便饮一口酒。 不多时桌上酒角内的酒便见了底了。 浮沉子道:“苏凌,你坐着,我去筛酒来!” 这才站起身来,又筛了好些,先给两人的酒卮中斟满,又将剩余的哗哗倒入酒角之中。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浮沉子这才道:“苏凌,接着方才的话说,我说我不理解你最近做的一些事情,我现在便来说一说。” 苏凌抿了一口酒,淡淡一笑道:“想说什么,随你说罢,我听了必然半字不欺瞒你,有问必答!” 浮沉子点点头道:“苏凌,你可知萧元彻是什么人?那刘玄汉又是何人呢?” 苏凌笑道:“这个谁人不知,萧元彻乃是权倾朝野的司空,势力地盘辽阔,那刘玄汉只是一介落难皇叔,连立锥之地都没有,更别地盘势力了。” 浮沉子点点头道:“既然你知道,而且你如今的身份还是司空府供奉,便应该明白,在萧元彻眼皮底子下跟刘玄汉有牵扯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只这一条,萧元彻便可杀你千次万次了!何况你竟然还想要去救刘玄汉!苏凌,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苏凌闻言,往嘴里灌了口酒,忽的缓缓道:“浮沉子,你不知道吧,我不仅要救刘玄汉,还要救另外一个人!” 浮沉子刚吃了一个花生,听他这样说,顿时将整个花生都囫囵咽了进去,忙猛地灌了几口酒,顺了顺气道:“还要救另外一个人?苏凌,你是救死扶伤小天使么?除了刘玄汉,你还要救谁?” 苏凌意味深长的一笑,方道:“你猜!” 浮沉子一摆手道:“你别说,我想一下,想想......” 忽的,浮沉子竟真的想起一人来,笃定苏凌定然是要救那个人。这才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 苏凌冲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浮沉子闻言,吃惊非小,凑近苏凌近前,低声急道:“苏凌,你真的是疯了,你亦知那董后的父亲是血诏事件的核心主谋董祀,那萧元彻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他岂会放过董后去了?再者,那可是禁宫大内,你想进便那么容易进的.....就是进去了,那宫殿岂止上百间,你可知凤彰殿在何处?” 浮沉子心急万分,说话如倒豆子一般。 苏凌有些戏谑的看了一眼浮沉子,他的印象中浮沉子总是一副疲沓的样子,这副郑重着急的模样,却是他头一回见。 见他说的急切,苏凌方道:“就是萧元彻不放过那董后,我才救她,还有那禁宫你不还进去偷过扒鸭子,你能进,我想我也能进得去吧,再有你说我不知道凤彰殿,这倒不假,只不过......” 苏凌嘿嘿一笑,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浮沉子道:“你不是在凤彰殿听过天子和董后的墙根不是......” 浮沉子一阵语塞,咚咚的仰脖喝酒,一抹嘴,方道:“别拉上道爷,道爷不想死!苏凌,我认识你就是死催的,你是不是喜欢做这些九死一生的事情?” 苏凌摇摇头道:“我何尝不想安逸?只是刘玄汉开口,救董后之事,更是受萧仓舒所托,我没有办法!” 浮沉子眯了眼睛,他倒也没想到,这救董后的事情,竟是萧仓舒所托,他喝了一口酒,将酒卮在那桌上一顿,随即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苏凌,你以为我相信你说的话?你根本就不是无法拒绝,而是你从未想过拒绝。是不是?” 苏凌刚想辩解。 浮沉子一摆手道:“咱们是同时代的人,你的思维方式在这整个大晋,恐怕只有我自己能够跟的上。不要跟我说什么刘玄汉难以拒绝,他可是血诏上有名有姓的人,你身为司空府供奉,为何不知会了萧元彻,将那刘玄汉妄图拉拢你,逃出龙台的事情全盘托出,到时成王败寇,刘玄汉能如何?还有那萧仓舒托你救董后,他本就是司空之子,托你救董后已然是非人子所为,你完全可以全然拒绝,为何还要答应?” 浮沉子连连发问,皆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苏凌见他这样,这才放下了酒卮,眼神灼灼的望着浮沉子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浮沉子一句一顿道:“所以,苏凌,无论是救董后,还是救刘玄汉,都是你认定要做的,便是无人勉强,你自己也会做,是不是?” 浮沉子盯着苏凌,眼中已带了些许灼灼之意。 苏凌蓦地呼了口气,这才干脆的承认道:“不错,你说的很对,我其实知道,这些也是我想做的,只是我拿那些借口来骗自己罢了。” 浮沉子翻了翻眼睛,又猛地灌了一卮酒,这才出言问道:“为什么苏凌?为什么,我不明白!” 苏凌眼神一暗,默然无语。‘ 浮沉子渐渐有些醉意,见苏凌不说话,忽的半倚在墙边,拿了一卮酒,扬过头着朝那酒保后背一推。 酒保知道那一锭金子莫说一百个酒卮,便是两百个酒卮也买的来。 只是这酒卮只用来盛酒,怎么能摔碎玩呢? 苏凌倒还清醒,用眼神示意酒保退下。 酒保这才如蒙大赦,转身退下了。 便在这时,浮沉子方又筛了酒回来。 咚咚咚又喝了几口,浮沉子方嘿嘿一笑,一指苏凌,声音有些含糊道:“苏凌,别跟我说慈悲,以你的心智,绝不会妇人之仁;再者,这时代,家国天下,哪有慈悲?” 他竟似忽的清醒,看了看这酒馆之中,见仍旧只有他与苏凌二人,那酒保也不知何处去了,这才压低声音道:“苏凌,我们在承天观中,所遇到的那个黑衣斗篷人,你我心知肚明这人是谁,他做那些龌龊事的时候,可有想过半点慈悲?他们更是血浓于水的感情,你呢,跟他们毫不相干,就为了所谓慈悲?骗鬼去吧!” 苏凌见浮沉子这次是真的想要开诚布公的找他谈谈,他说了这许多话,竟未有一句平素那种神神叨叨的话来,一瞬之间,他竟是对浮沉子有了新的认识。 苏凌叹了口气道:“浮沉子,不管你怎么想,我最后再正中的问你一句,我请你帮我一起救董后和刘玄汉,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浮沉子微微缩了下瞳仁,这才低低道:“救......可是苏凌,给我一个理由啊!” 苏凌自己斟了一卮酒,浮沉子也要斟,却被苏凌拦下了。 苏凌将酒卮中的酒一饮而尽,遂淡淡的看着他道:“浮沉子,你既然真的想知道原因,罢了,我便告诉你吧。” 苏凌的声音有些低,亦有些阴郁,缓缓道:“浮沉子,你知道么,我未来在这世间之前,我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浮沉子一怔,摇了摇头。 苏凌有些缅怀的笑了笑道:“这里有酒,亦有故事,浮沉子,你可愿听我讲一讲?” “我的家庭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工厂双职工,操劳一生,奔波了大半辈子,才有了套房子,而我更是三代单传,家里唯一的男孩!我的童年虽然比不上富裕人家,却依旧充满了光芒。自那时起,我便相信这世间始终有光芒,因为这世间有发光的人。” 苏凌喝了一口酒,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后来啊,上了初中、高中、大学,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生活缓慢而恬淡,父母亲从来都告诉我,不争、不抢、不气、不怨。所以,我从来都觉得这不争、不抢、不气、不怨极好,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样做。所以,我那些年,虽然有些不开心的,不顺利的,不如意的,我都不放在心里,因为除了那些偶尔不和谐的人和事,我身边的人,几乎都是发着光得人。我笃定,这世间有光芒。” 苏凌淡淡一笑,似乎颇为怀念,那个回不去的时光,回不去的时代。 苏凌抿了口酒,原本闪着光亮的眼眸突然就有些暗淡,声音也有些凄然道:“可是后来啊,母亲病了,很重很重,癌症晚期,扩散.......那个给我所有光芒的人,收敛了所有的光芒。除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抹光芒。” “苏凌......”浮沉子万没想到,这苏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他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声音有些发颤的喊了他一声。 苏凌淡淡一笑,那笑容中亦有眼泪。 “我的家庭,条件不算好,母亲又是烧钱的病......于是刚毕业的我打三分工,白天送快递,晚上做代驾,深夜写写网络小说......不为别的,赚钱治病。当时再苦再难,我却始终相信,我的世界的光不会熄灭,她只是暂时孱弱,她终究会再次盛放,因为她善良,她一辈子不争、不抢、不气、不怨。只是,浮沉子,你知道么,有一次,我母亲突然对我说,苏凌啊,怕是我在也看不到你写的网络小说的结局了......那一刻啊,我泪如雨下.....我从来没有那样哭得那么痛过......” “这......”浮沉子眼睛也渐渐泛红,默然不语,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苏凌为何要如此做。 “可是,最后啊,母亲走了,我拼命挽留的光,却最终留不住啊!”苏凌淡淡的说着,似乎在讲着一个别人的故事。 浮沉子这才低声道:“苏凌,实在是对不住啊,触碰了你的伤心事......” 苏凌摆了摆手,眼中有淡淡泪光道:“过去的事了,我都快要忘记了......更是阴差阳错的来到这个世界,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甩了甩眼中的泪,忽的斟了一卮酒,又给浮沉子斟了一杯道:“这些话,我能与这世间哪一个人说?只有你了,莫要嫌我啰嗦!干了!” 苏凌脸上的凄哀竟忽的一扫而光,豪气陡升的说着。 浮沉子这才哈哈一笑道:“如今,咱们可能老死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了,想那么多干嘛,喝!既然这样,咱们做事就图个痛快,你要救刘玄汉救来!你要救董皇后救来!道爷我豁出命去,陪着你便是!” 苏凌哈哈大笑道:“你这牛鼻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句这世界不真实,我极不爱听。” “哦?”浮沉子一笑道,“愿闻其详.....” 苏凌擎酒在手,意味深长道:“浮沉子,你可见过,萧家长公子萧明舒,为救其父,慷慨赴死?更是临终前挂念他的四弟萧仓舒,于绝笔信中再三叮咛我代为照顾他的幼弟;你可见过萧家子侄萧安钟,为救叔父,换马引兵,九死不悔!你可见过,曾有一个男童即将病死,还心心念念的让他牵挂的那个姐姐快跑,以免遭屠戮!你可见过,飞蛇洞中,有那样一袭绿衣,面对那巨兽虺蛇,半步不退?” 浮沉子闻言,眼神有些怔怔出神,似乎想到了他在这个世间所经过的一幕又一幕。 终是,浮沉子摇了摇头道:“我......未见过......那两仙坞......唉,不提也罢......” 苏凌深深看了浮沉子一眼道:“你未见,所以你不懂,可是我却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些人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人啊,那么,这世间如何就不真实了?浮沉子......在他们身上,我找到了我丢失的光......” 浮沉子长叹一声道:“苏凌,我终于明白,你敬佩刘玄汉为人,不假,你觉得婴儿何辜亦不假,而促使你不顾一切,去救他们的根本原因,不是这些,而是,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认同感。苏凌,所谓的光,便是这个吧......” 苏凌淡淡一笑道:“或许吧......” 浮沉子长叹一声道:“苏凌啊苏凌,你终究成了与这个世间一般无二的人了啊.....” 苏凌摆摆手道:“你这话说的,我还是我,你玩什么梗我都知道......”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 酒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 那油炸落生,也不知上了多少碟。 苏凌和浮沉子早已烂醉如泥,便是相互搀扶着,都坐的东倒西歪,两人说话更是语无伦次。 两人的头都直不起来了。 浮沉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左右晃动着朝酒馆门前走去。 一路之上,走的歪歪扭扭,更是碰倒了好几个酒桌上的酒卮。 那浮沉子半倚在小酒馆的门前。 眼前。 冷风如刀,彤云翻滚。 紫电利芒,蛟龙腾空。 浮沉子忽的一手指天,颇为张狂而又放肆的哈哈大笑。 苏凌也醉眼迷离的来到浮沉子近前,看着浮沉子一脸通红,满身酒气,泼天酒意,竟也哈哈大笑。 浮沉子忽的将大袖一甩道:“总有一天,我要将这天地的彤云阴霾,一袖扫尽,到时候,苏凌,咱俩一起,万水千山皆收眼底!岂不痛快!” 苏凌哈哈大笑,也颇为豪迈,提酒在手,蓦地站在狂吼的冷风中,张口吟道:“我有一瓢酒,足以慰风尘。倾尽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冷风暗夜之中,两个少年肩并着肩,携手揽腕,却走的歪歪扭扭,但却那么的自然、无间。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二章 龙台有雪 昏昏沉沉中,苏凌缓缓醒来,却见自己正躺在红绡幔帐之中,身上盖了衾被。 更觉得满室幽香,自己原本因为醉酒生疼的头,似乎也清醒了不少,更不那么疼了。 他从榻上坐起来,前方不远便是一扇大窗,却见天色早已大黑,无星无月。 回头看了看,却发现浮沉子正四脚朝天的仰躺在两团大蒲团上,嘴角流着哈喇子,满身酒气,睡得正香。 苏凌刚想过去拽醒他,却听到房门一响,一身火红纱衣的穆颜卿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见苏凌便扑哧一笑,娇嗔道:“你醒了,我以为你就此醉死了呢?” 苏凌有些丈二和尚,挠挠头道:“穆姐姐,我怎么会在碧笺阁?” 穆颜卿用葱指在苏凌额头上轻轻一点,方道:“你还问我呢,你这是跟那臭道士去了哪家勾栏喝酒去了,叫了几个女娘陪着?喝的烂醉如泥人事不省的,要不是我手下的姊妹出外采买,碰到难道你们两个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把你们抬上马车,送到我这里,怕是过了这一夜,两个都得冻死不可。” 苏凌这才知道自己怎么醒来竟躺在穆颜卿的香榻之上。 这才忙要起身道:“那还是要谢谢穆姐姐的。” 穆颜卿却玉手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按道:“你还是乖乖躺一会儿,又冷又醉的,出了事情怎么办......” 苏凌只得依言躺好,却看了一眼躺在蒲团上的浮沉子问道:“穆姐姐为何不给他也找张榻,竟让他睡在这蒲团上,虽然蒲团也算软和,但总是比榻差上一些吧。” 穆颜卿朝浮沉子的方向撇撇嘴道:“他醉猫一个,浑身醉酒的臭气,我才不要让他沾染了我锦被,好端端的又要扔掉。” 苏凌呵呵一笑道:“偏他身上臭,我不也是烂醉......身上酒味与他何异......” 穆颜卿却忽的眼中闪过一丝挑逗的暧昧,格格一笑,用葱指在他前胸从上到下轻轻一划,更是凑到他的耳旁,轻轻吹气道:“你怎么一样......你身上的味道,姐姐闻了欢喜得很......他怎么比的了?” 苏凌浑身只觉一道电流,紧紧绷了起来。 穆颜卿看他窘态,一掩樱唇,格格的笑了起来。 笑声方落,只听得一阵疲沓的哈欠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惊讶道:“卧槽......道爷怎么会在这里了?” 但见浮沉子一跃而起,只觉的浑身各个关节酸痛无比,这才哎呦一声道:“怎么搞的,全身都疼,谁趁我睡觉,打我黑拳?” 苏凌这才朝着浮沉子哈哈大笑道:“你个货,在蒲团上睡了这么久,能不浑身疼么?” 浮沉子呲牙咧嘴,揉着肩膀老腰凑了过来,一看苏凌正躺在软香榻上,身上还盖了金丝衾被,便不干了,大声抗议道:“凭啥他能睡大床,我就得睡地板?” 穆颜卿白了他一眼道:“我只搭苏凌回来,你不过是添头。” 浮沉子指了指鼻子,嘴里蠕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穆颜卿又嗔道:“让你拐带我家苏凌不学好,去喝酒喝成烂泥,要不是本影主发了善心,让你们醉在街头,没人管你们,死了算了......” “哎呦呦......你这口气,这还没三媒六聘呢,倒学后世婆娘管汉子,不让老爷们儿出去喝酒了......” 一句话说的苏凌和穆颜卿脸色通红。 浮沉子这才鬼头鬼脑的凑到苏凌身前,低声道:“苏凌......昨天酒后乱说,没说什么腌臜话吧......” 苏凌装作正色道:“倒是说了......” 浮沉子顿时头大道:“卧槽......我都说了什么?” “说你去皇宫御膳房偷过八次扒鸭子,被狗撵过六次.......” 这下,把穆颜卿笑的只揉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边笑边道:“哎呦,哎呦,浮沉子你还有这样的事,笑死我了......” 浮沉子尴尬的只想找个地缝去。 穆颜卿见两人酒醒,便让手下端了花茶过来,让他们喝了道:“不是不给泡茶,茶叶于醒酒无益。” 浮沉子喝了花茶,抹了抹嘴道:“苏凌,你不是想要救刘玄汉和董后么?” 苏凌以目示意,他本不想让穆颜卿知道,以她的脾气,若是知道了,定然要帮忙。 欠人情毕竟不好,尤其是欠女人的人情。 可是浮沉子是个大喇叭,却似乎丝毫未见苏凌的眼神,仍叭叭的说着。 那穆颜卿神情一变,盯着苏凌道:“苏凌,你真的要救这两人不成?”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点头承认,刚想说话。 穆颜卿一摆手道:“不用多说了,刘玄汉我还可以理解,董后管你什么事,苏凌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还美......” 浮沉子偷偷看了一眼苏凌,脸上一副乐呵呵的吃瓜模样。 “我......我便是连见过那董皇后都没见过啊......”苏凌白了一眼浮沉子,连忙解释道。 “那你为何要救这个不相干的人,血诏的事,她可是必死之人,你就不怕......” 浮沉子插话道:“这话我也问过他,人家喜欢有光的人......” “滚犊子......”苏凌笑骂道。 这才正色道:“穆姐姐应该知道,那董后身怀有孕,她死倒还无所谓,但未出生的婴儿何辜......” 穆颜卿狐疑的看了一眼苏凌,这才点点头道:“行,说罢,怎么救?要不要红芍影去行刺萧元彻......” 苏凌闻言,一阵头大忙道:“姐姐!亲姐姐!你别这么冲动,这萧元彻说是能行刺成就行刺成的?只是,若穆姐姐真要帮我,我倒是想出一个办法来。能救刘玄汉” 穆颜卿和浮沉子同时道:“什么办法?” 苏凌想了想道:“穆姐姐可晚上出过城?” 穆颜卿点点头道:“我这红芍影在京中有人,这大晋京都,为了粉饰太平,那城门晚上并不关闭,只是比白日多加守卫,盘查的仔细些,出城的官凭我倒是还可以弄来。” 苏凌闻言,这才不慌不忙道:“你们附耳过来......” 浮沉子和穆颜卿点点头道:“虽说有些冒险,但是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 苏凌又想了想,实在有些作难道:“按说那董后也可以这样搭救,可是禁宫一个皇后不翼而飞,这可是大乱子,萧元彻岂能放松了追查的......” 苏凌和穆颜卿皆低头不语。 浮沉子见两人吃瘪,忽的哈哈大笑道:“让你们嫌弃道爷,这事好办,包在道爷身上。”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朝着浮沉子一撇嘴道:“你......还是算了吧!” “卧槽,小瞧道爷是不是?道爷可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说着,径自站起身来。 几步走到之前穆颜卿挪动过的花瓶那里,轻轻一使劲,花瓶动了几下。 那扇遮挡密室的墙缓缓打开。 穆颜卿站起身来,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没醒酒?耍酒疯动我密室机关干嘛?” 浮沉子指了指里面道:“你那个琴湘小娘子还没弄死吧?” 穆颜卿摇摇头道:“暂时还没有......” 浮沉子闻言,两只眼睛放着色眯眯的光芒,搓了搓手,咽了两口吐沫道:“你们谁都别跟进来,道爷去里面开开心,等回来我就告诉你们怎么救人!” 接着脸色一肃,十分严肃道:“记住了啊,不要进来,更不许听墙根!” 说着两眼色光直冒,鼻钉泡都出来了,这才搓着无处安放的手,走了进去。 苏凌和穆颜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无语。 穆颜卿羞红了脸,啐道:“呸......这是个什么玩意?” 苏凌也不知道浮沉子唱的哪出戏,只是觉得他那不正经的样子挺唬人的,遂大声道:“牛鼻子,浮沉子,你想干嘛,你可要把持住你的道心啊!” 喊了几声,也不见浮沉子从里面回应。 苏凌和穆颜卿本身想要进去看看,可是实在唬不准浮沉子是不是真有什么救董皇后的妙计,只得留在屋中,不敢进去。 苏凌和穆颜卿在外面等了好久,加上穆颜卿有心逗弄苏凌,一会儿欺身向前,一会儿温香满怀,让苏凌不禁也有些心神摇荡,呼吸逐渐重了起来。 便在这时,密道大墙一开,浮沉子风风火火的一头钻了出来,一眼瞧见穆颜卿正伏在苏凌身上,半个雪肩上的衣衫都滑落了。 浮沉子急忙拿大袖挡了眼睛,戏谑道:“卧槽,没眼看了,没眼看了......要不要道爷先回避一下......” 苏凌和穆颜卿这才忽的如电一般分开,苏凌走过去,嘴上也不饶他道:“你还说我?你进去造的什么孽?”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还装模作样的整理了下道袍,这才一晃脑袋道:“道爷搞定了......救董后的事基本上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苏凌疑惑道:“什么就搞定了,你去搞个妹子,就搞定了?” 浮沉子呸了他一声道:“滚犊子......道爷虽是那种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人?不对没有虽,加个么,反问句!” 又白了苏凌一眼道:“想知道,自个进去问问那琴湘啊,还别说那小女娘那小手儿......” 苏凌和穆颜卿不再理他,皆极速的向密室去了,浮沉子大喊道:“过河拆桥啊你们,好歹等等道爷!” 苏凌三人进了密室,只见琴湘坐在石桌前,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前日的凄哀,见三人来了,就如看见了希望一样,急忙站起,跪倒在穆颜卿的脚下,颤声道:“琴湘谢影主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穆颜卿和苏凌对视一眼,不知道琴湘没头没脑的来这一句话是为什么,皆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只是朝着两人挤眉弄眼。 穆颜卿面带冷意道:“琴湘你这话是何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戴罪立功?” 琴湘不敢抬头,只低声道:“影主和这位苏公子,还有这位仙师不是要商量着,怎么救董皇后么,琴湘愿意帮忙!” 苏凌闻言,顿时火大,朝着浮沉子就是一锤道:“你失心疯了?干嘛跟她说这个?” 浮沉子哎呦一声道:“苏凌,你把我打坏了,道爷可不帮你救人,你先听听这女娘咋说啊!” 琴湘这才道:“琴湘愿意随影主入禁宫.......” ............ 碧笺阁。 苏凌三人对坐,浮沉子一副立大功,求表扬的模样。 苏凌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道:“你这玩意儿,有这样巧的事,怎么不早说?” 浮沉子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嬉皮笑脸道:“那你也不能怪我,我早些不知道你要救那个皇后不是......” 苏凌这才正色道:“这两件事绝密,只能咱们几人知道。穆姐姐到时再选上四五个心腹,不要告诉她们做什么,只跟着就行了,人若多了,必定走漏消息,万一泄密,我们都跑不了!” 穆颜卿和浮沉子皆点了点头。 三人又在灯下详细推演了一番,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都算了进去。 浮沉子时不时出言,提出的问题或建议颇有见地。 苏凌对这个嘻嘻哈哈的道士,竟多了些许不一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天色泛白。 三人都觉的营救计划十分完备了。 三人约定好了,苏凌同浮沉子去不好堂,一旦有了消息便迅速传信,在禁宫瑞光门东侧三里处的大墙下汇合。 这才各自返回。 苏凌和浮沉子返回不好堂,这时浮沉子已经换了寻常人的衣衫。 加上外面依旧冷风如狂,连个人影都没有,更无人注意两人。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不敢走前面,饶了后门进去。 苏凌叫来王钧,王钧发现浮沉子竟然也在,稍有些吃惊。 苏凌神色一肃道:“王钧兄弟,我有事拜托你!” 王钧见苏凌神色严肃,也觉得有什么大事情发生,这才一拱手道:“王钧但凭公子吩咐!” 苏凌点点头道:“现在起,你回到军营之中,不必来堂里了!” 王钧闻言,不由得一拱手道:“公子何意......是嫌王钧......” 苏凌摇摇头道:“王钧,在我心里我早把你当成了如杜恒一样的兄弟,只是如今我有件要紧事要拜托你!” 王钧闻言,忙点了点头,郑重道:“公子请说!” “你回军中,暗自留心,如果发现有频繁调动士兵的事情发生,或相关蛛丝马迹,一定要前来告知于我,明白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王均没有问苏凌为何,只是略微一顿,这才道:“公子让王钧做得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公子放心,一有消息,王钧便立即来报公子!” 说完,抱拳离开。 浮沉子望着王钧离去的身影,朝苏凌道:“这人,可靠?” 苏凌点点头,笃定道:“绝对可靠!” 浮沉子疑惑问道:“为何?” 苏凌缓缓道:“姓王,巴西郡人......” 浮沉子闻言,眼中放光道:“雾草!这可是个宝贝,苏凌你从那里抽卡送的?” 苏凌淡淡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挺好了无量后面啥零碎也别加,无量天尊,你明白?......” ............ 转过天去,还未到晌午,王钧已然急匆匆的来了,神色中带着些许紧张。 见到苏凌,刚想说话,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引王钧到后厅道:“可是有军马调动了?” 浮沉子正在摇头晃脑的喝茶,闻言,也凑了过来。 王钧喝了一口苏凌递来的茶,这才道:“昨晚开始,便有京营卫大批人马调动换防,但并未离开大营进城,左右前后四营调换,东西南北四营也调换,而且四营的带兵主将也不再带原营兵马!” 苏凌沉声道:“消息可靠么?” 王钧点点头道:“行军曹掾属是我一个老乡,他跟我说的,错不了!” 苏凌点点头,神色一凛,淡淡道:“萧元彻好手段,这是要行动了,害怕京营卫里有董祀的谍子,所以临时调换,而且原将官不再统领旧部,这便给了董祀一个措手不及,恐怕到时董祀、秦元吉一个兵也调动不了了。” 苏凌又问道:“可有派其他将领?比如夏元让、张士佑?” 王钧摇摇头道:“这倒没有,只是这两位将军似乎都不在营中,说是边关急报,朝廷也知道这件事,靺丸蛮族犯大晋边关,天子亲自下诏让司空处理此事,司空把夏将军和张将军都叫去议事了。” 这下轮到浮沉子笑了道:“哈哈,这招玩的漂亮,什么狗屁靺丸蛮族,他们就是敢来,当黑辽太守上官悌是吃素的不成?这样一来,明目张胆的调了将领前去准备,又不打草惊蛇!” 苏凌眼神奕奕的看着浮沉子道:“我以为你就会贫嘴,未曾想也是胸中锦绣之人啊!” 浮沉子有骆驼不吹牛,又拽了几句,说他是当了道士,要不然定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苏凌懒得理他,又出言问道:“憾天卫那里,你又打听到消息么?” 王钧摇摇头道:“憾天卫在龙台城内,又自成体系,王钧无能......” 苏凌这才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道:“已经很好了,我接下来要让你做的事,你一字一句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千万不能忘了!” 王钧神情一肃,使劲的点了点头。 “附耳过来!......” 王钧走后。 苏凌长倚在后厅门前,抬头望天。 苍穹依旧,彤云翻滚,肃杀幽冷。 冷风如刀,万物皆寒。 忽的,苍穹之上竟缓缓的飘落一片雪白,在狂风中摇摇荡荡。 紧接着,一片,两片,三片。 无数片茫茫白雪自九天缓缓飘落。 浮沉子也走了出来。 苏凌和浮沉子并肩站在院中。 大雪纷扬,雪落无声。 龙台,顷刻之间,苍老白头。 苏凌伸出手,接住一片六瓣白雪。 触手之间,一片彻骨的寒意。 他抬头望着整个龙台。 眼中亦是一片茫茫之色。 “今年这雪,来的有些早了。”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三章 雪与血,白与黑 大雪,寒夜,凄风。 纷纷扬扬的大雪自早上开始,便下个不停,温度急剧骤降。世间万物迅速凝固,所有的生机在刹那之间冰封,冰冷无情的将它们与这世间所有的联系全然斩断,决绝冰冷的如同这个世间的人心。 簌簌落雪,北风呼啸,大雪纷扬。整个龙台一夜之间便如过了一生一般苍老。 一夜白头。 白雪皑皑,覆盖在天地之间,一片冰冷而又无垠的白色,竟显得凄冷与萧索。 寂夜听雪,大雪满城。 龙台西南,城垣之下。 憾天卫营。 四营皆静,今夜风雪弥漫,萧索冷寂。 整个憾天卫营或许是因为雪大天冷,营中连一队巡营的兵卒都没有。 黑夜寂静,憾天卫营也是寂静的。寂静到连一盏油灯都不见。 漆黑的营盘,无声伫立在黑夜和白雪之中。 只是,暗夜之中,黑与白却分辨的不那么清晰了。 若说还有一点灯火,便是从这憾天卫营正中的督领大帐中传来。 督领大帐,占地宽阔,营帐也比别的营帐看起来更加气势锋芒。 一杆大旗直插而上,直入高苍。 大旗上书——憾天卫正督:黄! 大旗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在寂夜之中传出很远。 大帐中,温黄的油灯下,一张桌案,上面放着一卮茶,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一人身着便装,身形魁伟高大,壮硕如牛。 手中正托着一卷书,聚精会神的看着。 正是憾天卫正督都——黄奎甲。 只是,让人颇为意外的是,人言黄奎甲五大三粗,从来都是只好冲锋打仗,更是个武痴,不想何时竟喜欢读起书来了。 帐外一阵寒风,漫卷起愈下愈急鹅毛大雪直直的倒灌进他的大帐。 即便如此,他却连头都不抬一下,仍然是岿然不动,专心读书。 果真是转了性子不成。 蓦地,大雪纷扬的黑夜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破风的锐啸,划破寂夜的宁静。 一道利芒,穿过阵阵雪浪,如星似火一般朝着大帐之内的黄奎甲疾射而来。 黄奎甲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利芒顷刻即至,不偏不倚,狠狠的正钉在黄奎甲的前心之上。 黄奎甲无声无息的扑倒在地。 刹那之间,幽暗的夜色中,东西南北,星火并举,无数如雪一般的白甲盔士,各举刀枪,如潮翻涌,朝着憾天卫大营奔涌而去。 “奉帝血诏,荡平寰宇!” “奉帝血诏,荡平寰宇!” “奉帝血诏,荡平寰宇!”...... 三声震天呼啸过后—— “杀——!”四方白甲盔士刀枪冷光闪动,冷叱一声,直直将营栅栏踏破,如流星坠地一般,撞入憾天卫大营之中。 “轰轰轰——”一阵乱砍乱冲,无数憾天卫营帐东倒西歪,连根拔起,有的甚至飞入半空,哗啦啦响过,坠入尘埃之中。 这些白甲盔士这样折腾了半天,几乎将整个憾天卫营全数踏平,却令他们奇怪的是,这营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个憾天卫的人影都没有找到。 所有白甲盔士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惊疑和慌乱。一个金甲金盔的大将,踏马而来,见此情景,忽的一勒马缰,那马唏律律一声嘶鸣,原地停住。 身后一展旗幡,上书:大晋射声校尉——秦。 来者非别,正是射声校尉秦元吉。 早有兵卒疾走来报道:“报!秦校尉,憾天卫营中没有一人!我们......我们会不会......” 秦元吉心中也觉得定然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是刚才那黑夜冷箭便是他放的。 他看的一清二楚,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射中黄奎甲。 若这憾天卫真有提前布置什么,为何黄奎甲会中他这一箭? 可是,若无事先布置,为何这大营空无一人。 是进,抑或是退? 秦元吉明白,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神色一凛,手中长刀一挥,冷喝一声道:“儿郎们,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进一步,建功立业之时,我已经射中了那憾天卫都督黄奎甲,我们杀将进去,捉了他,那憾天卫还能翻天了不成!” 他忽的一夹马肚子,手中长刀一指黄奎甲的中心大帐道:“儿郎们,随我杀将进去!” “杀啊!——” 无数白盔甲士再度如潮翻涌,直直额冲进黄奎甲的营帐之内。 秦元吉翻身下马,手握长刀,大步而入。 他的眼前,一身便装的黄奎甲扑倒在地上,后背对着自己。 秦元吉冷笑一声道:“左右,将他给我翻身拿下!” 左右闯出两个白甲盔士,冲到黄奎甲身前,刚出手去按他的双肩。 忽的这两人同时失声道:“秦校尉......我们中计了!这不是黄奎甲!” 秦元吉和所有的的白甲盔士皆颜色突变,心神剧震。 秦元吉睁大了双目,声音也颤抖了起来道:“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白甲盔士已经带了哭腔道:“秦校尉,这......这是个稻草假人!” “不!不!不可能!我分明射中了他!”秦元吉浑身颤抖,连连摇头。 忽的,一声冰冷的长啸传来道:“秦元吉,怎么不可能?就凭你,也配?还不死来!” 秦元吉和所有白甲盔士皆骇然转头,朝帐外看去。 他们的眼中顷刻间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但见帐外不知何时,早已围满了人。 黑甲,黑马,红旗。 从头至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 乌金长矛,雪落之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雪落无声,这些黑甲憾天卫亦静默无声。 然而却遮掩不住他们浑身散发的凛冽杀意。 当中一员大将飞马而至,乌金盔,乌金甲,烈马踏雪,雪浪翻涌。 乌金折铁双戟仿佛带着滔天的杀意,随时化为乌龙,狂怒而出。 来者正是憾天卫正都督——黄奎甲! 顷刻之间,他已马至近前。 “你......”秦元吉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黄奎甲,惊骇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奎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射声校尉,事到如今,你是自己死,还是要我动手?” 秦元吉心中一横,咬紧牙关,冷哼一声道:“今日,是我秦元吉思虑不周,落入了的彀中。只是,我这三百白甲士,也不是好相与的!” 忽的,他歇斯底里的高喊一声道:“儿郎们,如今形势危急,冲出去还能有一线生还的机会,便是杀身成仁,也可报圣上大恩!随我杀出去!” “杀——”三百白甲盔士大喝一声,绝望之中迸溅出最本能的力量。 殊死一搏,便在这时。 黄奎甲倒也有些佩服秦元吉的胆识,点了点头,冷声道:“既然想死,那便成全你!” 忽的大吼一声道:“憾天卫,给我杀!一个不留!” 顷刻之间,一黑一白,。两道如洪激流直直的撞在一起。 刀枪碰撞声,呼喝咒骂声,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就此展开。 所有人都知道,眼下只有生死,赢生输死。 白刃格斗,以命搏命。 最是惨烈。 那三百白甲盔士虽然抱定了必死之心,可是却毫无章法。 而人数不过一百多的黑甲憾天卫却是进退有度,以憾天卫大营中心摆开了阵势。 先是盾牌兵在前,枪兵在后,长枪皆架在盾牌之上。 端的是风雨不透。 白衣盔士先是泼了命的冲锋,只是刚一接触到盾牌兵,那盾牌兵皆大喝一声,齐齐举盾,紧接着身后枪兵手中长枪如龙如入海,朝着这头一波冲锋的白甲盔士齐齐的直搠而来。 “嘭——”、“嘭——”、“嘭——” 无数声音蓦然响起。 再看那第一排枪兵手中长枪闪着冷芒,锋利枪尖皆中冲至的白盔甲士。 枪尖锋芒,冷冽肃杀。 最先冲锋的一百白盔甲士,不是被直搠中心口,透破白甲,将心脏戳了个窟窿,惨叫连连栽下马去,便是被枪兵搠中马肚,无数马悲鸣一声,砸在尘埃之中。 那些白甲盔士刚想从地上爬起,早已被赶来的憾天卫骑兵催马四蹄践踏,死于非命。 更多的是被枪兵一枪搠中,连人带马搠翻在地,再补一枪,魂归阴间。 虐杀! 真真是虐杀! 不过一个冲锋,那三百白衣盔士便死了一百多人,而憾天卫不过伤了区区五人。 这种代价,可以忽略不计了。 白甲盔士的冲锋顿时凝滞下来。 死亡当头,谁能不惧怕? 可是便在这时,憾天卫岂能留给他们半点喘息机会? 盾兵、枪兵呼喝一声,齐齐后退。 后面数十黑马骑兵,马踏雪浪,如黑色的流星火焰,朝着这些白甲盔士狂奔而来。 马踏而来,手中长矛闪动,血浪滔天,惨叫连连。 “噗噗噗——”无数死亡之音弥散在大营上空。 无数白甲盔士的殷殷鲜血,染红了他们的白甲白袍,更染红了他们倒下茫茫雪地。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喊杀震天的营地,寂寂无声。 黑甲憾天卫静默无语,脚下,堆积如山的白甲尸体。 无声无息,却宛如修罗场。 只剩下一个人。 秦元吉。 忽的秦元吉仰天大笑,似疯似狂道:“想我秦元吉,一片赤胆,只为大晋,如今落个身死雪夜,却也是死的其所,快哉!快哉!” 言罢,手中狂舞长刀,朝着黄奎甲冲来。 黄奎甲却不管他,缓缓转过身去。 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动容。 声音低沉道:“给他个痛快,留全尸! ............ 龙台城实在过于辽阔,西南城边更是荒凉,由于城边接连着龙台起伏的群山,故而方圆周遭没有一家住户。 所以,这场拼死搏杀,始于无声,终于无声。 长街幽暗,大雪无声。 这个雪夜分外冰冷。 所有人都在这茫茫雪夜中沉沉入睡。 只是,有人终将醒来。 有人终将长眠。 雪幕之中,竟无声无息的行着五百多个黑衣人。 这五百多黑衣人,三人一排,从头到尾,整个身影拉满了整条长街。 手中悍刀,遥映白雪。 恁的一片肃杀。 这五百多黑衣人就这样在这长街之上,无声无息而又堂而皇之的走着。 仿佛这长街没有尽头,亦仿佛他们的心中如这漫天大雪一样冷。 这五百多黑衣人脚下踩着那已然堆积了很厚的雪,咯吱不断的声音,成了这龙台唯一的的声响。 司空府。 此时院中,大雪尽染,满地雪白。 冷风寒雪,暗夜幽幽。 而司空府的正厅之中,却是一片灯火辉煌。 数盏蜡台上的红烛泣泪,暖光盈盈。 宽大的正厅之内,竟然生着五大盆炭火。 将这正厅熏的暖暖腾腾。 院外寒冬,满室暖春。 屋中坐榻上,正坐着三个人。 两人对坐,一人侧坐。 三人皆款掉了外衣,还觉得稍有些热,索性把脚上的靴子也蹬掉了。 皆赤脚半坐在坐榻之上。 对坐两人正中乃是一张棋盘。 上面黑棋白棋纵横交错,几乎铺满了整个棋盘。 看来两个执棋人的造诣,旗鼓相当,不分高下。 执黑子者,大晋司空萧元彻。 执白子者,大晋中书令徐文若。 一旁观棋者,军师祭酒郭白衣。 原是萧元彻安排妥当了今晚的事情,觉得好生无趣,便留了郭白衣和徐文若在府上。他俩亦知今晚必是风云变幻的一夜,故而也都乐得留下。 三个人闲来无事,萧元彻便摆了棋盘,与郭白衣各执黑白,杀了起来。 郭白衣虽满腹谋略,可是在弈棋之上,却不如萧元彻甚多。 不过一会儿,便被黑棋杀了个丢盔卸甲,败下阵来。 说什么也不弈了。 于是徐文若便替换上场了。 徐文若却是弈道高手,他这一上来,便和萧元彻杀了个难解难分。 便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正是大伴魏长安。 刚想开口,却见郭白衣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魏长安朝着萧元彻看去,见他两根手指夹着一枚黑子,正托腮专心致志的思考着这枚黑子将如何落子。 魏长安只得垂手站立一旁。 他侍奉萧元彻多年,知道主子的脾气,最不喜别人在他下棋时打扰,谁都不行。 少顷,却见萧元彻眉头一舒,将那黑子稳稳落了,方抬头看着徐文若笑道:“如何,这一子落定,你那两枚白子岂不成了死子?” 徐文若见状,眼睛盯着棋盘,也苦苦的思考起来。 萧元彻这才道:“说罢。” 魏长安忙道:“伯宁大人回话了,人已经到了庄翠坊。” 萧元彻点了点头,便在这时徐文若的又落一白子。 萧元彻不再说话,盯了一会儿棋盘,这才迅速的落了一枚黑子。 魏长安见状,这才缓缓的退下了。 又过了片刻,那魏长安去而复返。 仍旧等了一会儿,待萧元彻相问,他便出言又道:“伯宁大人回话说,已然到了文轩阁了。” 说完这些,又缓缓的退下。 如此再三,每次前来,告诉萧元彻的地方都不一样。 “已然到了碧笺阁了。”; “已然到了拢月池了。”; “已然过了朱雀大街了。”...... 也不知道这番来回折返到第几次,萧元彻一边落子一边道:“西南那边,如何了?” 他这一问,郭徐二人心中都注意了,听着魏长安回话。 魏长安这才满面是笑道:“黄都督大获全胜,无死一人,斩敌三百余,董逆核心,秦元吉已然授首。” 萧元彻忽的朗声道:“文若,我这一黑子落下,一封你这白子的出路,你方才拆那几枚白子可就无用了。” 说罢,不等徐文若回话,这才转过头笑盈盈的望着满脸喜色的魏长安,笑骂道:“大伴伴,你这越老越不经事了呢?这事情比起当年攻灭段白楼如何?” 魏长安满脸是笑道:“老奴是替主子高兴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却是该高兴,这白雪一下,待到云消雪霁之时,这龙台便干净了不少啊!” 言罢,继续与徐文若对弈起来。 魏长安这才再次缓缓退下。 过了很久,这局棋还未分出胜负,那魏长安也未见再来了。 郭白衣看着厮杀正浓的两个人,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便在这时,院外又响起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咯吱咯吱。 魏长安再次走了进来,这次神情竟有了些许的紧张。 萧元彻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也竟过许多事了,竟还如此,说罢,到那里了?” 魏长安低声道:“已经离司空府外墙不过五百步了。” 萧元彻听完,却不见他如何作色,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眼睛望着棋盘,忽的落下一子,然后哈哈大笑道:“文若,如何啊?” 徐文若本身是注意的听着魏长安的话,听萧元彻这样一说,方才细细看了棋局,只得淡淡摇头,将手中白子一投,道:“终究是差了司空半子啊!” 萧元彻一捋长髯,心满意足。 便在这时,院中脚步声疾响。 萧元彻、郭白衣和徐文若同时抬头看去。 却见伯宁走了进来,仍旧是那身褐黄色官服,深红色官帽,腰间悬着那柄细剑。 只是雪势甚大,他帽檐上已经满是积雪。 伯宁朝着萧元彻一躬,又朝郭白衣和徐文若轻轻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道:“准备好了?” 伯宁身体一正,沉声道:“京都暗影司二百三十员,已经集结完毕。” 萧元彻点点头道:“去吧,动作轻一点,毕竟是内城,惊扰了满城百姓,总归不好!” 伯宁闻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忽的纵身朝满是落雪的苍穹幽暗处,纵身而去。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四章 皆斩 暗夜冷雪,冰封千里。 五百余黑衣人在雪幕中疾驰,神情冷峻,步伐一致。 眼看着,眨眼之间已离着司空府不远了。 透过雪浪,已然隐隐能看到司空府深红朱门前那雪中红灯笼的光芒。 忽的,五百黑衣人的队伍竟齐齐的停下。 有一人疾步来到中间两个黑衣人近前低声道:“两位大人,还有五百步!” 但见这两人忽的扬刀在天,刀悍雪白。 蓦地低吼一声道:“萧贼府邸近在眼前,除贼报国,便在今晚雪夜!” 刹那之间,五百余黑衣人悍刀并出,刀锋向天,齐齐大喝一声道:“杀——” 竟皆挥刀疾奔向前,眼看便要冲至司空府前。 忽的一句阴冷的声音在雪浪中缓缓响起道:“作乱之人,执迷不悟!王坦之、吴献,今夜便是尔等授首之日!” 话音方落,黑暗之中,雪浪之内,蓦地闪动起无数火光。 瞬间将这暗夜照如白昼。 数十头戴深红官帽,身穿褐黄官衣,腰悬细剑的人从四面飘落而至。 当先一人缓步向前,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仿佛敲着死亡丧钟。 那人淡眉深目,鹰钩鼻,面庞削瘦,却带着渗人的冷血杀意和阴鸷,冲着这五百人中为首的中间两人一阵冷笑道:“偏将军吴献、中散大夫王坦之,这样大雪寒夜,两位不在府中,如此手拿利刃,还带着这许多人,杀气腾腾的,意欲何为?” 中散大夫王坦之本就是个文官,凭着一腔热血被董祀说动,这才加入了血诏行动之中。 原本他以为手握天子血诏,大义在我,加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萧元彻岂不束手就缚?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数十杀气腾腾的暗影司人时,便已经后悔了,暗想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真真是个腐儒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可是他看到暗影司人虽杀气浓重,但人数不过百,而自己这边竟有五百余人,这心中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王坦之挥了挥手中的刀,壮了壮胆气,低声对吴献道:“吴将军,事到如今,我们怎么办?” 吴献到底是个武将,更是偏将军,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心中还算镇定,低声道:“他们人少,咱们人多,等下看我号令,咱们一起上。” 王坦之一摆手道:“不不不,能不动刀动枪的还是上策,我看那领头的是卫尉伯宁,他也看得出来咱们人多势众,吴将军稍等片刻,看我说他来降!” 吴献一皱眉,一把没拉住他。 但见王坦之鼓了鼓勇气,朝前迈了几步,这才强做了个淡定的神色,朝着伯宁一拱手道:“对面可是卫尉伯宁大人么?” 这正中为首之人正是卫尉、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 伯宁对这般腐儒实在厌恶,只是哼了一声,便不理他。 那王坦之见伯宁神情颇为倨傲,先是顿了顿,还是继续朗声道:“伯宁大人,乃是卫尉,位列九卿,所谓大义,伯宁大人心中不是不知吧!” 他偷眼看了伯宁,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自以为他听进去了,随即心中更加镇定,一捋八字胡又道:“我大晋创国四百余年,以忠孝仁义立国,伯宁大人,我们手中有天子血诏,可是奉天诛贼啊!伯宁大人带这许多人拦我们去路,可是抗旨助贼之大罪也!” 王坦之越说越来劲,更是口舌生燥,面色发红,越说声音越大道:“伯宁大人,君子不立危墙,那萧元彻不臣之心,尽人皆知,欺压天子,滥杀朝臣,用兵自重,党同伐异,岂是做臣子所为?伯宁大人乃世之豪杰,当做君子应做之事.......” 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脖项一凉,紧接着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直轰头是他,就是一旁的郭白衣和魏长安也是面色凛凛,一脸的紧张。 府外,那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刀枪撞击声、惨叫呼喝声、羽箭破空声,从未停歇,闻之如何不心惊。 郭白衣跟徐文若使了使眼色,徐文若顿时会意,忙的站起对萧元彻就是一躬,满是担惊之色道:“司空,府外风声鹤唳,想来战斗激烈,刀箭无眼,我们又近在咫尺,臣以为,司空还是到后院避一避吧!” 萧元彻一脸风轻云淡,朝棋盘上指了指,哈哈大笑道:“文若,快点,该你落子了!” 徐文若一声叹息,又加重了些许语气道:“司空,你的安危.....” 萧元彻抬起头,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对徐文若摇摇头道:“他们打他们的,咱们下咱们的棋,赶紧赶紧,。这一局焦灼的紧啊!” 徐文若一脸无奈,只得再次坐下,心不在焉的陪着萧元彻下棋。 又过了片刻,忽的府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那喊杀呼喝等嘈杂声音全数消失,静的似乎让人都怀疑方才那些声音是否真实。 忽的府门一开,夏元让在前,张士佑、伯宁一左一右在后,缓步走了进来。 夏元让手中还提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来到萧元彻近旁,将这人头掷于地上,恭声道:“主公,逆贼吴献已然授首!” 萧元彻这才将手中黑子扔进棋盒中,站起来满意的点点头道:“三位辛苦了!” 张士佑一抱拳道:“主公,俘虏二百又八人,如何处置?” 萧元彻想也不想,淡淡道:“皆斩......” 然后背转过身去朝着徐文若和郭白衣道:“文若、白衣以为如何......” 徐文若低头不语。 郭白衣则一躬道:“主公杀伐果断,只有这样才能震慑那些人!” 萧元彻哈哈大笑,指了指郭白衣道:“白衣懂我!” 这才眼中闪着杀伐微光,缓缓道:“就看惊虎在董祀那里如何了.......” ............ 雪仍旧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寒气弥漫,冷风如刀。 大晋禁宫外围一处宫墙处。 雪映红墙,竟显得有些别样的美。 四道光影如星如火,无声无息的初现在墙下雪中。 正是苏凌、浮沉子和穆颜卿,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人,竟然是那个琴湘。 苏凌抬头看向宫墙。 宫墙高大,一眼竟似望不到顶。 雪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冰冷。 浮沉子看看这高大宫墙,又看看苏凌三人,低低道:“怎么样,墙可够高的,能上的去。” 苏凌想了想,看了一眼一旁眼神恍惚,默默无语的琴湘,方道:“浮沉子你先上,搭在墙上不要下来,然后我送琴湘上去,你搭把手,注意不要被巡逻的禁卫发觉了!” 浮沉子点点头,表示明白。 再看浮沉子,在雪地上向后倒退十数步。 忽的朝着高大的宫墙疾冲而去。 待离着那宫墙距离进了,忽的一提气,整个身体直冲向上。 一纵之下,已然半墙之高。 好个浮沉子,就在身体在半墙处一滞时,再不迟疑,双脚变换。 “啪啪——”脚尖点了两下宫墙墙壁两下。 紧接着借力使力,那身体再度向上冲起。 苏凌和穆颜卿仰头观看。 开始还能看清浮沉子的动作,顷刻之间只有漫天大雪徐徐落下,却是再看不到浮沉子了。 那禁宫宫墙果然太高。 过了几息,苏凌隐隐听到浮沉子的声音自高空处传来道:“苏凌,可以了!” 苏凌向穆颜卿看了一眼,穆颜卿会意。 朝着琴湘看了一眼。 琴湘眼中显出犹豫挣扎之色。 穆颜卿怕她反悔,忽的朝她身后一转,不动声色的手中按在腰间软剑之上。 那琴湘眼中彷徨挣扎了一会儿,忽的幽怨一叹,一咬嘴唇,也向后退了十几步,朝着宫墙极速跑去。 快到宫墙处时,腰肢一拧,身子陡然悬起。 只是她比起浮沉子气力上却是差了许多。虽然身子悬起向上,却不过蹿起数丈,整个身子便向下坠去。 苏凌眼疾手快,急催身形向前,轻轻一跃。 双手交叉平身向上一托。 正托在琴湘下落的双脚之上,然后苏凌一提气,使劲将她整个人向上一抬。 与此同时琴湘也再次蓄力向上。 这几下,琴湘的头才堪堪高过了宫墙。 挂在宫墙上的浮沉子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琴湘的手臂,稍一使劲,将琴湘拽了上来。 苏凌和穆颜卿对视一眼,不再耽搁,皆学着浮沉子的样子,向后倒退十数步,两道流光跃上宫墙。 四人又从大墙上飘身下落。 不敢耽搁片刻,皆身形一转,隐于树丛之后。 等了好久,眼前只有暗夜和雪浪,并未发现一兵一卒。 苏凌四人这才缓缓的转了出来。 苏凌见这一处宫殿倒是不甚多,却亭台假山,更有小桥流水,还有各种花草树木。 花皆凋零,只有红梅傲雪,开的十分惊艳。 苏凌朝浮沉子问道:“这是何处?” 浮沉子看了几眼,这才笃定道:“这是禁宫最后面的御花园,凤彰殿在御花园前面就是。跟我走!” 浮沉子又朝穆颜卿和琴湘招了招手,当先向前领路。 苏凌和穆颜卿一左一右,将琴湘夹在中间。 四人快速的朝着前面行去。 一路之上,倒是碰上了数队禁卫,四人皆提前发现,皆无声隐入暗处。 御花园花木葱郁,藏身反倒便利不少。 只是苏凌和穆颜卿心中却是十分紧张,不是为别的,只是怕琴湘临阵反悔,突然出声呼救,那他们所有的计划便都前功尽弃了。 好在,琴湘一直低头不语,神情恍惚的想着心事,并未出声,躲藏行走,皆十分配合。 走了一阵,苏凌只觉的雪借风势,让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又走了片刻,浮沉子忽的停下脚步,朝众人一挥手。 众人连忙隐于暗处。 浮沉子指了指前面,用极低的声音道:“苏凌、弟妹,到了,前面就是凤彰殿!” 苏凌闻言,心中这才稍定,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怀中的那枚徐文若亲手给他的金令,这才缓缓抬头,透过翻滚的雪浪,朝那前方望去。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五章 偷天换日 雪浪翻滚,鹅毛大雪漫卷天幕。 苏凌四人向前面看了看,但见一座华美宽阔的宫殿在雪中静默。红墙金瓦,宫角飞甍,殿檐更与别处不同,竟雕了飞凤形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正门紧闭,正中悬着一块横匾,写着两个庄肃的大字:凤彰。 大殿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雪打宫灯,灯火昏红晃动,红灯笼下,两个穿着厚厚的毛领披风,昏昏欲睡的宫女正守在那里,鼻尖脸颊冻得通红。 再往后看去,凤彰宫殿内并未有灯光,从外向里看去一片漆黑。 浮沉子刚想向前,苏凌拉住他道:“不知道晋帝是否在里面,如果在就麻烦了,再等一等吧。” 四人躲在暗处,等了好一会儿,苏凌突然感觉身后似有灯光亮起,转过身看去,却见远处的宫室大殿,宫灯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细听之下还有细微的人声和脚步声。 苏凌神色一凛道:“不能再等了,看这情形,司空府的将兵应该是向这边来了!” 穆颜卿有些担心道:“如果晋帝在这里该怎么办?” 苏凌思忖一下,眼神坚决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赌一把!” 穆颜卿和浮沉子皆点了点头。 但见拂尘从怀中掏出一把石子,蓦地向宫殿前的空地上掷了出去。 虽然地上有雪覆盖,可是那把石子不知为何竟皆震荡出声,隐隐冒着绿光。 两个半梦半醒的宫女蓦地惊醒,对视了一眼,各提了手中的灯笼,离开殿门,朝空地发光清鸣的石子方向走去。 浮沉子低声道:“快,就在此刻!” 说着当先一道流光,已然来到大殿门前,轻轻将殿门推开。 苏凌和穆颜卿架起琴湘,随即迅速的闪进了宫殿之内。 前殿空荡,甚至有些冷气袭人,四人知道事情紧急,快速来到后殿。 后殿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个金兽炭火炉散发着热气和微光,驱散了些许冷意。 借着金兽碳炉的微光,众人蓦然发现正前方三阶台阶,台阶之上,一张高大宽阔的凤榻映入眼帘,凤榻前褚黄幔帐放下,里面隐隐似有人面朝里躺着。 几人对视一眼。再不迟疑,轻步来到凤榻之前。 穆颜卿伸手将榻前的幔帐撩开,四人看去,果然凤榻之上,只有一个女人,侧身面向里躺着。身上半盖着柔软衾被,雪肩微露。云鬓蓬松的散在玉枕之上。 四人对视一眼,确定了凤榻之上正是董后一人。 穆颜卿这才低声的呼唤道:“皇后,皇后醒来!......” 睡梦中的董后,梦中正见自己的父亲董祀诛杀了萧元彻,成为一国的亲王,自己和自己的夫君晋帝刘端正大会群臣,一个君临天下,一个母仪天下。 便在此时,便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缓缓睁开眼睛,以为出现了幻觉,却忽的听到身后真而切真的有人在呼唤着她,声音极低。 董后蓦地睡意全消,猛地转过身来,便一眼看到凤榻近前,两个女娘,两个少年正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 由于殿内太黑,她看不清楚这四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董后顿时惊得魂飞天外,刚想出声大喊,还未及反应。 穆颜卿身形转动,如鬼魅般转到她的身后,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为何挟持予,难道你们是刺客,来杀予不成?” 苏凌急忙摇头,正色道:“的确有人要来杀你,但不是我们,我们非但不要你性命,反而是来救你的!” 董妃先是一怔,见苏凌语气郑重,又看他们眼中均无敌意,这才定了定神,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予可是大晋一国之母,谁人那么胆子,敢来杀予?予跟你们素昧平生,你们为何又来救我? 苏凌示意穆颜卿将匕首放下,穆颜卿迟疑了下,这才缓缓将匕首从董后的脖颈上抽离。 苏凌淡淡道:“你不信么?苏某要是说,杀你的人是当朝司空,萧元彻,你该当如何?” 董后闻言,脸色变了数变,忽的低声斥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雪夜来此造谣生事?萧司空忠心为国,对予和圣上又多尽心力,你这话从何说起?” 苏凌冷笑一声道:“若你和天子真就这般想法,我苏某今夜也不会冒这个险了......” 说着朝数丈远的琴湘道:“你过来见见皇后吧!” 言罢,向后退了几步。 琴湘先是犹豫了一下,这才低着头,缓缓的走了过来,在董后身前跪倒,头低着,一语皆无。 借着宫灯光芒,董皇后朝着下跪的琴湘看去。 却觉得这女娘十分熟悉,但她头很低,只是从遮挡脸庞的发丝间,隐隐觉得这女娘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 这才低声道:“抬起头来!” 琴湘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整张脸在宫灯光芒的映照之下,全然被董皇后看了个清楚。 然而那董皇后只不过看了一眼,忽的身形一晃,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栽倒,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若不是穆颜卿将她一把扶住,怕是要倒在地上了。 那董皇后如看到了鬼一样,气喘不定,秀目圆睁,伸出手来,不断的颤动点指着琴湘,然后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 “我叫琴湘......” 琴湘声音极低,说完这句话,又将头低了下去。 董后这才顺过这口气来,双眼死死的盯着她,忽的低声质问道:“你们竟然找了一个跟予长相面容一模一样的女娘!你们欲意何为!” 原来,这琴湘竟然跟大晋当朝皇后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除了没有董后身居皇后自带的庄肃母仪之外,若是站在那里,便是晋帝刘端,也分不清楚谁真谁假! 一切谜题都已解开。 怪不得浮沉子第一次见到琴湘会眼神不错的看着她,只当是苏凌和穆颜卿还以为他是贪恋琴湘的女色。 原来是浮沉子曾到过凤彰殿,听墙根之时,借着宫灯有幸一睹皇后真容。 那一日甫的看见琴湘,差点就把她误认为是董皇后了。 苏凌这才将将事情来龙去脉向董后讲述一遍,最后冷声道:“血诏事情败露,司空定然将董氏一党,一网打尽,各个诛杀。你乃董祀之女,那萧元彻你能放过你不成?” 董后如坠冰窟,忽的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双目流泪,喃喃道:“我苦命的圣上,圣上啊!......” 她这一语,让苏凌和穆颜卿同时触动不已。 这样一个一国皇后,在这危急关头,心里没有想自己的安危,也没有想自己那个野心勃勃的父亲的安危,却仍心心念念的想的是自己的夫君,当今的圣上! 果真是对天子一往情深啊! 董后忽的眼中闪出一丝倔强道:“予贵为皇后,予的夫君乃是当朝天子,他萧元彻岂敢如此胡作非为!” 苏凌苦笑一声道:“你真如此想的?只是司空可半点将你家夫君当做天子来对待么?” 一语问得董后哑口无言。 苏凌又道:“若我料想的不错,如今司空的手下将领应该带人正在来娘娘宫门的路上,董祀一党已经落入他们的手中了!” 董后眼神灼灼,忽的止了悲声,一字一顿道:“予乃大晋皇后!予夫君乃是当今天子!予更是身怀龙种,董祀之事,皆是他一手策划,与予何干?他萧元彻岂能不知?他若敢动我,圣上定然诛他九族!” 穆颜卿缓缓的看了看这个董皇后,只是觉得她可怜、可叹又可笑,只得默默的摇了摇头。 苏凌只得耐着性子又道:“你不要幻想你那个天子来救你了!董祀可是打着天子血诏的旗号,发动叛乱的!你那英雄天子,唯恐祸及自身,说不定如今正躲在哪个偏殿之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想着怎么跟你们董家撇清关系,好保住他的帝位!他若能来管你,怕是大晋绝对不会是只知有司空,不知有天子了!” 董后果然心思缜密,已然没有了方才惊慌哭泣的模样,缓缓起身,走到苏凌面前,脸色一寒道:“你是何人?我从未见过你,怎知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若是你来套我话柄,栽赃我父亲的呢?” 苏凌无奈,早知道董皇后必定生疑,于是点了点头道:“你不信我,却也无妨,你看看这个罢!”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徐文若交给自己的中书金令,递到董后面前道:“你不认得我,可认得天子之物?” 董后一眼看去,心神大震,此物她怎么能不识得? 她记得此乃徐文若初任中书令之时,自己的夫君晋帝刘端知道他暗中心向大晋,才当着自己的面将这金令亲手赐给徐文若的! 这个姓苏的少年竟然能将金令拿出,看来他所说的句句属实了。 董后这才缓缓望着苏凌道:“予相信你的话,只是你到底是谁,又是什么身份,能让徐令君将御赐金牌交给你!” 苏凌淡淡一笑道:“我名苏凌,正是要来杀你的司空府里的供奉!至于徐令君为何将此物给我,却是来不及细说了,你若信我,便迅速找来凤袍,给那个叫琴湘的女娘换上,你换了她的衣衫,我们救你出宫!” 董后这才深信无疑,思虑良久,眼神忽恍惚,忽镇定,终于是满眼泪水的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跟浮沉子对视了一眼,见浮沉子脸色也稍稍轻松了一些。 穆颜卿这才将琴湘和董皇后带到凤榻之内,将幔帐放下。 不多时,三人再出来时,苏凌和浮沉子看去,心中暗暗称奇,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若不是方才董后哭过,眼睛有些红肿,怕是苏凌和浮沉子绝对分不出孰真孰假来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进来时,远处宫殿已然掌了灯,更有兵士行进时的兵甲摩擦声,我料那些甲士稍后便至,琴湘留下来替你阻挡,咱们快些离开!” 可那董后,却蹬蹬蹬的后退数步,使劲的摇着头,眼中突现坚定神色道:“”予乃当今皇后,如今天子有难,当与天子共进退,如何贪生独活?你们走罢,若力有不逮,予当守节死难!” 这下,苏凌的头大了三圈,暗道,姑奶奶,你这个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啊!你死便死了,我们不是白忙活了么? 没有办法,苏凌和穆颜卿苦口婆心的反复苦劝。 可那董后执意赴死,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 眼看那大殿之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更有人道:“你们轻一点,皇后娘娘身怀龙种,你们这样不分杀气腾腾的闯进去,惊扰了皇后......” 这声音由远及近,苏凌听去竟有些公鸭嗓。 一人声音低沉冰冷道:“齐世斋,齐大凤彰、齐公公,你认得那是皇后,我许惊虎可不认得!许惊虎只知道这凤彰殿有谋逆大罪之人!齐公公还是快些喝退你身边这几十个小黄门吧,免得我这些兄弟粗野,伤了谁,岂不是不太好.......” 后面的便是一阵吵嚷之声,似乎还是离着一段距离,听得并不十分真切。 苏凌顿时急的满头大汗,急切道:“再不走,我们都走不了了!” 董后似乎报定了必死之念,任凭苏凌和穆颜卿说出花来,也不愿离开。 “雾草!女人就是麻烦!看道爷我的!” 半天不说话的浮沉子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忽的挥起右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董后的后颈上便是一手刀。 董后一翻白眼,顿时晕了过去。 穆颜卿忙将她扶住,瞪了浮沉子一眼道:“你个牛鼻子,这是干嘛?” 浮沉子这才雾草一声,不耐烦道:“这样多省事,咱们快走!” 穆颜卿却忽的看向琴湘,星眸中露出浓重的悲伤不舍神情,低低唤道:“琴湘......妹妹......” 那琴湘闻言,身体剧震,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朝着穆颜卿跪倒,喃喃道:“影主.......穆姐姐,你终于肯唤我妹妹了?你原谅琴湘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 何况琴湘之罪,虽百死莫恕!但其情可悯,她只有那一个弟弟! 穆颜卿忽的也伏下身,伸手托住琴湘满是泪痕的脸庞,声音颤抖,满是心碎道:“琴湘,你莫要怪我,我若将你带回荆南,你也定然是凌迟处死,在这里,或许死的不那么不堪吧!琴湘,你虽背叛红芍影,可在我穆颜卿个人的心里,你永远是那个被我师父救出烟花之地,微笑着唤我姐姐的妹妹!”“穆姐姐.......”琴湘使劲的点了点头。 穆颜卿这才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去,仰头看着大殿一角,幽幽道:“琴湘,莫要怪我,要怪就怪这吃人的乱世吧!” 她又缓缓的舒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穆颜卿以红芍影影主的身份起誓,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将你的弟弟从暗影司魔窟中搭救出来,更寻个机会,返回龙台禁宫,接妹妹......魂归江南!” “穆姐姐!......” 那外面的脚步和喧哗声越来越近,苏凌急道:“穆颜卿,赶紧走!” 穆颜卿这才指了指一旁晕倒的董后,对浮沉子道:“背着!......” “雾草!凭什么道爷背着?”浮沉子翻翻眼睛道。 “你是男人,有气力,难道要我个女娘背么?再说,谁打晕的谁负责!”穆颜卿嗔道。 浮沉子摆摆手,无奈的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一眼穆颜卿,只得道:“道爷碰到你俩,真真是倒了八辈五的血霉了!” 没有办法,浮沉子将董后搭在背上。 苏凌和穆颜卿又深深的看了琴湘一眼。 穆颜卿眼中虽有万般不舍,终是无奈。 只得一狠心,跟着苏凌和背着董后的浮沉子,推后窗跳到凤彰殿的后面。消失在漫漫雪夜之中。 待三人渐渐消失在琴湘眼中。 琴湘忽的长跪于地,望着穆颜卿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拜了三拜,喃喃道:“红芍影,琴湘......恭送影主!......” 宫灯摇曳,琴湘已然满眼泪水......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六章 大仙风采 苏凌和穆颜卿在前,浮沉子背着董后,三道光影如飞如雾,在暗夜大雪之中疾速穿行,苏凌和穆颜卿倒显轻松,浮沉子背后背着董后,虽然董后身材娇小,但毕竟是个成年人,加之晕倒,整个人全部压在浮沉子的身上,不过刚穿过了几道宫墙大殿,浮沉子已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多时已经跟苏凌和穆颜卿拉下了一些距离。 寒雪冷风钻进他的衣领,那汗立时变成冰的,整个人浑身冰冷湿透,极为难受。 浮沉子实在有些扛不住,低声道:“前面你俩倒是双宿双飞了,道爷我要累不活了,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道爷非得原地去世不可!” 苏凌和穆颜卿身形一滞,调转回头,来到浮沉子近前,苏凌低笑道:“什么叫我俩双宿双飞,你不是也一样......你身后那董后,不但会飞,还是个凤凰,你俩一处,龙生龙,凤生凤......” 若不是害怕惊动禁卫,浮沉子肯定开骂了,饶是如此还是瞪了苏凌一眼道:“啥凤凰,现在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还是个晕鸡子!” 穆颜卿瞥了他一眼道:“这你赖谁,谁给了她一下,一点怜香惜玉都不懂......” “雾草!知不知道啥叫事急从权,我不给她一下,她一直叭叭,咱们被人堵窝掏,到时谁也别想好!”浮沉子又擦了擦脸上的冰凌子道:“赶紧,换人背!” 苏凌点了点头,将董后接过,背在身上。 穆颜卿还很不情愿的剜了几眼,料想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这样。 苏凌和浮沉子过段时间,便轮流背着董后,趁着茫茫夜色和大雪,极速的朝着他们来时的地方飞奔而去。 正行间,忽的眼前一道人影,手中似乎还有一丝不知如何发出的光亮,从他们三人眼前尽处极速闪过,无声无息的没入前方黑暗大雪之中。 速度极快,转瞬即逝。 三人同时看到,立马警觉起来。 苏凌低声道:“大内之中,怎么还有这样的夜行人,好生奇怪!”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说不定是跟我一样的,听听墙根,顺手偷俩扒鸭子......” 穆颜卿却蓦地低声道:“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最少应该也已经被萧元彻抓住了,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谁?”苏凌和浮沉子同时问道。 “董祀!......” 苏凌和浮沉子皆是一激灵,苏凌问道:“可看准了?” 穆颜卿点点头,笃定道:“不会错,我们红芍影盯过这个人一段时间。” 苏凌想了片刻,却毫无头绪,只得道:“顾不了他了,咱们先出了禁宫再说。” 三人不再耽搁,加快速度。 一路疾行,令苏凌三人未想到的是,一路之上,竟未见到一名禁卫,苏凌暗忖,料想可能是前面有变,禁卫都集中过去了。 越过几道宫墙,董后竟缓缓醒来,恍恍惚惚中只觉的一片黑暗,漫天大雪。她瞬间明白了自己已经被苏凌三人带出凤彰殿,心中一苦,默然无语。 三人见董后已醒,倒也方便许多,穆颜卿在前,苏凌和浮沉子一边一个,架着董后,速度更快了些。 董后只觉两耳生风,忽上忽下,眼前景物不断倒退变换,一阵眩晕,折腾的她几次又险些昏过去。 终于四人来到了之前进入禁宫的大墙边上。 浮沉子顿时头大道:“雾草!咱们上去都费劲,何况现在多了.......” 苏凌怕他说话不检点,瞪了浮沉子一眼道:“我先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罢,苏凌依然按照来时的方法,顷刻之间跃上墙头。 居高临下,向墙外茫茫雪地看去,然后用两只手拢了拢嘴,朝着远处一片林子发出几声咕咕的声音。 不多时,一个身影极速闪出,来到宫墙之下,低声喊道:“公子,是你么?” 苏凌闻听,心中大定,这才飘身跳下,看着雪地中的人,满是鼓励的眼神道:“你果真来了!没有让我失望!” 大雪纷扬之下,一个壮硕少年,黑面坚毅,背后背剑,还有一个包裹,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正是王钧。 王钧点点头道:“公子对我恩重如山,王钧便是拼了性命,又有何惜!” 苏凌点点头道:“都准备好了?” 王钧点点头。 苏凌指了指这高大的宫墙道:“可上的去?” 王钧抬头看了看道:“不知道,公子先打个样,王钧试试。” 苏凌点头,早已轻车熟路,几个动作后,再次跃上宫墙。 王钧看在眼里,也有样学样,后退十余丈,再不耽搁,极速的朝着宫墙上冲去。 只是他本身学的是搏杀实用的战场功夫,这种江湖人翻墙过院的轻功,实在有些差,身体刚越过半墙多一点,便有了下坠的趋势。 “以脚点墙,借力使力!”苏凌看得清楚,蓦然开口。 王钧闻言,双脚一错,使劲一勾,啪啪点了两下墙壁,原本要下坠的身体,竟有向上冲去。 头尖刚高过宫墙,这力量已然去了大半,苏凌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王钧的手拉住。 顺势将他拽了上来。 苏凌示意王钧开始动作。 但见王钧从后背包裹中拿出一物,通体黑色,皆是一环扣着一环的链子组成,正前方一个巨大的五指形状的东西。 飞抓百链锁。 王钧将这飞抓百链锁顺着宫墙系下。 苏凌朝墙内低声道:“浮沉子,背着她,抓紧这玩意,你也用点力,我把你拉上来。” 浮沉子和穆颜卿正站在漫漫大雪中着急,浮沉子更是被冻的只甩大鼻涕,忽的见顺着墙边系下一根黑洞洞的东西。 浮沉子却知道,低声道:“雾草!这玩意儿,苏凌你哪里来的!” 再看浮沉子也不耽搁,跟董后低声说了句,董后忙趴在他的背上,浮沉子抓好百链锁,身体一提气,蹭蹭蹭的朝着上面去了。 三晃两晃,终是到了墙头,转头之间,一道红影,穆颜卿已经到了墙头。 穆颜卿先从宫墙上跳到下面,借着苏凌,然后浮沉子背着董后从链上系下,最后是王钧跳下,让众人在此稍等。 转身到林中,不多时,从林中架来一辆马车。 穆颜卿扶着董后上了车。 便在这时车帘一挑,浮沉子哆哆嗦嗦的走了进来,嘿嘿一笑道:“道爷出力最多,外面冷啊,终于能坐下休息了!” 说着便要往马车厢里凑合。 岂料穆颜卿一脚踹来,正好踹中浮沉子右腿。 浮沉子哎呦一声道:“你这女娘,这么粗野,我招你惹你了!” 穆颜卿瞪他一眼道:“出去!大男人的,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浮沉子瞪了她一眼,只得转身摇头去了。 刚去不多时,便听里面穆颜卿娇声道:“苏凌......外面冷,你进来嘛......” 苏凌揶揄的朝着浮沉子看了一眼,这才应声笑道:“来喽......” “尼/玛......!” 风雪中,浮沉子好一阵凌乱。 王钧哈哈一笑,一挥马鞭,车过留辙,朝着黑夜深处行去。 过不多久,纷扬的大雪,将车辙全数覆盖。 好像什么踪迹都没有留下。 苏凌透过车帘,转头朝着渐渐消失的皇宫看去。 黑夜翻涌,寂雪无声。 那皇宫犹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随时都能把人吞进去。 ............ 司空别院。 刘玄汉、关云翀、张当阳均站在门前。 眼中望着纷扬大雪,神情各不相同。 刘玄汉抬头望着天幕,雪落无声,眼中看不出悲喜,甚至有些茫然。 关云翀静默在身后,一手捋着长髯,一手竖握着长刀湮龙。 湮龙刀刀芒闪动,映着鹅毛雪片。 张当阳却时时的双手互锤,颇有些焦急。 司空别院外,一辆马车在漫天雪白之中疾驰而来。 离着司空别院范围还有几十丈的距离,王均一勒马缰,那马向前轻踏了两下,这才停了下来。 王钧低声道:“公子,到了!” 苏凌一挑帘,走了出来,朝浮沉子道:“走了,接下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让道爷干活,还不好好对道爷,你真是大地主!” 言罢,跳下马车。 将外间衣衫闪掉,里面正是他那一身两仙坞身份的道袍。 八卦仙衣,衣衫正中的八卦图案隐隐似有流动。 他腰间还斜背了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些什么东西。 他跟苏凌对视一眼,两道流光,一道朝着司空别院的正门去了,另一道转过前面,朝着司空别院后面大墙而去。 浮沉子三晃两晃,便来到了司空别院门口。 但见门口房檐下,有八个守卫正无精打采的守在那里,有几个还因为风雪实在太大,抱着膀子蜷缩在门角见。 这八人皆昏昏欲睡,连浮沉子走近了,他们都没有觉察。 浮沉子故意将脚下的雪地踩的咯吱响,就想着搞点动静出来,却未曾想,他脚都踩麻了,这八个人却恍若未闻。 浮沉子摇了摇头,从那鼓鼓囊囊的小包中掏出一物,拿在手里。 仔细看去,却是个铴锣,左手还拿着一个小鎚。 浮沉子将那小鎚在铴锣上敲起个没完。 “当当当——!”几声后,浮沉子大声嚷道:“算卦,算卦,算灵卦,大流蕴卦,不灵不要银钱!” 这一闹腾,这八个人那还能打瞌睡?纷纷惊醒,朝着门口看去。 正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少年道士,左手一只锣,右手一只鎚,当当敲个没完,还扯着嗓子喊算卦。 这八人先是迷茫一阵,面面相觑,心想这个道士怕是穷疯了,这冷夜雪天的,跑到这里算卦....... 其中一个当头儿的走过来,朝浮沉子喝道:“你这个道士,好不晓事,这里岂是算卦的地方?莫要在这里聒噪,打扰军爷们打盹......啊呸!值夜!快些走罢!” 浮沉子这才将那铴锣和小鎚别在腰里,朝着他们嘿嘿一笑道:“相逢即是缘,见面便有份!几位军爷,可能让小道给你们算上一算,这大雪夜的,我也不收银钱了,权当赠送了,好不好?” 这八个人又对视了一番,窃窃私语道:“反正漫漫长夜,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算一算,看他穿着,倒真有些得道的样子。” 那当头儿的当先走了过来道:“小仙长,不知这卦怎么算啊!” 浮沉子想率捋胡须,却发现颌下没有胡须,这才尬尬的摇摇手道:“别的都不用,只伸出一只右手来。” 那当头儿的将右手伸出,浮沉子却一摇头道:“左手!男左女右,这都不知道啊!” 当头儿的先是瞪了他一眼,才把左手伸了出来。 浮沉子将他的手托住,眯缝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细听之下,竟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浮沉子在这里装相,只是为了给苏凌多争取点时间。 他这般念叨了半晌,那当头儿的都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道:“好了没啊,怎么念起来没完了......” 浮沉子这才睁开眼睛,长叹一声道:“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那当头儿的闻言,就想拉刀。 浮沉子却快速的从小包里取出五六枚如石子般大小的东西,朝着八人晃了晃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八人不解道:“这什么玩意?” 浮沉子嘿嘿一笑,朝着他们身后雪地门前扔去道:“道爷请你们吃绿豆糕!” 那八人刚然一愣,便觉得身后绿光直窜,噼噼啪啪的声响,更有白烟弥漫开来。 八人刚觉不好,便听见接二连三的轰轰轰的声音响起。 司空别院门前顿时狼烟地洞。 那八人一边挥舞驱赶着浓烟,一边厉声道:“妖道!你到底是何人?”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问道爷?有名有姓,两仙教——观舸是也!” 他这栽赃小能手! 言罢,一蓦头,朝着左侧小道之上撒丫子就跑。 这八个守卫闻言,皆是神情一凛道:“原来是两仙教余孽!哪里走!” “有地方走!” 浮沉子也不回头,故意放点速度慢下来,生怕他们追不上。 可他却小看了这八个守卫,却是各个轻功武艺高强,三步两步便要追上。 浮沉子这才妈呀一声,提起速度,疾跑向前。 浮沉子一路奔跑,吊着那八个守卫一路追赶。 两方这顿跑,比110米栏都激烈。 那八个守卫便追便大喊道:“余孽,给我站住!” “站不住!......” 那八个守卫被浮沉子气的直翻白眼,死死咬住浮沉子,大有追不上不罢休的势头。 这便跑起个没完没了。 浮沉子跑了一阵,开始围着一片洼地转圈。 那八个守卫也是死心眼,竟不两头围堵,一个心思的后面猛追。 浮沉子正撒欢的跑着,忽听身后那八个侍卫高喊道:“站住!再不站住,我们便开弓放箭了!” 浮沉子都快哭出来了,只得一转头,举起双手道:“队长,别开枪,是我!” 但见其中四个守卫,竟是背了箭筒弓箭,如今正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瞄向浮沉子。 浮沉子暗道,雾草!大意了!寒冰射手!祖传adc! 那八个守卫想来是有些忌惮浮沉子,四人搭箭,四人提刀向浮沉子慢慢靠近。 浮沉子正丧气的想着这下道爷该归位了。 忽的听见耳边一阵低语道:“别急,有我!” 浮沉子只觉得这声音如此熟悉,顿时想起一个人来。 空芯道人! 他低声忙道:“雾草!牛鼻子,你这千里传音之术,炉火纯青啊!” 那空芯道人的声音又起道:“你只管前面抬手做要打的样子装相,一切有我!” 浮沉子眼前一亮,他可知道这空芯道人的绝学是什么。 随即心中大定。 忽的出言朝着逼近的八人大喊道:“都别动!站住!再动,道爷我开枪了!啊呸!......再动,你们现在就得趴下,你们信不信?” 那八个守卫似乎被他气乐了,当头儿的冷笑一声道:“你这妖道,怕是吓傻了吧,你让我趴下试试啊!” 再看浮沉子装模作样,忽的举起右手,手掌一立,喊了一声道:“给道爷,趴下!” 但听得“啪——”的一声。 那当头儿如遭重击,离着浮沉子还有三丈来远,却应声仰面倒地。 那额头上顿时红肿高大,想来是挨了一掌。 浮沉子大笑道:“哎!乖儿子,真听话!” 这下,将这八个守卫全部镇住了。 又两个守卫还有些不忿不服,趁浮沉子得意洋洋之时,缓步朝着他逼近。 浮沉子脸色一冷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又朝虚空中挥出两掌。 “都给道爷,趴下!” “啪啪——”两声。 那两个守卫应声倒下。 浮沉子一边大笑,一边小声道:“空芯牛鼻子,你这百步神拳无影掌实在牛x,啥时候教教我!” 耳边传来话音道:“你以为谁都能学的?这功夫必须特殊的人才能学到,而且也不是打谁都打的动的,这几个人轻功虽好,但都是当兵的把式,你换个段白楼来,看还灵不灵......” 浮沉子嘿嘿笑道:“那也挺厉害的!” 耳边话音道:“前面那个苏凌,已经出了别院,你赶紧脱身,道爷走也!” 浮沉子这才朝着那八人冷笑几声道:“谁还不服,来!” 那八人这下皆老实了,都跪于地上道:“仙长!饶命,饶命啊!我们上有八十岁.......” 浮沉子一翻白眼道:“停停停!道爷有好生之德,走罢!” 这八个人闻言,这才如蒙大赦,转身欲走。 浮沉子忽的嗔道:“站住,就这样走啊!” 这八人闻言怔在当场,转过头来哭丧着脸道:“仙长,有事儿,您吩咐......” 浮沉子笑道:“我放的人,得按我规矩走!”说着一指他们道:“你、你你......一个跟着一个,排好队!” 这八个人只能照做,皆拍好了一队。 浮沉子满意地点点头道:“哎,这才对!喊着口号,一二三,滚!” “是了!您呐......” “踏踏踏......” 士兵就是不同,这动作果真整齐划一。 浮沉子做完这些,又四下看了几眼,确定安全,这才转头找苏凌他们汇合去了。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七章 人生最苦是别离 漫天大雪中,苏凌三晃两晃来到司空别院后墙处,像四周看了几眼,这才纵身越墙而过。 正跳进了刘玄汉三人所在的院中。 关云翀先是一动,惊喜开口道:“大哥,苏公子来了!” 刘玄汉眼中也满是喜色,快步来到苏凌近前,握住苏凌的手道:“贤弟,受累了!” 张当阳也是嘿嘿一笑道:“苏公子果真说话算话,以后有用得着老张的时候,老张在所不辞!” 苏凌朝他们抱拳,这才附耳对刘玄汉道:“事情有些变化......” 刘玄汉闻言,忽的神色一肃,朝着苏凌大礼道:“玄汉,谢贤弟大义!” 苏凌忙将刘玄汉扶住,一摆手道:“兄长,折煞我也!我不过是因为那未出世的婴儿......” 苏凌看了看院中,方低声道:“兄长,别院可有守卫?” 刘玄汉摇摇头道:“自昨日起,这别院无论是暗影司还是守卫,都开始减少,今晚只有八个守卫守在正门,我料是血诏事发了,那些人都抽去了,萧元彻也知道我走不了,毕竟我这相貌,城门那里一看便知。” 苏凌点点头道:“事不宜迟,咱们快走,我想此时血诏风波已然渐渐平息,萧元彻有可能就在来的路上了。” 刘玄汉神情一凛,看了看关云翀和张当阳,眼中满是不舍。 关云翀和张当阳朝着刘玄汉一抱拳,关云翀眼中满是凛凛傲然杀气道:“大哥快随苏公子走,莫要以我和三弟为念,大哥放心,有我和三弟,便是萧元彻憾天卫亲至,我俩也必为大哥拒之!” 张当阳哈哈大笑道:“二哥说的不错,大哥快走吧,小弟正想见识见识那黄奎甲的本事!” 刘玄汉叹息一声,犹豫再三,想是没有他法,只得两眼含泪。朝着两人一躬。 慌得关云翀和张当阳急忙来扶,皆颤声道:“大哥!” 刘玄汉这才长叹一声道:“二位贤弟,一定要珍重!切莫.......唉!大哥在锡州翘首以盼与二位贤弟相逢之日!” 到底是个豪杰,刘玄汉一甩衣衫,当先迈步道:“苏贤弟,咱们走!” 苏凌这才朝关云翀和张当阳一抱拳,引着刘玄汉向门外走去。 关云翀和张当阳站在别院大门前,一左一右望着苏凌引了刘玄汉上了马车。 王钧挥鞭调转马头,不多时浮沉子也从斜刺来到,上了马车。 扬鞭打马,雪浪滚滚,转瞬消失在雪夜之中。 关云翀见刘玄汉走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拍张当阳的肩膀道:“三弟,待会儿我们面对可是萧元彻那老贼的精锐啊!,三弟心中胆怯么?” 张当阳仰天大笑道:“怕!俺老张这辈子就没怕过!来一个老张拍扁一个!” 关云翀眼神坚毅,似下定决心,将手中湮龙长刀朝雪地上一绰。 “当——”的一声,震起地上雪片飞扬。 大雪纷扬之中,那一身绿袍的汉子,手捻美髯,双目微睁。 傲气冲天,仿佛是一尊战神。 关云翀缓声道:“如此,我便陪三弟一起,跟他们.......战个痛快!” ............ 马车疾驰,此时车中已经没了苏凌和浮沉子的身影。 两人毕竟一个是司空府供奉,一个是邪教余孽,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去往城门之处,实在有些冒险。 两人与穆颜卿和王钧商定,各自找了城墙角落处,打算缒城而下,然后在城外一里处汇合。 马车飞奔,转瞬之间便来到了城门口处。 守城的果然只有七八人,城门紧闭。 这七八人皆身材魁梧,一看便是好手。 看来萧元彻的确如苏凌所料,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加强城门的守卫,只是悄悄替换了几个强干的人守着。 这里更是离城中最远的城门。 其实,为了不走漏风声,这些守城士兵,连今晚城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马车刚到城门下,已然被守卫发现,守卫长一挥手,八个守卫各执长枪将马车团团围住。 守卫长上前一步,厉声道:“半夜雪天,你们要出城干什么?” 王钧做了个揖,赔了笑脸道:“这位军爷,我们是城里碧笺阁的,我家女主人思念娘家,偏又是个急性子人,等不得明天,想趁着大雪刚下,还未封路,赶紧出了城去,回娘家看看。” “回娘家?”守卫长狐疑的看了一眼王钧,思忖片刻又道:“娘家哪里的?” 王钧忙道:“不远,便是灞南城的!” 守卫长这才点了点头。 王钧这才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守卫长道:“天气寒冷,军爷辛苦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军爷们买包茶叶喝吧。” 守卫长将这锭银子揣在怀中,脸色方有些缓和,只是又道:“只是半夜出城,需要城门校尉和执金吾大人大人联名下发的出城令,你可有么?” 王钧刚然一愣,便听见车轿内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道:“阿大,怎么不走了呢......” 车轿帘缓缓掀起。 一阵幽香从里面散发出来,冷风一吹,勾人心魄。 那守卫长循香闻去,蓦地抬头,便像木雕泥塑一般,呆呆的愣在了那里。 眼前好一个勾魂摄魄的尤物。 但见这女娘,身材丰腴,纤腰楚楚,一身火红色纱衣,围了个雪绒绒的貂裘领子,衣领半开之处,雪颈玉骨,酥胸微露。 春光半隐。娇颜如嫣,朱唇涂脂,眸如星子,眉如黛青。 冷风吹过,火红衣衫在白雪中飘舞,渺渺如仙。 再看她投向这守卫长的眼神,更是似羞还娇,似雅还媚。 不仅是这守卫长,便是围着车架的八个守卫也被她勾了魂去。 但见这女娘掩唇扑哧一笑道:“军爷看着我作甚?不是要查验出城令么......” 那守卫长这才如梦方舒,忙掩饰的干咳了一声,竭力的保持着威严模样道:“额.......的确是要查验的,这位娘子可有么?” 那穆颜卿又娇笑着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果真是倾倒众生。 这才娇声道:“自然是有的,小女娘我怎么能坏了军爷的规矩不是......” 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张出城令来,递到守卫长近前。 守卫长忙用手来接。 穆颜卿轻轻将这出城令放在他的手上,指尖似有意无意的轻轻在他掌心一划。 那守卫长半个身子先麻了,这才哆哆嗦嗦将出城令看了,见令上果真有城门校尉和执金吾的印戳。 这才点了点头递还给了穆颜卿。 穆颜卿一歪头,似征询似撒娇道:“这下,奴家可以走了么?” 守卫长狠狠的剜了她几眼,却摇摇头道:“不行,夜半出城,按照规矩,要检查车内的!” 王钧闻言,脸色微变,手便按在了衣服遮挡的利刃之上。 穆颜卿不动声的看了看王钧,这才娇滴滴道:“这却是正儿八经的.......阿大,你下车,让军爷近前来.......” 王钧闻言,这才抽回手,冲守卫长点了点头,跳下了马车。 那守卫长这才搓了搓手,咽了口吐沫,抬脚上了车。 可能是雪天,梁上的雪结了冰,那守卫长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身体一倾。 只觉得左臂一阵软香,却是穆颜卿扶了过来。娇声道:“军爷,当心些......” 那守卫长忙点了点头,又狠狠的朝着她的前面衣领缝隙处瞟了几眼,这才朝车轿内看去。 只见车轿内竟还坐了一个女娘,大约是哭过或者是冻得了,脸颊鼻尖皆是通红。 那面容跟他身旁这个女娘不差上下,只是多了些许害怕和拘谨,头低的很深。 守卫长看了片刻,这才任由穆颜卿扶着,下了马车。 忽的一笑道:“小娘子是碧笺阁的人?那里可是个雅处啊,不知欢迎不欢迎我这个粗人!” 穆颜卿媚笑道:“这是哪里话来,军爷若前往,奴家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呢!” 那守卫长闻言,更是心中欢喜,这才一摆手道:“放行!......” 大门开了一点,容得下马车通过。 那守卫长有些痴呆的看着马车过去,正自失神,忽的马车中飘来穆颜卿娇滴滴的话语道:“军爷不要忘了,和奴家的约定哦......” 那守卫长向被勾了魂一般,马车走了好远,还望着空荡荡的雪地痴痴出神。 旁边军卒提醒道:“头儿,人家小娘子已经走了......” 那守卫长一脚踹在这军卒屁股上道:“废话,还不好好守门!.......” ............ 马车出了城门,行了一段,忽的停下。穆颜卿跳下马车,低声道:“出来吧!” 但见马车最下面的车板一动,一个人缓缓爬了出来,正是刘玄汉。 刘玄汉朝穆颜卿一拱手道:“多谢女公子相救!” 穆颜卿却冷漠道:“莫要谢我,我只是因为苏凌托付,否则你与我何干......快上车进去坐好了,城外可颠簸!” 刘玄汉一阵尴尬,这才上了车。 马车再动,转瞬之间,一里之外。 却见雪地上正站着两人,便是苏凌和浮沉子。 苏凌见马车疾驰而来,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马车停了,王钧下马,穆颜卿和刘玄汉相继走出车轿,最后是董皇后。 董皇后一脸茫然凄楚,一句话都不说。 苏凌见了刘玄汉,一抱拳道:“兄长,受惊了!” 刘玄汉一摆手道:“还是要依仗贤弟啊!贤弟,跟我一起去锡州吧!” 苏凌却淡淡的摇了摇头。 刘玄汉闻言,眉头一皱,急道:“贤弟!龙台可是个龙潭虎穴!贤弟为何不与我同去!” 苏凌一笑道:“我是不能走的,我走了不好堂怎么办,我那傻兄弟杜恒怎么办,我还有许多未了之事.......” 刘玄汉见苏凌下定决心不走,神情之中颇为不舍,拉住苏凌的手道:“贤弟......可是为兄真的担心你啊!你只身回去,一旦那萧元彻知道了今晚之事,贤弟该当如何?” 苏凌摆摆手道:“此事做得隐蔽,只有我们在场的人知道,料也无妨!” 刘玄汉闻言,长叹一声道:“如此,兄便不勉强贤弟了!只是希望贤弟在恶虎身旁,万事小心应对啊!兄在锡州盼与贤弟再见面!” 苏凌点点头道:“兄长久困樊笼,终得脱困,莫以我为念,当一路小心,弟遥祝兄长一路平安!” 说着啪啪的击了两掌。 忽的背后有马蹄声响起。 却见一个小道士牵了一匹白马自雪中而来。 苏凌将马鞭递到刘玄汉手中,笑道:“这多亏了浮沉子老弟想的周到,安排了这脚力等着,兄长上马!” 刘玄汉点了点头,朝浮沉子一拱手道:“仙师恩德,玄汉来日再报!” 浮沉子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 刘玄汉说完。 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漫天大雪之中,策马扬鞭,朝着茫茫大雪之中疾驰而去。 久在浅滩,潜龙脱厄。 惊风泣雨,风云变色! 苏凌、浮沉子、穆颜卿望着消失在大雪中的刘玄汉,心中皆颇有感慨。 待他走了。 苏凌这才将灼灼目光看向王钧道:“王均,我有一事拜托于你,这件事关系这大晋血脉的存续,你可愿意。” 王钧神情一肃,带了万分坚决和豪气,一抱拳道:“公子,但请吩咐!” “你带着这个女公子,一路护送她离开,至于去哪里,也不用告知于我,你自己选!” 苏凌顿了顿又道:“总之离京都龙台越远越好,只是,你要明白.......一路可能艰难险阻,甚至会丢了性命,你可愿意!” 苏凌的话中已然满是风雪之意。 王钧先是一顿,忽的单膝跪地,抱拳应声,半点未有犹豫道:“均,听命!” 苏凌重重的点了点头,一把将他扶起,眼中也满是不舍与激动道:“兄弟,你我相交,你知我,我亦知你!只是事出无奈,我也没有办法,此去山高水长,兄弟定要保重,我在龙台不好堂等着兄弟回来!” 王钧虎目含泪道:“自公子救我娘,又不嫌均低贱,拣拔均于劣等贱卒之中,均便下定决心,今生跟随公子,定不背弃!只是......” 王钧眼中一片黯然神色。 苏凌知道他心中所想,随即缓缓举起右手二指。 黑夜寂寂,风雪漫天。 苏凌声音庄肃而郑重道:“苏凌今日以漫天风雪发誓!自今日起,王钧高堂,便是苏凌高堂!苏凌定妥善安顿老母,并不遗余力救治老母之疾!” 王钧闻言,忽的长跪不起,放声痛哭! 苏凌想要扶他起来,他怎么也不肯。 王钧满脸泪水,也指天发誓道:“公子,王均今日立誓,必以死护这位女公子周全。” 苏凌一把将王钧扶起,一字一顿道:“苏凌不要死了的王均,苏凌要一个活蹦乱跳的王均回来,兄弟,我跟你说过,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钧眼神激荡,重重点了点头。 “王钧,你可有表字?”苏凌忽的问道。 王钧摇了摇头道:“均出身低微......” 苏凌仰天望着飘零的的大雪,思忖片刻道:“今日,苏凌便送你个表字如何?愿你永远保持着这份忠义!恒义可好。” 王钧重重点头,身体一颤道:“王恒义,多谢公子!” 接着又是一拜,这才站起身来。 朝着浮沉子和穆颜卿一拱手道:“公子、仙师、穆影主,王恒义去了!” 但见王钧扶了董后上车,自己方翻身上了马车坐好,将背后的长剑放在手边,扬鞭打马。 车辙吱呀,响动越来越快,转瞬消失在雪夜之中。 王均走了很远,转头看时,却蓦地发现,苏凌仍在远远站在大雪飘零之下,朝他挥着手。 ....... 王钧走后,浮沉子这才忽的朝苏凌一笑道:“苏凌,你这人虽然颇多/毛病,但跟道爷颇对脾气,如今龙台事毕,道爷我也要走了......” 苏凌闻言,颇感以为,忙道:“你个货,怎么不提前说,走也要走的这么突然?那句谶还没解开......” 浮沉子哈哈一笑道:“道爷本就是闲散之人,自然喜欢逍遥自在,那谶留给你自己费心劳神吧!道爷,走了!” 说着身形三晃两晃消失在雪中,只余一语道:“苏凌、弟妹,道爷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雪地之上,只剩下苏凌和穆颜卿两人。 穆颜卿红衣闪动,缓缓走到苏凌近前不过三寸之处。 痴痴的看着他。 苏凌这次却未曾躲闪。 穆颜卿这才扑哧一笑,随即柔柔道:“小淫贼......姐姐也要走了......” “穆颜卿......你......” 穆颜卿轻轻一叹道:“经此一事,碧笺阁必定暴露,我跟你去禁宫之前,已然命红芍影全部撤出龙台,日后在徐徐图之吧。所以如今我也只能回江南了,想一想,真的好久都没回去了,还挺怀念的.......” “留下,可以么......” 穆颜卿摇摇头道:“你却是傻了吧,我是荆南的人......” 忽的一顿道:“算了,这事我也不想多说了,只是苏凌,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那场红芍之约!” 苏凌心中感觉空荡荡的,低声道:“穆颜卿......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穆颜卿摇摇头,痴痴一笑道:“谁知道呢......或许吧!” 便在这时,雪中暗处,走出几十个女娘,皆撑了油纸伞。 穆颜卿接过一把油纸伞,递给苏凌道:“雪大,你又伤了心肺,受不得了凉气,今晚又折腾的不轻,回去时撑着这个吧......” “便如我在你身边......” 早有一个女娘牵了马来。 火红纱衣映着雪浪,显得那么夺目的美。 穆颜卿朝苏凌一笑,宛如红芍雪中开。 “驾——” 马儿四蹄齐扬,朝着南方而去。 “老城映老树,孤影对孤愁。 红绡千丈冷,旧年梦不休。 世人不相思,天地怎白头?......再会了,苏凌!” ............ 孤城大雪,苏凌孤零零的站在漫天大雪之中。 风吹起他的衣衫,仿佛无根飘零的飞絮。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竟低低的、喃喃的唱了起来。 “只怕自从你走后,铁狮子一哭会生锈。 夜风吹透小轩窗,星星月亮全变瘦。 只怕自从你走后,心里肚里太难受。 牵挂月月又年年,无眠半宿又一宿。 何日再相逢?哪天再聚首? 当面诉别情,花间一壶酒。 喜鹊连声叫,黄狗轻声吼。 古桥新流水,蓝天大日头。” 他就这样不断的的唱着,回应他的只有漫天大雪和凄冷的风声。 忽的,苏凌眼神渐渐变得坚毅起来。 嘭——的将那油纸伞撑过头顶。 朝着那漆黑的龙台,一步一步的走去。 伞外,凄风冷雪。 伞内,少年白头。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八章 若想毁灭,必先疯狂 京都龙台。 寂雪无声,埋葬了这世间所有的踪迹。 无论是善,抑或是恶。 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京都,龙台。 禁宫大内,凤彰大殿。 整个禁宫幽暗寒冷。 而凤彰殿却灯火通明。 大红的宫灯,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群人大体分为两拨。 一拨潸潸泣泪,另一波杀气腾腾,看着这群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有猩红的眼睛中,带着嗜血的杀意和一丝疯狂。 凤彰殿大凤彰,禁宫中常侍,当今晋帝的大伴伴齐世斋齐公公,已然泪流满面,跪倒在一具尸体旁,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口中喃喃道:“娘娘,是老奴无用,无用啊,没有办法保你性命啊!不要怪老奴啊!” 他的身前,十几个小黄门和宫女皆跪伏在地上,听着齐世斋撕心裂肺的恸哭,皆红了眼眶,有的也已伏在地上,耸动着肩膀,呜呜的低泣着。 惨红色的灯光,映着那具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机的尸体。那是一具女尸。 带着雍容华贵的凤冠,穿着华美的凤袍。 那是只属于大晋母仪天下的皇后的无上尊崇和荣耀,如今却成了最为致命的罪孽。 那“董皇后”半躺倒在地上,一双玉手紧紧的握着,想来是临死前尤不甘心。 想要拼死一搏。 只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如何斗得过那样一群冷血的狼? 心口处,插着一柄弯刀。血已然有些凝固了。 胸前的衣衫已然被血染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身下的一大滩血迹,触目惊心。 凄凄惨惨,不忍直视。 而她虽气息断绝,那眼却怒视前方,死不瞑目。 那双眸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怨恨,让人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仿佛对视一眼,那双眸便成了梦中无尽的梦魇。 那齐世斋哭罢多时,这才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皱纹堆累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悲怆和怒意。 他是这凤彰殿的老人了,侍奉过三位皇后娘娘。如今已经年逾七十。 这三位娘娘,齐世斋最喜,最怜的便是如今已然香消玉殒的“董皇后”。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原是这董皇后待他极好,待手下人已是很好。从来没有一点身居高位的架子。 不仅如此,自这位娘娘登上后位之后,命运便从未有过的飘零多舛。 他还清楚的记得,她随着当今圣上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时,却从未叫过一声苦。 那个时候有谁心里有过皇帝,常常缺衣少穿,董皇后的衣衫补了又补,缝了又缝。 便是齐世斋自己的衣衫破了,这董皇后竟亲自在灯下为他缝补,让他感激的老泪纵横。 没有吃的,这董皇后便带头在他们寄身之处,翻了土,种菜养鸡,亲自和他们这些下等人一起灶房做饭。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终于萧元彻将他们接进这金碧辉煌的禁宫之中。 齐世斋从未忘记,进宫那天,这不过十几岁的小女娘,东张西望,眼中是说不出的激动与开心。 她拉着他,笑着说,齐伴伴,我们终于能吃好住好穿好了!齐伴伴,你年纪大了,终于可以好好的颐养天年了。 他看着她笑,她亦看着他笑。 在这个老太监的眼中,那那里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分明就是自己疼爱的小孙女,会撒娇、会找他开心或哭泣的小女娘。 往事如昨,物是人非。 齐世斋仰天悲怆长叹,喃喃道:“娘娘,你若心中有怨,便怨你是这大晋的皇后吧!老奴只愿来生你莫在生在帝王家!” “嗤啦——”一声,那齐世斋一把将头上的中常侍冠帽拽了下来。 满头长长的白发飘散,宛如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 蓦地转回身去,将这冠帽狠狠的朝着两丈前的许惊虎掷去。 许惊虎先是一愣,连忙抬手去挡。 那冠帽正中他的胳膊,顷刻被他甩到一边,“啪——”的一声滚落到地面上。 那齐世斋已然满身悲愤,用手点指许惊虎,声音低沉而尖烈道:“许惊虎啊!许惊虎!你可还记得你是晋臣,食天子俸禄么?她可是当今皇后!你便如此将她杀了?其心何其残忍!” 许惊虎也有些发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空荡荡的弯刀鞘,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其实,他本意也不是要动手,司空给他的命令便是绑了那皇后,听他发落。 可是他还未对“董皇后”说上两句,却未料到这女娘像疯了一样,便来扑自己,更是用手将他的脸上抓了好几道指痕。 许惊虎不过是一介武夫,当然压不住火,于是便做了拉刀的姿势。 原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小女娘。 可是未曾想,这个“董皇后”却恁的刚烈,竟在靠近他时,自己猛地抽出了他腰间的弯刀。 没有半点犹豫的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快的让许惊虎都来不及反应。 只是在其他人看来,倒真的好像是许惊虎自己抽刀杀了皇后。 除了离着许惊虎最近的两个司空府兵看得真切。 许惊虎嘴笨,也懒得解释,只能怔怔的站在那里。 如今见齐世斋执冠帽怒斥自己,他心中虽然有火,却不敢再发作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晋臣,先杀皇后,再来杀大内中常侍。 他是嫌自己命长了。 许惊虎只得面色一寒道:“齐公公,我说过了,皇后是自杀,我根本没动手!” 齐世斋唾了他一口,恨声道:“那也是你逼迫的!我看你如何向天下万民交待!” “我如何交待,便不用齐公公操心了!”许惊虎冷冷道,顿了顿又道:“圣上如今在何处?” 齐世斋冷哼一声,惨笑道:“先弑杀皇后,怎么,如今又想着弑君不成?那‘矫诏’是董祀一党一手策划的,与圣上何干!” 许惊虎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道:“许惊虎不过是一领兵的武将,今日进宫也不过是上支下派,逆贼谋反,司空忧心圣上,命我前来护驾,将圣上请到司空府中暂避!” 齐世斋不住冷笑,眼中激愤之色更甚,大骂道:“好你个乱臣贼子!圣上哪里有难?可有谕旨诏你们勤王?你们深夜携带凶器,私闯进宫,却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这可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许惊虎怒斥一声道:“齐世斋,赶紧告诉我圣上在何处,再要如此推三阻四,我且问你,你不过是个中常侍,比董后如何?” 齐世斋闻言,却忽的挽了挽杂乱的白发,冷然盯着许惊虎,惨然一笑道:“好啊!很好!你终于承认了你杀了皇后了吧,老奴本就是残缺之人,一条烂命,你来杀啊!但你要记得,老奴在十殿阎君处,恭候许大将军!” “你.......你以为我许惊虎真不敢杀你么!”许惊虎脸上杀意陡现,冷冷的道。 便在这时,忽的听到凤彰殿后殿传来一声阴冷的话音:“你们不是要找天子么?天子在此!哈哈!在此!” 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疯狂。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凤彰殿中所有人齐齐的朝后看去,一看之下,皆神情大变,满脸惊骇。 那数百司空府兵皆刷刷刷的抽出腰间弯刀,眼神一丝不错的盯着那里。 便是许惊虎也是身体一颤,脸上布满杀意。 幽暗的后殿通往前殿的过道上。 一个人绵绵软软的、颤颤巍巍的被另一个人挟持着,从黑暗中架了出来。 正是晋帝刘端。 他满脸惊恐,体如筛糠,早已面无人色,若不是被后面的人架住,怕是此刻早已瘫软在地。 而他的脖项上正抵着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刀芒在红烛的映照下,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而晋帝刘端身后之人,正持着这柄锋利的短刀,满脸的疯狂与嗜血。 许惊虎蓦地看见这人,心神剧震,暗忖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齐世斋却惊恐的扑倒在地,便要上前,嘴里惊声尖叫道:“圣上!圣上啊!董祀,你欲意何为!你劫持圣上,可对得起死去的皇后娘娘么?你真的是失心疯了不成!” 原来,这人竟然是——车骑将军,国丈董祀。 果真,方才穆颜卿看见的那个人竟真的是董祀!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董祀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皇宫,竟然不知怎么搞得,挟持了当今晋帝刘端。 那晋帝刘端,手无缚鸡之力,此刻也只能任他摆布,只是一个劲的惶恐求饶道:“国丈,国丈!莫要冲动,这些事情跟朕都没有半点关系,放了朕吧,不要杀朕啊!” 许惊虎心中暗骂了一声窝囊,这才一把夺过身边之人的弯刀,擎刀在手道:“董祀,你好大胆子,竟敢挟持圣上,如今到底是谁造反,已然全清楚了吧!董祀,如今这凤彰殿已经被全全包围了,你便是插翅也难逃了,还是乖乖扔掉弯刀,放开圣上,或许还能祸不及全族!” 董祀眼中狠戾和疯狂之色喷薄欲出,那刀在晋帝刘端脖项上来回作势了两下,声音带着些许疯狂道:“哈哈!我谋反!我弑君!那又怎样?我这样不正是做了你们想做得事情么!许惊虎,你就是被人使唤的一条狗!对对对,还有你背后那个主子萧元彻,你们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帮你们除了这晋帝啊!哈哈哈哈——” 狂笑不止,他整个人都有些疯疯癫癫了。 齐世斋往前跪爬了几步,磕头流血,颤声哀求道:“董国丈!董将军!你不要做傻事啊!这可是圣上,他可是你女儿的夫婿......老奴求你了,放开他,放开他吧!老奴替换他,老奴替换他......如何?” 董祀却狞笑一声,一脚将齐世斋踢到一边,冷声笑道:“老猪狗!老阉货!你那贱命,谁会稀罕?” 他不在管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齐世斋,朝着许惊虎狂笑一阵,带着无尽的疯狂道:“许惊虎,你敢来杀我么?先是杀了皇后,现在你敢来杀我么?我死之前,这懦弱的刘端必然死我前面......”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阴鸷和讥讽道:“哦,对对对!这懦弱之人,可是因为你而死的!哈哈,我董祀何惜此头,许惊虎你敢与老夫换命么!” 许惊虎眼神灼灼的看着董祀,沉声道:“怪不得我去你府上拿你,你一家都被我擒了,只找不到你董祀一人,我还正自纳闷,未成想,你竟然跑进了皇宫,劫持了圣上!你就不怕诛九族么?” 董祀狂笑连连,眼中嗜血疯狂之意更甚,满是怨毒道:“许惊虎,休要虚张声势,你的英明圣上,你不要了?萧元彻再一手遮天,便是亲自来,他敢动手杀我么?萧元彻也好,黄奎甲、伯宁也罢,还是你这只猪狗,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敢杀我!谁敢杀我!” 许惊虎暗暗朝身边的人使眼色,身边的人立刻会意,缓缓的从侧面移动,许惊虎也轻轻的朝着董祀的方向挪动。 只是两厢离得太近,他们方稍微一动,董祀便大叫起来道:“都别动!向后退!哪个再往前一步,我便先杀了这窝囊废!” 许惊虎一惊,急忙朝众府兵一摆手,众人皆无奈的站在原地。 双方僵持不下,许惊虎冷声道:“董祀,只要你放了圣上,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董祀尖叫一声,狂笑道:“你是他的一条狗,我跟你说不着!萧元彻呢,让他来见我!让他来见我!” 许惊虎闻言冷声道:“司空在府上,董国丈不如放了万岁,随我前去司空府见司空大人,放心,有我许惊虎在,没人敢对你下手!” 董祀哈哈狂笑,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阴狠狠的道:“许惊虎,你当我三岁孩童么?我要是放了这窝囊废,怕是立刻就血溅当场了吧!少废话,我只给你一刻钟,不,半刻钟的时辰,见不到萧元彻,你们就给这个窝囊废皇帝收尸吧!” 许惊虎心中电光火石的浮现了数个念头,他一瞬之间便真的想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杀了董祀,那晋帝本就是多余,他死不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是转念一想,司空如今虽权势滔天,可是外有诸侯虎视眈眈,内有清流保皇,若自己真这样做了,这天下大势岂不顷刻倒转....... 许惊虎只得按下冲动道:“好,我这就派人去请司空到这里来,董将军切莫冲动!” 说着对身边两个府兵道:“快去请司空速来凤彰殿!” 见这两个府兵犹犹豫豫,许惊虎先使了个眼色,继而怒斥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那两个府兵忙低头令命,转身朝殿外去了。 凤彰殿空前的紧张。仿佛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旁边桌几上的沙漏沙沙的流逝着。 眼看半刻钟顷刻即到,董祀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理智,那手中刀稍一用力。 晋帝刘端的脖颈处便是一道口子,顷刻鲜血殷殷。 “哇!痛啊!”刘端哀嚎吼叫,浑身是汗,朝着许惊虎哭道“许将军,司空,萧爱卿怎么还没到啊!” 董祀也破口大骂道:“许惊虎,你诓骗于我!” 许惊虎蓦地出手,一个健步朝着董祀抓来,冷声道:“老子诓骗的就是你!如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圣上若死了,便拿惊虎一家抵命吧!” 董祀见许惊虎突然暴起朝他冲来! 眼睛顿时瞪裂,疯狂的大叫一声道:“那都一起死吧!” 随着话音,他右手高举断刀,朝着晋帝砍去。 那晋帝已经吓成一滩烂泥,看着直落而下的短刀,竟连躲闪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董祀,受死!” 一声断喝,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董祀的右侧,手中长剑如电光火石,剑芒一闪,一道弧线顷刻而至。 “噗——”剑光过处,带出一道迸溅的血浪,董祀挥舞短刀的右臂连着右肩顿时飞上半空数丈之高,泼洒着点点血浪,折了几个跟头,“嘭——”的一声落在地上。 “啊——”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断刀落地,发出刺耳的铛啷啷的声音。 那董祀只觉着剧痛袭来,难以忍受,翻身倒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吼叫。 再看这挥剑之人,纵身一跃,将董祀一脚踩住,冷声道:“别动!” 与此同时,许惊虎和齐世斋同时扑向晋帝刘端。 在晋帝欲倒地之时,堪堪被两人扶住。 那晋帝刘端吃这一吓,早已晕了过去,慌得齐世斋大声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许惊虎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传什么太医,想要这件事尽人皆知么!”说着朝手下府兵示意。 左右府兵架着晋帝,齐世斋后面跟着,出了那凤彰大殿。上了一辆马车。 原本齐世斋是不想让晋帝上马车的,但知道执拗不过许惊虎那帮凶神恶煞,只得怕晋帝再出意外,一起上了马车。马车疾驰着向宫门外去了。 许惊虎这才抬头看了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却见是一个少年,手中幽幽长剑,丰神俊逸。 “你是......苏凌?苏供奉?” 苏凌淡淡一笑道:“原来许将军认识我?” 原来苏凌实在不放心禁宫内,害怕自己一走,那琴湘再反悔,把事情全部说出来,这才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进了禁宫,藏在暗处,刚才凤彰殿内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全部看在眼里。 只是看到最后时不可解,他这才突下杀手,一剑斩断了董祀的胳膊。 许惊虎在灞南江山评时,曾远远见过苏凌,只是不太肯定,所以这才出言相问。 苏凌这一剑,到时替许惊虎脱了大难,要是没有苏凌,恐怕他、晋帝还有董祀一个也活不了。 许惊虎命人将董祀五花大绑,董祀低头不语,被人压着走过苏凌身边时,突然惨然大笑,眼中也出现了无比的疯狂之意,大声嚷道:“苏凌,你也有份!你也有份!你以为那萧元彻奸贼能放过你么?老夫在地下等着你.......” 许惊虎眉头一皱,低声喝道:“聒噪!” 两旁府兵倒是机灵,拿了一团麻布,塞进了董祀的嘴里。 董祀只能呜呜嚎叫,好像一条疯狗。 待压下了董祀,许惊虎这才向苏凌一抱拳,说不上恭敬,倒也随和道:“苏供奉,刚才好手段!若是许某恐怕也没有苏供奉这样如疾风一般。” 苏凌摆摆手道:“也是急中生智,一股激劲,我是司空府供奉,许将军又是为司空做事的统领,大家一家人!” 他这话无形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许惊虎淡淡一笑道:“苏供奉立下这功劳一件,怕是司空大人要多多抬举你了,莫要忘了许某才是。” 苏凌点点头道:“许将军这话说的,也是许将军勇武!” 许惊虎这才正色道:“只是,出现这样的事情,苏供奉又来的突然,看来只有麻烦苏供奉随许某去司空府向司空大人当面禀告一番了。许某也不好独占苏公子的功劳不是。”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露,好像的确是为了给苏凌表功,可是苏凌却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不过一个供奉,如何知道我们今晚的行动的,又如何恰巧出现在禁宫凤彰殿的,这个你跟我说不着,你自己去向司空大人解释吧。 苏凌心中冷笑,却一拱手道:“那是自然,司空我也正要见一见的!” 许惊虎知道他是个明白人,也不再多说,做了个请字道:“苏供奉请!” 苏凌和许惊虎刚走出凤彰殿大门,两个府兵便凑近了许惊虎的耳边道:“将军,虽说那董后......可是,这殿里还有几十个宫女太监......” 许惊虎眼中杀意一现,冷冷的低声道:“都杀了吧......” 苏凌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走着,闻听许惊虎这样说话,蓦地抬头偷偷地看向他。 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神色。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零九章 昔年大雪逝白衣 司空府。 萧元彻正抬头望着漫天的雪花,似乎想着什么。神情时而沧桑,时而阴郁,时而深邃,时而恍惚。变换不断。 便在这时,魏长安走了进来,朝着萧元彻拱手道:“司空,许惊虎将军回来了。” 萧元彻闻言,这才拉回思绪,以为许惊虎跟在魏长安的身后一同回来的,带着淡笑朝魏长安身后看去,却见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人。 萧元彻有些狐疑的看着魏长安道:“怎么你一个人,惊虎呢?不是说过,事情办完,无须禀报,直接进来的么。” 魏长安讪讪一笑道:“许将军事情是办完了,而且也活捉了董祀那贼子......”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果真是我萧元彻手下的第一头虎啊,没有让我失望,那快让他进来啊。” 魏长安面露难色,这才凑近萧元彻,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 但见萧元彻脸色有些凝重,回头对徐文若和郭白衣沉声道:“走罢,跟我出去接驾,圣上来了......” 郭白衣还好,只是疑惑为何天子会突然驾临司空府。 徐文若先是一脸讶然,随后强自按下心神,竭力的保持镇定道:“司空,天子如何深夜驾临......” 萧元彻脸上阴晴不定,沉声道:“我也想知道......总之,就在府外。” 他又看了看伯宁、夏元让、张士佑和刚刚从憾天卫营飞马来到司空府的黄奎甲道:“你们也跟着一起去吧。” 众人齐声应命,萧元彻撑了伞,簇拥着萧元彻朝着府外大门魏长安眼疾手快,赶紧拿了厚衣服边跑边给萧元彻披好。 萧元彻来到府门口,却见几百司空府府兵,围着一驾马车,神情警惕。 队伍的正前方,一身玄黄铠甲的马上将军,正是许惊虎。 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另一匹马上却是一个少年,那少年虽穿了冬天的衣衫,但比起许惊虎身上的一身铠甲来说,御寒效果更是不值一提。 禁宫到司空府,要穿越大半座城,想来这少年在马上也是被冷风吹了个浑身冰冷。 萧元彻的眼中,这个少年一头白雪,脸颊通红,正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哈着气,只是刚哈了两声,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双肩抖动,在马上竟咳得弯下了腰去。 许惊虎见萧元彻来了,赶紧滚鞍下马,朝着萧元彻疾走两步,这才单膝跪在雪地之上,一抱拳道:“惊虎叩见主公!” 萧元彻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眼神不错的看着那个少年,眼神中满是不忍之色。 忽的这个少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又未抓马缰,身体剧烈摇晃之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慌得萧元彻三步两步便来到这少年的马前,使劲一扶这少年歪斜恶朝下的身体,那少年这才堪堪坐正。 萧元彻这才带了些责备的声音道:“苏凌,骑马的时候,尽量抓好马缰,你这样太危险了,得空了让黄奎甲好好教教你。” 原来,这个少年便是苏凌。 苏凌一路行来,衣衫虽厚,但坐在马上,那冷风就更大了,风雪之中,他心肺本就有旧疾,被这一路风雪折腾的,一直不住的咳嗽,方才若不是萧元彻及时过来扶他,怕是他真就从马上一头摔下来了。 萧元彻这才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许惊虎道:“不知道苏凌前些时,为了救璟舒那丫头,伤了心肺,最不能见冷气,为何还要让他冒雪骑马?” 许惊虎闻言,顿时一怔,心中暗道,这苏凌,不过是一个司空府的供奉,怎么如此被主公厚爱啊。 苏凌连忙一摆手道:“司空大人,莫要怪许将军,是我执意要骑马的,本就一驾马车,再说那里面......”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截过话道:“莫要说了,再吸了冷气......”回头朝着魏长安道:“厚氅、遮雪的伞!” 魏长安赶紧跑回门内,朝着几个当值的下人吩咐了。 这才返回头去,却愕然看到萧元彻竟将自己撑的那伞朝苏凌头上挪了一大半过去。 能让当朝司空这样对待的,这个供奉苏凌是天下第一个。 便是郭白衣和徐文若的眼中也出现了灼灼之色。 那些大将中夏元让、张士佑也是一脸震惊。 黄奎甲视苏凌为兄弟,见萧元彻如此对他,一脸的喜色。 只有伯宁,面无表情,只有眼中似乎从未变过的阴鸷之意。 苏凌哪能让萧元彻为自己撑伞,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更知道自己什么地位,萧元彻这样做,或许的确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但是他身边的是谁,随便拉出一个都是功劳赫赫的重臣心腹。 在这些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司空为自己这个小供奉撑伞,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么。 慌得苏凌连忙下了马,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司空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说着便朝着伞外拼命后退。 萧元彻见不好勉强,竟也把伞随意的仍在了地上。 身后文臣郭白衣、徐文若;武将夏元让、张士佑,皆神情一肃,赶紧将撑着的伞全部都收了起来。 除了两个没伞的黄奎甲和伯宁,倒也省事。 一群人全部没有一点遮挡的静默在风雪之中。 便在这时,魏长安抱了伞和厚氅跑出来,看着眼前这景象,一时进退两难。 萧元彻这才沉声道:“愣着干什么,送过来!” 魏长安这才慌不迭的跑到萧元彻身边将伞和厚氅递过头顶。 萧元彻又瞪了他一眼道:“撑着!” 魏长安这才手忙脚乱的展开伞,给萧元彻撑了。 不料萧元彻一哼道:“你这魏长安,你老糊涂了,给苏凌撑着,给我撑着这个干嘛?” “苏......”魏长安一时语塞,只得将那伞又撑到了苏凌的头顶。 再看萧元彻一抖那厚氅,竟给苏凌身上披了,一边系厚氅的带子,一边道:“一会儿,你先到我书房榻上休息,我命人给你搬去一盆......不,两盆炭火炉过去。” 苏凌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忙摆手道:“不必了,司空!苏凌没那么娇贵,再者这里面还有很多事......” “说什么,这里的事有你苏凌身体重要,因为这个再折我一个未来的人才,便不值当了......”萧元彻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道。 忽的眼中出现一丝缅怀之色道:“当年,也如这样的雪夜,那有鬼神之谋薛志才,便是这样病倒,最终不治,弃我而去的啊!......” 郭白衣在后面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颤,萧元彻口中的薛志才,是上一任的军师祭酒,更是萧氏基业的开创者。 还有一层身份,他是郭白衣的师兄。 那年冬天,萧元彻的班底初创,段白楼袭击萧元彻的大本营充州,便是这身体孱弱的白衣薛志才以一己之力,独抗段白楼。 萧元彻跟沈济舟正在当今晋帝的归属权上争得你死我活,几乎倾巢出动,先于沈济舟迎了晋帝,安奉在龙台。这才有了萧元彻以后的权倾朝野。 待此事毕后,萧元彻这才从龙台回援充州,击败了段白楼。 而此时的薛志才已经在充州城头上坚持了十一个大雪纷扬的日夜。 段白楼围城,充州形势危急,物资匮乏。这是十一个昼夜,薛志才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 只有一袭如雪的白衣,飘荡在充州城头,誓死捍卫这充州城和充州城内萧元彻一家老小。 萧元彻回援充州,击败了段白楼后。 那薛志才才因寒气侵体,药石无用。倒在了萧元彻的眼前。 临死前还喃喃的道:“充州,充州......” 萧元彻因为薛志才的死,黯然神伤,垂泪百日,亲自抬棺。 那场大雪之后,另一个一如薛志才那般白衣胜雪的青年,站在充州茫茫白雪之下。要求见萧元彻。 萧元彻暗自伤神,不打算见他。 他却自报家门,他叫郭奉戏。是薛志才的师弟。 而他又说,从今往后,那郭奉戏已死,活着的这个人叫做: 郭白衣。 郭白衣将思绪拉回,这才看到已经有了四个司空府的下人抬了软床出来,将苏凌抬了上去,向萧元彻的书房去了。 萧元彻还告诉苏凌道:“好好休息,等我忙完前面的事情,咱们再说话。” 苏凌刚被抬走,那马车这才有人挑了帘子,当先出来,众人看去,正是中常侍——齐世斋。 齐世斋先是愣了一下皆暴露在雪中的萧元彻和身后的一干文武,这才朗声道:“圣上驾到!” 萧元彻拱手,身后的文武皆跪于地上叩首道:“臣等,恭迎圣驾!” 过了好一会儿,那车轿中才颤颤巍巍的走出一人,脸色蜡白,头发有些散乱,便是连神情眼睛都有些恍惚。 正是晋帝刘端。 齐世斋赶忙将他搀下马车。 刘端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恍恍惚惚的看了看眼前的众人,忽的一眼瞅见了立在雪地中的萧元彻,正似乎似有深意的看着自己,忽的肝胆俱裂,朝着萧元彻带着哭腔道:“司空,萧爱卿......朕错了......不是朕啊!不是朕啊!朕实不知血诏之事啊!” 说着,竟双腿一软,要跪于地上。 慌得萧元彻忙一步迈了过来。将他架住。 刘端见萧元彻忽的动了,以为自己在劫难逃,自己被萧元彻架住,又反抗不得,浑身栗抖,几乎有些失态的哭喊道:“萧司空饶命!莫要杀朕!莫要杀朕......” 在场武将皆一脸的鄙夷神色。 郭白衣偷眼看了看徐文若,见他脸色难看,眼中更是有股失落和心疼,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 徐文若的心思,他郭白衣岂能不知,这徐文若分明是怒其不争,又颇为心疼这晋帝刘端...... 萧元彻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这才正色道:“您是大晋天子,一国之君,怎么能有人敢杀!你这又是承认的什么错?这自古,只有有错的臣子,哪来的有错的天子的!” 那刘端闻听萧元彻这样说,才明白萧元彻还是承认自己这个晋帝的,并没有董祀作乱,而迁怒自己,这才稍微心安,但仍有些不信道:“萧爱卿真相信不是朕授意所为么?” 萧元彻忙道:“圣上放心,圣上向来体恤臣,臣亦一心辅佐圣上,那董祀不过是矫诏作乱,臣要是不知这一点,如何对的起君臣相知这四个字呢!” 刘端闻言,这才接连不断的点头,更是大声道:“萧爱卿,是大晋的大忠臣!更是朕倚仗之人!那董祀不但矫诏离间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更是在事败之时,劫持朕,更欲加害于朕!着实可恨!一定不能轻饶了......” 萧元彻这才道:“圣上放心,臣定然秉公处理这件事。定然让圣上满意。” 言罢,忽的面色一沉,厉声道:“许惊虎,你可知罪!” 许惊虎先是一怔,朝郭白衣看去。 郭白衣朝他一使眼色,许惊虎这才不敢耽搁,忙踏前一步,在漫天雪地中跪了下来道:“末将死罪!” 萧元彻点点头,冷声道:“很好,左右给我扒掉许惊虎的铠甲,推到一边斩首!” 萧元彻这话一出,身后的文臣武将,尤其是夏元让、黄奎甲、张士佑三人皆冷冷的盯着晋帝刘端,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 晋帝刘端对这个许惊虎着实深恨,一是他亲眼所见这许惊虎逼死了“董皇后”,不仅如此还在董祀劫持自己之时,欲以救驾之名,行激怒董祀以借刀杀人之实。 这样居心这人,实在该杀。 闻听萧元彻这样说,心中一喜,刚要点头,却忽的听到身边的齐世斋猛地咳了几声。 就好像是天气太冷,而他自己又那那么大年纪了,经不起这风雪一般。 刘端虽然懦弱,但也不是半点谋略城府都没有的人。 他立即知道了萧元彻这话背后的意思,忙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朗声道:“且慢!萧爱卿,为何要处死许将军,许将军可是在诛灭董祀乱/党谋逆之事上,立下大功的人啊!更是在董祀挟持朕时,奋不顾身的救驾,朕才能安然无恙啊!” 萧元彻闻言似乎不为所动,更有些痛心疾首道:“原是让他进宫,保护圣上和娘娘的安全,可是娘娘却!......” 刘端心里跟明镜一般,知道萧元彻说这话的意思,可是他便是知道,也没有办法,只有一边装出恼怒神色,一边违心的道:“萧爱卿这是哪里话,萧氏本就是逆贼董祀之女,这次董祀谋逆,那萧氏也多有谋划,许将军及时出现,她见事情败露,这才畏罪自杀,跟许将军何干啊?” 言罢,竟做戏做全套的缓步走到许惊虎的身旁道:“许将军快快起来,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萧爱卿,你这样可是要寒了将士们的心了啊!” 言罢,晋帝刘端便要扶许惊虎起来,可是他扶了两次,许惊虎连看都没看他一下,纹丝不动的仍旧跪在雪地之中。 刘端这话说完,身后的文武这才脸色恢复如常。 萧元彻这才佯装余怒未消道:“可是这蠢材还是让圣上受惊了,便让他在雪地中跪着吧!” 说着便不再理许惊虎。 转头对魏长安道:“你带着司空府所有的仆从使女请着圣驾先去内院听暖阁中休息,圣上受了惊吓,又一路冒雪而来。” 魏长安这才赶紧朗声应下。 萧元彻又道:“还有,你和府里所有仆从使女全部都听齐公公的调遣,敢有抗令者,不用见我直接埋了吧!” 魏长安忙躬身再应下。 萧元彻这才转头对齐世斋道:“公公却是要多辛苦了,我这府中左右使唤的都是些不懂规矩、粗手笨脚的人,还望公公多加体谅!” 齐世斋忙一摆手,似乎十分签谦和的笑道:“司空大人哪里话,老奴也是伺候人的不是.......这是司空府邸,还是事事以魏总管为主,老奴打个下手就行!” 说罢这才扶了晋帝朝府内走去。 萧元彻又向晋帝刘端,似乎推心置腹道:“圣上,臣就不陪圣上前去了,毕竟眼下还有这许多善后事宜等着臣忙活;原想臣打算见圣上省体无恙,便护送圣上回宫,可是董祀一党主要人等虽伏法,却还有部分余孽隐于暗处,臣思来想去,唯恐他们对圣上不利,只得请圣上在臣的府上暂住几日了。” 刘端忙点头道:“萧爱卿如此安排。颇为得当,朕心甚安。一定要严惩这些逆/党,不用跟朕商量了,司空之意便是朕的意思!” 萧元彻点了点头,又转头对魏长安道:“加一盆新炭火在圣上行宫之中,另外榻上的铺盖枕头,都给我换成最好的最新的,不得有误!” 魏长安应了,这才由齐世斋扶着,请了晋帝刘端向司空府最深处的内院听暖阁去了。 待晋帝刘端一行人去了。 萧元彻这才抖了抖身上的雪,沉声道:“一个都不许走,进正厅议事!” 众人应诺,陪着萧元彻来到了正厅之中。 萧元彻这才让大家都坐了。 又沏了毛尖茶给众人端上,暖暖身子。 这才想到许惊虎还在府外雪地上跪着,这才对张士佑道:“你去让他滚进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扶他起来不成......”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章 怒与杀意 司空府,大雪。 萧元彻脸色阴沉,坐在正厅之内,一语不发。 文东武西,各自坐着。 见萧元彻的脸色吓人,也都不敢多说什么了。 徐文若干脆五心朝天,眼睛微闭,似乎要睡着了一样。 过不多时,厅外脚步响起,许惊虎大步走进正厅,将满身雪片抖落,然后朝地上一跪,头一低,不再说话。 半晌,萧元彻这才盯着他冷笑一声道:“许将军,许统领,今日你做下的大好功劳啊!” 许惊虎闻听此言,更是身体一颤,低声道:“主公......末将死罪......” 萧元彻忽的冷声斥道:“死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我砍的?当初是谁大包大揽,自告奋勇要负责对付董祀的?夸下的海口,我都替你脸红!” 萧元彻觉得实在不解气,走到许惊虎的近处,用手点指道:“你抓的人呢?为什么从他的车骑将军府跑大内晋国禁宫去了,还挟持了当今圣上!” 许惊虎也是一脸委屈和不解道:“末将亦不知晓为何车骑将军府上下老小八十四口都在府中,为何独独少了董祀一人,更不知道他如何出现在大内......末将谨遵郭祭酒的命令,一直到行动前一刻,才告诉了行动军卒们目标是什么。” 萧元彻气到只想跳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怒道:“你这是问我了?让我给你解答,给你破案么?你脑子呢?被狗吃了不成?查!今晚统归你调度参与的军卒将领,都给我查,一个一个的查,每一个都不能放过!” 许惊虎这才一低头,低声道:“喏!” 萧元彻这才压了压怒气,坐了下来,喝了两口毛尖,声音低沉,斜睨着许惊虎道:“我再问你,如何圣上会被挟持,还有苏凌如何会出现在凤彰大殿中,出手砍了董祀的胳膊的?” 许惊虎这才将事情原封不变的讲了一遍。 萧元彻闻听此言,忽的一使劲,手中的空茶卮正朝着许惊虎当头砸去。 许惊虎哪敢躲闪,那空茶卮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许惊虎的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许惊虎也不去擦额头上的血,将头再次低了下去。 萧元彻气炸连肝肺,点指许惊虎道:“混账东西!平素让你读些书,有意磨练你,指望着你能有朝一日带兵打仗,没想到你是这么个玩意!书都读到茅房里去了么?” 许惊虎只得低声回道:“当时董祀以天子为要挟,要见主公,末将只是觉得大雪天冷,主公更不可轻易出面......” “你给我住口!”萧元彻不等许惊虎说完,便大声呵斥起来许惊虎道:“蠢货!愚蠢!那是当今天子!我不过是个当臣子的,你不知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么?何况天子有难,我就是替死也是我的荣幸!” 说完,转过头对着左右的郭白衣等谋臣,夏元让等武将点指道:“你们也都给我听好了,你们是我司空府属臣不错,但司空是大晋的司空,你们也是大晋的臣子!心中要时时刻刻装着天子,明不明白!” 郭白衣、夏元让等皆起身站起,齐声道:“喏!” 萧元彻声音更大,那怒气之意更甚,又狠狠的看着许惊虎道:“听说你还要不顾圣上安危,强行去杀董祀;还有我是让你去保护圣上和娘娘,为何娘娘却惊惧自尽!定是你言语和行为上惊吓了娘娘,许惊虎,你就不怕本司空诛你九族么?” 那些武将闻言,脸上皆一阵惊骇,看萧元彻怒气冲冲,从未发过这么大火,以为真要诛了许惊虎满门,以夏元让为首,黄奎甲、张士佑皆跪倒在地,齐声道:“司空,司空三思啊,惊虎他杀不得!......” 只有郭白衣和徐文若仍旧一副古井无波的神色,连站起来说句话都没有,似乎对萧司空要杀人这件事熟视无睹,就如从未发生过一般。 还有伯宁,仍旧是那副阴鸷的神色。 萧元彻见这群武将皆替许惊虎向他求情,神情上虽没有什么变化,然而语气更是勃然大怒,声音都有些咆哮了,震得整个司空府似乎都能听见道:“左右,还不给我拉下去,先把他砍了,再去将他满门抄斩!求情者与许惊虎同罪!” 这些武将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一片惊愕。没想到萧司空真就要斩了许惊虎满门。 再看左右武士军卒,往上一闯,抹肩头拢二臂,便要将许惊虎绑了。 萧元彻动怒的声音很大,雪夜本就寂静,被风传的很远。 晋帝刚惊魂未定的来到听暖阁坐下。忽的听到萧元彻怒气冲冲话音传来,听了一阵。 脸上竟有触动之色,长叹一声对身边的齐世斋道:“伴伴,萧元彻还是个实在人啊......只是他手下人不好约束......” 齐世斋诧异的看了一眼晋帝刘端,无奈的摇头叹息...... 正厅之中,许惊虎正要被退下杀头。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徐文若,见徐文若忽的睁开了微闭的眼睛,郭白衣这才暗自笑了笑,他自己竟然把眼睛闭上了。 但见徐文若长身站起道:“司空息怒,臣有话要禀告!” 萧元彻见是徐文若,这才压下怒意,声音稍缓道:“原是令君,有何话讲?若是替这蠢货求情,就不必再多言了!” 徐文若这才摇摇头道:“臣非求情,实乃宣旨。” 萧元彻这才故作不解道:“宣旨?文若何意啊?” 徐文若叹了口气,方道:“方才圣上已经当众晓谕臣等,许将军不但无罪,反倒有功,那董氏更是畏罪自杀,死有何辜?所以,臣还是希望司空收回成命吧!” 夏元让、黄奎甲、张士佑也忙再次跪倒,眼中热切的看着萧元彻。 郭白衣淡淡摇了摇头,这才也随着众武将缓缓站起。 只是站到一半,萧元彻的话音这才响起来,声音平缓不少道:“推回来......” 郭白衣闻言,索性再次坐了回去。 许惊虎死中得活,这才口称主公仁慈,叩头不止。 萧元彻这才看了郭白衣一眼,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暗道,还是没有瞒过这个人精...... 他这才哼了一声道:“今日事毕之后,去郭祭酒处,让他好好教教你如何为人臣的道理!” 许惊虎这才忙点头道:“喏!” 郭白衣心里一阵苦笑,朝着萧元彻看去,却见萧元彻也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这可好,他打哭的孩子,自己还要费力气哄...... 萧元彻这才又道:“一旁坐下......” 待许惊虎坐下。 萧元彻这才又饮了几卮茶,思忖了一阵,才又朝许惊虎问道:“苏凌如何救了天子的?” 许惊虎想了想方道:“当时董祀挟持天子,正在僵持,末将本已经想着不顾一切格杀董祀,不知为何有人突然从后面出手,一剑斩了他的右臂,末将看去,才发现竟是苏供奉。” 黄奎甲闻言,忽的一拍巴掌道:“噫!还是俺苏凌兄弟,关键时刻,一剑就帮了老许的大忙,俺这兄弟可是立了大功的!主公,你可要好好奖赏俺这兄弟啊!”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黄奎甲这才一吐舌头,不再说话。 萧元彻又朝许惊虎问道:“苏凌如何会出现在凤彰殿中?” 许惊虎摇摇头道:“末将不知,只是知道,圣上被挟持,末将欲拼命,苏供奉出其不意,方才一招制敌,只是,末将以为,苏供奉应该是早就藏于凤彰殿中了,否则也不可能出现的那么巧......” 郭白衣心中一凛,抬头朝着萧元彻看去。 果见萧元彻眼神微微有所波动,缓缓看了几眼许惊虎,眼中有了些许不容易发现的冷意。 萧元彻这才不动声色道:“哦,你的意思是,苏凌早就到了凤彰殿了?比你还早一步?” 许惊虎点点头道:“应是如此,如果末将所料不差,他应该和董祀那贼人前后脚。” 萧元彻这才似有了然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加重道:“照你所言,这苏凌进了凤彰殿,必有所图了不成?” 许惊虎先是一愣,随即一咬牙,似乎豁出去了,一字一顿道:“末将以为,苏凌不是先到,便是与董祀同时到的凤彰殿,末将认为苏凌此来必有目的,只是臣末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萧元彻看了看许惊虎,仍旧不动声色道:“你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不敢说?说!怎么想就怎么说。” 许惊虎这才忽的站起,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末将以为,苏供奉突然雪夜私入禁宫,又恰巧出现在凤彰殿中,绝对不会是巧合,可能有三种原因。” 萧元彻看了看许惊虎,不知是夸他还是讽刺他道:“方才我还说让你多读读书,看来你果真还是读了些书的,三种原因,你倒是说说哪三种啊?” “第一,便是苏供奉提前知晓了今夜我们的行动,可能是为了帮我们,所以才暗自进宫,看看是否有突发事件,好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见到董祀挟持天子,也是凑巧。这个原因.....末将以为.....可能性不大。” 许惊虎正色道。 萧元彻一挑眉毛道:“为何?” 许惊虎道:“苏供奉乃是司空供奉,真就知道今夜行动,也当是前来司空府,拱卫司空大人,为何却前往禁宫?再者,这次行动一切都是在秘密进行,所知者无非司空的几位心腹,他苏凌从未参加过主公召集的任何商讨部署事宜,是如何知道我们何时行动,又是如何知道我们必定回去禁宫之中呢?除非......” 萧元彻眼神看不出悲喜,看着他道:“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事先有人将诛逆行动时间和地点告诉了苏凌......”许惊虎并不隐瞒道。 郭白衣闻言,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许惊虎,又看了一眼萧元彻。 只见萧元彻面带一丝说不出是喜是怒的微笑,仍旧眼神不错的看着许惊虎。 郭白衣心中便是一沉,知道许惊虎大抵是在玩火。萧元彻的脾气秉性,郭白衣如何不清楚,萧元彻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往往是动了真怒和杀心的时候。 至于萧元彻如何动了杀心,又是对苏凌还是许惊虎动了杀心?郭白衣心中清楚,想要杀谁,郭白衣觉着许惊虎的可能大约有八成。 他又看了一眼徐文若,却见徐文若一脸的平静,面无表情,好像这些事情与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 只是听到苏凌出现的时候,略微眨了眨眼睛。 萧元彻听了,点点头又道:“那第二种可能呢?” 许惊虎脸上有些为难,但还是一拱手道:“这第二,苏凌所来,根本不是为了助我们司空府,说不定是与董祀合谋......” 萧元彻打断他的话,又淡淡问道:“说第三种可能!” 许惊虎顿了一下,咽了口吐沫,这才下定决心道:“第三种可能嘛,便是苏凌对天子心中怜悯,故而单独行动,只为救天子和娘娘,但是还未来得及相救,便撞见了此事......” 萧元彻闻言,忽的两步走到许惊虎近前,眼神灼灼的看着他,声音低沉道:“那你以为这第三种可能性,有多大?” 许惊虎先是一愣,随即一横心道:“末将以为,此种可能性极大,主公莫要忘了,那苏凌可是在血诏上标过姓名的!他之前对主公说的话,只是因为标名之事暴露,不得已而为之......” 郭白衣看着许惊虎的眼神也蓦地冷了下来。 萧元彻忽的仰头淡笑了好一阵,这才道:“许惊虎,你倒是长了能耐了,那我问你,如果他不是为了我们,大可以等你出手了,董祀伤了天子后,他再出手,这样便坐实了我们罔顾圣上安危的罪名,为何反倒是你不管不顾,偏要冲上前去之时,苏凌方才出手的!” 许惊虎一怔,只得低头道:“这......末将也未想明白。” 萧元彻点点头,又道:“我再问你,苏凌提前已经知道我们在血诏之事上必有行动,只是不知道何时行动,他还曾向我献了好多计策,今日之事,还有这事情之后的一连串后续事情,他都想到了对策,而且应对的极为妥当,若按照你的说辞,我来问你,苏凌为何还要出了这么许多的谋划?为何又不早日向董祀和圣上说明?” “这......” 萧元彻第三问再出口,声音已经变得冰冷无比道:“我在问你,许惊虎,你平素不喜读书,只是这半载方有所涉猎,论心机谋略,揣测人心,你跟这黄奎甲可谓半斤八两,这也是你能做我司空府府兵统领的原因。我也是看中你孤直!” 说到这里,萧元彻连走数步,已然逼视着许惊虎,眼中带着无限冷意一字一顿道:“若是你自己,一百个许惊虎也想不出这等话来,我问你,这些话是何人教你说的?” 萧元彻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无边的怒意和一股浓重的杀意。 许惊虎浑身一颤,一低头道:“末将......无人教末将,末将只是想到何处说到何处!” 萧元彻脸上的杀意更重,那怒意到是显着少了三分,目光灼灼道:“你方才还说,可能有人将今夜行动透露给了苏凌,那我问你,这行动除了你我,和在场的这些人之外,所知者不过我那三个儿子。我们这几个人定然是不能说的,那你告诉我,你所说的的有人透露,这个透露行动给苏凌的人到底是哪一个公子啊?” 许惊虎眼神一凛,身形一颤,只得咬牙沉声道:“主公,末将不敢胡乱揣测,只是知道,苏凌平素与仓舒公子颇为交好,司空......主公,这不可不防啊!” 话音方落,萧元彻已经抬起一脚,狠狠的,正踹在许惊虎的左胸之上,许惊虎蓦地吃痛,身体一歪,扑倒在地。 萧元彻脸色变更,眼中填满了腾腾杀意,用手点指许惊虎,声音如刀一般肃杀,更带了万分痛心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我萧元彻还没死呢!......” 忽的只觉头疼欲裂,一阵眩晕,几乎要倒地。 慌得黄奎甲、郭白衣赶紧过来扶住,将他搀到座位上坐了道:“主公,主公息怒,保重虎体!......” 许惊虎一脸暗淡,眼中有些誓死不改口的倔强,将头一低,不再说话。 萧元彻喝了口茶,又喘息了几下,这才一指许惊虎道:“混账东西,竟敢胡乱攀咬!真以为我老眼昏花了不成?你这司空府府兵统领上面,可是五官中郎将!他苏凌跟仓舒友善,你呢,表面上跟在我左右,实际上萧笺舒的府上,你没少去吧?!” 郭白衣和徐文若闻言,皆轰然起身。 徐文若惶恐道:“司空,司空息怒,司空春秋正盛,三位公子也是兄谦弟恭,都是这群无知之人,胡乱揣测,搬弄是非......” 郭白衣也道:“令君所言极是,主公,这许惊虎是个粗人,不怕粗人死心眼,就怕粗人动脑子,他这东一句,西一句的,胡言乱语而已......主公息怒啊!” 萧元彻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又寒声道:“还有,你在宫中,面对那齐常侍,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上支下派,身不由己?上是我支,下何人派?你倒给我说说清楚!” 说到这里,他不等许惊虎回话,又冷冷的大声叱道:“还有,你这样说,欲意何为?莫不是将你这弑杀皇后的罪名,引到我身上,好让天下人都对我萧元彻口诛笔伐不成么?” 这话说的可是太重了。 之前,萧元彻叱他许惊虎的那些话,只是站队问题。 可是这句话说完,那可是代表了自己的主公怀疑自己对整个萧氏都不忠诚了。 那许惊虎这才匍匐与地,冷汗连连,声音颤抖道:“主公,主公息怒!末将死不足惜!末将只是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词句表达,但末将对主公忠心,从未更改,日月可鉴啊!” 萧元彻不等他说完,眼中已然滔天杀意,忽的摆摆手,轻声道:“拉下去,杀了......” 这句话可谓晴空一声霹雳。 骇得正厅所有人皆齐齐跪地磕头不止道:“司空息怒!司空三思!” 便在这时,正厅门前突然传来一声话音道:“司空府供奉,苏凌求司空大人网开一面,饶许统领不死......”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一章 瞒天 漫天大雪之中,一个少年站在正厅门前的红烛灯下。 大雪打灯,映照着这个少年有些苍白的脸庞。 他手中撑了一把油纸伞,却不是方才萧元彻给他的。 他知道,这把油纸伞是谁给他的。 “苏凌死罪!......”苏凌站在正厅门口,朗声说道。 萧元彻和众人皆是一惊。 随即萧元彻便大声唤道:“外面冷,你进来说话,死不死罪的,你说了不算。” 苏凌这才走进了正厅之内,将伞一顺,抖落了满伞风雪。 萧元彻赶忙让身旁的人搬了把带着大厚软蒲团的椅子,让苏凌坐了,又让人搬了炭火盆到苏凌的身边。 待苏凌烤了一会儿火,萧元彻这才眼神似有所思的看着苏凌道:“苏凌,你有什么想说的,说一说罢。” 苏凌这才点头,一抱拳,刚要起身。 萧元彻这才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道:“坐着说罢......” 苏凌先是一窒,见萧元彻脸色也不大好看,还不停的揉着额头,这才问道:“司空这是怎么了。” 萧元彻一指那跪在一旁的许惊虎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夯货气的......” 苏凌拱手忙道:“司空大人,我以为许统领也是个直肠子,真性情的人,倘若真的受什么人指示,怕是苏凌再回不到司空府,见不得司空大人的面了。” 萧元彻知道苏凌的意思,却还是哼了一声道:“他可没说你一句好啊。你倒好还要替他说好话。” 所有人也都看着苏凌,便是伯宁那座阴鸷的冰山,都看着他,微微有所动容。 苏凌这才正色道:“这事本就是苏凌欺瞒司空在前。怪不得许统领见疑。” 萧元彻见他说的正色,这才眼眉一挑,灼灼的看着苏凌道:“如此,你倒是要好好的跟我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苏凌你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凤彰殿,若说是个巧合,怕是即便我这司空相信,这正厅内的其他人也不信你啊。” 萧元彻这话说的似乎风轻云淡,可听在苏凌的耳中,他又如何不懂里面的深意呢。 我萧元彻信你,可若你不拿出足够的理由出来,我还会因为我麾下人的疑虑,怪罪于你的。 苏凌这才点点头,神情平静道:“司空,其实苏凌有一事隐瞒了您,然而伯宁大人是知道的。” 萧元彻闻言,疑惑的看着伯宁,可见伯宁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疑惑,正看着苏凌。 苏凌朝着伯宁一抱拳道:“伯宁大人,可还记得前些时夜里,您来找我,让我去见那个两仙观观主,那个疯了的玄阐么?” 伯宁点点头,出言道:“这事乃是奉了司空大人的命令,敢问苏供奉,有何不妥么?” 苏凌摇摇头道:“并无不妥,只是大人是否记得,我见到了玄阐之后,玄阐疯疯癫癫的说的那句话。” 伯宁闻言,先是一愣道:“疯话?那玄阐每天都在说着不同的疯话,苏供奉指的是......” 他忽的想起了那句话来,那句话玄阐虽然也时不时的重复,只是不知为何,说其他话的时候皆是毫无条理,信口胡诌,还痴傻疯笑。 只是那一句话却是神情凝重,似乎那句话里面有什么大秘密。难道...... 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才一字一顿道:“司空,各位大人,那句玄阐到已经疯傻的地步,还说的一字不漏,正儿八经的话便是: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言罢又看向伯宁,似乎确认道。 伯宁点点头道:“却是这四句话,二十个字,苏公子记得分毫不差。” 正厅中武将还好,萧元彻、徐文若、郭白衣皆是脸色一变,萧元彻眼神微缩,低低道:“这......这难道是句谶语不成?” 苏凌点了点头道:“司空所料不错,这的确是句谶语。” 萧元彻点点头,望向苏凌,询问道:“只是这谶语何意啊!苏凌你可知道?” 苏凌不慌不忙道:“原本是不知道的,只是苏凌的一位旧识看了这谶语之后,告诉我了谶语之意。”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又有些深意的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这谶语乃是两仙教玄阐所说,你这位旧识是何许人也,竟然能看得懂谶语?” 萧元彻转念一想,忽的抬头看向苏凌,声音有些低沉道:“莫非你那旧识竟是两仙教之人不成?” 苏凌不卑不亢,点了点头道:“司空所料不差,苏凌的这位旧人,道号浮沉子,却是两仙教的人。” 萧元彻闻言,忽的似自语道:“浮沉子......我大约记得江南两仙教总坛两仙坞,两仙中的其中一仙,就是叫做浮沉子的。” 苏凌忙一拱手道:“司空博闻强记,果真不差!就是这个两仙坞两仙之一,浮沉子。” 萧元彻眼神淡淡射出一道精芒,看着苏凌沉声道:“苏凌,这便要给我一个解释了!” 苏凌这才点头,说的跟真的一般道:“司空大人,可还记得那日我在两仙教遇到了璟舒女公子的事情吧,其实我当是便是受这浮沉子所邀,前去两仙教观入教礼去了。我在南漳时,那浮沉子曾经病倒,为我师父张神农所救,便在那时与这浮沉子有过一面之缘。” 萧元彻刚想说话。 苏凌又侃侃而谈道:“原是观礼的,可是被那玄阐老道强逼着硬服了一枚丹丸,此丹丸名叫望仙丹。”其实,这望仙丹关玄阐何事,明明是观舸强迫苏凌服的,只是,玄阐毕竟脸熟,现在生死苏凌亦不知晓,所以,也只能他做个冤大头了。 萧元彻闻言疑惑道:“问仙丹,此为何物啊?” 苏凌淡淡道:“名为修真养性的仙丹,实则控制人的慢性毒药而已......” 萧元彻闻言,脸色大变道:“什么......苏凌你竟然中毒了......现在毒解了么?” 苏凌苦笑一声道:“无解,苏某虽懂些医道,却解不了这丹毒,苏某更是为了解这毒药,曾去想向郭祭酒要过一些炼丹的经籍来。” 郭白衣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说那日我前去不好堂,正看到你炼丹炸膛出来,原是为了解毒,自己炼丹了。” 苏凌只好顺坡下驴,点点头道:“是也,那日正是炼解毒丹......” 萧元彻见郭白衣这样说,已然完全信了,忙道:“招总医官丁晏。” 不一会儿,丁晏那小老头儿,提了药箱冒雪走了进来。 给苏凌诊了诊脉,方对萧元彻施了礼道:“苏供奉果真身中奇毒,这毒毒性不大,但迁延日久,中毒已深,且不知所中之毒为何,只是多积累于苏供奉的心肺之间,所以苏供奉稍吸一点凉气,轻则咳嗽不断,重则喘不过气来。” 萧元彻这才一拍额头道:“原来你自那日受伤之后,如此畏寒怕冷,我只道是你旧伤未愈,原是身中这不明之毒所致啊!” 说罢,十分关切的看着苏凌,又对丁晏道:“可有办法解毒?” 丁晏摇摇头道:“若是寻常毒药,或可解毒,只是这些毒,乃是少见的毒药,这毒,只能是何人所下何人所解了。” 萧元彻闻言,叹息了一番,这才让丁晏退下。 苏凌又道:“司空不必以我为念,我如今除了经不得这些许凉气之外,倒也无甚大事。或许等些时日,这毒药药力散去了,我也就无事了。” 他又顿了顿,继续真中有假,假中有真道:“所以后来,我不得已服下那药,然后巧遇了璟舒女公子,见一帮道姑鼓动女公子也要吃望仙丹,这才将她救下。等我们返回龙台,又遇到了那群鬼面人的截杀。” 萧元彻点点头道:“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那群鬼面人最早我以为多半是两仙教的人,或者沈济舟的魍魉司人......” 苏凌故意引导道:“两仙教不敢明目张胆潜入京都截杀,沈济舟更不可能节外生枝,故而只有......” “董祀!”萧元彻眼神微缩,忽的低声道。 言罢,转回身去,望着伯宁道:“那十个鬼面人的身份,查的如何?” 伯宁面露愧色道:“暗影司查到今日......一无所获。” “恩?”萧元彻有些不满道。 伯宁忙一施礼道:“暗影司办事不利,请主公责罚!只是......” 伯宁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讲!” 伯宁这才一点头,顿了顿道:“暗影司其实还是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的,只是二公子那便派人说,这乃邪教作祟,邪教归宗教局管辖,宗教局又归五官中郎将提调......” “啪——”萧元彻使劲的拍了下桌子,又强自按下怒火,沉声道:“萧笺舒......你继续查你的,他萧笺舒查他的,他若再横加干涉,便告诉他,这是我的授意!” 伯宁这才躬身道:“喏!” 其实苏凌也不知道那十个鬼面人的真正身份,只是刻意将这件事引向董祀。 苏凌点了点头道:“如今想来,十有八九便是那董祀派人所为。” 只是他说完这些话,那些武将看表情都有些信以为真了,可是郭白衣却偷偷摇头淡笑,那徐文若脸上也是古井无波。 苏凌暗道,这两个人精,他这番话虽是有意引导萧元彻往董祀身上怀疑,可是也是萧元彻多疑,主动怀疑到董祀身上的。 可是这二位,竟连一对儿对自己说的话都不相信。 苏凌心中竟有些许挫败感。 萧元彻点点头,却忽的抬眼望着苏凌又道:“只是,这些事情,与你如何知道我司空府今夜行动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就因为有人截杀你,你就能算出我要下令行动不成?” 苏凌摇摇头道:“那苏凌便是神仙,也是算不出来的,只是因为先有两仙教追击在前,后有这董祀派人想要渔翁得利在后,我不得不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啊。” 苏凌心中暗道,为了让两仙教和董祀扯上关系,自己绕了这么一大圈,容易么! 萧元彻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苏凌又道:“再后来,伯宁大人带我去见那玄阐,他疯疯癫癫的只记得这句谶。我暗中记下。待返回不好堂后,竟遇到了前来找我的浮沉子。” “他?他来作甚。”萧元彻狐疑的问道。 苏凌心中暗想想,幸亏自己是中文系的,否则这小作文实在难以往下编。 “这浮沉子也是因他邀我前去两仙观观礼,才招致我中毒,心中颇为觉得对不住我,这才前来看看能帮我做些什么。” 苏凌信口瞎说。 萧元彻却点了点头道:“这道士倒还有些良心。” 苏凌又开始写起小作文道:“我便将这谶语告诉了他,他本就是两仙坞的二仙之一,便告诉了我原先,这董祀是要拉拢两仙观一起谋逆,所用的暗号便是这句谶,更是将这谶语的意思告诉了我。” 萧元彻闻言,神色一凛道:“这谶语何意?” 苏凌哪里知道这玩意到底何意呢,只得现想现编,他顿了顿方道:“这谶语,乃是虚实镶嵌,前两句是实指,后两句是故弄玄虚,所以后两句没有任何意义,其关键便在前两句雪漫人间......承天顺义......之上。” 这几句话,竟是也引起了郭白衣和徐文若的兴趣。 苏凌朗声“释义”道:“雪漫人间,便是指入冬的第一个雪天,只指的是董祀跟两仙教约定谋逆的时间,承天顺义,便是暗指他们手中有所谓的天子血诏,乃是承天子授意,顺心中大义也!” 解释完这些,苏凌都佩服自己,他自己差点都信了自己这番解释。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苏凌绕了这一大圈,终于自圆其说道:“便是如此,今晚大雪漫天,我料定这董祀必然发难。因此便暗中在车骑将军府房上监视,那董祀偷偷出了府上,我一路跟随,这才来到禁宫,才有了方才发生的事。” 苏凌言罢,朝着萧元彻一躬道:“苏凌,身为司空府供奉,一是隐匿浮沉子身份不报,二是破解了谶语不报,三是未经司空允许,四擅自行动,苏凌死罪!” 萧元彻缓缓的朝苏凌看去。 眼中的神色复杂,他就这样无声的看了苏凌板半晌。 终是一叹,摇了摇头。 郭白衣却是清楚,司空这个表情,应该是选择相信苏凌所言了,只是相信多少。他这个最了解萧元彻的人,也揣测不出来。 萧元彻缓缓道:“那浮沉子,现在何处?” 苏凌摇摇头道:“他解了那谶语,便走了,我也强留不住,至今杳无音讯。”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文若,知会廷尉王景兴,将那浮沉子从通缉人犯中撤下吧,毕竟他也算有功。” 苏凌心中暗笑,这牛鼻子要是知道了,岂不得乐疯了,又可以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了。 萧元彻看了看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苏凌,这一道士我都能宽恕,何况是你呢?你一片赤心肝胆,为了我萧元彻,又是擒住董祀的首功之臣,换言之,更有救驾之功。至于那些你隐瞒我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所以......苏凌,我不但不罚你,还要大大的赏你!诸位以为如何?” 萧元彻说完,抬头看着两旁的文武。 郭白衣、徐文若自然是拱手称是,武将中,夏元让看不出喜怒,张士佑眼中也有激赏之意,那黄奎甲却是一蹦三尺高,嘿嘿一乐道:“还是我苏老弟厉害!主公也是赏罚分明的明主,比那破晋帝强的太多了!” 他这话是发自真心,不管不顾的随意乱扔。 所有人皆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徐文若面无表情,似乎没听到一般。 萧元彻偷偷看了一眼徐文若,眼中似有深意,这才一指黄奎甲道:“你这憨货,就会瞎说!还不给我住口!我怎么能与圣上相比?你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未有丝毫的怒意。 然后,萧元彻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许惊虎近前,冷哼了一声道:“你起来吧,还不谢过苏供奉不怪之恩!若不是他求情,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许惊虎这才长身站起,头一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低声道:“惊虎,谢苏供奉求情......” 苏凌哈哈一笑,朝他肩膀上拍了拍道:“能与奎甲大哥驰名的惊虎统领解除误会,苏凌诚惶诚恐啊!咱们都是为司空做事,以后更要多多走动、配合才是!” 许惊虎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倒是黄奎甲却哈哈大笑道:“老许跟俺一样,再有什么,叫上俺,带着一壶女儿红,没有摆不平的事,是不是老许!” 说着也给了许惊虎一拳。 许惊虎这才淡淡一笑道:“奎甲说的对,有酒的话,什么事都好说!” 萧元彻这才又道:“本以为此事后,让你卸了司空府府兵统领一职,掌管京卫北营。看来,你还断练的很,死罪饶过,活罪难逃,那司空府府兵统领,你也别做了,滚回军营去......” 郭白衣闻言一愣,忙道:“那许统领到军营如何安排......” 萧元彻冷声道:“他不是跟萧笺舒好么?那就去五官中郎将营,做个最低等的兵卒......” 众人知道,司空如今正在气头上,罢黜许惊虎只是为了敲打他,以后许惊虎跟萧笺舒保持距离,以司空对他的感情,想来不久还会重新起用的。 正厅气氛随之一轻。 萧元彻又道:“苏凌,我说过的要好好赏你,如今我便升你做......” 刚说到此处,却见门前冒雪,颤巍巍的来了一人。那人在雪中行动缓慢,甚至腰身都有些佝偻了。 所有人都未想到,来者竟然是宫中常侍齐世斋。 但见齐世斋走进厅中,一眼看到苏凌,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拉了苏凌的手道:“这位少年英雄便是救驾的苏凌么?” 苏凌有些尴尬的挠挠头,他心中自然知道,这老太监唱的是哪一出。 这种心机,怕是这老太监自作主张,那晋帝刘端估计想都想不出来。 萧元彻果然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又看看齐世斋,不动声色的淡淡道:“此少年正是苏凌......” 齐世斋故作惊讶道:“哎嗨呦......果真年少有为!传圣上口谕!” 文臣武将之中,徐文若当先跪下,其他人这才顿了顿,方才跪下。 只有萧元彻和苏凌仍旧站立在那里。 萧元彻是可以不跪的,可是苏凌竟然站着不动。 便是萧元彻都有些没想到,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颇有深意。 齐世斋先是一愣,随即干笑一声道:“罢了,苏凌未入仕,不懂规矩,今日就随他吧!” 这苏凌真就一拱手,当真就没有跪下的意思。 不跪归不跪,这所谓口谕,齐世斋确实不能不宣的。 齐世斋清了清嗓子道:“少年英雄,赤济之才,萧府供奉,医馆妙手,苏凌者,不顾危难,救朕于危难之中,着司空萧元彻,大加奖赏,拣拔以为朕之大晋效力!钦此!” 萧元彻闻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悲喜,只淡淡一拱手道:“臣萧元彻遵旨。” 待齐世斋走后,正厅内的空气还有些许微妙。 倒是萧元彻先干咳了两声,这才朝着苏凌淡淡道:“你看,连天子都下了口谕,嘉奖你呢。” 苏凌却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表情有些不置可否。 萧元彻这才顿了顿,缓声朝着众人道:“明日起,苏凌充任丞相府西曹掾......”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只有黄奎甲心直口快嚷道:“俺苏兄弟这般功劳,助攻只封个从七品的丞相府西曹掾......这也忒小了点吧。” 萧元彻看了一眼黄奎甲,嗔道:“你这夯货,再要多嘴,原本给你庆功的十几坛女儿红,不给你了......” 黄奎甲这才挠挠头,不再说话。 郭白衣和徐文若却是偷偷看了一眼苏凌,却见苏凌一脸淡然,似乎泰然处之。 郭白衣和徐文若,对这个少年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因为他们清楚,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风轻云淡,但心里定然和他们想得一样明白。 若不是那所谓的、不伦不类的天子口谕。 苏凌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西曹掾......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祭酒急智 苏凌原打算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方才那番说辞,虽然萧元彻相信了,但依照他的性格,或许以后再想起这样的事情,怕是还会起疑。 这位司空大人已经招揽了两次自己了,上次是私下,这次可是当着这许多文武心腹的面,还许了自己从七品的官职,若自己还是回绝,让这权倾朝野的司空面子往哪里放? 为了萧元彻的面子,也为了让这个多疑的人对自己彻底放心,罢!罢!罢!西曹掾就西曹掾吧。 苏凌这才一躬道:“多谢司空提携,苏凌恭敬不如从命。” 萧元彻原本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见他答应了,这才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你早就该出仕了,不过你生性恬淡,这样吧,这西曹掾的官职,你就挂着,那不好堂的生意,你该做照做,我这里有事了,你再来就行!” 苏凌忙点头道:“如此,苏凌多谢司空体谅了!” 众文武又是免不了的走走过场,恭喜了一番。 虽然苏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的西曹掾,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苏凌在萧元彻心中的分量,可不是官职品级可以衡量的。 众人又喝了会茶,萧元彻这才又道:“议一议罢,圣上突然驾临我府上,又嘱咐我全权处理董祀谋逆这件事情,诸位有什么说的么?” 郭白衣想了想,方道:“圣上驾临主公府邸,按照有关礼仪,司空当举家搬至别院,可是别院......”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我意,将圣上驾临的后院方圆,闲杂人等全部清空,单独辟出一道院子,供圣上居住,没有圣上宣召,任何人不准踏足其内。至于主公每日向圣山问安事宜......还要令君大人来办了。” 萧元彻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问安事宜,还是要按照规矩来的,我虽是司空,也要遵守......” 徐文若起身道:“以臣之见,圣上竟此事心力交瘁,圣上定然也想找个静处,好好休息,以安龙体,臣明日便去面圣,我想,圣上定是不希望别人来打搅的,当然司空自不比别人,圣上应会下旨晓谕,免了司空每日问安的繁琐......” 萧元彻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顺水推舟道:“那一切以圣上的吩咐为准。” 徐文若又道:“只是,居司空府邸,一则圣上久不回銮,总归不好,二则总不是长久之计,臣以为,还是早些返回大内才是。”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看徐文若,随即淡淡一笑道:“这是自然,董祀谋逆,核心逆党虽伏诛,但仍会有些余孽,圣上在我这里也只是权宜之计,待这件事情彻底平息了,便安排圣上回銮。” 徐文若这才一躬道:“多谢司空......” 萧元彻这才摆手笑道:“文若这谢,方是今晚最真诚的一句话吧!” 正在这时,忽的见有人在大厅外的漫天大雪中,探头缩脑,徘徊着不敢进来。 萧元彻正好瞧见,朝着门外嗔道:“外面是何人,探头缩脑作甚,进来说话。” 那门外之人,这才大步走了进来,浑身带进一股凉气。 苏凌看去,却是一个面生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方面环眼,颌下略微有些黑须。一身镔铁甲胄。 萧元彻见此人进来,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急道:“子真如何来了?可是我那别院出事了不成?” 苏凌心中一凛,将头一低,心中暗想,定是那件事情。他竭力保持着镇定,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郭白衣也是眸中目光一缩,灼灼的看着眼前来人。 所来之人,除了苏凌,其他人都认得,却是新任的越骑校尉,萧元彻的子侄辈中的少壮勋贵——萧子真。 萧子真单膝跪地,声音有些颤抖和羞愧道:“叔......主公,别院出事了,那刘玄汉不知何时从别院逃脱了......” 萧元彻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萧子真近前,面色阴沉的嗔道:“你待怎讲?说清楚!刘玄汉竟然跑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跑的?可有内应?速速详细讲来!” 萧子真冷汗直淌,也不敢去擦,忙道:“主公,末将谨遵祭酒的吩咐,因为董祀之事,需要集合人手,自三日前暗影司暗自撤离后,我麾下的精兵也开始分批撤离,末将不敢夸口,一切撤兵的事宜,都是暗中进行,并未打草惊蛇。” 萧元彻一摆手道:“这些事,你以后再说,我问你,那刘玄汉几时跑的,是有人相助么?” 萧子真半晌无语,憋得脸色通红方道:“末将......末将不知道啊!当时末将并未在别院之中,待末将返回之时,才有留守的兵卒禀报,那刘玄汉已经跑了,我详细问过,他们也都没见着那刘玄汉是如何跑的......” 萧元彻气极反笑,指着萧子真道:“废物!废物!那群兵卒是眼瞎么?那么一个大活人,又不会飞,更不会遁术,连怎么跑的都不知道?都给我砍了!” 忽的似想起什么,怒气冲冲的看着萧子真道:“你呢,你当时为何不在?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离开别院半步,你跑哪里去了?” 萧元彻怒极,大喊道:“来人,将这蠢货叉出去,砍了!” 慌得左右文武忙跪倒,向萧元彻求情。 苏凌忙道:“司空冷静,萧校尉是唯一知道这件事详情的人,还是要问清楚的好!” 萧元彻头一阵剧痛,指了指萧子真,对苏凌道:“苏凌......你来问,仔仔细细地问!问清楚!......” 苏凌头顿时大了三圈,这刘玄汉逃走的事情,是自己一手做的,他比谁都清楚,让他问,能问个清楚才怪。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装作毫不知晓,向前一步道:“萧校尉,你也不要着急,我问你些事情,你好好回忆,莫要漏了什么细节关键!” 萧子真有些懵,他不知道这司空府里何时多了这一个少年,似乎自己的叔父对他还十分看重。 这萧子真却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想来这个场合,萧元彻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这个叫做苏凌的少年,那这苏凌定非寻常之人。 因此他忙一抱拳道:“苏公子......你只管问,子真知无不言。”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什么苏公子,这是我新提拔的司空府西曹掾!” 萧子真忙一低头道:“是!是!” 苏凌一阵苦笑,暗道这人是替我受累,心里委屈却不敢说啊,不过这事总是自己造成的...... 他这才朝萧元彻道:“司空,子真校尉是越骑校尉,总是比苏凌身份高贵许多,还是让他起来回话吧。” 苏凌不过是不忍心牵连无辜之人,可听在萧元彻耳中,却认为这事苏凌在帮着他找场面,好歹这人是自己的子侄不是,心中这才稍稍安慰,瞪了萧子真一眼道:“既然苏曹掾让你起来,你便起来回话!” 萧子真这才感激的看了一眼苏凌,朝萧元彻道:“多谢主公......” 随即起身站定。 苏凌暗道,我把你卖了,你反倒替我数钱.......也是没谁了。 苏凌刚要说话,郭白衣却蓦地开口道:“主公,事情已然发生了,只问发生过的事情,于事无补,如今只有想想补救的办法了,所谓兵贵神速,为今之计最好派出憾天卫中的精锐骑兵,冒雪出龙台四门,追捕刘玄汉,或可能够追的上啊!” 苏凌心中一震,暗暗的看了一眼郭白衣,心中不住称赞白衣神相果真名不虚传,突发事件下的急智反应,无人能敌!他本身想着借着问话,给刘玄汉争取一些逃走的时间,如今看来,只能祈祷刘玄汉自求多福了。 萧元彻低头不语,想了片刻方道:“城中目前还不安定,这样兴师动众,只为追一个有名无实的前将军?有这个必要么?” 郭白衣神情一肃道:“主公,放虎归山,虎必伤人,何况走脱的是蛟龙!......” 萧元彻闻言,声音一肃道:“黄奎甲!” 黄奎甲应声道:“末将在!” 萧元彻朗声道“你带一百憾天卫出东门,另外元让......” 夏元让一拱手道:“末将在!” 萧元彻想了想道:“你派人传信于白河,让他带一百憾天卫出西门,还有传信徐子明,让他带一百憾天卫出南门,李曼典带一百憾天卫出北门,务必把刘玄汉给我追回来!” 黄奎甲和和夏元让轰然应命。 夏元让忽的道:“若是刘玄汉负隅顽抗呢?” 萧元彻顿了顿方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夏元让应诺,同黄奎甲转身出门。 黄奎甲大喝一声道:“憾天卫,随我走!” 说着带着数百憾天卫去找其他三将汇合。 夏元让吩咐了手下将官,待将官去了,这才又转回司空府中。 苏凌这才继续问道:“萧校尉,你们发现刘玄汉不见了,是什么时候?” 萧子真忙道:“两个多时辰之前。” 苏凌暗暗算了下,那也就是说,刘玄汉走了四个多小时了。他走时大雪刚下没多久,道路还未结冰,这时道路冰封,那憾天卫马再快,怕是也不好追上了。 这才不动声色的又道:“司空别院刘玄汉那里总共几人,都走了么?” 这问题,苏凌当然知道,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要做全套。 萧子真忙道:“三人,除了刘玄汉之外,还有他的结义二弟关云翀和三弟张当阳。不知为何只是走了刘玄汉,那两人都还在别院中,并未离开。” 苏凌这才点点头,装作思忖一阵道:“看来害怕都走了,目标过大。” 苏凌又道:“可曾问过四城门守卫,有无可疑车马出城?” 萧子真忙道:“来时已问过了,西门南门北门皆无人出城,只有东门一辆马车出城!” 郭白衣截过话道:“不是已经严令四城今晚任何人不得出城么?除了有城门校尉和执金吾的出城令......” 萧子真忙道:“可是东门的守卫回报说,出城之人手中的确有城门校尉和执金吾联名签发的出城令,他们查验无误,这才放行了!” 郭白衣眼神烁烁,沉思片刻,随即朝萧元彻一拱手道:“这出城令有问题,司空当派人前去城门校尉和执金吾处察查,看这几日是否签发了出城令!” 萧元彻点点头道:“祭酒所言极是!伯宁!” 伯宁忙上前一步道:“属下在!” 萧元彻道:“你现在就去城门校尉处和执金吾处,察查此事,若二人有异象,当场拿了!” 伯宁一抱拳,便要转身离开。 郭白衣却蓦地又道:“伯宁且慢!”言罢转头又对萧子真道:“东门出城的是什么人,可有盘问?” 萧子真忙道:“问过了,是个经商的女公子,碧笺阁的东家,说是她的妹妹想念娘家,怕大雪封门,所以连夜回去。” “碧笺阁?......”郭白衣眼神闪动,倏尔急道:“不用去城门校尉和执金吾处了,伯宁大人,你亲率暗影司的弟兄们,去一趟碧笺阁吧,我想那个碧笺阁定然有问题!” 伯宁看向萧元彻,萧元彻朝他点了点头。 伯宁这才一抱拳道:“那伯宁便谨遵祭酒吩咐!” 说罢,转身来到院中朗声道:“暗影司的弟兄,跟我走!” 暗影司人轰然应命,冒雪朝着碧笺阁的方向去了。 苏凌心中一片冷意,暗道,郭白衣啊郭白衣,你真的好厉害! 苏凌又问了一些话,这才话锋一转道:“不知今晚萧校尉为何离开别院啊?” 他这话刚问完,便引得萧元彻、郭白衣和徐文若齐齐的看向萧子真。 萧子真满头大汗,忙道:“司空、曹掾,我实在是因为有事,我大概在几个时辰前,在我的桌案上发现了一张字条,那字条......” 萧子真支支吾吾,似乎颇有顾忌,不敢再说。 萧元彻眼眉一立,怒道:“讲!这里都不是外人!” 萧子真这才道:“那字条是当年那空芯道人所留,说是......” 萧元彻闻言,眼珠转了转忙道:“好了,此事以后你单独跟我说!” 萧子真忙一点头。 空芯道人?! 苏凌心中一动,他记得前些时,在承天观外与提线玄甲遭遇,便是空芯道人相助,他还是穆颜卿的师父。 这空芯道人到底什么来头,似乎跟萧元彻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苏凌这才稳了稳心神,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司空,我们在这里分析,总是不如亲自去一趟司空别院的好,刘玄汉虽走,他不是还有两个兄弟在么?” 苏凌原本是不愿说这些话的,可是到了这个程度,他再不提议,无论是智近于妖的郭白衣,还是这老谋深算的萧元彻,定然心中有所怀疑。 果真,萧元彻见他这样说,点了点头道:“苏凌说得对,我这便亲自去一趟别院!” 萧元彻说完,便打算头前迈步出来。 慌得郭白衣和徐文若忙上前阻拦。 萧元彻一愣,有些疑惑的望着两人。 徐文若急道:“司空!司空不可轻动啊!刘玄汉虽走,但是关云翀和张当阳皆万夫不当之勇,司空不易亲身犯险啊!” 萧元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神颇有些豪迈道:“人言张当阳勇烈,关云翀更是与当年段白楼齐名。我大晋司空,早想一睹这两位当世豪杰的风范了,再说,这本就是京都龙台,料也无妨!” 郭白衣眼神灼灼,想了一番方道:“司空若去,倒也去得!只是,那关云翀和张当阳的确不是易于之辈,这样吧......” “元让将军、士佑将军......还有惊虎,咱们点了五百人马,陪着司空一起去。” 苏凌顿时头大,他倒不是觉得关云翀和张当阳不行,那五百人马便不好对付,再加上这几个猛人。 关二爷、张三爷这可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苏凌蓦然想起刘玄汉临走时,将关张二人的安危全数拜托给了自己,看来这趟别院之行,自己不去也得去了。 随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苏凌不才,也愿随司空同往!” 萧元彻忙道:“苏凌,你旧伤未愈,加上中毒,这别院离我这司空府还有一段距离,往返劳累,加上天降大雪,你再吸了寒气可不好,你还是在我这府中等消息吧!” 苏凌一摆手道:“司空,那别院情形还未可知,苏凌既为曹掾,这点事情,苏凌还是不能辞的,我这身体还没有那么娇贵!” 萧元彻闻言,这才爽朗一笑道:“好!既然如此,那苏凌与本司空同乘一辆马车,剩余人等,皆乘轿骑马!咱们就一同前往别院,会一会这两位当世英豪吧!” 众人闻言,皆轰然应命。 萧元彻执着苏凌的手,当先走了出来,先上了马车,又招呼苏凌进来。 苏凌忙一躬,走了进去,与萧元彻对坐。 郭白衣和徐文若同乘一辆马车,夏元让、张士佑、许惊虎三人皆翻身上马。 夏元让坐于马上,大手一挥道“全军听令,目标,司空别院,进发!” “喝——!” 五百军士皆冷喝一声。 手中枪矛一竖,大雪之下,闪着冷冽的锋芒。 司空萧字虎旗迎风飘荡在簌簌打雪中。 大军静默行军,朝着司空别院缓缓行去。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愿为孤臣否 大雪,寒风。 五百人的队伍,在这龙台古城中寂静行军。 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淡淡的马蹄声音。 踏踏,踏踏。 旗帜在雪中飘扬,大军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排排整齐的,或深或浅的印痕。 士卒脚印,抑或车辙马蹄。 司空萧元彻的马车车轿内,却是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原本这车轿内就有一盆炭火,萧元彻因苏凌之故,又刻意让下人多搬了一盆炭火进来。 外面,风雪茫茫,冷了一座城; 里面,炭火熙熙,暖了两人心。 萧元彻将那车轿窗上帘子微微卷了些许,透过帘子,缓缓的向外面看着。 皑皑白雪,已经积了很厚,鹅毛雪片在风中漫卷飘荡。 极目望向天地相接处,天光已然有了鱼肚之色。 这一夜,在风雪之中,竟缓缓的逝去。 天,终将迎来风雪相映的黎明。 一时之间,萧元彻竟觉得眼前缓缓向后退去的龙台景色,竟然从未有过的苍凉、壮阔、寂寥。 忽的心潮起伏,望着这古城漫天雪色,眼神沧桑,声音低沉而渺远的吟道: “冬雪凝黯夜, 枯枝挂朔冰。 窗寒白发冷, 灯深残梦惊。 茫茫何所似? 一雪一寒星。” 苏凌闻听萧元彻口占一五言诗,诗意寂寥,甚至有些孤独。 心中蓦地一动,遂道:“司空,果真好文采。”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苏凌,眼下马车中只有你我二人,你还是唤我萧老哥,我听着入耳。”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也不再拘着,洒然一笑道:“萧老哥......” 萧元彻显然十分受用,点了点头方道:“我这诗,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若比起你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来说,却是逊色不少。” 苏凌忙摆摆手道:“萧老哥过谦了。” 萧元彻淡淡笑道:“我有四子,长子明舒,英武豪烈,智计百出,我更有意将我这萧家基业托付与他,只是可叹,他身死于宛阳城下......这事你是知道的。” 苏凌点点头道:“长公子风采,苏凌有幸目睹,果真令苏凌倾倒。” 萧元彻望着茫茫白雪,眼中缓缓浮现出悲伤的神色,叹了几叹,方才恢复原本神色,又道:“二子笺舒,虽有城府,亦有韬略,却性格有些偏执,更有些薄情少恩......但做事还是勤勉的。” 苏凌刚想说话,萧元彻一摆手又道:“三子思舒,写的一手好文章诗赋,更是才名满龙台,便是当今诗赋圣手王仲宣,亦可与思舒儿并称。只是,文章虽好,这却是个乱世,乱世杀伐,人心诡谲难测,偏偏他又生性纯良,对这谲诈世道人心,又半点不知......” “四子仓舒,你也见过,年纪虽小,却有谋略、有眼光,心中有大局,常为天下计。只是,年纪太小,无论朝中地方,资历尚浅,又在序齿上名列最末。”萧元彻缓缓说道。 又长叹一声,将眼神缓缓落在苏凌身上,似有深意道:“苏凌,你与仓舒儿多有交往,亦应见过笺舒,思舒文章才名,想必你也有耳闻,你觉着,何人可继承你萧老哥的位置呢?”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看了看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似乎真的带着询问的神情,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苏凌半晌无语,缓缓低下头去,不敢与萧元彻正视。 萧元彻这才淡淡一笑道:“你倒是少年老成,放心好了,我不过是问一问,决断在我,你莫要有什么顾虑,大胆说罢。” 苏凌思忖片刻,这才一脸坦诚的神色道:“其实诚如司空所言,三位公子各有所长,各有各的特点,皆是人中之龙,司空这等英雄都决断不了,苏凌不过区区一个郎中,如何能够决断的了呢......” 不动声色之间,苏凌已将萧老哥的称呼,换成了司空。 萧元彻呵呵一笑道:“苏凌,你真就这样想的不成,我这几个儿子,你心中总有个亲疏吧。” 苏凌点点头道:“司空说的不错,若论亲疏,我心中确与仓舒最近,无他,灞南城中,我俩实在投缘。” 萧元彻眼眉一挑道:“那你是意属仓舒儿了?” 苏凌摇摇头,正色道:“司空错意了,亲疏远近与心属何人后继,本就是两件事,一为私,一为公也!苏凌不才,却断不敢因私废公,更不能以心中亲疏左右司空心中好恶,这不是失之毫厘而谬以千里么?” 萧元彻闻言,故作疑惑道:“那你是何意呢?” 苏凌方侃侃而谈道:“其实,无论是哪位公子继任,心中有家国天下,有黎庶万民,方得天下拥护,进而坐拥四海也。苏凌窃以为,一则,言此事尚早,司空如今春秋正盛,谈后继之人想来尚早,便是真就过些年,上了年纪,亦有先贤曾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况司空乎?” 萧元彻闻言,眼中一亮,赞道:“好一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是出自何人之言?” 苏凌心中暗自好笑,出自何人,另个时空的眼前人...... 他虽如此想,却无法言明,只得道:“我师尊,轩辕鬼谷......” 萧元彻点点头道:“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果真高士,只是无缘得见,甚为遗憾啊。” 苏凌揭过这话,方又道:“再者,继任之人,应经得住时光的磨练和沉淀,一步步的考察,方能确定,仅仅评空口好恶,岂不是儿戏么?” 萧元彻目光闪动,似有所思。 苏凌又道:“三则,苏凌出身不过山野渔家,自宛阳逃难南漳,又从南漳孤身入京都龙台,龙台繁华,苏凌贫贱,心中惶恐。” 苏凌顿了顿道:“司空不以苏凌卑贱,亲之、任之、信之,苏凌每每思之,无不感念无法报司空大恩于万一也。故而,苏凌心中别无它念,笺舒公子也好,还是思舒、仓舒公子也罢,皆非司空也。” “苏凌心中明白,苏凌只是为司空做事,受命于司空罢了。” 萧元彻闻言,长叹一声道:“所谓赤济,诚不欺我!” 他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颇有感触道:“原以为,我身边可信赖之人不少,可是一路从一个小小的经营八校尉,到如今当朝司空,身边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所剩者,文若心有执念,白衣那身子骨......” 萧元彻神情有些怅然若失,叹了口气又道:“原以为,惊虎忠直,可是他......苏凌,我有一问。” 苏凌神情一肃道:“司空有何事,苏凌静听。” “你可敢做我萧元彻一人之孤臣否?不依靠其他任何人,不卷入任何派系中,只做我萧元彻一人的孤直之臣?”萧元彻的声音已然有了丝丝身居高位者的威压和锋芒,眼神亦有了王道之色。 苏凌心中一颤,他没曾想萧元彻竟然抛了这个问题给他。 他心中原是不想欺骗他,他心中的信念和正义,注定了自己做不了萧元彻的孤臣,然而,他也暗暗决定,只要他萧元彻让自己做的、谋的不是杀无辜之人、行阴诡之事,真的尽力辅佐他,又如何呢? 这个天下,烂透了。 有这样一个杀伐果断,雄才伟略的人开一朝太平,有何不可? 苏凌想到此,这才向萧元彻一躬道:“苏凌愿做这天下的第一个孤臣。” 萧元彻闻言,一把握住苏凌的手道:“好啊,好啊,今日挫败那董祀倒还在其次,得一苏凌,方是我心中大快之事啊!” 萧元彻和苏凌皆大笑起来。 萧元彻忽的有些失落,长叹一声道:“想我萧元彻,无论资历、势力,还是任何一点,如何比不上那个落魄刘玄汉?就因为他是皇室正统么?”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遂道:“萧老哥,何出此言啊?” 他又在不动声色间将司空换为了萧老哥。 萧元彻无奈的摇摇头道:“还不是关云翀与张当阳之故么?” “哦?这两人如何让萧老哥有如此感叹啊?” 苏凌装作十分不解道。 萧元彻苦笑道:“苏凌,你出世不久,对这关云翀和张当阳你不甚了解,这两人可以说是段白楼后,天下首屈一指的武将的存在。” 苏凌故作惊讶道:“果真如此?” 萧元彻点点头道:“那张当阳天生神力,骁勇无比,当年灞城下,独战天戟战神段白楼,那一战天地变色,鬼神惊惧,强横如段白楼者都好取胜啊。想来这张当阳何如?他倒还在其次,更厉害的是这关云翀。” 苏凌又问道:“关云翀如何?” 萧元彻道:“张当阳力猛,招式刚劲爆裂,关云翀沉稳,招式飘逸更兼大开大阖之势,出手更是快若闪电。当年还是在灞城之下,王熙先锋大将华无奢,连斩我二十八路盟军十三员大将,一时之间众皆失色,莫不敢抗。便是这关云翀自荐要出阵,当时他不过是一小小兵卒,那沈济舟好虚名出身,自然是看不起他,无论如何都不允这关云翀出战。” 苏凌淡淡一笑道:“由此一观,沈济舟徒有虚名,何能与司空并论?”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那沈济舟不识关云翀为英雄,我却识得,亲自说项,那沈济舟方才答应,却刁难关云翀让他立下不胜即斩的军令状。” 苏凌只得做了捧哏,好在昔年偶像是于老师...... 他惊声道:“这关云翀真的立了军令状不成?” 萧元彻点点头道:“关云翀何等人物,当即立了军令状,掷笔在地,提了手中长刀便欲出城去战那华无奢。” 萧元彻又看了看苏凌,似乎故弄玄虚道:“你可知那关云翀的长刀叫什么,又有多重?” 苏凌暗想,当然知道青龙......额不对,这个时空叫做湮龙刀。 重量么,若是记得不错的话八十二斤。 可是,专业捧哏,得有专业捧哏的素质不是。 于是苏凌摇摇头道:“这我便不知道了。” 萧元彻大笑道:“八十二斤,刀名湮龙......苏凌,这关云翀是不是可以称的上神力了?” 苏凌心中疑惑道,司空,你是不是多记了一斤,不行这事的找二爷弄个清楚...... 苏凌忙做了个讶然表情道:“的确惊人......” 萧元彻点点头道:“若仅仅这些,我也不会对他如此推崇啊,我当时也是年轻,见这无名小卒豪烈,便斟了一卮酒给他,以壮胆色。可是他却未喝,只说了一句,少待,等我斩了华无奢再饮不迟!” “果然豪烈!” 苏凌这话却是发自内心,他在那个时代,无论是读到还是看到这段,都心潮澎湃。 虽然他知道那是罗大忽悠张冠李戴,然而这个时代却是真真发生了,如此看来,关云翀更是厉害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当时,二十八路联军先于城内,只闻城头处战鼓擂擂,声震天际,不过片刻更是声势赫赫,使人心惊。这才全部到了城头上驻足观看。却正见那关云翀一刀斩华无奢于马下,那一刀仿佛人刀合一,快如风驰电掣,真可谓一刀斩下惊神鬼啊。” “待这关云翀回营,我拿了方才那卮酒,才发觉此酒尚温啊!”萧元彻叹道,“自此之后,云翀温酒斩无奢便大晋传扬了。” 苏凌连连点头道:“果真神仙人物啊!” 萧元彻叹道:“唉,只是可惜这样神仙中人,吾不得也!” 苏凌闻言,眼神闪烁,忽的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顺水推舟? 故而沉声问道:“萧老哥,武将千员,哪个不能征惯战?诸如夏元让、张士佑、许惊虎、黄奎甲、于白河、徐子明等皆万人敌也,何叹关云翀和张当阳乎?” 萧元彻摇摇头道:“这些人虽然也是大将、勇将,夏元让、于白河、张士佑更是有将帅之才,可是却无法比关张二人之万一也!” 萧元彻连连感叹道:“我真就不明白了,我萧元彻比那个刘玄汉,哪点不如了?” 苏凌闻言,忽的淡淡一笑道:“苏凌不才,愿为萧老哥说这二人来降!” 萧元彻闻言,连摆手带摇头道:“苏凌啊,你是不知,我这军中张士佑本就与关云翀有旧,最初时也曾说项与他,最初时,他只是言辞拒绝,后来竟席前立刀明志,又再言让其背弃大哥者,以此刀答话......那刘玄汉善掌人心,关云翀和张当阳跟刘玄汉,又是结义多年的生死弟兄啊!”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似乎胸有成竹道:“我若帮萧老哥说降他们中任何一人,萧老哥该当如何?” 萧元彻一笑道:“这个好办,你若说降他们任意一人,这要做的茶叶生意,我三年利润不取一钱如何?” 苏凌哈哈大笑道:“如此,那苏凌就先谢过司空大人不吝钱财了!” 萧元彻揶揄道:“偏偏我身边皆是如此爱财之人么,郭白衣是一个,又来一个你苏凌......” 这才收了笑容道:“苏凌,你说要说降他们,不是说笑的罢,这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了,实无可能啊。” 苏凌这才一字一顿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也!当初那刘玄汉还在这两人身边,他们自然心中最重的是结义之情。而如今刘玄汉弃他二人不顾,独自逃命,更是陷二人于险地。那结义之情,已然轻了不少。再者司空大兵强将压境,他关云翀与张当阳便是再神勇,能冲杀的出去么?” 萧元彻闻言,低头沉思。 苏凌又道:“到时,待我于阵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料这二人便是不全来降,也定有一人愿降啊!” 萧元彻道:“苏凌你就如此笃定,这两人真有一人来降也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以为来降之人是关还是张?” 苏凌一笑道:“关云翀沉稳,明大义,自然可以以理动之,那张当阳性情暴躁,反倒不好说动。故我觉着,关云翀必然来降!不过,两个人都来,才是最好!”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道:“如此,等下便看苏凌你如何攻心了!” 苏凌胸有成竹道:“那便请司空于别院门前一观了!” 萧元彻又忽的一叹,脸上喜色渐消道:“只是,便是说降关云翀,这人素来忠义,怕是心不在我啊!” 苏凌淡淡笑道:“司空此言差矣,那关云翀是个重情义之人,这等人最好收拢,以情义相交便好,无论他提出任何条件,且都先答应了他,待日久天长,老哥真心待他,他如何不效死乎?” 萧元彻闻言点点头,又道:“只是那关张二人神勇,苏凌你自己也要当心才是。” 苏凌哈哈一笑道:“料也无妨,只要司空大人按我的计策来做,我保证必成矣!” 萧元彻闻言忙道:“计将安出?” 苏凌这才压低声音道:“劳烦司空......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萧元彻便听,眼神便微微的眯了起来......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虎啸龙吟 雪中马车缓缓前行。 苏凌和萧元彻刚说完话,便觉得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早有士卒撩了车轿帘恭声道:“司空、曹掾,眼下便到别院了。” 萧元彻拿了一个手炉,塞到苏凌怀中道:“拿好,随我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皆抬头向前方望去。 但见雪幕之中,司空别院一片银装素裹,竟显得静美异常。 天光已亮,似乎是因为雪色的原因,竟显得比平素这个时辰,更亮堂了一些。 白雪茫茫,掩映着红墙碧瓦,司空别院尽显精致淡雅之气。 无声无息,默然在皑皑白雪之中矗立。 似乎有些祥和安宁。 与别院门前十数丈,剑拔弩张,全军列阵的肃杀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萧元彻看了一会儿,方才将伞撑了,低声道:“元让,上前叫阵。” 黄奎甲不知何时竟然返回来,追上了队伍。 他有些不耐烦道:“主公,这里面统共也就两个人,费这劲作甚,待俺上前,一戟砸死一个,岂不痛快!” 萧元彻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这个莽夫,这是我的别院,照你这样,不由分说杀将进去,是打算把这别院拆了不成?” 顿了顿又道:“黄奎甲,一会儿动起手来,没你的事,给我一边好好待着,敢上前去,罚你一个月不能饮酒!” 黄奎甲这才颇为丧气的嘟囔道:“原以为把事情交给手下人,还能赶上,打一场痛快的,这可好,架没打着,喝了一肚子西北风......” 但见夏元让,轻催胯下战马,踏踏向前几步,将手中长刀一横,朗声道:“兀那关云翀、张当阳,司空大军已至,还不出门就缚,更待何时?” 他这番叫阵了数遍。 那司空别院竟然依旧静默如常,没有一丝动静。 回答他的只有冷风呜咽和落雪簌簌。 夏元让正欲拨马返回请示,却突然听到院内传来咯咯吱吱的脚踩积雪的声音。 不由得抬头看去。 但见这别院门前,忽的闯出一员大汉,未着铠甲,只穿了一件无袖单衣,两只胳膊上的肌肉肉眼可见的孔武有力。 这冰天雪地,他竟似感觉不到一般。 这大汉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阔口咧腮。倒提着一把出了号大的蛇矛枪,在地上极速划过,翻涌起阵阵雪浪。 几步来到门前,将蛇矛枪在地上一磕,“嘭——”的一声,掀起雪花片片迸溅。 萧元彻这才低声对苏凌道:“此人便是张当阳。” 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张当阳来到门前,先环视了一圈列阵的五百精锐兵卒,这才哈哈一阵大笑道:“俺张三爷以为来了多少人,未曾想不过这么许多饭桶,禁不住俺那虎啸蛇矛枪一搠的!” 随后仰天狂吼一声,端得是震耳欲聋。 萧元彻这边,所有马匹,被张当阳这一声震天狂吼惊得踏踏向后倒退,被马上的主人连连喝止,这才原地打转不前。 夏元让喝止了受惊的战马,堪堪稳住身形,长刀一顺一指张当阳道:“识时务者,赶紧跪地请降,莫让某费事!” 张当阳冷笑一声道:“你比当年段白楼如何?就你是夏元让啊,我以为站起来,直取关云翀。 “关云翀,休得放肆,张士佑前来战你!”右面马上战将,正是张士佑。 那张士佑年少时与关云翀有旧,更有些交情,所以一直犹疑,没有出战。 可是夏元让败绩,许惊虎又被张当阳缠住不得分身。 眼前这萧子真更是要命丧当场,只得催马上前,冲杀过来。 关云翀原想将萧子真一击毙命,未成想竟逼得两员大将从后面杀到,只得放弃萧子真,转回头来,一摆湮龙长刀,冷声道:“以一敌二,萧元彻手下,竟都是些这样的人么?” 张士佑面色一寒道:“云翀兄,你虽勇武,可是今日大军压境,你也难逃就缚,不如早日降了,士佑保证,必拼死向司空求情!” 关云翀冷笑一声道:“大丈夫死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忠臣岂侍二主耶?张士佑,你以为关某如你?” 张士佑闻言,一脸惭色。 黄奎甲哼了一声道:“跟他废话什么,俺这就将他切开晾着!” 张士佑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同黄奎甲一起,杀了过来。 关云翀抚髯大笑道:“痛快,今日我便看看你们两个有什么本事!” 言罢,湮龙刀咆哮而出,半空中一道圆弧刀芒,将二人来路封住。 黄奎甲是个夯货,哪管许多,手中大戟不躲不闪,正砸在关云翀的刀上。 张士佑却是个机巧之人,知道硬抗关云翀谈何容易,一拨马头,错身而过。 黄奎甲大戟嘭的磕在刀身之上。 却忽的发现自己纵有千钧之力,竟好似忽然不知被什么力量给卸掉了一般,只觉得那撞上的一刀,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气力,而自己全力一击,竟也变得绵软起来。 虽然感觉力气被卸掉,但是他的铁戟想要借力打力,却是不可能了。 原来,关云翀知道,黄奎甲的气力便是放眼整个大晋,也是独一档的存在,与当年的段白楼相较,亦不惶多让。 所以他暗中使了巧劲,以力卸力,这才让黄奎甲觉得空有一身气力,却无用武之地。 便在这时,张士佑侧面拦腰一刀,横断寒江之势,急攻而至。 关云翀冷哼一声,湮龙刀蓦的朝地上一插。 张士佑那一刀正砍在湮龙刀的刀杆之上。 张士佑使了全力,可那湮龙刀只是嗡嗡作响,连一丝一毫的摇晃都没有。 关云翀忽的双臂横推,朝着张士佑侧面而来的马肚子上,轰的就是两掌齐出,冷声叱道:“下马来!” “轰——”的一声。 那战马唏律律的大叫一声,四蹄扬开,撂着蹶子,朝着萧元彻的阵营疾冲而至。 张士佑在马背上翻上翻下,饶是抵抗不过,只得爆喝一声,身形自马背上陡然悬起,半空中飘向关云翀,日月山河刀高举向天,以上示下,直劈而来。 关云翀身形后退,向前挥刀,一刀逼退了黄奎甲,紧接着长刀向天,堪堪挡住了张士佑自半空斩下的一刀。 然而此时,那受惊战马唏律律暴叫,如发了狂一样,一头撞进萧元彻阵列之中。 顷刻之间十数个兵卒躲闪不及,被疯马撞到在地,东倒西歪,惨叫哭嚎不止。 后面的士兵这才急忙闪出一条路来,那战马怪叫连连,扬开四蹄朝着远处冲去。 顷刻之间,没了踪影,只余荡起的雪浪缓缓下落。 关云翀敌住张士佑和黄奎甲夹击,却仍旧应对自如,湮龙长刀刀芒闪闪,似有龙吟阵阵。 那厢张当阳跟许惊虎皆衣衫半裸,打了个火花四溅。 这时萧子真和夏元让缓了口气,见张士佑和黄奎甲那里还好,可是许惊虎已经被张当阳逼得连连后退,暴喝不止。 夏元让将受伤的虎口上缠好绷带,心中暗想着定要在张当阳身上找回场子,倒提长刀直奔张当阳杀去。 萧子真也从旁边士卒手中夺过一根长矛,将长矛一摆,直冲关云翀杀去。 大雪纷扬,皑皑白雪大地之上,七员当世最强的几个战力,两相捉对厮杀。 刹那之间刀悍枪啸,天地争锋,英雄本色。 关云翀与张当阳虽只有二人,却将那五人逼得泼了性命,方堪堪战平。 湮龙长刀,纵横睥睨。 虎啸蛇矛枪,霸道绝伦。 虎啸龙吟,天地惊心。 这两厢,厮杀了不知多久。 那苍穹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竟然渐渐停了。 可是无论战与观战之人,竟皆未有发现。 两厢争斗,惊天泣地。 萧元彻眼中渐现豪烈之色,忽的朗声道:“来呀,擂鼓,助威!”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忠义之辩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激昂之意震彻整座古老的龙台。 龙台此时已经苏醒。 各家各户皆出了门来,拿着扫帚扫着门前落雪,那些稚童们更是在这雪地之中追逐嬉戏。 忽的,那咚咚咚——的声音蓦地响彻在整个龙台上空。 江的鼓点,彷如从万千百姓的心中擂响。 所有人,皆缓缓的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的望向城的一角——司空别院。 满城百姓,一片静默,大雪古城,恁的肃杀意。 ............ 司空别院。 苏凌看了看阵中形势,料想这样打下去,怕是打到天黑也难有结果,这才暗暗道,看来只有让我来打破这场中均势了。 想罢,朝着萧元彻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元彻也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知道苏凌要按计行事了。 但见苏凌忽的大吼一声,手中问相思清鸣一声,一道残影朝着关云翀冲去道:“关云翀,一起死吧!” 关云翀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是暗语? 死只是虚词,这是要让我跟他一起,难道苏凌要以他自己为质,逼萧元彻退走? 心中念头连闪,再看苏凌疾驰而来,眼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关云翀再不迟疑,忽的大吼一声,湮龙长刀连闪几下,刀芒过处,逼得黄奎甲、张士佑、萧子真左右倒退,竟闪出一条道路来。 关云翀一声轻啸道:“无名宵小,也敢上阵?死来!” 绿影一动,已然冲到苏凌眼前,长刀一顺,交在左手,斜刺里一闪,倏尔来到苏凌身后。 慌得黄奎甲大吼一声道:“苏小子,小心啊!” 却是已然不及。 “砰——”的一声,关云翀的手正掐中苏凌的哽嗓。 关云翀这才左手长刀一指将门前团团围住的五百军士,冷然道:“给我闪开一条路来,否则此子必死于关某之手!”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了,许惊虎一愣之下,张当阳一矛正搠在他的左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慌得许惊虎右手锤拼命的朝张当阳脑袋砸去,张当阳这才一错步,撤矛闪身。 矛尖锋利,带出一道血线。 身后萧元彻一惊,冷然朗声道:“将士们,准备出击,抢回苏曹掾!” “喝——!”五百甲士,皆长啸一声,举盾架矛,摆开攻击姿态。 踏踏——踏踏——五百甲士踏着有节奏的步伐,朝着关云翀和张当阳逼近。 张当阳大吼一声,想是杀红了眼了,一摆虎啸蛇矛枪,便要冲阵。 苏凌吓得直翻白眼,暗道,这大爹,不对,这大爷,你怎么那么实诚呢,别冲啊,退!退!退! 幸亏关云翀看个正着,出言喝道:“三弟!不可!” 这张三爷,一脸不解道:“二哥,你掐死这小子,俺先冲杀过去,搠死他十个八个的!” 关云翀忙架着苏凌,快步来到张当阳近前,低声道:“不可鲁莽,听哥哥的!” 张当阳这才将长矛朝地上一搠,满脸愤恨的看着那五百甲士。 眼看五百甲士已然将关张苏三人围在核心。 关云翀冷声道:“谁敢近前,我第一个先掐死这人!” 黄奎甲将大戟朝地上一扔,拍着屁股跳将起来,急嚷道:“这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苏小子你是不是比俺还傻,就你能耐!用的着你么?老实待着多好?这下翘辫子了吧!” 众将皆面面相觑,回头看着立于马车之前的萧元彻。 忽的许惊虎大吼一声道:“区区一个曹掾,还想威胁天兵,我先砸了你们再说!” 说着就要欺身向前。 便在这时,萧元彻声音冰冷,自后面传来道:“谁都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许惊虎这才一愣,悻悻的向后退了几步。 萧元彻向前走了几步,朝着关云翀一抱拳道:“云翀义士,灞城下一别,今日算是本司空第二次领略足下风采!果真无人能敌啊!” 关云翀冷声道:“当年的萧元彻不过京营八校尉,声名不显,却对大晋一片赤胆忠心,不畏强敌,敢跟国贼王熙不死不休。今日萧元彻已然是大晋司空,权倾朝野,只是不知赤胆忠心可还在否?” 萧元彻也不以为意的,淡淡道:“人生大道何止千万,云翀有云翀的证道之法,元彻亦有元彻的证道之法。今日云翀已深陷重围,不如放下手中长刀,你我对坐品茶如何?” 关云翀冷笑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司空还是下令撤走吧,万一关某一个不小心,手上力气重了些,拧断了这位苏曹掾的脖子,总是不好吧!” 萧元彻半晌无语,低头沉思,却看被制的苏凌朝他眨了眨眼,他这才稳了稳心神,做了决定道:“全军听令,后退......” 军令既下,五百甲士闻风而动,缓缓的朝后面退去。 竟闪了一条通向别院中的道路出来。 关云翀朝着张当阳一使眼色,张当阳这才没有犯浑,当即朝着那别院中冲了回去。 关云翀制着苏凌,也缓缓向后退去。 那五百军士本身向后缓退,见关云翀仍然不放苏凌,更欲将苏凌劫持进别院,呼得一下,竟齐齐的朝着关云翀退去的方向涌来。 关云翀哪里给他们合围的机会,一提苏凌的衣带,将他提将起来,瞬间飘身进了别院,反手将院门插死。 那五百军士一拥而上,却是晚了一步,矛盾并举,皆砸在院门之上,嘭嘭直响。 夏元让来到萧元彻身旁,低声请示道:“主公,是否下令强攻别院?” 萧元彻瞥了他一眼道:“强攻,如何强攻?拆了我这别院,再搭上一个苏凌?说的轻巧,都给我退回来,谁都不许贸然进攻!” 夏元让一窒,只得返回阵前,大吼一声道:“全体,后退!没司空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攻。” 天虽雪停,但寒风呼啸,眼前尽是皑皑白雪。 五百甲士就这样伫立在风雪之中,谁都不敢动一下。 可是时间一长,寒气逼人,这五百甲士虽降于他,是也不是?” 萧元彻这才淡淡一笑,点头承认。 只是忽的有些忧心忡忡道:“苏凌那小子,一身都是胆,这计划虽然可行,却是拿他自己生命做赌注。那关云翀或许不会趁人之危,可那张当阳暴戾......我还是担心他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我们都明白,苏凌岂能不知,主公放宽心就是,便是说降不成,料那苏凌机敏,定能安然脱身。”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便要挑帘下车。 郭白衣神情中忽然带了一丝玩味神色道:“主公就不疑心,苏凌......” 萧元彻眼神灼灼,忽的一摆手道:“连生命都不顾的人,我萧元彻岂能见疑?” 说着便下了车去。 方过了不久,车帘一挑,徐文若也走了上来,与郭白衣对坐。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老徐,我看你也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苏凌安危,莫不是也看懂了这是唱的哪出戏不成?” 徐文若用手点指郭白衣,笑而不语。 ............ 司空别院。 张当阳一屁股坐在房内的椅子上,身上热汗直淌,暗暗觉得今日还是未打痛快。 忽的身影一闪,关云翀和苏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当阳一眼瞅见苏凌,冲冲大怒道:“好你个小白脸子,原以为你是个好人,还救了俺大哥,如今你却帮助那个萧元彻,返回头与俺和二哥作对,看俺不一巴掌拍扁了你!” “雾草!张三爷,你有没有脑子啊,我这是在救你们,你还真打啊!”苏凌面色一变,见那蒲扇大的巴掌已然拍了过来。 慌得苏凌急忙向关云翀身后一躲大喊道:“救命啊!” 关云翀忙和张当阳对了一掌,嗔道:“三弟,你做什么?苏凌贤弟的确是为了救我们,否则怎能一招被擒。” 苏凌老脸有些发烧,真要动手,一招可能闪的过,能接三招,他都够呛。 张当阳这才转怒为喜,嘿嘿一笑,朝着苏凌唱了个喏道:“哎呀呀,俺是个莽夫,苏老弟莫怪,莫怪。” 苏凌摇摇头道:“怪倒不敢,指望三爷下次再出手时,轻一点......慢一点......” 张当阳这才挠挠头道:“下次一定轻,一定!” 苏凌心中暗暗叫苦,雾草!还真就有下次呗...... 关云翀这才一抱拳道:“苏贤弟,你可有杀出去的办法?”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自然有办法,保住二位,只是我说出来,二位恐怕不听啊!” 关云翀似有所思,微缩双目,捋了捋颌下长髯这才道:“苏贤弟但说无妨。” 苏凌点点头道:“我可保一人离开,另一人只能暂时委身降于萧元彻......” 关云翀先是眼神射出一道利芒,随后低头不语。 张当阳闻言,嚷道:“你这苏凌,是何道理?要走俺和二哥一起走,要杀出去俺和二哥一起杀出去!断然无一人逃生之理!” 苏凌暗道,活爹,大活爹!你是厉害,好汉架不住人多啊,莫说那几个大神,便是那五百小兵,你也冲不出去啊! 苏凌只得苦笑一声,不管张当阳嚷嚷,对关云翀一抱拳道:“关兄,如今强敌环伺,又有几个大将在外,想来若是他们真就不管不顾的杀将进来,加上苏某,咱们三人或可凭借别院死守一阵......只是终将难逃引颈就戮的命运啊!” 关云翀忽的淡淡一笑道:“自大哥离开之后,关某已然生死看淡,他们若是冲进来,苏贤弟自己去了,莫要管我们便是。关某死便死矣,上可报大晋,下可全兄长结拜之意!亦无憾矣!” 张当阳一拍大腿朗声道:“着啊!二哥说的不错,这话老张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对!” 苏凌翻了翻白眼,心想若有个布头,定然先把张当阳的大嘴塞了...... 苏凌只得忍了,朝着关云翀道:“关兄义薄云天,苏某也早已知晓,今日一观,果真如此!只是关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关兄真以为力竭身死,方为大忠大义不成?” 关云翀眼神一冷,冷然道:“不知苏贤弟有何高论,若是替那萧元彻做说客,还请自便吧!” 苏凌淡淡一笑,朗声道:“我去便去了,只是关兄一生忠义,却要做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也!” 关云翀脸色难看,冷然道:“苏凌何意!且容你一说!” 苏凌点点头,来到门前,望着茫茫白雪,忽的转过身来,直直的注视着关云翀,一字一顿道:“关兄应知,身死魂灭,你倒是解脱了,可是你要置皇叔何地,又置张当阳何地?” 随即叹了口气,又道:“当初关兄与皇叔、当阳二位,歃血为盟,对天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言犹在耳,关兄难不成是忘了么?” 关云翀冷眼相顾,朗声道:“关某一刻也未曾忘记!” 苏凌点点头道:“既如此,敢问关兄,如若你此刻就死,皇叔远在锡州,岂能独活,当阳兄亦能独活否?表面你不愿侍二主而背盟,实则,一人死而三人亡,这岂不是不义?” “这......”关云翀闻言,寂寂无声。 苏凌见这话果真好用,便向前一步又道:“往大了说,关兄生于天地之间,所愿不过是报效大晋,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是也不是?” 关云翀正色点头道:“关某平生所愿也!” 苏凌点点头道:“可如今山河破碎,晋室衰微,关兄若死,此志可全乎?” “这......” 苏凌淡淡的看了一眼关云翀道:“身死不能救国,这岂不是不忠?” 关云翀一窒,说不出话来。 苏凌眼神灼灼,逼视关云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丈夫自当惜之。可如今既有生还之路,关兄为何偏要赴死?这岂不是不孝?” 不等关云翀说话,苏凌步步紧逼道:“关兄既死,皇叔、当阳兄自然不会独活,忠义之士皆成一抔黄土。可山河破碎,纷乱四起,流血飘杵,天下百姓可得半刻安宁,亦可得半寸安身之地乎?想来定然家破人亡,遍地白骨也!关兄岂能为了求解脱,而置天下黎庶于不顾?这岂不是不仁?” 苏凌声音朗朗,回荡在屋中。 “如此看来,关兄既是不愿,也最终落得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也!” “这......”关云翀长刀触地,半晌无语。 眼神深邃而无奈。 忽的长叹一声道:“苏贤弟,一语惊醒梦中人!若关某真就现在死了,的确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了!关某受教了!” 苏凌点点头,语重心长道:“既如此,苏某斗胆为天下苍生请命,还请关兄爱惜自己,莫要寻死方好!” 关云翀仰天长叹道:“唉!死既不能,关某真要做那贰臣不成么?” 苏凌摇摇头道:“关兄大义,那些贰臣之人岂能与关兄相提并论?” 关云翀这才沉沉的点了点头道:“如此,关某有三事相约,若门外那萧元彻能够答应,关某便降!”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果真,这事还是来了! 只是来的早了些罢。 关云翀刚要说话,张当阳大吼一声,按住关云翀肩膀摇晃道:“二哥!怎么能降那萧贼!俺随二哥杀出去,掩护二哥离开!” 关云翀任由他摇晃,待他说完这才道:“三弟不可,断不能因为我而断送你的性命。我留下,你走!” 张当阳又是一阵大吼道:“不通!不通!俺老张这就找那萧元彻拼命!” 言罢,提了呼啸蛇矛枪,便要打出门去。 关云翀一步迈到张当阳近前,伸手一拦道:“三弟当真要陷我于不义么?” “唉!——”张当阳将长矛一扔,双手抱住大脸,蹲在地上,神色痛苦。 关云翀这才走到苏凌近前道:“苏贤弟,为何只让我一人来降,为何不让三弟随我一同......” 苏凌瞥了瞥张当阳道:“张三哥会愿意降那萧元彻?” 张当阳闻言,猛然抬头道:“老子死都不降!” 苏凌一摊手道:“如何......” 随即又道:“这只是其一,其二,若真就关兄和当阳大哥一同降了萧元彻,若一旦有了玄汉大哥的消息,你们定然前往投之,是也不是!” 关云翀道:“这是自然。” 苏凌点点头道:“若是关兄独自前往,凭着关兄心思,千上万水,亦可往之,可是若要两人,怕是那萧元彻如何也不肯放人的,到时再横生变故,岂不麻烦......其三,为何不是当阳兄降,而是关兄,皆因为关兄心思缜密,若有事发生,定能随机应变,更好应付不是......” 张当阳闻言,不满道:“合着就是俺老张是个粗人,脑袋不灵光呗......” 苏凌心中暗道,你以为呢?却笑而不语。 关云翀这才将张当阳从地上扶起,语重心长道:“三弟,既如此,便依苏贤弟所言,待会儿我定向萧元彻言明,保你脱困,你切莫以二哥为念,出了龙台,便去寻大哥,一路上山高水长,三弟定要多加小心!” 张当阳虎目含泪,心中拧了个大疙瘩,可是他哪有本事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得颤抖着反握了关云翀的双手,颤声道:“长兄如父,如今大哥不在,俺老张听二哥......只是二哥身陷贼营,定要时时处处小心则个!” 关云翀这才放下心中挂碍,长叹一声道:“苏凌,关某便先约了三件事,萧元彻愿意,关某扔刀请降!” 苏凌却道:“关兄且慢,我意还要找一个第三人。那萧元彻多疑,仅仅咱们三个,怕是不妥。” 关云翀一怔,随即道:“贤弟所言不差.......” 他思忖片刻方道:“不知贤弟以为张士佑如何?我昔年与他有旧,此人还算忠直,贤弟以为呢?” 哎呀!苏凌暗道,我这是做了人家的活,抢了人家的戏啊,张大神不出场,还是不行啊。 于是,苏凌点头道:“苏某也以为张士佑极恰!” 关云翀点点头道:“如此,便要劳烦苏兄弟了!” 苏凌点头,这才出了院子,“呼——”的一声打开了别院大门。 依靠在门前。 一眼看去,好家伙,五百甲士全部杵在雪地之中,冻得苦不堪言。 苏凌心中有些好笑,倒也不是笑这五百军士狼狈,而是觉着这些人充当了这场戏的冤大头,实在有些不忍。 众人见苏凌忽的独自从别院中出来,先是一愣,随即便七嘴八舌道:“苏曹掾,怎么一人出来了,里面如何?” 苏凌做了个罗圈揖,这才朝着张士佑朗声道:“张将军,只你一人跟我进去,有要事相商。” 张士佑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看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车轿之内,古井无波的徐文若却忽然开言道:“白衣,这苏凌比之你我,如何?”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张士佑入内,这是在安咱们这位司空大人的心呐......” 张士佑见萧元彻准许了,这才提刀朝苏凌处走去。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了别院大门,走了进去,反手又将大门关好。 第五卷血诏杀机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烟火,难慰孤独 苏凌和张士佑刚走进司空别院,张士佑便朝苏凌一抱拳道:“苏曹掾,唤士佑进来,到底所谓何事?莫不是想要劝降关云翀么?我与那关云翀,虽有旧交,可是我亦素质他的秉性,他断然是不肯降的......” 苏凌淡淡一笑道:“张将军,凡事总有个例外不是么?” 张士佑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激动道:“莫不是苏曹掾已经大功告成,劝降了云翀不成么?若真如此,士佑先谢过了。” 苏凌一笑道:“降不降的,便要看张将军这最后一步如何做了。” 张士佑闻言一脸疑惑道:“苏曹掾此话何意啊。” 苏凌只道随他前往房中,到时自知。 正说间,两人已经一前一后的来到了房中。 关云翀见张士佑果真来了,这才朝着他一拱手道:“士佑,两军阵前多有得罪,还请莫要记恨才是。” 张士佑点点头道:“士佑素知云翀兄大义,那点小事,何足挂齿。方才我听苏曹掾讲,兄要见我,可是想好了投效萧司空么?” 张士佑倒也爽快,直接开门见山。 苏凌心中暗忖,这也省了自己不少事情,如今安心看他俩如何交谈便好。 但见关云翀先是有些犹豫,而后将鹦哥绿长袍一甩,沉声道:“此事当感谢这位苏曹掾,若不是他力劝关某,又以忠孝仁义之理告之,我怕是早已做了拼杀的决定了。” 张士佑闻言,更是对这个年纪轻轻的苏凌高看一眼,暗中认定,假以时日,这苏凌的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定要多亲多近才是。 想到这里,张士佑朝着苏凌一抱拳道:“苏曹掾,高义,受士佑一拜!” 苏凌忙一摆手道:“你还是听听关兄投效的条件吧......” 张士佑这才面色稍变,出言问道:“莫非云翀兄还有什么疑虑不成?” 关云翀点了点头道:“我有三约,请士佑兄代为转达萧司空,若司空允了这三约,关某当即扔刀归降,如若不允,关某誓死不降。” 张士佑闻言,顿时愣在当场,半晌方道:“既然如此,请云翀兄先对我试言之,如何?” 关云翀点了点头,朗声道:“一者,关某降晋不降萧,若萧司空对外言说,我归降的是他萧元彻,我必不降!” 张士佑闻言,心中便是一颤,这第一约便如此苛刻,若说给司空听了,万一司空震怒,怕是到时玉石俱焚啊。 想罢,他不动声色的看向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张将军莫急,此乃关兄向司空大人提的约定,你只牢牢记住,待会儿出去半字不差的传达便好,至于司空作何感想,料想张将军也无能为力,是吧?” 张士佑点点头,觉得苏凌说的不错,这才朝关云翀一抱拳道:“云翀兄这第一约,士佑记下了,敢问剩余的是什么?” 关云翀并不答言,缓缓看向立在门边,一语不发的张当阳,眼中颇有难舍之色。 张当阳也望着关云翀,虎目流泪,嘴唇颤动,这时却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关云翀这才长叹一声道:“我这三弟,是个粗人,若是留下,必然频生事端,我留下,即刻放我三弟离去,一路之上不得追赶。若司空允了,关某愿降!” 张当阳点点头,头更是大了三圈,谁都知道这个张当阳,要是论起勇烈,怕是眼前这个关云翀还差上半分,想让司空放了张当阳,怕是比登天还难。 张士佑只得硬着头皮再问道:“士佑记下了,不知这第三......” 关云翀思忖片刻,忽的眼望阴霾的苍穹,冷风拂过他的长髯,竟有了些许沧桑之意。 声音低缓,但不容置疑。 “他日,关某若知我兄长消息,无论山高水长,天涯海角,我亦要前往投我兄长!” ............ 别院大门訇然洞开,张士佑在前,苏凌、关云翀并肩在后,最后是有些没有精神的张当阳。 几人依次走出。 萧元彻立于茫茫雪地之中,身后大氅随风荡漾,别有一番枭雄气质。 只是此时此刻,他目光柔和,看着这几人。更是轻捻长髯,眼中亦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张士佑将这三约完完整整的向萧元彻转述了一遍。 出乎张士佑意料之外的是,萧元彻竟然毫不犹豫的照单全收,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关云翀今日之降,乃是降晋,非向他这司空投降。 随后又似自我开解道:“我萧某人亦是大晋司空啊,这又有何不妥呢?” 他这般言语,是低声自语,虽带着淡淡的失落,听在郭白衣和徐文若的耳中,两人还是极为佩服萧元彻的胸襟的。 关云翀望见萧元彻站在茫茫雪中,竟是丝毫不觉寒冷,只为翘首以盼自己出来,心中亦有所触动,忽的朝萧元彻一揖道:“司空久侯了!” 萧元彻目光柔和,面容上还带了淡淡笑容,刚想说话,却不料关云翀竟脸色一肃道:“司空,如今云翀已然扔刀来见,便要遵守你我之间的第二个誓约,速速放了我三弟离去才是!” 说罢一捻长髯,双目微闭,遗世独立。 似乎专等萧元彻答话。 他这样行事,看在萧司空众将眼中,更是倨傲无礼,早有黄奎甲、夏元让、萧子真怒目而视,夏元让更是冷声斥道:“大胆关云翀,你不过是困兽,面对司空竟如此傲慢无礼,真欺司空门下无人否?” 关云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然道:“败军之将,关某不屑与之搭话!” 夏元让闻言,脸顿时成了猪肝色,大吼一声,从身旁甲士近前劈手夺过一杆长矛道:“夏元让今日定斩汝头!” 关云翀冷笑不止道:“不知是夏将军嘴快,还是关某的湮龙刀快?” 他这话说的毫不让步,针锋相对,更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苏凌摇头暗想,看来关云翀果真傲气无双。 又想到那个时空,那个一身傲骨之人最后的命运,不由的摇头叹息。 关云翀这一番话,立时惹恼了阵中这几员将领,黄奎甲、夏元让、许惊虎皆欲催马向前来厮杀。 萧元彻却在马车之前冷哼一声道:“我方才便已然说过,除非我的命令,其余人无论是谁,敢贸然行动,杀!还不给我退了回去!” 黄奎甲等人只得暗气暗憋,收好武器,压住阵脚。 饶是如此,看向关云翀的眼神也不善。 关云翀将眼一闭,只做不见。 萧元彻看向关云翀的眼神虽然依旧温和,脸上却没有了笑容,忽的缓缓一笑,这才道:“人言我萧元彻乃奸狡之辈,今日云翀在此,我萧元彻便要让这世人看看我到底遵不遵守誓约......只是,云翀有三约,萧元彻亦有三愿,不知义薄云天如云翀者,可否让萧某如愿呢?” 我去......苏凌有点头大,暗道,司空你不对劲啊,剧本上没这个台词啊......啥时候整出来一个三愿了? 关云翀一愣,萧元彻忙又朗声道:“当然,萧某这三愿,绝不是与云翀三约有冲突矛盾之处,云翀若答应了,你三弟即刻我便放行。” 关云翀这才点了点头,亦朗声道:“既然如此,司空请讲,关某静听。”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萧某第一愿,云翀莫要因我不是你的兄长,即便归降,也心中有顾虑,以后若有什么想法见地,望你知无不言,行止随心!” 关云翀心神大动,朗声道:“关某遂了司空这第一愿!” 萧元彻闻言,脸上有渐渐浮现喜色,又朗声道:“萧某第二愿,若日后上阵杀敌,萧某如有拜托云翀的,还望云翀尽心竭力,全力对敌!莫要以为元彻不信你而懈怠了!” 关云翀朗声大笑道:“司空只要信我认我,关某自当阵前全力以赴,绝无懈怠!司空这第二愿可全也!” 萧元彻点点头,眼中出现了一丝无奈神色道:“若日后云翀寻得你的兄长消息,勿忘亲自向萧某辞行啊!” 关云翀眼神闪动,蓦地又是一躬道:“司空既有赏识之恩,若有辞行日,关某必当亲自登门辞行!司空三愿皆可全也!” 萧元彻这才仰天大笑道:“云翀果真是个忠义之人,萧某如何能不义气乎?” 言罢,他忽的眼神一肃,朗声道:“全军听令,后撤一百步,放张义士离开,如有阻拦,当场斩杀!” “喏!——”五百人齐声应诺。 雪地中踏踏之音响起。 那五百甲士果真有序的向后退了一百步,然后伫立在那里,队形不乱。 关云翀走到张当阳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腹心事无法诉说,只化作淡淡一笑道:“三弟,速速离去吧,兄在龙台遥祝三弟前路安好!” “二哥......”张当阳虎目流泪,肩膀颤动。 关云翀宠溺的在他头上拂了一把,宛如哄着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低声道:“三弟,怎么哭哭啼啼,像个女公子啊......你看看,这四周可都是萧元彻人,莫坠了咱们兄弟的名头!” 张当阳这才用手一甩眼泪,点头道:“二哥说的不错,咱们什么时候都不能坠了名头去!” 忽的朝着关云翀跪下,两个膝盖重重砸在雪地之上,雪片飞扬。 关云翀想扶他起来,可是用了几下力,张当阳却仍旧纹丝未动。 皑皑白雪之中,枪矛闪动之下。 张当阳长跪于地,朝着关云翀嘭嘭嘭的磕了三个响头。 关云翀不忍再看,直转过身去,昂首向天,双目一闭,手捻须髯。 丹凤眼中,两行滚烫热泪。 张当阳磕完这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颤声道:“二哥保重,当阳走矣!” 说罢,再不迟疑,转头大步朝着龙台城门方向而去。 脚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直响。 张当阳就这般走了几步,不知为何,竟忽的朝着前方狂奔起来。 半晌,苏凌方低声对关云翀道:“关兄,当阳去矣。” 关云翀这才缓缓转过身子,朝着雪地上留下的两排大脚印一躬,缓缓道:“三弟......保重!” 萧元彻见大事已成,这才大笑着想要朝关云翀走来,却不想黄奎甲将他一拦道:“主公,俺觉着主公还是莫要近前,这关云翀万一反悔了......”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罚你两月不得饮酒,说话之前,先动动你那没几两重的脑子!” 黄奎甲闻言,自己又多了一个月不得饮酒,嘴咧的向瓢一样。瞅瞅后面的徐文若和郭白衣,又看看诸多将领,皆是笑着看他,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虑了,这才挠着脑袋,也嘿嘿笑了起来。 萧元彻原先缓步向前,后来竟越走越快,直到最后,竟是走的大步流星。 转眼便来到关云翀和苏凌近前。 左手执起苏凌,右手拉住关云翀,哈哈大笑,顿感豪气陡增道:“今日天下文才将才皆在我左右,这天下何愁不定!” 言罢一指前方马车道:“苏凌、云翀随我上马车,咱们一同回司空府去!” ............ 苏凌随着萧元彻等人先回到了司空府。众人都过来同关云翀叙话,关云翀也一一回应。 萧元彻这才道:“都坐下吧,累了这许久了。” 众皆坐下,早有侍女上茶,苏凌看去,暗自好笑,竟是自己前些日给萧元彻的毛尖。 这许多日了,他竟还未喝完,看来是极为珍视了。 此时魏长安也交代好了齐世斋,从晋帝处出来,到前厅伺候着。 便在这时,有门前守卫来报,魏长安使了个眼色,将守卫截住,暗自问了所报之事。 见司空正在高兴之中,魏长安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垂手站在一旁。 待萧元彻饮茶之际,魏长安才将事情禀报。 原是于白河、李曼典、徐子明皆传讯回来,追了许久皆未见刘玄汉踪迹,大雪掩盖了马蹄印,更是不好寻找。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寻不到便寻不到吧,今日我得云翀,如彪虎生翼也!” 又过一会儿,伯宁缓缓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神情阴鸷。 只是乍一看到关云翀,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转瞬即逝。 他朝众人略微颔首,附在萧元彻耳边低声道:“属下前往碧笺阁之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属下虽扑了个空,却探得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萧元彻闻言,忙道:“噤声!你先到书房等我!” 伯宁这才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退去。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萧元彻心中有事,这才遣散众人,临散时,朝苏凌笑道:“你可还欠我一顿好饭食,莫要忘了,眼下董祀谋逆一事,基本上不会再有波折,不知你何时兑现啊?” 苏凌一笑道:“苏凌在不好堂,随时恭候司空大驾!”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又跟关云翀聊了几句,这才让魏长安先在司空府内单独辟出个院子来,给他住了,等到这几日大朝,再奏明天子另行置办。 萧元彻这才哈哈大笑着,若无其事一般,朝着书房去了。 ............ 苏凌半点没有觉察萧元彻和伯宁之间的异常,从司空府出来,这才常长长的舒了口气。 不过一夜光景,好多人同时出现,停下,然后纷纷离去。 恍然若梦啊! 雪色满城,苏凌走在朱雀大街之上,眼前又是如平时那般人流熙攘,这龙台的百姓并未因为天降大雪而畏寒不出门。 朱雀大街,楼阁错落,银装素裹。 人们笑语晏晏,满是暖意。 更有稚子孩童,嬉笑追逐,一个雪球一个雪球的掷来掷去。 人间最是留恋处,便是这人间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苏凌刹那间觉得,若是日子时光一如现在这般,缓慢、温和而轻松,那便有多好? 可是,他终是有牵挂之人。 刘玄汉应该到了锡州了吧,或许途中与张当阳汇合了,那锡州车信远定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王均现在何处,这个小伙子,办事踏实,定然会安排好一切,他与他必在龙台重逢; 不知那董后娇贵,这般折腾下去,可否吃得消,她还身怀有孕,不知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穆颜卿已经回到了江南了吧,那个小桥流水的地方,对了,江南可下雪? 那个神神叨叨的浮沉子,如今是不是回到了两仙坞,继续糊弄他那个老牛鼻子师兄去了,会不会被他那个师兄逼着抓去学炼丹,他要是知道不再被通缉了,会不会乐得嘴都合不上了,说上一句道爷我吉人自有天相; 还有那抹盈盈绿衣。 张芷月,冬天到了,飞蛇谷中可还冷么? 还有师父元化和张神农。还有远在青燕山的父母和杜大叔一家...... 还有明舒、安钟、白书生、小兰; 这所有所有的人,如一段一段的光影在苏凌的心中脑海缓缓浮现,又无声无息的逝去。 苏凌缓缓抬头,望着依旧阴霾的天空。 枯枝之上,挂着白雪。 大家都还好么,苏凌,一人在龙台,想你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佳节团圆人难全 苏凌收拾心情,缓步回到不好堂时,已近中午,刚踏入后院中,便看到杜恒正在院中来回转圈,一脸的焦急神色。 抬头望见苏凌,这才一步走过去,如同星星盼到了月亮一般一把将他拉住紧张道:“苏凌,你昨晚去哪里了,俺今早一觉醒来,寻你不见,还听人说外面有个姓董的谋逆作乱,和司空的精锐交了手,整个龙台城都人心慌慌的。你又突然消失了,俺也不敢再开门做生意。你去哪里了?” 他如倒豆子一般说着,眼中的的焦急担忧之色却显得十分真切。 苏凌心下有点感动,从南漳到京都龙台,遇到了很多人,又走了很多人,来来去去,如今身边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这个一直跟随着自己的憨厚的杜恒。 苏凌不想让他担心,便若无其事道:“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杜恒却正色道:“苏凌,以后做什么事情,能不能带上俺,你忘了在那桂树之下,咱们曾经说过的,咱们要一起闯一闯这个天下!” 苏凌心中一暖,望着这个结实的少年,忽的缓缓道:“杜恒,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杜恒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小子,今日有些不正常,俺杜恒这辈子认定你这个兄弟了,天大地大,俺都会跟你在一处!” 苏凌用力的点了点头,觉着眼眶有些温热。 杜恒是个粗人,未曾感觉到苏凌的情绪波动,又问道:“你昨晚,究竟去了哪里,你别看龙台现在风平浪静的,其实俺到觉得暗中腥风血雨的,你晚上还是好好在家里待着,别到处乱跑,惹了祸事。” 苏凌先是一疑惑,转念一想,原来他这位玩伴在心中,早已把不好堂当做了自己的家了。 苏凌这才笑道:“也没去哪里,去了趟司空府......” 杜恒惊得睁大了两只牛眼,刚想高声,又觉得这事万不可张扬,遂捂了半张嘴道:“你小子还真去了司空府了!你不知道那帮逆贼就是要对付萧元彻的......” 苏凌耸了耸肩膀道:“是啊,可是我不还是萧府供奉嘛,总不能白拿人家俸禄不是,关键时刻也得出出力不是。” 说着压低了声音道:“苏郎妙计安天下,那谋逆的董祀已经被司空拿下,本公子因为献计,还被司空抬举,封了个小官呢,现在我可不是供奉了!” 杜恒闻言,一脸兴奋道:“封......封官?真有你的!封了个多大的官?” 苏凌有些尬住,总不能说芝麻大小的官,只把官职报了糊弄自家兄弟道:“额......司空府西曹掾......” 哪知这位杜恒兄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忙问道:“西曹掾?是什么东西......” “西曹掾不是东西......啊不是......反正就是个官......”情急之下,苏凌脱口而出,话已出口,方觉这不是自己骂自己么,这才急忙改口。 “可比里正老爷大?”杜恒一脸激动道。 苏凌一挺胸膛道:“比那可大多了......” 杜恒脸上的激动之色又甚道:“比县丞老爷大?” 苏凌一哼道:“大......县丞得叫咱大人!” 苏凌这才知道,杜恒不过生活在苏家村日久,在他眼里里正、县丞之流可是大官了。 苏凌笃定这点,才又哈哈一笑道:“老杜,你就不能说的再大点的,你苏兄弟就那点能耐不成?” 敢情苏凌也是有骆驼不吹牛的主。 杜恒大嘴一咧,鼓了鼓劲这才又道:“难不成跟县令大老爷一样?”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恩恩,跟他差不多,类似于弼马温吧......”他吹牛的同时,还不忘自嘲一番。 “弼马温......弼马温,额那也行,到时县令大老爷也得让着你几分。”杜恒乐的大脸都开花了。 苏凌一翻白眼道:“啥弼马温......西曹掾!” “哦哦......对对!你小子真就长本事了,俺就说嘛,跟着你俺老杜不会吃亏的!”杜恒嘿嘿一笑道,那架势就像苏凌真就封侯拜相了一般。 杜恒又兴奋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俺这就去张罗一锅好肉,咱们这位弼马温......啊呸,西曹掾大老爷庆功,王钧那小子也不知道去哪了,今天一天也没见着......” 说着便要向灶房去。 苏凌一把将他拉住道:“你先别忙,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去做!” 杜恒闻言,一脸跃跃欲试道:“说罢,去抄哪个逆贼的老巢?” 苏凌气笑道:“你想什么?我是让你去龙台找家铁匠铺打个东西回来,图纸已经给你画好了......”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递到杜恒手里。 杜恒一本正经道:“是也是也,如今升了官,那出来进去的没个好家伙总归不成,你等着,俺这就去......” 言罢,攥了苏凌给他的图纸,飞也似的出门去了。 苏凌这才笑着摇摇头。 回到后堂正厅,沏了毛尖茶,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心头的事情。 眼下血诏风波基本算是平息了,只是还缺少朝堂的盖棺定论。只是,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董祀谋逆的罪怕是谁也翻不了案去,毕竟他可是劫持了天子,天子都吓得跑到司空府临时居住了,若是萧元彻还搞不定那些唱反调的人,他这司空也就白混了。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压在苏凌心头久久不散。 便是那十六字谶语,到底预示着什么。 还有在承天观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自己的茶叶货船被劫到底跟这句谶语到底有没有联系? 虽然苏凌在司空府为了糊弄萧元彻,信口胡说的谶语含义,差点连自己都相信了。 但是苏凌知道,这谶语背后暗示的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或许作着谶语之人,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可是究竟是什么时机呢? 苏凌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口中轻轻的念着那十六字谶语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苏凌念了几句,心中暗忖,这十六字分为两层一意思,以他的感觉,前八字一个意思,后八字又是一个意思。 莫不是对应了两件事情不成? 唉!猜谜这个事情,自己的确是不太擅长啊。 他踱着步子,忽的低头道:“浮沉子......牛鼻子,你说这到底......” 这才蓦地想起浮沉子早已离去,忽的抬头看着空旷的厅堂,缓缓的摇了摇头。 前阵子过惯了有人参谋的日子,这猛地一下,还颇为不习惯啊。 苏凌想这谶语想的头大,又加上昨夜劳心费神,一阵困意袭来,便半倚在椅子上,后背靠好,将两条腿架在桌几上,不一时,昏昏睡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便听到院内响起脚步声来,却是杜恒手中提着苏凌让他找铁匠打的物什,颇有些泄气的走了进来。 苏凌这才翻身坐起道:“打好了?” 杜恒将手中的物什朝他怀中一推,嘟嘟囔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明刀利剑,可是我看着玩意形状似圆盘,中间空,周遭深,左右两边还有个大铁把,怎么看怎么像口锅啊!” 苏凌瞥了他一眼道:“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要打兵器来着,这就是一口锅,准确说是口涮锅。” “锅?还叫啥涮锅?干嘛用的?”杜恒不解的问道。 “能干嘛用?做饭用,这锅你背好了,过几天我要请人吃饭......”苏凌将那口大锅朝着苏凌的后背一扣,似欣赏道:“恩,背锅侠!这绰号不错......” 说着打着哈欠,回自己房中继续补觉去了。 只剩杜恒一人在风中凌乱...... 苏凌准备好了,他知道萧元彻既然说了自己还欠他一顿好吃食,必然会来的,所以他自然是不敢怠慢,在不好堂等着。不知为何,王钧没有再来不好堂的事,杜恒竟然也没有再问过。 一天又一天,眼看年关将至,龙台又下了几场大雪,天气也越发的冷了。 苏凌料想,萧元彻定然是被血诏善后之事牵绊住了,这才迟迟未来。 果然,又过了两天,郭白衣使人传了消息。 董祀勾连京中数名官员,矫诏谋逆,更是胁迫当今天子,幸赖司空萧元彻披肝沥胆,致个人安危于不顾,怒闯禁宫救驾,将天子迎到司空府暂时安身。董祀及同党皆全族抄斩,董后因救驾殉国,受其父牵连的罪过既往不咎,以嫔妃之礼择日下葬。 其余人等,圣上仁慈皆既往不咎。董贼既除,天子已于昨日回銮禁宫。然天子每每思之,无不痛心疾首。故连下数道谕旨,昭告天下。 其一,司空萧元彻虽救驾有功,但负责戍卫禁宫和京都,出了此等大事,皆因失察,故罚奉半年,仍为居司空,录尚书事; 其二,命大鸿胪孔鹤臣牵头,设察查院,纠察邪气歪风、中伤谣言,一切无中生有、仇视天听和重臣之人,皆严惩不贷; 其三,下旨切责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和荆南侯钱仲谋,身为大晋重臣,圣上有危,却无动于衷,不进表问安,实非人臣所为也; 其四,以侍中钟原领司隶校尉,持节督沙凉马珣章等诸军,如天子亲临。 四道旨意既下,朝堂文武皆称颂天子仁慈贤德,更恭喜大鸿胪孔鹤臣再受天子提拔,担任重职。 孔鹤臣原想借血诏之事诘难萧元彻,可是知事不可违,那董祀的确劫持了天子,想来再多说什么也是徒劳。 他只得应付着前来恭喜的诸多朝臣,心里却暗自叫苦,暗想这设立什么劳什子察查院的计策,果真歹毒,将自己这清流之首,推倒整个大晋朝臣的对立面,以后自己行事,更是有些举步维艰。 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暗叹萧元彻身边多有谋略之人。 而渤海侯沈济舟和荆南侯钱仲谋皆向朝廷上了罪表,那沈济舟更是做足了戏码,向天子三辞大将军之职。天子又少不得多番劝慰。 这下,沈济舟的声誉竟更加显赫起来了。 便是萧元彻也暗暗摇头言那沈济舟身边善谋者众矣。 一场血雨腥风以董祀等族无数人头落地而告终。 龙台也在多日的阴霾风雪中,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只是冬日的阳光,依旧让人觉得驱不走满城的冷意。 ............ 天色早已黑了下来,整个龙台除了银装素裹的白雪,各家各户皆门上挂了红灯,炮竹声声,龙台城中到处弥漫着喜气洋洋。 原来今夜便是除夕,明日便是新的一年了。 转眼之间,苏凌已然在京都停留了大半年的时光了。 苏凌提前给那几个军卒伙计放了假,还一人包了好大的红包,一人发了一套新衣。 待这些人散了,苏凌和杜恒这才齐齐动手闭了不好堂店门,又在前门后门挂了红灯笼,看起来也颇为喜气。 万家灯火,竹声辞岁。 杜恒和苏凌皆做了几个拿手的吃食,又拍了几坛老酒,两人对坐边吃边饮。 两人虽然也心中高兴,又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胡话。 可不知为何,那杜恒却呜呜的哭了起来。 苏凌醉眼朦胧看向杜恒道:“老杜,这大过年,你哭个什么?” 那杜恒却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道:“苏凌,俺想俺娘俺爹了......” 苏凌醉骂道:“七尺男儿,就这点出息。” 只是话音方落,眼中也有了些许温热,两滴泪滴到酒卮之中,苏凌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杜恒......我也同你一样,想我的爹娘了.......” 又端起酒卮,一摇一晃,走到院中。 入眼之间,寒梅傲雪,清辉碧月。 苏凌望着天空,喃喃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老杜,我不仅想咱们爹娘,还想神农阿爷、元化师父、芷月妹子......还有浮沉子、穆姐姐.......” 酒入愁肠,红灯之下,只余两人,更显形单影只。 杜恒抹了抹泪,走到苏凌身边道:“苏凌,等过了这个冬天,咱们把他们都接来不好堂,好不好......” 苏凌猛然点头,缓缓道:“是时候了......杜恒我答应你,等过了冬,便把他们都接来,今年便是今年了,等明年除夕,咱们一家人在一处,那才叫过年!” “嗯!.......” ............ 司空府。 府内上下,皆红灯高挂,红毯铺地。所有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 老伴伴魏长安,一脸的皱纹也笑开了,穿了一件新衣,又给府内佣人侍女皆发了新衣穿了。此时正在张罗着这些佣人忙里忙外。 膳房内香气四溢,庖厨杀鸡宰牛,府内上上下下进出送菜添酒,热火朝天。 正厅之内。 司空萧元彻和夫人丁氏皆穿了大红华服,居中而坐。 萧家三子一女膝下承欢,欢声笑语。 一旁笺舒大妇独孤袅袅也站在那里,光彩照人,笑颜艳嫣然。 待笺舒、思舒、仓舒、璟舒向父母敬了椒酒。 萧元彻这才吩咐了子女在大圆桌前坐了。 桌上各种珍馐佳肴,琼浆玉液,自不必说。 席间众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便是平时不苟言笑的笺舒也罕见的面带微笑。 萧元彻和丁夫人难得的跟众子女唠了家常。丁夫人席间还不停催促萧思舒和萧璟舒,说是年岁正好,若有哪家女娘公子看得上眼,就早日娶了嫁了。省的她这当娘的操心。 萧思舒只是顺着丁夫人的话说。那萧璟舒却是脸色一红,言说她是不嫁人的,要守着阿父阿母。 魏长安时不时的进来斟酒布菜。 萧元彻忽的叫住魏长安道:“魏伴伴,辛苦你一趟,去膳房捡几道做得得法的吃食,用食盒乘了,送到不好堂苏凌处。” 魏长安点了点头,萧元彻又道:“仔细着点,苏凌那小子嘴可刁,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他一人远离家乡,适逢佳节,他总是孤单一些。” 萧仓舒在一旁打趣道:“反正我看璟舒阿姊似乎对我这苏哥哥颇为用心,不若下次再逢佳节,将苏凌接来,同阿姊一起坐了,一则阿姊心中欢喜,再有苏哥哥也不孤单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萧璟舒顿时俏脸绯红,站起来作势要打道:“小仓鼠,你这才多大年岁,好的不学,偏学这油嘴滑舌,看阿姊不撕了你的嘴去!” 众人哈哈大笑。 丁夫人却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道:“仓舒儿这话不错,我也看那苏小子十分不错,璟舒丫头真就不愿他来?” 萧璟舒的脸已然红到了雪颈,娇声道:“连阿母也来打趣......” 萧元彻只是看着丁夫人和萧璟舒,似有所思,并不说话。 众人欢宴了一番,萧元彻和丁夫人总觉着两人是长辈,在这里总是让这些儿女不自在,这才推说有些乏了,回后院去了。 席前只剩下笺舒、思舒、仓舒和璟舒四人。 萧思舒这才向萧仓舒道:“仓舒阿弟,我听闻那苏凌颇有才学,又作得好诗赋文章,更是离忧山轩辕阁的高徒,阿兄每年上元节都要在我的府上开一个上元诗会,到时龙台公子和名士皆会前去,今年更有古小夫子赴会。阿兄听闻你与苏凌相熟,可否带代阿兄请他赴会啊!” 萧仓舒饮了一卮酒方道:“这有何难,我与苏凌私交甚笃,我出面请他,他岂有不去之理?” 萧思舒这才乐呵呵的点了点头,转向萧笺舒道:“阿兄,你也去吧!” 萧笺舒淡淡一笑道:“我可不比三弟闲情雅致,我那五官中郎将营中诸事颇多,抽不开身,我就不去了。” 萧璟舒嘁了一声道:“笺舒阿兄就是无趣,这什么上元诗会的,我要去。” 萧思舒一笑道:“这诗会去的都是名门公子,你个小女娘为何要去?” 萧璟舒白眼道:“偏男子去得,我一个女娘就不能去了不成?大不了我到时作个男子装扮。” 萧仓舒狡黠一笑道:“阿姊哪里是去赴会,怕是去瞧苏凌的吧......” 一句话逗得笺舒、思舒皆笑了起来。 萧璟舒起身便要来打萧仓舒。 萧仓舒哪里让她打着,转身就往院中跑去,萧璟舒在后边边笑边追。 萧仓舒跑进院中。 却蓦地看到满园雪白,云轻月白。 忽的竟是红了眼眶。 到底是个孩子,竟转回身,头靠在萧璟舒肩膀之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萧璟舒脸色一变,忙问他怎么了,便是萧笺舒和萧思舒也同时站了起来。 白雪之中,萧仓舒满脸泪痕道:“阿姊,我想明舒哥哥了......以往都是他陪我在这院中堆雪人的......” 一语戳心。 萧璟舒瞬间泪光盈盈,一拉萧仓舒的手,柔声道:“仓舒不哭,阿姊和你一起堆雪人......”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好香一釜肉 大年初八。 苏凌正和杜恒在后堂正厅无聊的接竹竿(牌类游戏),苏凌用竹简刻了五十四片后世扑克,闲暇时间教杜恒玩这,总算是有点事做,总比两个大汉抠脚强些。 只是这杜恒实在是有些脑袋不够用,学个接竹竿都废了好大劲,更别说其他的了。 打发时间,聊胜于无吧。 两人玩到接近正午十分,杜恒一局也没赢过。正急的想要脱衣上阵,便在这时却听到后门外马车銮铃之声。 苏凌和杜恒才放下手中的竹简扑克,迎出门去。 却见车马之前,左面郭白衣,右面徐文若,中间萧元彻正站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苏凌连忙向三位一躬道:“苏凌无礼了,本是佳节,当先去三位那里问好的,却让三位先来了。”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要不是惦记着你那好吃食,我们还真不来了呢。” 说着众人哈哈笑着进了后堂正厅。 苏凌让三人坐了,又端出毛尖茶,三人喝后赞叹不已。 萧元彻却戏谑般的笑道:“这可不算数,休想再拿这茶来糊弄我们,你说的好吃食呢? 苏凌故作神秘道:“诸位少待......”便在杜恒耳边低语了一番,杜恒一脸兴奋的朝灶房去了。 过了片刻,众人却见杜恒便了一口怪异的釜出来。 材质暗黄,应该是铜器。 釜两边有两个环,釜内伸出一个圆锥柱体,伸到外面老高,圆锥底部将大半占了,只留下周围一圈。圆锥罢,拿眼若有所指的瞅了瞅郭白衣。 郭白衣闻言哈哈大笑道:“那这可是好玩意,回头送我一包,我泡了喝......” 苏凌一窒,这老郭在枸杞的使用方法上,可真是无师自通啊...... 却见郭白衣迫不及待的拿了箸,一挽袖子便要来夹。 苏凌淡淡一笑道:“稍等,稍等,这只是调味之物,大菜可还没上呢!” 话音方落,却见杜恒从灶房出来,托了一个食盒子。 众人看去,上面摆了八个小碟,总共两种东西,每种四碟。 其中四碟乃是蒜汁,众人都认得。 另外四碟却是土黄色的粘稠状东西,看起来还有些倒胃口。 萧元彻一皱眉道:“这什么东西,看着这么怪异......” 苏凌哈哈笑道,:“这是我用胡麻磨出的胡麻酱(芝麻酱),是用来蘸着今天的主菜吃的,虽然有些观之不雅,但是诸位若要试过之后,绝对上头......这蒜汁也一样。” 郭白衣一愣道:“何谓上头。” 苏凌翻了翻眼睛,一时之下把这个现代词整了出来,忙道:“所谓上头,就是上瘾,吃一口这脑子里便想着第二口......” 郭白衣这才大笑道:“脑子在头颅中,总是想着,可不就是上头嘛,苏凌你这个词极恰,极恰!我一会儿倒要看看,我上不上头了......” 徐文若看了看这胡麻酱便道:“胡麻?我只听过胡麻油,今天却是第一次见胡麻酱。” 萧元彻先拿了一碟胡麻酱,皱着眉闻了闻,脱口而出道:“果真好香!” 只是苏凌让众人选料的时候,那郭白衣却对这个形状颇为抵触,选了蒜汁。 萧元彻则是两者都取了一些。 徐文若和苏凌各自拿了胡麻酱,然后又来到釜前坐下。 却见那釜中的白水已经沸腾了,香葱、枸杞和姜片不停的上下翻腾,热气蒸腾。 萧元彻问道:“这水已经沸了,怎么还不见上主菜,难道是要饮这一釜开水?” 话音方落,杜恒又从灶房端了一个铁盆出来,往桌山一放。众人定睛看去。原来是一片片切的极为薄的肉片,红白各半,颜色鲜亮。 萧元彻三人看了半晌,方齐问道:“这是什么肉?” 苏凌笑道:“这是刚成年的小山羊肉。” 郭白衣却先摇头道:“这山羊肉最是腥臊,只是那东北心智未全的蛮夷靺丸部族多食用,咱们大晋礼仪教化,这玩意可是人人嫌弃的......” 说着,郭白衣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苏凌道:“这次怕是苏老弟要失算哦......你要管这个叫美食,我等却不敢苟同.......” 萧元彻和徐文若虽未出言,但从表情上看,跟郭白衣的想法一模一样。 苏凌淡笑,却不搭话,径自夹起几片羊肉,放入釜中沸水之中,滚了几滚。 待羊肉变色,便夹入胡麻酱中蘸了,送到嘴边嚼了起来,更是眼神微闭,脑袋轻晃,看那神情,却是享受的很。 众人见他这样享受神情,有些疑惑这东西真就那么美味不成? 饶是被苏凌的样子激起了好奇心,众人皆有样学样,也各自夹了羊肉按照苏凌的样子放入釜中。 待羊肉熟了,三人蘸了蒜汁或胡麻酱,放入口中。 三人方吃了一口,忽的眼睛大睁,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皆用箸指着这大釜,脱口赞叹。 郭白衣更是一边咀嚼,一边陶醉道:“此物真乃人间极品美味!唇齿留香,瘦肉不柴有嚼劲,肥的入口即化,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萧元彻哈哈大笑,用箸点了点郭白衣道:“方才是谁说的,这山羊肉极其腥臊......依我看,就罚你不能吃!” 郭白衣赶紧摇头道:“罪过!罪过!却是我郭白衣没见识了......”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果然美味啊!我从未想到羊肉还能如此好吃!又有如此做饭!当有好酒佐之才是!” 说着又夹了几片放入釜中,待羊肉熟了,迫不及待的享用起来。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怎会没有?”说罢,站起回到自己房中,少顷,便抱了一大坛酒来。 苏凌将酒封拍开,顿时满屋肉香酒香交织,令人食欲大胜。 苏凌一笑道:“这是我用几味药材和上好的女儿红一起泡的好酒,诸位尝尝,不但好喝,还强身健体!” 郭白衣是个嗜酒如狂的人,萧元彻也不遑多让。 苏凌给三人各斟了一卮酒。 却见萧元彻举起这卮酒道:“这第一卮酒,愿我大晋风调雨顺,百姓皆安!” 他这一说,徐文若眼中熠熠有光,当先郑重的举起手中酒卮,站了起来。 郭白衣和苏凌也各自举了酒卮,三人朝着萧元彻一躬,萧元彻也是轻轻回了一躬,皆一饮而尽。 郭白衣又给三人斟了酒,这才端起酒卮道:“这第二卮酒,愿主公诸事皆顺利,早日实现大愿宏图!” 众人又满饮此杯。 却见徐文若又给三人斟了一杯道:“这一卮,愿君臣同心,初心不忘!大业之路,同往!” 萧元彻闻言,淡笑着看着徐文若道:“文若这话说的好啊,萧某选择的这条路,还需要文若一路相随啊!” 徐文若忙正色道:“臣投效司空时,便抱定初心,初心不变,臣怎敢相弃!” 众人皆又饮了此卮。 轮到苏凌了,苏凌站起身来,想了半天,这才吭哧瘪肚道:“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 萧元彻仰头大笑,用手点指道:“就你这话最实在!......” 一会功夫,一大铁盆的羊肉已经被几人消灭了一半。众人脸上皆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萧元彻更是将外氅闪掉,大朵快颐。郭白衣原本总是白到无血色的脸,这会儿除了汗珠之外,还透着丝丝的红润。 杜恒在一旁看得也馋了起来,苏凌踢了他一脚道:“”还傻站着干嘛,拿食盅和箸,一起来。 杜恒惊诧的指了指自己道:“我也可以么?......” 苏凌嗔怪道:“你是我的兄弟,好兄弟自然有份!” 说罢笑着看向萧、徐、郭三人,见三人含笑,却是默许了。 杜恒这才乐颠颠的拿了盅箸,坐在苏凌身旁吃了起来。 众人吃了一会儿,苏凌亲自起身,来到灶房。 不一会儿又端出五个小盅来,众人看去那盅中只放了一些葱末,还有少许褐色的粉末。 郭白衣自是认得,指了指那盅里的褐色粉末道:“此乃胡椒,这东西可不好弄,不过味道却是极为辛辣刺鼻。” 苏凌不搭话,将每个盅里盛了釜中的汤水,这才淡淡一笑道:“诸位尝尝如何?” 每人端起一碗,刚喝一口,便觉得汤鲜无比,味道极好。 众人赞不绝口。 徐文若含笑问道:“方才不过是一釜白水而已,如今却隐隐比那肉的味道都鲜美,苏小兄弟真是高手啊。” 苏凌点点头笑道:“白水不假,这水煮了羊肉,羊肉自带的油和肉香混入,变成了羊肉汤,加些葱末和胡椒,遮去了羊肉的腥膻,味道自然更鲜。” 众人皆称妙极。萧元彻哈哈大笑道:“苏凌你却是个懂生活的人啊!”说罢,那一碗已经喝完,苏凌忙又添了一碗给他。 萧元彻忽的正色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开个饭馆,专卖这些。” 苏凌可没想那么多,一怔道:“卖涮羊肉?......” 众人方知此美食叫做涮羊肉。 萧元彻抚掌大赞道:“妙哉,妙哉,这羊肉非煎炒烹炸,亦非煮炖,果真是涮字极恰!” 萧元彻又问道:“不知你有兴趣做这生意么?” 苏凌想了想,心思活泛道:“也好,那冷香丸的活计如今库内多有余存,我也没什么事做,开个饭馆倒也不错。” 萧元彻点了点头说,如此还是老规矩,毛尖茶叶馆、饭馆地方我来找,食材我来供,人手我来派,你只用负责日常经营,至于分账,还是你一我和白衣九。 他又回头对郭白衣道:“那第一批茶叶可运来了?” 郭白衣先向苏凌使了个眼色,方道:“雪前已然到了......” 苏凌会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徐文若心中惊讶,这苏凌竟只要一成利。 这徐文若是懂得萧元彻的脾气, 功而不贪,爱财而有度,萧元彻最是欣赏这类人。 他又不禁多看了几眼苏凌,心中慨叹不已。 忽的,徐文若笑道:“你们早就有钱赚了,我倒好,只参与了茶叶的营生,不知这饭馆,我能不能也参与一下......”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那也好,苏凌只占了一成利,自是不能再分了,这样吧,我占四成,剩余的五成,你跟白衣随意分去。” 郭白衣嘟囔道,这却好了,文若你可啥都没干,白白分了钱去。” 众人哈哈大笑。 羊肉吃了整整两大铁盆,众人渐饱。皆停下了筷子。 苏凌这才又道:“诸位回去之后,饮些些清淡之物,羊肉大补大火,不要伤了身体。“ 众人点头。萧元彻笑道:“如何等到回去?你这里不就有毛尖,泡些清茶来!” 苏凌点头,杜恒又去泡了茶,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这才撤了器件,转身去了。 萧元彻品了几口毛尖,这才缓缓道:“上次血诏的事情,多赖苏凌的谋划,如今诸事皆安,沈济舟没有动静,倒是那辞表挣了了些许虚名。” 郭白衣一笑道:“总是得给他点甜头......又是虚名太多,总归为其所累!”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白衣所言极是,看看我萧元彻,骂的人多少,却奈我何!”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萧元彻忽的有些气恼道:“只是那刘玄汉着实可恶,已然到了锡州去了,更是袭杀了车信远!自封锡州牧,实在是可恼!”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罗大忽悠可是把这一功给了二爷,看来这个时空还是有时不相信罗大忽悠的话的...... 苏凌故作惊讶道:“我曾说过,要提前知会车信远......” 萧元彻一摆手道:“那车信远,一介武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不如黄奎甲脑子好用......”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主公无忧,那锡州不过在咱们眼皮底下,主公想取,不是随时取之,只是血诏事件刚过,圣上又颇为看重他这个皇叔,咱们又跟沈济舟暗里争斗,再加上那张当阳业已到了锡州,此时不易逼迫刘玄汉太甚,以免他投向沈济舟,总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萧元彻深思一阵,方道:“那白衣的意思是......” 郭白衣道:“不如做个人情,司空待大朝时,向天子保奏,就实授他为徐州牧,若是这人情让沈济舟或者他人做了,却不是很好......” 徐文若眼睛一亮,忙附和道:“白衣所言极是,臣附议!”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倒是给了那大耳朵一个天大的便宜......” 他这才又道:“钟原已到了沙凉。他与马珣章谈的挺顺利,据来信,那马珣章有意归顺,料想不日我便要与沈济舟一战,马珣章这时想要归顺,我接不接纳?” 郭白衣笑道:“马珣章归顺,却是天大的好事,他若归顺,沙凉便可暂时安定,司空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沈济舟,只是......他是否真心归顺却不好说。” 徐文若也点头道:“马珣章骁勇,他有三子马思启、马思继、马思炀,皆是骁勇之辈,尤其是那马思继,有沙凉白马银枪之称,听人传言,更有当年段白楼之风。若马珣章名里归顺,暗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却也不好。” 萧元彻点头询问道:“那二位的意思是不纳?” 郭白衣一边思忖一边道:“两权相较取其轻。纳自然是纳的......” 他品了口茶,想了想又道:“只是,那马珣章要表示归顺朝廷的诚心......” 萧元彻问道:“表示诚心?何如?......” “要让他的儿子来龙台居住,也好接受朝廷教化,三子齐来最好,实在不济二子也可。”郭白衣风轻云淡道。 萧元彻点头,似有所思。 徐文若点头道:“白衣所言不差,若马珣章不愿献子,便是假意归顺,我等要早做打算。” 他顿了顿又道:“若献子,等上一二月,以朝廷诏令,诏马珣章进京都为官,他怎能不来,如此沙凉祸患尽除,余下却是碌碌之辈。” 萧元彻点了点头,眼神灼灼望着苏凌,似乎等着苏凌说话。却见这次苏凌一语不发,他淡笑问道:“苏凌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苏凌神情有些无奈,将手一摊笑道:“萧老哥身边两个牛人,我还说什么?”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下了决心道:“既然你也觉得他俩说的对,那就如此决定吧。” 苏凌忽的想到了什么,抿了口茶道:“方才老郭说马珣章有几个儿子对吧,里面有个叫马思继的?” 三人点头。 萧元彻疑惑问道:“怎么你对这个人如此好奇,莫不是这马思继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凌一愣,差点就说了马思继没什么过人之处,就是撵的你割袍断须而已...... 苏凌故作高深,一字一顿道:“此次沙凉马珣章若献子来,马思启、马思炀倒无妨,一定要马思继前来!” 三人皆问为何? 苏凌这才正色道:“马思继勇武,段白楼不知所踪后,沙凉最勇武的就是他了,他若久在沙凉,必生祸端。” 萧元彻哈哈大笑,这怪不得老弟了,西凉我经营已久,马思继虽勇,但你可听过颜行云?有颜行云在,料那马思继不敢作乱。” 萧元彻又笃定道:“再者说,待马珣章也来了龙台,到时两个哥哥加一个父亲,马思继焉能不顾及他们,而发动叛乱?” 苏凌见萧元彻胸有成竹,也就不再说了,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萧元彻这才起身道:“准备好你开饭馆的一应物什,明日我让老郭带你去看地方。” 三人这才上了马车告辞。 苏凌和杜恒收拾残局,苏凌忽的抬头问杜恒道:“你觉得,这饭馆叫什么好来着?” 杜恒嘿嘿一笑道:“你有学问,这事怎么来问俺,我只能说叫苏记饭馆,苏记老馆这些......” 苏凌眼睛一亮道:“对对,你说的不错,叫羊肉馆,只是这名字不能叫苏记。” 杜恒疑惑道:“不叫苏记,那叫什么......” 苏凌朗声笑道:“杜记羊肉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用膳嘛 何必搞得那么紧张 杜恒闻言,激动道:“苏凌,你说的是真的?” 苏凌哈哈笑道:“这有什么真假的,我说用杜记,就用杜记。” 杜恒掩饰不住的激动道:“哈哈,太好了,虽然东家是你,但俺也总能闯出点名气来。”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就这点出息不成?杜记杜记,东家就是你杜恒!而且除了司空府他们的分成,剩下的全都归你,我一钱都不要!” 杜恒闻言,忽的一捂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苏凌,除了俺爹娘,只你对俺最好!......” 苏凌看着莽汉落泪,竟有些滑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这傻子,我说过什么事都是咱们俩一起的,这才只是个开头,以后无论什么好事,我都会带着你的!” “好兄弟!......”杜恒一边哇哇大哭,一边道,忽的站起身来,哭道:“不行......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哭一会儿去......” 苏凌更是大笑不止,可是笑着笑着,也是满脸泪花。 他真的只有这么一个兄弟。 ............ 翌日,郭白衣裹得像个熊一般,早早来到苏凌不好堂,苏凌还未起床,就被杜恒拉了起来道:“走喽,去找店面去,人家郭祭酒都来了。” 苏凌半梦半醒,随便扯了几件衣衫穿了,刚走出门去,便像触了电一般,弹了回去。 深冬时节,他没睡醒,那几件衣衫都不怎么御寒,不冷才怪。 咳了一阵,又找了冬衣,这才出来随郭白衣前往朱雀大街逛悠。 逛了一整天,终于选定了地方,这次可没有不好堂那般选了个犄角旮旯,而是在朱雀大街最显眼的地方选了家店面。 上下两层,这原本就是一家饭馆,之前的做不下去了,便走了,里面灶台、桌椅板凳、酒窖食具一应俱全。 这店面的东家刚刚挂了牌子没两天。便被苏凌和郭白衣一眼相中。 不过这房东上下打量了三人几眼,觉得这几人不是什么有名的富商,撇了撇嘴道:“这里银钱可多啊!” 郭白衣一眼看见他的嘴脸,哼了一声道:“一月多少,你只管报来!” 苏凌和杜恒皆把头一低,眼前可是活财主,他们可不敢说话,默默抱大腿便好。 那房东想了想,或许是土豹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额......每月......每月三千银钱,少一钱都不行!” 苏凌都可以感觉到,这家伙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杜恒一拉苏凌胳膊嚷道:“咱们走吧......上哪里弄这许多银钱来!” 郭白衣哼了一声道:“走什么,我当是多少来着,可把我吓死了,不就三千银钱,这样吧......” 郭白衣沉吟片刻道:“我给你每月四千银钱,这店里的东西,算我们的如何!” 给跪了!这必须给跪啊,苏凌和杜恒可知道谁是财主,谁是哥了。 杜恒哇的一声,又准备开哭了,被苏凌将他嘴一捂。噎得他直翻白眼,这才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几天,苏凌和杜恒雇人,找庖厨,又教他们如何做涮羊肉,好在这做玩意简单,那几个庖厨一学便上手了。 只是都觉得真要拿这没人吃的羊肉来卖钱,恐怕够呛。 对此,苏凌专门训话。 挣不挣钱的,与你们无关。你们只负责好好干活,工钱每月准时结算,干的好的还有赏钱。 绩效这玩意,苏凌还是玩的挺溜的...... 苏凌又跟杜恒张罗着买羊肉。 只是这玩意实在不好找,转了整个龙台城,只在两家专门做祭祀贡品那里找到了不少。 听闻这哥儿俩要收羊肉,他们的眼神都跟看冤大头一般,暗想,总算天上掉下百年不遇的怨种了,一掉还掉下来俩...... 于是苏凌象征性的掏了点小钱,收了好多羊肉。 忙忙活活几日,这一日,杜记羊肉馆正式开张。 杜恒专门换了一身新衣服,和苏凌喜气洋洋的站在羊肉馆门口迎接客人。 见有新店开张,又是朱雀大街显眼位置,自然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只是闻听,这里面卖的东西全是跟那羊肉有关,皆是摇头叹息,做鸟兽散了。 对于这个涮羊肉,老百姓都认为是个稀罕事物,只是他们始终认为羊肉腥膻无比,用白水涮一下就吃,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一天下来,门庭冷落,只来了两个乞讨的,没有一个客人。 苏凌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杜恒从最开始咧着大嘴笑道最后一副苦瓜脸,就差再次开腔大哭了。 苏凌正自安慰杜恒,却见店门口处,萧元彻和郭白衣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郭白衣有些戏谑道:“这可难得,苏凌也有吃瘪的时候.....这冷清的,我还以为是个义庄呢......” 苏凌白了一眼郭白衣道:“白衣大哥,你就不能积点德,我真开义庄,你棺材板的钱,我绝对不收。” 萧元彻看着两个贴己之人互掐,乐得看哈哈笑,两不相帮。 两人斗口了一阵,苏凌方才正色道:“这饭馆不同于医馆,必须得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美味。” 萧元彻点点头,深以为然道:“苏凌此言不差,只是要如何让别人知道这东西美味呢?” 苏凌嘿嘿一笑,也豁出去那老脸了道:“那得让您这大司空给帮帮忙,宣传宣传啥的......” 萧元彻哈哈大笑,指了指苏凌道:“你小子的如意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也罢......” 萧元彻低头思忖片刻,这才大包大揽笑道:“明日我就给你做足了宣传......” 入夜,司空府。 萧元彻在正厅踱了几步,这才朝外面道:“魏伴伴,去把黄奎甲给我找来!” 魏长安应声去了,过不多久,魏长安红灯开道,黄奎甲晃动着硕大如黑塔一般的身躯走了进来,朝着萧元彻一拳道:“主公夜里唤奎甲何事,莫不是谁又谋逆了不成,告诉俺,俺这就去砸扁了他!”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哪来这许多谋逆啊?让你多读点书,多读点书,你可好,气跑了八个先生,大字不识一个。” 黄奎甲这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既然不是打架,俺脑子也笨,要是商量什么事,还是唤来祭酒的好!” 萧元彻又瞪了他一眼道:“出去打造一口巨大的釜,釜的模样已经给你画好了,但要大!” 黄奎甲接过图来一看,睁大眼睛疑惑道:“这玩意儿是釜?边上的那俩大耳朵干嘛用的?那要打多大呢?” 萧元彻听到大耳朵这词就来气,恨恨道:“照着一个姓刘的人画出来的......至于打多大,越大越好!” 萧元彻又想了想道:“另外去找来20只山羊,全给我宰了,切成薄片,再买50斤胡麻磨成酱,50斤大蒜捣成汁!” 黄奎甲闻言,一皱眉道:“主公,这是要干嘛,莫不是咱们要开馆子不成?那奎甲可有地方用膳了!这么多东西够奎甲吃上一个月......不对,三个月的了。” 萧元彻对他真是无语,只得笑道:“明日你随我一同去大殿早朝,我要请天子和百官吃肉,当然少不了你的!” 黄奎甲嘟嘟囔囔说着,这么多东西,请那些不相干的人干啥,都让他吃了多好! 不过一听有肉吃,这才屁乐颠乐颠的去了,萧元彻后面喊他道:“不知道如何磨胡麻酱,去问不好堂的苏凌。”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司空府外车马响动。 魏长安出来看时,满满的几车。 魏长安哭笑不得,只得对黄奎甲道:“奎甲将军,司空只让你置办,你怎么把这些多东西全拉这里来了,这成何体统......” 黄奎甲一挠头道:“额,对啊......好像是有点不合适......” “不过,主公也没吩咐俺拉哪里去啊,实在不行,俺再拉回去便是。” 黄奎甲转身,又吩咐跟车的军卒往回拉。 萧元彻正好走出来,看到这一车一车的肉、蒜、酱堆在司空府后门,气极反笑,用手点指黄奎甲,半晌才道:“还拉回去干嘛?不嫌累啊!” 言罢,转头对魏长安道:“你去腾个院子出来,让他们把东西搁进去......唔,就天子住过的那道院子吧。” 魏长安先是一愣,这才笑着点头去了。 好在货多人也多,齐齐动手,一会儿功夫便都搬了进去。 萧元彻看着这满院的东西,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想,幸亏是在冬天,这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开,要是夏天,明天我这司空府岂不臭气熏天了。 那黄奎甲倒也没傻透,幸亏知道那蒜汁用坛子封好了,要不然,这萧府得改名叫“蒜”府了。 太味儿了...... ............ 翌日,龙台禁宫龙煌大殿。 百官朝会。 原来,初一日已然新年第一次大朝。 今日初五,五日一朝,乃为常朝。 然而,不知为何。 天子忽有旨意,明日在京五品及以上者,统统参加朝会。 这旨意下的突然,惹得朝臣议论纷纷,胡乱猜测。 只是无论如何猜测,大体上这些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一件事。 昨天司空萧元彻曾进宫去了,待他出宫之时,圣上便有了这道奇怪的旨意。 看来是明日朝会,萧司空定然会有所动作。 若是升迁或罢黜官员还是好的,倘若是...... 有些官员想到这里,已然面色死灰,如丧考妣。 更有甚者,早写了绝笔书,交给自己的家人,一副视死如归,一去不返的模样。 倒是那些官位未及五品者,却是奔走相告,一脸喜色,仿佛比正旦之日还要开心。 无他,就算有什么祸事,也是罢朝之后,自己也能多活些时辰。 龙煌殿内百官和晋帝刘端均到了朝堂,五品以上官员,文武分列两厢。 中常侍齐世斋见众朝臣肃立于龙煌殿中,这才向前了几步,一甩手中拂子朗声道:“百官有事早奏,无事卷帘朝散!” 萧元彻待他说完,便开口道:“臣萧元彻有两件事启奏圣上。” 他早已被天子赐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因而也无甚么大的规矩。 晋帝刘端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道:“萧爱卿有何事,尽管讲来。” 萧元彻这才一拱手道:“前些日,臣为大晋新收了一员大将。臣恳请陛下授爵赐宅。” 晋帝刘端闻言,心中生气,敢情又是为了投效他的人来求官来了,还要说什么是为了大晋。 只是刘端也只得暗气暗憋,面上还要一副颇为高兴的神情道:“还是萧爱卿心里时刻装着咱们大晋啊!只是不知道此人是谁啊?授爵赐宅,国之栋梁方可啊!” 萧元彻知道他是何意,淡淡一笑道:“圣上英明,只是此人却是当得起的!” 刘端这才疑惑道:“哦?何人? 萧元彻这才淡淡一笑道:“便是曾在灞城下斩了那华无奢的关云翀了。” 刘端心中大动,关云翀?他不是和刘玄汉是生死之盟的结义兄弟么?若真的是他,那的确可以封赏。 想到这里,刘端这才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关云翀勇烈,朕闻听此人亦是忠义无双。确实当得,朕意......” 刘端想了想方道:“既如此,朕便封关云翀为晋义亭侯,至于宅邸,便将那董逆一党秦元吉的府邸改了,权且先作为义亭侯府吧。待日后再选址另建,萧爱卿以为如何?” 萧元彻这才点头,显得十分满意道:“臣代关云翀谢过圣上!” 晋帝刘端这才又问道:“萧爱卿不是说两件事么,另一件是何事呢?” 萧元彻这才淡淡笑道:“这几日辛苦了诸位操劳董祀等逆案,萧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只想着聊表一番心意,捡日不如撞日,便是今日此时,我萧元彻做东,请圣上和诸位臣工用个膳!” 一言既出,满殿朝臣脸中皆现疑惑之色,但更多人却是有些惶恐。 权倾朝野的萧司空请天子和朝臣用膳,用膳的地点就选在这龙煌大殿! 这是唱的哪出戏,莫不是要效仿当年那个王熙可是干过这事。 说是请用膳,他却支了油釜,炸活人玩...... 大司农武宥闻言,却是当先站起身来道:“今日我肚腹不爽,司空盛情只能心领了。” 他说着转身欲走。 又一个站出来的,必然有跟风上的。那文臣中又走出七八位清流派系的,皆推说身体不爽,便要告假。 萧元彻冷笑几声,却不说话,只看着他们朝着龙煌大殿处走去。 只是,以武宥为首的这群人,不过是刚走到龙煌大殿门前,却忽的听到门口处“锵——”、“锵——”、“锵——”的无数声音响起。 武宥等人定睛瞧看,皆面如土色,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但见龙煌大殿门前,早围了近一百甲士。 这些甲士皆黑甲、黑盔,手中长矛闪着芒,映照着大殿房檐一角的积雪,熠熠生光。 中间一员大将,面如黑锅底,壮硕如黑塔,手中一对出了号大的铁戟,看起来甚是骇人。 但见此人见这许多人来了,朝着那些黑甲士,轻轻动了动两根指头。 那近一百甲士皆闻令而动。 长矛一立,踏前一步,齐声冷叱道:“退后——!” 所有人都认得,这些甲士是萧元彻的精锐——憾天卫。 而这黑面大将,便是憾天卫正督都——黄奎甲。 那近百人的呼喝声势震天。 刹那间,就有三个文臣先软了,讪讪笑着又从一旁转了回去。 武宥面色发白,声音有些颤抖道:“萧元彻,此为何意?莫不是你想在大殿之内,当着圣上的面,胁迫朝臣不成?” 萧元彻连看都不看他,低头似摆弄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随后又将带扳指的那大拇指伸了出来,呼呼的吹了两口,这才风轻云淡道:“大司农哪里话来,我萧某可不是当年那人,我真的就是想请列位臣工,还有圣上用个膳而已,你们不给我萧某人这个面子,萧某人只好让奎甲再多留留诸位了......” 说完这些,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看向大鸿胪孔鹤臣和太尉杨文先。 却见杨文先脸上古井无波,甚至还微微闭上了双目。 那孔鹤臣虽脸上有些愠色,倒也还算神态自若。 萧元彻这才暗暗好笑,抬头又看向晋帝刘端。 一看这下,那刘端可没有杨孔二人那般沉稳,更没有他们老谋深算。 他几乎是瘫坐在龙书案后,额角处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面色发白,嘴巴发干,还不时用舌头舔着嘴唇。 那旁边的中常侍齐世斋却一脸的淡然,微闭着眼睛,看不出他作何想法。 萧元彻隐隐觉得,这齐世斋好大城府,看来得找个由头,换个人了...... 齐世斋忽的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司空请诸位臣工用膳,不过是表一表心意,几位大人怎地如此不给面子?圣上还在坐,你们倒先走了,却是有些失礼吧......” 说罢,这才低声朝那已经有些失神的刘端道:“圣上......圣上,司空说了要请大家用膳,圣上表个态啊!” 萧元彻心中暗自计较,这个老太监果真好心思,这句话看似替他说话,其实重点却在后半段,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天子还在,莫要无礼。 晋帝刘端这才晃过神来,忙定了定心绪道:“萧爱卿,当真要在这龙煌大殿,请朕和诸位卿等用膳不成?” 萧元彻灼灼的看着刘端,忽的好一阵大笑。 那刘端被他笑的正自发毛。 却听萧元彻道:“当然是只用个膳嘛,诸位何必搞得那么紧张......”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章 满朝文武尽饭桶 萧元彻说完这些话,这才从阶上走下来。朝着大殿外朗声道:“奎甲,准备了......” 众朝臣正吓得两股战战,不解其意。 却见黄奎甲“喏!”了一声,朝身后一招手。 但见他身后转出十几个甲士,怀中皆抱了如酒缸一般的东西,只是要比寻常酒缸要大上许多。 那些甲抱着这些大缸,走到诸位朝臣面前用力的放在地上,然后右手一挥,“嘭——”、“嘭——”、“嘭——”的声音响彻大殿。 众朝臣还未反应过来到底是要干什么,便觉得满殿香气四溢,端的好闻。 原是胡麻酱和香油蒜汁的香味飘了出来,只这一下,还真有不少人觉得自己真就有些饿了。 萧元彻这才哈哈大笑道:“来呀,给诸位大臣每样各来一盅!”甲士皆用大勺给殿内大臣将胡麻酱和蒜汁各盛了一盅。早有人摆好了桌案,那些甲士将这满满两大盅酱汁放在桌案上,这才退下。 萧元彻接过黄奎甲端来的那两盅,走到晋帝刘端面前。 骇得刘端嘴唇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向后靠去。 萧元彻倒是笑容可掬,将这两盅轻轻的放在晋帝桌案上,朝着晋帝淡淡一笑,这才又走了回原位。 朝臣们低头看了这两盅里的东西,蒜汁他们认得,那黄澄澄、黏糊糊的玩意是什么,虽然闻起来很香,但那卖相实在倒胃口,有些人已然用官袖掩了口鼻,眉头紧皱。 孔鹤臣等清流众臣看了一眼这两盅,更是面露愠色,那黄澄澄的玩意,他们多少知道,似乎是胡麻磨成的酱,可是这司空口口声声说请朝臣用膳,合着就只是胡麻和蒜汁?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吧。 这萧元彻安得什么心,这是将满朝大臣和天子当猴耍不成? 饶是很多朝臣皆面露愠色,然而实在畏惧萧元彻的权势,竟不敢发作。 只有晋帝刘端,鼓了鼓气,颤声问道:“萧爱卿,莫不是就请大家用这些东西么?” 萧元彻仰天大笑,却不回答。 忽的,他又是朝着殿门外“啪啪啪”连击了三掌。 但见殿门处,七八个甲士用架子抬来一口巨大的釜,似乎很沉重,这七八个甲士皆是壮汉,饶是如此,一边抬着走,一边还喊着呼号。 那釜大的出奇,锅身五人难以合抱。 更奇怪的是釜中有一个巨大的圆锥物体从锅内伸出向上,高度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釜左右还各伸出两只大耳朵一样的铁把儿。 但见这些甲士使了好大力气将这大釜抬到龙煌大殿正中处,这才撤了架子。 那大釜搁在地上,发出“嗡——”的沉闷声响,好像撞钟一般。 众朝臣脸色变更,有人已切切私语起来。 这么口奇形怪状的大釜,与当年王熙烹杀大臣的大釜相比更是不遑多让啊。 晋帝刚想发问,却见黄奎甲单手提了一只巨大的铜壶从大殿外再次进来。 那铜壶只壶嘴都三尺老长,看起来十分沉重,可是黄奎甲只用单手,似乎浑然不觉有多重。 但见黄奎甲走到这口大釜前,将铜壶一顺,朝着釜内中去。 哗哗的声音直响。 众朝臣看时,竟是生水,再无他物。 黄奎甲身后又转出四位甲士,各拿稍小铜壶同时向釜中中倒水,哗哗之声,壶中水呈柱状洒下。 还竟有些好看。 整整五大壶水,全部倒灌进去,那釜大概也有了八分满。 黄奎甲等人做完这些事情,这才朝着萧元彻一躬。 萧元彻淡淡点了点头。 却见又有甲士各怀抱引火之物皆放于大釜之下。 黄奎甲这才高喊一声道:“点火——!” 引火之物被点燃,瞬间烈焰飞腾,少顷,整个大殿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所有臣工皆鸦雀无声,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有些朝臣已然大汗不止,脸色惨白,坐卧不安,要不是惧怕那殿外一百名长矛甲士,怕是早已哭喊着逃去了。 萧元彻立在一旁, 眯缝着眼睛,冷眼旁观,见这些朝臣神态各异。心中暗自好笑。 又过一会儿,那釜中中水已开始沸腾了,发出咕咕嘟嘟的声音。但见釜中水沸如潮,翻涌不止,水汽茫茫。 整个龙煌大殿均被水气笼罩,恍惚间仿若天庭。 早有朝臣已近崩溃,竟跳将出来,失声痛喊道:“莫不是司空要学国贼王熙,当着天子的面,烹杀朝臣么?” 萧元彻冷冷的看了这些快要被吓疯的几位,眼中带了些许嘲弄,一字一顿道:“诸位平时不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今日不过是看了一场生水煮沸的戏,怎生如此狼狈?” 他脸上倒也无愠色,转头对黄奎甲道:“奎甲,请着几位大人,在桌前安坐!” “喏!”黄奎甲应了一声。向立在身后的甲士又摇了摇指头。 那些强壮甲士不由分说,闯过桌案,将这些吓破胆的朝臣按在座位之上。 这下这几个朝臣像是被宰杀一般,嚎叫不止。 萧元彻忽的使劲咳了一声,那几个正自嚎叫的大臣立刻就如被人掐了脖子一般,顿时鸦雀无声。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朗声道:“诸位不要害怕,圣上在此,萧某乃大晋司空,岂学那倒行逆施的国贼王熙?萧某说过,要请大家吃饭,这只是烹制美食而已,诸位这般做派,可是有些失仪啊!” 他虽这样说话,神情又不似作假,只是这些朝臣真信他的屈指可数。 见水已煮沸,萧元彻这才又三击掌,他每击一掌,下面朝臣尽皆是一个哆嗦....... 但见殿门前转出十名甲士,各自托了一个大盆,朝大釜前走去。 那大盆之中竟全部是被片成一片一片薄薄的肉片,然而肉色上乘,鲜嫩无比,肥瘦相间。 十名甲士在锅前站定,黄奎甲这才大喝一声道:“倒哇——!”“哗——”的一声, 十名甲士将这十大盆肉全部倒入了这翻滚着白水的大锅之内。 那肉在锅中上下翻了几下,肉色已变。 萧元彻瞥了一眼知道,肉已经熟了。 这才颇为豪爽的哈哈大笑道:“涮的时间刚好,美味已经做好了!” 说罢,环视大殿臣工一圈,淡淡道:“不知哪位公卿大臣先来尝一尝啊?” 萧元彻这般连问三遍,满殿朝臣皆将头一低。竟是无人应答。萧元彻这才眯着眼睛朝众朝臣看去,眼神落在谁身上,那人便身体一抖。 萧元彻一甩袍袖,哈哈大笑道:“既然无人愿意来尝,那萧某便做这第一个试吃之人罢。奎甲!” 但见黄奎甲应声而动,忽的从身后抽出两支巨长箸,自釜中夹了几片肉,然后转身恭敬的放入萧元彻手上的胡麻酱盅里,朗声道:“司空请用!” 萧元彻真就不顾朝臣眼光,拿起手中细箸将肉夹了起来,在胡麻酱中涮了两下,放进嘴里,顿觉肉香入喉,确实痛快。 “好肉!”萧元彻哈哈大笑,将剩余的肉尽数夹起,全部放进嘴里,双眼微闭,神情极为享受。 萧元彻吃完,又命黄奎甲盛了一些肉放在另一盅内,然后端起来,一转身缓缓朝晋帝刘端走去。 那刘端坐在龙椅之上,竭力的保持着天子的颜面,饶是如此却已然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齐世斋忙挡在前面,朝着萧元彻一笑道:“司空大人且慢,圣上进膳,当老奴先尝了的......” 萧元彻脸色一寒,冷声道:“齐常侍是疑我这膳中有毒不成?” 齐世斋忙一躬道:“岂敢岂敢,司空大人误会了,司空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老奴怎会这么想呢?只是,依照规矩......”萧元彻未等他说完,便不耐烦道:“既然未见疑,那便一旁自便......” 说着,只朝着齐世斋一甩袖子。 那齐世斋倒是有些老迈了,被他这猛然一甩,差点一个趔趄,向后倒退,差点就没站住。 萧元彻将这盅涮肉端到晋帝刘端近前,眼神灼灼的看着他,缓缓道:“臣萧元彻,恭请圣上用膳!” 刘端面露难色,想拒绝却又不敢,正自骑虎难下之际。 那清流领袖孔鹤臣这才缓缓走出来,面带愠色,看了一眼萧元彻,出言斥道:“萧元彻,你乃人臣也!当众如此做派,有辱斯文!有辱朝廷体面!更威逼天子,实是其心可诛!” 萧元彻眼中怒色转瞬即逝,心中明白,这老家伙又在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大怒之下,把他杀了。 我萧元彻岂能上你这当?我若杀了你,岂不坐实了你方才扣过来的几笑了,那羊肉可是东北蛮夷苦寒之地,靺丸部族的吃食,咱们大晋向来是不屑吃的......” 萧元彻一笑道:“圣上,那是咱们之前不知道,现在吃了感觉着如何?” 刘端点点头,赞叹不已道:“原以为羊肉最为腥膻,可这涮羊肉却没有,味道又保留了食物原本的鲜美,实在美味,之前那些羊老死深埋,实在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又朝萧元彻点头赞道:“萧爱卿在膳食上也是一位大家啊!” 萧元彻这才一躬道:“圣上抬爱了......这美膳食可不是臣发明的!” 刘端闻言疑惑道:“哦,那是何人,竟有如此妙手烹制之法?”萧元彻正好顺水推舟,演了这一出戏,一是要试试这些朝臣的反应,为了方便行事,萧元彻告知徐文若、郭白衣等今日皆告假。二是真就是为了给苏凌打个旗号出来。 萧元彻忙朗声道:“在京都龙台朱雀大街西边,有家杜记羊肉馆,里面有个叫苏凌的,这涮羊肉便是出自他手......” 他这句话,下面的朝臣可都暗暗记牢了,很多朝臣都在想明日,不!散朝,散朝之后就立马去尝! 刘端点点头,似有所思道:“苏凌?这名字似乎哪里听过,好生熟悉啊!” 齐世斋在一旁提醒道:“圣上,此人便是那晚救驾之人啊!......”刘端这才猛然记起,重重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他,这苏凌是个人才,不仅临危生智,武艺精通,竟然还做得这一手的好膳食!” 阶下早有臣工出班奏道:“圣上,臣闻听那苏凌不仅如此,更是一杏坛妙手,他乃是神医张神农之徒,在京都开了间医馆,他还自制了一种妙药,名曰冷香丸的,服之有驻颜之效,久之浑身还有淡香.......” 刘端闻言,饶有兴致道:“果真如此?萧爱卿可有这冷香丸么?” 萧元彻知道他这是向后宫那些求药,便一笑道:“圣上若需要,此事包在臣身上,我散朝后就去办,最晚明日,便送百颗到宫里来!” 刘端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如此,便有劳萧爱卿了!” 萧元彻这才微微拱手道:“为圣上出力,乃臣的本分!” 刘端点点头又道:“这涮羊肉,宫中御膳房可没一个会做的,若以后朕想吃,可否诏那苏凌进宫来做?” 萧元彻点点头道:“这却不是难事......” 一场颇为意外又颇为融洽的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散朝后,萧元彻回到司空府,将此事讲给郭白衣和徐文若,郭白衣笑的直不起腰,徐文若也只得淡淡陪笑。 萧元彻又道:“白衣,多派人手去那馆子里,估计以后苏凌闲不住了......” 自此之后,杜记羊肉馆生意蓦然火爆,每日开门至歇业,皆是座无虚席,许都名吃的名头也开始传扬了出去,便是许多外地人也慕名前来品尝。 苏凌在厨子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又搞了羊肉炖锅、扒羊肉、烤羊肉串等等新菜。 那杜恒这掌柜真就甩手,除了数银钱的时候亲力亲为,哈哈傻笑到深更半夜......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上元诗会 疯了,完全忙疯了! 自正月初五到正月十三,不过九天时间,苏凌几乎把整个不好堂都关了,除了现赶制了一百颗冷香丸,交付给郭白衣,郭白衣差人送进宫去。 剩下的时间,苏凌全天待在杜记羊肉馆的后厨中,不是扒羊皮,便是片羊肉,忙的焦头烂额。 以至于苏凌满身都是羊肉腥膻味道,大老远没见到人,便有一股浓重的腥膻味道扑面而来。 果真好上头。 郭白衣连续打发了三批人,每批三个过去,依旧人手不够。苏凌只得将不好堂原先的几个伙计和军卒也打发到这里来帮忙。 好在从药堂伙计转变为饭堂伙计,这样的身份转换他们几个倒也适应的很快。 连着九天,杜记羊肉馆楼上楼下天天爆满,来的晚的干脆就在饭馆门前支起几张桌子,冒着严寒吃涮肉吃的不亦乐乎。再有更晚的,站着等,搬着小马扎坐着等,到最后整个羊肉馆便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苏凌当爹又当妈,管了前厅管后厨。羊肉告罄,只得带着人满城找羊,无论多大个,找着就死,死了就片。 不过九日,这羊肉成了整个龙台最紧俏的东西。 羊肉好容易供应上了,酒又没了。 幸好那郭白衣是个好酒之人,联系了四家大酒行,苏凌尝过之后,皆十分满意,这才确定这四家全部为杜记羊肉馆酒水供应商。 苏凌还亲自给各家颁发了一枚象征杜记羊肉馆荣誉供酒商的小牌子。 牌子是苏凌连夜刻的的木牌。形象嘛,喜羊羊长什么样,这木牌就什么样...... 正月十三晚上,苏凌待杜记羊肉馆关门之后,拉了杜恒,拍了一坛酒,两人就着肉边吃边聊。 苏凌的意思是,明日关张整顿,理理经营思路,不能这样不管不顾的营业,一味赚钱。 现在是食客们图新鲜,虽然他们源源不断的开发新的菜式,但是整个羊肉馆腥膻满屋,烟雾缭绕。 这倒还在其次,整日食客爆满,连门前都是临时支的桌子,依苏凌的新词:就餐环境实在太恶劣了。 苏凌暗想这是没有卫生工商城管,要是有这些部门,怕是这羊肉馆早停业整顿,罚钱被罚到吐血了...... 杜恒脑子哪有那么灵光,只挠着头说,人多不正好,人气旺,生意好,生意好挣钱就多。 苏凌白了他一眼,这才语重心长的将后世那些精细化餐饮管理理念化成杜恒能听得懂的话告诉他。 饶是如此,杜恒也是听了个云里雾里,半懂不懂的。 苏凌最后急道:“就打个比方,茅房是不是只要闹肚子都得去!” 杜恒点点头道:“那当然.......不去拉裤子......”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废话,真找不到茅房,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不也能解决.......” 他这才又道:“可是,要是让你一天待在茅房里不出来,你愿意么?” 杜恒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道:“那可不行,太臭了......”苏凌一拍大腿道:“着啊!所以咱们现在这杜记羊肉馆现在就如这茅房......” 杜恒嘿嘿大笑道:“苏凌你这个比方不怎么样,咱们是管吃的,那里可是管拉的......” “憋住,不许笑!我是说环境......”“啥叫环境......” “.......唉,算了,就是咱们饭馆这样到处味,到处人,到处残羹剩饭.......跟茅房的乱套感觉也不差了......”苏凌直翻白眼,耐着性子解释。 “茅房是想不想去,真到了那节骨眼上必须去,咱们连茅房都比不了,现在这些人是图新鲜,等时间长了,就咱饭馆那样子,估计渐渐就来不了人了。”苏凌道。 杜恒吧嗒吧嗒滋味,这才有些明白道:“就是太乱太脏呗,气味又浓,那要如何呢?就是按你说的什么精细化办?” 苏凌点点头道:“当然了,精细化餐饮服务,而且还要精品化!” 杜恒摇摇头道:“俺不太懂,你直接说怎么办吧!” “我......就是计算饭馆的最大食客承载量......算了,这玩意你也不懂,就是饭馆规定只能多少桌同时吃,多一桌都不行,就是有空桌子也不准再进人,等这轮食客有人离开了,后面的补上!”苏凌头大的说道。 杜恒摇头道:“苏凌,俺觉着不妥吧,人家来了,饭馆还有空桌子,总不能空着桌子,撵人吧,这不得罪人了?” 苏凌摇摇头道:“开始也许吧,但是渐渐他们就会习惯,而且会发现这是对他们负责!餐馆环境好了,不吵了,也没那么大膻腥味了,吃着也舒坦!” 杜恒想了想,点头道:“俺是个粗人,你心思活络,俺听你的!只是那些等着得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苏凌笑道:“这还算你动脑子了,这不是咱们玩剩下的么,排号预定桌子啊!” 杜恒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这个章程我熟......” 苏凌又道:“人员也不能有事一窝上。除了后厨不参与前面的事情,前面加上你统共二十个人。你只管收钱,对了把你算账功夫练好了!” 杜恒忙道:“这个你放心,什么菜食几钱,我心里清楚。” 还真别说,杜恒虽然笨手笨脚,可是算账上却是无师自通,倒是个人才...... 苏凌点头道:“楼下馆里除你,再分九人。四人招呼客人,点膳,二人传膳,二人站门前迎客,查验预约号。楼上九人,四人传膳,五人点膳。这楼上楼下的,除了传膳的和你之外,剩余的不忙了,都去帮忙收盅碟,打扫饭馆残羹身剩饭,每日晚上关门前,他们轮流清扫地面、桌几!......” 杜恒点点头道:“这听起来倒是挺有章程!” 苏凌这才摆摆手道:“先这样,看看情况再说!” 杜恒这才哈欠连连,拉了苏凌回不好堂睡觉。 苏凌忽的又想起什么,忙道:“对了,最重要一点,给那涮釜引火时,一定要嘱咐他们小心再小心。这饭馆还有整个龙台房屋几乎都是木质的,小心别走水,烧了饭馆是小,要是连片烧了,咱们可就只有一个脑袋,混丢了可啥也没了!” 杜恒一拍胸脯道:“包在俺身上。” 于是正月十四,杜记羊肉馆关张一日。苏凌聚了大家开会,当场宣布了这些事情,一再强调防火等注意事项。 做到人人牢记,心里有数。 这才又演练了几遍,众人方才散去。 临走时苏凌告诉大家明日上元节,放假一天,大家不必来了。 众人这才一阵欢呼。 到了晚间,苏凌刚要躺下,便听到不好堂后门响动。 杜恒跑去开门,去见一身淡蓝衣衫的萧仓舒笑吟吟的站在门前。 苏凌忙拉了他坐下,问他怎么这时间来了。 萧仓舒笑着问他正旦晚间他父亲差人送来的吃食可好吃。 苏凌点头。 萧仓舒这才转入正题。 原是上元佳节,他三兄萧思舒要在府内办个上元夜诗会,邀请苏凌前去参加。 苏凌推辞说自己那点学问不过是糊弄人的,他可不敢去献丑。 萧仓舒哪里肯依,言说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和《梦江南》是糊弄人的,那天下学问人还敢写诗文么? 苏凌没有办法,他也想着去见见这只闻才名未见其人的司空府三公子——萧思舒,这才点头应下。 萧仓舒这才递了请柬,转头去了。 苏凌告诉杜恒明日晚上要去萧思舒府上赴会,只能刘杜恒一人看家。 杜恒道:“那你一人,再有危险怎么办,带俺一起吧!” 苏凌摇摇头笑道:“参加个诗会而已,又不是打打杀杀,哪来的危险,再者哪里全是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人,你去了不得闷死。” 杜恒这才噘嘴不情愿道:“说好什么事都一起的,你倒好,又丢下俺......” 苏凌哈哈大笑,忙安慰他道:“等我去看看,实在无聊我就给你带些好吃食,早些回来!” 杜恒这才点了点头。 翌日。 苏凌见天色擦黑,这才拿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用两个木盒装了,还在每个上面系了红花,倒也像样。 他便一手提着一个木盒,朝着萧思舒的府上去了。 他是第一次前往萧思舒府上,自然是不认得路的。只是天已擦黑。加上正是上元之夜。 今日还是个好天气。苍穹上没有一丝云,只有漫天繁星之中,捧出一轮若圆盘一般的皓月。 此时皓月刚刚东升,盈盈玉光,洒满整个龙台城中。 圆月清辉之下,各条大街阡陌,花灯盛放,灯笼清摇,皑皑雪地上,游人如织如潮。 苏凌知道,那个时代,这个时期是没有花灯这玩意的,或许这又是时空错乱? 苏凌顾不得眼前人间烟火美景。向人打听萧思舒的府邸,结果这可是尽人皆知,早有人给他指了路去。 苏凌一路溜达,这才来到萧思舒府门之外。 他打量了萧思舒的府邸。 虽然没有司空府阔气,但方圆占地也不少。门前两座石狮子栩栩如生。朱漆大门显得十分贵气。 门楣正中挂了一块匾额,那字是萧思舒亲笔——萧宅。 门楣左右两盏大红灯笼,红光氤氲,映照地上白雪。 而那门前早有两人站定,一高一矮,皆东西张望,似乎焦急的等着什么。 苏凌走近一看,正是萧仓舒和另一个年轻公子。 这年轻公子生的眉清目秀,风采俊逸,天生的一股书卷气。 苏凌想来便是萧思舒了。 其实这两人原本只在正厅等候客人便好,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出了门来,而且几乎宾客尽到,他们却撇了这些人,来到大门前。 众宾客暗中以为,能让司空两位公子相迎的人,定然是身份尊贵的人。 萧仓舒一眼看见苏凌,忙紧走两步,来到苏凌近前,一躬道:“苏哥哥来了!” 萧思舒这才从面走来,朝着苏凌也是一躬,态度虽称不上谦和,倒也颇有敬重。 苏凌敢忙向二人还礼,这才亲切的笑道:“早闻听三公子才俊雅量,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萧思舒淡淡一笑道:“听我小弟总是夸赞苏兄大才,做得一手好文章诗赋,待会上元诗会上,还盼着苏兄一展大才啊!”苏凌忙又谦虚了几句。 三人寒暄一阵,萧思舒心下对这个萧思舒印象还蛮好,说话待人拿捏分寸,颇让人感觉舒服。 思舒仓舒这才陪着苏凌向正厅走去,似乎在门前只是专迎苏凌一人而已。 早有消息传到了正厅。 正厅客人闻听当今司空两位公子大门外站了许久,只是为了迎这个叫苏凌的少年一人,皆讶然不已。皆暗想这苏凌虽然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文章,但这两位公子也不能如此屈尊吧,屈尊就屈尊了,却只对他一人如此,倒是厚此薄彼了。 自古文人相轻,很多宾客的眼都红了,盘算着等下如何让苏凌出丑。 苏凌怎会不知,只是笑了笑。 做戏做全套,苏凌竟当着满厅客人的面伸手一把搭住身旁萧思舒的肩膀。 萧思舒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尬尬的笑着,也不好躲闪。 苏凌那表情,似乎让宾客觉着他与萧思舒已熟稔已久。 就这样勾肩搭背,在众宾客的异样眼光下走到厅中。苏凌才放开萧思舒,呈上礼物,却是两个木盒,每个上面还系了红花。 众人皆好奇看去,心中想着这苏凌被萧家三公子如此抬举,那礼物定然非同凡响,极为贵重了。 只是下人将木盒打开,萧思舒和萧仓舒,还有众宾客起身看去,却谁也没有想到。 那每个木盒正中皆躺着一只硕大的羊蹄子。 倒是新卤的羊蹄子,看起来肥嫩入味,肉筋鲜香。 只是这玩意实在和贵重二字沾不上边。 众宾客皆投来鄙夷的目光。以为什么贵重东西,竟然如此粗鄙。 苏凌也不在乎,哈哈一笑道:“这可是我们杜记羊肉馆最新研制的双椒羊蹄,用胡椒和花椒卤制,味道鲜美!” 他又挑挑眉毛道:“限量版,每天只有一百份哦......” 萧思舒倒没觉得礼物轻了,但着实有些哭笑不得,吩咐人们拿了,放到后厨。 苏凌这才又郑重其事道:“苏凌有件事怕是要麻烦三公子。”萧思舒有些疑惑,忙问道:“苏兄有何事,如有吩咐,立马叫个仔细的下人去办。” 苏凌却忙摆手,嘿嘿笑道:“无甚要紧事,只是现在可有已经做好的小点心吃,今日我来的匆忙,一天又忙着卤羊蹄子,到现在啥也没吃......” 众宾客皆掩面哈哈大笑,眼中皆是鄙夷之色。 萧思舒先是一窒,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忙让苏凌做了左手边第一个席位方低声道:“芋头酥和蜜饯果子马上就到!”说着招呼府上佣人上点心。 点心上了,苏凌看去,果真精致。 苏凌也不客气,拿手抓起一个就吃,吃的津津有味,似乎有些干了,又拿起茶来喝了几口,方心满意足。 萧思舒这才尴尬的朝众宾客点点头道:“诸位请用,请用......”众客人这才起身谢过,看向苏凌的鄙夷神色更甚。 便在这时。门口一阵嘈杂。 萧思舒眉头一皱,却是知道这是哪个主来了。随即朝着众宾客抱歉一笑道:“我去门前看看,诸位少待。” 萧思舒出去了不久,方领进一个一身白衣打扮的少年俊俏书生。 别人不认得是谁,苏凌却认得,忙低下了头,不去看她。 这人正是萧元彻的女儿萧璟舒。 萧璟舒今夜女扮男装,穿了一身淡黄的长衫,头发用黄带子拢了,別了一支木簪。刚一进正厅,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公子也长得太俊俏了,肤白如雪,眸中有光,身段修长,举手投足之间天然一段风流。 萧璟舒今日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要是女子装扮,总是不便。 苏凌不愿她注意自己,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是前一阵子这小女娘总往医馆跑,跑来就赖着苏凌给他诊脉,一诊脉就是个把时辰,临走时还顺走不少冷香丸。 后来苏凌听到他她来就头大如斗,加上羊肉馆生意实在抽不开身。便开始躲起来不见她。 那萧璟舒可是个刁蛮脾气,到不好堂寻他不见,便闹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还扬言待见了苏凌,要他好看。 原先苏凌想着这得罪不起的小女娘,今日定然不会来的,没想却在这里撞个正着。 萧璟舒一眼看到苏凌,苏凌赶紧低头,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 萧璟舒不等萧思舒安排,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了苏凌的旁边位置,双眸上下打量着苏凌,嘴角上翘,似乎在示威。 苏凌只得埋头吃蜜饯。头都不敢抬了。 这萧璟舒却是好个刁蛮脾气,竟腾的起身,来到苏凌近前,将他手中捧着的一盘蜜饯夺了过去,朝他扬扬下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将那蜜饯盘子“嘭——”的磕在桌子上,抓起几颗便吃。 惹得众宾客纷纷侧目。 萧思舒更加尴尬,暗暗觉得自己的妹子实在有些刁蛮过头,只是当着众宾客的面,他也不好说别的,只得再次干咳两声,指了指萧璟舒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我曾在充州时认识的玠兄,今日也来和大家共襄盛事。” 众人不疑有他,才向萧璟舒打了招呼。 宾客到齐。 萧思舒这才一一介绍认识。 苏凌看去有熟悉的面孔,比如古不疑,那个古小夫子和萧仓舒坐在一处,颇为熟络,他也注意到了苏凌,朝他含笑点头。竟还有那个大喷子晁衡! 这是苏凌没想到的,这位大哥,打算是要喷便大晋全图不可,上次在灞南喷了几场,可能觉得那些人级别都不够,这次又来京都龙台开喷了不成? 那晁衡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看谁都觉得不入眼,别人和他打招呼,他觉着稍顺眼的点点头,不顺眼的连看都不看。 敢有人不满,他大有摞胳膊挽袖子开喷之势。 除了这些,苏凌格外注意两家刚认识的公子,一位是钟原之子——钟疏。 他不很出名,苏凌却是知道,钟原是何许人也。这钟疏按年岁看,当是长子。 苏凌心中明白,钟疏声名一般,但后来他可个弟弟,那位可不是省心的主。 另一位是徐文若之子徐顗。徐顗年岁或许是这里面最大的,颌下已有些细髯,看起来一如他父亲一般稳重。 除了这两位之外。 还有一位宾客令苏凌有些意外,竟是跟徐顗坐在一处的穿褐衣的公子。此人竟是大鸿胪孔鹤臣之子——孔溪俨。 苏凌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有数。这些人,身后代表的是谁,他隐隐能感觉得到,钟疏身后该是萧笺舒,大喷子晁衡自然是自成一派,古不疑应该是和萧仓舒友好,徐顗和孔溪俨身后或多或许有深宫里那位的影子。 众人坐定,似乎仍在等着谁。 过不多时,忽有门下进厅报道:“公子,王大家到了......”萧思舒当先起身,朝众宾客道:“王大家既到,诸位随我出去迎一迎吧!......”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上元节,萧思舒府。 众宾客闻听王大家来了,皆纷纷起身,脸上露出恭敬神色,跟随萧思舒前往门口处去了。 只苏凌一人不知是谁,仍旧津津有味的吃着桌上的蜜饯,站都没站起来一下。 萧璟舒近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娇嗔道:“王大家来了,你还坐着吃吃吃,饿死鬼托生不成?” 苏凌含着半块蜜饯,含糊不解的问道:“王大家?王大家是哪个大家?住隔壁么?” 萧璟舒又掐了他胳膊一下,娇嗔道:“别瞎说,王大家可是咱们大晋文章诗赋第一的,快跟我去迎迎他。” 苏凌斜睨了她一眼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迎就迎呗,动手掐我干嘛。”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娘......” 苏凌被萧璟舒拉着,磨磨蹭蹭的刚出正厅的大门,却见萧思舒和萧仓舒二人一左一右,众宾客围着簇拥着一壮年男子,看年岁应在三十五岁上下。净面无须,一身素衣,并不华丽,倒是有饱读诗书,做学问的气度。 便听萧思舒边走边笑道:“王大家今日能来我这府上,真令晚辈这上元诗会蓬荜生辉啊。” 这壮年男子忙摆手一躬道:“三公子切莫自谦,更不可在我王仲素的面前称晚辈,这大晋,刨除离忧山轩辕阁那些高处的隐者,天下文才有一石,三公子独占八斗之名,何人不知?我王仲素不过是长你几岁罢了。” 苏凌暗忖,姓王,哦哦,好像那个时代的确有一个人物,莫非此人影射的就是他么?据说四十多岁那个时代的那个人就脱眉而亡了。 他想到这里,抬头使劲瞅了几眼这王仲素的眉毛。 却见眉毛乌黑浓密。 他正和王仲素等人打个照面,王仲素见眼前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生的剑眉朗目,身形俊彩。只是他似乎盯着自己的眉毛看,显得颇有些怪异。一旁那个相貌也是极好,却是多了些秀气。 王仲素这才走过来道:“这二位年轻才俊面生,不知是......”萧思舒忙介绍道:“王大家,这位是我在充州相识的朋友,玠兄。” 王仲素微微一礼,萧璟舒赶紧还礼。 王仲素又望着苏凌道:“这位是......” “我叫苏凌,开药铺的郎中......”苏凌嘿嘿一笑,简短的自报家门。 王仲素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忽的小声重复了几遍道:“苏凌......苏凌?可是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个苏凌么......” 苏凌实在有点破门帘挂不住的感觉。怎么谁谁见我都提这个啊,只得尴尬一笑道:“那是苏某年少轻狂之言,让王大家见笑了。” 王仲素却一摆手正色道:“苏公子却是过谦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字字珠玑,面对此言,我等做学问者,有心报国者,皆应反思,更应以此为鞭策,怎么会是戏言呢?” 苏凌闻言,脸更红了,他暗道自己抄了老范的一篇文章,没想到这大晋第一文魁竟然如此高看...... 不过,苏凌转念一想,他这番解读下来,又当着这许多饱学公子说什么反思、鞭策云云,无异于将自己立成了待会儿诗会的把子了,他这是真心夸我,还是有意为之? 苏凌收回思绪时,那王仲素已经在萧思舒等人的陪伴下朝着正厅去了。 萧璟舒这才一拉苏凌小声道:“这王仲素来自扬州,虽然现在被刘靖升拜官,但刘靖升只当他是文人,未曾重用。” 苏凌嘿嘿一笑道:“所以他就到处晃悠,蹭吃蹭喝呗?” 萧璟舒想乐也不敢乐,白了他一眼道:“你说的这什么话,他能赏脸到哪家去,那是人家的荣耀,有些人想请他去,他还不去呢......” 苏凌撇了撇嘴道:“高级化缘,就是少个钵......” 萧璟舒啐了他一口道:“整日没个正形,王仲素乐得自在,到处游历,这天下写文章的,都写不过他的,除此之外,他祖上一个曾是我朝的太尉,一个曾是我朝的司空,所以大家都敬重他。 苏凌小声嘟囔了几句道:“原来是个文坛沈济舟......” 这下萧璟舒笑不活了,将玉臂搭在苏凌的肩膀上,头靠在自己的玉臂上,格格的笑了起来。 王仲素坐在右侧第一,与苏凌对坐,自打坐下,就一直打量苏凌。 只是苏凌旁边座位的玠公子实在对苏凌有些殷勤了,一会儿扔过来一颗杏子,一会儿又跑过去从他手里夺了桃子回去。 王仲素看了半晌,方摇头收回眼光。 所有人到齐,舞姬献舞。 苏凌暗想这可是现场啊,定然是玉腰袅袅,舞姿曼妙,定比后世的网上主播扭腰弄胯高雅刺激。 结果舞乐缓慢,那些舞姬也是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差点没把苏凌看睡。 萧璟舒偷偷瞄他,见他头一会儿一低的打盹,最后竟是快低到面前的矮桌之上了,心中只觉好笑。 别人都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晁衡更是两眼放光。这苏凌咋就提不上兴致呢。 舞姬正跳着,忽的只听正厅内蓦地传来一声“咔嚓——”响动。 这声音跟舒缓的舞乐极为不协调,又显得突兀非常。乐师被这一扰,皆停了下来,朝着声源处怒目而视。 那些舞姬也是蓦地怔在原地,以舞袖遮面,各个脸色绯红。 萧思舒、萧仓舒和王仲素等皆循声看去。 却见苏凌不止何时竟已然趴倒在桌上,脑袋碰在一个被他吃空的蜜饯碟子,碟子被他一脑袋杵到地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而苏凌正自呼呼大睡,一点也没发觉。 众宾客哄堂大笑,王仲素也是抿嘴低笑。 萧思舒觉着这苏凌实在是有些失礼,只得对自己的妹妹萧璟舒努了努嘴。 萧璟舒只觉得这苏凌实在太逗了,赶紧走过去捅了他几下,见他仍旧未醒,只得附在他耳边低声唤道:“苏凌,小郎中,醒醒!别睡了......” “耶!......好耶!......跳的好......!”苏凌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以为舞姬们已经跳完了,这才睡眼惺忪,一脸蒙圈的抬起头,含含糊糊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却猛地一激灵。 却见所有宾客都哈哈笑着看着自己,再看那些乐师舞姬也是如此。 回头看萧璟舒,笑的灿若桃花。 苏凌这才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两天忙饭馆的事情,实在是太累了,方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这事给整的......实在是有扰大家的雅兴,各位亲们,对不住,对不住啊......” 苏凌那句各位亲,方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蹦出现代词了......反正他们也不在意,就这样说吧...... 王仲素哈哈大笑道:“苏公子直率,却是个真性情的人,只是苏公子会写文章,又会郎中,竟然还是个庖厨,果真是多面手啊!” 苏凌明白这王仲素说的这一句话,半句夸赞,半句暗讽。 苏凌也不以为意道,朝王仲素眨眨眼道:“哪天到我馆子里吃羊蹄子啊!我给您半价......” 王仲素只是哼哼一笑,并未答话。 萧思舒这才也面露尴尬的问道:“苏公子是否觉着舞姬们的舞姿不妙?故而昏昏欲睡?” 苏凌忙一摆手,尴尬一笑道:“甚好甚好!” 说着径自做了主,朝着乐师和舞姬们一挥手笑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刹那之间,渺渺乐声,曼曼舞姿再次开场。 苏凌强忍着看了一会儿,只觉着这开场舞跳起来实在没完没了,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又要倒头大睡去了。 没办法,他只得趁众人眼神都在舞姬身上时,悄悄走到萧璟舒面前,耳语道:“小女娘......我出去一下透透气,可能是昨夜没睡好。这里有些闷气,等会儿舞跳完了,我再回来。”萧璟舒还未答话,苏凌便冲她眨眨眼睛,悄悄溜出了大厅。 苏凌甫一走出大厅,便觉空气流通,果真没有那么憋闷了。时已隆冬,那风本是很冷,可是不知是因为今日乃上元节的缘故,虽然依旧有些冷,但却没有前些日子的酷寒了。 苏凌百无聊赖,被风一吹,那睡意方消。 他第一次来萧思舒府上,回了正厅又颇为不自在,索性将领子口紧了紧,漫无目的的在府内回廊中穿梭。 廊边积雪素白,更有寒梅点点,红花白雪,煞是好看。 那梅香阵阵,素雅之气扑面而来。 苏凌顿觉神清气爽,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刚想漫步走走,忽的觉得有人拍他肩膀。身后更是有一股不同于梅花的清香传来,当是冷香丸的香气。 苏凌心中一动,扭头看去,正是萧璟舒。 红廊白雪之下,那刁蛮俏皮少女,一身淡黄书生长衫,站在那里,背着双手,冲他眨眼俏笑。 竟是别有一番的美。 苏凌心中一荡,这才一低头嘟嘟囔囔道:“我刚想清净一会儿,你这跟屁虫便来了。” 萧璟舒闻言,冲苏凌挥了挥粉拳嗔道:“你才是跟屁虫呢......我是因为你第一次来我三哥家,到处乱跑,万一迷路了,回不去了咋办,所以才出来寻你,要不然才懒得管你呢......” 苏凌一脸无语,只得打了个哈欠道:“行吧,行吧,就是你穿的有点少了,就一个书生衫,也不多披个大氅......” 说罢,径自将自己身上的毛领大氅解下,披在萧璟舒的身上,又转到她的近前,边替她系雪颈下的氅领,边轻声道:“一个小女娘,不好好待家里,跑到这里凑热闹,大冷天的,还穿这么少,可不要再着了凉,缠着我号脉......” 萧璟舒俏脸绯红,头一低,心中不知是羞涩还是欢喜,只得,摆弄着发丝,声如蚊呐道:“我.....我那些都是些小女娘的.....哪有男子的吖......” 苏凌给她系好大氅,这才又看了看萧璟舒,果真娇俏中又带着几分飒爽。 这才点点头道:“行了,我这大氅今天你就披着吧。” 萧璟舒害羞苏凌看出自己的小女娘姿态,忙引开话题道:“我看厅里那些宾客,便是仓舒、王大家对这些舞姬都看得入神,怎么就你跑出来了?莫不是你对那些舞姬不感兴趣?难道她们跳的不好么?” 苏凌一摆手,嘁了一声道:“有什么好的?那些颜值女主播比这个跳的带劲多了,比如哪个什么牙什么鱼里的女主播,随便拉出来一个......” 萧璟舒闻言,俏脸中闪过一丝嗔怒道:“我当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竟然是不合胃口,我却问你那什么主播的,又是哪家小女娘?” 苏凌顿时头大,挠了半天头,只得支支吾吾道:“那什么主播的,不是哪家小女娘......” 萧璟舒闻听,更是生气,玉指点了苏凌啐道:“不是别人家的小女娘,难道还是龙台哪家风月场里的花魁娘子不成?” 苏凌闻言,苦笑暗想,这怎么又扯到妓馆里去了。 只得一摆手,信誓旦旦道:“什么,什么风月场......我苏凌是那样人么?我发誓别说龙台风月场了,便是整个大晋的风月馆,我苏凌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我要瞎说,天打雷劈。”便在这时,那夜空之中,圆月之下,忽的隆隆一声闷雷响过。 苏凌暗道,雾草!大正月打雷,这真是要我应誓不成? 苏凌一边朝廊台里面靠了靠,一边表情颇丧的嘟囔道:“穆颜卿哪个不算,好不好,雷公大哥......” 萧璟舒闻言,苏凌把女娘的名字都说出来了,更是俏脸含怒,挥了粉拳便打了过来,娇嗔道:“苏凌,你看我不教训你这登徒子!......” 苏凌妈呀一声,转头就跑。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竟穿了好几道廊,离那正厅有了些许距离。 只是一路之上,引得路过的下人纷纷驻足侧目。 可是这些下人知道这身后的俏公子是女公子萧璟舒,她那刁蛮脾气,全萧氏一族闻名。 这些下人唯恐避之不及,哪敢管了,只得在心中为那个被追之人默默祈祷了...... 两人追闹了一阵,苏凌忽的听到一阵奇怪的咕咕声音。便是一愣,忽的有些戏谑的看着萧璟舒。 萧璟舒俏脸通红,喘了几口气,这才颇不好意思道:“为了弄这身装扮,逛了一天的龙台城,一点东西都还没吃......” “苏凌......我饿了......” 苏凌一斜眼,嘿嘿笑道:“一点东西都没吃?你从我手中夺的蜜饯、桃子不算吃食啊......” 萧璟舒白了他一眼道:“这哪里作数,这不过是点心,水果......” 苏凌转了转眼睛,自言自语道:“行吧,你是想来点硬菜。” 忽的嘿嘿一笑,一拉萧璟舒的手道:“走,跟我走吧,我知道哪里有硬菜,包你满意。” 苏凌本来没想那么多,只是顺手一拉萧璟舒而已。 可萧璟舒却忽觉触电般酥麻,头一低,脸烫发烧。 苏凌见她这般模样,才知道方才唐突了,忙松开了她的手。 萧璟舒这才装作若无其事道:“你说的硬菜在哪里?有多硬?” 苏凌这才故作神秘的一笑道:“在厨房,要多硬有多硬,要不我也不敢说是硬菜啊......” 萧璟舒这才展颜一笑,忽的走上前去,玉手一牵苏凌的手,格格的笑着拉着他就跑,边跑便笑道:“那还不快去啊......” 她这主动一牵,轮到苏凌半身酥麻,心神一荡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三章 偷吃与管够 萧璟舒在前,苏凌在后,就任凭萧璟舒用手牵着他。 两人溜溜达达的来到厨房。 萧璟舒不管不顾,抬腿就想直接进去。 苏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道:“就这大摇大摆的进去啊?” 萧璟舒疑惑道:“不这样进去还怎样进去,这是我三哥家,又不是旁谁?” 苏凌左右环视了几眼,方才压低声音道:“咱们是进去是偷吃,这可是待会儿诗会过后,用来招呼宾客的。亏你还是大家闺秀。被抓到了,可把老萧家的脸丢光了......” 萧璟舒觉着苏凌说的挺对,只能一耸肩问道:“那怎么办,只能回去了......” 苏凌摇摇头嘿嘿一笑道:“来都来了,怎么能回去呢?贼不走空......等里面没人,咱们再溜进去......” 萧璟舒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才是贼呢......我才不要偷东西吃。” 话虽然这样说,却跟着苏凌在灶房正门左侧的一座假山石旁藏好。 假山石本就不算太大,藏一个人刚好,这一下子藏了两人,顿时显得局促起来。两人只离了不到三寸。 苏凌感受到萧璟舒身上的香气和鼻翼的呼吸,心跳开始有些快了起来。 萧璟舒也是渐渐有些脸红。 好在这种尴尬并未持续太久,那灶房中的人一个个走了出来,各自找地方先休息去了,正厅那边离着开宴正时辰还早,热膳此时做了尚早。 苏凌和萧璟舒见状,这才蹑手蹑脚的快速溜进灶房。 进了灶房,便觉着香气扑鼻,各式各样的冷膳摆在几个大墩台之上。苏凌随手捏了几粒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着。 只是萧璟舒想是因为冬天了,所以只是看了看,摇摇头。 灶台之上,一口大锅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香气四溢,不知道煮着什么。 苏凌和萧璟舒凑近瞧了瞧,却因为烟雾缭绕,看得不是太清楚,隐隐约约感觉是半生的肉食。 苏凌和萧璟舒又看了一圈,发现旁边还有切好的酱牛肉。 两人各拿了两片,吃了几口。 萧璟舒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道:“这就是美食啊?这不经常见到的么?真没劲。” 苏凌没有答话,只是在灶房一边溜圈,一边胡乱的翻找。 萧璟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好奇的跟在苏凌身后,歪着螓首,星眸望着他,隐隐有柔光。 苏凌找了半晌,也没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一边自语一边手上加快速度道:“不应该啊,那东西的确应该放这里啊,放其他地方也不合适啊......” 萧璟舒这才柔声道:“”你在灶房里找来找去,到底找什么啊......灶房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啊。” 苏凌仍自顾自的找着道:“当然是答应过你的硬菜美食啊......”他饶是有些着急,一不小心手碰到了一摞摞的有些高的碟子。 那最高处的两三个碟子被他触碰之下,便朝着地面掉了下来。 慌得苏凌和萧璟舒赶紧过来接。好在这两三个碟子将将落地之时,被苏凌和萧璟舒接住。 苏凌和萧璟舒手里各自抓了碟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做贼心虚的神情。 萧璟舒顿时格格的笑了起来。 苏凌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偏在这时,竟有人进来。 慌得两个人赶紧躲在一张柜子后面。 这柜子后比那假山石后面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萧璟舒的呼吸越发急促,脸色酡红。 苏凌只得把眼一闭,不去看她,心里跳个不停。 好在那人只进来一会儿,拿了不知什么东西,便走了。 两人这才从柜子后的狭小空间走出来。 萧璟舒早已微微娇/喘,香汗淋漓,玉手叉着小蛮腰,脸色通红。 苏凌赶紧转移这种尴尬气氛,一边继续找东西一边道:“得快点找了,耽误的越久,越会被别人发现......” 正说刀这里,苏凌忽的瞥见厨房角落处正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一指那角落放着的东西道:“总算让我找着了。” 萧璟舒朝苏凌指的地方看去。 却见角落里放着两个系了红花的木盒,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两人走了过去,萧璟舒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苏凌把红布拿掉,故作神秘道:“这是我送给你三哥的礼物,绝对的宝贝,你打开看看啊。” 萧璟舒有些怀疑的看了一眼苏凌,却见他一本正经,不像说笑,这才缓缓的打开了那其中的一个木盒。 萧璟舒满怀期待的朝里面一看之下,立时黛眉微蹙,连连摇头,身子向后便闪,捂了口鼻道:“这......这什么东西.....黑不拉几的......上面还全是黏黏糊糊的油......看着就不好吃。” 苏凌尽量让自己笑的不那么大声,肩膀抖动,半晌方道:“这你就少见多怪了吧,这可是我亲手秘制的羊蹄,很好吃的,要不要来尝一下?” 说着他径自拿起一只大羊蹄,在萧璟舒眼前晃了晃。 萧璟舒连摇头带跺脚,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俏脸都急红了道:“咦咦——我当什么?羊蹄!不说羊最为腥膻,这羊的蹄子到处乱踩.......脏死了......我才不要吃......” 萧璟舒急忙侧身摆手,看样子就差吐了。 苏凌见状,只得摇摇头道:“唉,有些人啊,就是没有这口福......你真不吃?” 萧璟舒斩钉截铁的摇头道:“不吃......你自己吃吧......” 苏凌也不勉强,自己拿起一只,咬了一大口,连肉带筋,刺啦一声,即刻离骨,送入嘴里,瘦的有层次,肥的入口即化,满嘴流油,双椒麻香,果真太好吃了。 苏凌吃的摇头晃脑,津津有味,嘴还不断的发出巴滋巴滋的声音。 萧璟舒本就饿了,被他这番似是而非的引逗,果真有点忍不住,缓缓凑过来,支支吾吾问道:“真有那么好吃?......” 苏凌边吃边嘟嘟囔囔道:“我可从不骗人......”说着又咬了一大口。 萧璟舒鼓了好一阵勇气,这才皱着黛眉,用两根葱指拿捏起另外一只羊蹄骨,拿在手中看了半晌。 终于是鼓起勇气,闭着眼睛憋着气,咬了一小点。 羊蹄肉甫一入口,顿觉果然鲜美鲜香,味蕾妙不可言,食欲大动。下一刻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这可好,萧司空三公子家的灶房,闯进一男一女两个俊俏小贼,别的不偷,一人一个硕大羊蹄拿在手里,两个人头抵着头,窸窸窣窣这顿吃,只吃的两人满嘴油, 萧璟舒边吃边兴奋的道:“我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过片刻,两只羊蹄子只剩下了一堆骨头,扔的地上到处都是。 两人皆抬起头来,对望一眼,却见对方皆是满嘴明晃晃的羊油,不由的都笑了起来。 只是还不敢笑太大声,萧璟舒直低声嚷着笑的肚子疼...... 苏凌见萧璟舒满嘴油,便下意识的伸出袖子给萧璟舒擦嘴。 萧璟舒猝不及防,刚然要躲,苏凌的袖子已经擦了上来。 萧璟舒没有办法,只得任他去擦。 萧璟舒只觉苏凌动作轻柔,说话的声音也是柔柔的道:“多好一小女娘,除了刁蛮一点,也没啥大毛病,一脸一嘴的油,就不好看喽......” 萧璟舒听在耳中,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苏凌未注意的羞赧。 苏凌替萧璟舒擦拭完嘴,两人这才又悄悄的溜出了灶房。 至于以后庖厨看到满地骨头,少不了老鼠全家受难这些,便不多讲了。 苏凌和萧璟舒并肩走在连廊之下。 萧璟舒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道:“如果以后我想吃羊蹄子怎么办.....” 苏凌呵呵一笑道:“那就去朱雀大街杜记羊肉馆找我......” 萧璟舒点了点头,两人又走了几步,萧璟舒也不怎么说话,忽的她抬起头,星眸望着苏凌缓缓道:“那倘若你有一天不开羊肉馆了呢?” 苏凌不假思索道:“那就去不好堂找我......我那里可不止羊蹄,还有......” 萧璟舒不等苏凌说完,忽的显得有些心事重重道:“那如果有一天,饭馆和医馆你都不开了呢?” 声音幽幽,颇有些渺渺之意。 苏凌看着这萧璟舒,不知她小女子心思,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想了想方正色道:“那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做就是了,很容易的......” 萧璟舒声音幽幽道:“只是,若哪天我找不到你了呢......” 苏凌一时无语,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伤感起来,便安慰她道:“你找不到我?这怎么可能?我会一直在龙台的啊,能去哪里?” 萧璟舒这才似乎神色如常,朝着苏凌展颜一笑,脸上又满是刁蛮的神情,声音也娇嗔了许多道:“那你......管够么?” 苏凌一拍胸脯道:“管够!” 两人这才会心大笑,正笑间,厨房的方向来了两个人从他俩身边擦肩而过。 这二人边走边交头接耳道:“怕是厨房进了野狗野猫了,幸亏那苏公子的东西不贵重,吃了便吃了吧,三公子估计也记不起来.....” 苏凌和萧璟舒听着也不敢笑,待那两人走远了,苏凌这才朝萧璟舒扬了扬眉毛道:“小野猫.....” 萧璟舒朝着苏凌挥了挥粉拳,不依不饶道:“小野狗......” ............ 苏凌和萧璟舒返回正厅之时,正厅内已经比了一轮作诗了,此时大厅之内正高一声,低一声的争论着什么。晁衡、孔溪俨、古不疑等人更是争得面红耳赤,徐顗也是脸上有些气恼,但比那三个人似乎情绪要好上一些。 苏凌细听之下,才知道似乎刚才四人都写了一首诗,各自说各自写的好,萧思舒在一旁劝慰,王仲素冷眼旁观。萧仓舒自然帮着自己的小伙伴古不疑。 苏凌乐得与自己无关,萧思舒更是不管他们。两人皆归坐。苏凌见已经上了饭食,于是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拿起酒壶倒了一卮喝了起来。 苏凌喝了几口,觉得竟有说不出的清甜,索性拿起酒觥往嘴里倒了起来。 厅内辩论的声音越发激烈。吵吵嚷嚷颇为嘈杂。 萧思舒不得不出面好言安慰各家。这些人都有些许真才实学,做的诗自然各有各的好,一时之间还真没有一骑绝尘,高处别人太多的。 好不容易平息了他们的争论,萧思舒见苏凌返回,这才淡笑着对苏凌道:“苏兄弟方才出去了,没有听我们的这里比试的规矩,也没有聆听到诸位大才的高作,实在遗憾。” 苏凌虽点头应和,眼中却似乎并不以为意。 众宾客看在眼里,都觉得苏凌似乎真的有些自恃才高了。 萧思舒怎么看不出来,却不动声色道:“萧某给苏公子再说一遍,共分四场比试,每一场无论做诗词、文赋都可以,每位做完后,由王大家评判,王大家说好,便是第一,无论进行到第几轮都立即停止,他便是今日的魁首;若王大家不说话,便由我来评定,四轮之后,我评定最多第一的,便是今日的魁首。” 苏凌暗暗记了,看来今日这诗文好坏和诸公子文采评定的关键却在这个王仲素的手上,看来他真就是备受世人推崇啊。 只是他实在不想参与这些,吟诗作对,舞文弄墨,本就是他觉得没什么意思的事情,今日若不是仓舒盛情,他也不会来了。 想到这里,苏凌点了点头,似有所指道:“那每一轮所有人都要参与了?” 萧思舒摇头笑道:“那却不是,每一轮由萧某出题,若感觉有兴趣便可参与,若没有兴趣可以不参加。只是规矩要说好,若恰巧未参加的那一轮,有人得了第一去,也不能临时后悔再作诗文了。” 苏凌点头了点头又问道“如今是第几轮?” 萧思舒哈哈一笑道:“方过了第一轮,这第一轮乃是孔溪俨孔公子第一,由我评出,若是王大家评出的,那今日这比试便算是结束了。”说着朝着孔溪俨那里点了点头。 孔溪俨忙起身朝着萧思舒致意。 孔溪俨原以为苏凌也会朝他点头示意,便做好了受礼的准备。 可是未曾想,苏凌似乎不以为意,连看他都未看一眼。 孔溪俨心中有些怒气,这才一甩袖子,坐了下来。 萧思舒看在眼里,虽觉得苏凌倒也不拘小节,却也觉得苏凌对孔溪俨似乎有些失礼,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仍笑吟吟的对苏凌道:“苏兄方才不在,照例,第一轮便算是弃权。” 苏凌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 苏凌早打定主意,这四轮,那王仲素要是提前评出第一名最好,自己也省事了,若是没有,那自己四轮全部弃权。 这诗赋比拼,他一点兴趣都没有。还不如喝酒来的痛快。 他喝了几口,那清甜的味道更甚,忍不住又灌了几口。 萧思舒不动声色的出了第二道比试的题目,所有的宾客静静听了,待萧思舒声音落了,有人立即奋笔疾书,有人却还在思考。 萧思舒和王仲素朝苏凌看去。 却见苏凌似乎毫不在意,仍旧自顾自的举起那酒觥,不断的倒出大股酒水出来,咕咚咕咚的喝了,眼神微眯,摇头晃脑,颇为享受。 王仲素却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萧思舒只看着苏凌,眼神流转,不知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众人皆做完了诗文,一个一个的念了,又将诗赋誊抄在纸上,托着起身,恭恭敬敬的拿给王仲素,王仲素没人只看了一眼,有几个却连看都没看,便自斟自饮起来。 看来这些人的诗赋皆不入王大家的法眼。 这些人见王仲素这副神态,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这才朝着王仲素一躬,又将诗文托去给萧思舒看,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萧思舒每个皆认真读了,并将誊抄诗赋的纸张留在了自己的桌案上。这些人才和萧思舒对行一礼,转身去了。 待所有人递了诗赋后,萧思舒转头见苏凌仍旧是拿着酒觥喝酒,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动未动,便出言问道:“苏兄弟为何不做?” 苏凌仍旧不断饮那酒,似乎少饮一口都觉着不过瘾。 见萧思舒问他,这才将酒觥放下,拭了拭嘴角的酒迹方道:“我这轮没兴趣,不参加。” 萧思舒也不以为意,只是略微点头,已示了然。 随即细细看了看这些人的诗文,少顷,又评出孔溪俨第一。 前两轮孔溪俨皆是第一,孔溪俨眼中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还有两轮,看来这次上元诗会宴他必定第一。 第三轮开始,苏凌仍旧一口酒一口菜,吃得津津有味。 倒好似别人是来参加诗会,他却是来吃席一般。 这下,萧仓舒都有些急了,走过来眉头微蹙,问苏凌道:“苏哥哥,怎么还在这里消遣,可就剩两轮了,这一轮若是孔公子再胜,可就结束了。” 苏凌嘿嘿一笑道:“仓舒兄弟,不着急,你看我一个人喝酒多闷,不如你在这,别过去了,咱俩对饮如何......” 萧仓舒苦笑一下,哪里有心思喝酒,只得悻悻坐了回去,和自己的三哥萧思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倒是萧璟舒凑了过来,拿了一卮,夺过苏凌手中的酒觥,淡淡一笑道:“苏凌,要不咱俩对饮如何?” 苏凌稍有醉意,睨了她一眼,方低声道:“你一个小女娘家家的......学什么不好,学大老爷们饮酒.....你是酒量好啊?” 萧璟舒低低浅笑道:“好不好,咱俩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苏凌这才压低声音,朝着萧璟舒挤眉弄眼,附在萧璟舒耳边,声音极低道:“诗场比试没意思,咱俩这酒场比试才好玩......” 倒不是苏凌真不想比试,只是觉得王仲素那股子架势自己颇为看不惯,再说了自己又不欠他什么,何必轮得着他品头论足。 若是无王仲素,或者王仲素态度稍微不那么狷狂,或许苏凌也就真试试看了。 第三轮魁首终于花落别家,古不疑第一。 如今三轮比试过后,孔溪俨夺魁两次,古不疑夺魁一次。 这最关键的第四轮马上开始。 若此轮孔溪俨胜,今日上元诗会的魁首便是孔溪俨了,若是古不疑获胜,那两人便要加试一轮,若其他人得了第一名,那上元诗会的魁首仍旧是孔溪俨。 孔溪俨觉着自己稳操胜券了,脸上也现出了自得神色,看人的眼神都有了些许傲慢了。 这次萧思舒倒未先出题,只是淡笑着看着苏凌道:“苏兄,这可是最后一轮了,你还是不参加不成?” 苏凌正和萧璟舒喝酒喝的浑身燥热,撸胳膊挽袖子的。 听闻萧思舒这么一问,想也不想道:“不参加,没兴趣......”闻听此言,先是钟疏、然后是孔溪俨、徐顗眼中都有些气愤,皆怒视苏凌。 苏凌似乎闻所未闻,仍旧和萧璟舒全力拼酒。 那小女娘倒是真挺能喝,苏凌觉着这会儿有些醉了,可那萧璟舒不过雪白脸颊微红,更显的嫣然娇俏。 孔溪俨和晁衡两个,皆将手中酒卮“嘭——”的一声拍在桌上,直接开喷。 孔溪俨声音满是嘲讽道:“这可是上元诗会,以诗会友,怎么会有酒鬼混入,实在让人不齿为伍。不若那第四轮比试就此作罢,萧三公子直接宣布在下乃今日魁首,倒也胜省了不少事去。” 晁衡可是大杀器,原本只喷苏凌一人,听闻孔溪俨竟然让萧思舒直接宣布他是魁首,神情和语气颇为狂傲。 那他能忍? 晁衡立时拍案而起,冷嘲热讽道:“一个是自不量力,一个是徒有虚名,自不量力者跃武扬威,徒有虚名者买醉不战。哈哈哈,我晁衡有幸在三公子府上看到两大奇景,足慰平生,足慰平生啊!” 孔溪俨闻听,哼了一声,若论尖牙利齿,一百个孔溪俨捆到一起也说不过一个晁衡,他只得,别过脸去不看晁衡,低头喝酒。 晁衡还不收兵,喷起来没完没了,原先苏凌不想搭理这个喷子,谁没事了惹得一身骚? 可晁衡越喷越狠,只说让苏凌直接认输回去,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抱了酒缸过活。以免只靠着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行遍天下,招摇撞骗。 古不疑虽没说什么,但似乎也不太满意苏凌只一味饮酒,眉头不舒。 苏凌见晁衡再喷便不是什么好话了,只对萧璟舒道:“这会儿有些聒噪,等我让他们都闭嘴了,咱俩再拼酒!” 萧璟舒抿嘴偷笑,眸中满是星光。 苏凌放下酒觥,方一起身,方觉着眼前一晃,头有些发晕。才发现那酒虽然度数极低,跟萧璟舒拼了那许多酒,这会儿真有些酒劲上来,眼神有些迷蒙。 苏凌稳住身形,朝着萧思舒嘿嘿一笑,一抱拳道:“既然如此,不就是再背首诗的事情么?萧老兄你先出题,我听听看看感不感兴趣......” “若真有那么点兴趣,再背一首诗词倒也无妨.....”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广寒皓月有名篇 萧思舒闻言,眼中透出一丝惊喜,这才忽的从座位上站起,神情颇有一番期待的朝着门外击了掌。 “啪啪啪——”三声过后,但见进来七八个下人,朝着众人和萧思舒施礼。 萧思舒将手一挥朗声道:“打开来!”。 “喏!”这七八个下人轰然应命。 走到左右墙边,“嘭嘭嘭-——”几声,那正厅的檀木雕花大窗左右一分,被尽数打开。 一股颇有些寒冷的夜风吹了进来。 好在正厅之内,每桌前都有一炉炭火,虽然风冷,却和炭火的温暖相撞,立时消弭于无形。 厅中所有宾客倒是感觉着有股说不出的心旷神怡。萧思舒走了两步,来到一处大窗之下,一指那窗外道:“诸位随我一观这上元月夜!” 苍穹之中,淡云之上捧出一轮洁白如玉的圆月。清辉洒满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月色柔光抚平这乱世中百姓破碎的心。 圆月沧沧,千古独照。 此时此刻,从那萧府房檐处,蓦地伸出一角飞甍,圆月掩映下,那飞甍下系着的小铃,被夜风拂过,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咚咚清响,渺远而悠长。 更有哗哗流水之声。众人极目看去。 天际处,玉桥圆月,恨水滔滔东逝,那月色如璧的光亮中,竟有了丝丝淡淡的时光流转的沧桑。 月下岸边照出许多垂柳,正月时节,看不到杨柳岸晓风残月。可是,或许正月过后春天始终会来,那月色似乎在那些垂柳枯枝上点点凝结成玉光,竟恍恍间觉着,冬夜青芽,满树银花。 众人眼中皆有陶醉之意。 苏凌与萧璟舒并肩而立,忽的天空之上蓦地腾起一道绚烂的烟火,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烟火倏尔腾空,划出绚烂溢彩流光,訇然飘洒在苍穹之上,这五彩烟火的苍穹下,古城、游人、小桥、流水、深巷皆被染上了流光色彩,那色彩随着起伏升腾的烟花不断变换,如梦如幻,如诗如歌。 烟花绚烂,忽如转瞬白头的人生。 众人皆眼望这漫天烟花和苍穹圆月。半晌无语。有人神色沧桑,有人壮怀激烈。 看罢多时,萧思舒方缓缓道:“如此美景良辰,怎能不醉心耶?便以今夜这月这景,做一篇诗赋出来,岂不应景?” 言罢萧思舒先道:“今日,萧某就先现个丑罢!” 他的心中忽的浮现出一个女娘的身影,目中柔光点点,声音喃喃的唤了名字,却是因那水声、风铃声和波涛声、烟花訇然声,将他的声音遮了下去,无人听见。 “袅袅......” 萧思舒向来以急智文才著称。只不过从窗前开始低头思索,将将踱步到自己的桌案旁,便提起小女娘陪着一个大老爷们去茅房的? 他心中觉得萧璟舒忒也的胡闹了,只拿眼一瞪她。 萧璟舒这才知道自己的哥哥不让,只得一噘嘴,自己坐下生闷气去了。 萧思舒这才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然后尴尬一笑,给苏凌指了方向,说要吩咐下人带着他去。 苏凌忙摆手道:“还是别了......我自己去,自在......自在!”说罢朝正厅诸位掬了个罗圈揖,这才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 苏凌真就是有些内急,一溜烟来到茅房,一边方便,一边自言自语道:“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唐的存在,你们这个时候的诗文刚刚起步,怎能比大唐气象......” 苏凌解决了内急,提了裤子低头从茅房出来,刚走到门口,抬起头来,就猛地发觉眼前有个人正站在茅房门口,冲他嘿嘿笑着。 苏凌见此人清瘦如柴猴,一脸的笑意说不出的猥琐。 他只觉一阵恶寒,刷刷两下系好腰带子,朝着旁边一闪,朝着那瘦猴一样的人一摆手道:“雾草!劳资的清白都被你看没了......你是哪个?莫不是传说中的月圆之夜偷窥狂?” 那瘦猴一样的人嘿嘿一笑道:“苏公子莫要紧张,我家主人有请,差了小的来寻你,四处找寻不到,却忽的见茅厕里影绰绰的有人影,小人便过来瞧一瞧,正好却是苏公子。” 苏凌明白,这萧府主人只有一个,便是萧思舒,这才嘟囔道:“唉,不是......这也忒猴急了吧,他要单独找我聊聊这春江花月夜的妙处,那还有的说,要是再让我作诗,我可做不出来了啊?” 那瘦猴一般的下人朝苏凌一笑,那笑容赶得上小公猴呲牙了。 但听他语气十分恭敬道:“小人不知道我家主人寻苏公子何事,只是差小人来请。小人不如引着苏公子前去,到时公子也就明白了不是?” 苏凌点了点头道:“前面大厅里的宴会结束了?” 那瘦猴下人笑而不答。 苏凌摆摆手道:“别笑了,瘆得慌,跟个猴子成精一样......头前带路。” 那下人也不恼,只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做了个请字道:“苏公子跟我前来罢。” 这瘦猴领着苏凌,也不说话,穿宅过院,走了好几个回廊。 苏凌暗道,在正厅等着我不就行了,非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要费劲走这么远。 得亏是我酒醒的差不多了,要不然这绕来绕去的,还不把我给绕吐了? 便在这时,那瘦猴一般下人突然停了下来,苏凌也赶紧停脚。 但见此处,月色凄迷,周围假山石环绕,积雪深深,除了风声,一片安静。 苏凌问道:“老萧在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见我?” 那瘦猴下人淡淡一笑,朝着深处的一座凉亭处指了指道:“苏先生,我家主人便在这亭中恭候,苏先生请自便。”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好说,好说......” 苏凌抬起头,朝前面看去,眼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小路,蜿蜒迂回,通向前方深处。 道路两边积雪深深,更有数百潇湘竹迎风晃动,更显的幽深寂静。 鹅卵小路尽头,乃是一座八角小亭,小亭四方皆被白色纱帐遮住,纱帐被风吹动,缓缓飘荡之间,隐隐有烛光晃动。 苏凌透过纱帐缝隙和那忽明忽灭的烛光,模模糊糊的看到里面似乎有人。 只是纱幔遮了,烛光昏暗,离得又远。 苏凌只知道里面有人,却看不清楚是谁。 反正方才那个瘦猴说了我家主人来着,那便是萧思舒错不了,待会儿见了他我得好好说说他,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苏凌不再迟疑,抬脚踏上鹅卵小路,便朝亭子走着便朗声笑道:“萧老兄实在是太客气了,见我苏凌非得选这么个清雅幽静的地方,实在是让苏某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风忽来 苏凌带着三分醉意,晃晃悠悠的走过鹅卵小径。 说了那句客套话,便掀了那纱幔一头扎了进去。 只是当他抬头时,眼睛却猛的缩紧了,酒意顿醒,愣在当场。八角亭内,一张弯角木桌,桌上摆着蜜饯和半盏茶,茶还冒着丝丝热气,茶香袅袅。 桌后正位上坐着一人,年岁比萧思舒大一些,面容冷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度。 左边站着一个中年人,背后背着一把古拙大剑,剑未出鞘,便可以感觉到凛凛剑意散发而出。 右边是一个青年的书生。只是面相虽好,神情气度却颇为内敛,身形有些消瘦,一身黑衣似乎显得有些大了,荡在身前身后,无风自荡。一双如鹰般的双目,隐隐透着犀利,更有一番说不出的诡谲。 苏凌觉得中间那人和右边的青年书生十分熟悉。似乎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只是如此,在这么僻静的八角小亭之中,突然引自己前来,这群人必然来者不善。 苏凌虽这样想着,但却丝毫没有慌乱,打量了他们几眼,这才沉声道:“诸位在此侯我,有何事啊?” 左右一文士,一剑士,彷如木雕泥塑一般,只是灼灼的看着苏凌,一语皆无。 倒是中间那主人忽的淡淡一笑,拿起手中的纸吟读起来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江上明月共潮生......”他一边吟诵,一边微微的闭着眼睛,似乎颇为陶醉。 正是苏凌方才吟诵的春江花月夜。 苏凌心中有些惊讶,自己这诗只是方才才做了出来,这人从未出现在大厅之中,因何这么快便知道了这首诗? 那中间的主人,吟诵一遍,这才向前一倾身体,直直的盯着苏凌,似笑非笑,似赞赏非赞赏的沉声道:“春江花月夜,好诗!好诗啊!苏公子果然有大才......” 苏凌猛然想起,似乎在灞南城时见过此人,当时萧仓舒亦在,还叫他二哥来着。 苏凌瞬间明白了此人究竟是谁。 当朝司空萧元彻二公子,如今的大晋五官中郎将——萧笺舒。 苏凌心中了然,看来这萧笺舒还是坐不住了。 他脸上一片淡淡笑容,并不挑破他的身份,缓声道:“这位公子,幸会幸会!只是今夜此时此地,实在有些风冷,我亦没有闯进来的意思,只是刚才有个下人,不知为何带我来到这里。实在是打扰了公子的清净了......” 苏凌说罢,便缓慢的移动着自己的脚步,慢慢挪向亭外。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苏凌心中清楚,这几个人突然在这里出现,绝对不好相与,那左边佩剑的人,武力应该差不了。 那主人似笑非笑,淡淡摆了摆手道:“苏公子没走错,是我请你来了。” 苏凌故作疑惑道:“你是谁啊?我好像和诸位没什么交情吧,为何请我来这里?” 那主人抿了一口茶,方淡淡道:“毛尖,果真是好茶,令我迷恋啊!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诗词也是好诗词,只是这人可是好人?” 他似自言自语,忽的缓缓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道:“杀了罢......” 话音方落,左边之人便已出手,快如流星闪电,半空中巨剑出鞘,划出一道圆弧直逼苏凌。 要是以前,苏凌是断然躲不开的,好在白叔至教过他一些本事。 苏凌赫然抬头,只感觉到那巨剑轰鸣,剑锋带着凌厉的风声和剑气扑面而来。 苏凌脸色一变,这持剑人只一剑便是杀招,将他左右退路全数锁死。 这人绝对是个用剑高手,自己与他差了不是一个档次。 饶是如此,苏凌岂能坐以待毙,冷哼一声,身形陡然悬起,向后暴退数丈。 可那持剑人似乎人剑合一,见他退了,却巨剑向前疾追,一道凛冽寒光,再次冲来。 “没完了是吧!”苏凌低吼一声,脚下疾踏,朝亭子右侧一角,不顾一切的将身子急甩过去。 半空之中一个醉卧马鞍桥,腰身顷刻成了拱形。 “刺啦——”一声,剑光过处,苏凌左臂衣衫被他从中划开,碎屑四散。 苏凌也顾不得管那袖子,朝前一纵,刚想还击。 那持剑人怎会给他还击的机会。 身形随巨剑顷刻冲至,在苏凌眼前一晃。 下一刻便如如鬼魅一般转到他的身后,未等苏凌动作,剑已横在他的脖项之上。 持剑人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道:“别动,再动头颅落地......” 苏凌瞳孔微缩,不再反抗,忽的大声喊道:“我跟你们无冤无仇,更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就这样杀了我,也得把名字赏下来吧......我既是死了,也好方便向阎王告状!” 那正面坐的主人,连看都不看这番争斗,似乎觉得持剑人稳操胜券。 听了苏凌叫喊,这才将嘴里的蜜饯嚼碎,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道:“给你一个机会,猜猜我们是谁,猜对了,暂留你性命。” “尼/玛,你们是什么鬼,我哪里知道啊......”苏凌虽然被制住,却还是嬉皮笑脸道:“打个商量,给个提示呗,大哥?” 那主人似乎觉得那蜜饯有些粘手,拍了拍手掌,似乎对苏凌的话恍若未闻道:“既然这样,杀了了事......” 那持剑人一点头,刚要动作。 苏凌忽的一举右手,朝亭子,下一个章程就是让那持剑人撤剑放开自己。 未曾想,这玩意儿笑脸讹人,半点没有叫持剑人撤剑的意思,反倒伸出两根指头,在苏凌脖项上的剑身之上,当当的敲了两声。 剑身震荡,竟发出沉闷的嗡嗡之声。 那书生又是一笑,这才道:“既然你猜不出,那小可便介绍一下,这位持剑人乃是我家公子的学剑师父——凌一剑!而再下不才,姓温,名褚仪的便是。 苏凌闻言,心中暗暗惊讶,那凌一剑他如何也对不上号,可这温褚仪,从方才那相貌之中,他蓦地想到了一个人。 苏凌想也未想,脱口道:“我去,就你叫温褚仪啊?” 温褚仪有些惊讶,眼神灼灼的看着他道:“莫非在下贱名苏公子听过?”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贱,你以后大富大贵,谁也比不上你。不对,你不是姓司马么,啥时候改的名字......” 他刚一说完,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才闭口不语。 温褚仪一脸疑惑道:“小可从出生便是这个姓名,即便改名,也不会改姓啊,苏公子说的哪里话来?” 苏凌朝他一呲牙道:“没事,活跃一下气氛,犯法啊?” 萧笺舒朝着温褚仪一挥手,温褚仪这才带着疑惑退到一旁。 萧笺舒这才冷笑一声,端起茶卮晃了几下,瞥了一眼苏凌方不紧不慢的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你......” 苏凌这才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道:“我呸了个呸的,有问题问我,就把搁我脖子上的剑放下来,要不然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萧笺舒斜了一眼苏凌,冷声道:“这个情况下,我劝你还是老实点,你现在也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罢......” 他又若有所思道:“你答得好呢,本公子或许可以考虑,手下超生,放了你......” 苏凌这才一翻眼睛道:“那你还不快点问,这冷风嗖嗖的,万一把我脑袋吹的不灵光了,我可答不上了。” 萧笺舒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道:“第一个问题,你此番来京都龙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凌刚想说话,那萧笺舒一摆手道:“别跟我说只是为了赚钱......凭着你的才能,不可能只甘心一个药铺的郎中和饭馆的庖厨!” 苏凌一摊手,颇有些无奈道:“萧笺舒,你还是杀了我吧,我真就为了赚钱......” 萧笺舒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逼问道:“当真?” 苏凌点点头道:“我以前在乡下穷怕了,京都龙台人傻钱多,有钱干嘛不挣?再说,你不是曾经也放话,让我来龙台的,如今我来了,还有错不成了?” 萧笺舒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道:“难道就不想谋个前途?” 苏凌好像听笑话一样,嘿嘿一笑道:“”谋前途?有本事谋前途的人都死了,公孙蠡、王熙、段白楼哪个不比我强?哪个还活着?” “不过呢,真说不想谋前途,那也是鬼话,只是我来了这许久,你家老爹爹不过给了我个西曹掾的差事,比芝麻大不了多少,我想着好歹是个官,那就混日子呗......”苏凌不等萧笺舒说话,自己又补充道。 萧笺舒似乎很满意,这才点了点头,又道:“为何跟仓舒走的那么近,莫不是有意助他?” 苏凌更是一翻白眼道:“大哥......我不跟萧仓舒走的近,找个大大树好乘凉,我跟谁啊?你啊?你又不姓树......” 萧笺舒扬了扬眉毛,似乎觉得有些他的回答有些差强人意道:“我是二公子,大哥明舒战死,他日我父亲封王,我将是王府世子,我怎么不可以?” 苏凌似乎被气笑了,用手指了指他道:“你说,我怎么跟你?我认识你么?我的确想在京都龙台落脚,也想多认识司空府里的人,没关系,没门路,我就单枪匹马的去找你?我脑子/有病啊?” 萧笺舒点了点头,似乎被他逗笑了,哼了一声道:“这倒是真的,那你现在认识我了,以后到我府中效力,助我可好?” 说罢直勾勾的盯着苏凌。 这话方一出口,温褚仪鹰眼蓦地朝着萧笺舒看去,眼中一丝阴鸷,瞬间恢复如常。 苏凌大声笑了起来道:“我谁也不跟,也不给任何人效力,无论是仓舒还是萧思舒,亦或者是你笺舒,便是萧司空那里我也就是混个脸熟。” “我就是个赚钱的商人,谁那里可以赚钱,我就找谁,当官伺候人的事,我做不来......”苏凌漫不经心回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萧笺舒半晌无语,忽的长起身来,缓缓走到苏凌身前,眼神灼灼的看着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就真的不考虑考虑?” 苏凌把眼一闭,并不答话。 萧笺舒等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苏凌,轻轻摇头,声音中满是惋惜道:“唉,可惜了,可惜了......” 然后竟也轻轻弹了一下横在苏凌颈上的剑。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去,声音冰冷,满是杀意的冲凌一剑努努嘴道:“杀了罢.....” 苏凌闻听,双眼猛的睁开,大声喊道:“萧笺舒,你杀了我,就不怕你老爹怪罪你! 萧笺舒一摆手,颇为不耐烦道:“聒噪!你以为以后的王府世子重要,还是你这个小小的西曹掾在我父亲心中,哪个重要一些呢......” 他似乎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回过头去,朝着凌一剑和温褚仪呵呵怪笑。 温褚仪忙恭声道:“小小西曹掾,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他满脸已是遮掩不住的杀意。 “温褚仪!你大爷的!你就是嫉妒小爷!怕小爷投靠了你家主子,你失宠了是不是,这才急着杀我灭口!” 温褚仪冷笑一声道:“就凭你?我温褚仪在公子鞍前马后效力整整八年,你算哪根葱?嫉妒你......犯不上!” 凌一剑这才眼中泛出杀意,低低的道:“苏凌,怪不得我,你死之后莫来缠我,我这就送你上路,放心剑很快......” 凌一剑刚想动作,忽的凉亭的纱帘被挑开,一个陌生人缓缓的走了进来。 这人看年岁不过三十上下,苏凌觉得他的衣服十分眼熟。 蓦地想起,司空府中那些府上小厮似乎是这样打扮,只是没有他这衣服用料考究。 心下暗暗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冷冷的瞥了一眼萧笺舒。 那人站在那里,只是微微看了一眼被制住的苏凌,也不说话。 身后纱幔四起,冷风倒灌。 萧笺舒看了他一眼,这才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了。 那人待萧笺舒坐定,这才走到萧笺舒身前,低低的耳语了的几句。萧笺舒的神色变了几变,然后朝那人施了一礼,那人转身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八角亭,消失在黑夜之中。 待那人走了,萧笺舒这摆摆手道:“凌师父,放开他罢......” 凌一剑先是一怔,这才把剑抽回,一飘身回到萧笺舒身后。那剑不知何时已然还鞘。 苏凌绝处逢生,下意识的摸摸脖颈,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笺舒似乎淡笑着道:“苏凌,算你命大,有人不让我杀你,这次权且将你这颗头颅寄下,但是你要记住,你若在我兄弟三人间兴风作浪,我必取你首级。” 苏凌冷笑一声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干嘛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啊?懒得管你们这点破事......” 萧笺舒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满脸是笑地点点头道:“虽然听着不好听,但回答的很让我满意,不过,你要想掺和,何时来我府上,我萧笺舒必扫榻以待......” 苏凌一翻白眼道:“我还没活够,可不敢自己去找死......” “我可以走了吧?” 萧笺舒久不发话,似乎还在想着什么。 忽的抬头,眼中神色如刀如剑,一字一顿道:“还有一事,离我妹妹远一点,她虽然对你有些情意,不过是一时新鲜.....你不配......” 苏凌有些无语,一甩那残缺的衣袖道:“我.......你妹!.......萧笺舒,我还不知道你这人挺八卦的?哦哦,你要不提醒,我还忘了,那萧璟舒啊,以后可是母......” 萧笺舒闻听心中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转瞬即逝。 半晌方道:“你说这话,我权且当做未听到......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揣测出来的,只是你记住,越聪明的人,越活不长......温先生,好歹他也是咱们请来的,给他一卮酒......” 温褚仪皮笑肉不笑,将一卮酒端到苏凌眼前。 苏凌瞥了一眼那卮酒,竟也不接,冷笑道:“你这酒不好喝,太涩......你还有事么?没事我可走了。” 萧笺舒还未说话,忽的纱帘一挑。 一身淡黄书生衫的萧璟舒落落大方的走了进来,饶是找了许久才找到这里来,脸颊和瑶鼻冻得微微有些发红。 她似乎不惊讶萧笺舒如何会在这里,只是一眼看到苏凌。 萧璟舒格格笑着走过去道:“我到处找你,你怎么在这里,厅里的人都在等你呢。” 言罢,这才转过头冲萧笺舒微微一笑道:“哥哥也在啊......” 萧笺舒对萧璟舒还是满脸宠溺的笑容,不似作假,见她问自己,这才淡淡笑道:“苏凌做了一首好诗,我请他来请教一番。” 苏凌嘿嘿一笑,朝着萧璟舒挤眉弄眼道:“你哥哥请我喝酒......” 萧璟舒格格笑道:“怎么厅里的酒你不喝跑到哥哥这里喝酒?这里酒好喝啊?” 说着径自一拉苏凌的手道:“走啦,前厅的宾客都在等你......” 苏凌点点头,任她牵手,这才并排出了那八角亭,还未走远,那苏凌竟转回头去,朝着萧笺舒那里,吐了吐舌头。 苏凌走后。 八角亭中无人说话,气氛有些静的可怕。 冷风刺骨,吹动四周的纱幔。 萧笺舒的脸越发阴郁起来。 温褚仪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放虎归山,必要伤人......” 萧笺舒沉吟半晌,再抬起头来是,眼中满是冰冷。 “凌师父,你去吧,做得干净一点......对了,等璟舒和他分开了在行动......” 凌一剑无声点头,一道流光,消失在黑暗之中。 萧笺舒抬头看去。 苍穹之上的硕大圆月,不知何时已然被乌云遮了,显得有些暗淡苍白。 冷风有些狂了,吹得纱幔呼啦啦直响。 萧笺舒紧了紧大氅的带子,缓缓起身道:“温先生,起风了,咱们走罢......”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年凌云志,怎忘赤子心 萧璟舒拉着苏凌从八角亭中走了出来。 苏凌笑道:“你这小女娘,怎么寻我寻到这里来了?” 萧璟舒蓦地脸色突变,低声道:“不要回头,快跟我离开!” 苏凌瞬间明白萧璟舒的言外之意,神情一凛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萧璟舒不搭话,神色尽量显得同往常一眼,忽的朗声道:“哎呀苏凌,你怎么这么不晓事,大厅里的宾客等不到你,都已经离席了,你还在这里瞎逛啊?说说该怎么罚你。” 苏凌瞬间会意,神色不变,仍旧嘻嘻哈哈的朗声道:“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便直说呗,他们散他们的,你走你的不就行了,我也没让你来找我啊。” 苏凌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被萧璟舒拉着,加快脚步。 待出了那八角亭的范围,萧璟舒脸色变得极为紧张,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拉着苏凌疾步前行。 那俊俏的脸颊上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苏凌边走边低声道:“莫要管我,你来时定然有马车,你赶紧走罢。” 萧璟舒秀眉紧蹙,低声道:“你当我真心管你?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三哥哥的府上,给他添了祸事去,那凌一剑,你可知道什么来历么?” 苏凌摇摇头低声道:“我哪里知道他什么来历,就觉得他那柄巨剑挺邪乎的。” 萧璟舒低声极速道:“有空我在细细跟你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忽的俏脸一扬,满脸是笑,声音又高了些许道:“你若认罚,便陪着我一路走回我府上去,正好看看雪景和花灯,想来这时定然无人。” 苏凌会意,随声附和道:“我是无所谓,只要你这小女娘不怕冷。” 两人再不说话,苏凌任由萧璟舒牵着手,但见一道白衣身影和一道淡黄身影快速的穿廊过院,竟没有丝毫的停留。 萧璟舒似乎对萧思舒的府内地形颇为熟悉,不多时便绕到了前面,这才低声道:“跟我走,出门之后,寻个暗处躲进去。” 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出了萧思舒府邸大门,转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是他们两人刚消失不久,那空荡的萧府前院,蓦地一道黑色身影凭空的初现。 夜风刺骨,那黑色身影似乎恍若未闻,无声伫立在前院之内。 风吹起他的黑衣,一片肃杀意。 他的眼中蓦地射出两道如有实质的光芒,那寒冬的冷意竟黯然失色。 那眼神中的狠戾滔滔,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竟似喃喃自语道:“以为出了这萧府,藏在暗处,便寻你不得,逃过一劫?我要杀的人,还从未曾有过失手......” 那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听起来令人发怵。 惨白的月光之下,那人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的带在脸上。 月光之下,那张原本就不清楚的脸,刹那之间竟成了一张獠牙嗜血的鬼面。 若苏凌在场,定然一眼可以看出,这鬼面和那夜长街遭遇的鬼面人长得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月色被风吹来的一团阴云缓缓的遮住,月亮再从云雾中钻出之时,那前院早已空空荡荡,仿佛那黑衣身影从未出现,只有满眼的寂寥幽冷。 ............ 幽暗长街,无声无息。 这深冬的冷意,便是那习惯流浪的野猫野狗都要避其锋芒,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只有偶尔在墙角处,有几道低矮的硕鼠黑影,快速的穿过,停在废弃的垃圾旁,翻找几下后,倏尔消失不见。 黑暗之中,竟似看不清楚所有的景色。 竟忽的似有人言,仿佛从地底传来。 “那苏凌要回不好堂,这个深巷乃是他必经之路,你等便在此处等候,务必一击必杀!......” “嚓——”的一声,黑暗翻滚中,一道微不可闻的火光缓缓升腾。 却是照亮了这原本就属于黑暗中的杀手。 清一色的黑衣,总共十名,一字排开。 皆头戴渗人的鬼面,遮挡着属于他们的罪恶。 其中九个,手中皆倒提着如新月般的弯刀,刀芒幽冷。 而中间那个鬼面人,手中并未执刀,只是身后那柄巨剑显得格外骇人。 只是,方才的声音皆非出自这十人。 他们的正前方,一个青年书生模样的人,手里正托着那点点微光的火扇,映照着他无比阴鸷的面容。 鹰眼之中,一片阴鸷的杀意。那头似乎并未转向深巷巷口,眼神却似乎灼灼的盯在那里。 好一副鹰视狼顾之相。 “温褚仪,公子说过,要等女公子离开,方能下手......”正中那背负巨剑的鬼面人有些不满的说道。 这青年书生正是温褚仪。 他闻听他口气中带了三分质问,忽的阴鸷一笑道:“公子杀伐决断,总要留些颜面,难道要他在你面前说,不用管他的胞妹不成?” 那巨剑鬼面人似乎怔了一下,这才又道:“可是,我觉得还是不妥......” 温褚仪眼神一冷,忽的逼视着他道:“凌一剑!你还想不想重振你那问剑谷?若是还想,便听我的,若不想你速速离去,我温褚仪自己动手,只是你那问剑谷重振大业,怕是你要另请高明了......” “我......”凌一剑将头一低,气势上竟似矮了半分,却还是有些犹豫道:“若公子怪罪......” 温褚仪冷芒一闪道:“公子怪罪,自有我温褚仪担着!与你无关!若错失这个机会,遗患无穷。” 凌一剑这才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既然温先生说了,凌一剑莫敢不从!” 温褚仪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只是虽是笑容,却恁的一片冷意。 “很好,这件事办好了,公子高兴,必然全力助你重振问剑谷......到时什么剑庵镜无极,根本不在话下!” 鬼面凌一剑闻听此言,身体剧震,暗暗的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 微光熄灭,一切融入黑暗之中,没有半点声响。 ............ 苏凌和萧璟舒走出萧宅,半刻不敢耽搁,在阴影处躲了一阵,窥探后面无人跟来,这才再次从阴影中转出,朝着不好堂的方向走去。 朱雀大街,此时空荡无人。 宽阔的大街之上,苏凌和萧璟舒并肩而行。 周围尽是上元佳节各家各户扎的花灯。 此时此刻,虽无赏灯之人,但那些花灯却在暗夜之中绽放着流光溢彩,未敢有丝毫的懈怠。 两人走了一阵,见始终无人跟随,这才渐渐的放松了警惕。 这花灯不欣赏,也是浪费了。 加上萧璟舒本就是少女心性,看到一些颇为可爱好看的花灯,便要过去看上几眼。 “苏凌,你瞧前面的娃娃多可爱......” 苏凌循声望去,却见前方街边,不知哪家大户扎了爷孙二人模样的花灯。 那老的还算中规中矩,那小娃娃却是扎的栩栩如生。 粉脸胖嘟嘟的,额前还点着红胭脂,留着茶壶盖的娃娃头,满眼童真,笑嘻嘻的被老的牵着右手,左手上还有好大一串鲜红的糖葫芦,果真惟妙惟肖。 苏凌呵呵一笑道:“这娃娃和你一样喜欢傻笑......” 那萧璟舒已经走到了那娃娃花灯近前,伸出白皙的手在那娃娃的茶壶盖头上亲昵的摸了又摸,眸中满是柔光,格格的笑着。 闻听苏凌这样说他,这才站在娃娃身旁,冲他挥了挥粉拳道:“你才喜欢傻笑呢......” 说着径自又弯下腰去,在那娃娃花灯的脸上轻轻的捏了几下。 苏凌见她舍不得离去,这才含笑等了一会儿,方道:“快走吧,前面不远便是不好堂了......” 萧璟舒此时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的危险,满脸天真的小女娘模样,冲着苏凌展颜一笑。 异彩流光的花灯之下。 这个小女娘这一笑,竟更显的娇蛮俏皮。 苏凌的心头也不禁一荡。 竟缓缓底下头去。 那萧璟舒未曾想过,苏凌这么脸皮厚的家伙,竟然会害羞,忽的一左手叉在纤腰之上,右手一指苏凌,格格的又笑了起来。 苏凌被她这仿佛从未有过半点烦恼掺杂的笑声感染,也嘿嘿的笑了起来。 两人便在这空荡长街上,对视着,笑的无忧无虑。 忽的那萧璟舒的星眸之中,隐隐竟有了些许缅怀之意,又看了好几眼那花灯娃娃,这才幽幽道:“苏凌你知道么,阿父当年还是奋武将军之时,我们全家都在充州。那时有大哥萧明舒,二哥萧笺舒,三哥萧思舒,还有阿弟仓舒。” 苏凌见她一脸怀念之意,也就不忍心出言打断她,默默的看着她绝美的容颜,听她幽幽的讲述。 萧璟舒星眸中的怀念之意更甚,声音轻柔的说道:“那个时候,我们四个在一处,阿父和阿母也还不曾苍老,真的是岁月静好啊。每年上元节,阿母牵了我,大哥哥明舒一手一个牵了思舒和笺舒哥哥,阿父牵着刚刚三岁的仓舒阿弟。我们一家在一起,高高兴兴的在充州城内观赏满城的烟火花灯。” 萧璟舒眼神有些许迷离,声音喃喃道:“那个时候充州城好小的,自然比不上龙台有这么多,样式新奇的花灯。可是我却觉得那些花灯总也看不完、看不够......” 萧璟舒俏脸一抬,望着苏凌的眼中满是柔光道:“你知道么苏凌,那个时候的小仓鼠啊,就跟这个娃娃花灯一模一样,头上就这一小撮头发,下面还穿着开裆裤。我们都被花灯吸引了,他却吵着嚷着要吃糖葫芦......” “阿爹阿母不给他买,他就赖着不走,还哭鼻子。这个时候大哥哥明舒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串鲜红的糖葫芦递给他......”萧思舒脸上满是笑意,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 苏凌忽的想起在那个时代,他年少之时,也是被父亲母亲这般牵着,父亲怕人潮汹涌,还将年幼的他举过头,今日我阿父只是想让笺舒哥哥试试你够不够资格做一个孤臣......” 苏凌闻言,忽的冷汗直淌,暗中道,好险好险,若是八角亭中我若答应投效笺舒或仓舒任意一人,怕是出不了那八角亭了...... 萧璟舒见他流汗,这才笑道:“就这么点胆子啊,竟吓出汗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阿父可只是让笺舒哥哥试试你,并未要他杀你,他想杀你可是临时起意的......正被张华撞见,张华这才进去假托我阿父已经知晓此间事,让他放你离开,他又怕停的久了,露了马脚,这才匆匆离开。” “原来如此......”苏凌这才恍然大悟。 “可是张华离开之后,总觉得笺舒哥哥不会放过你,又碰上我,这才实情相告。我这才前去八角亭寻你。一看之下,不但是笺舒哥哥,还有那个书生温褚仪,还有那个最厉害的家伙竟然都在!” “最厉害的家伙?凌一剑么?”苏凌淡淡道。 “可不就是他,还能有谁?”萧璟舒道。 苏凌有些自负道:“我苏凌也不是白给的......他凌一剑有多厉害?” 萧璟舒白了他一眼道:“你呀,根本不知道这凌一剑有多厉害,你可知凌武城剑庵庵主镜无极么?” 苏凌隐约记得当年张神农曾提到过此人,便点点头道:“那岂会不知,沙凉与司州交界,又一城原来名叫敦掖。因为城里剑庵庵主是天下武学第一的存在,一人一剑守护了敦掖一城百姓,各大势力莫不能抗。故而才将这敦掖改名为凌武城了。” 苏凌疑惑道:“那这个跟凌一剑有什么关系?” 萧璟舒这才做出一副夫子模样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女夫子慢慢道来,其实原本天下用剑的除了剑庵之外,唯一能与之相抗衡的便是沙凉大漠深处万仞山问剑谷。而这凌一剑便是万仞山问剑谷的谷主......” 苏凌一笑道:“会不会搞错了,堂堂能跟剑庵剑圣镜无极相抗衡的问剑谷谷主凌一剑,竟然会成为你哥哥萧笺舒的打手?” 萧璟舒摆摆手道:“我岂会弄错?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问剑谷与剑庵抗衡的时候还是十年之前......” “啊......十年前?现在呢?”苏凌问道。 萧璟舒歪了歪头道:“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十年前的上元夜,问剑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便是连问剑谷大殿都被夷为平地了,谷主凌一剑从此不知所终。” 苏凌仿佛在听天书奇谈一般道:“不知所终,为何会出现在你哥哥身边?” 萧璟舒想了想道:“大概是在五年之前,笺舒哥哥忽然见阿父说,想学剑法。更是找了一个好师父,便是这凌一剑。” 苏凌一阵头大。 萧璟舒正色道:“不开玩笑,阿父闻听凌一剑之名,觉得定然有人冒充,那凌一剑何许人物?可是武学境界已然达到了尚品宗师的境界的问剑谷谷主啊。” 苏凌闻言一阵头大道:“停停停......什么叫武学境界尚品宗师,这怎么论得......” 萧璟舒格格一笑道:“我那武术不过是花拳绣腿,你问我这个,我哪里知道,只是听阿父曾提过,天下习武之人,武艺境界都有一套高低划分,至于如何划分,我就不清楚了,总之这尚品宗师,可是天下都少见的。” 苏凌这才一头雾水的点了点头,这个时空还有这玩意? 也不稀奇,这时空没有什么他才感觉奇怪呢...... 萧璟舒又道:“我阿父见了这人,果真是凌一剑不假,只是不知道为何,他问剑谷不去管,竟然愿意做我笺舒哥哥的剑术师父......可是听我阿父说,他的境界似乎降了不少,好像现在是什么什么巅峰。” 苏凌俩眼一翻,苍了个天的,还真有这个,他有气无力道:“这词我熟,是不是九品巅峰......”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思难挽一剑斩 萧璟舒闻听苏凌此言,使劲的点点头道:“对啊,对啊,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的......” 苏凌一翻白眼道:“我怎么不知道,神秘组织纵横这个境界的武者漫天飞......” 萧璟舒奇道:“纵横?这是什么组织,竟然这种境界的武者都这么多,那我们暗影司若是对上了,不就毫无胜算了......” 苏凌哈哈一笑道:“暂时对不上......” 苏凌心中还有些不服气道:“凌一剑真有这么厉害不成?我苏老剑客能打他几个?” 萧璟舒被他逗得格格直笑道:“他打你这样的,十个都不费吹灰之力......” 苏凌一窒道:“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萧璟舒低下头抿嘴格格笑个不停。 只是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然后瞬间消失。 苏凌不明所以,挠挠头道:“不至于吧......我就说了句玩笑话,你就不开心了?这么小气的么?” 萧璟舒的眸中蓦地出现了一股浓重的紧张和恐惧。 没错,的确是恐惧,便是她原本如星一样的双眸,此时此刻都因为恐惧和紧张,刹那之间紧缩在一起。 苏凌脸色一变,沉声问道:“萧璟舒,你怎么了......” 萧璟舒的脸色煞白,忽的不顾一切的大声喊道:“苏凌——小心!” 那一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听起来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 便在此时,苏凌忽的感觉到身后一股滔天的杀意朝着自己顷刻袭来。 苏凌再想回头,事比登天! 可是他若向旁边躲,那身后的突然袭击必定会毫无阻碍的直袭萧璟舒而去。 他的眼中,萧璟舒已然不顾一切的朝他身边扑来,那小女娘的架势似乎要替他当下那决绝的杀招。 电光火石之间,苏凌冷喝一声,不管身后那突下杀手之人,便在当下,蓦地一提全身气息,一道残影瞬间来到向他扑来的萧璟舒身边。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轻舒猿臂,将萧璟舒的纤腰揽住。 那身形如电一般陡然悬起。 速度之快,动作之连贯,只在转瞬之间。 萧璟舒被苏凌猛然抱在半空,淡黄色衣衫飘动,宛如暗夜雪中盛放的花朵。 就在他们腾空而起之时,苏凌身后那泼天一击,一刀走空,只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毒蛇吐信般的利芒。 苏凌环抱萧璟舒,在半空中旋转下落,顷刻之间向一旁退了数丈之远。 两人这才堪堪落地。 萧璟舒只觉一双温暖的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扶,她半空落下的身体,站在雪地之上,安稳依旧。 萧璟舒的眼中那惊恐神色这才稍稍有些褪去。 苏凌朝她柔柔一笑道:“该来的躲不过.....放心,一切有我。” 这才冷喝一声道:“那个不知死活的,背后突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蓦地转回身去,眼神看向前方,已然如刀似剑。 苏凌眼中,赫然出现了十个鬼面人。 仿佛那个雨夜长街的梦魇重现。 不同的是,这十名鬼面人,九人手持阴冷幽光弯刀。 而为首的那个鬼面人,身后背着一柄巨剑。 那巨剑虽未出鞘,那鬼面人与苏凌的距离又在数丈之远。 可苏凌却分明的感受到,那巨剑之上剑气缭绕,嗡嗡的清鸣。 苏凌一阵无奈,摊了摊手道:“又是鬼面大哥们,你们不嫌累,我都累了!” 他又单手点指那为首巨剑鬼面人道:“凌一剑,九品巅峰的存在,你不嫌麻烦?带着鬼面我就不认识你了。” 他虽然这样说,但心里也着实侥幸,幸亏方才出手的不是这位凌一剑大神,要不然凭他的本事,决计躲不开。 凌一剑也不作假,倒是颇为豪气的冷然道:“既然知道是我,战与不战,苏凌,你一言而决。” 苏凌昂起头来,神情中颇有些不屑道:“战,不战等着你那巨剑戳死我啊!” 凌一剑闻言,竟刷的一下摘掉那戴在脸上的骇人鬼面,露出一张妖异而苍白的清瘦脸庞。 那眼中满是杀机和战意,忽的身后巨剑赫赫清鸣,一道玄色光芒直冲半空,顷刻之间疾速下落。 “砰——”的一声,凌一剑大手一握,那剑竟如婴儿般听话,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 再看他长剑一顺,朝着苏凌的方向轻轻一指。 剑身震荡,剑气四溢。 凌一剑带着宠溺的口吻,似乎对那柄巨剑自说自话道:“老伙计,先定定神,待会儿让你好好打一架......” 那巨剑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竟全数收敛了锋芒,变得古拙朴素。 凌一剑这才踏前一步,眼中带着几许豪烈和傲然道:“我有一剑,剑名封天,得此剑者,封天亦可!” 苏凌见他出剑,也忽的身体一抖,一股气息将自己的衣衫涤荡开去。 却见他的腰间竟也悬了一柄通体火红的长剑。 剑身细如叶,却也冷光乍现,夺人二目。 苏凌执剑在手,沉声冷然道:“剑名问相思!红尘痴情悲白发,相思难挽一剑斩!” 凌一剑仰天长笑道:“你们都不准出手,这个苏凌,我一人足矣。” 九个鬼面人齐声道:“喏!” 言罢,他的身形蓦然动了。旁人看去,却是慢到了极致。 甚至连一丝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 可是在苏凌的眼里,却是重剑无锋,大巧藏拙。 他甚至觉得,他目光所到之处,全是那凌一剑封天巨剑的锋芒。 苏凌一瞬间觉得,他这一剑,自己能不能躲得开,还在两说之间。 罢!罢!罢! 躲不开干嘛要躲,硬接这封天一剑又如何? 想到此处,苏凌豪气陡升,将手中问相思蓦地高举过头着,他未持封天剑的左手,竟挽了个兰花指出来。 苏凌一阵恶寒,呸了一声道:“死变态!你以为我凭什么能接你一剑?” “哦?”凌一剑翻眼看看苏凌,那眼中似乎如获至宝一般,竟有些许狂热,阴阳怪气道:“哎呦呦,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俊俏的小模样,到底是用了什么灵宝。” 他还真就上一眼下一眼仔仔细细的打量起苏凌来了。 苏凌被他瞅的发毛,嚷了一声道:“小爷没有龙阳之好,看也白看!” 凌一剑忽的摇动一根手指道:“啊呀呀,我若没有看错,那虺蛇胆是不是被你服用了......” 苏凌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点门道,竟然看得出我用了虺蛇胆,那你怕了吧,还不跑么?” 凌一剑闻听苏凌承认了自己用过虺蛇胆,那看向苏凌的眼神就像蛇看到了了猎物一般,忽的用舌头舔了舔有些猩红的嘴唇道:“那我就更放不得你了!” 苏凌心中暗骂变态,这人还是个九品巅峰,还什么当年问剑谷的谷主呢,这种做派哪有什么大家风范。 苏凌以为凌一剑要自己动手,神情一肃,横问相思在手,全神戒备。 忽的小声对萧璟舒道:“待会儿我尽力缠住他们,你见机溜走,去找司空回来救我!” 萧璟舒不过刚一点点头,那十几丈外的凌一剑却一挑眉毛道:“苏凌,大点声,你真以为我听不到是么?搬救兵,你俩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竟不出手,朝着身后剩余七个鬼面人风轻云淡的招了招手道:“留给你们练练手,不要学那两个没用的东西。” “喏!——” 惨白的月光之下,雪浪翻涌。七个鬼面人同时举起弯刀,朝着苏凌恶狠狠的袭来。 苏凌也豁出去了,反正今晚没个好。 他只是有些担心萧璟舒,更替这个小女娘不值,原本她可以一走了之,如今却因为自己无辜卷进这场劫难之中。 无形之间,他对她竟有了说不出的感觉。 那个淡黄色的身影,在他身后,虽然星眸中满是惊恐,却仍旧和他靠在一起。 面对这满城的肃杀和寒冷。 苏凌冷喝一声,如叶一般的细剑问相思一声铮鸣。 今日便是为了这个小女娘,自己也要拼一拼了。 七个,又有何惧。 苏凌身形陡然悬起,带起雪浪翻涌。 半空中迎着那七柄骇人刀锋轰然出剑。 细剑一摆之下,竟隐隐有一道实质的剑气出现,如翻涌的浪潮朝着那七人横扫而去。 “相思难挽一剑斩!破!”苏凌蓦地冷哼一声。 火红色的细剑,带着火红色的剑气。 一抹痴情寄红豆,一剑难挽斩相思! 他竟将对眼前这个小女娘诸多内心深处的情感,化作这一剑,轰然斩去。 隐隐竟然有剑锋轰鸣之意。 十几丈外的凌一剑眼中竟浮现疑惑之意,有些难以置信道:“这小子竟然突破了?就这一会儿时辰,竟然突破.....” 苏凌全力斩出一剑,根本听不到凌一剑说些什么。 他也觉得这一剑比起之前他所有的招式都精进不少,声势和剑意之上也更加锋芒毕露。 那七名疾至的鬼面人身形正疾速冲来,忽的看到苏凌挥出那一剑竟带着若有实质的剑气。 刚然一愣,便觉那剑意扑面袭来。 他们虽带着鬼面,那脸与缝隙之间,竟有些生疼。 这七道疾速冲至的身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气阻滞,寸进不得。 “喝——”七名鬼面人不得不同时一横手中弯刀,抵挡着扑面的凛凛剑气。 苏凌瞅准时机,忽的跃至半空,细长问相思一道流光,泼天朝着一名鬼面人当头斩去。 那名鬼面人正全力对付袭来的剑气,怎会留意苏凌蓦地换了招式,苏凌出手亦如电,顷刻即至。 那名鬼面人惊恐的抬头,但见那道剑芒细如暗夜中突然闪动的光隙,自半空中倏忽而至。 “啊——”他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喊叫。 “噗——”一剑,两段。 剩余六名鬼面人,因为苏凌突然变招,强大的剑意消弭于无形,这才蓦地觉得轻松不少。 只是转瞬之间已然有了一个同伴被一剑斩成两段。 谁不怕死,更何况是同伴,难免兔死狐悲。 便在这当口,苏凌手腕一翻,问相思长剑平着横扫而出。 噗噗两剑,正点在两个鬼面人无法遮挡的眼睛之上。 那两个鬼面人忽然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如血海一般殷红,瞬间剧痛袭来,双目尽毁。 “当当——”两声,弯刀撒手,蹲在地上,捂着眼睛嚎叫不已,痛苦难当。 苏凌冷声道:“何必呢,结束你们的痛苦吧!” 火红色的问相思,剑芒一闪,两颗硕大的头颅,咕碌碌自那两个已瞎眼的人项上滚落。 雪地上赫然出现两道惊心血痕,拉出好远,消失在阴暗之处。 顷刻之间,连毙三人。 这简直有些单方面的碾压了。 苏凌手中问相思一道流光,已然横在手中,冷声道:“哪个不怕死的,尽管再来!” 凌一剑眉头一蹙,这才有了些许重视,阴阳怪气的喊了一声道:“都别动手!你们真的是只会吃饭的饭桶,就这还想重振问剑谷?一个小小六品武者,你们都这么费劲,早知道我自己出手了.....都给我滚回来!” 他那妖异的惨白脸上,竟有些许的懊恼。 那剩余四个鬼面人这才疾退向后,将场面打开。 正中央凌一剑,前面十丈之远,苏凌。 萧璟舒见是这个最难对付的人,心中一凛,走到苏凌近前道:“怎么办?打的过么?” 苏凌摇摇头道:“打不过也得打啊,方才我感觉自己武学境界有所提升,或许有一战之力吧。” 萧璟舒这才忐忑的点了点头道:“打不过就跑,反正他们只剩一半人了,围不住我们。” 苏凌点了点头。 凌一剑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吹了吹那柄巨剑封天,这才晃了晃头道:“苏凌,你觉着你突破了便有资格跟我交手了?” 苏凌冷笑一声道:“我也别无选择啊。” 凌一剑长叹一声道:“唉,世人啊,多不自知,有的时候以为自己行了,其实还是不行啊,六品如何,八品以下,皆蝼蚁!” 蚁字方一出口,他竟在原地蓦地消失不见。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好快的身法,就凭空消失了。 便在这时,忽觉头顶一道阴诡的剑气直逼自己而来。 苏凌心神剧震,暗道不好。 差距,真的就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招,一招都敌不了,怎么打? 骇然抬头,苍穹之上,凌一剑手擎巨剑漂浮于上。 惨白的月光下,那柄古拙的巨剑竟似挟裹了苍穹的浩大之气。 苏凌不敢硬接这一剑,方才他硬抗了一剑,都感觉挫骨扬灰一般难受。 那这带着苍穹浩大气息的一剑又如何呢? 可是他也不能躲,躲了受这一剑的只能是萧璟舒。 苏凌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撤剑,转头,回身。 他再也不去看那苍穹一剑哪怕一眼。 冲着那个淡黄身影,忽的洒然一笑。 蓦地张开双臂,柔声道:“小女娘,到我这里来,他伤不了你。” 萧璟舒刚然一愣,便知这是苏凌以命相互了。 “苏凌——不要!......” 那个淡黄色衣衫的小女娘,再不犹豫,一头扎进了苏凌的怀中。 苍穹之中,凌一剑和他那柄封天巨剑,轰然落下......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八章 龙吟剑啸 “噗——”的一声。 封天一剑斩在苏凌后背之上,也斩进了萧璟舒的心里。 苏凌闷吼一声,后背灼心蚀骨一般剧痛。 身体一软,几欲倾倒。 萧璟舒悲呼一声,不顾一切的将他抱住。 蓦地一转身,将自己的身躯挡在苏凌身前。 “苏凌......苏凌......”萧璟舒泪珠滚落。 苏凌眼神都有些涣散,嘴角鲜血流淌。压抑而急促的喘着气。 凌一剑眼眉一立,冷声道:“小女娘,让开,莫要找死!” 萧璟舒眼中写满决绝之色,声音凄然道:“不就是死,来啊!” “璟舒......不要......!” 苏凌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稍一用力,扯动后背正自淌血的剑伤,痛不欲生。 低吼了一声,却是如何都起不来了。 凌一剑眼中杀意陡现,冷声道:“那便成全你们,一起去死吧!” “嗡——”封天剑鸣,仿佛催命锁魂的沉钟。 便在此刻,朱雀长街的幽暗苍穹之上,蓦地闪了一道紫芒。 彷如呼啸飞天的紫电盘龙,向云层最高处攀升,再攀升。 一往无前,不死不休。 那紫芒最的不差,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他们知道今晚必要致我们死地,若我们活着,他们背后的主子便大祸临头了!” 萧璟舒有些绝望道:“阿父府上回不去,我们怎么办苏凌!” 苏凌心中竭力保持稳定,快速的思索着,忽的眼前一亮道:“既然城中有埋伏,那咱们就出城!” 然后又喘了几口气方道:“此地离南门不远,出了南门便是龙台山了,我们进了大山,他们就不好追了!” 萧璟舒闻言眼中也是一亮,使劲的点了点头。 苏凌再不迟疑,朝着龙台城南门一路跑下,身后六名杀手紧追不舍。 跑了一阵,眼前便是南门。 南门处,只有两个值夜的军士,估计城上值守司还有一个当头儿的在睡觉。 这两个军士也是睡眼惺忪,一边冷的瑟瑟发抖,一边打着瞌睡。 上元之夜,哪有人攻城,还是京都龙台,所以值夜的也就俩眼子头罢了。 便在这时,这两名军士忽的听到一阵急促的奔跑之声传来。 皆揉了揉眼睛看去。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正抱着一个少女在雪地上狂奔而来。 身后数十丈处,隐隐还有人影朝他们追来。 那两名军士吓得赶紧握住手中长矛,颤声喊道:“什么人,站住!” 苏凌心中一阵无奈,如何让这两个不明真相的军士开门呢,若费口舌,那群杀手必然追至,到时连这两名军士也活不了。 若冲过去,那城门不开,自己用肉身撞开不成! 便在这时怀中萧璟舒突然掏出一物,却是一枚金令!一手揽住苏凌的腰,一手高举那金令,娇喝道:“司空府金令,见令如司空亲临!开门!” 那两个军士闻言,哪里敢耽搁,极速跑去,使劲的拽着大门,将门打开。 苏凌回头看去,那群杀手离着自己不过三四十步远了。 再不耽搁,苏凌朝南门外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道:“后面是杀手,你们不是对手,不要阻拦,赶紧躲好,待他们追我们走了,赶紧去司空府报信,就说女公子萧璟舒人在龙台山中!莫要忘了!” 话音落了,人也闪出南门去了。 两个军士一听,什么,我滴个乖乖,萧璟舒,司空之女,被人追杀...... 再一转头,却看到六名鬼面黑衣人杀气腾腾的提着弯刀疾追而至。 那两个军士吓得眼珠都快掉了,现在躲是不能了。 一个军士一拉另一个道:“哥哥,该当如何,上吧!” 那个军士急切道:“你有几条命?这些全是江湖杀人的祖宗,咱们在他们眼中都是废物点心。” 眼看着六名杀手即至。 那军士已带了哭腔道:“哥哥,怎么办啊!” 旁边军士倒也急智道:“装死,快!” 言罢,两人大眼一翻,栽倒在地...... 便在这时那六名杀手疾驰而过,用眼角余光看去,却见两个军士皆倒在地上。 他们以为是苏凌杀人取了城门钥匙,也未曾耽搁,朝着南门数十丈的苏凌和萧璟舒疾追而去。 苏凌抱着萧璟舒又跑了一段,身后紧追的脚步依然清晰。 萧璟舒要苏凌见她放下,苏凌不答应,一则她力不持久,二则速度也慢。 他执意抱她前行。 眼前茫茫大山。 龙台巍巍,一片雪白与肃杀! 苏凌不管不顾哦,一头扎进了雪山之中......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共死 暗夜凄风,有雪纷扬。 龙台绵延起伏的山体,原本就一片雪白。 大雪封山,山路崎岖,这大山自第一场雪落下开始,便罕有人迹。 今夜,好不容易停了几日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起初雪势较小,不过须臾之间,便成了纷扬之势。 白茫茫的龙台山,透过层层雪浪,清晰可见的,从山腹至山了好几遍。 苏凌这才整个人一松,将萧璟舒从环抱的中放下来。 她刚从他怀中下来。 他终于是坚持不住了。 此时此刻的苏凌,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先是被封天巨剑砍中后背,留下一道惊人的伤口,再抱着萧璟舒飞奔了这么久,肩头还中了一箭。 若不是白叔至那枚丹丸。怕是他根本坚持不到现在,早就倒地不起了。 加上无边冷气和本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 他方才只是不想让萧璟舒担心,所以兀自强撑。 可当萧璟舒从他怀中出来,他便感觉从未有过的痛苦和疲惫齐齐的涌向自己神魂深处。 他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一脚蹬空坠下崖去。 便在这时,萧璟舒在他身旁,一把将他扶住。 让他缓缓的靠在自己的肩头上,随后将他紧紧揽住。 一如他揽她一样。坚定而温暖。 便在这时,那六名杀手也跃了上来,停在不远处,呼呼的喘着气。 双方,竟形成了微弱而短暂的相持。 终究还是那六名杀手先恢复了体力。 他们只是一路追至此地,有些累了罢了。 所以恢复的自然要快。 其中一人狞笑一声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们两个,真让我们费劲!” 旁边的杀手冷声道:“莫要废话了,这里太冷了,速速杀了,赶紧回去。” 六柄弯刀齐出,朝着萧璟舒和苏凌逼来。 萧璟舒眼中此时已经没有了半点畏惧。 默默的将金丝鞭攥在右手中。 那六个杀手,带起一阵雪浪,疾冲而至。 萧璟舒报定决死之心,将苏凌挡在身后,刚要挥鞭向前。 左手却蓦地被身后半弯着身躯的苏凌紧紧的拉住。 “到我身后......” 苏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萧璟舒的手使劲一拉,下一刻已经转到她的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那原本半弯的身躯,竟倔强的完全直了起来。 火红色的问相思,不知何时已经擎在手中。 仿佛白雪之中跳动的火焰。 “一起上吧,痛快些......”苏凌横剑一指,眼中满是决绝和冰冷。 “苏凌......”萧璟舒眼含热泪,低低的唤了声。 她可以感受到他在兀自强撑,因为她发觉,他说完那短短的一句话,便已似耗费了所有力气,低低的喘息着,尽量不让那六名杀手听到。 那六名杀手,以为此时此刻的苏凌,早就是束手待毙,未曾想他竟还有如此杀伐的气势。 皆是一愣,竟有些迟疑不战。 苏凌咬牙一笑,声音竟似大了许多道:“苏凌就在这里,不是要取我性命么?来啊!来啊!” “来啊——来啊!” 苏凌一声怒吼,更是朝着六人踏前一步。 那六人竟然有些惊恐的向后退了一步。 左侧一名杀手,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不打招呼,一晃手中弯刀,大吼一声道:“结束吧!......” 弯刀一闪,直劈苏凌面门。 苏凌提起最后全身力气,身体猛地向后退了数丈,身后,便是深渊悬崖。 他的半个身躯都有些悬空,他甚至可以感受道深渊中传出的幽冷寒风。 那杀手也不让步,弯刀一顺,紧随苏凌后退向前跟进,顷刻即至。 苏凌全神贯注,瞳仁中那刀尖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忽的一侧身,左脚为轴,身体一转。 那弯刀贴着鼻尖划了过去。 可那杀手却没那么好运了,用力过猛,一冲之下,未曾想到苏凌在几乎被刺中的最后时刻,蓦地侧身躲过。 那杀手根本来不及收招。 连人带劈出的刀,一同摔下深渊。 瞬间被深渊的的寒风吞没。 无声无息。 苏凌做完这些,再也支撑不住。 问相思一剑插入雪中。 双手撑着剑柄,单膝跪在地上。 “苏凌!.......”萧璟舒一声悲呼,下一刻已然扑到苏凌近前。 用冰冷的手掌托起他的脸颊。 那张已经深深印在自己眸中脑海的脸。 那个时时刻刻都护着她的人。 萧璟舒眼中泪水潸然,喃喃道:“苏凌,我跟他们拼了,你撑住。” 说着便要站起身来,以命相搏。 那五名杀手也回挥刀冲杀而来。 “不......不要,你打不过他们的。” 苏凌又一次拉住萧璟舒的手。 “你......怕死么?” 苏凌忽的抬头,冲萧璟舒凄然一笑。 萧璟舒先是一愣,然后喃喃道:“我怕......” “可我们一起死......我如何也不会怕的......” 苏凌点点头,忽的用力站了起来。 眼前那五名杀手,宛如凶神恶煞离着两人已然很近了。 苏凌忽的张开双臂道:“小女娘,让我再抱抱你......” 下一刻,她不顾身后呼啸而至的弯刀。 他亦不顾。 她和他抱在一起,一刻,永恒。 “我们从悬崖上跳下去吧,苏凌,你带着我......飞!” 那个少年,不再说话。 在五柄长刀落下的那一刻。 少年怀抱着那个少女,再不迟疑。 朝着那悬崖深渊万丈,纵身一跃...... 雪,突然好大............ 司空府。正厅。 灯火通明,映照着屋檐下无声落下的片片白雪。 正厅中,左侧黄奎甲、夏元让、张士佑、许惊虎。 右侧徐文若、郭白衣、程公邵、伯宁。 正中跪着两个人。 正是萧元彻二子萧笺舒,三子萧思舒。 萧元彻背对着所有人,身边是一脸担心的萧仓舒。 没有人看到萧元彻的脸,只是感觉他的手攥的愈发紧了。 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到压抑的呼吸。 萧元彻缓缓转身,面沉如水。 “你俩做的好事!”他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冰冷。 他显然是在说萧笺舒和萧思舒。 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大的怒气,只是觉得他脸色阴沉的可怕。 萧元彻忽的用手点指,声音已然勃然大怒了道:“一个沽名钓誉,搞什么劳什子诗会,做了一手破诗就了不得了?” 他看了一眼萧思舒。 忽的转头盯着萧笺舒,目光冰冷,声音中的冷意更甚道:“另一个呢,该是野心勃勃呢,还是心狠手辣呢!” 他这话一出口,萧笺舒浑身一颤,忽的嘭嘭磕头道:“父亲,父亲!我是奉您的命试探那苏凌......” 萧元彻原本只是盯着他,面沉似水,目光冰冷。 听他这样一说,忽的抓起一件茶卮,狠狠的砸了过去。 那萧笺舒不敢躲闪,身上实打实的挨了这一卮。 萧元彻用手点指萧笺舒,怒气满胸膛道:“混账东西!你试探他是奉我命令,杀他奉了谁的命令!我看你是利令智昏!利令智昏了!” 萧元彻感觉一道怒气直冲头脑,那头又如炸裂一般疼了起来。 一阵眩晕,身子向前倾倒。 慌得郭白衣和徐文若赶紧过来搀扶,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了,皆道:“司空(主公)息怒!身体要紧啊!” 萧元彻一手按着头部的太阳穴,一边按,一边闭着眼睛喘着气。声音也稍有些平静,更显得痛心疾首道:“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慌着拉拢人,慌着让别人帮你上位不成!” 萧笺舒闻言,更是眼中一片慌乱,磕头不止道:“父亲!孩儿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啊,孩儿只希望父亲身体康健,春秋万年!从来没想过什么上位之说,孩儿孝心日月可鉴啊!” 萧元彻腾地一声,站起身子,几步走到萧笺舒身前,蓦地抬起脚,一脚蹬在他的前心之上。 萧笺舒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狼子野心,恬不知耻!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你当我眼睛瞎了么?你私养死士,美其名曰练习剑术,我原以为你也成年,只要不逾矩,你培植自己的势力,也不算过分,好歹明舒不在了,你便是嫡长,可是,我万没料到,你却拿这个当滥杀无辜的工具!” 忽的萧元彻又是一阵眩晕,痛心疾首道:“还有,那璟舒丫头,可是你的亲妹妹!你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么?” 萧笺舒以头触地,失声道:“父亲!父亲,我没有想过要伤害璟舒妹子的......是凌一剑,是他,他一心想恢复问剑谷,孩儿曾多有规劝,定是他怀恨在心,所以才私自行动,请父亲明察!明察啊!” “你竟然还兀自强辩!”萧元彻勃然大怒,忽的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七灵宝刀。 “锵——”的一声,宝刀出鞘,他擎刀在手,大吼一声道:“我杀了你这个逆子!......” 那萧笺舒眼中满是绝望之色,事到如今,他知道他一败涂地,或许今生便就此失去了继任的资格。 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 他竟然连躲闪都没有躲闪,将眼一闭,等着父亲萧元彻来砍,嘴里却道:“父亲母亲生我养我,孩儿的命是父母精血所化,父亲不解心头恨,便斩了孩儿,孩儿绝无怨言!” 萧元彻刀扬半空,听他这样一讲,心中却是一动,恨声道:“你以为你这样讲,我便饶恕你么?” 作势还要砍。 郭白衣岂能听不出自己主公的画外音,只用眼示意夏元让和张士佑。 这两个武将可是有韬略的人,皆从左右出列,夏元让又与萧元彻有亲,劈手将刀夺过。 张士佑跪在萧元彻眼前不住的求情。 萧元彻这才重新坐了下来,那怒气似乎消了不少,面色却依旧阴沉道:“你们可知道,苏凌是我拣拔出来,留给你们其中一人的,那是以后的肱股之臣!你们懂不懂!” 这下便是萧仓舒都扑通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道:“父亲,父亲良苦用心,兄长和孩儿无以为报!” 萧元彻摆了摆手,将萧仓舒拉起来,缓声道:“仓舒儿,你最至纯,以后定要好好待苏凌,莫要寒了他的心啊!” 萧仓舒忙使劲的点了点头。 郭白衣这才道:“主公,眼下要紧的是查找苏凌和女公子的下落啊......” 说着在萧元彻耳边低语了一阵。 萧元彻腾地站起身来,疾速道:“惊虎、元让、奎甲,你们各领五百兵士,就现在,给我上龙台山找人去!一定要把苏凌和璟舒救回来!” 黄奎甲眼中喷火,第一个应命道:“奎甲救不回苏凌和女公子,就不回来见主公了!” 这三人领命去了。 萧元彻这才似乎平静了不少,只是闭着眼睛,以手扶额,缓缓的按着太阳穴。 徐文若这才试探的问道:“司空,是不是让三位公子先回去......” 萧元彻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方缓缓道:“回去,真以为此事了了?” 徐文若默然不语。 萧元彻又默默按了一会儿太阳穴,声音低沉阴郁道:“萧思舒,自己府上,禁足三个月......” 萧思舒身形一颤忙磕头道:“谢父亲宽恕。” 萧元彻摇头叹息道:“你啊你,少一点风花雪月,多一些脚踏实地,才是谢我......” 他转过头对伯宁道:“全力缉捕凶手凌一剑,他身份特殊,此事不宜张扬,你们暗影司暗中去办!” 伯宁忙抱拳道:“诺!” 忽的冷冷逼视萧笺舒,眼中神色不断变换,痛心、杀念、冰冷、愤怒甚至还有丝丝的赞许。 没错,真的就是赞许。 忽的无力摆摆手道:“萧笺舒,自今日起圈禁于司空别院。没有我的话,不得解禁,圈禁期内,由......萧子真代行五官中郎将之职......” 萧笺舒闻言,身体一软,双目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能低低的唤了声道:“父亲......” 宣布完这些,萧元彻叹了口气,蓦地站起,大步朝院外走去。 慌得众人赶紧追了出来。 郭白衣一边替萧元彻打伞,一边道:“主公,主公何往?”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郭白衣,这才道:“你说呢......” 郭白衣这才一叹道:“主公可是要亲往龙台山么?” 萧元彻点点头道:“我若不去,我怕原本活的苏凌,到我面前的时候,便是死的苏凌了......” 说着大步走出了院子。 漫天风雪之中,车马响动,朝着龙台大山的风雪之中疾驰而去。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章 英雄无奈总气短 极速下坠。宛如无依的枯叶。 萧璟舒只觉耳边冷风呼啸,眼前云雾飘渺。整个人无依无伴。 她紧紧的抱住了苏凌,那是她所有的世界。 苏凌无言,也反手将她抱紧。 就这般,不知下落了多久,那深渊似乎没有尽头,就那样坠落着。 彷如永恒。 “噗——”终是到了尽头。 苏凌和萧璟舒只觉身体猛地一顿。四周雪浪迸溅。 苏凌只觉背后伤口撕扯的疼痛,一撞之下,仿佛要炸裂。 萧璟舒也是娇呼一声,却未曾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苏凌微弱的声音传来道:“小女娘,你怎么样了。” 萧璟舒这才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下正是苏凌。他原本背就有伤,可是在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竟将抱着自己,身体先于她落地。 那背上的伤口实实在在的撞了一下。 他这是为了不让她伤着,宁愿伤口撕裂。 怪不得他方才不说话,原来是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萧璟舒喃喃道:“苏凌......我没事,我们是已经掉下去了么?” 苏凌喘了几口气方道:“感觉应该还没有掉到最下面,真那样的话,就不是仅仅一顿之力了。” 苏凌感觉了一番,只觉身下后背虽痛的厉害,却除了冰冷的积雪之外,还有些许的松软之感。 “那这是那里?”萧璟舒疑惑道。 苏凌尴尬的咳了一下道:“你先从我身上下来,我看看才能知道我们在哪里。” 萧璟舒这才发觉,自己全然躺在苏凌身上,脸色一红,这才朝着旁边挪了挪。 苏凌挣扎着坐起,只觉头晕目眩。 他平复了好久,这才向四下望去。 陡壁悬崖,白雪皑皑。 眼前所及之处,除了翻滚的云雾和纷扬的雪花,再无它物。 耳边呼啸的风声,彷如鬼哭。 苏凌这才缓缓站起,这才发觉,两人真就未落到山崖之下。 只是在半山崖壁之间,不知被什么阻挡了下落。 苏凌又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下,只觉触手之间冰冷但松软。 他手伸到怀中,将火折子掏出来。 他有些感谢杜恒,当时杜恒把这个东西让他带上,他还觉得的没有必要,笑他傻。 如今却是真真的用上了。 风实在太大,卷起绝壁山石上的积雪,积雪合着风浪,迷了双目。 苏凌浑身冰冷,颤抖着打着火折子。 只一瞬的火光,瞬间被冷风吹灭,四周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苏凌又颤抖着手试了几次,还是徒劳。 萧璟舒凑过来,用身上大氅挡了风,又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的捂了那火折子。 火光微微,终于是照亮了周遭。 火光中,萧璟舒冻得有些发红的白皙容颜,蓦地出现在苏凌的眼中。 那个小女娘,就那样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细微的火焰,眼眸如星。 苏凌的心中最深处的柔软起了一丝微澜。一时有些痴了。 萧璟舒也发现苏凌在看他,忙道:“看我做什么,快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 苏凌这才恍恍收回眼中柔光,朝着四周看起来。 这是半山之间的山崖,他们之所以停在那里,是因为半山崖间伸出了一团巨大的宛如伞盖般的用树枝搭成的巢。 宛如一张突然伸出的巨手,将二人下落的身体正好托住。 那巢方圆很大,他们两个并排,周遭还有很大空间。 苏凌这才开口道:“这里应该是一种巨大飞禽筑的巢穴,因为天冷,那飞禽应该走了,这巨巢才遗留在这里了。” 萧璟舒点了点头。 苏凌觉得筋疲力尽,一点力气都没有,这才靠在巨巢的里面,依靠着背后的山石坐了下来,低低的喘息着。 萧璟舒也挪了过去,并排与他坐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无声的坐着。 耳边冷风呜咽,眼前大雪无声。 半晌,那萧璟舒似乎有些怕了,或许也是累了,竟再次偎在苏凌的怀中,喃喃道:“苏凌,我们会死么?” 苏凌不语,只用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就如哄着一个未长大的小丫头。 冷风绝地,大雪依然。 良久,苏凌只觉周遭寒气越来越重,怀里的萧璟舒也瑟瑟发抖起来。 他这才轻声道:“璟舒......我们这样下去会被冻死的,我猜测这里虽然不是山涧底下,想来是离着山下不远了,你还累么,如果可以,我们要赶紧想办法下去。” 萧璟舒这才点点头,两人缓缓起身。却仍牵着手。 苏凌极目朝下望去,云雾之间,隐隐的看到一片雪白。 苏凌料想,应该是离着地面不远了,那片雪白应该就是被积雪覆盖的地面。 “璟舒,我背着你......我们试试向下面去。”苏凌轻声道。 他原想仍如之前那样抱着她,可是转念之间,他觉得这山崖,尖锐的怪石遍布,他若抱着她,她免不了撞上,估计会受伤。 便出言背她。 萧璟舒迟疑道:“可是你背上......” “没事......”苏凌一躬身,将萧璟舒的手搭在肩上,然后轻轻的使了力气。 这小女娘柔弱无骨,苏凌倒不觉着重。 “抓好我的肩膀,把头埋在我的背上,你要是害怕,就闭着眼睛,我带你下去......” “苏凌,我不怕......” 再不耽搁,苏凌方才休息了一阵,身上稍有了些许气力,这才双腿一飘,向巨巢之下纵去。 疾速的下落,萧璟舒到底还是有些害怕,啊的一声惊呼。 苏凌蓦地出言道:“小女娘不怕......抓紧我!” 屏气凝神,下落了大约数丈,苏凌忽的使劲向上一提气,整个人半空一滞,便要瞬间再下落。 间不容发之际,苏凌右手一伸,“嘭——”的紧紧抓住绝壁上伸出的一块山石。 两个人便在这山崖间荡了几荡。 苏凌缓了口气,低声道:“继续了......” 萧璟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后面将他抱的更紧了。 苏凌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松。 身体再度极速下落。 大约又是数丈,再次将左手伸出来,抓住了一块山石。 大雪漫天,绝壁悬崖之上,两个微小的身影就那般飘飘荡荡。 若大海小舟,随时倾覆,却依旧顽强的抗争着。 苏凌就这样荡下,抓住山石,换气,然后继续。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飘飘荡荡。 仿佛永恒的轮回。 终于,苏凌双脚一软,踏在了雪地之上。 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前趔趄了几步。 这才堪堪的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萧璟舒赶紧从苏凌背上下来,苏凌顿觉压力一减。 萧璟舒将他扶住,风雪之中两人并肩而立。 这竟然是个山谷。 若是在春夏间,定然绿意葱葱,生机盎然。 只是如今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白雪。 “我们四下走走看吧。”苏凌低声道。 他扶着她,她也扶着他。 互相搀扶着,两个身影在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却是越走越冷。 萧璟舒的黛眉和睫毛间已经一片雪色。 苏凌也开始浑身微微的颤抖起来。 不行,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失温。 萧璟舒或许不懂,但苏凌明白失温意味着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苏凌心中焦急,脚下更是加紧。 萧璟舒使尽最后力气,挽着他,方不至于跟不上。 就在两人冷到几乎有些恍惚的时候,眼前积雪覆盖之下,竟出现了一处巨大的洞口。 洞应该很深,因为从洞口望去,里面黑暗翻滚。 “咱们进去吧......”苏凌颤抖着说道。 “可是,若有猛兽......” “那也比冻死在外面强,一般的兽,我倒也勉强能应付。” 两人决定好了,使出最后的气力,朝洞口走去。 不远的路,两人仿佛走了一生。 终于风雪之中,两人钻进茫茫的深洞之中。 洞内终于没有了冷风,却依旧潮湿而寒冷。 两人将火折子再次打开,借着微弱的火光,向洞的深处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那洞似乎没有尽头。 两人终于支撑不住,皆歪倒在地上,靠着冰冷的洞壁,大口的喘着气。 萧璟舒感觉浑身冷意,巨大的疲惫让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偎在他的身旁,恍惚的说道:“小郎中......我好累啊,我要......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苏凌心中一颤,他明白萧璟舒已经出现了失温的状况。 绝对不能让她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蓦地将她抱住,使劲的摇醒她,低声唤道:“璟舒......小女娘,不能睡!不能睡啊!” 萧璟舒这才恍恍惚惚的答应着,可还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凌这才抱紧她,搓着她冰凉的手,轻轻道:“璟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到底是个小女娘,萧璟舒听到有故事可以听,这才蓦地有了些许精神。 她在他的怀中微闭双眸道:“小郎中,你讲吧,我闭着眼睛听。” 苏凌轻轻的拨弄着她的瑶鼻,低声道:“听故事,就睁开眼睛,看着我,认真点......” 萧璟舒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强提精神道:“苏凌,你讲吧,我要听好听的故事。” 苏凌这才心绪翻涌,点了点头,声音轻柔的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山村里的少年,很普通的少年,普通到连名字都很普通,他叫张小凡......” “好傻的名字,平平凡凡......”萧璟舒这才似乎有了兴致,提了提精神,淡淡的笑着道。 苏凌满眼柔光,缓缓的讲道:“他认识了一个叫做碧瑶的小女娘,就如你一样,善良而美好......” 苏凌就这般讲着,那萧璟舒渐渐的听了进去,一声不吭的望着苏凌熠熠有神的双目。 苏凌讲述的声音,时高时低,随着这故事的深入,萧璟舒的神色也随着故事的人物,或欢喜,或忧伤。 直到苏凌讲道:“后来啊......碧瑶为了小凡舍身挡了那惊天一剑......” 声音渐渐停止,他缓缓的看向眼前的萧璟舒。 那个小女娘已然满脸泪痕的望着苏凌的脸庞,眼中满是忧伤和凄然。 她忽的紧紧将他抱住,喃喃的说道:“如果有一天,你若有什么事情,我也愿意做碧瑶。不惜性命的救你,好好的活着......” 苏凌望着满是深情的萧璟舒,想要朝她笑笑,傻丫头,那是故事,怎么发生呢? 可就在这一瞬之间,他忽的觉得神魂深处一股巨大冷意涌遍全身,苏凌暗道不好,可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心肺之中,仿佛冰冻。 下一刻眼前一黑,在萧璟舒的惊呼中,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 萧璟舒扑到苏凌近前,将他的头放在自己怀中,大声的哭喊着苏凌的名字。 “苏凌......苏凌你醒一醒,醒一醒啊,你说过的,不要睡,不要睡,我都不睡了,你为什么要睡呢......” 她呼唤他,而他一点回应都没有。 苏凌,我要带你出去...... 她倔强的握住苏凌的手,缓缓起身,用尽所有力气挪动他身体,想要离开这个幽暗深洞。 可是她的力气终究太小,只是挪动了几寸,便再也用不出力气了。 她只能扶在苏凌身上,在这漫天风雨和空荡的山洞凄厉呼喊着。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 她的声音凄怆而无助。 直到她也筋疲力尽,声音嘶哑到喊不出来。 眼看也要昏死过去。 终于。 头上那很远的洞口处。 突然出现了点点的火光。 嘈杂的脚步,和发现他们两人的惊喜呼唤传遍了整个山洞。 “洞里有人,是女公子和苏凌......” “他们还活着!还活着!” ........... 火光越来越近,萧璟舒泪眼迷蒙中,看到了当先冲来的黄奎甲。 他的身后,无数的甲士,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然后,她蓦地看到自己阿父高大的身影,向她和苏凌急切的走了过来。 阿父唤她:“璟舒丫头......” 下一刻,她终于在也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黑暗。 萧元彻痛彻心扉,他的眼前,两个几乎被冰霜蒙着整个身躯的人。 他颤声大呼道:“奎甲、惊虎快,快救人!” ............ 我是死了的人么? 我是死了的人么? 昏昏沉沉之中,苏凌只觉自己置身在万丈深的冰湖之中,彻头彻尾的寒冷,撕咬啃噬着自己的身体。 他咬牙,用尽浑身力气挣扎。 可是却越陷越深。 放弃吧,一切都是徒劳。 忽的他似乎觉的眼前有人向他走来。 浮沉子...... 他还是那样戏谑。 “就这样放弃了么,苏凌?道爷看不起那些轻言放弃的人啊!......” 蓦地消失。 眼前又有一道绿衣身影。 她冲他笑,手中玉蛇笛,笛音婉转,身姿翩然。 芷月...... “芷月!......” 苏凌蓦地睁眼,忽的一下坐起。 剧痛,撕扯着全身。 他痛苦的叫了一声,竟再次仰躺下去。 昏昏沉沉的,他终于感觉到身上传来了一丝暖意。 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恍惚了好久,终于看清了眼前。 眼前,再也没有了冷风寒雪,而是柔柔烛光,身侧一个炭火炉,火焰正盛,满是温暖。 苏凌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榻上,身上盖了厚厚的衾被。 他缓缓的朝屋中看去。 却见坐着的,站着的,满屋的人。 萧仓舒、郭白衣坐在他身边,满是心疼的看着他。 一旁杜恒手中端着一个大盅,盅里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儿。 只是两只大眼红肿如桃,想来是狠狠哭过。 再往远处看。 张士佑、伯宁站在那里,满眼沉重。 再往后竟然是关云翀。 双目微眯,手抚长髯,面色凝重。 而门边,如牛的黄奎甲靠在门边,一手成拳,砸在门上。 满眼悲愤。 萧仓舒看得真切,大声喊道:“苏哥哥......你醒了!” 喊罢,泪如雨下,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默默点了点头,发不出一丝声音。 萧仓舒这一喊。 黄奎甲、张士佑、关云翀和伯宁也皆尽朝苏凌榻边疾步走来。 “苏凌......你怎么样!”张士佑和关云翀关切道。 伯宁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向阴鸷的神情中,竟也是少有的关切。 苏凌闭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又好一阵的的平息心神。 这才气若游丝的挤出一句话来道:“诸位,放心吧,苏凌......死不了的!” 黄奎甲愤怒到了极点,忽的大吼一声道:“司空不公,只是圈禁,俺这就去萧笺舒那里,把他拍扁了!” 苏凌闻言,忙要出言阻拦,却一阵剧烈的咳嗽,说不出话来。 郭白衣眼中冷芒一闪,沉声道:“奎甲,放肆!注意你的言辞,司空是你我的主公!” 苏凌咳了一阵,声音有些急切道:“奎甲大哥,你要置苏凌于何地!” 黄奎甲这才闷哼一声,一拳又砸在门上。 郭白衣见苏凌已醒,这才舒了口气道:“苏兄弟,委屈你了!” 苏凌摇摇头,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道:“白衣大哥哪里话,苏凌也是司空府的曹掾,他是二公子,我岂能怪他......” 郭白衣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好啊!既然苏兄弟已经醒了过来,咱们都散了吧,他需要静养。” 说着站起身来。 苏凌忽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道:“白衣大哥,璟舒如何了......” 郭白衣先是一怔,然后方道:“放心,她没事了,丁医官已经诊治过了,才来你这里,开了些药,看你服了后,方才离去。”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忽的朝郭白衣投去一个挚诚的眼神道:“白衣大哥,我怕是要卧床些时日了,便请你带我向司空致谢,就说苏凌知道他亲自来救,小子何德何能,值当司空如此,苏凌感激不尽!” 郭白衣重重的点了点头,握了握苏凌的手。 这才转身离开。 仓舒眼中不舍,却还是站起来道:“苏哥哥,你好好休息,明日仓舒再来看你。” 苏凌点了点头,朝萧仓舒笑了笑。 张士佑和伯宁也皆向苏凌拱手道了保重。转身去了。 只关云翀和黄奎甲未动。 郭白衣只是看了一眼关云翀,并不管他,走到黄奎甲身旁冷声道:“奎甲,还不走!” 黄奎甲长叹一声,这才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之中,跑了个没影。 待所有人走后。 关云翀这才坐在苏凌身旁,满是关切的握住苏凌的手,见他手上满是抠握山石留下的创伤,头忽的一扭,不忍再看。 苏凌心也有所触动,这才含泪道:“关兄......” 关云翀重重点头,忽的双眼满是杀意,一甩长髯,轰然站起,走到门前,提了那半人多高的湮龙刀道:“苏兄弟少待,关某这就去取了那小人头颅,护着苏兄离开龙台,去寻我大哥的踪迹......” 言罢倒提长刀,便要踏出门去!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氅送你,饭钱照付 关云翀向来忠肝义胆,义薄云天。 自苏凌仗义救了大哥和三弟之后,早已将苏凌当做至交。 如今见他如此,哪里忍的住。 苏凌知道,这关云翀可不是黄奎甲,总要听命萧元彻。 他可是说杀人,必要杀人的。 慌得苏凌忙用尽力气向杜恒喊道:“杜恒,拦住他!” 岂料杜恒却一摇头道:“关壮士是个好汉,咱们不受那个鸟气,壮士且等,算俺一个。” 好吧,又是一个冲动的主。 苏凌只得忍痛撑起身体,朝着关云翀和杜恒急道:“关兄,杜恒,你们若真去了,我便碰死在榻前!” 杜恒一怔,关云翀这才将长刀往雪地上一搠,反身疾走回来。 他又握住苏凌的手颤声道:“苏兄弟......你以为关某是一时冲动?” 苏凌摇摇头道:“关兄沉稳,苏凌自是知道关兄不是一时冲动。” 关云翀点了点头,方语重心长道:“苏兄弟明白就好,那萧元彻一心袒护他的儿子,寒了天下人的心,再者他弄权专横,上欺天子,下压群臣,这样的奸狡之徒,保他作甚?我那兄长,忠义仁厚,苏兄不如弃了那萧元彻,咱们一起沿路打听我兄长消息,投他如何?” 苏凌心中苦笑,刘玄汉新得锡州,自身根基不稳,萧元彻只是因为萧沈大战在即,无暇管他,才顺水推舟,给了刘玄汉锡州牧的位份。 若真就去了,到最后还是天地飘零。 他还没有自负到认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搅动天下,帮刘玄汉打出个天下来的地步。 看来关云翀是不知道刘玄汉已经是锡州牧的消息,若他知道必然去寻。 多事之秋,不告诉他了罢。 苏凌这才一叹道:“云翀兄长话中的道理,我岂能不知。只是放眼天下,与萧元彻能抗衡者,几何?萧元彻虽专权,却于当年王熙不同,总是从未残杀百姓。只这一点,便不算十恶不赦。再者,他入主龙台之后,龙台、灞城、灞南,及周边县乡,隐隐有了些许往日气象,这也算他一功也!” “可是他......” 苏凌摆摆手道:“关兄想要说的话,苏凌岂能不知。大丈夫者,当能屈能伸。我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曹掾,那萧笺舒呢,是实际的司空嫡长!嫡长行事,说杀了谁,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兄长岂能不知这个道理?” 关云翀默默无言。 苏凌又道:“如今,萧元彻禁足三公子,圈禁萧笺舒,又派重臣守在我的榻前,更是让仓舒亲至。已然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一个小小的西曹掾,惹得两位公子获罪,每每思之,苏凌心实不安也!” 关云翀长叹一声道:“那苏兄弟就这样忍了不成?” 苏凌苦笑一声道:“还能如何?他身居高位,这已是天大的面子了,我怎能不识抬举?” 关云翀叹息一番,点点头道:“苏兄弟,他日要觉得委屈,便来寻我和兄长!” 苏凌点点头。 关云翀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告辞走了。 屋中只剩苏凌和杜恒。 杜恒这才坐在苏凌榻前,看着他,满脸心疼。 忽的咧着大嘴哇哇哭了起来。 苏凌忙安慰他道:“你干什么,我又没死,哭丧一样。” 杜恒这才边哭边道:“苏凌,俺再说一次,以后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带上俺啊!俺怕你真死了,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句话触碰到苏凌的心坎上。 晃晃悠悠,身边人停停走走。 那杜恒才是自己真正的兄弟。 蓦地,他也泪如雨下。 ............ 十数天后,饶是苏凌服用过虺蛇胆,自己又会医病。 他倒也大好了,竟可以下地走动,只是背后的伤还是有些惊心。 还有那心肺的内伤更甚,咳得更加频繁了。 又过了两三日,他已然行动自如了。 苏凌养伤的这十数日,大雪几乎未曾停过。龙台的天气已然冷到极致。 萧仓舒每日早早地来,陪着苏凌说些话。 这孩子挚诚,知道萧家对苏凌不住,所以总是带着歉疚。 苏凌不愿这样人心中背负罪责,多宽解与他。 萧仓舒更引苏凌为知己。 十几日相处下来,两人时而谈人心,时而谈天下局势。 苏凌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往往让萧仓舒眼界大开,暗自称奇。 往往一副聆听教诲的神色。 苏凌有时在想,或许仓舒,才是他选择留下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仓舒走后,苏凌总是披了毛领大氅,倚在门边。 眼前,大雪无声,纷纷扬扬。 苏凌似乎在等着谁的到来。 从清晨到夜晚,久久伫立。 一直这般,十几日皆如此。 可是,他等的人始终不曾出现。 有时候,他满怀希望,觉得那人会来。 有时候又是满心失望,觉得那人定然不至。 百无聊赖的时候,他用手托了雪花在手上。 细细数了去。 那雪花,真就有六瓣的。 正月,就这般一晃而过。 他终究是未等到他。 罢了,他那么忙,定然是忘记了! 难道不是么? 苏凌缓缓转身,走进房中。 蜡烛熄灭,没有一丝光亮。 ............ 令月初,雪霁云低。 司空府。 萧元彻正坐在书房之中,身边只有伯宁一人。 他看了几眼桌案上的书,这才缓缓放下道:“伯宁,查的如何?” 伯宁忙一抱拳道:“属下无能,那凌一剑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属下撒下人手,找了许久,都未曾发现他的踪迹。” 萧元彻点点头,并未不满道:“他是江湖人,手段非常,你们寻不到也是正常......” 他顿了顿又道:“笺舒那里查了么?” 伯宁点了点头道:“查过了,二公子真的只是说取苏凌一人性命,并未曾不顾及女公子的安危。” 萧元彻这才稍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又道:“私下命令的何人?” “公子的一个幕僚,白身,温褚仪。” 萧元彻眉头紧蹙,思忖了一阵道:“找个机会,除了罢......” 伯宁点头应命。 忽的萧元彻一摆手又道:“罢了,留给笺舒吧,那人或许还有用......” 伯宁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喏!” 萧元彻又低头看了会儿书,方抬头,眼神有些灼灼之意道:“碧笺阁查的如何?” 伯宁忙道:“的确是红芍影,更是他们影主姓穆的栖身之地。” 萧元彻若有深思道:“哦?姓穆,是男是女?” 伯宁摇头道:“这个,还未查到。”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明舒之后,暗影司多有懈怠啊!” 伯宁神色一凛道:“属下这就加倍......” 萧元彻一摆手道:“罢了,你自己看着做便是,做好才好!” “喏!” “他可去过那里?” 伯宁摇摇头道:“属下知道的消息,他白日未曾去过碧笺阁,晚上便不知道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吧,碧笺阁和红芍影慢慢查,不急于一时,眼下北面的情报,要成为重中之重。” “属下明白!” 萧元彻摆摆手,伯宁方去了。 伯宁刚走,大伴魏长安便快步走到书房。 萧元彻刚想继续看书,见魏长安来了,这才问道:“魏伴伴何事?” 魏长安似笑非笑,低声道:“主人,苏凌来了。” “他还是来了......” 萧元彻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 “主人见还是不见......”魏长安似询问的口气问道。 萧元彻斜了他一眼,方道:“干嘛不见,他是我的西曹掾......带他到我书房,另外......” 萧元彻在魏长安耳旁交待了几句。 魏长安这才点头去了。 司空府外。 雪初霁,龙台大雪覆盖,古城白雪,映照红墙。 一个白衣少年正昂然站在司空府外。 冷风吹动他的衣衫,缓缓飘荡。 正是苏凌。 等了片刻,司空府朱门开放。 魏长安迎了出来,满脸是笑道:“苏曹掾,司空在书房相候,请随老奴来吧!” 苏凌方点头一笑道:“辛苦魏总管了......” 魏长安道了声不敢,这才领着苏凌进了司空府内。 月余未至,苏凌竟觉得这司空府竟有了些许的陌生。 他不过刚进了书房后院,便听到萧元彻浑厚的声音自书房内响起道:“苏凌,里面来,外面冷,你才大病初愈......” 魏长安领着苏凌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才一施礼去了。 苏凌这才踏步走进了萧元彻的房中。 却见萧元彻正笑吟吟的看着他,见他来了,亲切的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道:“来,坐近些。” 苏凌也未客气,这才谢过,坐了下来。 萧元彻又起身,亲自将炭火盆朝他身边挪了挪笑道:“你身子骨刚好,这大雪未化的便来了,暖一暖。有什么事不急于一时,让仓舒或者白衣捎个话过来便好!” 苏凌忙摇摇头道:“苏凌几日不见司空,心中想念,身体也大好了,所以才想着来看看。” 萧元彻点点头道:“我这几日,实在太忙了,抽不开身去,要不然,我早去看看你了,苏凌你不会怪我吧。” 说罢仍笑吟吟的望着苏凌。 苏凌忙摇头道:“司空政务繁忙,眼下跟北边又是要紧时候,苏凌明白。” 萧元彻大笑道:“还说不会怪我?这里就咱俩,怎么还叫司空呢?” 苏凌一怔,这才正色道:“司空此言差矣,原是苏凌是个供奉,本就跟司空无密切的从属关系,如今我乃是司空府上的西曹掾,自然这称呼不能再如此随意了。” “真如此?” 苏凌点了点头道:“您本就是大晋司空,称您司空本就无错,再者,苏凌嘴上只是个称呼,心中对您如何,从未更改。” 萧元彻这才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道:“从未更改,那便好啊!” 说着他忽的起身,一字一顿道:“苏凌,萧家对不住你啊!” 苏凌神情一肃,这才慌得起身道:“司空,司空这话严重了!” 萧元彻摆摆手,沉声道:“苏凌,你便不说,我亦明白,你心中还是有怨怼的......笺舒是我萧家实际的嫡长,却做下了这等事情,害的你几生几死,是我萧元彻教子无方啊!” 苏凌神情一肃,忙站起身来,一躬道:“司空,莫要这样说,你这样说,苏凌如何自处?我本是山野之人,得司空青睐,恩遇有加,寸功未立,便有了官身。司空如此看中,苏凌怎不心怀感激?” 萧元彻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两眼道:“你就真的没有怨怼......” 苏凌蓦地一笑,这才道:“司空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元彻眼神带着一些玩味道:“真话何解,假话何解?” 苏凌明白,萧元彻这种上位者,心机深沉,如果一味的说些场面话,他必见疑。 干脆见机行事吧。 “假话便是方才那些......” 苏凌声音有些高了道:“真话就是,苏凌心中有怨怼,天大的怨怼。” “哦?”萧元彻依旧笑吟吟的看着苏凌。 苏凌点点头道:“苏某只是觉得,司空处置实在不公,对苏凌不公!苏凌虽然贱命,却只有一条,又身负重伤。我倒还在其次,璟舒可是您女儿,那萧笺舒不顾血亲,妄为人子啊!” 萧元彻倒是听得入港,一点头眯着眼睛道:“说得好,继续!” 苏凌又道:“本以为,司空您雷霆震怒,定然要严厉惩治萧笺舒,可是只是圈禁了事,什么时候放出来,您一句话的事。” 萧元彻竟也不恼,呵呵一笑道:“对呀,这叫什么惩治,不是儿戏么?” 苏凌先是一怔,这才也淡淡一笑道“这可是司空你自己说的,苏凌可没说。”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照你这样怨怼,为何今日又来我这府上,莫不是兴师问罪来了?” 苏凌睁大眼睛,嘿嘿一笑道:“我又那么傻么?跑您这里兴师问罪?我图啥?图那些清流派的所谓一腔热血?” 萧元彻用手笑着点指苏凌道:“你啊,你啊......” 苏凌这才正色一躬道:“司空,天下豪杰,也就您拿这个当做玩笑......”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天下议我者多矣,我要是全然放在心上,我还能安坐否?随他们说去,口舌而已,能奈我何?” 苏凌也笑了起来,他这才道:“苏凌最初的确心生怨怼,可是苏凌是个明白人,更是个知道司空心中苦衷的人。” 萧元彻这才收了笑容,意味深长道:“哦?说说看。” 苏凌这才侃侃道:“苏凌,西曹掾小吏尔,笺舒思舒公子何人?司空后继也!若罚的重了,将来如何臣属归心?若罚的轻了,如何安苏凌之心?所以,如何拿捏分寸,此乃一大难事也。” “说下去......”萧元彻沉声道。 苏凌点点头道:“其实,苏凌想到这里,便再无怨怼之心了,若不是小子在司空心中有莫大的分量,司空何必思来想去,劳心费神,小小西曹掾,杀便杀了,司空嫡长杀不得小吏还是怎的?” “禁足、圈禁,说重不重,言轻不轻,只有这样,才是司空本色!也只有这样,一则不至于折损两位公子许多颜面,二则苏凌也亦知自己在司空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了!” 萧元彻这才长叹一声,点了点头道:“知我者,苏凌也!” 他这才道:“你若不如此坦诚,怕是我也会见疑啊。人言我萧元彻多疑,,其实不然,只是他们多我不够,更不敢如你这般坦诚啊!” 苏凌又一拱手道:“苏凌还不会狂妄到,要笺舒公子偿命的地步,再说,我也没死不是!”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苏凌,你果真看得透彻!” 忽的朝着门外怒道:“逆子,还不滚进来!” 苏凌有些意外,忙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身材颀长之人,缓步而入,粗衣粗鞋,仿佛戴罪之身。 正是萧笺舒。 苏凌心中一翻,他从未想到,萧元彻会让萧笺舒到场。 萧笺舒走进来,满是愧疚的看了一眼苏凌,然后一躬道:“苏公子......” 萧元彻带着怒气冷然道:“方才,苏凌的那番话,你可听明白了?” 萧笺舒头一低,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萧元彻又沉声道:“记住了?” “孩儿记住了!” 萧元彻这才一拍桌子道:“滚过去!朝苏凌赔罪!” 萧笺舒先是一怔,脸上的不情愿转瞬即逝,这才来到苏凌面前,刚想要大礼拜去。 苏凌猛地一激灵,朝旁边一闪,赶紧将萧笺舒扶住,声音倒是挚诚道:“苏某怎敢受公子这一拜,公子因苏凌受罚,已然使苏凌心中不安,还望公子莫怪苏凌才是!” 萧笺舒忙点头道:“苏公子这话,更让笺舒无地自容!悔恨万分。”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好了,滚回去继续圈禁......” 萧笺舒这才朝萧元彻行了礼道:“父亲莫要生气......保重才是!” 言罢转身欲走。 苏凌忽的朝着他道:“公子,且慢,苏凌有话要说!” 萧笺舒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转瞬即逝,这才恭声道:“苏公子,您有什么话,笺舒洗耳恭听!” 萧元彻也似有不解道:“苏凌,让他滚回去,自己闯的祸自己该受罚!......有什么好说的!” 苏凌忽的向前迈了一步,朝着萧元彻一揖。朗声道。 “苏凌求司空饶恕笺舒公子,免了他圈禁的罪罚吧!” 萧笺舒和萧元彻同时有些震惊,皆望着苏凌说不出话来。 半晌萧元彻才神色如常道:“苏凌,你真的要替这逆子求情?” 苏凌点点头道:“是也不是,我虽在为公子求情,却是为了司空着想啊!” 萧元彻忽的截过话来,沉声道:“苏凌......莫要往下说了,我已知你意!我这就免了萧笺舒的圈禁!” 苏凌这才淡淡一笑道:“多谢司空......” 萧元彻这才平复了一下思绪,对着萧笺舒哼了一声道:“圈禁免是免了,和你兄弟一样,禁足三个月,不,半年!去找你大妇独孤袅袅,让她教教你,抄上一千遍佛经去!好好静静心!毛毛躁躁,不计后果,当为我萧元彻人子否?” 萧笺舒欣喜若狂,未曾想到这么快便过关了,强自按捺着心中狂喜,忙朝萧笺舒跪拜道:“多谢父亲仁慈!” 萧元彻又瞪了他一眼道:“谢我作甚!谢苏凌!” 萧笺舒这才谢过苏凌,转身去了。 只是独自来到院中之时,忽的缓步下来,眼中流露出一丝阴诡和狠戾,偷偷转头盯了一眼屋中的苏凌,低声道:“苏凌,别人不知道父亲为何护你,我却知道,你那玉镯可带好了,下次......下次,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他蓦地向暗处疾走而去。 待萧笺舒走远了,萧元彻这才笑道:“不要被那逆子搅扰了咱们的心情,我有件好事,告诉你!” 苏凌这才有些意外道:“哦,好事?苏凌洗耳恭听。” 萧元彻似乎心情很好道:“沙凉传来消息了,马珣章愿诚心归附朝廷,更愿献二子前来,如今已然启程了,不日便到京都龙台!苏凌还是你的好计策啊!” 苏凌也是一笑道:“那是钟大人的功劳,苏凌不过是说了几句有得没得而已。” 苏凌这才又道:“不知来的马家两个二子,可有白马银枪马思继?” 萧元彻摇了摇头道:“并无,苏凌你对这马思继为何如此上心,已经两次相问了......” 苏凌总不能说,他是差点没撵死你的主,只得摇摇头道:“也罢,总是有两个来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沙凉多年尾大不掉,现在总算可以徐徐图之了!” 言罢,他忽的从身后取下一身大氅道:“你那身,璟舒丫头穿走了,这个你拿去穿吧,新作的!” 苏凌这才赶紧俯身双手接过。 ............ 朱雀大街,大雪茫茫,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都全部覆盖了。 街边朱门大户,屋檐红墙,积雪深深。 偶尔几个街边小店开门,客人也是寥寥无几。 苏凌捧了那大氅,在大雪满地中走着。 他默默地看着那大氅,脸上无喜无悲,只是自言自语。 “这便是我九死一生,换来的......” 他身形有些佝偻,心肺之中寒意翻涌。 蓦地,再次剧烈的咳了起来。 他强忍着咳嗽带来的撕扯疼痛,半直着身子,继续缓缓前行。 街旁小摊,刚蒸好的粟面包子。 笼屉还微微的冒着热气。 冬日的雪中,幌子和热气交织升腾。 他太冷了。 半直着身子,走了进去,僵直坐下。 “一笼包子。” 那摊主将一笼包子放在他的眼前。 他瞥了一眼捧在手中的大氅。 再无留恋的卷了卷,塞到摊主怀中。 大氅送你,饭钱照付。 言罢。 忽的两手抓起两个粟面包子,朝着自己的嘴里塞去。 豆大的泪水滚滚而落。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子心机 京都龙台皇宫大内。 刘端很久都没有这么晚休息过了,这会儿正坐在偏殿之中,身上披着一件褚黄色大氅,质地颇为奢华。 他身旁只有一个齐世斋给掌着灯,灯光不是很亮,但足以映照出桌案上那张纸上誊抄的内容。是刘端自己亲手誊抄的一篇诗稿。 烛光正照在那诗稿的题目上。 那题目赫然便是《春江花月夜》。 刘端就那般半拿着这诗稿,双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了好久,又轻轻的读了几遍,一时间失神起来。 半晌,刘端长叹一声,将手中这诗稿轻轻的放在桌案上。 “这样的人,为何不能为朕所用啊......”他似叹息般的自言自语道。 转头问道:“这人是什么来路?” 那齐世斋忙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听外面咱们的人传来的消息,这个苏凌几年前来到京都龙台,他好像是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的高徒。” 刘端眼中忽现灼灼之色,叹道:“离忧山,轩辕鬼谷,那是神仙中人啊......好啊,好啊!” 转瞬之间,他眼中又浮现出一股浓重的失落,声音沉郁道:“可叹啊,他如今做的事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啊,无论是什么涮羊肉还是冷香丸......”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悲怆和激愤道:“天不助朕之大晋啊,朕为何不先遇到他呢!” 那齐世斋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将手中的灯放下。 他迅速转身来到殿门前,向外看了看,没有什么异常。 这才若无其事的把殿门关了,又来到窗户前检查一番,最后返回到刘端近前。 他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圣上想让他为我们所用么?” 刘端叹了口气道:“朝堂之上,那个人日渐势大,董祀等成事不足,幸好那人没有深究,只是可叹我那皇后.......” 他神色一暗,更显悲痛之色。 刘端声音很低,一字一顿道:“如今大晋......只有刘皇叔一人苦苦支撑,可毕竟他在外,而且兵少将寡,朕怎么甘心大晋六百余年基业,亡于......” 慌得齐世斋赶紧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圣上,圣上不可妄自菲薄,老奴的眼中,圣上......” 刘端一摆手,将他扶起来道:“齐伴伴,你是看着朕从皇子一步步成为天子的人,朕如何,真清楚,你亦明白!如今这大殿只朕与你二人,那些奉承的话,就不说了罢!” 齐世斋闻言,这才用袖子沾了沾浊目,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道:“还是老奴无能,让圣上受苦了!” 刘端一摆手,叹息道:“朕不苦,朕的大晋苦啊......倘若此人...... 唉!只是可惜,他虽然才学无双,却是那个人的人啊。” 齐世斋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再忍耐些时日,沈大将军日前差人秘密传信,如今正在操演军兵,想必不日便可兵发京都龙台,圣上出樊笼之日可期啊。” 刘端闻言,先是浮现出激动的神色,而后竟渐渐的平静下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苦笑了几声道:“齐伴伴,不过是宽慰朕罢了,你在大晋朝堂,耳濡目染,岂能看不明白?且不说沈一舟是胜是败,便是胜了,这朝堂掌权的只不过换个人罢了,当年王熙如何?如今那人又如何?” 刘端忽的痛心疾首道:“朕受够了,受够了啊!朕痛心的是,没有自己的势力,完全属于朕的势力啊!” 齐世斋思索了一会儿,忽的神色一肃,忽的跪于地上,行了大礼一字一顿道:“圣上,老奴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 刘端忽的起身,一把将齐世斋扶起道:“齐伴伴,你这是做什么,朕幼时,你便在朕身旁左右,你,朕是信得过的,有什么你便说吧。” 齐世斋心中感激,这才正了正中常侍的官帽,徐徐道:“圣上,你可知苏凌在许夫子那里得了什么评价?” 刘端想了想,方道:“许夫子?许韶?他不是死了......” 齐世斋道:“他可是大晋声名一时的大儒,德是否配位的,咱们姑且不论,只是老奴知道,如今他虽身死好久了,但天下很多做学问的,对他仍推崇备至,而他生前最后一次赠字评价的人,便是这苏凌!” 刘端这才有了兴趣,眼神闪动道:“哦,所赠是何?” 齐世斋沉声道:“赠苏凌的,乃赤、济二字也!” “何解?” 齐世斋一字一顿道:“赤心忠胆,济世救民!” 刘端眼中一亮,一把抓住齐世斋的枯槁的手道:“此言当真?” 齐世斋点了点头,眼中正色道:“老奴何时敢欺瞒圣上?”刘端兴奋的搓了搓手,嘴里也不停道:“赤济,赤济!果真妙啊!大晋有救,有救了!” 忽的,他又想起什么,眼中逐渐失落起来,随即又长叹一声道:“唉,许夫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如今他不也是那个人的......” 齐世斋老眼之中,透出一丝深意,摇摇头,笃定道:“依老奴看却不尽然!” “哦?”刘端正自失望,听齐世斋如此说,这才又提起精神,半信半疑的眼神望着他,带着些许疑惑。 齐世斋缓缓的伸出三个枯槁的手指,低低道:“依老奴所见,那苏凌并不一定真就心向萧元彻,有三点可以以表明,反倒有可能是大晋又一个徐令君!” 刘端闻言,眼神一凛,凑近齐世斋近前道:“快跟朕好好讲一讲!” 齐世斋点点头,这才缓缓道:“其一,听外面我们的人探听,无论是萧家三位公子,还是萧元彻本人都有意让他入仕做官,他却始终不肯,只是想做一辈子的商人赚钱而已。要不是那日之事,圣上亲自口谕要重赏与他,他也不可能做了那司空府的西曹掾......” 齐世斋顿了顿又道:“可是圣上恩遇,那萧元彻却对他怎样?只是小小的西曹掾,他苏凌嘴上不说,心中如何想?” 刘端闻听,点了点头道:“齐伴伴说的有理,另外的两点呢?”齐世斋忙拱手道:“其二,那日那许惊虎领人闯宫,威逼皇后娘娘,其实苏凌一直在凤彰殿中,为何他不与许惊虎同流合污,而是单独隐于暗处,直到圣上遇险,他方挺身而出,救了圣上?若他真是萧元彻的人,完全可以袖手此事......” 刘端闻言,沉思一番,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他救过朕,只这一点,却是可以称得上赤忠啊!” 齐世斋点头又道:“其三,前阵子,京都龙台发生了一件案子,圣上可知么?” 刘端闻言,摇头道:“什么案子?这与苏凌何干?” 齐世斋声音极低道:“前阵子,应是上元夜,苏凌和萧府女公子萧璟舒曾在京都二次遇袭。” “什么!二次遇袭!朕还记得他们不是......这是谁,如此不死心!”刘端惊道。 齐世斋不动声色的摇摇头道:“不不不,这次下杀手的人,与上次不是同一批人!” “哦?何以见得?”刘端如坠云里雾里,疑惑不解。 齐世斋点点头道:“圣上请想,若真就还是同一伙人,依照萧元彻的脾气,他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早就上奏到朝堂了,可是他却一反常态,秘而不宣,只派了那卫尉伯宁暗中调查,此中萧元彻的怪异反常,难道不可疑么?” 到底是大晋帝王,刘端天生聪慧,一点就透,眼神闪动道:“齐伴伴是说......这次应该是萧家自己人......” 齐世斋这才重重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道:“圣上果真天资聪悟!便是如此,据咱们的谍子来报,这次的杀手头目名叫凌一剑......” “凌一剑!真听说过,那可是当世武学宗师,他怎么是萧家的......”刘端眼神灼灼,思绪翻涌。 齐世斋忙道:“圣上,那凌一剑虽是武学宗师,但他另一个身份可是萧府二公子萧笺舒的剑术师父......” 刘端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又思忖片刻,方叹息道:“好啊好啊,那萧元彻已然冷血,这萧笺舒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齐世斋点点头道:“萧元彻虽然跋扈,但对圣上表面上还算恭敬,可是若那萧笺舒......那可是个狼子野心之徒啊!” “圣上,当早做打算才是!” 刘端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 齐世斋这才又道:“这事发生以后,萧元彻只是将萧笺舒圈禁,后来苏凌竟然出面说项,免了萧笺舒圈禁的罪罚,只是禁足半年了事......” 刘端低头思虑,默默无言。 齐世斋看了看他,又道:“对于这样的处置,萧元彻麾下的有些幕僚将官都隐隐有所不满,可是那苏凌却像没事人一样,仿佛从不放在心上......” 刘端忽的叹息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这苏凌果真是个大才!” 齐世斋这才赞同的点点头道:“圣上请想,他苏凌在心性坚韧恬淡,这事他岂能不心生怨怼?只是隐忍不发而已,他还要仰仗那萧元彻。只是,这样一来,他和那萧元彻之间岂能不心生嫌隙?” 刘端闻言,不住的点头,方道:“那齐伴伴的计策莫不是......” 齐世斋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他苏凌想赚钱,就得有人给他钱赚......司空所给的毕竟有限,朝廷若给他钱赚,可是整个大晋天下啊!” 说罢,他忽的长身一拜道:“圣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苏凌曾救驾,如今又与萧元彻有了嫌隙,这个机会不正是天赐于圣上么?” 刘端闻听,低头不语。眼神流转,思虑再三,心一横,这才下定决心。 他望着齐世斋,声音中带着无比的重托道:“齐伴伴,兹事体大,朕不放心交予他人,这件事必须由你一个人去办,切记千万不可走漏半点消息!” 齐世斋浑身颤抖,大拜道:“老奴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刘端忽的站起身来,眼中的忧郁一扫而空,紧了紧大氅的带子,便朝着大殿外走去。 殿外寒风呼啸,他竟似不觉得冷了。 慌得齐世斋忙追上道:“圣上,圣上何往?” 刘端哈哈一笑,饶有兴致道:“漫漫长夜,无心睡眠,齐伴伴陪朕去鱼池喂鱼去!” 齐世斋这才淡淡笑了,忙拿起手炉道:“圣上,拿了手炉,外面风大天寒。” “朕如今一点都不冷,朕热的很呢!” ............ 这一日. 苏凌在饭馆忙了半天,又去医馆忙了一个下午。 他虽大好了,但想来是伤了元气。 天色渐黑,苏凌便有些困乏,便让杜恒关了门,好早些休息。 杜恒正在支门板,忽的门前走来一个身着素服的老者,站在雪地中,久久的打量着不好堂的门匾。 杜恒见此老者虽老,头发全白,拿了木簪别着,然而下颌却一根胡须都没有。 杜恒以为这老者是来瞧病的,便放下手中木板,走过来唱了个喏,笑呵呵道:“这位老先生,今日已经关门了,若您要瞧病,明日早些来,若是家中哪位有了急症,便请进来吧!” 那老者也不搭话,只朝着杜恒微微点头,径自来到正厅之内,四处打量起来。 杜恒转回头走过来,见这人东瞧西看,也不说话,有些不高兴的道:“老先生,方才俺已经说了,若有急症请进来瞧病,若无急症,俺这就关门了,您进来东看西看的,什么意思啊?” 那老者,这才淡淡一笑,朗声道:“我找苏凌,苏凌何在啊?” 这老者声音虽苍老,却有些说不出的尖细,还有些难听。 苏凌正在柜台后,双腿翘在台面上闭目养神,听到这么一个声音,便探出头来瞧看。 杜恒觉得这老者气度挺像回事,说起话来,却恁得不客气,刚想说话。 苏凌却从后面柜台转了出来,朝着那老者一拱手道:“原来是您来了,失礼失礼!” 说着转身对杜恒道:“杜恒,不得无礼,这是贵客,去泡些茶来。” 杜恒闻言,心里有些不满,瞅了那老者一眼,嘟嘟囔囔道:“这也贵客,那也贵客,苏凌偏你贵客多,再多这贵字就不值钱了......” 他嘟嘟囔囔去了。 苏凌这才和这老者坐下,又是一拱手道:“原是齐常侍大驾光临,苏凌失敬了!” 这老者竟是大晋中常侍,凤彰殿大凤彰,大内总管——齐世斋。 齐世斋淡淡一笑,一脸的皱纹舒展一些道:“苏公子好记忆,那日只是匆匆几面,竟还记得老奴......” 他倒也算谦虚,在苏凌面前自称老奴。 苏凌一时搞不清楚这老太监怎么突然来了。 但总觉着一般残缺之人,必有变态之处,这才小心提防着和他寒暄了一阵。 杜恒泡了茶来,苏凌让他关了门,先回后面去。 杜恒不解道:“那他咋出去?” 苏凌忙道:“我亲自送老先生出后门。” 杜恒这才点点头,关门去后房了。 齐世斋见苏凌对自己称呼为老先生,态度也蛮恭敬,心中有些满意,这才抿了一口茶,细细品来,忽的睁大眼道:“这......茶叶莫不是昕阳山茶不成?” 苏凌哈哈一笑道:“齐常侍果真茶中大家,寻常人可不识得此茶啊!” 齐世斋摆摆手笑道:“苏公子谬赞了,老奴家乡便是昕阳,这家乡的味道,老奴怎能忘了?” 忽的似感叹道:“唉,自当年出了昕阳山中,恍恍近六十年矣,当年老奴也如苏公子这般年少,如今却是个行将就木之人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齐常侍若是爱这口,苏凌多备些茶叶来,您想什么时候尝尝,打发几个小黄门来拿便是。” 他虽如此说,心中也暗想,自己这毛尖的存活也不多了啊,郭白衣那边说要送货来卖,那次毛尖水运货船出事之后,此事便再也没有下文了,自己得空得去问一问了。 齐世斋闻言,却是心中高兴,暗赞苏凌是个识趣之人,便也哈哈笑道:“如此,便让苏公子破费了!” 苏凌笑道:“区区茶叶,值甚钱......” 齐世斋见苏凌如此识趣,印象颇好,这才开门见山道:“我家主子要见你。” 苏凌先喝了口茶,闻听此言,差点被茶水噎了,咳了一阵,方惊讶脱口道:“谁?谁要见我?刘端?!” 齐世斋一皱眉,觉得这苏凌到底还是没有规矩,到底是个普通人。 不过普通人便更好施恩。 他随即勉强的点了点头。 苏凌看了他几眼,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他并不急于说话,想了一会儿,这才表情平静,声音平淡道:“那行吧,拿来。” 齐世斋被苏凌这忽的没头没脑一句搞得有些懵,随即一愣,疑惑道:“拿来什么?” 苏凌这才似有深意的一笑,不咸不淡道:“旨意啊。” 齐世斋又是一愣,以为苏凌错意了,这才道:“这却没有,这次天子是秘密召见。” 苏凌闻言,这才冷冷一笑道:“既如此,那齐公公请回去吧!” 说着站起身朝着里屋的杜恒道:“杜恒,开后门,送客!” 杜恒应了一声,随即传来后门吱呀的声音。 然后杜恒晃着壮硕的身躯走进来道:“请吧......” 齐世斋闻言便是一愣,脸色一冷道:“莫不是不愿意去。苏凌你不过是个小小的西曹掾!天子见你,那是多大的尊荣!” 苏凌摆摆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道:“我当然可以去,但是不能这样去啊,这样吧......” 苏凌低头思索片刻,这才抬起头,朝着已然一脸怒容的齐世斋一呲牙道:“麻烦齐公公回去这样告诉刘端,你就说他是天子,想见谁便可以见谁......” 齐世斋刚想说话,苏凌一摆手又道:“既是天子,当光明正大,这般偷偷摸摸的,岂是天子所为?” “你!......” 齐世斋一阵气结,刚要想要动怒,却忽的转念一想,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来时竟已满脸是笑,深施一礼道:“苏公子所言极是!如此,老奴就告退了。” 苏凌这才一摆手道:“嗯,走罢走罢,慢走,不送啊......” 待那齐世斋走了, 杜恒这才十分不解的问苏凌道:“这可是天子大伴,你怎么不随他去?莫不是害怕他身份是假的?” 苏凌一笑道:“身份却是不假的,但我这么偷偷摸摸的去了,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么?” 杜恒无语的耸了耸肩道:“你在天子面前还拽起来了......” 说着摇头嘟囔着回自己房里去了。 苏凌将医馆的灯吹灭,声音似故意大了许多道:“睡觉!” 他双眼似有深意的朝窗外瞥了一眼,转身走进黑暗之中。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三章 禁宫何妨走一遭 翌日,大朝。 众朝臣施礼已毕,刘端先是问众臣是否有事起奏,见众臣无人启奏,这才忽的顾向萧元彻,似询问道:“萧爱卿,你曾经向众卿推荐的那做涮羊肉的人,朕若记得不错,可是叫做苏凌么?” 萧元彻心中暗自计较,却不动声色点点头道:“不错,此人正是名叫苏凌。” 刘端这才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回头示意一旁的齐世斋。 齐世斋忙托了个托盘,上面放了一张纸,走到萧元彻面前,满脸是笑。 萧元彻不解其意,一脸狐疑的看着刘端。 刘端表情风轻云,淡淡一笑道:“爱卿不要多想,这是朕近日听得一首好诗,心下甚是喜欢,便抄了下来,爱卿看看。” 萧元彻这才瞳孔微缩,拿过这纸展开。 一眼看到那题目,正是苏凌那首《春江花月夜》。 心中思绪翻涌,暗道,这天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刘端这才若无其事道:“这诗名叫/春江花夜月,听闻也是一位名叫苏凌的才子写得,只是不知道这个写诗的苏凌和那个做菜的苏凌是否是同一个人呢?”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圣上,这正是那个苏凌所做的诗,当日是臣子思舒设宴,众人作诗,苏凌便做了这一首诗,被王仲素王大家评为魁首。” 刘端点点头,眼中故意流露出颇为赞赏的神色道:“王大家都首肯的诗作,果然是极妙,朕越读,心中越是欢喜,这苏凌果真才气逼人,才气逼人啊!” 说着,这晋帝刘端眼神中带着几点期许道:“朕对文学,尤其是作诗甚是感兴趣,如今我大晋文坛出了这么个后起之秀,只是无缘得见,探讨一番,朕心中着实遗憾,遗憾啊!”说着似有深意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这才明白,暗想昨晚伯宁所报,果真不假。 他这才神情自若,呵呵一笑道:“这有何难,圣上将他诏到宫中见上一面,让他给圣上做几首诗不就是了!” 刘端似乎想了一会儿,才道:“若是将这苏凌诏来,谈一谈作诗写文的妙处,也是一件风雅之事,说不定苏凌会又有一篇佳作诞生......” 他竟又神色一怔,摆出帝王架势道:“不过......朕乃天子,那苏凌不过是一介商贾平民,恐怕有些不成体统吧?” 说着笑吟吟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心中暗自冷笑,神情却依旧自若道:“圣上多虑了,这苏凌虽然是一介商贾,但在董祀案中不少帮忙,如今更是臣司空府上的西曹掾,也算官身。” 他顿了顿,方道:“因此圣上若要召见,不仅是他苏凌的荣耀,更是臣府无上的荣光。” 孔鹤臣等清流闻听这苏凌竟然在董祀案中帮助萧元彻,眼中皆是一片愤懑之色。想来已经将苏凌划为帮凶之流了。 萧元彻暗自自得。 这口锅你苏凌却是背了个结结实实,我看除了我萧元彻,谁还能用你? 刘端听闻,更是神色复杂,半晌不语。 直到齐世斋假意咳嗽提醒,他才恍过神来,犹犹豫豫道:“那......那朕......” 萧元彻却一口应承,一躬身道:“圣上有诏,传见司空府西曹掾苏凌,臣自当亲自前往宣读圣谕。” 刘端有顾虑,他之前只知道苏凌在董祀一事上救过自己,万没想到,那苏凌竟在此事上替萧元彻谋划,那苏凌可还值当一见? 可是萧元彻这一句话把这件事坐实了,如今是赶鸭子上架,由不得自己不见了。 刘端只得点了点头道:“如此,便辛苦司空去一趟了......” ...... 萧元彻拿着刘端的旨意走出宫门,脸上阴晴不定。 黄奎甲跟在身旁,见萧元彻脸色不好便道:“”主公,为何上了趟朝变得不高兴了,是不是刘端那小子又出什么歪点子了,要不俺现在闯进去,把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 萧元彻哈哈大笑,奎甲,若是天子真的让我不高兴了,你真去拧他脑袋啊。” 黄奎甲点点头,挥挥拳头道:“拧他脑袋俺都不用费力气。” 萧元彻笑了笑道:“这次先给他记着脑袋,不过拿好你的双戟跟我去一趟不好堂......” 黄奎甲一愣道:“去不好堂找苏凌做甚?” “问问苏凌最近有没有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 黄奎甲丈二和尚,愣在当场。 ............ 今日生意一般,苏凌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正在不好堂喝茶,便听见一声闷雷似得声音自门前喊道:“苏小子,你哪去了,出来出来。” 苏凌心中好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凌施施然走到正厅,黄奎甲已经风风火火的大步走了进来。 苏凌哈哈一笑道:“奎甲大哥,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 黄奎甲刚想答话,萧元彻和郭白衣已经从后面走了进来,身后是宫里的两个小黄门,各自拿了拂子。 苏凌心中一动,迎了上去道:“苏凌,见过司空,见过祭酒......” 郭白衣只是朝苏凌点了点头,朝后面那两个小黄门努了努嘴,向苏凌示意。 苏凌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 萧元彻面色严肃,将圣谕从小太监手上拿出来,朗声道:“苏凌接旨。” 苏凌这才一拱手道:“西曹掾臣苏凌接旨!” 其中一个小太监属于毛楞愣的新手,见苏凌见了旨意,竟然如此慢怠,竟然不摆了桌案,焚香洗手,还不跪接。 饶是个作死的货,竟跳将出来,指着苏凌,眼眉一横,尖锐的公鸭嗓子响起,嚷道:“大但苏凌,见了圣旨为何不跪,当大不敬,你可知罪?” 苏凌也不搭话,心中竟有些想笑,暗道这是死催的...... 果然萧元彻脸色一冷,朝着黄奎甲努嘴示意。 黄奎甲一手扛着那硕大的双铁戟,两步走到那小黄门近前,牛眼打量了他一番,一呲牙。 忽的大手一伸,“嘭——”的一把抓住那小黄门的脖子。 那小黄门刚想呼喊,便觉一阵窒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两手扒拉,两脚乱蹬,直翻白眼。 黄奎甲嘿嘿冷笑。 他像捉小鸡一样掐着那个小太监的脖子,提了出去。 过了片刻,黄奎甲再回来时,便只有他自己一人。 那个“幸存”的小太监,早已吓的面无人色,两股战战,裆内一热,一股腥臊味散发出来。 萧元彻眉头一皱,又朝郭白衣点头示意。 郭白衣心领神会,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走到那小黄门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拍之下,那小黄门身体一软,仿佛一团烂泥,就要瘫倒在地。 郭白衣眼疾手快,一把将这小黄门扶住,从怀里摸出一些银钱,在手中托了几下,便往那小黄门面前一递道:“小公公莫怕,司空看重了刚才那位小公公的耿耿忠心,打算让他在司空府当差,你回去了知道怎么说吧......” 那小黄门都快哭出来了,点头若小鸡啄米道:“咱家明白......咱家知道......” 郭白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将那些银钱朝他面前递了递道:“喏,这些银钱,拿去买个新裤子穿......” 那小黄门如何敢接,忙使劲摇头道:“咱家定会好好回报圣上,这......咱家就是死也不敢要啊......” 郭白衣闻言,先是淡淡笑着,看了看那小黄门,似自言自语道:“不要哇......那行,奎甲,你再跟这位小公公去谈谈心吧......” 那个小太监先是一愣,随即冷汗涔涔,脸色一变,腿又软了,尖叫一声,一把抓过那银钱,颤抖着喊道:“我要......我全要......” 郭白衣见他接了那银钱,这才又风轻云淡点点头道:“有钱赚,咋还不高兴了呢,这位小公公,你先去墙边凉快凉快,司空呢,还有话跟苏凌交待,毕竟苏曹掾头回进宫,天子禁宫规矩,总不能坏了不是......” 那小黄门这才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找了个不显眼的墙角,将左手一下塞进嘴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萧元彻只做不见,朝着苏凌一笑道:“方才宣旨,故而稍微严肃了些......咱们进去说话。” 苏凌嘿嘿一笑道:“茶已泡好,专侯司空和诸位了!” 萧元彻用手点指苏凌,笑骂道:“你这臭小子,竟早知道我们要来啊!” 说着当先走了进去。 众人皆坐了,苏凌又亲自给他们斟茶。 喝了几卮,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看着苏凌道:“你知道我此次前来所谓何事么吧?” 苏凌也是满脸笑意,满不在乎道:“小子当然知道,宫里那位木偶想见我。” 萧元彻被他逗笑了,看了看郭白衣,郭白衣也是一脸笑意。 萧元彻这才装出一副正色,笑嗔道:“还是这样胡说,什么木偶,便是木偶,也是天子......” 不过,萧元彻见苏凌对他丝毫不掩饰已经知道这件事,心中这才极为满意,呵呵一笑道:“这中书令是文若当得吧,你怎么会知道内廷的旨意?” 苏凌心中暗想,这萧元彻果然是多疑之人,我都开诚布公了,他还要试我。 实在是心累啊! 苏凌也不戳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小子又不是中书当值,更不会掐算,原是昨晚宫里来人了。” 萧元彻一挑眉毛,故作不知道:“哦?何人?” 装,继续装......苏凌满头黑线。 他原本也未想隐瞒,昨晚吹灯之时,便知此事瞒不了,随即甩甩袖子,一脸委屈道:“中常侍齐世斋,小子我也没招他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年老糊涂,抽了风,跑到这里来见我......我还委屈呢,这家伙好端端找我作甚。” “他来怎么说?”郭白衣一脸是笑,暗道苏凌好心思,越是这样坦诚,那司空越是不疑其他。 我这萧大主公什么都好,就是这多疑却是骨子里的...... 苏凌这才稍有些正色道:“那老家伙让我跟他进宫去,面见天子。” 言罢,不等萧郭二人相问,便又一脸不屑道:“我呢,自然是不回去的......” 萧元彻瞥了他一眼,心中对苏凌不屑刘端的神情更为满意。 他却带着一丝揶揄道:“那是天子,他诏你,你还摆起架子了......看来这西曹掾的官,的确小了些。” 苏凌嘁了一声道:“我跟那刘端没有什么交情,犯不着夤夜去那里冒险,所以我让那老家伙回去找他主子要旨意去了......” 萧元彻对苏凌半点没有隐瞒的的态度十分满意,更是听到苏凌直呼天子之名,心中更是觉得苏凌竟那件事后,的确未生嫌隙。 萧元彻这才哼了一声,点指他笑骂道:“你这个惫懒的货,你倒清闲了,大早上的他跟我一通宣讲,还让我受累跑一趟......”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萧元彻,知道他能这样说,怕是心中见疑尽去了,不由得为苏凌暗暗高兴。 苏凌只是朝着萧元彻嘿嘿直笑。 萧元彻将圣旨塞到苏凌手中道:“喏,你自己看吧。” 却见苏凌连一眼都不看,将那圣旨卷吧卷吧,随手扔在一边道:“看这玩意干嘛,不就是宣旨让我进宫去么,我是一百个不想去的,原想让那个老太监回去请旨,好让司空在朝堂替我回绝了,怎么圣旨还是来了,还是司空亲自宣旨......” 萧元彻一乐,故作一肃道:“让我回绝?他可是天子,我回绝他?要脑子出气不成?” 苏凌悻悻的挠了挠头。 萧元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摆手道:“他又不是见我,我干嘛要替你回绝。” 随后似乎话里有话道:“我可是在他面前立主你必须去趟宫里。不仅如此,我还把你是我府上西曹掾,在董祀案中出力的事当着天子和满朝文武的面都说了一遍,这样这有功之人,他更得召见不是......” 苏凌一脸无语,心中有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萧元彻,你把我当枪,替你被背黑锅......你是真内行啊..... 萧元彻见苏凌没说话,呵呵一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苏凌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去就去呗,不久进个宫啥的,我能死在那儿?” 萧元彻这才一皱眉道:“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他刘端敢把你如何,我麾下憾天卫就敢再进一次禁宫。” 他这话说的不似作假。 苏凌眼中闪过一道暖意,看来这萧元彻多半还是真心待我啊,上次,那毕竟是他萧家的...... 算了,之前的暂且揭过去吧,我苏凌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苏凌忙起身道:“苏凌不过是个小小的西曹掾,司空为我如此,不值当的。” 萧元彻再次满意的点点头,倒也敞快道:“世间苏凌只有你一个,天子没了,再换一个就是......” 郭白衣面色平静,暗想,若是徐文若在,怕又是忧心忡忡了吧。 萧元彻又道:“西曹掾却是小了点,但是是我司空府的曹掾,等过段时间,再把你的职位升一升......” 苏凌这次倒也没推辞,他知道再推辞,怕是这个主儿,又该怀疑了....... 萧元彻这才将身体朝椅子上一靠道:“你这是头一次进宫,有些规矩和事情,就让白衣给你交待吧,我大老远来累了,你怎么这么抠门,茶就给一卮啊?去把你那毛尖给我沏一大壶来。” 苏凌让杜恒给萧元彻沏了壶毛尖,萧元彻靠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独自品茶。 郭白衣这才正色的对苏凌道:“苏兄弟,你这第一次进宫,可不要向如今这般,见到天子不管怎样还是要跪的,还有不要直视天子,便是天子赐你坐下,他要问你什么你还需站起回话。” 苏凌有些不耐烦道:“这特么的麻烦,我知道了......” 郭白衣点点头,忽的似有深意道:“至于他怎么问,我却不知道,但你怎么说,你却要明白。” 苏凌一笑道:“这个不用你教,他如果想套我话,怕是让他失望了......” 一旁眯着眼睛的萧元彻笑着哼了一声,也不说话,继续眯眼品茶。 郭白衣点点头方道:“你说什么,司空跟我自然是放心的,便是说错一些,自有司空照应。” 他顿了顿,眼神不错的看着苏凌,似交待又似提醒道:“但是你要记住,天子说了什么,等你出来要尽快见司空转述,你可明白?” 苏凌点点头道:“这是自然,小子不跟司空说,还跟谁说去......还有么?” 旁边萧元彻又是一哼。 郭白衣想了一会儿又道:“我料想天子定然会跟你套近乎,妄图以施恩之法,拉拢你,甚至可能会许你个一官半职。” 苏凌闻言,有些无奈道:“不是,他好歹是天子,他要许我官职,我是答应不答应呢?” 萧元彻这才又哼了一声,似戏谑道:“还没去呢,就想着升官的事了?答应,干嘛不答应,倒也省了我的事了不是......” 郭白衣狠狠的咽了一口吐沫,方又道:“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官职你答应下来就是,如果是要职,你便说考虑一下,返回后找司空商议。” 他又补充道:“天子对付刘玄汉的那一套,今日可能会用在你的身上。” 苏凌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用我身上?我又不姓刘,他能跟我攀亲戚?还是别费力气的好!还有封我做什么破官,小至看城门,大到什么三公三母的,我都不干。” 萧元彻闻言,翻身坐起,笑骂道:“什么三公三母,我还是三公之一的司空呢,你小子......” 苏凌这才讪讪摆手道:“不不不,只有公,没有母.......” 这下便是黄奎甲都笑了,挠着黑牛头道:“主公还让俺多读书,俺觉着苏小子的学问,跟俺也差不多......” 众人皆哈哈大笑。 郭白衣这才向萧元彻投去询问的眼神。 萧元彻没有半点犹豫的冲他点了点头。 郭白衣这才从袖中拿出一枚令牌,递到苏凌手中道:“这个你拿着。” 苏凌看了看,竟又是是一个木质的令牌,心中好笑,自己来这世间走一遭,光令牌,他如今都拿了两个了。 苏凌拿了,揣在怀中。 郭白衣这才道:“这令牌你要细心收好,此乃司空府令,这可是不用司空宣召,进出司空府的唯一凭证,除此之外,还是遇到紧急情况的护身符。目前司空只给了五个人,你是第六个。” 苏凌问道:“我是第六个?那我还挺荣幸的......还有谁有这个?” 郭白衣道:“我、文若、元让、奎甲、惊虎。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郭白衣想了想又道:“你此次去宫里料想是没什么意外的,但以防万一,如果天子有心为难,你便装作不经意的把这令牌露出来,天子是不会为难你的。” 苏凌点头,将令牌收了,冲萧元彻一拱手道:“那就谢司空了。” 萧元彻点头站起,让黄奎甲把那个小黄门叫过来,道:“我只宣旨,就不随你同去了,让这位小公公带你去吧。” 那小黄门这次学乖了,唯唯诺诺的搭了请字道:“苏曹掾跟咱家来吧。” 苏凌点了点头,回头对内屋的杜恒道:“看好咱家,我去皇宫一日游啦......”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四章 原是两只老狐狸 萧元彻、郭白衣、黄奎甲待他们走后,也出了不好堂。萧元彻让黄奎甲驾车,郭白衣同他共乘。 车内,萧元彻似有所指的看着郭白衣,忽的出言道:“如何?” 郭白衣想了想,这才缓缓道:“他能够对主公对此事和盘托出,还有他对天子的态度来看,苏凌仍是心无杂念,至纯之人啊,主公,此人还应该重用的!” 萧元彻低头沉思了一阵,抬头风轻云淡的问道:“那便告诉伯宁,撤了暗卫的人?” 郭白衣先是一怔,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上次主公同他说撤暗卫,我原以为已然撤了,原来只是安慰他。” 萧元彻似乎听出了郭白衣话里有话,这才哈哈一笑,拍了拍郭白衣的肩膀道:“白衣不必想那么多,苏凌这小子,我们毕竟知之甚少,你我之间相处,自然是不需要这些的。” 郭白衣这才淡淡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道:“那回去你去跟伯宁说,撤了吧。” 郭白衣刚想点头。 萧元彻忽的又沉声道:“不要撤完,留下两个。保护他也是好的。” 郭白衣心中一叹,轻轻的点了点头。 ............ 苏凌跟着这小黄门一路前行,走了好久才看到皇宫的高墙,苏凌有些无聊,便跟这小黄门攀谈起来,一呲牙,摆出个人畜无害的笑脸道:“公公贵姓啊。” 那小黄门怎能不知道这主背后的大树,忙一大躬道:“咱家.....咱家姓何。” 苏凌忙满脸堆笑,点头道:“哦原是小何公公,这京都龙台大内禁宫好气派啊,宫墙都看不到间,两人便来到了大内城门口,这里早有人等着。 苏凌认识,是老熟人——齐世斋。 齐世斋瞪了一眼方才与苏凌聊得火热的小黄门。 那姓何的小黄门这才身子一颤,低头退到了一边。 苏凌做出一副自来熟样子,上去就朝齐世斋勾肩搭背,哈哈大笑道:“齐凤彰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这皇宫我人生地不熟的,见到你便觉着有了主心骨,哈哈,齐凤彰,天子在哪儿啊?” 齐世斋对苏凌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颇为不习惯,好不尴尬。 但他也知道这个主背后的势力不好惹,更何况这要是见到了天子,说几句让天子高兴的话,走出大内,摇身一变,再升个官,他更是得罪不起了。 齐世斋只得任他搭着肩膀,满脸假笑道:“苏供奉倒是个念旧的人,跟咱家就是投缘,投缘......” 他又附在苏凌耳边似神秘道:“天子在宫里等着呢,体念您头一回进宫,特让老奴前来迎接,要是旁人,怕是最多一个小黄门等着罢了呢.....” 苏凌一拍齐世斋的肩头,嘿嘿一笑道:“那还不是齐凤彰提携小子的功劳么?” 他这一通溜须,齐世斋心里倒也美滋滋的。 齐世斋满脸是笑的摆摆手,然后转身那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沉声对姓何的小黄门道:“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跟你同去那个呢?” 这小黄门身子一颤,张了张嘴,怔了一会儿方低声回道:“杨公公踏实忠厚,司空大人说他很喜欢,就留在司空府了,让小的回禀一声。” 齐世斋先是一愣,心中多少知道了些什么,但他心中也是无奈,只得暗叹一声,随后点点头道:“那你去吧,我陪着苏曹掾面见天子就是。” 苏凌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哈哈一笑道:“那就有劳齐凤彰啦,咱们走着,我这还是头回白天进宫,早就迫不及待领略皇宫风采了!” “走着,走着!” 说着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朝皇宫里走去。 说是九千九百殿,九千九百廊,虽有些夸张,但想来也是相差无几了。 刘端乃大晋一国天子,虽然实际上是个傀儡,但是这天子威严,表面上的富丽堂皇,弘大奢华,还是一点都不马虎的。 苏凌被齐世斋带着,左拐右拐的,也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宫殿院落,只是觉得有走不完的长廊和台阶,累的苏凌呼呼只喘,齐世斋哈哈一笑道:“苏公子头回来,其实这里也离天子驾前不远了,是不是累着了。” 苏凌摆摆手道:“累倒是小意思,就是这台阶多的让人无语,怎么宫里这么多台阶,直接修成平路,岂不更好走路。” 齐世斋哈哈一笑,似乎套近乎的道:“这可是密辛,一般人定是不能讲的,但苏公子是自家人,自家人自然可以说的......实不相瞒,宫中路少台阶多,这是为了防止宫变,另外圣上他老人家住着也能安心不是?” 苏凌有些疑惑道:“宫变?修台阶就可以防止宫变?” 齐世斋点点头道:“正是啊,如果有大队人马攻过来,首先这遍地台阶的,骑兵不就废了,当年咱们大晋可没少遭沙凉那伙骑马的祸害啊!” 苏凌心中暗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齐世斋又道:“还有若是步行,平路岂不是一马平川,这台阶越高越多,步兵就走的越慢,宫里的羽林卫也能据高而守不是。” 苏凌哈哈大笑道:“设计这个的真就是个人才,这果然甚妙甚妙啊。只是这台阶实在是太多了......真有事,人家累,咱们也累......” 齐世斋觉得他大惊小怪,也是存心显摆,淡淡一笑道:“这便算多的?咱们天子早朝的龙煌宫殿外的台阶是整个大内最多的地方......” 随后他故作神秘的道:“苏曹掾。不妨猜猜那里有多少台阶?” 苏凌耸耸肩膀道:“这上哪里猜去。” 齐世斋似乎是在炫耀,声音稍大了点道:“统共九百五十个台阶。” 苏凌闻听,确实有些吃惊,只觉得修这么多台阶实在是有些脑壳有包,但嘴里也不敢说。 天子搞不定司空,多修些台阶,刷刷存在感,倒也无可厚非......他故作惊讶,又有些揶揄道:“多少?九百五。。。。。。怎么不是二百五?” 齐世斋自是听不懂的,以为他被这皇宫气势镇住了,如此便更好收服于他。 他遂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九百五,象征天子九五至尊啊,只是不知二百五作何解啊”。 苏凌自是不能把真话说出来,额。。。。。二百五,就是天下的百姓都是圣上子民嘛,子通儿子,吾当然指圣上自己....儿....吾的嘛.......” 苏凌有些佩服自己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齐世斋却是不清楚,不过对他这番话却是十分满意,心中暗忖,这苏凌虽然表面是萧元彻的人,但萧元彻那群人,对待宫里的人简直不放在眼里。 独这苏凌见了我如此亲近,还说天下子民都是圣上的,看来真的有机会争取一下,不禁心中更有拉拢之意。 想到此处,便更要卖好与他,齐世斋压低了声音道:“苏公子,你这是头回见陛下,陛下那里的规矩你可知道?” 苏凌心中暗道,老狐狸,还怕你不说呢。 于是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道:“还望齐凤彰不吝赐教。” 齐世斋一摆手,忙说赐教不敢,只是为苏凌着想,略微交代几句。 他遂正色道:“咱们这位天子,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虽然年轻,但是却是德行端正,对待向苏公子这样的有才之人更是礼遇有加,咱们天子喜欢别人掏心窝子的跟他说话,若如此,他自然更会高看一步,苏公子知道了这一点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苏凌暗骂,老阴人,老子真信了你这鬼话,你们就能轻松套老子的话了不是? 真当老子是个菜鸡? 他装作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使劲点点头。 齐世斋又道:“但天子自小就是贵胄,因此极不喜没有礼数的人,见了天子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三跪九叩自然是少不了的......” 他说罢,似有所指的看看苏凌。 苏凌打了个哈哈,权当应下。 齐世斋这才笑眯眯的又道:“还有就是天子没让你说话时莫要说话,这点想必苏公子是知道的。” 苏凌忙点点头,装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齐世斋这才一拉苏凌,靠的更近了些。 苏凌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不是逢场作戏,怕是一脚将这老太监踹在一旁了。 齐世斋这才故作神秘郑重道:“然而天子面前还有两个大忌。咱俩投缘,老奴不妨先告诉曹掾。” 苏凌闻言,忙一副虚心求教的神色道:“大忌?什么大忌?多谢齐凤彰相告!” 齐世斋压低声音道:“第一不可提及王熙之事,第二嘛,不可提及当年弘邑王之事。” 苏凌暗想,这倒也是,毕竟是个皇帝,尊严还是得有的。 当年被王熙当做提线木偶的日子实在是不堪回首,有辱皇家颜面。 再一个这刘端的帝位说到底有些言不正名不顺,是王熙废了晋少帝为弘农王,他才当了皇帝,如今王熙成了国贼,这国贼立的皇帝,也就...... 想罢苏凌点点头道:“多谢齐公公提醒,苏凌记下这份情谊了。” 齐世斋觉得苏凌颇为识趣,这才一摆手道:“苏曹掾前途无量,待发达之时,莫要忘了老奴当年的肺腑之言便好!” 苏凌满口应承。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眼前是一座不是很大的宫殿。齐世斋方停下脚步道:“苏曹掾,眼前就到了,请留步,待老奴前去禀报,您再进殿面圣。” 苏凌笑眯眯的做了个请字。 齐世斋走进殿里,不一会儿,从殿中传出齐世斋苍老的公鸭嗓子道:“宣,司空府西曹掾苏凌进殿......” 苏凌闻听,昂首挺胸,阔步走进了宫殿之内。 宫殿不算很大,采光不是很好,但殿内蜡烛、宫灯照的十分明亮。 苏凌走进殿中,便看到了龙书案后端坐着一个年青人,长得倒很清秀,穿着便服,像一个书生一般,但眼神却有着与其年纪极不相称的深邃,脸上看不出悲喜。心想那夜没有细看,这人到是颇有些帝王长相。 想到这里,苏凌一拱手,朗声道:“微臣司空府西曹掾苏凌见过圣上。” 齐世斋闻言就是一愣,方才交待的三跪九叩,他答应的不是挺溜挺干脆的,怎么进来就是这样一番做派,不由得出口斥道:“大胆苏凌,见了天子,为何不跪。” 却见苏凌只是嬉皮笑脸的看着齐世斋,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神情。 苏凌还没搭话,那晋帝刘端却摆了摆手,淡淡道:“苏卿家走累了,头一回进宫,朕穿着便服,又不是大朝,这礼数也就免了吧。” 苏凌正好顺坡下驴,朝齐世斋扬了扬眉毛。这才忙拱手道:“谢陛下隆恩啊!” 齐世斋一脸猪肝色,却也不好发作。 刘端点点头,竟从书案后走了过来,走到苏凌近前,上下打量起来。 齐世斋也是愣了,他从未见过他这位天子对谁如此,便是之前刘玄汉也是规规矩矩。 苏凌被他看的有些汗毛发竖,暗想别这刘端有什么龙阳之好吧,好像历史里的皇帝,这种玩意不止一个啊...... 刘端打量了苏凌好久,脸上这才慢慢浮现出笑容。看得苏凌心中毛毛的。 真就是个背背山? 刘端又看了他好久,淡淡笑着这才说话道:“也只有这样的俊才才能写出那样的诗文来,今日一见,苏卿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他这才转身道:“来啊,赐座。” 苏凌见小太监搬来座椅,忙把手抽回来,坐在椅子上。 刘端命人把自己龙椅搬过来,跟苏凌对面近坐。 苏凌还在想词,怎么开口跟皇帝聊天,这个技能点他来这个时代之前,也忘了点啊? 不过转念一想,什么玩意儿的皇帝......封建帝制在咱们新时代好青年眼里,早就是被历史抛弃的落后社会形式了,便是有,为了迎合发展,也不得不委曲求全,搞个君主立宪啥的,好比那鹰鸡粒和那霓虹国。 不就是个机关领导,还是没啥实权的玩意,自己时代官场阿谀奉承那一套,可是五千年传下来的精华,咱能不会?几句话就能糊弄的他一愣一愣的。 随机应变吧。 苏凌正想着如何应对这所谓的一国之君。 那刘端却淡淡一笑,看神情颇为平易近人道:“不知苏卿家是如何作成这春江花月夜的。” “我抄......” 苏凌一窒,赶紧改口道:“我抄起笔来,乱写了一通.......就写出来了” 我滴个神啊,差点说秃噜嘴了......幸亏没说自己剽的。 那刘端听了,万一以为不是这个剽,那自己可就英名扫地了...... 苏凌只得悻悻一笑,又道:“那是微臣玩笑之作,当不起圣上如此夸赞的。” 刘端却认为他是自谦,心中更是觉得苏凌不简单。遂带着些许夸赞之意道:“”玩笑之作,便已如此才气逼人,若是用心去写,怕是惊为天人了吧。” 苏凌刚想说话,却见刘端一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跟苏公子有些诗文上的事要探讨探讨,你们在这里,朕不能专心研学。” 殿里的小太监和宫女都应声退下,只留了齐世斋站在刘端身后。 苏凌暗忖,看来这个齐世斋果然是刘端的心腹,独独留他,便不简单了。 苏凌心中犹如明镜,怕是接下来便是上大菜的时候了。 只是这大菜好不好吃,能不能吃,自己想不想吃却还在另说。 管他呢,反正来都来了,也不能脚底抹油溜之乎了,总是小心应对便是。 苏凌心中暗暗的打定了主意。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有苍生,开万世太平 偏殿之内,显得有些空荡寂寥。刘端沉思不语,不知想着什么。 苏凌想着搭讪,可是实在不知说些什么,也只得低头摆弄自己大氅的带子。 良久,刘端这才抬起头来,眼神忧郁,长叹一声道:“齐伴伴,去把朕桌案上的折子拿来。” 齐世斋闻言一愣,脸色更变,颤声急道:“圣上,这折子涉及军国大事,除了陛下龙目预览,其他人恐怕......” “拿来!——” 刘端忽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带着些许的怒气。 齐世斋身体一颤,没有办法,只得颤颤巍巍走到龙书案案前,将那些折子拿来。 刘端瞥了一眼,从里面随手拿了三个折子出来,递给苏凌道:“苏卿,你看看吧。” 苏凌先是一怔,觉得自己看折子,的确有点不合适,不过刘端都说了,自己也就没啥压力,随即也不客气,接过来翻看起来。 原来皆是任命官员的折子,署名的皆是司空萧元彻。 苏凌心中知道,这肯定是司空府的幕僚代笔的。 他粗略的看了一下,便递了回去。 “如何?......”晋帝刘端似有深意的看着苏凌,缓缓问道。 苏凌直抒胸臆道:“微臣看过了,这里面任命的官员职品都不高,但皆是军、吏、户等重要环节的实权要职。” 刘端心中暗暗赞许,点了点头道:“你只粗粗看了一会儿便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刘端又似有些期待的问道:“除了这些,你还看出了什么。” 苏凌也不隐瞒,淡笑道:“这些职位的人选皆是曹司空的心腹嫡系,并非圣上心中的人选!” 齐世斋闻言,声音颤抖,大声斥道:“大胆苏凌......” 刘端朝齐世斋瞪了一眼,沉声道:“齐伴伴,一旁伺候着便好了......” 齐世斋忙低声道:“老奴明白......” 刘端似乎对苏凌的直接很满意,点点头道:“苏凌,你倒是很坦诚啊!” 苏凌一笑道:“圣上今日诏我,不就是想让苏凌说心里话么,苏凌既然来了,又为何要多此一举的隐瞒讨好呢?” 刘端点点头道:“听听!听听!这才是为人臣者该有的态度,可叹满朝......” 他忽的住了声,缓缓将这几个折子在手中晃了几晃,似征询道:“你说,朕是准了,还是不准呢?” 苏凌神色如常,朗声道:“圣上乃是天子,任命考核官员自然是天子一人做主的,这折子里的人选,若陛下看着中用,便准了,不中用便驳了。” 刘端心中更为满意,看来这人真的不是萧元彻的人,否则也不会如此说话。 大幸!大幸啊。 只是刘端却有无奈,忽的仰头轻轻笑了笑道:“不准?我倒是希望一个也不准,可是,朕真的能不准么?” 忽的刘端蓦然站起身来,两三步走到齐世斋的近旁,从他手上,接二连三的拿起的一本一本的折子,不断晃着,不断冷笑。 “这个......这个......还有这些......统统都是司空府上的折子,莫说这些......” 刘端忽的朝那龙书案上看去,满眼的厌恶道:“这书案上的所有折子,哪一个只需朕一人看了便能做主的?朕看是看了,还要发到中书那里去......那里不过是萧元彻的后花园,中书要看,萧元彻也要看!朕不过是盖个大印戳子罢了!他们不嫌费事,朕还嫌费事,自己进宫取了这大印,自己想怎么盖,怎么用,岂不更好!” 刘端说着说着竟浑身颤抖,眼中悲愤,忽的一使劲,朝那书案上使劲的抹去。 “稀里哗啦——”那些折子全部掉落到地上,散落的哪里都是,乱糟糟的一堆。 吓得齐世斋脸色发白,扑通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苏凌心中一凛,他也有些可怜这个皇帝,从刘端跟他这几句对话中,苏凌可以看出,他不是个昏君,更是看透这些折子背后的关系利害。 但他知道凭着自己的本事也救不了他,他不敢、不愿、不能、不会去救他。 苏凌面无表情的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晋帝的冲冲大怒和无尽悲凉,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本来就没有,他不过是一个看客。 刘端不知为何,竟渐渐冷静下来,轻轻闭上眼睛,缓缓道:“齐伴伴,把这些收一收吧。” 其然后又走到苏凌对面坐下,闭眼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大殿里雅雀无声,只有齐世斋整理折子的声音,窸窸窣窣,他虽轻,可是那声音却仿佛敲在人的心上,每敲一下,都沉重一分。 等齐世斋收完了,刘端才缓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苏凌,朕有些话想对你说说。” 苏凌这才正色道:“圣上请讲!” “朕知道如今天下早已不是那个强晋的天下,沈济舟名为朕之晋臣,但暗中做什么勾当,朕还是知道的,他与萧元彻必有一战,无论谁胜谁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刘端的神情有些苦涩。 苏凌心中一震,刹那之间,他又重新审视了一番刘端。 这个人,有韬略的,只是无奈...... “除此之外,刘氏皇亲只顾自固地盘,根本无法指望,唯有一个刘玄汉,或赤胆忠心,然而势单力微,艰难支撑......” 刘端顿了顿,一股强烈的无助感袭满全身。 “我这个天子,又能指望何人......” 他说这句话时,已然泪光盈盈了,若不是估计天子颜面,便要当着苏凌的面落泪了。 苏凌心中也暗自叹息,听到刘端这些话,他也对刘端感到些许的悲哀。晋自刘端之前的二帝开始,便已积重难返,朝政黑暗,国力衰微。 而这刘端自幼年便成了皇帝,如今二十多岁,对时局看得倒也透彻,看来还是有些才能的。 只是生于囹圄,他有什么办法呢。 苏凌默不作声,只将头低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刘端对他的反应似乎意料之中,也不恼怒,长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跟你一个小小曹掾说这个,朕也知道没什么用处,只是,你刚入仕途,朕还是相信你,没有过多的偏向谁的,跟你说了,也不怕招来什么祸事......” 苏凌暗暗称赞,这刘端的胸怀也是有的,做一个天子,够用。“朕也不是要有什么作为,而是只有一个希望,这大晋几百年的江山社稷莫要葬于朕的手中便好啊......” 刘端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苏凌说的一般。 齐世斋在旁边听着,只惊的大汗淋淋,扑通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道:“圣上......圣上慎言!慎言啊! 刘端摆摆手说,齐公公,你也莫要害怕隔墙有耳,朕这样说,便是有其他人听到又能如何呢?亦或者朕什么都不说,他们就不能把朕如何了么?” 刘端缓缓转身,眼中似有希望对苏凌道:“苏凌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苏凌没想到刘端就这样直接的问了出来,一时语塞。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告诉刘端,你这是死局,趁能多当几天皇上,多享享福,多纳几个妃子,醉生梦死一场也是好的这些话吧。 苏凌思忖良久,这叹了口气道:“陛下,您或许不该问我吧,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比苏凌才高?大晋的路该如何走,应该是他们需要做得吧......” 刘端苦笑一声,淡淡的道:“满朝文武?我能问谁?郭白衣、徐文若、程公邵?还是黄奎甲、许惊虎、夏元让?亦或者与朕同宗族的刘梓鞅?哪一个我能问,我问了,哪一个又敢说?哪个真敢说了,又说的是真话!” 苏凌不动声色道:“既然是朝中的大臣都无法言说的,苏凌区区曹掾,更不敢随便乱说。” 刘端淡淡一笑,忽的盯着苏凌,竟有些了些许帝王气势道:“朕要你说,你便能说,朕恕你无罪。” 苏凌没有办法,心中暗道,你恕我无罪鸟用?司空恕不恕? 他无奈,只得接过来刘端踢来的皮球便琢磨便道:“这大晋乃是陛下的大晋,这天下的臣民也是陛下的臣民,陛下应振作起来,肃清纲纪,扭转颓势,想必天下定然云集景从,而不是问我这小小的曹掾。” 苏凌虽然在给他画了一张好大的饼,但也有心提醒于他。 言下之意,只要你硬起手腕,叫板权臣,这天下定然有人会打起勤王除贼的大旗来。 说完,苏凌竟毫不避讳,身体一拔,直视起刘端来。 那眼神分明是告诉他,除权臣和除贼,都是除萧元彻,而你这个大晋天子真的敢么? 苏凌也是有意试探刘端,若刘端真的能够血气方刚一回,苏凌倒也真想不顾一切的帮刘端出几条主意。 刘端闻听蓦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握,浑身颤抖。眼中渐渐的发红起来。 齐世斋从未见过如此神色的天子,只吓得再次跪地扣头流血道:“圣上息怒......圣上三思啊......如果圣上此时按照苏凌的话昭告天下除贼勤王,怕是旨意还未出这宫墙,便已经......” 苏凌忽的站起来,眼神直逼齐世斋,冷嘲道:“齐世斋,未战先怯,陛下身边有你们这群畏首畏尾庸才,大晋何时方能振兴?” 他转头,直直的盯着刘端,一字一顿道:“自古成大事者,向死而生,何须此身?圣上,该当如何,一言而决!” 刘端身体颤抖,呼吸急促,半晌如此。 他却最终还是眼神涣散,身体一软,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之上。 苏凌暗暗摇了摇头,堂堂大晋天子,连豪言壮语的这点血性都没有了,实在是可悲。 苏凌在赌,他也赌对了。 这个刘端虽然可怜,但可怜之人必当可恨! 他赌这刘端没有这般勇烈气血,果真如此。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刘端喃喃的似乎自言自语有有些掩饰的说道。 苏凌这才淡淡道:“圣上,苏凌在离忧山时,曾听师父讲过一个故事,不知圣上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装x就装大一点,在皇帝面前装,算不算最高境界了。 苏凌满嘴胡说,他何时去过离忧山?便是离忧山在何处,他亦不知道。 只是,气氛都到这儿了,总得熬碗毒鸡汤出来...... “你说吧......” “有一个人捉了一只鸟,把这只鸟关在了鸟笼之内,这只鸟起初向往外面无拘无束的生活,每日里在鸟笼内挣扎扑腾,凄鸣不已。然而这个人不为所动,只是每日三餐供给鸟儿。” 苏凌偷眼看了看刘端,见他依旧无语的坐在那里,眼神失落,并没有觉得苏凌将他比作故事里的鸟而动怒。 他这才又道:“时间一长,这鸟儿吃惯了人给的饭食,便是人打开鸟笼赶它出去,它也不飞走了。” 苏凌说完,眼睛微闭,不再言语。 刘端凄然一笑,淡淡道:“朕便是那只鸟么?” 忽的,刘端身子一正,眼神多了些许犀利,沉声说,苏凌,你可知罪! 苏凌闻言,暗道,雾草!刚才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你玩不起啊! 事到如今,苏凌也只得淡淡一笑道:“大不敬是么?” 刘端眼神灼灼,沉声道:“既然你知道,就不怕朕处置你?” 苏凌哈哈大笑,不以为意道:“苏凌贱命一条,自然不如圣上尊贵,圣上豁不出去的东西,苏凌却是舍得的。” “只是,苏凌舍得给的这条贱命......” “圣上敢要么?......” 苏凌说着直直的盯着刘端,眼中仍旧是风轻云淡。 刘端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随即缓缓的摆了摆手,轻轻的道:“罢了!忠言逆耳,朕又不是暴君......人言苏凌乃赤济之才......” “苏凌,朕要用你,你可愿意?” 苏凌不置可否,淡淡道:“不知圣上,如何用我?” 刘端一字一顿道:“文官武官,所有品级,任你挑选......” 苏凌一点都不曾动心。 这玩意跟大街白捡一样,别人扔的,他还稀罕捡回去? 弄不好惹得一身骚。 苏凌一摆手,哈哈一笑道:“苏凌不过是一浪荡之人,从未想过做什么高官,更没有什么济世之才,微臣还是去卖饭、卖药,做个清闲的曹掾,来得自在。” 刘端犹不死心,盯着苏凌道:“朕不信,你来到京都龙台不是为了搏个前途?如今前途给你了,你能不要?” 苏凌依旧淡漠,声音也不疾不徐道:“不瞒圣上,苏凌本是宛阳苏家村人士,若不是宛阳连年争战,苏凌也不会背井离乡来到京都龙台......” 他顿了顿又道:“苏凌不过是做得一盅好肉,抓得一副好药,写得几首歪诗罢了。当个小小西曹掾正好符合苏凌的能力。真要立于朝堂,其一德行不配,第二才学不堪,第三名望不足。因此苏凌于高官厚禄一途,没有任何妄想。” 刘端说,你不愿做官,莫不是还想着司空府么?” 苏凌不置可否,并不说话。 刘端声音一沉道:“只是苏凌,你今日来宫中见朕,你觉得司空还能如曾经那般不疑你么?” 苏凌这才正色拱手道:“圣上,苏凌来见圣上,乃是司空传圣上谕旨,其中原委,陛下明白,司空也明白......” 苏凌忽的洒然一笑道:“日后司空不疑我,我继续在龙台做生意,若司空疑我,我走便是,难道苏凌还舍不下一个小小的曹掾乎?” 他的声音蓦地高了许多,朗声道:“还有,圣上错会了,苏凌非是司空府的人,只是司空大人与微臣有些许生意上的来往,至于董祀的事情,实乃苏凌无心为之。” 刘端闻言,追了他的话音道:“你说你不是司空的人?此话当真?” 苏凌不假思考,点了点头。 刘端见此,也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朕信你,只是,苏凌你可敢保证,你从宫中出去,不管日后如何,你绝不助萧?” 苏凌哈哈大笑道:“圣上,您不是一直问我来龙台干什么?又觉得我满身是才,不立于庙堂可惜了......” “那苏凌便实言相告罢!” 苏凌忽的站起,神情悠远,声音浩然道:“圣上,有的时候,不立于庙堂不代表不能做些事情,庙堂上的那些人是为陛下做事,或者有可能迫于形势为司空做事。” “而远离庙堂者,所做之事——只为天下苍生!” “朝廷是圣上的,而天下却不止圣上一人!” “天下还有苍生浩荡,还有百姓何辜!” 苏凌的声音听在刘端耳中,犹如晨钟暮鼓,渺渺恢宏。 “如今军阀混战,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又能有个公论?莫说司空,便是沈济舟、刘靖升之流,苏凌也不助!” 苏凌说完这句,那眼神中已是凛凛之意。 既然他信我不将他的话告知萧元彻,我便也敞开心扉一次吧。 这些时日,太压抑...... 苏凌想到这里,便洒脱许多,忽的又道:“圣上,既然推心置腹,苏凌斗胆再送您几句话。” “什么......” 苏凌蓦地起身,声音庄重,亦满是铿锵之意。 “生为人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再看刘端和齐世斋,皆面色肃然,默默不语。 苏凌这才朝着刘端一拱手淡淡道:“时辰已然不早了,苏凌多留无益,告辞!” 言罢,苏凌蓦然转身,昂首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殿外有风,白雪朱墙。 少年身影,白衣猎猎。 “苏凌......”刘端忽的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眼中似有不舍之意,他知道,这个少年出了这间大殿。 或许,终将不再为他所用。 苏凌并未转身,缓缓停下,沉声道:“圣上,还有事么?” “朕只需你记住答应朕的那件事......” “圣上明示。” “无论何时,不要助萧,无论何时,不要叛晋。” 苏凌耸了耸肩膀,举起右手做了个ok的姿势,不再停留,大步的离开了大殿。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万千孤独沥血心 自苏凌离开禁宫之后,那红墙碧朱门间便已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雪花。 雪落无声,刘端一人恍恍的站在大殿的门前。一动不动。 身后齐世斋苍老到有些佝偻的身躯,离他有着数丈的距离。似乎这距离是他刻意保持的。 苏凌走后,刘端便一直如此,默默的站在那里。 自早上至中午。自雪花淅沥到漫天纷扬。 冷风刺骨,吹起他的褚黄色的大氅。 他不动。 他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雪越来越大,有些雪片被风吹到他的眉间发梢。 他不动。 他似乎恍若未闻。 那手中捧着的手炉,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变得和外面的风雪一样冰冷。 他不动。 他依然用双手托着那手炉,就像它依旧温暖。 刘端不语,齐世斋亦不语。 偶尔有小黄门和宫娥路过。 看到天子就这般伫立在风雪大殿旁,皆惶惶的跪在地上,口称圣上赎罪,奴才(婢)该死。 他任他们跪去。 仿佛眼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 从雪开始下落,到雪势渐大,再到大雪纷扬。 从那殿门前跪下来第一个小黄门开始,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连着一个,从殿门前几乎快跪到了宫院的门前。 雪势愈大,冷气愈重。 这雪中数十个跪着的小黄门和宫女不敢出声,皆被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终于,接二连三的小黄门和宫女无声无息的昏倒在积雪窝中。 旁边清醒的人,神色麻木,视若无睹。仍旧面目表情的跪着,瑟瑟发抖。 无他,因为大殿门前的天子,他未动。 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岂敢先动。 或许是天怜弱小,到了下午十分,那雪竟缓缓的停了。 禁宫大殿高挑的殿檐角处,竟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道如血的残阳。 那大殿,除了殿门处,有点点残阳的光照着已然站了一整天的晋帝之外。 整个大殿都提前融入了黯淡之中,那残阳一丝一毫都照不进去。 齐世斋佝偻的身躯和苍老的容颜,似乎也和这浓重的黯淡融为一体,几乎都看不真切了。 刘端缓缓的抬起头来。 残阳如血,苍凉寂寞。 落日的余晖斜洒在岿然屹立的宫墙一角,那最后一点醉人的殷红,就如开出的点点血色花瓣,明艳之中带着绚丽的凄美。 那数十跪着的人,那殿前和殿中的人。 仍旧无人开口。 压抑,诡异而寂静。 “搬个躺椅来吧,朕乏了。”刘端终于出声。 幽暗之中的齐世斋,这才闻声而动。 他有些吃力的搬了把躺椅,放在殿外。 刘端半躺在躺椅上,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外的残阳。齐世斋赶紧又拿了厚厚的皮毛衾被盖在他的身上。 这才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去,将手方到腰背处,朝着殿外轻轻的摆摆手。 跪在积雪中的数十人,这才如蒙大赦,几个人拉着那些冻晕死的同伴,快速的离开。 刘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忙碌。 很快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他仍旧这般枯坐着,冰冷手炉也不让齐世斋换掉。 齐世斋也不敢离他太远,只得垂手站立在他身边。 那老太监因为长时间的站立,早已腰酸背痛,兀自强撑。 “这天下,真正把朕当做一国之君的,也只有这些禁宫的太监宫女了罢......” 刘端蓦地开口,似自言自语。 齐世斋只能苦笑,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这天子,也并非真的叫他回答。 他说完这句话,再次陷入沉寂和孤独之中。 “你去吧,朕再坐一会儿。” “圣上......” “去吧......不用守着朕,朕没事。” 齐世斋这才叹息一声,转身走入积雪与残阳之中。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更显寂寥。 “啾啾......”一声轻微的鸟鸣,打破这无边的寂寥。 刘端缓缓的伸出手来。 一只通体赤红羽毛的不知名的小鸟,扇动着翅膀缓缓地落在他的掌心。 那小鸟在他掌中踱了了几步,扑棱扑棱翅膀。 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不是很好。便又振动翅膀,轻轻的伏在他的肩头。 随即,他和它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赤羽,去我的桌案旁,那里有一壶酒。” 那赤羽毛的小娘似懂人言,倏尔飞起,掠过大殿中,停在殿内的桌案前,那鸟首转动了一阵,蓦地发现书案一角有一个如它身躯大小的银色小壶,壶上雕着一条盘着的龙。 那龙无声无息的盘着,似乎从来不曾飞舞云端。 龙嘴和龙尾处,扣着两个银环,用一根银条穿着。 那赤羽鸟儿,用褚黄色的细抓抓住那银环串为一体的银条,将那银壶提了,再次朝刘端躺椅处飞去。 待飞到了刘端的近前,这才又轻轻的啼了两声。 刘端伸手接了那银壶。 触手之间,可以感觉那小小银壶中的酒,尚温。 他这才朝着那赤羽鸟儿淡淡一笑,低声道:“你也要喝?” 那赤羽鸟儿似乎鸟眼之中带了些许欢愉,轻轻的颤动了几下鸟羽。 刘端拿起那银壶,仰头饮了几口,这才将银壶朝着那赤羽鸟的尖喙处一放,缓声道:“给你......” 这年少君主,斜倚在躺椅上,一只手微微的支撑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满身赤血色羽毛的小鸟。 那赤羽鸟却正低头,用喙啄着那从银壶中流在掌心的酒,啄的正欢。 而这少年君主只是任那鸟啄了。他眼神片刻不离的看着远处那扇高大而恢宏的鎏金色宫院大门。 眼神之中,三分深邃,三分无奈,三分沧桑。 这深邃、无奈、沧桑混在一起,便是彻头彻尾的万千孤独。 终于,残阳在无声无息之中消失于天际,幽深的黑夜笼罩了或弘大或庄肃的宫殿每一个角落。 那迷茫的夜色之中,禁宫所有色彩都被遮挡。 然而,那天地之间,唯有赤羽鸟缓缓翕动着的如血液般的细,和那褚黄色身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显得更为清晰。 犹如两颗半空中的星芒。 天上地下,唯有一人一鸟,而已。 刘端缓缓的抬头,默默望着天际,黑云沉沉,朔风萧萧。 他一直就这么的看着这幽冷如墨的天空,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蓦地,他转头朝着那赤羽鸟淡淡一笑,轻轻道:“赤羽……你怎么也不鸣叫了呢,难道,你也觉得寂寞了么?……” 那赤羽鸟似乎能听懂人言,忽的轻轻的浮动羽毛,轻轻的拂过少年君主的脸庞,似在诉说,又似在安慰一般。 刘端缓缓抬头望着苍穹,久久不语。 白日虽有雪,却在下午便放晴。 此时苍穹漆夜,星斗漫天。 漫天星斗之下,这一人一鸟拉下的影子,更显的寂寥凄清。 “赤羽,我困了,要睡觉了。” 说罢,那少年君主,面对着黑夜里的漫天星河,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的睡去。只是,睡梦之中,那绝美的脸庞之上,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悲伤。 只有那只赤羽鸟,似乎怕主人冷了,用那褚黄色的细抓使劲的拽了几下半盖在主人身上的衾被。 ............. 有日东升,虽阳光浩大。 但却是带着冷意的,驱不走那遍布宫墙之内的冷意。 刘端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阳光洒下,似自言自语道:“新的一天来了,你这臭鸟,却也不唤我一唤?” 他方做出要打的姿势,那赤羽鸟却吱吱的飞在半空,盘旋一阵,朝着宫墙与苍穹连接处飞去,转瞬消失不见。 “朕不如你啊,赤羽。这宫墙,朕如何,也飞不出去。” 宫殿深处,缓缓传来脚步声。 齐世斋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到天子竟然在宫殿外睡了一夜,还是如此寒冷的冬夜。 慌得赶紧跪在地上,失声道:“圣上,圣上,是老奴的错,昨日老奴确实站的乏了,原想让圣上清净一会儿,不想回去便睡着了,使得圣上竟在寒夜殿外睡了一夜,老奴该死!该死啊!” 刘端这才掀了衾被,走过去将他扶起,淡淡道:“这衾被本就很厚,再说朕只是在檐下,又不是在宫院之内,也无甚寒冷。朕也不知为何竟睡了,这事不怪伴伴,怪朕任性了。” 齐世斋明白刘端因为未将苏凌招为己用,心中的不甘、无奈、失落甚至还有孤独在刹那之间涌向心头,才会枯坐一夜。 他想了一会儿,终是一声叹息,开口低声劝慰道:“圣上,那苏凌一介书生,只是名声在外而已,料想也不会做出什么大的成就来,不过是碌碌之辈。好在冲他那些句话,他应该是不会助纣为虐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好大的气魄啊!能说出这样话的人,怎可能是碌碌之辈呢?”刘端转回头看着齐世斋苦笑道:“齐伴伴还是莫要安慰朕了......” 他似又细细的品味了这句话一番,方道:“这样胸襟气魄的人,岂是碌碌之辈?唉,只是遗憾......”刘端的话音充满了不甘。 他忽的仰天长叹道:“朕真就是孤家寡人了么?” “老奴以为,此次圣上召见苏凌,也并非无功,起码明白他心不在司空,这便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齐世斋缓缓道。 刘端闻言,也沉思起来,这也算是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事情了。 齐世斋略微沉吟了一番,眼中突然闪出一丝狡黠的神情,声音也有了些许的兴奋之意道:“老奴还有一计,或可全圣上爱才之心。” 刘端闻言,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声音高了许多,便是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按捺住内心的悸动,却还是掩饰不住语速,疾问道“齐伴伴,你果真没有安慰朕么?有何计策快快讲来!” 齐世斋眉头微皱,缓缓道:“此计当应在苏凌这几句话中。” “何意?” 齐世斋扶着刘端坐下,这才一边思索,一边道:“此乃连环计也,第一,恳请圣上,将苏公子的这几句话龙笔抄誊,并于五日后大朝会时,谕示满朝文武,让他们以苏公子的话为标榜,时时刻刻警醒自省。”齐世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刘端。 刘端眼中流光闪闪,思索片刻,他本就是机敏聪慧之人,略微一想,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忽的淡淡笑说道:“妙啊,妙啊,他苏凌经此一事,再想低调已然不能。” 刘端更是一拍旁边的桌案,声音一沉,一字一顿道:“他不愿意出来做事,朕便推他出来......” 说到此处,他的话音已然如刀如剑道:“既是朕有心抬举,那萧元彻心中恐怕会埋下一根刺,他又生性多疑,怕是再也不会全信于苏凌......”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阴恻道:“到时苏凌不得萧元彻全信,更无法放手施展才智,朕再用些手段,不动声色间离间一番,到时候苏凌甚至可能会被萧元彻弃之不用。” “他萧元彻不用的人,朕用!” 他的声音也蓦地高了许多。 想了一阵,刘端的神色方才平静了些许,出言问道:“那这连环计的第二计呢。” 齐世斋顿了顿,方道:“老奴斗胆,圣上召见苏凌,不该处处示之弱,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苏公子见圣上处处受人掣肘,便是有心效力,也会观望不前!” 刘端闻言,长叹一声道:“刘伴伴所言极是啊,是朕失策,失策也!朕把他当做第二个刘玄汉了......” 齐世斋点点头道:“然而圣上那番话,我想苏凌是有所触动的,他既然说过有心不助萧,那换言之便是,他为圣上效力的路也就没有堵死!” 刘端眼神一亮,忽的重重的点点头道:“是也!是也!齐伴伴说的话果真深有见地,他答应过朕的,不助萧,不叛晋!那日后,朕以苍生之名招之,他岂能推辞?” 齐世斋看着昨日失落无魂的天子,今日意气风发,心中不住的感叹,这刘端业已不是王熙祸国时懵懂到只会哭喊的小男孩了。 他的羽翼,也已渐渐的披上了铠甲。 齐世斋似循循善诱道:“圣上示之以弱,而萧元彻在他心中又至强。苏凌何许人也?岂能弃强附弱?换做旁人亦如是也。” 刘端闻言,低头沉思不语,久之,他才眼神流转,低低道:“不错,天下人皆知萧之强,却笑朕之弱。然而这十数年间,朕身边真就无人否?如何让苏凌知道,朕的大晋也有群才济济,更是打动他的关键所在啊......” 齐世斋眼中欣慰之色更甚,他的小皇帝长大了,自己不过放一开口,他便可以直击问题的最核心处,不易啊!不易啊! 齐世斋老眼之中,隐隐有泪,声音颤动道:“圣上,圣上英明啊!圣上真的一夜之间,心思缜密了不少,老奴心中欢喜欢喜啊!” 说着更是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刘端也蓦地心潮起伏,颇为动情道:“齐伴伴,往日是朕心智不成熟,如今朕已然见惯了这深宫内外的云波诡谲了,朕明白,若想改变我大晋的倾颓,朕必须要快速成熟起来!这些年,辛苦齐伴伴了!” 齐世斋老泪老泪纵横,忽的扑倒与地,失声痛苦道:“圣上对老奴一片爱惜之心,老奴肝脑涂地,至死不悔!” 刘端一把将齐世斋掺起来道:“什么死不死的,齐伴伴,朕还要你亲眼看着朕,收复至高之权,光复我大晋大好河山!”他的声音中已然满是铿锵之意。 齐伴伴这才道:“既然圣上有此心意,老奴便献这连环计第三计!” 那齐世斋老脸之上也少有的风采,一字一顿道:“自古以来,风雅文士皆诗歌风流,更是站在这世间伦常的最高处的。大晋立国六百余年,国本看重的便是崇文修德。故此,老奴提议,圣上当以天子名义,举龙煌诗会,宴请大晋朝中、地方饱学之士,才学之人,只论才学,不问出身,汇聚朝堂,到时让他们在诗文上较个长短,一则,天下才学饱读之士,圣上尽可收其心,以服之、用之!” 齐世斋越说越激动,声音更是颤抖了些许道:“二则苏曹掾看到圣上身边左右才学之士如浩瀚星辰,怎能不臣服?怎敢不效命?” 刘端瞳孔之中放出一道光芒,倏尔锋芒尽敛,点点头道:“伴伴所言不差,只是,那苏凌才气,以我观之,不敢说压盖大晋,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也,我怕到时他在这龙煌诗会之上,拔得头筹,那萧元彻岂不是要更重用于他么?” 齐世斋哈哈大笑道:“圣上,你是太爱惜那苏凌的才学了。想我堂堂大晋,找出一个作诗文的,压他一头,岂是难事不成?到时不仅苏凌知天子之威,揽八方才士,萧元彻也会觉得他这西曹掾给他司空府丢了脸去。如此一来,那苏凌还不为圣上效死力不成么?” 刘端闻言,击节称赞,腾身站起,一扫忧愁道:“齐公公此计甚妙,待朕重整朝纲之后,齐公公当记头功。” 刘端忽的,又有些顾虑道:“朕处处受那萧元彻掣肘,忽的无缘无故,要开龙煌诗会,可有什么好的理由呢?” 齐世斋缓缓道:“眼下萧司空正在厉兵秣马,圣上也知道,萧司空与沈济舟不久必然会有一战,到时他若师出有名,必然要借圣上天威,再过一月余,便是立春,圣上可介此为名为名,于五日后大朝上宣布,以一月之期,修一龙煌台,用于召开龙煌诗会。所修龙煌台的花销由大内出,而这龙煌台的匠作大监,由萧元彻任命!” 刘端有些疑惑道:“为何要便宜他了?” 齐世斋哈哈大笑道:“圣上请想,想那萧元彻与沈济舟大战前为了师出有名,自然会向圣上示好,再者,他正自厉兵秣马,龙皇台的修建,可是一笔无头的糊涂账,他其能不挪为己用?由此亮点,他断然不会从中阻拦龙煌诗会的举行,” 刘端又想了一下,忽的一甩袍袖,展颜大笑道:“如此,给朕拿笔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黄粱一梦只做真 司空府。 萧元彻一人坐在书房内,手中证捧着一本《渤海山水志略》看得津津有味。 魏长安走进来禀报道:“主人,苏曹掾回来了。” 萧元彻眼神仍在书上,只淡淡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让他进来吧。” 魏长安点了点头,出去不久,苏凌便大步的走了进来。 萧元彻一指身旁的座位道:“这次去禁宫,是不是开了眼了,比我这司空府强多了吧。” 说罢,将手上的书放下,笑吟吟的看着苏凌。 苏凌一摆手,不以为意道;“什么破地方,宫殿是不少,就是到处都是台阶,多的没完没了,把我累个半死,反正我是不喜欢。还是司空府顺眼。” 萧元彻指了指苏凌笑道:“那可是禁宫,还不入你的法眼了?你啊你,说说吧,赏了个什么官做?” 苏凌一笑道:“却是赏了官了,不过没说具体做哪个官......” 萧元彻闻言,有些疑惑道:“既然赏官了,怎么会没有什么职位?” 苏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他说文武官职,无论大小,随我挑去......” 萧元彻闻听,先是一惊,脸上却满脸是笑道:“哦,这手笔倒也真够大的,你选的哪个?是文官还是武官啊?” 他神色之中,只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苏凌不假思索的一摆手道:“我?文官武官......这下可是有点让司空失望了,既不是文官,也不是武官,我啥都不干,刘端怎么上的菜,我怎么给他原封不动的端回去了......” 萧元彻闻听,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哈哈一笑,故意嗔道:“你这小子,好歹当一个官去,拿了他的发的俸禄,还不干事,这有多好,我也省了给你升官的麻烦了。” 苏凌闻言,也是睁大眼睛一哼道:“嗯?司空说的对啊,这生意稳赚不赔,要不我现在回去,再找他要个官当当?” 萧元彻闻言,白了他一眼道:“那是禁宫,那是你说进去就进去的地方?拉倒拉倒!” 萧元彻摆摆手,这才道:“说说吧,都说了什么?” 苏凌没有隐瞒,将进宫后,他与刘端的所有对话和盘托出。 当然,自己装x的那“横渠四句”,他觉得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也就没脸再提了...... 萧元彻眼神波动,不住的想着什么。 待苏凌说完,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道:“毕竟大了,想的也就多了,想的多了,便越难压制了,或许对他,我不应逼得太紧,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 苏凌只做不懂,瞧了瞧着书房左右墙上的字画,仿佛萧元彻一人自说自话。 萧元彻忽的点了点头道:“很好,苏凌,你这次进宫做的很好,我很满意。” 他顿了顿,忽的瞥见书案上的那本他还未读完的《渤海山水志略》,稍加思索,便将这书扔到了苏凌的怀中。 苏凌正神游天外,被飞来横书砸的忽然回神,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到有东西飞进自己怀中。 他拿起一看,正看到《渤海山水志略》六个大字,心中蓦地一动。 他故作迷茫道:“这书是,司空觉着苏凌办事办得好,赏给我的?”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算是吧......拿回去好好看看,或许日后你有用得着的地方。” 苏凌似乎对这个所谓奖赏有些不太满意,先是拿在手里随意翻了两页,见里面除了一些文字注解之外,竟还有一些图画。 苏凌这才道:“这书讲的是什么......我这去趟皇宫,跟刘端斗智斗勇的,就值一本书啊?” 萧元彻嗔怪似得看了他一眼,这才道:“要你好好看看,你便好好看看,也许过不了多久便能用得上。” 苏凌心中一动,也不加掩饰道:“莫不是司空向北边用兵之时,也要带上苏凌不成?” 萧元彻点点头道:“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去战场走一遭?” “我......当然不愿意去.......”苏凌丝毫不隐藏一脸的抗拒。 “嗯?你小子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苏凌一脸苦笑的摆摆手道:“司空错意了......我不是不想上战场啊,您想啊,那战场上金戈铁马的,苏凌对付一个刺客都费劲.....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小曹掾,哪有曹掾上战场的......曹掾连匹战马都混不上.....” 萧元彻笑骂道:“你小子,他封你官,你百个千个不稀罕,这会儿在我这里说了一大车鬼话,不就是想让我提拔你的官职么?” 苏凌嘿嘿一笑,其实他真的只是单纯的不想上战场,战场瞬息万变,尤其是面对的可是渤海,或许大体上战争走向不会改变,可是万一有个差错,他把命搭上便不值当了。 只是,那萧元彻却错会了。 苏凌也只好顺坡下驴,在仍旧不十分信任你的人面前,适当的表现出一些欲望出来,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萧元彻自以为得计,面色含笑,略微想了一下道:“这样吧,待三日后朝会,我便走个章程,提拔你为司空府长史,还是将兵长史。你觉得如何?” 苏凌有些疑惑道:“将兵长屎?是个什么屎?” 萧元彻用手点指他笑骂道:“休要装疯卖傻,你会不知道?为掾属之长,秩千石,从五品,司空府将兵长史可助我掌兵,品阶稍高,正五品。” 苏凌一脸的小人得志,一拍手道:“那我不是能在您下面横着走了?” 萧元彻点点头笑道:“这长史中,丞相长史权位最重,一般在朝里的品阶在正三品,只是如今朝廷丞相一职空悬已久,所以若只是在长史中,你的官的确是最大的。” 苏凌这才做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道:“那就多谢司空提携小子了,到时候上战场,苏凌当先锋官都使得。” 萧元彻哈哈大笑,倒是极为满意道:“行了,在他那里唱了一天的戏,想必你也乏了,回去休息吧。” 苏凌这才点头,起身拱手告辞。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前院去了。 忽的听到似有女子的声音在唤他,苏凌这才狐疑的停下脚步,转头向后面看去,却是空无一人,又仔细听了听,也是只有风声。 苏凌这才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书房的外面,一个淡黄色的身影有些失落的站在满地积雪之中,眼中似有泪水。 “你喊他作甚?”那书房中的声音很沉,更是带了微微的怒意。 “父亲,他救了我,我总是要......” “你是我司空府长女,他不过是个还未正式任命的长史,你就这样毫不避讳的追出去,成何体统?” “可是......” “没有可是,回你自己的府上去,没有我的命令,那人今后你莫要再见了......” 那淡黄身影,身形微微一颤,这才转过身去,再也不看那书房中人。 忽的一抹脸颊上的泪水,那双星眸中满是坚定和决然。 她再不多说,大步的向书房院外走了出去。 那淡黄身影消失了一阵。 书房的门前,萧元彻的身影缓缓出现。 他站在阴影之下,满脸阴郁。 璟舒丫头,不是为父不想让你与他多来往,只是为父亦有苦衷,他和你若在一起。 那是天道难容的啊....... 他叹息一声,转身又走向书房之中,那背影竟有一丝苍老之意。 ............ 翌日,京都龙台龙煌殿。 文武百官到齐,刘端居中坐在龙椅之上。齐世斋说了那过场话后,萧元彻边缓缓站了出来。 他的眼中倒似有些许询问神色道:“前些日臣拟的官员名单,圣上可过目了。不知圣上以为那些人选如何,若不得当,臣再斟酌一番。” 刘端心中明白知要利益交换,让萧元彻同意举行龙煌诗会和修建龙煌台,那么这他提名任职的官员自己一个也不能驳回。 想到这里,他竟少有的平心静气,和颜悦色道:“萧爱卿为朝廷尽心竭力,举荐贤才,朕怎么能有不准之理,按照爱卿所拟人选,诏书朕已拟好,散朝之后交由中书下发便是。” 朝臣中第一排的徐文若心中有些异样和意外,以前刘端总是犹豫很久,总要倔强的剔除一些人员,虽无关痛痒,但总是表明了自己才是一国之君,今日为何这般爽快? 他的心中不由得蒙上了一层忧虑和阴影。 萧元彻心中虽然也有些诧异,但总是对自己有利的,便不再说话。 刘端示意将齐世斋将诏书交给徐文若后,这才笑吟吟的看着萧元彻,不紧不慢的道:“萧爱卿,前些日你向朕提起的苏凌,朕见了,果然是才学之士,朕心中十分喜欢,苏凌告退之时,曾以肺腑之言告知,不知萧爱卿以前可曾听闻过?” 他的声调不疾不徐,眼神之中的笑意更是明显。 萧元彻闻言,心中惊讶无比,肺腑之言?苏凌何曾跟我说过,他可只说,在这天子近前不过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我亦反复确认,看他神情,当是无甚遗漏。 可是今日这刘端突然一问,何解? 他心中满是疑云,竟是半晌无言。 那刘端却是又将这话说了一遍,仍旧笑吟吟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郭白衣却在臣工中第三排,见萧元彻一时之间怔怔不言,便知道自己的主公疑心病又犯了。 忽的开口朗声解围道:“苏凌才学之士,他的肺腑之言,臣和列位臣工亦满心想要倾听高论,恭请圣上示下!” 最前面一排的孔鹤臣闻言,怎会不知郭白衣的用意,只是眉头一蹙,哼了一声,心里不知骂了他多少句登徒浪子。 萧元彻这才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方道:“圣上惜才,此乃大晋之福也,苏凌一介布衣,当然要在圣上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是肺腑之言,圣上若问,自然也不会隐瞒。臣却是无缘听到了。还请圣上示下。” 刘端见总算扳了一城回来,这才哈哈一笑,满脸喜色道:“萧司空果真如此认为?若如此那便好,齐世斋,呈上来......” 萧元彻正不知刘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无表情,心中却胡乱猜疑。 但见齐世斋托了一个托盘,走到自己近前。 刘端仍旧满脸是笑,朝萧元彻扬扬下颌道:“萧卿,将托盘里的纸张打开看一看吧。” 萧元彻狐疑的看了一眼齐世斋,却见齐世斋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冷笑一阵,这才轻轻拿出托盘里的纸张,展开看,却是一段话,看字体应该是刘端手书无疑。 刘端忽的眼神灼灼的看着萧元彻,沉声道:“劳烦萧卿给他们念一念吧。” 萧元彻先是一怔。 郭白衣却在下面朗声道:“萧司空乃我大晋司空,怎么能做这些小事,臣郭白衣愿代劳......” 刘端却一摆手,声音已然有些不容置疑道:“郭卿不在高位,自然读不出朕晓谕群臣的气势,这件事只有萧卿可做得......” 他又笑吟吟的看着有些怔住的萧元彻道:“萧爱卿不愿意么?” “自然愿意......”萧元彻这才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将那纸张一展,哗的一声在他面前铺开来。 “生为人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萧元彻声音起初不很大,但他念到第二句时已然被这段话牢牢吸引,声音竟不由自主的变大了许多,语调也变得抑扬顿挫,铿锵起来。 念毕,他犹自觉得心中竟有些许激荡之意。 便是向来以豪放诗文著称的自己,也觉得这段话好大的胸襟气魄,听完许久仍震耳发聩了。 大殿之中的百官皆是一脸惊佩之意,先是满殿鸦雀无声,皆是一片肃然。渐渐的切切议论之音传出,此起彼伏。 萧元彻心中暗暗思量,这话绝不可能出自刘端之口。 无他,依照这刘端懦弱的性格,怎样也没有这话中的半分豪迈气魄。 他忽的瞬间明白,这段话应该是出自苏凌之口。 原来,这便是刘端所说的苏凌肺腑之言了吧。 萧元彻表面虽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然阴晴不定,如此言语,如此事情,为何苏凌半点未向自己透露? 若此时苏凌知道自己未向萧元彻说明这四句装x的话,给自己带来如此的麻烦,他自己或许早就将这四句话原封不动的再背一遍出来了。 只是,萧元彻怎么会知道苏凌只是因为这话是他偷别人的而不愿再提及。 萧元彻心中已然闪过数个念头。 苏凌为何不向自己事先说明,他说这几句话,在向天子表明什么? 表明他有大志,他要匡扶天下,造福万民?还是想扬名天下? 刘端此时将这句话示众,又有何意? 可是无论何意吗,这分明摆明了是向百官昭示苏凌臣服于他了么? 萧元彻心中无数个疑问陡生。 或许,这个苏凌,自己还是要慎重的审视一番了。 如此,那个长史的位置,还是先缓一缓吧。 若是苏凌此时知道,因为自己几句抄来的话,弄得萧元彻心中更加见疑,还丢了本该属于他的将作长史,他自己会不会哭笑不得? 刘端十分满意大殿众臣此刻的状况,又偷眼朝萧元彻看去,见他一脸失神的站在那里,心中更是得意,遂清了清嗓子,又将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眼中似无限欣赏,方道:“今日朕将这一小小曹掾的肺腑之言昭示众卿,是想让众卿以此言为表率,时时自省,日日自省!” 刘端的声音有些大,他竟蓦地从龙案上站了起来,一拂袖子又道:“若众卿以此为志,何愁我大晋江山,不昌不盛! 众卿面面相觑,都暗中思量区区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小曹掾说的话,竟被天子拔高到如此高度,实在有些意想不到。 一闪之念后,众卿皆跪于地上,齐声高呼:“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端已然太久未见过朝臣步调一致,齐齐跪地,山呼万岁的景象了。这一刻他才觉得,原来这才是做天子的妙处。 他有些志得意满,满意地点点头道:“如今朕之大晋在司空为首的众卿扶持下,已然恢复了不少昔日气象,大国者,不但应刀兵强盛,人民安乐,文化也应该昌盛才是!” 说着转头对萧元彻道:“萧爱卿,你说,朕这几句话对么?” 萧元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组合拳搞得有点措手不及。 只是姜还是老的辣,他暗自沉心,暗道以不变应万变,遂开口道:“臣以为,圣上所言极是!” 刘端做出一脸感叹之意,朗声道:“想大晋几百年来,文才绝艳者层出不穷,朕这一朝,萧卿和萧卿的几位爱子也是领袖文坛。遥想月余后,便是立春佳日,当是时,冰雪尽融,万物复苏,正是生机初发之日也,朕念及此,决定立春当日汇聚天下才学文士,来一场龙煌诗会,不知司空和卿等意下如何?” 萧元彻瞬间才明白刘端绕了这么大的圈子,重点便在这诗会之上。 苏凌此次进宫,乃是由诗名而起,他如今要做什么龙煌诗会出来,定然是招揽苏凌之心不死啊。 萧元彻心中已有决定,立即朗声道:“圣上圣明,这样的盛会早该筹办,而且应该形成一个传统,便以这次始,每三年举办一次,也好让我大晋更多一些名篇出来,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刘端没想到萧元彻答应的如此痛快,整件事情竟然进展的如此顺利,心中痛快,忙道:“司空所谋者,国运也!如此便依司空所言。只是......” 刘端原意是想说朕希望苏凌也破格参加,这样,更显的苏凌是自己的人。 只是不等这刘端说完,那萧元彻竟截过话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刘端只得一怔问道:“爱卿但说......” “既然是召集天下文学俊才,臣斗胆让司空府客卿苏凌也参与......” 萧元彻说完,似有深意的灼灼望着晋帝刘端。 刘端心中有些不痛快,暗道,这萧元彻果然奸猾,抢了自己的话,这样一来,明摆着告诉群臣,他苏凌还是司空的人。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苏凌参加诗会的目的总是达到了。 刘端这才点头道:“苏凌凭借那首春江花月夜,当然有资格参加此次龙煌诗会了。” 刘端忽的又开口道:“不仅苏凌要参加,司空的几位爱子,诸如笺舒、思舒、仓舒也要参加。” 萧元彻面无表情,他岂能不知这皇帝的用意,到时候若自己的儿子却说巧不巧的对上苏凌,无论是苏凌败阵,还是自己的几个儿子败阵,对自己来说,都将是折了颜面的事情。 萧元彻想了一番,这才道:“蒙圣上抬爱,只是臣二子和四子文学上差强人意,自是不去丢人现眼了,三子到时可以去试一试。” 刘端暗想,来一个也行,到时看看他司空的儿子在我众有才之士的包围下,碰一鼻子灰最好,要是到时与苏凌自相残杀,结果被心向我的人拿个头名,才更好呢。 刘端点了点头道:“世人言,天下才学一石,萧思舒独占八斗,既然如此,朕便那日等着看司空爱子风采了!” 他说完这话,竟忽的转头,不看萧元彻,朝着阶下臣工朗声道:“孔爱卿。” 孔鹤臣忙出班跪倒。 “有资格参加之人,由你那里出个名单,无使遗漏一个有学之人。” 孔鹤臣忙点头称是。孔鹤臣为首的清流派自然对这些事情一百个赞成,他们皆饱学,清闲时,写出几篇诗作,附庸风雅,倒也常有的事。 刘端这才转头朝萧元彻道:“萧爱卿在苏凌入宫见朕一事上也颇有功劳,盛会自然要有好的地方来举办,朕觉着,春分日,日和风清,若是在大殿中,岂不是辜负了大好春光......” 他顿了顿方道:“朕自即位以来,从未有过大兴土木之举,今日便为了天下才子学士破一回例吧。” 说着他朝萧元彻一探身道:“便在这龙煌大殿前,九百五十个台阶之上,以一月为期,筑一龙煌高台,到时卿等与朕一道,等龙煌台,汇天下才子,共襄盛举!” “至于建造这龙煌台的匠作大监人选......便交给萧爱卿来定.....” 他蓦地看向萧元彻,声音也高了许多道:“不知爱卿意下如何啊?” 萧元彻明白这是再卖个好给他,心中冷笑,却一拱手带头高喊道:“圣上英明,臣遵旨!” 阶下众臣工,见萧元彻第一个山呼圣上英明,皆一个个俯身跪下,口呼圣上英明。 刘端满脸志得意满,看着满地尽匍匐的朝臣,刹那之间觉得他大权在握。 可是,他却心中一冷,蓦地发现。 面对满殿匍匐跪拜的人,不仅只有自己。 还有一旁,挺拔站定的,萧元彻。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记住,盗版是要砍头的 散朝后,众大臣渐渐散去,皆是议论春分日,龙煌诗会的窃窃私语之声。 萧元彻缓步走出大殿,脸上阴晴不定。 郭白衣走了过来,看到萧元彻的表情,想了想,方才试探道:“主公是不是觉得苏凌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使您在朝堂上才会如此被动。” 萧元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道:“这几句话,定然是出自苏凌之口。如果苏凌提前告诉我,那这句话不可能在朝堂上由天子说出来,可是,他没有告诉我,经天子一说,便是明摆着在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收服了苏凌,并立苏凌为天下才学之人的榜样......” 萧元彻眼中神色变了数变,声音更加低沉道:“那日苏凌从禁宫返回,我曾仔仔细细的问过他,还曾出言提醒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或者重要的话。” 郭白衣闻言忙道:“哦,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言说,所有要紧的话和事情他已经全部说了,可今日却如此?苏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郭白衣的神情也有些凝重,想了想,摇摇头道:“白衣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两点.....” 萧元彻一边思索,一边问道:“哪两点,说说看。” 郭白衣点头,这才道:“这第一点,苏凌定然是记得他说过这样四句话的。” 萧元彻笃定地点点头道:“白衣和我所想一样,那苏凌怎会记不得这几句话?” 郭白衣点点头又道:“之所以没有回来禀报主公,大概有两种可能,第一个是他认为这几句话在他看来无关紧要,所以他选择自动过滤掉;第二个便是他有意不说.....”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所言不差,那白衣更倾向哪种可能呢?” 郭白衣神情一凛,这才缓缓低头,迟疑道:“这......” 萧元彻望着他,忽的淡淡一笑道:“既如此,我也不难为你了,方才你说他向天子说这四句话,可以确定两点,哪第二点又是什么?” 郭白衣顿了顿,这才道:“所图仕途也,主公可曾记得,那日苏凌曾救过天子,天子更是口谕让主公重赏与他。” 萧元彻瞳孔微缩,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你是说,他不满于小小的曹掾,在天子面前这样表现,只为了更好的仕途?”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想了一番,一甩袖子道:“不通不通,我不已经告诉他了,会提拔他为将兵长史......而且,据他所言,天子亦曾拿高官相诱,他都拒绝了啊。”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主公莫要忘了,您许他长史之位,可是在他进宫之后;还有,主公可听说过以退为进,待价而沽,苏凌或可就是这种手段。” “会么?......”萧元彻眼中神情不断变化,脸上的犹疑之色越发浓重。 在郭白衣面前,萧元彻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郭白衣想了想,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主公曾数次招揽于他,他都拒绝,由此,苏凌的确对仕途无意......” “若只是待价而沽,那也应该待主公的价,为何去找这样一个有名无实的天子?只是为了名正言顺?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啊......”郭白衣也有些琢磨不透,神情中满是疑惑。 他眉头微蹙道:“只是这几句话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苏凌虽表面吊儿郎当,实在颇懂分寸,这样的话,他不可能不回报.....主公,我越发对苏凌看不透了,莫非他所图更大么?” 萧元彻一直沉思不语,忽的一甩袖子,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道:“我俩也不必如此猜来猜去了,想要知道这臭小子怎么想的,便去会他一会吧。” 两人出了禁宫,早有黄奎甲等在马车前,萧元彻当先上去道:“白衣,你进来随我同去,奎甲你驾车,去不好堂。” 黄奎甲点头,驾了马车,萧郭二人上车,朝不好堂而去。 那马车渐渐远去,可是,谁也想不到。 龙煌殿的九百多层的台阶之上,一个佝偻的老太监正看着他们马车离去的背影,皱纹堆累的脸上,满是阴鸷的笑意。 马车缓缓行进,主臣二人沉默不语,郭白衣可以感受到萧元彻此时的心绪波动。 过了许久,郭白衣方小心翼翼道:“主公,白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萧元彻这才淡淡一笑道:“你我之间,尽管问来。” “若苏凌真的有所异心,不知主公会如何处置?”郭白衣问了这句话,让自己脸上的神情尽量显得风轻云淡一些。 萧元点了点头,不过思索片刻,眼中冷芒愈甚,眯缝着眼睛,轻轻捋着长髯,沉声道:“那便杀......” 只是杀字刚一出口,萧元彻猛的吸了口气,脸上的阴郁之色又重了不少。 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元彻。 他明白自己的主公已然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 郭白衣这才不再掩饰内心所想,满眼灼灼之意道:“司空是不是觉得如今想要杀了他,已然不太好办了。” 萧元彻不置可否,阴郁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道:“白衣何出此言?” “其一,苏凌在京都龙台经商的产业,基本都与司空有太多关联......”郭白衣不疾不徐的分析道。 “无论是冷香丸还是涮羊肉这些,看起来生意虽小,但一个带动了整个京都的爱美风气,俨然成了一种潮流;另一个是寻常百姓花几钱便可喝到的羊汤,再多花几个便有肉吃。” 萧元彻点点头道:“说下去......” “吃乃民生之本,苏凌两大生意,不在贵重,在于普遍,更与寻常百姓息息相关,而钱财却可源源不断。” “白衣所言不差,这两点,便影响了京都龙台,甚至周边的生活习惯和方式。”萧元彻叹了口气道。 郭白衣点点头道:“苏凌又把利润的绝大部分给了咱们司空府,那这两笔进账看起来不显山露水,实则极为可观” 司空可知这两笔钱财的重要程度么?”郭白衣说到此处,眼神缓缓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摇摇头道:“不过是些小钱,何来重要之说?” 郭白衣摇头失笑,神色郑重道:“主公错矣,吃乃民生头等大事,虽是小钱,但胜在源源不断,单那冷香丸一项收益,便已不容小觑......” 郭白衣凑近萧元彻身旁,低声道:“如今我们与渤海沈济舟的战争一触即发,所缺者,钱粮也!只是主公可知,依靠苏凌的生意虽不能全部弥补,却可以使我们的钱粮周转十之三四!” “十之五六?这么多!”萧元彻讶然道。 郭白衣重重点点头道:“主公细想,这还仅仅是冷香丸一项,若再加上开张不久,但早晚必定形成规模的饭馆和即将开办的茶叶生意,那苏凌给我们的收益,要占到我们所有钱粮来源的多少呢?” 萧元彻蓦然长叹道:“不敢算啊,不敢算啊!” 郭白衣这才语重心长道:“如果一旦没了苏凌的存在,这偌大的京都之内,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这些生意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其一便已经让人觉得心惊了,后面的呢?” 郭白衣感觉有些憋闷,掀开轿帘,冷风过处,车轮在积雪上飞速滚动,那地上积雪似乎经过这许多日来车马行人的碾压,竟压实了不少,只有点点琐碎的雪屑迸出。 他长叹一声道:“于无声处,他的根基已然越扎越稳了啊,再也不是随意一震荡,便会四分五裂的雪片了.....” 郭白衣收拾了一下心情,方又道:”其二,苏凌虽然官位不显,只是区区的司空府曹掾,然而先有许韶的赤济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创出了名头;再有《春江花月夜》一鸣惊人......” 郭白衣看了一眼萧元彻,方又道:“如今做学问的后辈甚至很多大家都已经视他为后起的学问领袖,如果这般杀了他,怕是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啊......” 他这话说完,萧元彻的神情又浓重了不少。 郭白衣干脆将心中所想,全数讲了出来道:“再者,天子又将苏凌这四句惊世之言公之于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在心中对苏凌的印象已然有了很大的提升,天子有意树他为天下百官之楷模,这样一来,恐怕更不好动他。” “主公,当年杀边章之事引出的后续种种,依旧历历在目,这苏凌大有下一个边章之势啊?” 郭白衣言语犀利,出言提醒道。 萧元彻在他刻意提醒之下,心中也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当年萧元彻不过刚迎了晋帝刘端返回龙台,便有当世名阀大儒边章者,跳将出来,言说萧元彻所作所为,乃是挟天子以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言语之中,将萧元彻与王熙之流贵为一类。 当时无论各地大族名阀,还是庙堂臣工,皆苦王熙久矣,那边章一番摇唇鼓舌,名阀和臣工顿时风声鹤唳,天下一片倒萧论调。 萧元彻一怒之下,不顾徐文若和郭白衣的联名反对,杀了边章,更夷其三族。 此事一时之间沸沸扬扬,萧元彻的形象自此才有了根本上的改变,若不是徐文若和郭白衣等这许多年殚精竭虑,这才将萧元彻本人的风评和形象,稍有扭转。 萧元彻听完郭白衣的分析,沉沉的点了点头道:“白衣说的不错,这苏凌虽然无权无势,但在京都龙台这短短时间,竟无形中有搅动京都风云之势,或许他是无意而为之,只是他的名望果真不能再一一个曹掾来看待了.....” 郭白衣这才不动声色道:“主公所虑极是!若这样的苏凌真有异心,主公还是要多加考虑为上,当然死人,却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萧元彻沉默不语。 半晌,他脸上竟颇有些许洒脱之意,哈哈一笑道:“有没有异心,我和你在这里揣测终究失之偏颇,去问问他便是,再者,凭本司空的手段,便是他真有异心,还怕他翻了天不成。” 忽的萧元彻一点指郭白衣,笑骂道:“我把你这个老狐狸的,你表面之上,诱我怪罪于苏凌,甚至不惜试探我是否要杀他,实则最后拿边章之事敲打我,提醒我,让我重新慎重对待苏凌,方是你的真实意图吧?” 郭白衣老脸一红,拿手中折扇遮了,也是偷笑不已。 萧元彻这才淡淡道:“但愿一切都是你我自寻烦恼吧,否则......便是不杀,却也着实......可惜了。” 马车很快来到了不好堂外,杜恒正在堂前忙活,却认得是萧元彻的车驾,便迎了过来,接过黄奎甲手中的马鞭。 那萧元彻和郭白衣这才挑帘走了下来,萧元彻的脸上仍旧风轻云淡。 杜恒见过萧元彻,刚想进去告诉苏凌,萧元彻却一摆手道:“轻车熟路,我跟白衣进去就行......” 他又转头,不动声色的对黄奎甲道:“奎甲,你陪着杜恒在门前说说话。” 杜恒正疑惑往常都是三人一起进去,今日却留下黄奎甲跟他在外面,正要再问,却被黄奎甲粗壮的胳膊一揽说,老杜,走咱俩马车旁边说说话,俺教你几招......” 萧元彻跟郭白衣迈步进了不好堂。 苏凌正在炮制冷香丸,见萧元彻和郭白衣进来,却不见杜恒提前来说。 他心中也是一动,不动声色的迎了过来。 他满脸是笑道:“司空和白衣大哥今日怎么有空来了......稍坐,我这满身药味的,实在有点对不住......” 萧元彻面色云淡风轻道:“冷香丸又不是毒药,倒也闻得惯,下了朝,时间还早,过来找你聊聊生意上的进账如何......” 苏凌心中一凛,暗想,这不过是托词,萧元彻平日何曾有过关心生意进账如何的?从未问过。而且他方才已经说了上过朝了,前几天在他府上,他可是亲口告诉自己上朝之后,便有长史的正式任命下发。 苏凌倒也不是有多在乎这长史之位,而是觉得萧元彻这番话看起来风轻云淡,实则有悖于常理。 他心中隐隐觉得,定然是朝堂之上出了什么事情,而这事情定然与自己有关。 而且这件事情定然不小,如若不然萧元彻怎么会让杜恒留在外面。 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心中暗骂那个傀儡皇帝刘端,怎么动不动给他添堵,上次老萧要给他官做,他一个口谕,自己只捞了个七品曹掾,这次好不容易老萧又说了要升他的官,当那个什么长史的,他不知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出来,看来这升官是彻底泡汤了...... 估计还有什么大锅在等着自己呢...... 苏凌不动声色的将二人让进后堂正厅,亲自沏了毛尖。 苏凌待萧元彻品完了一卮茶后,这才淡淡道:“司空今日来,恐怕不止为了生意吧。” 萧元彻一挑眉,不置可否道:“哦?” “如是为了生意,老郭来看一眼即可,用不着司空一下朝便来这里。” 苏凌笑吟吟的望着萧元彻,仍旧显得十分自然。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沉声道:“那你说我来为何事啊?” 苏凌是真不知道这次萧元彻来的目的,只是知道隐隐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实在懒得去想,这些时日,他都快成揣摩人心的心理师了, 他专业是中文,可不是什么犯罪心理学...... 犯罪心理学这事,得找浮沉子,他专业对口...... 苏凌喝了一口茶,嘟嘟囔囔的道:“莫不是天子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不成?” 萧元彻不接话,只是靠在椅子上,斜睨着苏凌,淡淡的吟诵道:“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苏公子好远大的志向,怕是只做个生意人和司空府的曹掾,有些屈才了吧?” 说着笑吟吟的看着苏凌,竟似一点都不生气。 苏凌先是一怔,随后心中一凛,接着又有些好笑。 苍了个天的,竟然是自己装x剽窃来的四句话,给自己惹了麻烦,看着萧元彻这种表情,他知道,这麻烦还真就不少...... 看来剽窃这种行为,真就是风险不少,以后少干为妙。 可是苏凌一时犯了难了,他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这玩意叫做横渠四句,不是他说的,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装了十三而已。 不说萧元彻信不信,就是信了,他要问,大晋横渠这个地方在何处,苏凌上哪里跟他找去啊...... 苏凌满脸的无奈和哭笑不得支支吾吾了半晌,脸憋的通红。 这个大乌龙,实在圆不了。 早知道,自己干嘛那么嘴欠呢。 终于,苏凌只得缓缓起身,朝着萧元彻一躬,挠挠头,不紧不慢道:“......司空要是觉得这几句话,我没有告诉司空,是大逆不道,那就把苏凌叉出去,砍了头一了百了的好......毕竟盗版别人的这事,真就侵权......”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暮虎萧墙 苏凌知道这次委实是有点装大发了,索性也不解释了。 他明白萧元彻其人,疑心实在太大,萧元彻是否选择相信自己,的的确确与自己解释不解释,关系不大。 要杀要饶,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自己也就这一百来斤。 萧元彻皱了皱眉,哼了一声道:“神神叨叨的说些什么,盗版,盗版何意啊?” “我......”苏凌一怔,又嘟嘟囔囔一句道:“看盗版不花钱,看正版得订阅啊......这辈子都别想让我订阅......” 这下连郭白衣都有些存不住气了,站起来道:“苏老弟,你莫要再这个样子了,今日主公在朝堂上,因为事先未曾得知这四句话,被圣上抓住不放,好一阵编排......司空都有些措手不及了,这也难怪他会疑你啊,你还不说实话么?” 苏凌这才暗忖,原来是萧元彻在皇帝那里吃了瘪,在自己这里找场子呢,那也真不怎么怪他,换做自己估计也急眼。 想到这里,苏凌忽的抄起身边放药的大笸箩,腾的站起身来。 慌得郭白衣以为苏凌对萧元彻急眼了,忙拦在萧元彻近前,变毛变色道:“苏凌,你干什么?把你手上的东西速速放下。” 哪料苏凌嘴里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嚷道:“那个什么龟孙子的刘端,我见他哭哭啼啼的怪可怜,这才写了四句屁话安慰他,没成想,他还拿着这玩意显摆到朝堂去了,司空丢了的面子,我苏凌替你找回来!......” 说着摞胳膊挽袖子,倒提着这大笸箩便要向外走去。 萧元彻见他如此,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得叫住他道:“苏凌,你拿个笸箩气势汹汹的出去去哪里?” “找那狗屁天子拼命去,见了他二话不说,先给他头上开俩瓢再说......敢将我这四句话发表出来,问过我同意没?” 苏凌边嚷边欲走。 萧元彻见苏凌这架势,已然信了七八分,看来这苏凌的确是无心之过,这才出言喊道:“你小子给我滚回来,我怎么发现你越来越和奎甲相似了呢?你拿破笸箩就想闯禁宫?你脑子呢?” 苏凌这才一边挠头,一边悻悻的走回来。 苏凌嘿嘿一笑道:“关键是这口恶气出不来啊......”说着,又拿着那笸箩比划了起来。 萧元彻一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先把你这破玩意收一收......” 苏凌这才胡乱将这笸箩一扔,还拍了拍手。 “坐下,我问你话!”萧元彻嗔怪的看了苏凌几眼。 苏凌这才老实坐下。 “你没放在心上,所以未曾报我知晓,这篇暂且揭过去......”萧元彻又看了苏凌一眼,这才下定决心,说了这话出来。 郭白衣和苏凌皆不动声色,却在心里长长的出了口气。 萧元彻喝了口茶,这才声音一沉道:“我只是好奇,那四句话何等气魄,究竟是何人所说的呢,有这等胸襟气魄的人,决然不会是什么寻常之辈......” 言罢,萧元彻眼中竟有了些许崇敬与向往神色。 苏凌趁着萧元彻出神,脑中飞速旋转,现编着这四句话的出处。 待萧元彻回过神来,苏凌也编的差不多了。 但见他忽的眼中满是庄肃之意,一抱拳道:“司空也觉着这四句话震耳发聩、不同凡响啊!这四句话的确与苏凌有关......” 萧元彻有些诧异道:“你......” 便是郭白衣也有些意外的站了起来。 苏凌这才一笑道:“不过不是我说的,打死我也说不出来不是......此乃我那离忧山轩辕阁阁主师尊轩辕鬼谷的名言,我离忧山轩辕阁弟子,皆以此为最终的奋斗目标......” 苏凌暗自好笑,反正那个雨夜遇到的老者,多半就是轩辕鬼谷无疑了,他那么高的身份,萧元彻总不至于派人去离忧山,专门为了查实一句话......自己也就使劲吹呗...... 萧元彻和郭白衣这才皆用手点指苏凌,这说话大喘气的,差点就以为真是苏凌说的话了。 萧元彻这才一捋须髯,长叹一声道:“原是轩辕鬼谷先生的高论,那便不足为奇了,只是轩辕鬼谷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却无缘得见,实乃我平生之一大憾也!” 苏凌煞有介事道:“我师尊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没见过他多少回。”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似有些嗔怪道:“这次也就算了,只是下次再有如此惊世骇俗之言,你这小子定要告诉我知晓,你明白么?” 说着,他那眼神竟也又有了灼灼之意。 苏凌这才满口应承,暗道,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总算是过关了。 萧元彻这才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吃瘪了,这事就完了?” 苏凌不知何意,挠了挠头啊了一声。 萧元彻揶揄道:“哪能便宜你了......天子已然明诏,一个月后,立春当日,要举行一个什么龙煌诗会的......” 苏凌嘁了一声道:“什么实惠不实惠的,他不折腾我才是真的实惠......再说,他开他的会,管我什么关系......”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我已经在天子面前奏明,力保你参加这龙煌诗会,天子已然招准了......” “阿西吧了个吧的......”苏凌小声嘟囔了几句,心中暗忖道,自己盗版别人的语录,差点连脑袋都混没了,这可好,到时更要盗版了,估计盗版一首诗,还不一定够。 想到这里,苏凌一翻白眼道:“不去,死我都不去......” 萧元彻一脸看他笑话的模样道:“你不是喜欢卖弄你的文采,这次给你个机会,给我使劲卖弄去......不去也得去......” 言罢,他站起身来道:“白衣,你给他详细讲一讲这龙煌诗会的事情,生这小子一天的气,有些乏了,我先回去......” 他说完,边走出门去便叫了黄奎甲。 待苏凌和郭白衣送走了萧元彻,两人这才重又返回屋中。 郭白衣喝了口茶,拿着茶卮,一个劲的盯着苏凌只笑不语。 苏凌被他笑的汗毛发炸,问道:“白衣大哥,你这没来由的笑了看着我,我有些心里发毛。” 郭白衣这才将手中茶卮放下,用手点指苏凌道:“好你这一手装傻充愣,到是轻松过关,害的我在车中白费了半天心机,说了个口干舌燥的。” 苏凌这才明白,自己能够轻松过关,怕是郭白衣的功劳也不少。这才正色道:“苏凌谢过白衣大哥了。” 郭白衣方正色道:“这也算作一次教训吧,主公多疑,你这次也太过不留心留意了,好在你这招混过去了,只是这招用头两次新鲜,以后再用怕是真不好糊弄了,苏凌,伴君如伴虎,他虽然名义上还不是君,却的确是猛虎啊,你以后定要小心谨慎才好!” 苏凌点了点头道,正色道:“苏凌记下了......” 郭白衣这才嘿嘿一笑道:“你方才不是要谢我么,我觉着多给我两包六味地黄丸,才是正经谢我......” 苏凌一脸无语...... 司空府。 萧元彻一人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暖炉。 脸上古井无波,心中却缓缓回想着朝堂和苏凌不好堂的种种事情。 天子的神情和话语他看在眼中记得清楚。 若是自己再年轻个三十岁,怕是定然怒不可遏了,只是自己已然过了知命之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浮躁的年青人。 他手下除了自己这偌大的家族,还有战将谋臣,麾士百万。 作为如此庞大的一家之长,他若不内敛沉静下来,怕是早已被雨打风吹去,更不能走到权倾朝野的今时今日。 他蓦地想起那个年青天子的神情语气,嘴角竟泛起一丝好笑,暗暗自语道:“这个天子,还是如稚童一般心性,他只以为折了我萧元彻的面子,便是胜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暗暗想着,天下文人,铁骨铮铮这有几个?大多数皆是些软骨头,卑躬屈膝之徒罢了。乱世之中,靠着这些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政客文人摇唇鼓舌,便能夺了天下实权? 谁手中有兵有马,谁才有绝对的主宰权力。 一切鬼魅魍魉,在杀伐决断近前,全部都会顷刻土崩瓦解,卑微到不值得一提。 龙煌台..... 这是个大工程,那刘端既然明知这里面的的花费是一笔无头糊涂账,却还卖了好给我,我怎么能辜负他一番好意呢。 只是这匠作大监的人选,的确得费一番思量啊。 由谁出任才好呢? 太阳穴除隐隐作痛,萧元彻一边用手轻轻按压,一边心中想着人选。 他心中原想着郭白衣,毕竟这账面乃是精细活,郭白衣却是当得这精细二字,可是再一想,便否了他。 一则,龙煌台要一月完工,定然无论黑天白天,都要抓紧赶工,辛苦是免不了的,就算立春日,那天气还是春寒料峭,郭白衣的身体,怕是吃不消的。 二则,郭白衣虽精细,但于建筑匠作一途上却是不懂的,再加上,与北方势力摩擦日益激烈,他还是留在身边参详军事的好。 萧元彻又想了几个人的名字,却都觉得不太合适。 便在这时,萧元彻只觉两个太阳穴连着整个前额和后颈皆疼的厉害,竟有股昏昏然的感觉。 “魏伴伴......魏伴伴......”他顿觉痛苦难忍,这才出言急唤。 魏长安听到萧元彻急唤,这才赶紧入了书房,一眼便瞧见萧元彻满脸不正常的赤红,白色瞳仁之中也是血丝布满,正自按了前额和太阳穴,表情也是痛苦难当。 魏长安顿时慌了手脚,忙几步走过来,颤声道:“主人,主人你怎么样......我这就去唤丁医官!” 萧元彻听到他这话,忽的一咬牙,一把将他拉住,一边呼呼喘气,咬牙抵御头部的钻心之痛,一边低低道:“你这老奴怎么越发糊涂了,如今咱们正跟北方在关键之处,我这身体疾恙定然要绝对保密,再者,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三个儿子,明争暗斗,这件事若再声张出去,他们三个是不是更要斗得你死我活了?北方战事未启和结束之前,我这萧家绝对不能先乱了啊!” 魏长安满是心疼,这才颤声道:“那主人这样扛着也不是办法啊......” 萧元彻沉声道:“莫要慌,你忘了那笺舒儿介绍的承天观瑜吉仙师的承天丹了么,那丹丸确实有效,我服了,过不多时,便轻松不少,那匣子便在左侧墙边书柜上,你给我找来,倒卮水给我。” 魏长安这才眼神一亮,喜道:“对啊,对啊,老奴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 说着他快步走到那书柜近旁,将那匣子取下,走到萧元彻近前当面打开。 里面有五枚红色丹丸躺匣子中,精巧不已,闻之还隐隐有所异香。 若是苏凌在此,定然脸色大变。 可是萧元彻却半点不知这红丸究竟是何物,只知道它可解头痛顽疾,这才抓起一个,塞进嘴里,魏长安忙递了水来,萧元彻方将那丹丸送服了。 那丹丸果真有些用处,不过片刻,萧元彻脸上怪异的红潮褪去,眼神渐渐清明,呼吸也逐渐平静下来。 只是经这一折腾,他顿感体虚无力,这才让魏长安搬过一把躺椅,半躺了上去。 魏长安又细心的拿了衾被替他盖了,重新取了新的手炉,给他手中握了。 萧元彻这才微微闭了眼睛,轻声道:“长安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魏长安这才垂手站在一旁,轻声道:“多少年,老奴却是不记得了,只记得老奴跟随主人第二年,主人方从骁骑校尉升为奋武将军。” 萧元彻这才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沧桑之意,轻声道:“竟然如此久了......时光匆匆啊,你和我都老了......” 魏长安忙道:“老奴是老了,可主人不老,老奴见过许多过了知命之年的人,却从未有一个像主人这般龙行虎步,气血旺盛的。” 萧元彻哈哈一笑,淡淡道:“你这老家伙,竟也会寻些让我开心的话说......” 萧元彻忽的又问道:“老家伙,你有多少子女?” 魏长安这才恭声道:“老奴未净身之前,也娶了一房,倒是有一儿一女。” 萧元彻点点头道:“如今他们可好啊?” 魏长安点点头道:“家里太贫穷,老大是个女娘,老二是个男娃,他们的娘生了老二不久,便撒手去了。我没有办法,这才将他们寄养在亲戚家中,一狠心这才......幸亏得遇主人,这些年我也安顿了下来,这才跟他们又有了联系,大女娘已然嫁为人妇,这老二也在前两年娶了新妇,如今啊,倒也生活的还不错。” 萧元彻一脸羡慕神色道:“好啊,老家伙,你是个有福的人啊,虽然只有一男一女,可是都互相帮衬,哪像我,几个儿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魏长安这才一笑道:“主人这话说的,我那一儿一女不过是下等人家,怎么能和主人家的公子相比呢......” 萧元彻没有再说话,这才缓缓闭了眼睛,长长的舒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魏长安这才试探道:“主人今日为何会头疼?莫不是有了什么难事不成?” 萧元彻淡淡看了魏长安一眼,这才问道:“唉,跟你这个老家伙说了,你也不懂。” 他又叹了口气,方道:“的确是有件难事,不知道该问谁啊?” 魏长安不动声色道:“不知主人心中可想了要问之人的人选了么?” 萧元彻这才饶有兴趣的看了魏长安一眼,笑道:“老东西,倒是打听起我的想法来了......倒也罢了,我便问问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罢,兴许你看得更透彻呢?” 萧元彻又想了一阵,方道:“有一件急事,我不知道于何人参详......老家伙,你觉得苏凌和......笺舒,问哪个好些?” 魏长安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依旧一副本分之相,想了想道:“这个老奴却是不太清楚了,只是觉得苏曹掾虽然大才,可毕竟是主人的臣属,而笺舒公子么......” 萧元彻一挑眉毛道:“如何?” 魏长安淡淡笑了笑,低声道:“笺舒公子对主人还是孝顺的,主人头痛这件事,也只有他放在心上不是,那瑜吉本来心向天子,若不是笺舒公子亲自前往诚心求丹......” “你的意思是......” 萧元彻望着魏长安,若有所思。 魏长安一笑,不疾不徐道:“臣始终是臣,奴才始终是奴才,而儿子,永远都是儿子......” 萧元彻吸了一口气,心中思绪万千,半晌不语。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闭上眼睛,朝着魏长安摆了摆手道:“长安啊,你退下吧......” 魏长安心中一凛,这才道了声喏,方缓缓向外退去。 只是当他退到书房门槛之处时。 书房中的萧元彻这才缓缓出声道:“把笺舒给我找来吧......”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章 参不透的,无非人心 萧元彻讲完这句话,这才又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魏长安也缓缓的退了下去,书房内一片寂静。 萧元彻难得如此安静,竟头昏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做了多少梦,梦中的自己仍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奋武将军。 灞州城下,挥斥方遒,指挥一军,阻那王熙百万骑兵不得前进一步。 硝烟滚滚,旗荡日西。 ............ 萧元彻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看样子过不了多久,这一天又将过去了。 书房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或明或暗,他竟有些看得不太真切了。 转过头去,却见身旁跪着一人,似乎跪了很久,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萧元彻这才轻声唤了道:“笺舒,你何时来的......” 长跪着的正是萧笺舒。 萧笺舒见父亲醒了,这才稍微的向前挪动了几下膝盖。 只觉得浑身酸痛,只得强自撑着,他也轻声道:“来了有一个时辰了,见父亲正睡着,孩儿也就没有打扰。”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到底是上了些年岁,这几日也过于耗费心血了......” 萧元彻这才掀了那身上的衾被,缓缓坐起,看了萧笺舒一眼后又道:“怎么跪着,起来说话。” 萧笺舒却仍旧跪在那里不动,将头一低道:“孩儿不敢,孩儿乃是戴罪之人,如今正在被禁足之中。” 萧元彻一怔,这才又看向他道:“你也禁足了这许多时日了,可有什么体悟么?” 萧笺舒这才一叩头,十分恭敬道:“孩儿谨遵父亲的教诲,自那日禁足起,便在袅袅的督促下,抄誊佛经,修身养心,这许多日过去,孩儿倒是颇多体悟。” 萧元彻这才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淡淡道:“颇多体悟?那你说说看。” 萧笺舒神情颇有悔悟,不似作假道:“儿知错......上次事情儿大错特错......” 萧元彻淡淡笑了一声,却沉声道:“认个错,服个软,这个谁不会呢?” 萧笺舒又叩头道:“不不不,父亲,孩儿是真的知道错了,父亲虽平素待孩儿较为严苛,孩儿以前不知,还以为父亲不喜孩儿......可是这许多天来,孩儿终日思量,父亲的三个儿子之中,只有笺舒一人入朝做官,从越骑校尉到如今至关重要的五官中郎将,孩儿也曾自问,父亲这样安排,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元彻点点头道:“那你自己说说,我到底为了什么?” “父亲是看重孩儿!真正的看重不是平素的仁慈或者事无巨细的关爱,而是于不动声中提拔孩儿职位,寄期望孩儿能够在朝中帮衬父亲......可是,孩儿却未能想明白,辜负了父亲的一片心。” 萧笺舒说到此处,眼眶竟是先红了。 萧元彻这才叹了口气道:“笺舒儿,爱之深,责之切,你现在明白亦不算晚啊!” 萧元彻拍了拍萧笺舒的肩头,又缓缓道:“儿啊,为父也不瞒你,我心中原意属明舒......只是他......所以,剩下了你、思舒和仓舒三人。” 萧笺舒声音一颤道:“孩儿,也想大哥......”他这话没有作假,声音也是颤抖不已,极力的掩饰了哭腔。 萧元彻点点头,久久不语,半晌方道:“思舒生性随意,附庸风雅,看看他手下的那些人,几个不是徒有虚名之辈呢......你四弟仓舒,却实聪慧,且看事情透彻,往往分析人或事,一针见血,只是,他虽有大局,但毕竟失于仁慈,加上他年龄最小,身子也最弱......” 萧元彻顿了顿,这才将目光又投到萧笺舒的身上道:“所以,目前为止,最像我的人,是你萧笺舒啊!” 萧笺舒闻听此言,身形一震,低低的唤了声:“父亲......” 萧元彻摆摆手道:“只是仓舒儿,你杀伐果断,在军中更有威望,可是你要明白,世间上位者,除了这些铁腕之外,更应懂得何谓怀柔,何谓人尽其才、人尽其用啊......” “你便是杀伐铁腕有余,仁慈怀柔不足啊。更加上,你还年轻,有时冲动起来,不计后果,雷厉风行倒是像我,却少了太多沉稳啊!” 萧笺舒闻言,再叩头不止道:“孩儿自己也知道,孩儿比之父亲,差的多得多。” 萧元彻又道:“我萧家,从名声不显,不过行伍校尉,到如今勋贵大族,权倾朝野,难道仅仅是靠着杀伐和铁血就能做得到的么?太柔已被欺,太刚亦被折。笺舒儿,行帝道者,是这天下最难走的路。” 萧笺舒默默地听着,脸上一片恭肃。 “帝道不是霸道,霸者舍我其谁,帝道亦不是仁道,一味仁慈,迂腐难成大事也。帝道乃是二者兼之,只是何时行霸道,何时行仁道,要靠自己好好拿捏才是,笺舒儿,你可懂了?” 萧元彻语重心长,眼神也似有深意的看着萧笺舒。 萧笺舒认真的听着,待他说完了,这才跪伏与地颤声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你起来吧,所谓禁足,只是要给苏凌一个交待,那苏凌心中隐忍,也颇为明白事理,不会纠结这件事情太久......他是我拣拔出来,留给你们子辈们施恩的,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以后......定要信之、任之,你明白么!” 萧笺舒这才点头道:“儿臣记下了......” 萧元彻见他仍跪着,这才走过来将他拉起,忽的淡淡一笑道:“我萧元彻的儿子,能因为旁谁罚几日禁足,已然不易了,今日起,便免了你的禁足吧......” 萧笺舒眼中这才一阵兴奋,又要行礼,萧元彻哈哈一笑道:“父子之间,不必多礼,又怎会记仇呢......” 萧笺舒这才也一笑道:“父亲说的是。” 萧元彻这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吧,为父今日找你,是有事要同你商量。” 萧笺舒这才坐下道:“不知父亲唤孩儿何事......” 萧元彻这才道:“今日早朝,那天子要举一个龙煌诗会出来,你觉得他的用意何在。” 萧笺舒略加思索,这才道:“父亲,我以为,他此举乃是收买天下做学问之人的心,好拣拔一些,新鲜血液,为他所用,妄图施恩这些没有背景的新人,用来给父亲添堵......” 萧元彻点点头,用鼓励的眼神又问道:“那你觉得,他这方法如何?” 萧笺舒呵呵一笑道:“孩儿以为,此法迂腐,而且他的意图也达不到。” “哦?”萧元彻扬了扬眉毛道:“说下去。” “其一,龙煌诗会,参与者众多,看起来都是新晋的才子,可是背后的势力关系,错综复杂,能参加的人,有几个真就是白纸一张,便是真就被天子相中了,亦不可能全心倒向天子,不过是他们身后势力的臂助罢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还有么?” “其二,即便是天子真就拣拔了一些身世清白的寒门子弟,可是这些人,无依无靠,且只是一个满嘴锦绣文章的文臣而已,何能在朝堂立足?这天下本就是乱世,岂能靠写几篇诗文便能夺得的?” 萧笺舒毫无保留,将心中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萧元彻这才哈哈大笑道:“笺舒我儿,的确有为父的心机!所言不差!” 萧笺舒这才一低头道:“这也是父亲平时的教导......” 萧元彻一摆手又道:“谦虚的话就不要说了,这也是你多年磨练心性使然。你可知天子更店点名让你参加这次诗会,为父却给拒了,你不会怪为父吧。” 萧笺舒神色一肃道:“孩儿不仅不会怪父亲,更是要谢父亲的良苦用心。” 萧元彻闻言,饶有兴趣道:“哦,我的良苦用心?你倒是说说看。” 萧笺舒点点头道:“这次参与诗会的人,多真才实学,笺舒不肖,写诗文上与三弟思舒相比,已然相去甚远,在这天下才子近前,岂有便宜讨得,再者,既是比试,便要分个高低,若是孩儿真就不小心压盖了他们,一旦他们进入朝堂,岂能不罗织谣言,攻讦孩儿?此乃树敌之法,不可取也!” 萧笺舒顿了顿又道:“自古文人相轻,父亲不让孩儿参加,也是爱惜保护孩儿,孩儿岂在乎那些虚名尔!”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意道:“笺舒儿,果真看得明白,好啊!极好!” 萧元彻又停了一会儿,方才又道:“眼下有个人选,那天子因为此次诗会,要建一个龙煌台,限定一月为期,你推举个人选出来,做那匠作大监......” 萧笺舒思忖半天,心下有了人选,却张了几次嘴,未敢说出来。 萧元彻含笑道:“不用拘谨,想到谁头上了就大胆说,可是你军中的哪位将佐不成?” 萧笺舒却蓦地摇摇头道:“不不不,儿举荐一人,便是前些时,被父亲罢黜的龙台令,杨恕祖。” “哦?杨文先那个儿子?为何是他?” 萧元彻有些惊讶,他未曾想过,萧笺舒竟然举荐了一个与萧思舒颇为亲密的文官,还是自己亲手罢黜的人。 萧笺舒神情郑重道:“父亲,我觉得杨恕祖最合适......”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些,侃侃而谈道:“其一,孩儿军中已然有了些许威望,但孩儿这些时日有所悟,再加上父亲方才也教导孩儿,只有杀伐和铁血,便有失偏颇。那杨恕祖早有才名,更与三弟合称大晋萧杨,他又精于算筹,而且在建造一事上,也颇有涉猎,此为孩儿举荐其为匠作大监原因一也;” “杨恕祖乃是年轻一代学问才士翘楚,他因上次一事,被父亲罢黜,此事在年轻学士中早有怨言,此次借机拔为匠作大监,一则,施恩于杨恕祖,他岂能不尽心尽力,二则,也可安天下士子之心,此为孩儿举荐其为匠作大监原因二也;”萧笺舒偷眼看向萧元彻,却见萧元彻眼神流转,却是听进去了他的话,这才稍稍放心又道:“杨文先,大晋三公之司徒也,比之孔鹤臣、武宥等清流之徒,却是不同,他虽与他们多有来往,但在清流对父亲一些龌龊事上,多三缄其口,而他明知其子杨恕祖与三弟交好,却未曾阻拦,所谓何故也?倒不如趁机推杨恕祖一把,那杨文先若是识趣,定然知道如何选择,此为孩儿举荐其为匠作大监原因三也;” 萧元彻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道:“说得好,还有么?” “此次修建龙煌台,一月之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孩儿料想,不赶工是不可能的,这是个辛苦差事,而凡大兴宫室,必耗财力,只是这财力如何耗法,又用在何处,却是不好纠察根源,以杨恕祖为匠作监,他定然感恩父亲,如何不在这上面费心周转,以助父亲乎?他若助父亲,那龙煌台修建出来的用料、工艺、质量便是个疑问。若建成后,平安无事,父亲便可顺水推舟,真就再赏他个官......” 萧笺舒小心回答着。 萧元彻淡淡道:“若建成后,用料粗鄙、工艺不精、质量堪忧,圣上怪罪了,又如何呢?” 萧笺舒一笑道:“那便全数将此事归结于杨恕祖身上,他本就是杨文先的儿子,那些清流必然为之鼓噪,定不会怪罪到父亲身上,此为孩儿举荐其为匠作大监原因之四也!” 萧笺舒讲完这些话,便不再言语,满心期待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思虑良久,这才轻轻的拍了拍萧笺舒的肩膀,大笑道:“我的笺舒儿长大了!是也是也!那这匠作大监非杨恕祖莫属了!” 萧笺舒这才神色一送,也缓缓的笑了起来。 萧元彻这才笑道:“很好,那就这样定了,你去吧,我也起来走一走,坐的有些腿脚都困了。” 萧笺舒忙道:“孩儿扶父亲同去。” 萧元彻点点头,在萧笺舒的搀扶下,向院中走去。 在院中踱了几步,萧元彻这才低声道:“笺舒儿,记住为父一句话,在你五官中郎将的位置上,要全力做事,便是做出的事情,犯了什么错,也比什么事都不做的好,有什么为难之处,有父亲在后面擎着......” 萧笺舒眼神奕奕道:“孩儿.....明白!” ............ 夜,司徒府。 杨文先在内室坐着,杨恕祖垂手站在一旁。 杨文先抿了口茶,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方道:“今日朝会,旨意已下,你可接到了?” 杨恕祖点了点头,恭谨道:“孩儿已经接到旨意了,明日便上任匠作大监,替圣上尽心修建龙煌台......” 杨文先哼了一声,用手点指杨恕祖道:“你啊你啊,平时书都读到肚子里去了,你以为是圣上抬举你?” 杨恕祖闻言,诧异道:“难道不是......” 杨文先盯着杨恕祖,半晌方道:“圣上能决定什么?这是萧司空的主意......” 他又顿了顿,方道:“因此,儿啊,什么叫替圣上尽心,你作者匠作大监,可是要为萧司空尽心,你可明白了?” 杨恕祖这才大彻大悟,忙一躬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只是......” “说......” 杨恕祖这才仗着胆子道:“孩儿知道,父亲不是心向清流,为何此次?” 杨文先叹了口气,这才语重心长道:“恕祖,我杨氏一门,自大晋开国,便是望族门阀,恍恍六百余年,为何杨氏仍能在风雨之中,岿然不动呢?” 杨恕祖一低头道:“请父亲明示。” 杨文先叹了口气,一字一语道:“无他,莫要轻易站队啊!如今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局势都颇不明朗,此时真要旗帜鲜明的站了队去,恐怕大祸也就不远了啊!” 杨恕祖一愣,说不出话来。 杨文先又沉声道:“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平素和那萧家三子走的近,又颇为投缘,可是为父何曾阻拦?” 杨恕祖蓦地出声道:“父亲的确从未阻拦......” 杨文先点点头道:“是也,为父也算半个清流,可是你在为父眼皮底下交好萧氏,为父为何不管不问?你想过没有?” 杨恕祖半晌无语,心绪翻涌,终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一躬身道:“孩儿明白了,只要清流中人认为咱们杨氏是清流一派,而萧家也认为咱们杨氏是他们萧家一派......” 杨文先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无论哪一派是最终的胜出者,我们都将分一杯羹去啊,这才是我杨氏一门长久不倒的关键所在啊!” 杨恕祖闻言点头道:“儿,明白父亲的苦心了。” 杨文先点点头,忽的又道:“只是龙煌台的修建,皆在众臣和天子的眼皮底子下进行,你既然要让天子觉得你在尽心尽力,又要让司空觉得你在为他办事,以你现在的阅历,的确是难了点......” 杨恕祖也是一片为难的神色,想了想道:“如果有什么为难事,我多问思舒便好......” 杨文先瞳孔微缩,思虑良久方又道:“听说你曾结识过一个名为苏凌的,好像还和他做了一处叫做冷香丸的生意的?” 杨恕祖一点头道:“确有此事,孩儿当早些禀报父亲知晓的......” 杨文先一摆手,似有决断道:“这修建龙煌台之事,事关萧家,你真有什么事去找萧思舒,他难道就没有什么私心么?所以断然不能问他......” 杨恕祖闻言,默然无语,良久方道:“那孩儿若真有什么事情,找谁好呢?” “苏凌......多去问问他......” ............ 夜深沉,龙台山山深林密,距上一场雪已然有了些许日子了,可是那大雪仍旧将龙台山厚厚的覆盖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融化之意。 龙台山大雪封山,寂寥幽暗,没有一丝声音的静默在黑夜之中。 红墙碧瓦处,隐隐有灯光晃动,映照着墙面上一个大大的道字。 那道字一撇一捺,颇有出尘之意。 正门处,仍旧四五个道士风中提灯,脚下积雪皑皑。 门楣处,被雪遮盖了一些,但是那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已然看得十分清楚。 承天观。 承天观此时连钟声都没有,寂寂的矗立在风雪中。 几乎所有的院子、道殿都无声无息,满眼黑暗。 只有穿过数个幽深院落和蜿蜒幽竹小径,才能看到最后一座茅草搭成的小殿,还闪着丝丝的光亮。 从窗户的光亮缝隙看去。 承天观大德仙师瑜吉正盘膝坐在一处蒲团之上,手中瞧着木鱼,近前佛龛上,三清像庄严肃穆。 那木鱼声连绵不绝,飘荡在承天观上空,若有若无,隐隐约约。 瑜吉鹤发寿眉,古井无波,嘴里不知念得是何等高深的道家经文。 忽的他寿眉微蹙,眼睛微睁,两道若有实质的光芒从他眼中陡然出现。 他并不起身,只是将手中木鱼放下,缓缓道:“进来罢,门未落锁。” 话音方落,那茅屋门声吱呀,一人缓缓走了进来,转身又将茅屋门关好。 可是从门缝窜入的风还是有些大了,刹那间吹得茅屋中的烛光昏昏欲灭。 一阵明灭之后,方又长亮起来。 可是依旧看不清来人的相貌。 只觉得他浑身裹在黑色的宽大衣衫之中,头上带着一个黑色蓑帽,压的很低。 瑜吉也不回头,似乎知道来者何人,只是淡淡道:“事成了?”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似乎身形有些佝偻。 他停下脚步,声音极低,却听起来颇有些与常人不同的怪异道:“已然成了,便在我们商定的地方,明日破土动工......” 瑜吉这才长身站起,满是冷肃的神情道:“辛苦你了......” 那人淡淡一笑,笑声也十分怪异。 “苦心谋划这许多年,眼下所有的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手段了.......”那人沉声道。 瑜吉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眼睛望着茅屋唯一的后窗,声音有些恍惚和沧桑,又有些许的冰冷和疯狂。 “不会太久了......到时候,一切都将一了百了......” “一梦黄粱,终有醒来的时候.......” 言罢,瑜吉转头眼神中满是悸动的神色。 那人见他如此,也忽的怪异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的怪异。 似乎, 颇为熟悉......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迷雾 苏凌今日起了个大早,连续几日的阳光照耀下,龙台城的积雪终于开始融化,到处都是积雪化水的哗哗声音。 扰得苏凌睡不成,索性起来,披衣走了出来。 抬头看了看房檐,已然有水流自上而下流了下来。雪水清澈。 苏凌灵机一动,扯开嗓子喊道:“杜恒,杜恒别睡了,快起来!” 杜恒犹在梦中,昏昏沉沉间听到苏凌外面大喊,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只一激灵,光着脚丫风风火火的跑了出来。 正好院中低洼处化了雪水,他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踩中,脏水荡起,弄得他满头满身。 他也顾不得许多,跑到苏凌近前道:“苏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要打架......” 苏凌见他赤脚出来,哈哈大笑道:“我就喊你帮个忙,你这一出学得赤脚大仙?” 他方一提鼻子闻了,便觉一股味自地面蹿了上来。 “几天没洗了,这脚怎么这么味啊,回去把鞋穿了再出来!”苏凌掩了口鼻,一副想要呕吐的模样。 杜恒挠挠头道:“天冷,俺也就懒得洗了,也没几天啊,带上昨晚,统共五天而已......” “五天?!你这老汗脚的,别说五天,一天都够呛的,赶紧消失......” 杜恒进了屋,在角落里找了裹脚布包好,又将拿裹脚布的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翻了翻白眼,自语道:“确实有受不了哈......算了今晚再洗吧!” 他这才穿了鞋子,再次跑了出来。 只见苏凌抱了一个大木盆放在屋檐流水的地方下面,正好接住下落的雪水。 苏凌见他出来,便一指墙角道:“那里还有几个,搬过来,找墙角屋檐,接这雪水......” 杜恒有些丈二和尚,嚷道:“你一大早不让俺睡觉,就接这破水不成?你想喝水,井里打去。”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节约用水,人人有责......再者雪水泡毛尖,那该有多惬意,赶紧的,别磨蹭。” 苏凌暗想,这时期没有汽车尾气,没有二氧化碳和污染排放,这雪和天然矿泉水也差不到哪里去,接了之后,煮了泡茶,的确是一件美事。 杜恒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搬了那几个木盆过来。 两个人就这般并排站在院子中,仰着头看着那雪水哗哗流下,只看得杜恒眼睛都有些花了,方道:“你看着吧,我去羊肉馆了......”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让他去了。 羊肉馆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所以苏凌就是现在不怎么去,那些人手也能照应过来。 最初西排号限制客流量,的确遭来很多非议,只是时间长了,那些食客的确享受到了更周到的服务和更好的就餐环境,渐渐的他们竟然自觉的维护起了这些规矩起来。 苏凌和杜恒这几天也没少了商量,再开个分号出来。 苏凌见最开始的那个木桶里的雪水渐满,这才提了一个小壶过来,舀了大半壶雪水,提着进了后堂正厅。 将那灌了雪水的小壶放在炉子上煮着,他又找了毛尖出来,事先放好在茶卮中,闭目养神起来。 过不多久,那小壶上热气蒸腾,苏凌方睁开眼睛,将那小壶从炉上撤下,摇动了几下,朝那茶卮中倒去。 顿时茶香水清,心神清明。 苏凌喝了一口,这才摇头啧啧道:“赛过活神仙啊......” 他正美着,却忽的听到后院有脚步声传来,更有人言笑道:“你这苏凌,自己躲了清闲,让我这些天东跑西跑的来回操心,于心何忍啊!”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转过头来道:“白衣大哥快来,尝尝这雪水毛尖如何......” 来人正是郭白衣。 郭白衣坐了,也自己沏了一卮茶,抿了一口,果真那毛尖的香气比井水泡出来的更加馥郁,也不禁摇头道:“苏凌啊,还是你会享受啊!我却是个天生劳碌命。” 苏凌闻言,诧异道:“白衣大哥此话何意啊?” 郭白衣这才将茶卮放下道:“苏凌可还记得上次茶叶货船被劫的事情么?” 苏凌点点头道:“当然记得,可是查出了什么眉目不成?” 郭白衣嘁了一声道:“要是查出些眉目,反倒好了,不但没有眉目,反而更加不好了......” “啊?怎么回事?”苏凌一脸疑惑道。 郭白衣叹了口气这才正色道:“那次茶叶货船被劫之后,我以为最近时期,不会再有昕阳茶叶货船来了,便没有多问,前两日司空问我茶叶到货的事情,我才又去了漕运码头,查了一番,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苏凌一脸狐疑道:“如何?”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那第一批被劫的茶叶之后,昕阳负责采买毛尖的军卒又发了茶叶从漕运送来京都,而且这些日子以来,仅茶叶货船在漕运码头登记卸货,都有三次之多。” “雾草!三次?我可一次也没见着过啊......”苏凌腾身而起道。 “所以就奇哉怪哉啊,明明三次发货,漕运码头亦有三次茶叶货船往来登记,可是这三批茶叶,我也没见过啊......这三批茶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失踪了......”郭白衣也十分诧异的道。 苏凌不说话,心中暗暗思量,眉头也是微微蹙了起来。 他半晌方道:“这些茶叶又不是活物,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这其中确有蹊跷啊......” 苏凌又想了一阵,忽的出言问道:“白衣大哥,他们漕运登记检查的官吏,可检查的仔细么?” 郭白衣闻言,有些不明所以道:“这能走漕运的货物,都已经在漕运衙门提前登记造册过的,运到京都之后,这些检查的吏目,也就是例行公事,查个一两箱便就放行了,毕竟漕运码头货物太多,真格的都一个个开箱验货,那漕运码头的货物岂不要堆积如山了......” 他说到这里,忽的眼神一亮,怔在那里,半晌才神色激动,急道:“只检查一两箱......那岂不是......” 苏凌淡淡一笑,似有深意的看着郭白衣。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道:“调包了!” 苏凌见郭白衣也意识到了关键所在,这才笑吟吟的看着他。 郭白衣边思忖边道:“照这样推测,定然有什么人先劫了货船,杀了船工,然后将茶叶货箱中的茶叶调换成他们要运送的东西,却只留前排几箱茶叶应付漕运检查,他们再装扮成船工,大摇大摆的拉着他们的货物,离开漕运码头,藏匿起来......” 苏凌点点头道:“白衣大哥说的有理,只是这都是猜测,到底是谁劫了货船,他们为什么要把茶叶调包,又换成了什么货物,做什么用,藏匿在何处,我们都无从知晓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的确如你所言,咱们一无所知。” 苏凌有些疑惑道:“暗影司呢?也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不成?” 郭白衣摇摇头道:“暗影司自那次之后,因为忙于北方的事情,所以就将此事搁置了......” 苏凌忽的问道:“下次茶叶货船到漕运码头是什么时候?” 郭白衣忙道:“就在今日......” 苏凌这才站起身来,取了问相思道:“白衣大哥,与其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一同到漕运码头走一遭,专侯这批茶叶货物到岸如何?” 郭白衣点点头,神色一凛道:“好,咱们一同去。” ............ 漕运码头。 龙台漕运码头,是整个京都除了朱雀大街之外,最为忙碌的地方。 漕河之上,白帆点点,停靠在岸的货船也是不计其数。 无数壮汉纤夫,皆下半身泡在河水中,似乎那冰冷的河水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们手里拿着又粗又结实的纤绳,眼望着河上来来往往的货船,一旦有了货船靠近,便齐齐涌上,踩得河水水花四溅。 然后他们皆齐齐的将纤绳抛上半空,纤绳甫一落下,早有等在船上的船工接了,使劲的系在船板之上。 但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拉——”的呼喊。 满漕运码头的上空,纤夫的呼号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倒也雄壮豪气。 苏凌和郭白衣来到漕运码头,先是看了看漕河之上,无奈船只实在太多,他们也不好确定有没有茶叶货船。 两人只得来到了漕运码头设立的登记司处,那里正有一个负责登记的吏目整理誊抄着册目。 他倒也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了郭白衣,慌得他赶紧起身,便要行礼。 郭白衣忙给他递过一个眼色低声急道:“不用了......我们这次前来有公事,不易暴露身份!” 那吏目倒也机灵,这才点了点头,只是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他更觉得浑身不自在,尬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郭白衣这才一拉苏凌,朝他介绍道:“这位是司空府苏曹掾,他有话问你......” 那吏目忙点头,结结巴巴道:“原是祭酒和曹掾到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讲来,下官知无不言......” 苏凌见他太过于紧张,这才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来,忽的走过去,将他肩膀搭了,似乎自来熟的嘿嘿笑道:“这位老兄贵姓啊......” 那吏目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在他眼里曹掾已经是天大的官了,如今却搭着自己的肩膀,还口称老兄,这还得了。 他心中发怵,只差双腿一软,秃噜到地上去了。 苏凌忙又道:“莫要紧张,我们也是随便看看,问几句话,你该怎么说怎么说。” 那吏目这才定了定神道:“苏曹掾.....下官免贵姓.....姓谭,叫谭敬。” 苏凌点点头道:“原来是谭老兄,在这漕运码头公干几年了?” 谭敬一脸不知所措,不知苏凌问他这个作甚,莫不是要免了他这差事,忙做了个揖道:“下官......下官已经干了十一年了,但下官敢保证,从来都是兢兢业业.......” 苏凌一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我不管你这个,有件事打听下,今日可有茶叶货物靠岸啊?” 谭敬想了想道:“今日还不曾有,但下官若是记得不错的话,这旬月之间,当是有过几次。” “哦?可有登记造册?” 那谭敬忙点头道:“有有有这一点下官绝对不会马虎。” 苏凌这才低声道:“你莫要声张,自己去找来,我要看一看。” 谭敬点了点头,这才回到自己的桌前,再那一大堆的册子里翻了不大一会儿,这才捧了一个册子走了过来道:“苏曹掾,您过目。” 苏凌这才点点头,将这册子接过,翻看了起来。 翻了数十页,果真发现,有三批茶叶货船曾在不同的时间停靠在漕运码头之上,由于时间不同,也没有记在同一页上。 只是,这记录的最后,都标着一行小字,查验无误。 苏凌这才将册子递给郭白衣,郭白衣确定了一番,这才道:“不错,我也是看得这个,当是未动过手脚,否则也不会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放在这里。” 苏凌冲点了点头道:“好吧,老兄你只管忙你的去吧,我和郭祭酒也是闲来无事,我们去这近旁茶摊吃茶休息,只是若有茶叶货船到岸,你定要告诉我们啊!” 说着苏凌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白布幌子茶摊。 那谭敬忙连连点头,便要引着他们去茶摊去。 苏凌忙一拦道:“不必了,这里认识你的人不在少说,人多眼杂,我俩也颇不方便,你就在这里忙吧......” 谭敬这才点头道:“那两位大人的茶钱,下官一会儿差个面生的差役过去付了,两位只管吃茶就是!” 苏凌这才谢过,向郭白衣招了招手,朝着茶摊去了。 那茶摊里无甚客人,原来这码头前的茶摊,多是那些潜伏和路过的客商来买上几碗,站着喝了,便匆匆走了,所以里面虽然摆了两张小桌,却一桌客人也没有。 苏凌和郭白衣在稍微避河风的桌子旁坐了,一问茶博士,却只有大碗茶,吃食只有一些陈板栗,两个人要了一壶茶,取了两个大碗,又要了一盅板栗,边喝边剥板栗吃。 正吃间,忽的远远看见,那谭敬正朝着他们使劲的回首,苏凌和郭白衣皆对视一眼,站起身来,不动声色的向码头登记司处走去。 谭敬见两人过来,这才迎了上去,低声道:“有茶叶货船来了......” 苏凌这才不动声色道:“何处来的?” 谭敬忙道:“差役回话是从昕阳来的......” 苏凌和郭白衣对视一眼。 苏凌这才又将谭敬的肩膀一搭道:“那就叫上几个差役弟兄,咱们一道去检查检查如何?” 谭敬忙点头,朝着身后登记司的七八个差役挥了挥手,他们忙起身,带好兵刃,走了过来道:“头儿,有何事吩咐?” 谭敬这才清了清嗓子,壮了壮胆子道:“一会儿有昕阳的茶叶货船过来,你们都给我拦了下,将他们的货船仔仔细细的检查一番,明白了么......” 那七八个差役忙道:“明白了头儿!错不了,这些事咱们熟,您说这次是几钱银子吧......” 那谭敬一脸猪肝色,只能唯唯诺诺的朝着苏凌和郭白衣尴尬的笑笑,那笑比哭都难看。 苏凌倒也不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兄生财有道,理解理解,好好办差......” 谭敬这才点头哈腰的应了。 苏凌忽的出言问道:“五官中郎将是否常来啊?” 谭敬忙回道:“曹掾大人说笑了,这里虽然也归笺舒大人管辖,可是这里乌烟瘴气,人多杂乱的,笺舒大人便是来,也是到漕运衙门去,怎会来常来码头呢,下官在这里十余年,只见过笺舒大人来过两次......” 苏凌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等了片刻,只见二三十余大汉皆船工打扮,或手搬,或用大车推着不少的箱子朝着登记司这里来了。 那箱子看起来都十分重,搬着的需要两人合搬,推车的也得两人推着。 那车轮压在漕运码头粗木之上,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苏凌心中一动,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刚到这里,那七八名差役便将这一行二三十大汉拦住,谭敬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停下,验货造册!” 那二三十个大汉倒也配合,皆向他们作了揖,道声官爷辛苦,这才将前面的数个箱子搬到谭敬近前道:“官爷你开箱过目吧!” 苏凌眉头又是一蹙,朝郭白衣看去,却见郭白衣也是不动声的盯着这搬来的几个大箱子。 这几个大箱子表面上与后面的箱子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苏凌却细心的发觉,这几个箱子似乎分量上轻了许多,一个大汉便能抱过来一个。 苏凌不动声色的看着,但见谭敬让这些差役开了这几个搬来的箱子,查验了一番,果真是些打包好的茶叶,闻起来还有茶叶香气扑鼻而来。 那七八个差役查了这几箱后,这才回头请示谭敬道:“头儿,查过了,没问题,都是茶货!” 谭敬点点头,转头看着苏凌和郭白衣,似征询他们的意见。 却见这俩主皆是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他心里知道,这是俩上官不满意。 他这才出口骂道:“一个个都办的什么差?这许多茶叶货箱,怎么就只开箱查验了这几箱呢?全都给我开了,细细查了!” 此言一出,先是差役一脸的蒙圈,有个差役头目还凑道谭敬近前道:“头儿,咱们一直都是这样查的啊,他那么多货物,都一个个开了看,那要查到什么时候去......再说了这是丁记船行的货船,他们可是打点......” 谭敬眼眉一立,暗骂了声蠢材,将他一推,嗔道:“废什么话,都给打开,仔细的查了!卯了一箱,都给我滚蛋!” 这些差役互相一咧嘴,这才又懒洋洋的走到这二三十个大汉近前,那个差役头儿懒洋洋道:“都打开了,我们要过目......” 这二三十大汉中,转出一个中年大汉,左脸颊处还有一道深疤,满身横肉,看起来有些可怖,他倒是一脸陪笑道:“官爷,官爷,你看我们这么多货物,一箱一箱开了,不说我们再封箱麻烦,您们查着也费事不是,咱们是老字号丁记船行的,从来都是守规矩的,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那差役头儿,回头看了一眼谭敬,却看他一脸没有商量的神情,暗想今日谭头儿是哪根筋不好了,倒也铁面无私起来了。 他只得也哼了一声道:“少废话,谁家的船行,卸下来的货也得查!赶紧开箱!” 那刀疤脸大汉先是一怔,脸上稍显不悦,转过头跟那二三十大汉对视了一眼,他们也是脸色一寒,看着刀疤脸。 刀疤脸大汉这才咬牙道:“弟兄们,先搬两箱下来,一会儿小心伺候着官爷们查验!” 竖说着朝后面退了两步。 但见四个大汉搬了两个货箱,咣当一声放在差役近前,没好气道:“查,查吧!” 苏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二三十个大汉,见他们都眼神不错的盯着这搬过来的货箱,有人的手已然放在了腰间。 苏凌心中一动,快步走上前去,忽的朗声笑道:“大家伙都辛苦了,不如这搬过来的两箱,我来验一验,如何?”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追踪 苏凌说完这句话,缓缓的从后面走了过来。 那差役头儿瞥了苏凌一眼,感觉有些面生,刚想说话,却见谭敬拿眼瞪了自己几下,心中一突突,看来这位定然是官宦子弟,所以赶紧一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苏凌走到近前,朝着那二三十余大汉一呲牙,又向那个刀疤脸一抱拳道:“辛苦辛苦,我来看看这新搬来的两箱,若没有什么问题,后面的就不检查了......” 说着转头笑眯眯的看着谭敬,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谭敬也不知道苏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忙点头满口应承道:“曹......”他刚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便是苏凌和郭白衣也是脸色微变。 好在谭敬马上改口道:“曹......公子,您说的是,说的是。” 苏凌这才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走到了那两个货箱近前,他却不急着打开,只是围着这两个货箱转了几圈,忽的笑眯眯的盯着那刀疤脸。 那刀疤脸有些沉不住气,脸色也有些难看,出言道:“查箱验货,又不是查我,你盯着我干嘛?” 苏凌嘿嘿一笑道:“就是想问一下这位兄台,这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 他仍旧一脸笑嘻嘻的样子。 刀疤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不满的道:“我方才不已经说了,这些箱子里都是茶叶啊......还能有什么?” “哦!茶叶,明白了......”苏凌说完,又转了两圈,这才缓缓的蹲在货箱旁边,朝那刀疤脸嘿嘿直笑。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去,那刀疤脸大汉身后的二三十随从,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右手同时都朝着腰间伸去了。 苏凌看在眼里,心中却不急不躁,稳若泰山。 “什么茶啊?”苏凌仰头问那刀疤脸道。 “茶就是茶,还什么茶?”刀疤脸哪里懂这个顺嘴胡说。 苏凌一笑,似炫耀道:“看这位兄台不怎么喝茶吧,这是从昕阳来的,那里漫山遍野都是太平猴魁,这里面应该是太平猴魁吧。” 那刀疤脸先是一怔,随后装出一片恍然之意,连连点头尬笑道:“是是是,俺这粗人,管什么茶呢,就喝个味道罢了,就是太平猴魁......呵呵,呵呵!” 苏凌这才啧啧的点了点头,忽的似打趣道:“哎呀,果真是太平猴魁啊,这可是好东西啊,我最喜欢喝,不如兄台卖我一箱,我现在付钱,也省的你们再跑路了,也减轻些负担如何......” 说着他似有意的笑着看着这刀疤脸。 刀疤脸又是一窒,却沉声道:“我们只是送货的,这货送到哪里,有多少箱,都是事先说好的,我们可不敢私自卖了......你要喝茶,去茶铺中买便是了。” 苏凌这才似恍然的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啊。” 他忽的一副颇为遗憾的神色,叹了口气,声音也高了许多道:“唉,真是可惜了,不能当场买一箱回去......” 说着忽的举起双掌朝那茶箱上使劲的拍去。似乎颇为遗憾这满地的茶叶,自己不能买了去。 “嘭嘭——嘭嘭——”一阵沉重到有些发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茶箱也跟着震颤了几下。 苏凌心细如发,不动声色间,发现随着茶箱的震荡,边缘封口处似乎有些灰色的粉末。 他心中起疑,只是牢牢记住。 刀疤脸见他拍了那茶箱,脸色已经变的极为难看了,刚想出言阻止。 却见苏凌竟站起身来,扑了扑手上的灰尘,朝着刀疤脸嘿嘿一笑道:“既然都是茶叶,这位兄台又不卖我,得了,反正也错不了,我看不查了,就此放行......” 那刀疤脸和身后的二三十大汉,这才面色一松,伸进腰间的手才缓缓的放下。 苏凌这才转头朝着谭敬嘿嘿一笑道:“谭大人,您说呢?” 谭敬有些丈二和尚,查也是苏凌让查的,真查了就这么草草了事。 不过他可明白苏凌可是曹掾,就算苏凌是小官,后面可还站着个军师祭酒呢。 谭敬连忙陪笑点头道:“您说的是,说的是,那就放行,放行!” 说着朝那些差役摆了摆手,差役方才退下。 刀疤脸见状,赶紧让后面四个大汉,将新搬的两个货箱搬回去,这才一脸是笑道:“这位公子喜欢喝茶,那却好办,下次你在这儿,我还来的话,备些多余的免费送您不就成了。” 苏凌嗯嗯了几声,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那刀疤脸这才朝着身后一招手,朗声道:“弟兄们,再加把劲,仔细着点,交了货咱们再歇息!” 后面二三十大汉应了,这群人才搬箱的搬箱,推车的推车,走过了码头,朝着龙台城内去了。 那群人消失在人海之中后,郭白衣立时走过来,急切道:“苏凌老弟,你怎么把他们放走了,方才你说要检查的时候,他们变毛变色的,这货箱里真的有问题!” 苏凌淡淡笑着点点头道:“白衣大哥,我岂能不知道,方才我故意诈他,这茶叶也是太平猴魁,他便顺风达意,只是白衣大哥您喝过不少茶,你知道有种茶叫什么猴魁的么?” 苏凌暗中想,太平猴魁可是他那个时空安徽一带的名茶,这个时空肯定不会有这玩意。 果然郭白衣点点头道:“我的确未曾听说过有这么一种茶,再者他们押了货来,竟然不知道是什么茶叶,这也不合道理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方才我故意拍了拍那货箱,便已然知道里面装什么都有可能,但绝对没装茶叶!” “哦?苏凌老弟为何如此笃定?”郭白衣有些讶异道。 “哼哼,那茶叶有多轻,就是压实了,装满了也比寻常重货装满了轻上许多,不用打开箱子,用手一拍之下,因为茶叶本身的重量,箱子发出的声音相较重货来说,会显得清脆一些,可是方才我拍了两下那箱子,却发觉那箱子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苏凌哼了两声,笃定道。 郭白衣眼前一亮,急道:“果真,果真,方才你一拍之下,我也听到了那声音的确十分沉闷,看来应该是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我拍那箱子,箱子震动,我发现箱子缝隙处有细细的灰色粉末渗出,所以这里面定然不是茶叶!” 郭白衣点点头,这才奇怪道:“那为何你方才不将他们拦下,还要放他们离开啊!” 苏凌一笑道:“他们二三十人,皆是魁梧壮汉,真要动起手来,就凭着七八个差役,能是对手?再者这漕运码头多是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伤了他们,这事便更加麻烦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还是苏老弟想得周到,可是就这样白白放了他们,咱们线索不就又断了......” 苏凌冷笑道:“哪能这么便宜的放了他们?白衣大哥你附耳过来!” 郭白衣忙走到苏凌近前低声道:“兄弟有什么话说?” 苏凌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来漕运码头的路上我已经细细观察过了,总共有三条岔路,其中两条都是通往朱雀大街的,我料想他们这许多人,目标如此之大,定然不会选择这两条路,另外一条乃是绕开朱雀大街,出北门,进龙台大山的,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走这条路,等会儿我跟上去,白衣大哥速去暗影司找了伯宁大人,让他带些硬手出北门,到大山里寻我,记住要快啊!晚了我就危险了......” 郭白衣面色一肃道:“好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只是兄弟可要小心应付,一旦力有不逮,速速离开,咱们在从长计议!” 苏凌点了点头,忽的撸起袖子,朝郭白衣晃了晃胳膊道:“白衣大哥,你看我这手镯。” 郭白衣看去,却见苏凌手腕上带着一个手镯,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有些银灰色的暗光,倒也看着十分坚固。 苏凌低声道:“龙台山岔路颇多,山高林密,未免你们不好找,我会在沿路做了记号,就一个方向的箭头,你要给伯宁大哥说清楚,要他们沿路仔细看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暗中佩服苏凌心思缜密。 苏凌这才声音压得更低,瞥了瞥那个谭敬又道:“白衣大哥,那个人,方才差点说走了嘴,可是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十分精明的,为何会犯这等错误,莫不是故意的不成?我走之后,你找到伯宁大人,你们兵分两路,一路寻我踪迹,另一路把这个谭敬抓了送暗影司审一审,若是真的无心之过,再放不迟,咱们谨慎些还是好的!” 郭白衣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苏凌这才若无其事的伸了伸懒腰,走到谭敬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会儿还真有点乏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谭老兄保重啊!” 说着不慌不忙的,施施然的朝着码头外的人群之中去了。 苏凌走了远了些,这才脚下加紧,极速的朝着他算定那伙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 离着漕运码头不远的地方,是一个二层的酒楼,此时那里早坐了一个白衣人,面前的大窗完全开着,从大窗外居高临下,漕运码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尽收眼底。 那白衣人一身素白长纱,更有白纱罩面,头上带着一个大斗篷,看不清楚相貌。 他的桌旁手边,放了一把幽蓝色的长剑,长剑剑鞘古拙肃杀。 剑柄正中,两个娟秀的小字:听荷。 那白衣人脸朝着大窗,半倚着窗棱,右手拿着一卮酒,轻轻的抿着。 他蓦地看到苏凌出了那码头,这才又喝了两口酒,将酒卮当得一声放在桌上,掏出几枚钱,扔在桌上,一把提了那幽蓝长剑。 白纱衣轻荡之间,人已经出了那酒楼,朝着苏凌远去的方向,身形轻荡,转瞬不见。 苏凌不多时便已来到了岔路口处,眼前南北东三条岔路,他不在迟疑,朝着北面的岔路,极速的追了过去。 北面的路上,行人原本就比其他两条路的人少上许多,苏凌极速向前,不过片刻之间,已然行了好远一程,街上的人更少了,好久看不到一个。 苏凌正行间,忽的听到远处似隐隐有话音飘来道:“弟兄们都仔细点,那码头上的小子,有些怪异,这次咱们可千万不能出岔子,耽误了咱们上峰的事情,咱们都得掉脑袋,快点,再快点!” 有人回道:“头儿,你也忒小心点了吧,那个小子人单势孤,看起来就是个书生公子,真就发现什么,还架得住咱们一顿乱刀伺候?敢追上来,宰了就是......” 另有人又道:“只让咱们快些赶路,只是这箱子也太重了些,这大冷天的,兄弟们浑身是汗,累都累死了......” 又听最先的那人怒道:“你们这群吃才,吃饭时一个比一个能造,就这点活儿都干不了了?箱子里是什么,不想死的都他娘的少打听,赶紧送完这一趟,那窑子里的小娘子,你们随便去搂了开心......” 苏凌身形一顿,脚步声尽量控制的轻微不可闻,一闪身,进了一个胡同口躲了,探头朝着前面看去。 却见前方极目之处,点点的有一拨人,押运了几大车的货物,正快速的走着。 他一眼认出,为首的便是那个刀疤脸。 苏凌这才放下心来,看来自己的分析是对的,他们的目的地的确是龙台大山。 苏凌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发出声音,和他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远远的缀着。 却见这群人极速的走着,过了一阵子,便来到了北城门口。 北城门守门军士将他们拦了,也是草草的验了那前面的几箱,见都是些茶叶,这才挥手放行。 待他们出了北城门,苏凌这才缓缓跟随,也出了北城。 北城外的道路,皆是黄土地。 本就不是通畅官道,加上前些日子下雪,这几天积雪融化,道路及其泥泞难行,泥水和着还未完全融化的冰水雪水,倒是阻了这二三十人的速度。 那刀疤脸咒骂额几声什么破路,这才又催促人群加把劲,等进了大山,路就好走了。 苏凌待他们走远了,来到道边一棵半枯死的歪脖槐树前,将手镯取下,在树干上划出一个指向龙台山方向的箭头,又来回的加深了几下,这才戴好手镯,继续远远的缀着那群人朝前走着。 没过多久,眼前便浮现连绵不绝的茫茫龙台大山。 或许是苍山地势较高,古木狼林,刚到山脚处,便觉得这里已然比龙台城里要冷上好多。 延伸上山的山路,泾渭分明,先是黄褐色的泥水路,走了不久,便全数是一点都不曾融化的积雪。 远远望去,山路蜿蜒盘旋,仿佛一条看不到头尾的白色大蛇,在山腹和群山之间缓缓爬升。 山路旁的的枯树,皆是倒挂的冰棱。 那二三十人在满是积雪的山路上,缓缓走着,车轮吱吱呀呀的,有节奏的响着,打破了龙台大山的幽深宁静。 几只伏在枯树枝上的不怕冷的不知名鸟儿,被这吱吱呀呀的声音惊动,忽的齐齐的飞了起来,涤荡起枯枝上的积雪,阵阵雪浪。 苏凌又放慢了些许速度,一则这龙台大山就是一个冰封的积雪世界,他那吸了寒气心肺难受的毛病一直没好,他一直强压着自己不咳出来,可还是避免不了的低低咳上两声,若是跟的近了,怕是会让他们发现。 二则,这满山的积雪,那车上的货物又极重,车轮轧在雪上,留下了数道清晰可见的车辙,倒也给苏凌追踪他们提供了不少的方便。 苏凌自山下开始,就用手镯做了不少记号,想来一旦伯宁寻来,定然能够找到的。 苏凌走着走着,忽的感觉身后似有动静,好像还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心中一紧,先是装着继续向前走,忽的顷刻回头。 身后凄风寒雪,白茫茫的一片,那里有什么人迹。 苏凌摇摇头,想来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这才安下心来,全力的追踪向前。 又走了一程,苏凌低头看去,竟蓦地再次发现,雪地之中一路竟然斑斑点点的洒下了什么东西,沿着山道一直向前延伸。 咦?苏凌心中一动,俯下身去,将那斑斑点点的东西捏了一小撮,放在手上,竟然觉得十分眼熟。 这不就是在码头时他拍箱子时震荡而出的灰色粉末么? 他心中觉得这粉末定然有些不太寻常,于是将这些灰色粉末凑到鼻尖吻了吻。 说不出的味道传来,不是很刺激,但也不好闻。 只是苏凌觉得,这味道好生熟悉,自己很久很久前,似乎闻到过。 到底是什么玩意? 苏凌心中疑惑不解,但也不敢再耽搁,怕万一耽搁久了,那群人再跟丢了,他这才站起身去,极目远眺。 却见前方很远出,那数十个人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就如万丈白雪大山上,缓缓蠕动的一群小黑点一般。 苏凌身形一晃,再次跟了上去。 待苏凌消失不过十息,苏凌站定的那片雪地山道上。 忽的白影一晃,白纱衣飘荡之间,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初现。 手中幽蓝长剑,闪着幽幽光华。 他抬头,从面罩的白纱之中,隐隐的射出两道眸光。 他停了一会儿,也如苏凌那般捡起地上的灰色粉末,在掌心摩挲了片刻,随即一扬,那粉末顷刻被冷风吹走。 他这才不再耽搁,一道白光,再次消失在茫茫大雪山中。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剑 p.s: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 茫茫大山,白头孤寂。 苏凌远远的缀着那二三十人,只觉冷意袭遍全身,苏凌强自忍着这通体寒意,兀自坚持着。 又跟踪了一段,山路渐渐变得难走起来,随着山势越来越险峻,那原本蜿蜒曲折的大山路,竟有种自天而来的气势,笔直的直上直下,倾泻而来。 苏凌和前面的二三十人的速度也再次减缓了不少。 又走了一段,过了一个拐弯,眼前山岭重叠,幽深渺远。 这二三十人似乎轻车熟路,一头扎进山腹的深处。 苏凌在这拐弯处做好记号,也毫不犹豫的跟着进了大山深处。 他正全神贯注的跟着,忽的见那个刀疤脸一抬手,二三十人顷刻停了下来。 苏凌一阵紧张,以为他们发现了自己。 可再仔细看去。 刀疤脸连同那二三十人忽的长喝一声,伸手在胸膛处,抓了外面的罩衣,使劲一扯。 “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再看,他们外面罩的衣服,顷刻被他们扯下,然后随手一丢,半空之中碎衣飘动,被风吹着荡了几荡,落得哪里都是。 苏凌可顾不上看那些被扯下的罩衣,眼神灼灼的盯着这二三十人。 但见这二三十人将外面罩衣撤下,里面竟然还穿了一层应该穿在外面的衣衫。 苏凌赫然发现,这二三十人的衣服,包括那个刀疤脸,皆是一身幽紫色的衣衫,而这紫衣的制式,苏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他曾在城门处剑斩一紫衣杀手,他的穿着,和这二三十人,一般无二。 紫衣映在雪色之中,凛凛的有杀气涤荡。 而他们身上的气势也陡然一变。 从方才一看就是做苦力的体格健壮的船工气息,蓦地变得浑身满是嗜血和杀意。 又在一瞬之间,那二三十人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弯刀。 白雪悍刀,冷血鬼魅。 哪里还是船工,分明是江湖杀手。 那刀疤脸倒提弯刀,走到队伍之前,用长刀拍了拍最初的十数个货箱,冷声道:“卸——!” 左右数个紫衣杀手闻声而动,顷刻之间将这十数个货箱搬到山崖前。 那刀疤脸这才冷喝道:“扔——” 那数个紫衣杀手,再不迟疑,将十数个货箱高举过头八道,他在拖延时间,心中暗暗念叨,伯宁大哥,你再不来就不用来了,先去给我买口上好的棺材,等着吃席就行。 那刀疤脸点了点头,念了一遍道:“啊,原来你是祖宗......” 忽的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道:“啊呸!你个王八蛋,占老子的便宜,老子把你切开晾着!” 说着当先催动手中弯刀,大吼着朝苏凌劈去。 身后那二三十个紫衣杀手,身形一动,弯刀一顺,也欺身朝苏凌冲去! 苏凌哈哈大笑道:“小爷不占你便宜,对得起你这憨头憨脑的模样么?” 便在这时,那刀疤脸已然欺身赶到,弯刀再次砸向苏凌的脑袋。 苏凌急忙朝左侧退了数丈,绕过这刀疤脸,一道残影朝着他身后最前的一个紫衣杀手顷刻激射而去。 半空中问相思蓦地出手。 剑芒一闪,剑锋嗡嗡有声。 “噗——”斜肩铲背,一剑荡起血浪翻涌。 那个紫衣人的左臂被苏凌一剑砍下。断臂翻滚,鲜血汩汩。 “啊——”那紫衣人惨嚎一声,就地翻滚。 刀疤脸和其他的紫衣杀手被突变的情势骇的立时停身。 苏凌瞅着这机会,蓦头就跑! 刀疤脸哇哇暴叫道:“这他娘的是什么破招,占了便宜就跑啊!还愣着干嘛,给我把他乱刀砍死!” 说着当先朝着苏凌冲去,身后那二三十人也冲了过来。 苏凌边跑边回头,心中暗骂伯宁这玩意真不靠谱,怎么还没来,再没来自己真就吹灯拔蜡了。 忽听脑后风声不善,原来是一个紫衣人当先追了上来。 原来那刀疤脸虽然力气大,但论速度却差了点,所以被这紫衣杀手抢了先。 苏凌也不回头看,只用耳朵听,感觉那弯刀已然到了,这才冷喝一声,身体疾速向右侧撞去。 那紫衣杀手还以为一刀砍中了,刚然一愣,却觉得手臂发麻。 原来苏凌早已闪到右侧,自己那一刀却是砍在了旁边的树桩之上,刀入数寸。 那紫衣杀手正欲拔刀而出之时。 苏凌蓦地从右侧翻身而起,宛如鹞子,冲天直上,一荡手中细剑,问相思划破空气,正刺入那紫衣杀手后心。 又是一声惨叫,这紫衣杀手顷刻毙命。 便在这时,那数十紫衣杀手已然来到,瞅准苏凌身体下落的当口,各自挥舞弯刀,一阵乱砍。 “当当当——”的声音响成一团,却是全数砍在了雪地之上。 苏凌下落之时,便一眼看见这数十人的弯刀气势汹汹的朝自己砍来。 只得舌尖一顶上牙膛,那下落的身体在半空一窒,忽的调转方向,朝后面射去。 只是这样,苏凌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索性也不再去管,任凭这失控的身体向后冲。 “嘭——”的一声,苏凌只觉得后背撞在不知什么玩意儿上,这才堪堪停下。 苏凌后背被这实实的一撞,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苏凌强忍着一口气,没有当场吐血。 可是再起身之时,那刀疤脸和身后数十杀手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刀疤脸一脸狠戾,晃了晃手中的弯刀道:“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 “给我剁了他!” 那刀疤脸一声戾喝,数十紫衣杀手皆举了弯刀,就要朝着苏凌当头砍下! 忽的那洞上方的悬泉山崖上蓦地飘来一阵清冷的声音道:“几十个人欺负一个,算什么东西!不知羞!” 刀疤脸和那数十个杀手皆惊,惶惶然抬头朝那山崖悬泉处看去。 山崖之巅,冰封悬泉,恢弘绝美,宛如冰封的银河! 忽的一白衣素影,毫无征兆的翩然出现。 白衣飘荡,如幻如仙,轻踏吧已然冻成光滑无暇的冰嶂悬泉,翩然而下。 身姿绝世,衣袂如仙。 手中幽蓝长剑,凛凛蓝芒,直入神魂。 这白衣人径自从那冰嶂悬泉之上飘荡而下。 顷刻之间已然来在半空。 声音冷如冰霜,却是极美的女子声音道:“我说过,这个小子,只有我能动的,你们这些人,不配!” 幽蓝长剑,蓦地蓝芒大胜。 将她的如雪般的白衣身姿整个环绕住。 “嗡——”的一声高亢的清鸣,那幽蓝长剑蓦然从她素指间飞出。 一道绝艳蓝芒直插苍穹。 那天色,竟然蓝芒尽染。 那数十个杀手,哪里见过这般异象,皆吓得宛如木雕泥塑一般。 “听荷!斩!” 白衣如幻,她身姿轻动,惊鸿一瞥。 这数十人竟感觉到了无边的冷意和杀机。 那幽蓝长剑在苍穹中疾速旋转飞舞,幽蓝剑芒四溢飘荡。顷刻之间一股惊天的剑气不断的在剑身周围聚集涌动。 “叱——” 半空中,如雪白衣身影蓦地伸出一根葱指,朝着那数十人的核心处一指,冷声喝道。 那幽蓝长剑再不耽搁,化作一道耀眼蓝色剑气,从苍穹之上,猛然冲下。 瞬息之间,将那数十杀手的身形,全数笼罩在浩大的蓝芒之中。 “轰——”的一声巨响。 剑气震荡四溢,雪浪奔涌迸溅,弥漫开去,遮了四周方圆。 苏凌眼前,那幽蓝长剑正插在自己身前数丈的雪地之上,直轰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然飘然而至,立于幽蓝长剑之后。 白衣倾城,清影如歌。 那震荡的剑气字幽蓝长剑之上轰然铺开。 刹那之间,那数十个杀手如遭重击,朝着四周暴退翻滚开去。 有十数个杀手已然倒在地上翻滚惨嚎,饶是起不来了。 一剑之威,强横如斯。 苏凌这才发觉这白衣女子竟然认识,这可是个神仙! 他狂喜道:“原来是仙子姐姐!好久不见。” 那刀疤脸还是有些功夫,被震的倒退十数丈,将手中弯刀朝地上死命一杵,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白衣女子也不理苏凌,只是抬了螓首,白色面纱中眼眸透出两道冷意,声音也是冰冷道:“哪个近前,死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敌巢惊心 原本占了绝对优势的紫衣杀手一方,在这白衣女子突然出现之后,形势转瞬直下。 刀疤脸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自己周围,能站起来出手的,加上他自己怕是十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不过他想到洞里的那些高手,还有护法在,便出不了乱子。 想到此处,他这才大吼一声道:“能站起来的,都给我起来,保持阵型,别装娘们儿在地上嚎叫!” 他一喝之下,竟还真就有效,那地上东倒西歪的人中,还真就有七八个紫衣杀手,咬牙站了起来,迅速的聚拢在刀疤脸的身后。 刀疤脸这才有了些许底气,兴许自己扛上一阵,待护法手中的要紧事办完之后,便能出动支援自己。 若是护法出手,这局势就不在话下了。 想到此处,他强压气息,这才倒提弯刀向前几步,一指那白衣女子喝道:“你这小女娘,好狠,大爷一时之间不备,着了你的道了,说,你到底是谁?” 那白衣女子却也不回答,忽的又伸出一根葱指,朝着他点了一下,又朝着他身后点了起来。 声音依旧冰冷,似乎没有一丝的喜怒波动道:“一、二、三......十二......” 她这才轻轻将那插在雪中的幽蓝长剑拔出,轻轻的吹了吹。 气息如兰如馥,那面上的白纱轻轻被她吹起飘荡,竟隐隐能看到她绝美的雪颌和朱唇。 紧紧这浅浅的一露,就连刀疤脸都有些看得呆了。 竟是想不过一切的欺身向前,粗暴的,不对,轻轻的揭了她的面纱,看看她的容颜到底有多么的绝世倾城。 太粗暴了,弄疼她了,岂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么? 那白衣女子似乎淡淡笑了下,声音仍旧冰冷,低低道:“不要浪费本姑娘的时间,你们十二个,一起上吧!” 那刀疤脸脸上的横肉跳动了几下,这才色厉内荏的吼道:“小女娘,猖狂!给我上!” “杀——”身后的十一个紫衣杀手,皆同时举起手中弯刀,呼喝一声,朝着白衣女子冲了过去。 那白衣女子竟似恍若未闻,反到转过身去,朝着苏凌轻轻的抬了抬下颌道:“苏凌,你还能起来不能?” 苏凌一阵头大,暗想这等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你怎么连躲都不躲一下。 苏凌这才迅速起身,朝着白衣女子迅速笑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道:“神仙姐姐,小心你身后啊,别只顾着跟我唠嗑......” 那白衣女子将头一歪,带动白纱一荡,呐呐出言道:“唠嗑?此为何意?” 苏凌大急,眼看身后已然有两个行动迅速的紫衣杀手弯刀高举瞬息便要冲至。 苏凌只的一提手中问相思,大吼一声道:“神仙姐姐,闪开!” 他屏息凝气,便要摆剑纵身挡在白衣女子身前。 可就在他将纵身还未纵之时,那白衣女子却忽的清叱一声道:“烦——” 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也不回头,只是右手的幽蓝长剑蓦的蓝芒大胜,她握在手中,朝着气势汹汹,顷刻便至的那十一个紫衣杀手轻轻一拂。 “轰——” 又是一声巨响,再看那十一个紫衣杀手,也不知怎地,竟似被什么巨力掀翻一般,根本稳不住身形,瞬间东倒西歪,弯刀撒手,躺在地上,翻滚不止,哀嚎连连。 抽搐片刻,皆没了气息。 苏凌看在眼里,瞳孔一缩。 妈的妈我的姥姥,这还叫武功么? 他只得伸出一根大拇指,在白衣女子面前白纱一竖道:“神仙姐姐,你真不是人!” 那白衣女子正自将长剑还鞘,听他这一句,忽的抬起头来冷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凌忙给自己嘴上来了一巴掌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真是神仙......” 白衣女子这才冷嗔道:“等会儿再跟你计较,我先打发了那个丑鬼。” 她说罢,朝前踏了两步。 白衣如雪,缓缓飘荡。 她轻轻指了指那刀疤脸道:“你是出手啊,还是滚回洞里送信啊?” 那刀疤脸一脸惊恐,脸色煞白,那刀疤竟显得更深了些。 他由于恐惧,面色更显狰狞,忽的大喊一声道:“你.......不要过来!” 苏凌在白衣女子身后,看着这五大三粗的刀疤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差点没笑喷了。 大哥,你就这点成色,太对不起你这彪悍外形了吧。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道:“那你还不滚进去送信,让你们那什么狗屁护法的滚出来见我!” 说完,她不再看那刀疤脸,转身朝苏凌走去。 那刀疤脸见这白衣女子毫无防备的转身朝苏凌去了,忽的眼神变了数变,犹豫、胆怯、愤怒和狂热,忽的举起手中弯刀大吼一声道:“给我去死吧!” 说罢挥起大弯刀搂头便剁! 苏凌脸色一变,刚要出言提醒,可话到嘴边,才发觉自己要是说出来真就没什么意义了。 那刀疤脸只是刚把手中弯刀举过头不出的刺鼻味道。 方圆的洞壁上也被染上了如水池一样的颜色,显得怪异而丑陋。 水池旁,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巨大的大陶缸,一人多高,两人方能合抱。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木质的不知名的巨大机器和架子,不知作何用处。 这空间的最深处,数个石阶之上,有张石凳。 石凳之上半倚着一个身材长硕的紫衣男子,带着一个铜兽面具,看不清五官。 他左臂和右臂各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紫衣女子,那两名女子却是体格风骚,狐媚无比。 而他右手的两指之上还挂着一个银色的酒壶,不住的往嘴里倒着酒。 台阶之下,数十人正忙忙碌碌,将那些机器、架子和一人多高的巨型陶罐往洞的深处搬去,不知搬向何处。 人群出来进去,却没有一丝声音和交流。 细细看了这些人,有人着紫衣,皆是会功夫的杀手,但还有部分只是寻常粗布衣衫,看起来倒像是一些工匠。 便在这时,一个紫衣身影疾速的跑了进来,径直走到这紫衣兽面人前,低低的道:“护法,那刀疤死了,连着还折了数十个兄弟.......” 那紫衣兽面人正对两个艳冶女子上下其手,听他这一说,才又狠狠的在左侧女子胸脯上抓了一把道:“谁这么大本事这才多久,三十几个人全死了,再加上个七品武者刀疤头......” 那紫衣人忙道:“是一个白衣女子.......白纱照面,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那紫衣兽面人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个雌儿......那刀疤平时不是挺能收拾娘们儿的么,怎么这个娘们儿都搞不定,真就是个废物......死就死了吧......” 那紫衣人这才又低声道:“他们进洞来了,不过不太熟悉道路,但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找到这里来!” 那紫衣兽面人这才一推那两个艳冶女子,长身站起朗声道:“怎么样,都搬了这许久了,搞什么?还没搬完?” 有下面人回话道:“护法,基本搬完了,只是这下小瓶小罐的,散散碎碎的,实在不好拿啊。” 那紫衣兽面人挥了挥袖子道:“这些玩意儿,无关紧要,他们死在这里,总要给他们点陪葬品不是!” 说完他大吼一声道:“都给我集合!” 他一声令下,这些忙碌的杀手进而工匠皆放下手中活计,全数在紫衣兽面人的阶下集合。 那紫衣兽面人这才点了点头道:“一会儿一个兄弟陪着咱们一个宝贝工匠,朝后面撤走,哪个要是敢畜出声,敢掉队,那就别怪本护法不客气了!听清楚没有!” 那些紫衣杀手皆喝道:“喏!” 而那些工匠则是唯唯诺诺的低头不语。 那紫衣兽面人这才一挥手,这集合的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洞内深处去了,不过一会儿时辰,那深处翻滚的黑暗便将这群人无声无息的吞噬掉了。 那紫衣兽面人这才忽的冷笑几声,一甩那紫色宽大的后摆和袍袖,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 苏凌和白衣女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洞中走着。 只是无奈这洞内的空间太大了,仿佛又是一个世界。 不仅如此,原本石壁上是有火把的,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然被人全数熄灭了。 而且,他们这样没头没脑的走着,前方又多有岔路小道,他们来回折返,当真是又耗时间,又费体力。 苏凌大实在有些累了,喘着粗气,举着火扇道:“白姐姐,不行咱们回去吧,这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什么是个头啊!” 那白衣女子哼了一声道:“你这小身板,这么快就不行了?” 苏凌忽的一挺胸膛道:“谁说我不行来着,这才哪到哪啊,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白衣女子这才又道:“那就赶紧走,废什么话!” 苏凌又走了一阵道:“不是,这洞深不见底,万一等下蹿出些蝙蝠、毒蛇啥的,你不害怕?” 白衣女子径自走路,也不看他道:“比起小青来说,它们能叫蛇么?” 苏凌闻言,这才欣喜道:“什么,小青没死么?” 白衣女子淡淡道:“我阿爷出手,那小青自然无事,现在说不定正在山里逮熊罴练手呢......” 苏凌心中暗喜,若是张芷月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更加的欢喜呢。 苏凌忽的嘿嘿一笑道:“我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了?” 白衣女子扭头有些意外道:“你怎生知道的?” “你看,那蛇叫小青,姐姐又是白姐姐,那你是不是叫白素贞......” 白衣女子一阵疑惑道:“白素贞?是哪个,可也会剑术?比我凌武城弟子可还厉害么?” 苏凌忙讪讪的摆摆手道:“白素贞厉害,不过也比不上她夫家许仙的,那许仙可是敢......” 他话说了一半,便咽下不说了。 那白衣女子哪里肯依,转回头来几步走到苏凌近前道:“许仙如何?尚品还是无上宗师?” 苏凌嘿嘿一笑道:“玩蛇宗师......” 两人又行了一阵,苏凌忽觉的一股刺鼻的味道从前面幽暗之处传了过来。 那白衣女子也闻到了,转头道:“这什么味道......” 苏凌摇摇头道:“不敢确定,好重的味道,我想应该离他们藏匿之地不远了,咱们加紧些。” 两人脚下加紧,又走了一阵,只觉得这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重。 正自犹疑,忽的看到前面隐隐有亮光。 苏凌一拉那白衣女子衣袖道:“白姐姐,就是那里!” 白衣女子眼神先是落在苏凌拉她衣袖的手上,哼了一声,将衣袖抽走道:“快走!” 两人催动身形,两道白影顷刻即至。 直冲到当场,这才停下脚步。 两人两双眼睛,朝着周遭细细看去。 一池暗红又泛着褐黄色的臭水,旁边还有几个残缺木架子,架子周遭,无数小小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胡乱放着,有的已然破碎残缺了。 周遭石壁,有八盏火把灯,火焰毕毕剥剥响着。 除了这些,再无它物。 那火焰的声音,更显得深洞寂寥无声。 “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那白衣女子出言问道。 苏凌摇摇头,朝着那一池颜色不正的水中捧了一些出来闻了闻方道:“看来这水便是这刺鼻味道的源头了。” 苏凌又抬头观察了一番,愣神道:“人呢,什么鸟护法呢?” 两人正自疑惑。 忽的整个山洞中传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桀桀桀桀——哈哈哈哈——” 这怪异阴恻的笑声瞬间在洞中弥漫开来,一阵接着一阵,合着回音,让人不由的毛骨悚然。 “我滴个神啊,什么鬼怪!”苏凌汗毛都竖起来,刷的抽出了问相思。 那白衣女子也是向后退了一步。 手中的幽蓝长剑,轰然飞出,盘旋在她的身侧,发散着微微蓝芒,嗡嗡轻鸣。 苏凌大声嚷道:“你大爷的,装神弄鬼吓唬小爷,给我滚出来!” 话音方落,只听“啪、啪、啪、啪——”四声响过。 左侧四盏火把瞬间熄灭,那洞立时暗了许多。 苏凌和白衣女子的眼中,蓦地出现一道幽紫色悬浮身影,在半空之中极速飘荡,宽大紫袍无风自荡。 而那阴恻怪异的笑声也是从这悬浮身影处发出来的。 这幽紫身影,身形飘忽不定,游荡在洞壁左右四处。 倏忽不见。 宛如鬼魅幽魂。 那诡异身影刚一消失,原本熄灭的四盏火把,顷刻之间再次燃烧起来。 瞬间将洞内照的通透。 苏凌赶紧借着光线充足,仔细的寻找方才那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过片刻,又是“啪、啪、啪、啪”四声响过,右侧的四盏正旺的火把,顷刻之间熄灭。 洞内再次暗了下来。 那个幽紫色的飘忽身影,又再次悬浮出现,忽左忽右,鬼魅幽幽,骇人心魄。 苏凌刚想开口,那白衣女子却是向前一步,蓝芒长剑虚浮眼前,冷声道:“莫要装神弄鬼,紫幽蝙蝠,别人不认得你,姑奶奶可是认得的!速速出来受死!” 话音方落,那“桀桀”怪笑再次回荡在洞内方圆。 一声幽冷的声音蓦地从他们身后响起道:“既然知道本护法是谁,小女娘倒是有些道行,看看你能在本护法手下撑过几合,统统死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塌地陷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阴恻恻的声音让苏凌觉十分不舒服。 “这是个什么怪物?人呢?人哪去了?老蝙蝠,老乌龟,有本事,你过来啊!过来啊!”苏凌这句话,可不是有意模仿,因为那个人的身形实在飘忽,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蹿出来给自己一下。 “你后面,小心!”白衣女子蓦然出声。 苏凌大惊失色,便觉着脑后生风,亦有金属破空之音,瞬息即至。 想要转头,却是事比登天。 那紫幽蝙蝠出手实在太快了,苏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也一刀砍了下来。 “无头侯了......完犊子......”苏凌一脸哭丧,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 那白衣女子冷哼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道:“躺下......怎么这么笨呢?” “咚——”的一声,苏凌应声倒下,只觉得自己的腿弯处火剌剌的疼。 将将躺下,只觉眼前一道巨大的幽紫身影,从他面前一掠而过。 那宽大的袖子展开飘荡,真如一只巨大的蝙蝠低空掠过。 苏凌还未及看清楚,只觉从那幽紫身影中蓦地激射出一道利芒,自上而下,直穿他的胸口。 完蛋,还是死! “嗡——”的一声清鸣,原本悬浮在那白衣女子身前的幽蓝长剑,一道蓝芒,化为一道流光,下一刻便已挡在苏凌近前。 “当——”的一声,那来势汹汹的利芒正撞在幽蓝长剑之上。 紫芒蓝芒,刹那迸溅。 一息之间,紫芒尽散。 儿那幽蓝长剑却仍旧悬浮在苏凌近前,蓝芒大胜。 一只素手蓦然而出,一把握住幽蓝剑柄,横着只一推,幽蓝剑气平铺弥漫。直冲漂浮在苏凌上方的紫色身影。 那紫色身影咦了一声,身形暴退而去。 待他在十数丈外落下地时,却见白衣女子已然执剑挡在了苏凌前面,浑身气息冷若寒冰。 “能不能起来了?......”那白衣女子并不看倒地的苏凌,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苏凌一边揉着腿弯站了起来,一边嘟嘟囔囔道:“白姐姐,下回踢我的时候,能不能下脚轻一点,你这一踹,万一把我腿给我踹断了,一会儿出去,你得背我......” 白衣女子知道苏凌这是在贫嘴,并未回头看他,只冷冷的望着十几丈外的紫衣人——紫衣教,左护法,紫幽蝙蝠,燕无归。 那燕无归桀桀怪笑,脸上的兽面也跟着他的肌肉抖动,声音阴恻恻的道:“小女娘,有些本事。”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道:“燕无归,你除了会装神弄鬼,还能干什么?” 苏凌闻言,呸了一声道:“还真是乌龟!燕无归,你还会一件事,缩头乌龟,不敢正面跟小爷打......” 燕无归似乎被苏凌激怒了,冷哼一声道:“凭你,本护法就先吸干你的血再说!” “雾草!你跟青翼蝠王韦一笑是一家子不成?”苏凌骂了一句道。 “什么青翼蝠王,你小子胡说什么,还不受死!”燕无归“死”字方一出口,人已经消失。 “还玩这个?”苏凌嚷了一句道。 可他刚想找一找这个燕无归,却发觉眼前紫影一闪,那燕无归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他的近前。 手中弯刀搂头便剁。 苏凌妈呀一声,手中问相思死命向上便抬。 “当——”正撞在弯刀之上。 苏凌如受剧震,整个身体倒飞而去,后背正撞在那水池边上,幸亏他死命的控制身体,要不然定会一头栽进那刺鼻的水池里,喝个肚圆。 苏凌干脆躺在那里不动了,反正自己起来也是倒下,他摆摆手道:“不玩了,小爷躺平了,还不行么?” 白衣女子冷声道:“燕无归,堂堂九品巅峰境的高手,欺负一个六品境界的人,不怕失了身份么?” 苏凌一翻白眼道:“怎么又是一个九品巅峰,小爷最近倒霉,先碰见一个死变态是九品,这里又冒出来一个,怪不得小爷一招也接不住。” 那燕无归桀桀怪笑道:“小女娘知道本护法是九品巅峰,还不跑,看来是想跟你这小白脸情郎死在一处了!” “情你个大头鬼......你这人不但变态,而且八卦......”苏凌躺在地上,嘴还穷对付。 “看看谁死!......” “听荷雨!......”白衣女子蓦然出声。 再看手中幽蓝长剑清鸣一声,竟化作点点蓝芒剑幕,宛如凭空而现的绵绵雨珠,滴滴落下。 “叱——”那白衣女子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流光,从那点点蓝色剑雨之中瞬间穿过。 待她穿过这蓝色剑雨之后,那无数点点的蓝色剑雨忽的快速涌动起来,顷刻化为一道流光,汇聚成一滴耀眼光点白衣女子手中握着的长剑之上。 “别动!”白衣女子身形再次出现之时,点点蓝色剑雨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手中幽蓝长剑正抵在燕无归的哽嗓咽喉之处。 一身清冷,白衣绝世。 燕无归似乎并不惊慌,仿佛幽蓝长剑并未抵在他的哽嗓一般,兽面上露出的双眼竟有些狂热,桀桀冷笑道:“听荷五剑,第一剑——听荷雨!果真玄妙!小女娘你竟是凌武城镜无极门下!” “算你有些见识!还不束手就缚!”白衣女子冷声道。 “笑话!五剑只出了这一剑,就想打败我!” 燕无归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形竟然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凌躺在地上直摇头,仿佛在看玄幻大片道:“乾坤大挪移也没这么快吧,大哥......” 忽的,燕无归的声音自高处传来道:“小女娘,我已然看破你的境界不过八品而已,那听荷五剑虽然厉害,但你区区八品境界,不过只能使出前三剑而已......” 白衣女子蓦然转身,却见那台阶的石凳之上,燕无归正身形悬浮,宽大的紫衣无风飘荡。 “三剑对付你这个蝙蝠也是够用的!”白衣女子冷然道。 “是么?......既如此,本护法还有要事,就不陪你们玩了,你们跟我的儿孙们玩会儿吧......” 他说完这话,紫衣蓦地鼓荡起来,刹那之间,几十道幽紫光芒激射而出,更有吱吱吱吱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凌盯睛看去,只吓的妈呀一声翻身而起。 眼前几十只长着幽紫羽翼的巨型蝙蝠,皆红眼獠牙,吱吱吱的凄厉叫着,朝自己和白衣女子铺面而来。 便是整个洞中都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真有蝙蝠啊.......”苏凌脸色变了数变。 刚想硬着头皮向前冲去。 白衣女子却冷哼一声道:“退后,不怕被这毒蝙蝠咬死,就抱头蹲下,别动!” “好勒您呐......” 苏凌倒也听话,真就立刻蹲在地上,做了个标准的双手抱头的姿势。 白衣女子冷叱一声道:“斩清波——” 再看手中幽蓝长剑,剑芒大胜,顷刻之间迸溅出数道连绵不绝的浩大剑气。 仿佛清波风吹起,激荡缠绕,一波剑气蓦然向前,其后又极速的生成新的一波剑气。 剑气连绵不绝,翻涌如波。 便在这时,白衣女子一道残影,已然迎着铺面而来的蝙蝠潮而去。 她的身影瞬间被巨大的蝙蝠潮湮没。 苏凌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看不清楚状况了。 只有眼前,蝙蝠潮翻涌,缝隙之间更有一浪接一浪的紫芒剑气直透而出。 耳中不断的传来巨型蝙蝠的惨叫声和扑簌簌的跌落在地的声音。 “吱吱吱吱——”“砰砰砰砰——” 彷如一夜秋风,吹落枯叶无数。 顷刻之间如雨的蝙蝠身影尽数从半空之中跌落尘埃。 而幽蓝剑光过处,铺天盖地的暗红色蝙蝠血迸溅翻滚,血浪滔天。 就如下了一场血雨一般。 刹那之间,血雨住,吱吱砰砰的声响消弭于无形。 那洞内竟有股说不出的死寂。 那白衣女子的身影虚浮于半空之中。 周身蓝芒隐隐,白衣荡漾,清冷绝世。 那滔天的蝙蝠秽血,竟一滴也不曾落到她如雪的白衣之上。 苏凌可就有点惨不忍睹了。 整个白衣血污满身,竟成了暗红色的,闻起来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腐臭味道。 苏凌实在是抵挡不了这浓重的味道,脸色蜡白,哇哇的吐了起来。 那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只看着他吐个没完。 苏凌好一顿吐,这才止住,还是心中好一阵恶心。 “出门不带伞......失误......失误......”苏凌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欲再吐。 白衣女子冷声道:“先别吐了,那燕无归不见了!” 苏凌闻言,这才忘记自己一身血秽之事,抬起头来和白衣女子细细找寻。 再看这洞中除了几十只死在地上的巨大蝙蝠之外,哪里还有那燕无归的身影。 “这个乌龟,放了毒就跑啊!出来......赔我衣服!”苏凌一边找,一边大声嚷着。 两人戒备搜寻,也不见燕无归的身影。 白衣女子缓缓的摇了摇头道:“这燕无归并不想恋战,只是拖住我们一时半刻而已,苏凌现在怎么办?” 苏凌在这洞内方圆踱了几圈,蓦地发现两扇巨石,巨石之间,竟有一个微不可闻的缝隙。 他用眯着眼睛朝那缝隙之中看去,只觉得里面幽深寒冷,似乎是条通道。 苏凌想了想方道:“白姐姐,你能把这两扇巨石挪开么?”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道:“你怀疑这巨石之后有密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整个洞内,只有这一处缝隙,那死乌龟蝙蝠要跑,定然从这里走了没错。只是他知道如何开启巨石密道机关,咱们不清楚罢了。” 白衣女子不说话,走到这巨石之前,敲了几下,方道:“我试试看吧......” 言罢,她将幽蓝长剑悬在腰间,伸出两只玉手,扣住两扇巨石的缝隙。使了使劲。 那两扇巨石竟然纹丝未动。 “这......”白衣女子有些不甘心,忽的调动全身气息,白衣荡漾开去,全身气息灌于双手之上。 “哼——”白衣女子冷哼一声,双手再次用力向两边挪动巨石。 结果,她试了数次,苏凌喊了数次加油。 那巨石只是从,疾至白衣女子近前,使劲的抓住白衣女子的手。 触手之间,冰冷异常。 他也顾不了许多,转过身去,将白衣女子护住。 “轰隆——”骇人巨响。 无数泥土气浪挟裹着巨石向苏凌砸去。苏凌脚下的土地也訇然裂开了无数的的缝隙巨口。 “苏凌,闪开——”白衣女子大喊一声。 “不——若是今日被炸死,死的也只能是苏凌!” “轰隆——轰隆——” 天塌地陷。 无边翻涌的巨石和尘土将那两道紧紧靠在一起的白色身影顷刻吞噬埋葬。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六章 跟我走吧 天摇地动,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震彻山谷。 龙台大山,宛如一头沉睡百年,开天辟地后,蓦然苏醒的巨兽。 跳动翻滚,嘶吼轰鸣。 乱石纷纷,自苍穹峰话,也不抬头。 只是重复着这个捧土、挖土、搬石的动作。 不知疲倦,不曾想过半分停下。 终于,那泥土之中,露出了点点雪白和暗红。 雪白是他的衣衫,暗红是他衣衫上沾染的蝙蝠血。 终于,他的全身都从泥土中显现出来。 可是她看了他一眼,却忽的泪如潮涌。 他的姿势啊...... 却是那个向前的,倾着的,将她拥个满怀的姿势。 她把他挖出来,他依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她一阵的凄然,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苏凌.......” 黑暗之中,她放声大哭。 昏昏沉沉之中,苏凌只觉得脸颊一点冰冷。 紧接着,一点又一点的冰凉。 是下雨了吧...... 下雨天,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我真的真的好累啊。 一阵空白。 忽的他的身子一震。 不不对,那天塌地陷。 那满目烟尘。 那万物湮灭。 还有那抹白衣。 我不能让她有事,苏凌,不能让她有事。 苏凌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挫骨扬灰的痛。 就仿佛被直落苍穹的万钧星幕碾压过一般。 他终于记起,哪里是天塌了。 只是有人将这洞炸塌了,无数山石和泥土一起朝自己涌来,将自己掩埋。 她如何了?他尽力的护她了。 她还好吧.....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被人抱着,只是抱他的人身体冰冷如雪。 他看清了眼前。 是她,抱着自己。 “白姐姐......”他声音极低,气若游丝。 “苏凌......你没死......我以为......” 苏凌使劲全身力气,这才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白姐姐.....你怎么哭了......”苏凌低声道。 他眼前,这白衣女子脸上的轻纱已然被泪水打湿了,半边滑落,只剩了半边仍遮着她半张容颜。 苏凌使劲咬牙,向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水。 可手伸出一半,却再也没有力气,缓缓的垂了下来,触碰到她半遮的轻纱。 轻纱如梦,缓缓从她脸颊出飘落,无声的落在一旁。 她的容颜,全然出现在苏凌的眼中。 清冷无方,绝世倾城。 泪光盈盈。眸中有点点星河。 眉心之间,似清冷、似凄哀、似落梅听雪。 似从未识得人间烟火。 他一时之间,看得痴了。 她不躲不闪,就让他这般看着。 “苏凌......你终于醒了。”她眸中清冷之中带着三分欢喜。 苏凌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依旧抱着他,也不说话,一如他那般缓缓的闭上眼睛。 这个只容得他们两人的封闭坍塌方寸空间,只有微微的呼吸和她身上幽幽的冷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和她依旧这个姿势。 仿佛永恒。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缓了许多道:“白姐姐放我下来,我大概是能动动了。” 她才缓缓的将他放开。 苏凌挣扎了一番,兀自咬牙撑起身体。 还好,手脚都还能动,只是挫骨的疼痛依旧不减。 身上好多处都是被山石擦砸的伤口,细细的渗着血。 虽然外伤看起来有些惊心,但好在,未伤到骨头。 “为何我都被山石和山土埋了,却只是外伤,没有伤到骨头。”苏凌有些侥幸,又有些心有余悸道。 “虺蛇胆......煅骨易筋,可不是说说而已。你救我的时候,也是整个身子弓着,护住你的身体脆弱各处。山石其实已经碎裂了,泥土因为积雪,湿润松软......”她小声的说着。 “原来如此......虺蛇胆竟然如此厉害......” 白衣女子点点头,轻声道:“你可知天戟战神段白楼,他一直无法突破到无上宗师境,便是机缘巧合之下,斩了一条幼年的虺蛇,取了蛇胆服下,便不日突破,何况你取那虺蛇胆,是个成年的虺蛇......另外你昏厥之时,我让你服了师尊炼得九逆丹。”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那虺蛇胆的功效果然到了关键时刻才能看出它的强横之处。 也算自己命大了吧。 他低声道:“还是多谢白姐姐斩了那虺蛇......” “我叫轩辕听荷.......” 那白衣女子忽的轻抬螓首,眸中点点星光,低低说道。 “轩辕......听荷......” 苏凌喃喃道。 “这名字......很好听......” 苏凌忽的想起了什么,蓦地出口道:“轩辕......离忧山轩辕阁谷主轩辕鬼谷,便姓轩辕,姐姐也姓轩辕......” “那是我阿爷......”轩辕听荷低声道。 苏凌这才蓦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个雨夜,我阿爷与你相谈,他是个惜才之人,便有心收你为弟子,只是你心在入世,因此机缘未到。”轩辕听荷的声音渐渐的又变得清冷起来。 “我阿爷和我师尊镜无极先你一步到了启垕镇,发现了魍魉司的踪迹,只是他们何等身份,所以才让我留下助你......”轩辕听荷声音清冷道。 苏凌闻言,更是吃惊道:“你说那个.......那老先生是......” 轩辕听荷淡淡的点了点头道:“凌武城,剑庵,剑圣——镜无极。”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那个雨夜他只觉所见之人皆不寻常。 未曾料到。 一个是大晋皇叔刘玄汉。 一个是天下文章出离忧的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 还有一个竟然是天下武学出凌武的剑圣镜无极。 随便拉出来一个,这大晋便可以风起云涌,随便拉出来一个便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白姐姐......听荷姑娘......” 苏凌一时习惯了,急忙改口。 “你可以只唤我听荷。”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寻一个人.......” “谁?” “紫电龙枪。” 苏凌一怔道:“白叔至,白大哥?”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你识得他?” 苏凌点了点头道:“认得,他教过我武艺。” “他是我剑庵的记名弟子,背负血海家仇,只是不应现在离开凌武城的......他打不过凌一剑。”轩辕听荷淡淡道。 苏凌还要再问。 轩辕听荷却站起身来,面色清冷道:“苏凌,你还能自己起来么?” 苏凌只觉得轩辕听荷的性子太过清冷,这才道:“听荷,你还是多笑一笑好......” “你......若能起身,随我四下瞧瞧,看看哪里能出去......”轩辕听荷一扭头,看着前方,不再看他。 “好......” 苏凌使了几次劲,方才咬牙,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却身躯佝偻,浑身剧痛更甚。 “我可以的......” “苏凌,跟我走吧......” 她不看他,忽的幽幽道。 “走,好这就找出口......” “不,跟我走吧,去离忧山。” 轩辕听荷说完这句话,忽的转头看向苏凌。 神情已然清冷,星眸如雪。 “我......”苏凌一时语塞。 不过转瞬之间,轩辕听荷又转回头去,冷声道:“罢了......当我从未提起......” 苏凌心中也是一阵惆怅,叹了口气幽幽道:“还是先看看怎么离开这里吧。” 两人在这狭小的坍塌空间转了好一会儿。 四周都被封死,根本没有出路。 他俩若是一直不动,那洞中的空气也许还能让他们多撑一些时辰。 可这一番寻找,不但出口未曾找到,反倒觉得越来越憋闷,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没有出口的,我们会困死在这里。”苏凌低低喘气道。 “有出口......” 轩辕听荷并不看他,只是抬头看着已然坍塌的密道顶端。 清冷的双眸流转,不知想些什么。 “你说什么,哪里有?”苏凌摇头道。 “有便是有,轩辕听荷从不骗人。”轩辕听荷依旧望着上空。 “啊?......”苏凌有些不知道如何说了。 “若只是你,便真就没有出口......若是我,便有......” “你说说看......”苏凌依然不信。 轩辕听荷看着上空,幽幽道:“天上,天上有出口......” 苏凌一阵无语道:“天上?天上是坍塌的山石和泥土。” “轰开便是......”轩辕听荷淡淡道。 “对啊......轰开......什么,轰开!?”苏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凌退后......”轩辕听荷冷声道。 苏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得按她说的,后退到无路再退的地方。 “听荷剑!......”轩辕听荷忽的冷叱一声。 “嗡——”一声清鸣。 轩辕听荷纤腰间的幽蓝长剑一声清鸣,竟再猜飞出,悬浮在她的身前。 幽幽蓝光,盈盈如幻。 现在看来,这幽蓝听荷剑,却是柔光无尽,锋芒尽敛。 “你要用剑挖啊?”苏凌有些疑惑道,“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不,听荷长剑,剑开天门!”轩辕听荷声音淡漠,似乎在说着一件平常的事情。 “剑开......天门?”苏凌有些懵,这不是姓李的招数么? 再看轩辕听荷,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忽的浑身气息一变,满身清冷气息更甚。 素手一扬,朝着那听荷剑指去。 “微雨听荷,断寒江——” 她蓦地出口,声音清冷。 衣袂飘荡,雪颜绝艳。 但见幽蓝听荷长剑蓦地剑身幽蓝剑芒大胜。 蓝光剑气缭绕翻涌,缓缓的向上升腾。 嗡—— 一声剑鸣,彷如暮鼓晨钟,渺远浩荡,空寂清冷。 瞬间,一道幽蓝光柱缓缓浮现在听荷剑的剑身之上。 渐渐的那光柱的蓝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聚。 最终,就在这狭小空间,这道乍然而现的幽蓝光柱凝成实质。 就似一柄遮天的幽蓝巨剑。 将上空之处全是遮掩。 那满是覆盖的山石和泥土也尽染成了蓝色。 而长剑听荷缓缓的脱离这光柱,重又被主人执在手中。 轩辕听荷这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听荷剑似乎也欢快的清鸣,仿佛回应。 但见轩辕清荷忽的冷眸一闪,低低的一声冷叱道:“开天——给我破!” “轰——” 破字刚一出口,轩辕听荷只是朝着那幽蓝光柱巨剑轻轻的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长剑。 但见那幽蓝光柱巨剑蓦地变得闪耀无比。 无尽的蓝芒光辉将整个空间照了通透。 仿佛白昼。 苏凌只觉那蓝芒太过闪耀,自己都不敢直视它的锋芒。 顷刻之间那蓝色光柱巨剑,自下而上朝着遮掩苍穹的坍塌山石和泥土一往无前的冲去。 瞬息而至,直直的与这不知多厚的坍塌山石和泥土撞在一处。 “轰——”的连响数声。 山石泥土迸裂四散,哗哗落地。 烟尘涤荡弥漫,久久不散。 过了许久,烟尘散去。 那耀眼蓝光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轩辕听荷这才收剑转身,淡淡道:“这不便是有出口了?” 苏凌蓦然抬头。 眼前天空幽蓝,星斗满眼。 “我们出去!”轩辕清冷的声音响过,早已一道流光,投向上空开口之处,转眼立在这洞口之外,淡淡的看着洞内一脸惊骇的苏凌。 苏凌暗道,这还是不是人......我说凌武城没人敢打呢? 不再耽搁,苏凌咬牙提气,一纵身跃在半空,身体一滞,刚要下落,他嘭的踩住半空伸出的山石,又一换气朝着苍穹直冲而去。 ............ 甫一落地。 苏凌只觉呼吸顺畅,神情气爽。 他抬头看去。 漫天星光之下,轩辕听荷白衣胜雪,负手而立。 手中幽幽蓝剑,清冷飒飒。 苏凌走了过去,两人并肩而立。 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是,哪里?” 轩辕听荷这才出言相问。 苏凌转回头去,却发现茫茫龙台群山在他身后隐约可见。 他这才晓得,原来他和轩辕听荷在密道之中走了许久,那密道竟然如此之长,贯穿了龙台群山数座山底。 “我们应该在龙台山的背面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挖了这么长的密道。”苏凌边说话边想道。 “还有,我已然明白了,那货箱中的东西是什么了,还有那洞内水池为何刺鼻,以及山石为何颜色不正了。”苏凌觉得心中一些谜题已然渐渐解开了。 “为什么?” “因为那货箱中是火药!不过是纯度不高的火药!这整个山洞也好,还是那水池也好,还有那瓶瓶罐罐,都是用来提炼货箱中的火药纯度的......”苏凌一字一顿道。 轩辕听荷默不作声,只抬头看着漫天星斗。 “他们应该是知道我们进来了,所以临时撤走了,我料不差的话,之前还有三批纯度不高的火药,也是在这里提炼的!” 苏凌声音有些激动。 她仍旧不语。 “他们怕事情败露,又想摆脱我们,所以主动暴露了那个密道,引我们进去,然后用火药炸毁密道和山洞,想让我们死在那里!”苏凌的思绪如潮,只觉得从未有过这么清晰的想法。 只是苏凌脸色蓦地一暗道:“然而,炸毁密道就需要很多火药了,他们似乎并不可惜,可见他们手中还有更多难以想象多的火药......他们要做什么?” “这密道显然未到尽头,尽头又在哪里?密道和火药有什么用?还有紫衣教到底要干什么?”苏凌心中解开了一些谜题,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看不透的谜团。 “猜不透么?”轩辕听荷蓦地出声道。 “猜不透啊......”苏凌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何苦绞尽脑汁......不猜了,又能如何......” 苏凌默然不语。 轩辕听荷缓缓转回身,眸中如漫天的星河一般,隐隐有光芒。 她蓦地幽幽道。 “苏凌,跟我走吧,莫要在这个乱世中了,好么?” 苏凌心中怅然若失,低低唤道:“听荷......” 半晌,苏凌的眼中满是决绝,苦笑道:“哪里又不是乱世呢?如果哪里都是,为何不能结束这乱世呢?.......” 轩辕听荷缓缓一叹,目光再次清冷起来。 “真的不跟我走?” “不了......” “好......累了,就去离忧山......我......阿爷在等你......” 轩辕听荷说完这句话,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 忽的转过头去。 “我走了......” 一道流光,瞬息之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听荷......”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七章 谜团难解 龙台大山。 黑夜无声,静谧空荡。 苏凌呆呆的坐在一块大石之上,望着满眼的苍穹星光。 星斗变换,他的眼眸亦在变换。 跟我走吧...... 这句话好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的心中。 他虽然最后选择了留下。 可是他真的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有留下的必要么? 乱世飘萍,没有一棵草不染上血的。 结束乱世? 他做的到么? 如果做不到,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呢? 司空见疑,位卑人轻。 伤痕满身,几乎数次丧命。 值得么? 苍穹星斗无数。 自己比它们孤单。 他怔怔的想着,轩辕听荷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响在他的耳畔。 忽的,他听到了似乎远处密林之内传来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苏凌蓦地有些紧张。 若此时再出现一群紫衣杀手。 自己真的就立时就死了。 他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问相思,将满身的疲惫放在心间。 缓缓起身,朝着密林处看去。 有灯光晃动,一群人,大约有二三十个。 深红衣帽,腰悬细剑。 苏凌看到他们的穿着打扮,这才深深的舒了口气。 暗影司,你们总算来了。 来的真快,快到自己都九死一生了,他们才来。 “伯宁大人,前面是苏曹掾......” “苏曹掾......苏曹掾......” 更多人呼喊他的名字,灯光下皆是激动的神色。 苏凌将问相思当做拐杖,插在地上,自己半倚着,朝他们微笑。 人群最后是伯宁,还有郭白衣。 苏凌想喊他们,却发现自己真的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伯宁和郭白衣大步的走过来。 伯宁满脸歉疚,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曹掾,有事耽搁了,伯宁来晚了......” 苏凌喘息了一阵,这才摇摇头,声音低沉道:“不晚,我总是不用走回龙台城了......我现在连迈步的力气都没了。” 郭白衣手提灯笼,朝着苏凌照了一下,脸色变得无比浓重道:“这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上好多地方都在流血.....” 苏凌轻描淡写道:“总算活着不是,有软床架么......” “快!......”郭白衣神色凝重,朝着身后一招手。 早有四人抬了软床架,又有两名暗影司的人将苏凌抬到了软床上。 苏凌躺好,平复了一会儿,这才闭着眼睛轻声道:“白衣大哥......” 郭白衣忙凑到苏凌近前道:“苏兄弟,有话回去说。” 说着,便要转身吩咐将苏凌抬着转回龙台城。 苏凌一把拉住他,低声急切道:“那茶叶被替换成了黑/火药.....” 郭白衣和伯宁皆是神色一变。 天子脚下,京都王城。 竟然有黑/火药出现,这样的事情既严重又匪夷所思。 “有多少?......”伯宁眉头紧锁道。 “不清楚......之前这里有个洞,很大的洞,里面便是他们提炼精纯黑/火药的地方......可是被我发现了,他们干脆将洞都给炸了,妄图将我埋在下面......只是我料想,他们炸洞必然需要很多的火药,可是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可见他们手中定然又更多的......” 郭白衣神色一变,截过话道:“苏兄弟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先回龙台城,有什么话,等明日......” 说着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伯宁。 伯宁立时明白郭白衣的意思,忙点头道:“祭酒说的极是,先回去吧!” 苏凌这才又闭了眼睛,任由他们抬着,朝着龙台城的方向去了。 只是刚行了数十步,苏凌猛地睁开眼睛,又唤道:“白衣大哥......” “什么事......” “洞内又不下于百人的白骨......查一查吧......从龙台城失踪百姓上入手,问问龙台个衙门,最近三到五个月内,有多少报人口失踪的......”苏凌低声道。 郭白衣神色一凛,面色更为沉重,低声道:“好,你好好休息,这件事交给我和伯宁大人。” 苏凌这才闭上眼点了点头。 ............ 苏凌醒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了。 他躺在床上,朝着周围看去。 不好堂,自己的屋子。 床边炭火炉已然燃尽,微微的有些余灰飘动。 然而,外面却是晴朗的天气。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了满床。 他竟觉得有些暖意。 他又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阳光的温度,这才缓缓起身。 只觉浑身像酥了一样,酸沉乏力。 这已然不易了,他昨夜整个人被崩塌的碎山石和泥土埋葬。 若不是虺蛇胆和九逆丹。 怕是连命都没了,何况现在他还能起身活动。 他缓缓走到不远的桌前坐下。 桌上有茶卮,他倒了一卮,大口的吸进嘴里。 然后又倒了一卮。 接连喝了三卮,他才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一些。 他拿起旁边的纸笔,埋头写了起来。 第一张纸。 是那句谶语。 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字迹歪歪扭扭,他真的用不惯毛笔。 第二张纸。 三个字,承天观。 第三张纸。 四个人的名字,瑜吉、观舸、萧笺舒、燕无归。 第四张纸。 写着几个地方:承天观、两仙观、山洞、密道、紫衣教、漕运码头。 最后一张纸。 只有两样东西,茶叶、火药。 然后苏凌将每张纸都平铺在桌上。 眼神不错,眉头微蹙的一个接一个的看了数遍。 这是如今苏凌掌握的所有线索。 或者说琐碎的,片段。 它们之间有什么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茶叶被调包成了火药,可是究竟有多少火药,他已然不清楚。 然后剩下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凌想的头昏脑胀,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苏凌有些无奈,苦笑着甩了甩头。 老罗,你那本演义秘籍,也没写这些玩意啊。 便在这时,门缓缓的被推开。 苏凌眼角的余光,看到正是郭白衣和伯宁两人。 他不动声色的将写着萧笺舒那张很多人名的纸抟成一团,搁在袖子中。 这才转头向这两人打招呼道:“来了......坐!” 郭白衣和伯宁这才在桌旁坐了下来。 郭白衣看了看桌上的这些写着字的纸,这才笑道:“字是该练练......” 苏凌尴尬一笑道:“若不是怕漏掉这其中的一些线索,我是不会写字的,字容对不起人啊......” 苏凌这才有些嗔怪的看了几眼两人,道:“你们这俩人,昨天为何去的那么晚,早去我也不会这么惨啊!” 伯宁这才又满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曹掾,昨天我和白衣兄碰面之后,便迅速的派了一队人先去漕运码头抓了那个谭敬,另一队我和白衣兄带队,顺着你留的记号去寻你。” 郭白衣又道:“苏兄弟你不知道啊,在龙台城里,按着你留的记号,我们很顺利的出了北门,朝龙台山去了......可是就在我们要上山时,出了岔子。” 苏凌闻言,神情一凛道:“岔子,出了什么岔子?” 郭白衣眉头微蹙道:“我们刚要上山,便出现了十几个紫衣杀手!” 苏凌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声音低沉道:“看来是白衣大哥和我在码头时已然被紫衣教的人盯上了。所以他们才会沿路截杀你们。” “紫衣教?这是什么?”伯宁疑惑道。 苏凌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紫衣教便是这群杀手的组织,他们不是穿着一样的紫衣么。我只知道这个紫衣教残忍好杀,而且他们有个左护法,十分诡异,武功高强,他叫燕无归。至于他们这教中还有谁,教主是谁,我都不清楚。” 伯宁和郭白衣对视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苏凌笑道:“连暗影司都不清楚这个紫衣教的来路,我更不知道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这个待回去后,伯宁老弟自会调查,还是说我们吧,一番苦战杀退了那些紫衣杀手,但是仍旧有十几个缀着我们,往大山深处去了,我们一路追赶,迷失了方向,那些杀手也不见了踪影。” 伯宁叹了口气道:“如今看来,他们是故意拖住我们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也怪不了你们......” 接着,他又把自己的所遭所遇讲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 轩辕听荷的所有事情。 郭白衣和伯宁听完,皆是叹息不止。 郭白衣感慨道:“苏老弟真就是九死一生啊!” 伯宁没有说话,一贯的阴鸷脸上,神情变换,不知道想着什么。 郭白衣这才又道:“昨夜我截了你的话,是因为......” 苏凌点头道:“怕走漏消息,我明白。” 郭白衣点点头,又似向伯宁解释道:“不是不信老弟的暗影司人,只是我们对隐在暗处的敌人知之甚少,小心些总是好的。” 伯宁淡淡点头,表示理解。 郭白衣想了想又道:“依照苏兄弟的所见所闻,若我料不差,那三批茶叶均被调包成了黑/火药,这数量已然十分庞大了。这些人要这么多黑/火药做什么?” 伯宁神色凝重,摇了摇头。 苏凌也不解,忽的问道:“那个洞,还能进去么?还有密道......” 郭白衣无奈的摇摇头道:“坍塌掩埋了,莫说进去了,若不是苏老弟言明,怕是连发现都难。” 苏凌有些丧气的摇摇头道:“那密道应该很长,通向哪里却是不好查了......可惜了。” 郭白衣和伯宁也点了点头。 郭白衣又道:“不过现在可以确定,是紫衣教的人调包茶叶,运到龙台山的一个山洞中,提炼精纯的火药,然后顺着密道秘密运出龙台山的。” 苏凌点点头道:“不错,只是这许多精纯的火药,威力更大,他们放在哪里,又要做什么,咱们都一无所知。” 伯宁神色有些难看道:“这些事,是暗影司疏忽了,等我回去,立即着手调查。” 苏凌点点头道:“却是有劳伯宁大人了。” 伯宁忙道:“比起苏曹掾九死一生,这点事情算不了什么。” 郭白衣想了想道:“伯宁老弟,这些事情没有眉目之前,切莫惊动司空啊,司空最近被北边搅得不胜其烦,就不要再添堵了。” 伯宁轻轻点了点头。 “查了么?京里有多少人失踪?”苏凌忽的开口问道。 郭白衣和伯宁对视了一眼,脸色愈加凝重。 郭白衣沉声道:“不查不知道,查了吓一跳啊。” 苏凌脸色一变道:“多少?” 郭白衣叹了口气道:“昨晚道今早,我跟伯宁老弟去了京中所有衙门,只衙门登记在册的人口失踪案子便数不胜数,刨除陈年旧案,这五个月以来,就有六百余人失踪!” “什么......六百余人!”苏凌有些难以置信。 伯宁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个数字已然出乎意料了,可是这还是报官的,若加上没有报官的,怕是更多......” 苏凌愣在当场,忽的摇摇头道:“不对啊,我看那堆白骨,不过百人左右啊,怎么会......” 郭白衣也是一头雾水道:“不清楚,或许是失踪的人口,死了百人左右吧......只是苏凌,你知道么,这失踪的人,年龄各不相同,家境也不相同,但是竟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共同特点?”苏凌看着郭白衣道。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错,这失踪的所有人,都是工匠,虽然有石匠、木匠、铁匠还有一些其他营生的工匠,虽然种类不同,但所有的都是工匠。” 苏凌半晌无语,想了许久道:“失踪这许多人,而且都是工匠,这绝对不是巧合,那紫衣教为何会需要这么多工匠呢?若只是制造火药,只用找会这门手艺的工匠即可,为何......” 郭白衣和伯宁皆摇了摇头。 郭白衣有些为难道:“我和伯宁老弟掌握了这个消息后,便来寻你,依你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 苏凌想了想道:“第一,仍要盯住漕运码头,看看还有没有调包的事情发生,漕运那里要加派高手,一旦有,立即就地抓了。” 伯宁点点头道:“等我们回去,我就去禀报笺舒公子,让他多派人手。” 苏凌不动声色的摆摆手道:“笺舒公子那里,多时行伍军卒,跟江湖杀手不是一个等级,此事还是不要惊动笺舒公子的好,只需伯宁大人的暗影司外围埋伏调查便好。” 伯宁想了想道:“好,苏曹掾考虑的不错。” 苏凌又道:“第二,全力寻找失踪的工匠,这么庞大的人群,说失踪便失踪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么,我觉得除了使鬼神,是人都有破绽,只要寻得一个工匠,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伯宁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暗影司和各衙门抽调的人已经开始着手寻人了。” 苏凌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洞和密道已然塌了,但是火药还在。暗中走访,哪家哪府今年冬天比往年冬天少用炭火的。” 苏凌又补充道:“若是少了一点,便不要管,倘若比平素冬日少用很多炭火的,都要重点暗查,这个走访范围只在京官和贵勋大宅中,寻常百姓不要管了。” 伯宁点头,郭白衣却疑惑道:“苏老弟为何要调查这些?” 苏凌这才一笑道:“火药怕明火,炭火是引燃之物啊!我们所料,这火药的数量庞大,寻常百姓家是藏不了的,只有这些京官和贵勋的府邸才有可能藏匿。” 苏凌又觉口渴,自己倒了卮茶喝了道:“白衣大哥和伯宁大人请想,今年冬日来得早,雪又大,京官和贵勋没有理由减少炭火的用度啊,若是大量的减少,背后的原因会不会与火药有关呢?当然这是假设,或许无关,但是我们总是要顺藤摸瓜,察查清楚吧!” 郭白衣这才恍然大悟,击节赞道:“苏老弟心细如发,这点都想的如此周全!白衣佩服啊!” 伯宁脸上很少有表情,苏凌说完这番话,脸上也浮现了十分敬佩的神色。 苏凌一笑道:“我也是临时想到的......” 苏凌和这两人又细细想了一番,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先按照这三个计划着手去办了。 苏凌见这三件事定妥了,这才道:“谭敬关在哪里?” 伯宁道:“在我暗影司里,暗影司重兵看着,应该不会出事。” 苏凌点点头道:“招了么?” 伯宁和郭白衣皆是无奈笑笑。 郭白衣道:“伯宁审过我也问过他话,这谭敬是个茅厕的石头,又臭又硬,自进了暗影司大牢到现在,只说一句话,他是冤枉的......” 苏凌眯着眼睛,淡淡道:“越是如此,越说明有问题。” 他转头对伯宁道:“伯宁大人,我想见见这谭敬。不知道方不方便?” 伯宁点头道:“这都是公事,曹掾也是为司空尽心,有何不方便的?今晚吧,今晚我怕我的手下来接您。” 苏凌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杜恒突然走了进来道:“苏凌,你可是真忙,昨天都那样了,今天还不停有人找,正在前厅......” 苏凌一愣道:“还有人找?谁啊?” 郭白衣和伯宁也疑惑的看着杜恒。 杜恒挠挠头道:“这人咱们见过,他跟方习曾经来过咱们不好堂。” 苏凌闻言,讶异道:“龙台令......不不不,现在该是匠作大监杨恕祖!” “他来做什么?” 杜恒一摊手道:“不知道啊,我看他架势,不见你是不会走的。” 苏凌和郭白衣、伯宁对视一眼。 郭白衣和伯宁这才站起来道:“他来,我们便不能在这里了,我们后门离开,苏老弟不用相送了。” 两人这才拱手离去。 苏凌待他们走了,这才对杜恒道:“杨恕祖一个人?” 杜恒点点头。 苏凌身心俱疲,可是他发现自己是个劳碌命,只得强打精神道:“你去请他来见我,顺便泡些茶来。” 杜恒转身出去。 没多久,便看到杨恕祖大步朝他屋中来了。 苏凌忍痛起身相迎。 只是这杨恕祖方一进屋,便朝着苏凌大礼一拜道:“苏曹掾,救我一救啊!......”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外青山楼外...... 杨恕祖进来就朝着苏凌行了大礼,面色十分着急沮丧。 苏凌忙走过来摆手道:“杨大人不必如此,有什么事坐下来说。” 杨恕祖这才点了点头,饶是坐下,却依旧看得出他十分的不安。 苏凌稳如泰山,等杜恒将茶沏好,劝杨恕祖喝茶。 杨恕祖一脸愁容,如何喝的下,见苏凌一片盛情难却,便勉强喝了两卮,然后将茶卮朝着桌上一顿,再次起身,又是大礼道:“苏曹掾救我啊......” 苏凌这才不动声色的将他安抚坐下,沉声问道:“杨大人这是怎么了,闻听圣上明旨,钦点杨大人为龙煌台匠作大监,为何会口出此言呢?” 杨恕祖连连摆手,一脸无奈道:“苏曹掾,就是这匠作大监要了杨某的性命啊......” 苏凌诧异道:“此话怎讲呢?不就是修建一个龙煌台么?” 杨恕祖叹息一声,这才道:“苏曹掾有所不知啊,这龙煌台圣上要求要离地事务丈,每一根台柱都要雕龙图案,这还是小事,偏偏又在禁宫龙煌殿,这修建龙煌台的工匠身份确实要慎重考虑,定要拔了又拔,选了又选,才能入得禁宫之中。这是第一个难处。” 苏凌点点头道:“还有什么难处么?” 杨恕祖点点头道:“这龙皇殿前又是九百五层台阶,物料木材到了,车马又不能上台阶,还要人工徒手搬运,只搬运这些东西的人工,都要好些人。” 杨恕祖大倒苦水道:“还有这工期只有一个月,赶工或可完成,可是若再遇到什么雨天雪天的,怕是更加麻烦了,只怕要延期啊......” 苏凌暗想,这些问题你跟我说不着啊,咱们虽然有些旧,但也到不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啊。 想到这里,苏凌淡淡一笑道:“所以啊,圣上才钦点了杨大人做这匠作大监啊,若是寻常的工程,何须杨大人亲自出马呢。” 若在平素,苏凌这个彩虹屁拍过去,杨恕祖定然心里无比舒坦,可是如今他却心乱如麻,听苏凌这样一说,只得苦笑道:“苏老弟,咱们也算有交情了,这些问题哪个不棘手呢,苏老弟的才能怎么会看不出呢?家父在我做了这匠作大监之后,便提点我,有什么大事小情,多来烦问苏老弟,还请苏老弟念在我在冷香丸一事上,处置的还算公道,帮一帮杨某啊。” 苏凌想了想,也罢,他能来求我帮忙,却也出于真心实意,自己虽然对他这人无感,但也说不上讨厌。 苏凌沉吟片刻,方道:“这第一点么,知会匠作监,将登记在册的官家工匠和民间高手按图索骥,一个个寻来,共同修建龙煌台。这些人本就是工匠,为皇家当差,已然是极大的荣耀了,至于酬劳,说得过去就行了,他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苏凌又道:“这第二点么,这搬运的活计,的确需要大量人手,在京城撒下告示,征召民夫劳力,这些人本就是下苦力的人,酬劳相较那些工匠自然更少些,人数虽众,但花费却不一定比那些工匠多。只要一日三餐按时供足,无论饭食如何,只要吃饱,每日酬劳按时结算,他们会下力气的。” 杨恕祖点点头道:“却如苏老弟所言啊。” 苏凌一笑道:“但有一点,杨大人需要注意,这毕竟是出入禁宫的人,所以无论是招多少劳力民夫,均要查清他们的户籍,并且要详细登记造册,以免有叵测之人,混入大内,滋生祸事!” “是是是!苏老弟说的极是。”杨文先不住的点头。 “至于工期么的确有些紧了,定然是要赶工的,可是一旦赶工,还是如此大量的活计,怕是有人心中不愿意,虽然人在那里,却消极怠工,事半功倍,徒耗时间和国库钱财,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苏凌缓缓道。 杨恕祖一拍大腿道:“是啊,苏老弟说的一点不差,无论是工匠还是民夫劳工,若消极怠工,那工期也是赶不上的啊。这该如何是好。” 苏凌哈哈一笑道:“我有两个方法,杨大人不妨一试。” 杨恕祖闻言忙道:“请苏老弟教我!” 苏凌道:“这第一嘛,请杨大人把圣上有关工期要求的旨意请到龙煌台修建当场,并装裱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杨恕祖不解其意道:“这是为何,那可是圣上旨意,怎么能随意示人呢。” 苏凌摆摆手道:“杨大人此言差矣,圣上本就下的明旨,杨大人匠作大监的身份更是尽人皆知。这圣旨毕竟代表了天子圣意,你悬挂在那里,修建龙煌台的每个人皆可看到,那工期写的清楚明白,他们每日一观,也是无形之中提醒自己,到期这龙煌台若建不好,便是有违圣意,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他们心中如明镜一般,时时提醒,日日提醒,想必他们定然重视的。” 杨恕祖刚想说话,苏凌一摆手道:“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冥顽不灵,不分轻重的家伙不以为然,因此我意,赶工可以,但不能所有人都赶工,一窝上,反而可能不出效率啊。” 杨恕祖叹了口气道:“苏老弟所言不差啊,不瞒苏老弟,现在天子圣旨值甚么?还不如司空下道手令......可是司空却对这事情不上心,明显不想多问啊。” 苏凌闻言,暗道,天子诏令,大家心照不宣它到底有多大重要,可也不敢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啊,杨恕祖啊杨恕祖,怪不得你会祸从口出啊。 苏凌虽这样想,但他没有必要提醒杨恕祖,只是淡淡一笑道:“我的意思是,让那些想多挣钱的,又肯多出力气的人留下赶工,没有必要全部留下。杨大人可听过绩效激励?” 杨恕祖听着这词都新鲜,一脸蒙圈道:“绩效激励?这是何意?” 苏凌一笑道:“所谓绩效,便是成绩效率,做得快的,好的,做得多的,愿意留下赶工的,便不能寒了他们的心,便要多发些酬劳给他们,做的一般的,不赏不罚,按时结算酬劳便可,那些消极怠工,做事没有效率的,不仅无赏还要罚。” 杨恕祖听着,心中不断盘算,却还是摇摇头道:“这样下来,那些拿得少的不会眼红么,扣了酬劳的不会闹事么?还有多给酬劳,岂不是又要耗费财力?” 苏凌哈哈大笑道:“杨大人多虑了。先说那些做得好,做得多的,他们本就一心干活,你又另加了酬劳奖励,他们岂能不更加卖力?到时这些榜样带头,那些做得一般的人,会不会也被他们带动,提高干活的积极性呢?杨大人啊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杨恕祖眼神微眯,喃喃重复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苏老弟出言必是至理名言啊!” 苏凌笑了笑道:“再者,我料定那些消极怠工的人必然不敢闹事,毕竟他们是少数,有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大多数人得了实惠,他们还敢挑拨不成?便真敢挑拨,能兴什么风,做什么浪?至于样大人说多些酬劳便耗费国库财力,更是多虑了。那些好吃懒做,消极怠工的人扣出来的酬劳,发给那些积极肯干的人不就行了,何须多出?” 杨恕祖眼前一亮,似乎颇有些心动,可还是摇了摇头道:“这样一来,那些人少拿了银钱,岂不更要惹事!” 苏凌看了一眼杨恕祖,暗道这也是个怂货,方一笑道:“杨大人啊,他们干的那些活,就值那些钱啊,所谓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他们还能怨得旁人不成,退一万步讲,真有些不开眼的,你可是匠作大监,吩咐禁卫,叉出禁宫便是!这点魄力杨大人都没有么?” 杨恕祖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神色方好了稍许,一拱手道:“杨某受教了!” 苏凌这才哈哈大笑道:“杨大人客气了......” 苏凌又道:“至于你说的阴晴雨雪这些天候,我现在无法答复你,等今日太阳偏西,我会让人去找你,告诉你最近的天候走势,虽然不一定完全确定,但我料想也是差不太多的。” 杨恕祖闻言,更是惊叹起身道:“莫非苏老弟还会观天象之术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也许算是吧......” 杨恕祖佩服的五体投地,但脸上还是有些郁闷为难之色,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苏凌看在眼里,这才淡笑道:“杨大人有话便说吧。” 杨恕祖这才唉声叹气道:“其实最棘手的还是另外两件事情。” 苏凌点点头道:“不妨说说看。” 杨恕祖点点头道:“不瞒苏老弟,我能复起,皆是司空的提携,这龙煌台匠作大监却不是什么美差啊,司空为何用我,这其中的关节,我不说,想必苏老弟也明白的。” 苏凌笑而不语。 杨恕祖道:“我当然明白,从中周转一下,有些国库的银钱也便成了私钱了。可是,我去见了二公子笺舒,你猜他如何说?” 苏凌不动声色道:“二公子自然是一片公心......” 杨恕祖摆摆手道:“苏老弟,莫要提防了,我能如此推心置腹,自然是未将你当做外人......” 苏凌暗道,你别急着攀关系,你这人以后会倒霉的,我可不想跟你走得这么近。 杨恕祖又叹了口气道:“八成啊!他要修建龙煌台国库拨银的八成啊!苏老弟请想,这龙煌台到时可是天下有头脸的人齐聚之地,再者毕竟还是皇家颜面,我原想着五五开,已然是极限了,可笺舒公子却挑明了八成,少一分都不行啊......苏老弟,只剩两成,这工程浩大,不说材料都不够买的,便是这些人工,也不够啊!” 他这样说完,又垂头丧气道:“我还是等着朝堂震怒,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吧。” 苏凌也没想到这萧笺舒竟然如此狮子大开口,不过顷刻间,他便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 怪不得这萧笺舒不用自己的人,却用了与萧思舒交厚的杨恕祖。 一则,若是这杨恕祖真就有办法走到二八分账,又建起了龙煌台,那这八成的钱财可不是小数目,他能借机赚一波自己父亲的好感; 二则,若杨恕祖完不成这个工程,到时龙煌台建不好,那龙煌诗会自然无从谈起。想来这次龙煌诗会萧笺舒没有参加,萧思舒定不会缺席,萧思舒文章天下驰名,若他露足了脸,那他拉拢文臣岂不更加手到擒来,若龙煌诗会没了,不也算变相挫了那萧思舒的风头; 三则,向杨恕祖怎么说也是有才的,若日后涉及夺嫡,他铁定是萧思舒的人,杨恕祖若要站队,那整个京都杨氏怕是全都要倒向萧思舒,这对萧笺舒可是大大的不利啊,如果这次龙煌台不能完工或者延期,他萧笺舒可以趁机造势,除了这杨恕祖的同时打压萧思舒。 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啊! 苏凌沉吟半晌,也无奈的笑了笑,方才道:“苏某斗胆问一句,不知杨大人觉得钱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杨恕祖闻言,疑惑不解道:“苏老弟何意,当然性命重要了。” 苏凌点点头道:“想要保命,那你们杨氏一族,怕是要放点血了。” “啊?......这......这可是一笔巨款啊,我杨氏......” 苏凌一摆手,一副你不要忽悠我的神色,淡淡道:“杨氏一门自先朝便是名阀望族,大晋立国六百余年,杨氏一直是首屈一指的大族,莫非就真的没有这些许家底?杨大人啊,若连这点都舍不得,那苏某也就无计可施了啊。” 杨恕祖脸色一暗,终是摇了摇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苏凌点点头,他本就对这些门阀没有好感,控制着整个社会最好的资源,做出来的事却无比龌龊,千百年来,如出一辙,便是这异时空,竟然也是如此...... 因此杨氏一族,割多少肉,放多少血,他自然是无所谓的。 反正你有的是钱。 苏凌笑了笑道:“这件事解决了,那另外一件呢......” 杨恕祖闻言,脸上出现了一丝怪异的神色,低声道:“苏老弟,这件事颇为怪异,我未曾向旁人提起,若不是我束手无策,怕是我任谁也不会说的。” 苏凌这才正色道:“想必杨大人相信苏某的为人吧。” 杨恕祖也正色道:“这是自然,否则杨某也不敢直言相告,毫无保留。”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杨恕祖低声道:“苏老弟啊,你可知道今次修建龙煌台,人手奇缺啊!” 苏凌一摆手道:“杨大人,我不是说了,缺人发告示征召啊!......” “不不不!”杨恕祖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凑到苏凌近前道:“我征召了啊,可是招不来啊......”杨恕祖一副苦瓜脸。 “什么?......是不是你酬劳给少了......”苏凌诧异道。 “哪有,绝对公道啊,可是就是招不来人。不知为何。”杨恕祖垂头丧气道。 苏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杨大人不妨仔细说说。” 杨恕祖叹了口气道:“往年无论是民夫还是工匠,都是极好征召的,今年却十分反常啊,我已经连下了三道征召令了,民夫还好,但也比往年人少很多,那工匠却更是寥寥无几,如今不过两个巴掌便能数得过来啊。” 苏凌已然猜到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情跟京都失踪工匠无数有着莫大的关系。 可是这件事毕竟牵扯甚大,他也不便明说,便笑了笑道:“既然京都招不来,何妨向中书表明,下发就近郡县,协同征调啊!我想徐令君还是会竭力操持的。” 杨恕祖这才恍然大悟,站起身来又是大礼道:“苏公子大才,救杨某于水火,杨某记住今日情分,容后再报。” 苏凌心中一颤,还是别了,你这玩意以后走背运,我这情你最好永远别还。 苏凌嘿嘿一笑道:“不用不用,山外青山楼外青楼,能人背后有人弄......真不用记在心里。” “什么什么......” 杨恕祖脸都绿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杜恒,送杨大人......” 杨恕祖走后,苏凌一天都待在屋里蒙头大睡,一则是自己太累了,再有自己这伤虽然不要紧,但还是需要休息的。 何况晚上还有事情,那个谭敬还等着自己去审呢。 日落西下。 苏凌这才起来,胡乱的到灶房吃了点东西,便走到了院中,看了看西边的夕阳。 火烧云,晕红尽染,晚霞如歌。 苏凌做到心中有数,又闭眼感受晚风吹动。 竟然是南风,还有丝丝暖意。 不过刚刚到二月。这风便是有些暖意的南风了。 这便更好确定了。 苏凌睁开眼唤道:“杜恒,你替我跑一趟,太尉杨文先的府上,见见杨恕祖,告诉他这一段时间应该都是好天气。” 杜恒这才走出来道:“你怎么不去。” 苏凌笑道:“你活动活动呗,我晚上还要去暗影司,审个茅厕里的石头,我怕去了回来来不及了。” 杜恒这才道:“那你当心些。” 苏凌点点头道:“放心好啦,暗影司万无一失。” 杜恒这才点点头走了。 夜色降临,星月争辉。 苏凌站在后院,忽的听到后门有车马声响。 他打开门,却见伯宁和四个暗影司的人正等在那里。 见是苏凌,伯宁阴鸷的脸上微微有了些许笑意,点了点头道:“苏曹掾,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去吧。” 苏凌点了点头。 四个暗影司人朝他走来,手中又拿了黑布。 又来! 苏凌一脸无语,只得照办。 被人扶上车后,伯宁淡淡道:“走......” 马车清响,朝着未知何处的暗影司去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狼、狈与牝鸡司晨 暗夜。 龙台城早已寂静无声,万家入睡。 五官中郎将府。 萧笺舒坐在书房中,脸色阴沉,不知想些什么。 身旁纤纤身姿的独孤袅袅叹了口气,粉色纱衣轻荡,走到灯下,伸出葱指,将头上的细簪摘下,将灯芯轻轻的拨亮。 柔光氤氲,她的身姿更显得曼妙无方。 她秀目朝着自己的夫君看了一眼,却见他满脸阴沉,不由得摇头叹息了一下。 她轻启朱唇道:“夫君难不成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烦心?” 萧笺舒点点头,有些生气道:“废物!凌一剑和燕无归,都是九品巅峰的人,两次出手,都没做了那苏凌,还搭上了那山洞,连那密道都炸毁了!” 独孤袅袅摇摇头,扑哧一笑道:“袅袅还没见过夫君在袅袅面前生气呢,苏凌何等人物,身边又有剑庵的人,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们。” 萧笺舒这才神情稍缓,握了独孤袅袅的素手,柔柔一笑道:“为夫也不是冲你,只是这次动静的确有点大了,漕运那边,还有龙台山都有人盯着,郭白衣和伯宁可都不是眼中揉沙子的人啊。” 独孤袅袅娇笑道:“夫君从来都是镇定自若,郭白衣如何,咱们不是还有温先生,再说郭白衣是个病秧子,怕是命不长了。” 萧笺舒点点头道:“也是可惜,不能为我所用,郭白衣之才只在温褚仪之上啊......” 独孤袅袅笑道:“夫君却是爱才的,这有什么,待夫君继承阿父之位,有朝一日成为九五至尊,天下人才皆是夫君的。” 她忽的眼神一段娇媚,掩唇在萧笺舒耳旁轻声呼气道:“只是,到时候可不止天下人才皆为夫君所用了,天下绝色亦是如此哦......” 萧笺舒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道:“天下的绝色?可有比得过你这小妖精的么?” 说着伸手在独孤袅袅的瑶鼻上刮了一下道:“若有这一天,袅袅当母仪天下......” 独孤袅袅这才扑哧一笑,身子倾在他的怀中,喃喃道:“那袅袅便等着这一天了。” 便在这时,忽的窗户一开,一阵冷风过后,一道紫色身影如鬼魅一般飘了进来。 萧笺舒先是一愣,冷声道:“下次进来,先打招呼!” 灯光之下,正是那日洞中的紫幽蝙蝠——燕无归。 燕无归在独孤袅袅高耸的胸脯上剜了两眼,这才桀桀一笑道:“怕是打扰了中郎将的雅性了。” 萧笺舒一阵气怒,眼中一道寒光,一字一顿冷声道:“燕无归,你只是紫衣教的护法,便是你们教主亲至,也不敢这样跟本公子说话吧!” 燕无归只是桀桀冷笑,丝毫不在意。 萧笺舒腾身站起,冷声道:“不要以为你们紫衣教现在势大,本公子一句话,便可以将你们统统抹杀!” 独孤袅袅见事情要激化,这才格格一笑。 灯光之下,更显的魅惑。 “夫君,燕护法深夜至此,定是有事情,你们好好谈嘛,现在我们所谋之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莫要自家人伤了和气,是不是?” 独孤袅袅半撒娇半规劝道。 忽的朝着燕无归勾了一眼,燕无归只觉半身酥麻,只点头道:“是......是......是!” 独孤袅袅这才又扑哧一笑,更显魅惑众生。 “燕护法,你多担待,我夫君正烦恼龙台山和漕运之事,因此有些火气,你们两个都平息一阵,好好说话,袅袅就先回内室了。” 说着朝萧笺舒使了使眼色,这才纱裙一撩,灯火之下,身姿曼妙,若隐若现。 燕无归又是狠狠的朝她剜了两眼。 独孤袅袅这才款款的朝内室去了。 萧笺舒这才压了压火,沉声道:“何事?” 燕无归这才收回眼神,低声道:“谭敬被抓了!暗影司......” 萧笺舒脸色一变道:“何时的事情,为何不见漕运那里来报!” 燕无归叹了口气道:“应该是苏凌缀着刀疤之后,暗影司突然行动,漕运那边现在遍布暗影司人,因此不敢来报。” 萧笺舒想了一番,这才神色平静道:“谭敬我安插多年,平时也没少捞好处,他的嘴还是严的,暗影司审不出什么来,否则这将近两天了,暗影司不可能不来这里。” 燕无归挑了挑眉,淡淡道:“暗影司或许不能审出什么......” 他忽的声音一沉道:“若是苏凌去审呢......” “苏凌......不能吧,暗影司不是谁想进便进的......”萧笺舒的脸上隐隐有一丝慌乱。 燕无归桀桀一笑道:“可我知道的消息,那苏凌已经在前往暗影司的路上了。” 萧笺舒倒抽一口冷气,腾身站起,脸色变了数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燕护法该如何?”萧笺舒有些束手无策。 燕无归怪笑几声,不屑道:“不过是一个谭敬,我们紫衣教去杀了他便是,死人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顺带连苏凌也解决了。” 萧笺舒低头不语。 燕无归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忽的似嘲笑道:“怎么,萧公子这是舍不得那一个小小的谭敬喽?” 萧笺舒忙摇头道:“不,不,谭敬死便死矣,我所虑者,那里可是暗影司,伯宁和暗影司的人......” 燕无归嘁了一声道:“伯宁和暗影司有什么了不起的,再加上一个苏凌,本护法一人就够了。” 萧笺舒半晌不语,瘫坐在椅子上,犹疑不决道:“不不,这事还要再想想,再想想,暗影司啊,不好对付......” 忽的,有脚步轻响。 灯光一闪,那一身粉色纱衣的独孤袅袅提了一盏红灯再次款款的走了出来。 看了看失神无策的萧笺舒,又看了看这个燕无归。 忽的张口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事情不能再等了,燕护法你一人去袅袅还是不放心的,召集了人手,打他们暗影司一个措手不及,至于谭敬么......” 她的声音透着与方才娇柔完全不同的冷冽和杀伐决断。 更有丝丝的不容置疑。 “能救下最好,不能救......” “杀!......” ............ 苏凌又是眼前一片漆黑,只是这次也许是苏凌有些刻意的感受周遭的环境变化。 他感觉最开始马车的速度很快,周遭骑马的暗影司人,马蹄声也听得十分清晰,整齐而有节奏。 然而似乎苏凌感觉那马车拐了三次弯,两次向左,一次向右后,不知为何马车的速度竟渐渐的慢了下来,不仅如此,骑马人的马蹄音也有些散乱了。 苏凌暗中细想,或许最初是在朱雀大街之上,那街道宽敞,自然可以随意速度,行进也整齐有节奏。 只是拐了几个弯后,脱离了朱雀大街,或许扎进了巷子之中,那马车的速度才降了下来,巷子狭小,骑马也就不是那么方便,因而才听起来马蹄声有些散乱。 只是苏凌却也奇怪,他曾经这样有过一次前往暗影司的经历,也曾细细的感知,可是什么也辨别不出来。 难道这就是凌一剑说的武功境界突破? 又过了不知多久,马车听了,少顷有人将苏凌扶出来,摘了蒙在他眼上的黑布。 苏凌抬头看去,却惊讶的发现,眼前和上次见到的暗影司景象完全不同。 上次在外面看,暗影司以饭馆作掩护。 而这次,眼前却是一处衙门的大门的正前方。 衙门左右两边,仍旧是那虎头蛇身双翼飞兽石雕,栩栩如生。 正门红灯之下,一块匾额正是:暗影司三字。 苏凌正自疑惑,伯宁走到近前道:“苏曹掾不必疑惑,这里是暗影司衙司正门,上次那个是暗影司的大牢,所以并不同。” 苏凌问道:“暗影司不是秘密机构,也还有衙司?” 伯宁一笑道:“我是卫尉兼暗影司正督领,这可是天子亲封,自然封了,怎么也得有个衙司不是,苏公子请。”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与伯宁一起走进了暗影司衙司。 穿过了两道院子,前面便是衙司二堂。 远远的苏凌发现堂内灯光晃动,堂内有不少人。 苏凌不解道:“为何上次那个玄阐被压在大牢秘密之处,而这个谭敬却只在衙司内呢?” 伯宁淡淡道:“这不一样,玄阐罪行已然查明,且无官身,自然压入大牢,这谭敬怎样也是个吏目,再说他现在还未定罪,只能在这里了。” 苏凌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 两人走了片刻,便进了二堂之内。 伯宁坐了审犯人的正位,淡淡一笑道:“委屈了曹掾......” 苏凌淡淡一笑道:“客随主便......” 伯宁这才吩咐将谭敬带至二堂。 苏凌等了片刻,便觉着院中有脚步声响,更有铁链碰撞之声。 抬头看去,见四名暗影司人压着谭敬朝二堂走来。 谭敬头发披散,头狠狠的低着,看不清楚悲喜。 来到堂中,那谭敬仍旧低头,却立而不跪。 伯宁脸上的阴鸷神色更重,忽的冷声斥道:“大胆谭敬,见了本督领,为何不跪!” 半晌谭敬这才用手撩了撩头发,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手上的手镣轻轻响动。 “下官因何要跪?下官只跪五官中郎将萧大人!”谭敬的声音不咸不淡道。 伯宁眉头一皱,也不废话,朝着身边暗影司人努了努嘴。 但见左右出来两人,一人一脚,踹在谭敬的腿上。 扑通一声,谭敬应声跪倒,呲牙咧嘴一阵叫嚷。 却还要挣扎着站起来。 伯宁冷声道:“若再如此,便挑了你的手筋脚筋,我想一个废物,你背后的主子估计也不会在乎了吧!” 苏凌暗道,雾草,这伯宁有够狠,以后跟他打交道,还是要小心提防。 谭敬果然老实了,跪在地上,将头一低。 伯宁冷笑一声道:“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把你知道的事情,招认出来么?” 谭敬跪在地上,低声道:“伯宁大人,要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伯宁点头道:“那还不从实招来,茶叶调包一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还有是不是你向紫衣教报的信,引我们迷失方向,你身后的主子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章 袭杀突至 暗影司衙司。 谭敬闻听伯宁如此问话,忽的抬起头,高声喊冤道:“伯宁大人,冤枉,冤枉啊,下官不知道什么紫衣教,更没有向谁传递过消息啊,望大人明察!明察啊!” 忽的一眼看到了伯宁身旁坐着的苏凌,眼睛猛地张的很大,向前跪爬了几步,一指苏凌道:“关于茶叶货箱的事情,这位苏曹掾,能够为下官作证,苏曹掾更是亲自去检查了货箱,确认无误啊,伯宁大人,你不信可以问问苏曹掾我话里可有半句虚假!” 苏凌闻言,只是淡淡笑着,看着谭敬,并不说话。 谭敬见状,又是高声喊道:“苏曹掾,您跟祭酒二人前往漕运码头,下官并未有得罪的地方吧,更是尽心尽力,眼看下官遭受不白之冤,苏曹掾救一救下官啊!”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淡淡道:“谭敬对吧,你也不要着急,冤不冤枉的,等下就知道了。如果你真是清白的,我在这里,暗影司也不会屈打成招的,但是你敢耍心眼,怕是你背后的主子也救不了你。” 谭敬听到背后主子这句话后,眼中忽然出现一丝莫名的神色,转瞬即逝,只把头一低,不再说话。 他眼中的神色,被苏凌看个正着。 苏凌这才不动声色道:“谭大人,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喊打喊杀的,只要你配合,说了实情,我保你性命无忧,如何。” 谭敬的眼神更是一动,这才一拱手道:“只要苏曹掾不屈打成招,下官知无不言。” 苏凌点点头道:“好,那咱们就敞开了说,我来问你,茶叶调包昨日已不是第一次了,算上昨日那次,少说也有四次,谭敬,谭大人,你可是漕运司负责登记造册的总负责人,你真就一次也不知道么?” 谭敬一脸无辜道:“苏曹掾,我真不知道啊,昨日您也不是没有看到,漕运码头货物如山,船只何止上百,若是每箱货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莫说造成漕运码头拥挤不畅,累也要累死下官和下官手下的差役啊!登记造册的除了我谭敬,还有另外两位丁大人和葛大人,按照惯例,无论什么货物,我们都是只检查前面几箱,若无问题便会放行啊!” 谭敬顿了顿又道:“若是我故意不检查,那下官也算失职,可是所有的吏目都是这样行事啊!” 苏凌冷笑了一声道:“谭大人好一张利口啊,你这是在提醒苏某法不责众么?” 谭敬忙摆摆手道:“下官实无此意啊!只是,要是因为下官未曾检查仔细,便断定下官勾结匪类调换茶叶,下官却是不服气的。” 苏凌淡淡一笑,也不看他,随手拿起几本从漕运码头收缴的登记册子,随意的翻看几眼,这才抬起头,眼神如剑,冷然道:“只是为何这一个多月以来,只要是这家船行的茶叶货款,负责登记造册的就偏偏是你谭大人一个人呢?这登记册子上白纸黑字,可都有你谭大人的亲笔签名,我苏某倒向听听谭大人,如何解释呢?” 说着,手稍一用力,将登记册子掷在谭敬的脚下冷然道:“谭大人要不要亲自看一眼?这是巧合了不成?” “我......”谭敬一时语塞,将头一低,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半晌方小声道:“那或许就如苏曹掾所言,的确是巧合......巧合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很好,这巧合两字,你倒是现学现卖啊。只是我还有个册子,想让谭大人亲自过过目,不知这些事是巧合呢,还是谭大人有意为之呢?” 说着,苏凌又将手边的一个册子朝谭敬脚边掷了过去,眼神也愈发变得凛冽起来。 “这......这是?”谭敬一脸疑惑,他看了一眼苏凌掷过来的册子,只是觉得这册子十分眼熟。 苏凌冷笑一声道:“谭大人是否觉得这册子十分眼熟啊,哦对了,我来的时候,伯宁大人曾经告诉苏某一件小事,就是他请谭大人来这里做客之后,顺道去了你的家中一趟,瞅了几眼,发现了一处密室。这册子便是从那密室之中带过来的......” 苏凌笑吟吟的看着他道:“谭大人,不会不记得这册子里写的是什么吧......” 谭敬闻言,顿时浑身颤抖,死死的盯着苏凌,忽的眼中满是怨毒之意道:“我乃国家命官,未有上峰和天子定罪,你们便私闯我的家宅,你们眼中就没有国法么?” “啪啪啪——”苏凌朝着他击了三掌,满脸冷笑道:“好一个国法,谭大人既然知道国法如山,苏某便请教一句,你这册子可是记载了你做这漕运登记吏目几年以来,所有克扣盘剥往来货船和船行、商行所有的银钱账目,谭大人要不要算一算,这么多页的记录,你要长几个脑袋,才够砍的?” 常言道,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更何况这谭敬在漕运任上浸淫多年,又是个肥差,他本人便是贪财之人。这个贪污数目,便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到的! 谭敬顿时浑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半晌无语。 苏凌这才不动声色道:“不过呢,凡事都有个例外。这大晋自朝堂重臣到地方小吏,又有几个不贪的呢?反正伯宁大人还未将此事上奏司空,所以,只要谭大人老老实实的配合我们,这件事呢,我想伯宁大人也会替谭大人多多遮掩的......” 苏凌顿了顿又道:“哦,对对对,这上面好像还有很多条记录,却是漕运衙门和五官中郎将府送给你的钱财.......一个漕运小吏目,竟然还有上峰打点给你的钱财,看来是笺舒公子也被你隐瞒许久,哎呀呀,若是笺舒公子知道此事,你说你是死的很惨呢还是全身而退呢?” “我......”谭敬早已乱了方寸,忽的朝着苏凌近前不过一切的跪爬而去,嘴里大声念叨起来道:“苏曹掾......苏凌!救救我,救救我啊,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苏凌闻言,和伯宁对视一眼,方又朗声道:“哎呀!我可是记得昨日郭祭酒介绍我的时候,只是提了我姓苏,敢问谭大人,你是如何知道我姓苏名凌的呢?” 谭敬闻言,更是身躯一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啪——”苏凌使劲的一拍桌案上的惊堂木,冷声道:“谭敬,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供么?还幻想着你的主子能将你保出来不成?莫说你的主子不会保你,进了暗影司的人,又有几个能活着回去的?” 事到如今,谭敬所有的心理防线被击得的粉碎,他嘭嘭嘭的磕头流血,嘴里不断的喃喃道:“伯宁大人,苏曹掾,只要留我性命,我愿意什么都说!......” 苏凌长舒一口气,朝伯宁眨眨眼睛。 伯宁也是面色一松,朝苏凌点点头,这才沉声道:“很好,本督领问你,是谁主使你遮掩茶叶调包的事情的,还有,你如何传递的消息!” “我......”谭敬刚想将事情的经过合盘托出。 便在这时,“嗖——”的一声,从暗影司二堂院内不知何处,毫无征兆的激射进两道利芒。 流星似火,撕裂空气的阻隔,一道利芒朝着苏凌袭去,另一道利芒朝着伯宁袭去。 伯宁和苏凌皆脸色一变,身形自桌案后陡然悬起,朝着左右两侧疾退而去。 “嘭——嘭——”两声,那两道利芒正中身后屏风。 “咣当——”一声,屏风应声倒地。 伯宁和苏凌刚刚稳住身形,便听到漆黑的院中传来一阵“桀桀”的怪笑声,在黑夜之中蔓延开去,闻之让人心惊。 那谭敬闻听这怪笑蓦地响彻暗夜,竟是大叫一声,半跪的身躯一下子蹿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恐之意,朝着苏凌踉踉跄跄的奔去,边跑边泼了命的大声惊呼道:“他来了,那个杀人的恶魔,紫幽蝙蝠,紫衣教的人,他要来杀我!他要来杀人灭口......苏凌救我!救我啊!” 伯宁和苏凌皆是脸色一变,伯宁眼中射出两道锋利的锐芒,冷声喝道:“暗影司,保护人犯,速速列阵!” “喝——!”、“喝——”、“喝——”几声肃啸呼喝,但见二堂之中,剑影如山,剑气凛冽。 所有暗影司人,皆细剑出鞘,纵身一跃,将谭敬挡在身后。怒视着院子外翻滚的黑暗。 伯宁也执剑在手,朝着苏凌道:“苏曹掾好计策,果真把他们引来了。” 苏凌也早已问相思出鞘,眼神却满是凝重道:“引是引出来了,只是这个主可是个大/麻烦。咱们要小心应付才是。” 伯宁淡淡一笑道:“自暗影司成立以来,还没有哪个大胆狂徒敢出手袭击暗影司衙司的,今日他们来了,就都留下来吧!” 言罢两人纵身一跃,跃出二堂,来到院中。 苏凌和伯宁皆横剑在手,冷冽的眼神注视着院子。 身后留了八个暗影司的高手护住谭敬,余者也皆飞身纵到院中。 苏凌仰头朗声道:“死蝙蝠,燕乌龟,既然来了,还不现身?难道要小爷去掏你出来不成!” “桀桀桀——苏凌,上次没在山洞密道把你炸死,今夜新账旧账,一起算了吧!” “嗖嗖嗖嗖——”无数的声响在暗夜中传来。 再看院中房檐和走廊之上,紫衣闪动如鬼如魅,弯刀冷芒夺人二目。 片刻之间,已有数十穿着一般不二的紫衣杀手飞出,皆手持弯刀,满脸杀意的站在苏凌和伯宁身前十丈左右处。 忽的,那天上漫天星斗似乎被一个巨大的紫幕遮掩,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月圆如盘,竟似也散发着渗人的幽紫之色。 紫月当空,一个宛如巨大的紫色蝙蝠之人,缓缓的虚浮在圆月之中,脸上的兽面狰狞,仿佛吃人的怪兽。 手中弯刀朝前一指,声音冰冷的如九幽森罗。 “紫衣幽蝠,无常索命!今夜便是尔等的忌日!” 忽的燕无归一摆手中弯刀,弯刀撩出一道诡异紫芒,朝着苏凌袭去。 “杀——!” 那数十紫衣杀手,杀字出口,蓦地朝暗影司人群直冲而去。 弯刀如电,幽影魇天。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一章 江湖刀剑血长殷 伯宁神情一肃,冷声道:“暗影司,出剑!” “喝——” 数十暗影司人长啸一声。 “犯我暗影司者,皆斩!” 暗红官衣遮天飘荡,数十人化作一道巨大的暗红光影朝着那数十个紫衣杀手冲去。 刹那间,暗红与幽紫对撞在一起,刀剑碰撞之声,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暗影司虽也是朝廷建制,隶属司空府,可是萧明舒初创之时,招收的便是江湖人士,虽初代暗影司几乎在数年的征杀中凋零,但活下来的尽是高手。而且,暗影司的总教习也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训练出来的成员,皆是江湖搏杀的路数。 今夜其实是伯宁和苏凌计划好的,便是要以谭敬为引,逼着他身后的黑手现身。 所以,在二堂的暗影司成员,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身经百战之人。 那群紫衣杀手,也皆尽高手。 两相交战,一时间针尖对上麦芒,打了个旗鼓相当,不分高下。 暗影司院中,一场鏖战的大幕徐徐拉开。 但见刀海剑山,杀气蒸腾。 一个暗影司人一剑刺死眼前一个紫衣杀手,还未来得及撤剑,身前已然冲来两名紫衣杀手,刀影一闪,血浪迸溅,这暗影司的人便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身旁的战友见状,怒吼一声,细剑一挥,瞬间将那两个杀手砍翻在地,怒吼着朝杀手人群冲去。 前赴后继,唯死而已。 这是汉子和魑魅魍魉的搏杀,豪烈而悲壮。 “杀啊——!”“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暗影司人怒吼不断,各个不畏死,不偷生,剑影闪烁,血光和着惨叫,仿佛永恒定格。 那群紫衣杀手,早被洗脑,认为死即永生,也是各个悍不畏死,不遮不挡,狠冲猛打。 双方像两道奔涌的洪流,今夜不是暗红吞没幽紫,便是幽紫践踏暗红。 搏杀惨烈,无生犹死。 此时此刻的暗影司,早已成了一片修罗战场。 鏖战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暗影司的院子已经堆了无数尸体。 有的三五成群死在一处,有的形单影只倒在暗处,有的尸体上压着另一具尸体。 细细看去,暗红血衣斑驳,幽紫血衣冷冽。 苏凌长叹一声,心中一沉。 世间残忍不过人类...... 乱世如此,盛世亦如此! 虚浮在半空的燕无归冷眼的看着双方的殊死搏斗,似乎对这惨烈的景象没有一点触动。 脸上一点动容的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神中越发疯狂的嗜血杀意。 终于他有些不耐烦了,冷声喝道:“一群废物,连暗影司这群官差都突破不了,死都是便宜你们!还得要本护法出手!” 再看那圆月之中虚浮的幽紫身影顷刻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凌和伯宁凝神对敌,知道这个怪物要出手了。 便在这时,伯宁只觉着眼前紫芒一闪,如电刀芒以上示下,朝着自己直袭而来。 伯宁冷哼一声,手中细剑挽花,向上撩去。 “当——”的一声,与弯刀撞在一处。 那燕无归身形稳若泰山,而伯宁则暴退数十步,整个后背撞在身后的一个大柱子上。 “死来!——”紫色流光一闪,刀芒顷刻即至,直刺他的心口。 眼看伯宁要被刺个透心,便在这时,燕无归身后冷风袭来,一道白影直追向前,朝着他的后心点去。 却是苏凌见伯宁危急,这才蓦地出手。 “不知死活!”燕无归冷哼一声,只得放弃伯宁,却也不转身,只是将手中弯刀朝着身后一挥。 苏凌只觉一道泼天的强大刀气朝自己直冲而来。 他的身形猛地一滞,便是半寸也前进不得了。 苏凌只得一咬牙,将手中问相思一横,死命的抵挡着这股泼天的刀气。 不过三息,苏凌再也抵挡不了了,刀气碾压般的突破苏凌的防御,朝苏凌撞去。 苏凌大吼一声,身体朝着左侧死命的倒飞而去,飞出数丈,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这死蝙蝠,真不是人......”苏凌觉得屁股生疼,破口大骂道。 那燕无归不过两刀,竟硬生生逼倒了伯宁和苏凌两人。 苏凌六品武者,普通杀手早已不是对手。 伯宁更是七品武者,七品武者放眼整个大晋,都是翘楚。 可是燕无归顷刻之间化解两人的攻势,仿佛老叟戏顽童一般轻松写意。 九品巅峰境的实力,恐怖如斯! 那燕无归也不过多纠缠,忽的刀芒向前,紫影流光,朝着二堂堂内激射而去。 堂内一直护着谭敬的八个高手见状,冷喝一声,队形猛地一缩,将谭敬围住,八柄细剑剑光交错,身形不动,准备阻挡燕无归的攻势。 “不好!燕无归的目标是谭敬,他不能死!死了就前功尽弃了!”苏凌大呼一声。 话音方落,但见左右一暗红,一素白两道光影朝着燕无归直直追去。 半途中,苏凌和伯宁双剑同出,朝燕无归死命的挥出。 燕无归只得停下向前的身形,听得两道剑风疾至,忽的身形向上,早已飘到半空。 苏凌和伯宁两剑扫空,交叉在一处。 而燕无归的身形正好下落,“啪啪——”两只脚借势猛踩两人的剑身。 苏凌和伯宁浑身剧震,又倒飞向后。 燕无归冷哼一声道:“这才是九品的实力,你们不值得一提!” 伯宁身体倒飞,正撞在左侧桌凳之中,顿时将桌凳撞得稀碎。 苏凌泼命的控制自己倒飞的身体,终于在将要撞上堂内大梁柱之前,稳住身体,双脚落地。 苏凌大吼一声道:“伯宁大哥,今日不拿下这死乌龟,一切都是白扯!” 苏凌神情一肃,蓦地调动全身气息,不再留手。 “嗡——”手中问相思感受到苏凌澎湃的战意,竟微微的清鸣起来。 “相思难挽一剑斩!——” 苏凌冷喝一声。 问相思流光大胜。 细剑悬浮在苏凌近前。 苏凌双手交错,那问相思震颤不已,忽的剑尖朝天,极速的旋转轰鸣不已。 蓦地,问相思竟凭空分出两道如有实质的相思剑影。 那两道剑影凝如有形,当是剑气化形。 三道剑影,震颤轰鸣,剑气如芒。 燕无归脸中稍显惊讶道:“苏凌,我倒是小瞧了你,剑气化影,看来你这已然是六品上的实力了,可是,在本护法面前,依旧不够看!” 苏凌不搭话,全力操控相思剑,忽的朝着燕无归一指,冷喝一声道:“斩!——” 三道问相思剑气,化作三道流光朝着燕无归疾斩而至。 “哇——吱吱——”但见燕无归宽大的衣衫之中,激射出六道幽紫色的光点,发着凄厉的叫声,朝着三道剑气冲去。 “那是......好大的蝙蝠!”伯宁满脸惊骇,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六道翻滚的光点。 但见这六只巨大的蝙蝠,各个扇动着幽紫羽翼,眼中红芒恶毒,朝着三道剑气恶狠狠的扑打抓去。 三道剑芒被这突如其来的六只蝙蝠所阻,不得寸进。 苏凌气的大骂道:“老乌龟,就知道召唤术,有本事别放这些带翅膀的死老鼠!” 只是数息之间,那两道分化出的剑气顷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相思剑本体清鸣一声,蓦地剑光闪烁如雪。 “噗噗噗——”数声,六只畜生化作血污,栽倒在地上。 然后,相思剑一道流光倒飞回苏凌的手中。 燕无归气的大怒道:“苏凌,你个小杂碎!竟然伤我儿孙!看我不杀了你祭奠它们!” 燕无归紫影怒闪,顷刻之间便闪至苏凌身前。 苏凌蓦地发现,自己身前身后,左右上下均被燕无归的刀意锁死。 完犊子了,九品巅峰,实在是太变态了! 苏凌闭眼等死。 然而便在这时,伯宁手中细剑一翻,将身体速度催动到极致,细剑红衣,一剑朝着燕无归斩去。 “死来!——” 伯宁气势一往无前,悍不畏死。 他可是七品武者,若全力相抗,燕无归必须重视起来。 果然如此。 燕无归只得舍弃了苏凌,整个人忽的悬起转身。 弯刀一竖,所有刀芒刀气疯狂集中在剑身一点处。 伯宁全力冲至,细剑一挥,挟裹着冷肃的剑气,朝着燕无归砸去。 “给我破!——”燕无归大吼一声。 但见疯狂聚集在一点的刀芒刀气在顷刻之间释放出来。 一柄巨大到有些狰狞的巨大刀芒,凭空而现。 “轰——” 泼天而下。 一斩之下,伯宁剑光顿时湮没。 那刀芒毫无阻碍的砸在暗影司二堂的地面之上。 无数玄武石砖,顷刻化为齑粉,欺天烟尘弥漫激荡。 但见烟尘弥漫之处,伯宁身体如枯叶一般倒飞向后,狠狠的跌在数丈之外。 “噗——”一口血喷出体外。 胸膛处一道骇人的刀口,鲜血迸流。 人虽然还能活命,但想再战,已然事比登天! 苏凌眼睛似乎被狠狠的灼了一下,他没想到一向阴鸷的伯宁竟然为了自己,不顾生死。 “伯宁大哥......” 苏凌大声唤道。 “暗影司请来的客人,谁也动不得......这是......大公子定下的规矩!”伯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大公子,萧明舒。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便是身陨多年,却还是让这许多人, 念念不忘。 燕无归狂笑不止道:“那便让你去见你家大公子!” 说罢,便要动作。 那八个未出手的暗影司高手,眼中一片肃杀冷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保护伯宁大人!誓死不退!” 但见八道剑芒,呼啸着朝燕无归直冲而去!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二章 蝠海魇天 八道剑芒,剑影闪动。 燕无归桀桀大笑,似乎根本不把这八个高手放在眼中道:“一群蝼蚁,不过五品,岂能阻我!” 这八个暗影司高手也不答话,左右两边各有两名高手,身形悬起,半空中一剑朝着燕无归挥去。 燕无归躲都不躲一下,兽面中的两只眼睛盯着这四道剑光,放出两道阴恻恻的寒光。 “滚开!——”燕无归弯刀上寮,身形已然疾速冲至。 “刷刷——”两刀,刀气睥睨,左右一分,向四人冲去。 “嘭嘭——”刀气剑影撞在一起。 再看这四名高手如遭重击,原本飞旋而至的身躯,被震的向两边斜撞而回。 “锵朗朗——”四人的细剑皆被刀气震断。 四人倒在地上,翻滚哀嚎。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太弱了!” 燕无归轻蔑的说了这句话,速度不减分毫,弯刀直冲护着谭敬的最后四名高手。 苏凌心中大急,虽然用计引来了燕无归,但是这个人实在太过逆天了,他们根本拦不住。 若让燕无归一刀劈了谭敬,那再想找到所有事情的线索,便难了。 “不能让他冲进去!”苏凌大吼一声,“腾”的一身,从地上弹起,一摆手中问相思,朝着燕无归后背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燕无归此时便是如海的蛟龙,如何挡得住。 “既然不想谭敬死在前面,那你就先上路吧!” 燕无归猛地回头。弯刀一闪,朝着苏凌当头斩去。 “开啊!——” 原本苏凌是不想硬接他这一刀,无他,燕无归的气力远远胜过自己。 加上他力猛刀沉,自己接了这一刀,怕是立时也得被震的吐血。 可是,不接不行,他的刀太快了。 苏凌来不及撤剑抽身。 只能咬牙将浑身气力集中在右臂之上。 “当——” 一声巨响。 苏凌不过刚刚举起问相思,燕无归的刀已经砍了下来。 “咔嚓——”问相思虽然挡了这一刀。 可是不过瞬息之间,燕无归一刀将苏凌的问相思斩断。 苏凌大惊失色,只觉臂膀都要被震断了。 燕无归手中弯刀只是凝滞了片刻,便再也没有办法阻挡。 “噗——”一刀斩断问相思,卸了了几分刀劲,瞬间那弯刀便砍中了苏凌右肩。 刀入数寸,鲜血横流。 “啊——”苏凌一声惨叫,倒飞而去。 断掉的问相思撒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悲鸣。 而苏凌落在十数丈之外,右肩头血流如注,想要再抬起来,却是如何都做不到了。 “送你上西天!”燕无归刚想欺身上前,一刀结果了苏凌。 便在这时,忽的听到一声低低的声音。 “踏......踏踏......” “咦?”燕无归一声讶异,抬头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踏踏踏......踏踏踏!” 无数的踏踏声音响彻云霄。 更有战马嘶鸣,怒吼不止。 整个大地顷刻之间震颤起来。 天上圆月刹那之间失去乐色彩,似乎畏惧这万马齐喑的赫赫威势。 “什么玩意儿?”燕无归收刀定式,忘记了进攻。 眼神中也出现了丝丝慌乱。 “咣当——轰——” 便在这时,暗影司的大门顷刻之间全数坍塌,涤荡在尘埃之中。 从大门处,两道光影,一黑一绿,带着一往无前的豪烈之势朝着二堂极速冲来。 听去, 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 苍穹之内,蓦地两道无比愤怒的话音响起:“敢伤苏凌兄弟,还不授首!” “吼——”虎啸龙吟,气贯山河! 绿影当先冲至。 龙首/长刀,欺天湮月。 冲天刀芒朝着燕无归身前砍去。 燕无归只觉得身前身后皆是湮湮刀影。 “这是湮龙斩!” 燕无归的脸色终于大变,声音颤抖。 忽的一声尖锐的大吼,整个幽紫色的衣衫鼓荡而起。 手中弯刀接连晃动,刷刷刷的在身边凝成三道如有实质的刀墙。 “插标卖首尔!”一声冷叱。 湮龙长刀气势不减,朝着那三道刀墙直撞而去。 半途中隐隐出现了一条龙首,呼啸破空。 “啪——” 龙首一冲之下,那刀墙顷刻之间化为虚无。 湮龙龙首刀气不减,仍旧挟裹着无边威势朝着第二道刀墙直冲而去。 “啪——”第二道刀墙也毫无意外的碎裂。 这次那龙首刀芒方稍微凝滞了一下,然后,更是朴实无华的只有一冲向前,撞向第三道刀墙。 “关云翀!......好强横!”燕无归牙关紧咬,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无奈和惊惧。 “轰——” 三道刀墙,三息全碎,顿时消弭于无形。 倒也卸了些许气势。 龙首刀芒再冲向燕无归时,气势已经减弱了不少。 饶是如此燕无归也不敢硬接其锋锐。 死命的向后暴退,蹬蹬蹬几步已经退至墙角处。 那龙首刀芒,孤傲无双,根本没有收势的意思。 “给我滚开啊!——”燕无归只得一横心,死命的抬起弯刀,阻挡冲向自己的龙首。 弯刀龙首顷刻对撞在一处。 “轰——” 一声巨响。 刀芒消退,龙首隐没于无形。 烟尘涤荡,看不清状况。 烟尘渺渺,许久方散。 再看燕无归仍站在原地。 只是手中弯刀已断,持刀的右臂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的流下,滴到地上。 “你......” 燕无归只是堪堪说了个你字。 “咔——”的一声清响。 他面上的兽首面具,从中间碎裂开来,落在地上。 再看一张丑陋的脸毫无遮挡的暴露在众人眼前。 鼠眼蛇头,宛如青蛇皮的肤色。 血红眼珠,突嘴獠牙。 哪里有半点人样。 清晰可见的,嘴角不知何时已淌出鲜血。 燕无归神情大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 绿衣飘荡,一身孤傲。 美髯散满前心,眼中冷意灼灼。 关云翀倒提湮龙长刀,刀芒幽幽。 就如一尊战神,不可战胜。 “欺我兄弟,唯死而已!”关云翀一捋长髯,声音冷冽,横身挡在苏凌近前。 便在这时,那黑光也来到苏凌近前,一把将苏凌扶起道:“苏老弟,你没事吧,俺来晚了!” 说罢,又向前一步,与关云翀并立。 他将手中硕大的双铁戟一晃,暴叫如雷道:“敢在这里撒野,问过黄奎甲没有。” 正是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 燕无归惊骇的倒退数步,整个人靠在墙壁处。 他觉得连墙壁都是冷的。 燕无归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绝对是自己不可战胜的。 就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然不能用境界来形容了。 就是天戟战神重新现世,怕是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何况自己只是个九品巅峰的武者。 他们两个人,任何一个对上自己,都是碾压。 鼠目之中,隐隐出现了些许慌乱。 他甚至有些后悔做出这夜袭暗影司的决定。 忽的,暗影司外有人高喊道:“憾天卫,将暗影司团团围住,只等都督一声令下,马踏暗影司,活捉这群宵小!” 马蹄声狂乱,大地再次震颤。 燕无归可以感受到,无数强大的气息将整个暗影司围了个水泄不通。 憾天卫!果然是世间最精锐的存在! 不可战胜啊! 苏凌一手捂着右臂伤口,向前走了几步,冷声道:“燕无归,你有多强?如今云翀与奎甲两位大哥在此,今夜你难逃公道!” 院内也停止了打斗,为数不多的紫衣杀手也是满脸惊骇,回头望着自己的主人——左护法燕无归。 燕无归心一横,又是桀桀的怪笑一阵,压了压五脏六腑的翻腾之意,阴恻恻道:“苏凌,今日算你命不该绝!” 苏凌淡淡道:“那你是不是该把命留下来了?” 燕无归桀桀大笑,忽的昂首怒道:“本护法想走,你们一个也拦不住!” 话音方落,再看他身形忽的虚浮至半空之中,周身幽紫光芒大胜。 “装神弄鬼,俺一戟把你拍下来!”黄奎甲大吼一声,手舞大戟朝着燕无归身前毫不讲理的砸去。 “呜哇——吱吱——呜哇,呜哇——” 凄厉的怪声响彻暗夜云霄。 燕无归虚浮的身前顷刻之间出现了无数幽紫色的巨大蝙蝠,血红眼睛,满是凄厉,巨翅震颤,嗡嗡作响。 “给我咬死他们!”燕无归大吼一声。 “呼——”不计其数的巨大蝙蝠,遮天蔽日,若潮水翻涌一般朝着关、黄、苏齐齐涌来。 顷刻之间,整个暗影司二堂、院子。角落各处皆是幽紫色的巨大蝙蝠翻腾俯冲。 连天地万物都被这无数蝙蝠尽数遮盖。 “他怎么能召唤这么多毒物!大家小心,莫要被蝙蝠咬了,蝙蝠剧毒!” 说着苏凌当先,用断了一半的问相思拨打已然欺到身边的蝙蝠。 院中无论暗影司人还是紫衣杀手,也是满脸惊骇,看着无边无际的蝙蝠朝他们呲牙咧嘴的涌来。 反应快的,用手中兵器不断拨打涌来的蝙蝠。 反应慢的顷刻之间便被蝙蝠群湮没,咔咔几声撕咬过后。 惨烈的嚎叫过后,这些人生生被咬死,扑通,扑通,死尸栽倒。 这是无差别攻击,无论是暗影司人还是紫衣杀手。 那无边无际,汹涌如潮的蝙蝠见人就咬,顷刻之间数条生命消亡。 整个二堂,关云翀、黄奎甲、苏凌、伯宁皆是拼命的将手中兵器舞动开去,抵挡着一波又一波蝙蝠群的撕咬冲击。 扑簌簌—— 无数蝙蝠死尸栽倒在地上,宛如雪片纷扬。 无奈,这蝙蝠群好似杀之不尽,一群未杀完,另一群又至。 凄厉的撕咬声,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砍在蝙蝠身上的噗噗声,混在一起,弥久不散。 哪里还是暗影司,分明就是森罗蝠穴。 就这样众人在蝙蝠血海职中锋左冲又杀,杀了一波,又是一波。 仿佛无穷无尽,根本斩杀不完。 人蝠大战,惨烈无比。 惊心动魄的战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那些蝙蝠才被杀了个精光。 苏凌一剑搠死最后一只蝙蝠。 抬眼望去,整个暗影司院中,到处是堆积如山的蝙蝠死尸和蝙蝠幽紫色的血液。 令人心惊,更让人作呕。 暗影司原本数十人,如今存活的带上伯宁不到十人。 而那些紫衣杀手,已然全部葬身蝠海。更有许多,身体被蝙蝠撕咬的早已残缺不全,形状凄惨。 关云翀和黄奎甲也是满身蝙蝠紫血,呼呼低喘。 苏凌恼怒不已,大吼道:“这个死乌龟,老子跟他不死不休!” 可是,众人再找燕无归,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原来燕无归放出这无尽蝙蝠之后,趁势逃遁的无影无踪。 众人皆全神贯注的对付蝙蝠了,连这怪物何时逃走的,都未曾发觉。 苏凌忽的心头一颤,失声喊道:“快去看看谭敬!” 说着当先冲至。 再看谭敬早已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趴着四个蝙蝠残躯。 而他的五官被蝙蝠撕咬的面目全非,脖项上一个大窟窿,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唉!嘿嘿!这算什么?这场架算白打了!”苏凌一跺脚,懊恼的喊了起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三章 晦暗凉薄枭雄心 暗夜,司空府。 书房灯火昏暗。 书案前,萧元彻披着一个大氅,独独的坐在那里。 很反常的是,书房中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 便是经常守在身边的魏长安,此时此刻也未见踪影。 他双手正在一个炭火炉上烤着,覆手之间,火焰明灭。 将他的脸庞也映照的忽明忽暗。 萧元彻面无表情,眉头微蹙。 昏暗的灯火将他的脸色照的有些诡异。 他的半个身子更是笼罩在黑暗之中,有些看不清楚。 万籁寂静,司空府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忽的,幽暗的院子中传来淡淡的脚步声。 “啪啪——”有人轻轻的叩打书房门环。 萧元彻神情并不意外,似乎就是在等着这个暗夜到访之人。 “进来吧......” 萧元彻声音低沉。 门轻轻被推开,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在微弱的光线下寻了许久,才发现书案后独坐的萧元彻,刚要行礼。 萧元彻却是一摆手道:“你坐吧......” “是......” 那人低声应了一句,这才在萧元彻对面轻轻坐了,似乎保持着可以的距离。 “事情了了?”萧元彻的声音古井无波。 “是......都办妥了......” 那人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死了?” “死了,神仙也救不活。”那人点点头笃定道。 萧元彻这才拍了拍双手,直起身子,似乎思索了一阵。 “苏凌如何?”萧元彻忽的问道。 “伤了右肩,想来无甚大碍。”那人恭敬道。 “你做的很好,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尽杀绝,我很满意!”萧元彻的眼中透出一丝夸赞之色。 “伯宁呢?”萧元彻又问道。 “他受伤都有点重,怕是得卧床一些时日了。”那人回答道。 “他最近办事,颇不上心,也罢,算是给他一个应得的教训吧!”萧元彻缓缓道。 “暗影司精锐还有几何?”萧元彻又不动声色的问道。 “不到十个......” 萧元彻闻言,眼中稍有一丝痛惜,忽的长叹一声道:“说到底也是明舒留下来的人,谁知道日久之后我是否还能用的动他们,罢了,死便死了......也算为你和你的几个兄弟扫除了一个隐患。” 那人闻言,忽的起身跪下,大拜道:“父亲为孩儿如此费心劳神,孩儿感激涕零......” 灯火不知为何跳动了几下,蓦地房中一亮。 那来人的五官顷刻变得清晰起来,紧接着灯光暗下,那人的五官又有些看不清了。 然而足够了,一点光便看得清楚明白。 来人,萧笺舒。 萧元彻神色平静,缓缓道:“白日伯宁来报,与苏凌定计,引蛇出洞,我便想到这个将计就计之法。一则削弱那紫衣教的根基,以免日后尾大不掉,一则末去了那暗影司萧明舒最后的影响,如今看来,你做得还不错。” 萧笺舒忙道:“孩儿不敢贪功,这都是依仗父亲的谋划!” “燕无归呢?”萧元彻又问道。 “身受重伤而逃,当是从九品巅峰跌至九品初境了......”萧笺舒低声道。 “很好,凌一剑下落不明,原本我以为燕无归无人掣肘,如今他元气大伤,想来是掀不起大浪来了。”萧元彻点点头道。 “父亲,苏凌/锋芒太盛,竟然顺藤摸瓜,查到了那洞穴和密道,更是将手伸进了漕运那里......不得不防啊!”萧笺舒低声说完,偷眼观察萧元彻的神情。 萧元彻眼中陡现灼灼之色,半晌方表情平淡下来,一摆手道:“洞没了再找,密道堵了,再挖通就是,告诉那个人,计划照常进行......至于苏凌,凭着他手中那些琐碎的蛛丝马迹,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我倒也想试试,他到底有多少才能......” 萧元彻忽的声音高了些许道:“他查得到的,是我让他查得到而已,我不让他查到的,他无论如何也查不到!” “父亲帝王之术,儿稚嫩的多啊!”萧笺舒心中一叹,父亲还是不愿对苏凌下手啊! 唉我这个光明正大的实际嫡长子,竟然比不过一个...... 忍了吧,温先生说过,总有机会。 “谭敬什么也没招吧?”萧元彻抬头看着萧笺舒道。 “没有,燕无归去的正是时候,再晚一步便......” 萧元彻一摆手道:“漕运里面的事情,不能公之于众,否则我萧家在京都再无立锥之地了。那谭敬这么多年也算尽心尽力,我们军队的进项,也有他的功劳......” 萧笺舒有些疑惑,试探道:“父亲的意思是,要厚待......” 萧元彻声音一沉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妻一妾,两个二子,长子十七,二子尚幼。”萧笺舒忙道。 “嗯......既然他为萧家立了不少功劳,做了不少事情,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让他全家人在下面团圆吧......” 萧笺舒刚想说话,萧元彻又道:“不,他那个长子留着罢,做你五官中郎将帐下的一个亲随,记住施恩!” 萧笺舒闻言,心中一颤,低声道:“儿明白......” “你打算如何行事?”萧元彻问道。 “我帐中心腹,扮成杀手屠了他家......”萧笺舒不假思索道。 “愚蠢!一个小小的漕运司使而已,何必大张旗鼓,你那些人毛手毛脚,杀了人,免不得惊动刑衙,到时候再查出什么,岂不是节外生枝?”萧元彻有些发怒道。 “孩儿愚钝,请父亲示下!”萧笺舒忙一低头,低声道。 “最近天气不错,皆是大晴天,雪早就化了,天干物燥的......”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孩儿明白!......” “你打算谁来接替谭敬?”萧元彻忽的又问道。 “这......还有两个副司使,他们也出过不少力,也算谨慎忠诚......”萧笺舒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不料萧元彻满脸不屑之意,淡淡道:“你在说笑话不成?”说着他竟真的冷笑起来。 “孩儿......”萧笺舒一窒。 “你当那苏凌真就这点本事不成?他既查得到谭敬,难道查不到那两人身上?”萧元彻怒意更盛,眼神灼灼的盯着萧笺舒道。 萧笺舒身体一抖,忙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布满的汗珠道:“孩儿......” “你啊你,正经筹谋半点没有,全是想些杀人越货的阴诡之事......”萧元彻有些怒其不争道。 “找个由头,将这二人全家充军灞南,这一路上盗匪横行的......”萧元彻一脸的古井无波道。 “是......父亲当机立断......”萧笺舒刚想奉承几句。 “从你军中挑选三个继任,接了他们的妻儿,萧家养着,怎样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不是?”萧元彻淡淡道。 “孩儿遵命。”萧笺舒忙道。 “还有几批货?”萧元彻盯着萧笺舒,再次问道。 “还有两批......” “需要这许多么?这四批已然能撼天动地了吧......”萧元彻眼神流转,不断的思索着。 “孩儿也问过了,那边的答复是,这都是未经提炼的原料,提炼精纯的东西,损耗颇多,而且有些受潮的还多不能用,因此......”萧笺舒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罢了......最后一批莫要再走茶叶货船了,走你的路子......”萧元彻一摆手,想了想又道:“那些东西,你可要给我仔仔细细的清点了,一丝一毫都不能差了,若出了差错,那可是惊天大祸!你可明白!” 萧笺舒浑身一颤,忙低头道:“儿明白!” 萧元彻点点头,忽的眼神灼灼道:“袅袅可知道?......” 萧笺舒脸色顿时苍白,语无伦次道:“父亲,袅袅只是怕孩儿思虑不周,所以在身旁帮衬一二......父亲......!” 萧元彻摆摆手,这才叹了口气道:“我也没说什么啊,她知道便知道吧,只是你要明白,她不该知道的无论怎样,也不能让她知道......袅袅是独孤大族,是我拣选的儿妇,我还是满意的。” 萧笺舒这才又擦了擦已经流到脸颊的热汗,跪倒在地,边叩头边道:“孩儿谢父亲!谢父亲!”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语重心长道:“笺舒儿,我做这些,已然尽力在位你们兄弟铺路了,到时无论是你、思舒、仓舒,定要兄弟齐心!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可明白?若有一日,你们谁第一个敢兄弟阋墙,莫要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萧笺舒忙又叩头道:“孩儿不敢,亦不会!” “但愿你心口一致!”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退下吧,我乏了......” 萧笺舒这才拜了拜,站起来,转身要离开。 “对了,那丹丸还是不错的,我快没有了,我总去那里也不便,你有空再给我寻些送来!”萧元彻淡淡道。 萧笺舒并不回头,只低声道:“孩儿这两天便去......” 说罢,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惨白月光,照在萧笺舒的身上,拉下好长的倒影。 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书房尽暗,一丝灯光也没有了。 萧元彻长身而起,朝那无尽的黑暗中缓缓走去。 瞬间,他的身躯与那黑暗溶于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四章 赤心一片,独对炎凉 天亮,阳光不燥。 然而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整个龙台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了。只是所传内容经过无数好事人的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改编,足以写成一出天地变色的大戏了。 传言燕无归时蝙蝠成精的有之;传关云翀能召唤神龙助战的有之;传人蝠大战,人都被蝙蝠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亦有之。 虽然说的大多恐怖惊心,然而从寻常百姓的眼中瞧去,倒却真没有几个害怕的,只是说笑谈论,当为谈资罢了。 只是暗影司死了数十个人却是真的,司衙门前数十张白布盖着的尸体横躺当街,有些还向外渗着血。看起来凄惨无比。 不仅如此,暗影司衙司的朱漆大门也坍塌的四分五裂。 种种迹象表明,昨晚的交手十分惨烈。 暗影司的精锐几乎折损殆尽。 暗影司一夜缟素,自大门到整个院子全部挂了白帐,远远看去,庄肃而凄哀。 只是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圣上没有半点动静,朝臣亦无一人去吊唁,治安府衙也无一人前往调查。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这暗影司正督领伯宁大人身受重伤,想来要卧床至少三个月,萧元彻却下了一道司空令,命萧子真暂代暗影司正督领的职位,在伯宁伤好之后,再行定夺。 不仅如此,暗影司可是司空臂膀,可反常的是,萧元彻只是令二公子萧笺舒慰问伤者,抚恤死者家属,而自暗影司出事至今,一次都未曾踏入暗影司半步。 看来司空府的势力有大变化啊,这是很多明眼人都能得出的结论。 这是苏凌三日以来得到的所有的消息,他这三日肩伤实在难受,便使杜恒外出打听,然后根据杜恒说的半囫囵不囫囵的话总结出来的所有线索。 萧元彻竟然连暗影司都没去一次,也未曾下令彻查此事。 这也太不同寻常了。 连装一下都懒得装了么?苏凌心中不断的冷笑。 正想间,杜恒跑进来道:“苏凌,司空来了,现下就在门外。” 苏凌心神一动,点了点头,这才迎了出去。 他右臂还缠着绷带,一走之下,牵扯着伤口生疼。 刚来到门前,便见司空府的车马停在那里,郭白衣已经下了车来,正扶着萧元彻下来。 苏凌连忙欲拱手,伤口又再次痛了起来,不由得咧了咧嘴。 萧元彻大步走过来,便走便指了指他道:“你这小子,平时也未见多礼,今日却这般?你那伤口在肩上,见礼的就不必了。” 苏凌这才点点头,将萧元彻和郭白衣让进后堂正厅。 三人喝了几口茶,萧元彻这才道:“那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未曾想到那些贼人竟然如此强悍,真是可怜了暗影司那几十好手,还让你受了伤,你这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啊!” 苏凌淡淡一笑道:“本就是苏凌思虑不周,低估了那燕无归的实力,这才招致了大祸。” 萧元彻一摆手道:“哎,这怎么能怪你呢,还是他伯宁,若他提早布控,将暗影司的人全部都集中起来,也不会成这个样子。” 苏凌忙道:“伯宁大人也是拼死保护我,司空该去看一看他。” 他这话说完,却见郭白衣脸色一变,朝他努了努嘴。 苏凌装作喝茶,只做未见。 萧元彻闻言,眼中出现了一丝怒色道:“还让我去看他?我念在他多年忠心的份上,不怪罪他也就是了,暗影司正督领,被人家打的差点暗影司衙司都保不住了,他这正督领做的什么?正好他也受了重伤,便在他府上好好歇歇吧。我已经命萧子真暂代他的职务,这子真啊,老成持重,在萧家年轻一代中却是个成器的,苏凌以后有事,尽管找他,他定然全力配合你!” 苏凌眼中无奈的神色一闪而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神色如常,沉声道:“茶叶货船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漕运在笺舒的手里,给我管的是一塌糊涂,我已经严加申饬了他,苏凌你还有什么看法么?” 苏凌想了想,原本不想说,他知道这定然是一段无头公案,可是还是有些不太死心道:“笺舒公子公务甚忙,漕运那个地方更是鱼龙混杂,这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他......” 他顿了顿方又道:“漕运管理混乱,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才能扭转的,此事该从长计议。这几次茶叶被调包成黑/火药的事情,这背后也定然关系着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所以这件事还要细细查了,司空请想,四批黑/火药,这份量想想都令人心惊啊。” 萧元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说罢,怎么查,暗影司、憾天卫全力配合你。” 苏凌叹了口气道:“唉,可惜谭敬已然身亡,要不然他知道的幕后事情定然惊天,真是遗憾啊!” 苏凌心中转念,忽的疾道:“司空,这三日可曾派人搜查谭敬的家宅了么?他人虽死了,但是他的家宅或许会有些蛛丝马迹啊!” 萧元彻先是一愣,随及一摆手道:“这三日暗影司都乱套了,伯宁重伤,群龙无首,我又被天子缠着商议龙煌诗会的各项事宜,不得脱身,今日子真才到任,还未着手察查!” 苏凌疾道:“司空,事不宜迟,当立刻派人前去搜查啊!” 他想了想又道:“还有,谭敬虽死,可是这些不法的勾当,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定然还有他人从旁协助,对了,漕运不是还有两个副司使,司空应立即将他们控制起来,他们与这些事定然有莫大的关系啊!” 萧元彻闻言,又是一怔,忽的拍了拍额头道:“我也是气极了,今日刚刚奏了天子,将那两个副司使全家发配灞南充军了,苏凌你这一说,我才醒悟过来,看来得派人将他们追回来,到时交给你,汇同子真严加审讯,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和郭白衣对视了一眼。 三人又喝了会儿茶,萧元彻笑道:“只是咱们这茶叶生意还要往后等一等了,我已经派人再去昕阳了,等采买茶叶后,再运回来。” 苏凌点点头笑道:“好事多磨,司空全力支持,苏凌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萧元彻点了点头,笑吟吟的看着苏凌道:“龙煌诗会,你有什么想法啊。” 苏凌一笑道:“能有什么想法,到时候多背几首诗出来就好。” 萧元彻摇摇头道:“你这个人啊,这件事现在可是头等大事,到时天下才子云集,哦,对了,我今日见天子,天子可是说了,渤海那边要派三个才学之士参加,不仅如此那大将军沈济舟还要亲赴诗会,各地的州牧诸侯也会亲往,这可是大晋这几十年来不曾有过的,苏凌你可是代表了我萧元彻啊,到时候定要挫挫他们的锐气,尤其是那个沈济舟!” 苏凌笑道:“司空放心,苏凌尽力而为。”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转头对郭白衣道:“那龙煌台建造的进度如何了?” 郭白衣一笑道:“那杨恕祖倒也上心,如今已经起了一层多高了,想来一月之期,应该能够建造完成。” 萧元彻这才点点了点头道:“你有空也去看看,不仅是速度,还要保证质量,别建了个纸糊的台子出来,到时那台上不仅是我们还有各路州牧诸侯,天子也在的!” 郭白衣点头道:“这事白衣自然多加留心。” 便在这时,忽的门前走进一人,神情有些慌张,正是魏长安。 他三步两步走到正厅门口,朝厅内探头探脑。 萧元彻眼角的余光正瞥见魏长安,哼了一声笑骂道:“老东西,什么事探头缩脑的,进来说话!” 魏长安这才走进来,附在萧元彻耳旁低声的说了几句。 再看萧元彻神情中的笑意渐渐消失,等魏长安说完,已然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苏凌和郭白衣感觉萧元彻的神情不对,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忙皆问道:“司空(主公)出什么事了。” 萧元彻看了他俩一眼,这才沉声道:“谭敬宅院起火了,火势凶猛,连着周遭数片百姓家宅都烧了,如今火势还未控制住,憾天卫和巡城司已经去救了。” “什么......”苏凌和郭白衣同时愕然,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萧元彻面沉似水,也站了起来,朝院外走去,便走便沉声道:“苏凌、白衣你们随我一道,去那里看一看吧,如今那片百姓有些伤亡,人心惶惶的,这接下来如何安抚,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苏凌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皆应声道:“喏!” 萧元彻上了头一辆马车,苏凌和郭白衣共乘后面一辆马车。 车轮响动,朝着他出事地点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郭白衣坐在苏凌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笑着看着苏凌。 眼神中似有深意。 苏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才开口道:“白衣大哥,可是有什么事么,为何这样看着我。” 郭白衣将车帘放下,这才压低声音,似有所指道:“苏凌,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这一连串的事情看似突然,实则暗中皆有联系啊。”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开诚布公道:“什么事都瞒不过白衣大哥,苏凌如何看不出来呢?” 郭白衣挑了挑眉毛道:“哦,你倒是说说看。” 苏凌点了点头,低声道:“其一,暗影司遭此劫难,司空不但不震怒彻查,反而撤了伯宁大人的职务,由自家子侄萧子真代替,这不符合司空脾气秉性......”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其二,漕运之事,我等都可以看出来,谭敬事关重大,为何不第一时间搜查他的家宅,一直到方才经我提醒,才说是因为忙乱疏忽了,司空何人,那血诏之事,他都不曾疏忽一件小事,这么明显的关键事情,他却能疏忽了?” 苏凌也不遮掩他心中的想法,实话实说道。 郭白衣脸色逐渐凝重,又开口道:“还有么?” “其三,那两个副司使,依照常理应当立即控制,可是司空连谭敬的家宅都未顾得上安排察查,便让天子降罪,将两家充军灞南,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苏凌又道:“其四,我这边刚求司空察查谭敬的家宅,便有来报谭敬家中起了大火,这也太过于巧合了吧,放火的人绝对不是紫衣教的人,他们那晚一役元气大伤,根本不敢在近期有所动作啊,这火着的蹊跷啊!” 郭白衣不动声色道:“那苏凌你以为呢?” 苏凌吸了口气,看了看郭白衣方道:“白衣大哥,我能信你么?” 郭白衣一笑道:“你觉得你能信我么?” 苏凌使劲点点头道:“我觉得我能!白衣大哥,根据现有的线索,茶叶货运乃是司空手下亲自操办,那些调包的匪徒却敢劫司空货船,谁给他们的胆子,而且司空货船机密之事,这些消息又是何人透露的?货船被劫,司空似乎丝毫不放在心上。还有方才我分析的种种,苏凌心中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郭白衣眼神如电,扫过苏凌的脸庞,沉声道:“什么?” “这事背后,司空定然知情,又或者这本就是司空唱的一出好戏,至于什么目的,我猜不透!”苏凌笃定的道。 郭白衣闻言,脸色变了数变,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声音压得极低道:“苏凌,你不怕掉了脑袋么?你敢妄加揣测司空?” 苏凌淡淡一笑,笃定道:“妄加揣测?以白衣大哥的才智,你真的就看不透么?” 郭白衣闻言,这才蓦地一叹道:“苏凌,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为何方才还要跟司空进言,要彻查呢?我都替你捏了把汗,也就是你,若换个旁谁,怕是现在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苏凌低头不语,半晌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决绝的倔强。 郭白衣长叹一声道:“苏凌,你为何一直要执着于这些呢?这个世道,活的太明白总归不长命啊,还是糊涂点好啊!” 苏凌忽的淡淡一笑道:“白衣大哥,糊涂点?暗影司几十条性命,哪个不是热血好儿郎?四次劫船,那次被杀的不是手无寸铁的劳苦船工?苏凌再糊涂,也怕这些冤魂日夜在苏凌梦中哭嚎啊!” “你......”郭白衣一时气结。 苏凌正色道:“苏某一介山野,大道理我不懂,如今乱世,为何人心凉薄?不都是因为没有希望?而使英雄热血渐凉!苏凌若也同流合污,何必要来这龙台一趟?大可躲在离忧山里,度过一生,倒也平安自得啊!” “可是......司空之心,乃是......”郭白衣叹气道。 “司空自有他行事的道理,我不是上位者,也考虑不了这么多,退一万步讲,便是不为这乱世,白衣大哥你可曾想过,这难以计数的黑/火药一旦用于不法,遭殃的仅仅是整个龙台的百姓么?到时候你我,甚至司空,真的能够安然无恙......!” 郭白衣眼神一缩,脸色刷白,半晌无语,似乎颇为挣扎,胸口起伏不已。 半晌,郭白衣这才重重点了点头道:“苏凌,你说的不错,这件事情必须查清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需我做什么,郭白衣万死不辞!” 他说完,这才半倚在座前,低声道:“我没有你心怀百姓的大志,我只是为司空计,那黑/火药有可能......所以司空的安危,郭白衣不可不管,苏凌你可明白么?” 苏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苏凌明白......”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跪 济臻巷,谭敬家宅。 萧元彻、苏凌和郭白衣走下车来,眼前早已一片焦炭。 火已经扑灭了,还有些许余烬冒着细细的黑烟。 不仅谭敬的家宅,连着整条济臻巷方圆十数家百姓的房屋皆在这场大火之中,付之一炬,化为瓦砾场。 萧元彻三人默默站在那里,眼中神色凝重,萧元彻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眼前,火海逃生的幸存者三五成群,蜷缩在一处。眼中空洞、迷茫。 更多的是一脸悲伤,泪水满眼。 更有几个耄耋老者和几个稚童抱在一起,呜呜痛哭,闻之恸痛,使人泪下。 浓重的焦糊味道,让三人掩了口鼻。 苏凌更是抑制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萧元彻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吼道:“人呢,救火的人呢!给我滚过来几个!” 救火的军士早已筋疲力竭,浑身上下被烟火熏得漆黑,没有半点人色,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大口喘息着。 早有两人小跑上前,朝萧元彻行礼道:“司空,惊动司空,末将(下官)该死!” 萧元彻看着眼前两个被熏得面目全非的人,辨认了半晌,方确定这二人是谁。 左边暗影司暂代督领萧子真,右边巡城司正堂令韩之浩。 萧元彻这才一皱眉头道:“你俩怎么也搞成这个样子了......” 韩之浩双眼遍布血丝,一抱拳道:“司空,火势太大,这方圆房屋皆是木质的,大火一起,便连成一片,一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火海,下官组织人力全力扑救,抢救百姓,无奈火势太大,下官等拼了性命,还是阻止不了这十数家房屋被大火吞噬殆尽,下官无能啊!” 萧子真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萧元彻沉声道:“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且问你们,伤亡几何,损失几何?” 韩之浩一阵语噎,萧子真忙拱手道:“回禀司空,房屋全数焚毁十八处,还有三处烧了过半,伤五十六人,死......” 萧子真嘴唇蠕动,不敢往下说。 “说!多少!”萧元彻大声怒道。 “死三百二一人,其中多是孩童和老人......”萧子真这才颤声回到。 “什么!......”萧元彻几乎眼角瞪裂。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听着眼前儿童和百姓的低低啜泣和悲凉呼喊。 他的心似乎沉入海底,一片冰冷。 便在这时,一个少年突然从巷口疾跑过来,不顾一切的冲到早已一片残垣断壁的谭敬家宅前。 “扑通——”一声,双腿一软,死死的跪在地上。 双手抓着满地的灰烬碎屑,大声的哭嚎起来。 不过一会儿,那眼中的泪已然成了血泪。 他一边哭喊一边凄厉喊道:“阿娘......阿弟,谭白门来晚一步,来晚一步啊!” 说着他竟单手指天,眼中满是凄然和激愤道:“贼老天!你为何如此残忍,我不过是去集上买条鱼的功夫,回来便要与至亲阴阳两隔,留我一人,如何活在这世上啊!......” 他悲痛至极,心路也窄了,忽的站起身来,朝着面前十丈左右的一个未完全焚烧的大柱之上,狠狠的撞了过去! 他已然抱定了必死之心,万念俱灰,一心想要随至亲去了。 人影一闪,一人已敢在他的前面,一把将他拽住,沉声道:“你,想死么?你若死了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萧元彻等人和所有落难的百姓,还有救火的军卒皆同时看去。 一个少年,右臂之上还缠着绷带,艰难的将这个一心寻死的谭白门拽住。 一步不退。 饶是如此,那谭白门还是一心求死,使劲的想挣扎拜托这个少年。 扯动之下,那少年的绷带全数被扯开,里面伤口惊心,血迹斑斑。 而那少年连半眼也不看自己渗血的伤口,仍死死的拽着谭白门,一刻也不愿松手。 在场军卒和落难百姓,皆眼中一红,有人已经小声啜泣起来。 萧元彻也是心神大动,对这萧子真和韩之浩大声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帮苏曹掾一把!” 这两人这才迅速转身,几步走过去,三人这才将谭白门制住。 谭白门仍旧哀嚎不已,肝肠寸断。 “你若死了,这场火的真相再也查不出来了!你就这么甘心你母亲和兄弟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么?” 苏凌深深的看了谭白门一眼,缓缓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谭白门如梦方醒,这才安静下来,只是双眼流泪,再次缓缓的跪倒在地。 苏凌深吸一口气,似乎心中有了决断。 一步,两步,三步...... 他每一步都走的十分沉重。 但从未有过的坚决。 苏凌就这般缓缓的走到萧元彻的身边,忽的长身跪倒在地。 这是苏凌来到这世间的,第一次。 一跪。 萧元彻有些愕然,蓦地出口道:“苏凌,你做什么?这可是我认识你到现在,第一次见你下跪的!” 苏凌不语,长跪于地,忽的朝萧元彻拜了三拜。 萧元彻忙伸手相扶道:“苏凌,有话起来说,你这是做什么?” 可是无论萧元彻怎么用力扶他,苏凌的身躯却是一动也不动。 萧元彻无奈,只得生生受了苏凌这三拜。 苏凌神色写满了心痛,一字一顿缓缓开口道:“臣,司空府西曹掾苏凌,替这谭白门和生着的、死去的所有无辜百姓,恳求司空,彻查此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好使生者安慰,逝者安息!” “这......”萧元彻一怔。 苏凌见萧元彻不开口,忽的又是三拜,声音再次高了些许道:“臣,司空府西曹掾苏凌,替这谭白门和生着的、死去的所有无辜百姓,恳求司空,彻查此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好使生者安慰,逝者安息!” “苏凌......你......”萧元彻眼神灼灼,怅然出口。 苏凌又是三拜,言语中已然满是铿锵之意道:“臣,司空府西曹掾苏凌,替这谭白门和生着的、死去的所有无辜百姓,恳求司空,彻查此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好使生者安慰,逝者安息!” 便在这时,谭白门,所有的军卒,还有这方圆所有遭难幸存的百姓,无论少壮还是耆老,无论妇人还是孩童,忽的围了上来。 呼啦啦全数跪在苏凌身后,朝着萧元彻叩拜道:“草民等,恳请司空大人彻查此事,还我等一个公道!” 其声轰訇然,其情憾天! 萧元彻负手而立,满眼怅然,更有无尽的悲悯。 便在这时,又是一声平缓而坚决的声音响起道:“臣,军师祭酒郭白衣,恳请司空,彻查济臻巷失火一事,还无辜百姓一个公道!” 白衣轻动,郭白衣也蓦然跪了下来。 “末将萧子真......” “臣巡城司正堂令韩之浩......” “恳请司空,彻查此事!” 萧子真和韩之浩也一甩衣襟,缓缓的跪了下来。 整个济臻巷,所有人皆长跪于地。 只有一个大晋司空,独立于天地之间,仰天长叹,双眼微闭。 半晌,萧元彻抚了抚胸前长髯,这才将郭白衣搀起来,又转头对萧子真和韩之浩道:“你俩也起来吧。” 萧元彻这才缓步走到苏凌近前,长长一叹道:“苏凌啊苏凌......你真的好......好啊!起来!” 说着又伸手想要搀起苏凌。 一搀之下,苏凌不动如山。 萧元彻眼神一凛,低声道:“苏凌,你信我么?” 苏凌瞳孔一缩,忽的低头喃喃道:“苏凌,信萧老哥......” 萧元彻这才叹息不止,点点头道:“那就先起来!” 苏凌这才缓缓站了起来,满眼凄凉。 萧元彻这才又朝着他们身后看去。 满脸疲惫,一身熏黑的军卒,满眼凄哀,凄凄惨惨的百姓。 他心中此时此刻也是满是不忍。 他朝着跪着的人群处走了几步,忽的朗声道:“元彻不才,亦以苍生为念,更为百姓安宁,盛世承平披肝沥胆!如今发生如此惨剧,吾心与你们一样,如何不痛,如何不哀?” 他缓缓朝着面前跪着的所有人挥了挥手道:“大家先起来吧,听我萧元彻一言!” 说着,当先走到一位白发耄耋的老人近前,躬身将其搀起。 那老人心中顿感一暖,泣涕交加,悲声道:“司空,司空使不得......您是万金之躯!......小老儿......” 萧元彻执意将他扶起来,这才又环视了一圈道:“大家都起来吧!” 所有人这才缓缓的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悲伤。 萧元彻这才稳了稳心神,朗声道:“我萧元彻虽是大晋司空,但司空何贵?我亦是百姓一员!今日滔天大火,焚我百姓家园,夺我父老兄弟性命,萧元彻如何不痛!” 他这几句话说完,人群之中更是悲声大放。 “萧元彻舔为当时豪杰,亦知何可为,何不可为!各位父老乡亲,萧元彻在此立誓,定然将此事前因后果察查清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请大家放心!”萧元彻一字一顿,说的郑重无比。 “司空英明!司空一心为了咱们百姓!司空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所有人皆齐声喊了起来,声音震天,弥漫在整个济臻巷的上空,久久不散。 萧元彻摆了摆手,百姓们这才又安静下来。 萧元彻这才朗声道:“萧元彻在此承诺,其一,家中烧毁者,朝廷开国库,为大家重建家园,家中有亡者,亦有安葬抚恤金拨付,明日济臻巷将搭起十数个临时安置帐篷,供无家可归者暂住,待朝廷寻得安置之地,重修家宅,再搬过去!” “谢司空大恩!司空真是我大晋子民的司空啊!”人群中又是一阵赞叹呐喊。 “其二,免除济臻巷所有在册人户三年徭役赋税,家中伤亡过半者,三年之后,再减免一半赋税三年!”萧元彻不假思索道。 这下,所有人更是感念不已,呼啦啦又是跪倒一片,朝着萧元彻三跪九叩起来。 “其三,由朝廷拨发救济钱粮,司空府牵头主持,务必使每一位,有饭吃,有钱度日,直到安身为止!” 萧元彻说完,满脸郑重的看着众人。 所有人皆跪了下来,无数的“万岁——”呼喊,此起彼伏。 苏凌缓缓朝萧元彻看去,眼中也缓缓的有了丝丝的光芒。 萧元彻说完这些,缓缓走到谭白门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叫谭白门......” 谭白门眼中惶恐,点点头,刚要下跪。 却被萧元彻一把扶住。 萧元彻打量了他几眼,声音有些语重心长道:“谭白门,很好,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好好活着......我知道你阿父是谭敬,他虽然有大罪,但已然伏法,罪不牵连家人,谭白门,你一身好气力,愿不愿意投军?” 谭白门闻言,浑身一颤,忽的一抱拳,朗声道:“谭白门愿意投入司空府府兵,报效司空大恩大德!” 萧元彻这才朗声道:“好!萧子真何在?” 萧子真应声走出。 萧元彻指了指谭白门道:“你领着他去吧,看看哪个营合适,莫要委屈了他!” 萧子真点了点头,朝谭白门一招手道:“跟我走吧!” 谭白门点了点头,刚走了几步,忽的反身朝着苏凌跑去。 来到苏凌近前,忽的跪在地上一拜道:“谭白门今生今世铭记苏公子大恩大德!......” 苏凌嘴唇翕动,刚想说话。 那谭白门却蓦地起身,大步流星的随着萧子真去了。 人群在军卒的指挥下,渐渐找了临时落脚的地方安置。 济臻巷大火一事,算是到了尾声。 萧元彻长叹一声,对郭白衣和苏凌道:“你俩留下,同韩之浩商量下,安置难民的详细事宜,拟个折子,明日我号上奏天子。” 苏凌和郭白衣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转身,沉声道:“魏长安,回司空府!” “喏——!” 萧元彻只身上了车马。 车帘缓缓放下,他的脸色越发阴沉难看起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六章 风声鹤唳 司空府。书房。 萧元彻脸色铁青。 他一言不发的坐在书案后,胸口一起一伏,极力的压制着满腔的怒气。 终于还是忍受不了,一把抓起手边的一盏茶卮,朝着地上狠狠的掷了过去。 “咔嚓——”一声,茶卮顿时四分五裂。 碎屑迸溅,溅到魏长安的脚边,吓得他浑身使劲一哆嗦。 萧元彻似乎觉得一点都不解气,一脚将旁边的炭火盆踹倒。 “稀里哗啦——”一声响,炭火盆里燃烧着的木炭全部洒了出来,烟尘涤荡,余焰跳动。 魏长安只吓的身体一软,跪在地上颤声道:“主人,主人息怒啊!这炭火炉里面的炭火还着着呢。万一再烧着什么,那就麻烦了!......” “烧吧烧吧,把我这司空府给我烧了才好呢!”萧元彻大怒冲冲,颇没好气的道。 魏长安急忙低声道:“那怎生使得,怎生使得......” 就这一会儿功夫,那炭火已经燃起了地上的毛毡,灰烟四冒,火光点点。 “哎呦呦——”魏长安吓得一蹦三尺高,朝着外面凄厉的喊了起来道:“外面的都没长眼睛么,还不快进来救火!救火啊!” 一喊之下,门外慌慌张张的冲进来七八个人各自拿了水盆和扫把,扑火的扑火,泼水的泼水。 火本就不大,少顷功夫便全数扑灭了。 “还愣着干嘛,赶紧收拾收拾......”魏长安又大声斥道。 众下人七手八脚的一阵折腾,总算将书房又收拾了停当。 萧元彻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动作。 待他们收拾好了,萧元彻的火气才稍稍平复,只是脸色愈加阴冷,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出去,然后对魏长安道:“让那个逆子速速滚来见我,若是晚了,就别来了,直接去济臻巷下跪赎罪去吧......” 魏长安不敢耽搁,转身大步去了。 片刻之后,院内响起慌张的脚步声,萧笺舒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一只脚方踏入书房,萧元彻冲冲大怒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道:“滚出去!就这样进来的?平素学的礼数都被狗吃了?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 萧笺舒浑身一抖,只得撤回脚,站在门前,低声道:“儿臣萧笺舒叩见父亲!” “滚进来!......”萧元彻的声音依旧愤怒。 萧笺舒这才面色一凛,低着头走了进去。 “还给我跪下!”萧元彻怒斥一声道。 萧笺舒浑身一颤,身体一软,老老实实的跪在书案近前。 萧元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你做的好事!” 萧笺舒闻言,忽的抬头颤声道:“儿臣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惹得父亲冲冲大怒,还望父亲示下!” “什么!竖子!竖子啊!”萧元彻忽的长身而起,两步走到墙边,“呛朗朗——”一声,将自己的佩剑拽了出来。 转回头,朝着萧笺舒的脚下掷去。 剑光缭绕,锋利如芒。 “你自裁罢,省的我费事!”萧元彻的声音冰冷而低沉。 萧笺舒闻言,先是一窒,随后眼中放出两道冷芒,忽的一把抓起脚边的长剑,脸上满是决绝之色,一字一顿道:“父亲让孩儿死,孩儿犹死而已!”说着抄起这把剑,往脖项上一放。眼看就要自戕。 萧元彻眼珠也瞪大了,眉眼猛地一跳。 慌得魏长安不顾一切的朝萧笺舒扑了过去,伸手抢夺萧笺舒横在脖项上的剑。 萧笺舒哪里肯放手,两个人便在书案下拉扯撕拽起来。 萧元彻冷冷的盯着二人的动作,忽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嘭——”的一声,将两人震得皆浑身一颤,忙停了下来。 “当啷——”,萧笺舒手中的佩剑撒手,跌落在地上。 两人皆将头一低,浑身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萧元彻眼中冷芒连闪,忽的一字一顿沉声道:“一个长跪不起,一个横剑自杀!你们两个真的好啊!都来逼我!逼死我你们都高兴了,是不是!” 萧元彻说完这句话,忽的觉得头痛欲裂,双眼发黑,身体一软,差点倒下去。 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大叫起来,一只手使劲的按着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痛苦的喊道:“痛煞我也!痛煞我也!魏长安,丹丸!快,丹丸!” “主人......”魏长安痛惜的老泪纵横,使劲的在地上爬到一旁的书架上,一眼看见那个放着丹丸的匣子,打开看去,差点眼珠都要睁掉了,慌乱的哭喊道:“主人......主人,丹丸没有了......” “什么!.......”萧元彻眼前一黑,扑倒在桌案上,昏死过去。 “啊——主人!快来人啊!”魏长安一下蹦了起来,拼命的跑过去一把将萧元彻抱住。 萧笺舒也慌了手脚,腾地站起身来。两步来到萧元彻近前,也大声呼唤起来道:“父亲!父亲!莫要吓唬孩儿,父亲若有个三长两短,孩儿百死莫赎啊!父亲!......” 门前慌慌张张的滚进来数个下人,见到这个情况,皆吓得脸色刷白,浑身颤抖,有人声音凄厉道:“丁医官告假回乡去了......” “什么!......这可要了老奴的命了!”魏长安顿时六神无主,放声大哭起来。 屋中顿时乱成一团,哭声喊声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一人刚好走进院中,便听到了书房传来哭喊之声,隐隐听去,似乎是司空出事了。 他脸色顿时大变,三步两步走进书房,正看到一群人六神无主,束手无策。魏长安抱着一个昏厥不醒的人,正是萧元彻。 萧元彻双目紧闭,脸色刷白,但却透出一股妖异的红色。 魏长安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中书令君——徐文若。 “令君,令君这可如何是好......” 魏长安朝着徐文若哭喊道。 徐文若脸色凝重,一把将萧元彻抱在自己怀里,高声喊了几声司空,却见萧元彻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眉头拧着,看起来痛苦非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文若不敢耽搁,将萧元彻的手腕抓住,细细的诊起脉来。 脉象微弱,更有滑脉迹象。 徐文若脸色更加凝重,忙道:“大家一起动手,把司空抬到榻上!” “快!快啊!......”魏长安招呼着屋中众人,将萧元彻平抬着,放在书案右侧的一张小榻之上。 萧笺舒忽的起身沉声道:“我这就驱马闯皇宫,让天子排御医前来!” 说着便要向外走。 徐文若一把将他拉住,沉声急道:“公子,公子不可!” 萧笺舒一跺脚道:“那该如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亲......” 徐文若一字一顿道:“眼下,司空病势不明,正是紧要关头,笺舒公子岂能轻离司空身旁?” 他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的看了萧笺舒一眼。 萧笺舒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徐文若的意思。 他向徐文若投去感激的神色,却还是道:“可是,父亲不能不救啊!” 徐文若想了想,忙道:“苏凌!苏凌在何处?” 魏长安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急道:“苏曹掾就在不远的济臻巷中!” 徐文若这才沉声点头道:“辛苦魏大伴亲自去一趟济臻巷,让苏凌务必尽快前来司空府,再若耽搁,司空危矣!” 魏长安闻言,使劲点点头朝外面大喊道:“老奴豁出命去也要请曹掾速来,快,备马!” 说罢,魏长安朝着院外急冲冲的去了。 徐文若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方道:“笺舒公子,你我在这里守着,让司空府副总管去传三公子萧明舒、四公子萧仓舒速速前来,不得耽误!” 萧笺舒点了点头,身边便是司空府郭副总管,他朝郭副总管使了使眼色,那郭副总管一脸凝重抱拳去了。 徐文若又想了想道:“这还不行,为防万一,笺舒公子应速速知会安东将军夏元让、中领军许惊虎、巡城司韩之浩、荡寇将军张士佑、京营四方校尉,各领军一千护住京城龙台四门,无笺舒公子和我的亲笔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进城!还有,知会憾天卫正督都黄奎甲,提五百憾天卫拱卫司空府,擅入者格杀无论!” 萧笺舒点头转身出去,不一时来到司空府正门前,朝着他带来的几个亲兵耳语一阵,那几个亲兵脸色大变,点了点头,各自飞身上马,四蹄蹚帆,朝着各处去了。 做完这些,萧笺舒阴冷的目光朝着天空望了望,日光惨白,没有一丝暖意。 ...... ...... 一时之间,风起云涌,整个京都龙台陷入无边无际的压迫和肃杀之中。 安东将军营。 夏元让一马当先,点起一千军卒,将旗猎猎作响。 大枪一指东方,大吼一声道:“将士们,围住东门,如有宵小,格杀勿论!” “喏!——” 中领军军营。 许惊虎手提两把大锤,未骑马,身后一千步卒,罢,手中马鞭一扬,朝着马背上使劲抽去。 “驾——!” 胯下战马唏律律大叫一声,载着苏凌风驰电掣的直奔司空府去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危难之时人心现 司空府。 司空府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从府前到书房,一路之上,亭台楼阁,连廊穿堂,皆跪着无数的下人丫鬟,皆是一脸的惶恐和慌乱。 书房之中,萧笺舒、萧思舒、萧仓舒皆跪在一张榻前。 萧笺舒面色凝重,冷眉紧皱。 萧思舒哭的眼睛红肿,无力的靠在床榻一角。 萧仓舒紧紧的握着萧元彻的苍老的右手,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徐文若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抬首望着屋檐一角的苍穹,一言不发。 黄奎甲早来了,吩咐五百憾天卫将司空府外围了,自己便疾跑冲进书房。 看见萧元彻此时的情景,这憨子列了大嘴,哇哇大哭起来。 一哭就止不住。 徐文若劝了几次,却未有任何效果。 恼的徐文若厉声斥道:“司空只是昏厥了,你这样成什么样子!想哭滚到院子里哭去,闹心不闹心!” 这大黑牛真就一捂大嘴,撞出门去,蹲在院中以拳击地,哇哇大哭不止。 便在这时,屋外响起一阵极速的脚步声,苏凌白衣飘动,转眼进了书房。 他不动声色的朝屋中看去。 萧笺舒、萧思舒和萧仓舒均在,徐文若站在一旁。 苏凌定了定神,平复了下心情,朝着徐文若一拱手道:“令君,苏凌来了......” 徐文若点了点头,沉声道:“苏曹掾,快去看看司空......” 萧仓舒几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苏凌的衣襟,凄声道:“苏哥哥......救救我父亲!救救我父亲!” 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沉声道:“仓舒不必如此,苏凌尽力而为!” 苏凌不再耽搁,大步来到萧元彻榻前。 萧思舒忙也起身,朝着苏凌拱了拱手。 只是萧笺舒却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道:“苏曹掾,你可要仔细当心了......若有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苏凌冷笑一声,淡淡道:“有没有差错我不知道,二公子这样说,是不是盼着我出什么差错不成?” “你!......”萧笺舒一时气结,甩了甩袖子,转过身去。 “起开!......你挡在那里,我如何诊脉?”苏凌冷叱道。 萧笺舒大怒,刚要发作,却见黄奎甲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双铁戟,一双牛眼瞪着自己。 他不由得心中一颤,只得默默地起身,站在一旁。 苏凌来到榻前,先仔细的打量了萧元彻一番,这便是中医所谓的“望”字诀。 但见萧元彻双目紧闭,眉头拧在一起,脸色发白,却有一股异样的红潮,颇为不搭的泛在脸上。 “清水......”苏凌低声道。 早有人打了一盆清水。 苏凌洗过手后,这才坐在榻边,伸出两根手指撑开萧元彻的嘴唇。 却见他牙关紧咬,想是痛苦无比。 便在这时,房内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苏凌未抬头,其他人看去,正见魏长安引着杜恒急冲冲的进来,杜恒身上还挎着一个药箱。 杜恒一眼瞧见苏凌,大声急道:“苏凌,药箱我给你带来了!......” 说着便要上前递药箱过去。 萧笺舒却哼了一声,将他一拦,冷声道:“好没规矩,你这样大呼小叫,莽莽撞撞的,小心搅扰了瞧病!......” “我......”杜恒刚想回嘴怼人。 “杜恒,近前来!”苏凌昂声唤道。 杜恒瞪了萧笺舒一眼,一甩萧笺舒拦在近前的胳膊,大步朝着苏凌走去。 萧笺舒刚想发怒。 徐文若不动声色的咳了两声,萧笺舒这才一窒,暗自暗憋起来。 杜恒两步来到苏凌近前,将药箱递到苏凌近前,嘿嘿一笑道:“我来的不晚吧?” 苏凌点点头道:“不晚,刚刚好。” 杜恒将药箱放下,垂手站在一旁。 苏凌伸出三指,在萧元彻腕上细细的诊了起来。 一诊就是半晌,不言不语。 萧笺舒等的急躁,忽的出声道:“苏凌,你到底行不行啊,这么长时间,给个话啊!” 苏凌这才斜眼瞪了他一眼,示意杜恒。 杜恒一步走过去,冲萧笺舒一咧嘴道:“你想怎样,大吵大嚷的,你是存心要你爹死不成么?” “你......”萧笺舒眼珠一翻,脸红脖粗,差点背过气去。 杜恒可是个愣头愣脑的大爹,说话从来不管不顾,不知轻重。 这话说完,满屋的人都是一脸异样的看着萧笺舒。 徐文若忙打圆场道:“二公子也是着急,二公子稍安勿躁,苏曹掾可是京都名医,师承张神农,在等一等吧。” 萧笺舒见徐文若这样说了,这才点了点头,抱着膀子在旁边坐下。 又等了片刻苏凌这才起身,洗了洗手,方走到徐文若近前道:“司空是急火攻心,他头里本就血瘀不畅,这才有那头疼的病,方才急怒之下,血淤集于一处,所以才会当场昏厥......” 徐文若点了点头道:“那司空情势如何?” 苏凌叹了口气道:“此病,当活血化瘀,使司空供血通畅,血行头脑,方可缓解。只是司空病日久矣,若想根治,怕是有些棘手了,现下,我有个法子,或可一试,只是成不成的,又或者另有变数,却是不好预见的。” 徐文若闻言,心中一沉,兹事体大,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只得点了点头,来到萧笺舒、萧思舒和萧仓舒近前低声道:“三位公子,意下如何......” 萧思舒忙道:“我已心乱如麻,一切听凭徐令君定夺吧。” 萧仓舒朝徐文若一拱手道:“令君,我相信苏哥哥,还请苏哥哥全力施为!” 萧笺舒冷哼一声道:“这苏凌好没道理,只是说有一个办法,还或可有用,谁知道他什么办法,万一无用了,他担待的起么?” 徐文若略微思索了一下,又来到苏凌近前道:“苏曹掾,但不知道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苏凌似有深意的看了看萧笺舒,这才不加隐瞒道:“行针,只有用我药箱中的七根神农针,在司空头上行针,以针引导淤血散开,使血流通畅,方可毕全功啊!” 他话音方落,萧笺舒已经跳将起来,大声嚷道:“什么!苏凌好个黄口白牙!说的理直气壮,我父亲可是当朝司空,他的安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竟然在他头上用针!你若是一个不小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其中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徐文若也觉得这次萧笺舒说的有理,看了苏凌一眼道:“苏曹掾,非是我不信你,可是兹事体大,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苏凌摇摇头,斩钉截铁道:“除此一法,别无他法了。” “可是......”徐文若依旧犹豫不定。 苏凌忽的昂起头来,一字一顿,毅然决然道:“若有个万一,苏凌一力承担!” 徐文若眼神灼灼的望着苏凌,眼中透出一股赞许,刚想说话。 萧笺舒又朗声道:“你承担?你不过是小小的曹掾,你承担的起么?不行,坚决不能行针!” 苏凌闻言,这才摊了摊手道:“那苏某才疏学浅,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朝杜恒一挥手道:“杜恒,咱们回去!” 萧仓舒大急,一把拽住苏凌,央求道:“苏哥哥,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救救我父亲吧!” 苏凌见他神情凄切,心里也是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非是我不救,只是我只有行针一法,诸位都不信我,我爱莫能助啊!” “这......这......”萧仓舒神情无助,忽的转头来到萧笺舒近前,出言恳求道:“二哥,大哥不在了,您就是我跟思舒哥哥的大兄,您信苏凌一次,就一次吧.....” 萧笺舒眼神一冷,声音低沉道:“他不过是一个市井郎中,咱们父亲是何等人物?一旦事情有个意外,仓舒你是老三,我最年长,这不孝之名,你不用担,我萧笺舒如何担得起呢!” “我......”萧仓舒一时语塞,朝萧思舒看去,却见萧思舒目光躲闪,想来求他也是无用。 萧仓舒犹不死心,忽的走到徐文若近前,深施一礼道:“令君大人,你是我父亲肱股之臣,你说句话啊......” 徐文若只是仰天长叹,半晌不语。 萧仓舒心中悲切,也是急的没有办法,忽的朝着徐文若直直的跪了下去,一边摇着他的手,一边道:“文若伯父,你随父亲起于微末,患难与共。如今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说一句话,我们都听你的!” 徐文若见萧仓舒言辞凄切,满是恳求,心中也是惆怅百转,百爪挠心。 忽的仰天长叹,眼中有泪光,叹息道:“仓舒公子,不必如此啊......我虽是你们的长辈,可是此乃萧家大事,我不过是一个外臣,你们兄弟三人都拿不了主意,我多说何益啊......” 说罢,只把眼睛一闭,任由萧仓舒不断的摇晃着自己。 便在这时,黄奎甲忽的抽出双铁戟,拿在掌中一晃道:“我相信苏小子,谁在敢阻拦,我认得你是谁,我这大戟可不认得你是谁!” 说着便朝着萧笺舒踏前一步。 萧笺舒颜色更变,却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实质的嫡长子,他不过是个没脑子的将领,自己怕他作甚。 想罢,他冷哼一声,也踏前一步,争锋相对冷声道:“黄奎甲!你不过是憾天卫都督,说白了是我父亲的近卫长而已,这里由不得你造次!” 黄奎甲闻言,牛眼怒目,刚想发作。 徐文若又冷声道:“黄奎甲,你有几个脑袋,赶紧给我退了下去!” 黄奎甲闻言一怔。 他料想也是没有办法,只得将大铁戟撂在一旁,蹬蹬的跑到萧元彻榻前,伏在萧元彻身上,哇哇大哭道:“主公,主公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不管你,不救你啊!” 这堂堂九尺彪形大汉,那哭声越发凄厉。 便是苏凌也是心中一酸,眼中一红,泛起泪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七针七穴 屋内正自相持不下。 忽的有人沉声道:“你们都别争了,仓舒儿起来,奎甲你也别哭了,我相信苏凌!” 这声音自门前传来,声音不怒自威,沉稳非常。 众人转头朝着门前看去。 却见门前四个丫鬟左右一分。 萧元彻长女萧璟舒一身淡黄衣衫,搀着一个满身华服的妇人缓缓走了进来。 这妇人满身雍容,气度不凡,站在那里,却是十分的庄肃威严。 正是萧元彻的正室发妻——丁夫人。 “母亲!” “大夫人......” 萧笺舒、萧思舒、萧仓舒见母亲来了,忙迎上来跪倒行礼。 徐文若和黄奎甲也赶紧走上前拱手施礼。 苏凌第一次见丁夫人,心中也是一凛,忙拱手低头。 丁夫人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沉声道:“都起来吧,令君、黄都督你们也不必多礼了。” 三子起身。 丁夫人这才径自来到苏凌近前,看了一眼苏凌道:“你就是苏凌,苏曹掾?” 身旁萧璟舒看到苏凌,眼中满是柔光。 苏凌看向她,却见她星眸通红,当是知道了自己父亲危在旦夕,应是哭过了。 苏凌忙又一拱手道:“小子正是苏凌......” 丁夫人点了点头,声音平和道:“我跟璟舒丫头,这些日子都住在别院中旅,那里清净,又有佛堂,璟舒丫头陪着我佛前诵经,多日不回,今日听到下人来报,这才知道我夫君出事了,紧赶慢赶,方才赶到。” 丁夫人顿了顿,沉声问道:“苏凌,你施那针是什么样式?” 苏凌忙对杜恒道:“杜恒,药箱给我。” 杜恒将药箱递给苏凌,苏凌打开来,这才一指那药箱中瓶瓶罐罐中间的七枚小针道:“诸位请看,这便是苏某行针所用的七枚小针了。” 丁夫人和众人忙细细看去。 只见瓶罐中间,安静的躺着七枚小针,长短不齐,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柔和的银光,看起来精致小巧。 苏凌让众人看了,方道:“这七枚小针,名曰神农七针,是我师父南漳飞蛇谷张神农的至宝,小子不才继承了师父医术七七八八,虽然行针手法不如师父精妙,但自以为,除非我师父亲至,否则整个龙台城找不到胜得过我的手法的人!” 丁夫人听了,方点了点头朝徐文若道:“我记得很久前,咱们在充州时,我夫头疼不止,便是这位张神农妙手行针,我夫方才无碍的,对吧!” 徐文若刚要答话,忽的门外又有人朗声道:“不错,正是张神农!” 众人看去,却见郭白衣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郭白衣朝着苏凌点了点头,对丁夫人一拱手道:“大夫人,如今丁医官告假,张神农远在南漳,只有他的高徒苏凌在此,大夫人不如让苏凌一试啊!” 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朝着苏凌又问道:“苏曹掾,这行针需要多久。” 苏凌忙道:“这个不好说,得看司空血淤如何,不过小子思忖,一刻钟不行,两刻钟总是成的。” 丁夫人若有所思又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苏凌想了想道:“七成以上吧......还是那句话,因人而异,司空病势已久,所以我也不敢贸然说绝对可以。” 丁夫人不动声色道:“若是针也施了,我夫君还是不醒该当如何?” 苏凌忙朗声道:“大夫人,眼下司空的情势,便是施针不行,也不会比如今的情形更糟糕了,待我先行施针,等等看司空是否转醒,转醒一切好说,若如不醒,咱们再商量怎么办,小子想着,总是有方法的!” 丁夫人又思索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道:“好,需要做什么准备,苏凌你尽管开口,我让人准备了,你全力施为!” 话音方落,萧笺舒第一个跪倒道:“母亲!兹事体大,还要从长计议啊!” 丁夫人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笺舒你起来吧,你父亲危在旦夕,从长计议只是耽误时辰,你也不用想的太多了,这件事不用你们承担,我一人承担便是,若是我一人不够,我丁氏一族,全力承担!” 她这话一说,便是徐文若和郭白衣也是脸色一肃。 丁氏家族,可是大晋老牌大族。 丁夫人敢这样说,便是代表了整个丁氏家族对此事的态度了。 众人再无反对。 苏凌点了点头,将身上大氅闪掉,又命人取了两盆清水,放在萧元彻榻前。 他在一盆水中洗了手,又忽的朝着那药箱中的七枚神农针一拂。 但听得“噗噗噗——”数声微响。 众人看时,只见那药箱中的七枚银针皆不见了踪影。 而那盆清水中,七枚银针在其中缓缓漂浮,排列的整整齐齐。 苏凌朝着丁夫人和众人一拱手道:“诸位,一会儿施针,萧司空可能会吃痛叫喊,诸位留下来多有不便,还是先回避一下吧,待我施针完毕,诸位再进来不迟。” 丁夫人点点头,却眼神坚决道:“这是我家夫君,我是不会走的......笺舒,陪着几位大人先行到偏房等候。” 萧笺舒点点头,朝着徐文若等人做了请字。 徐文若当先去了,郭白衣迟疑了一下,朝着苏凌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了。 黄奎甲看了看苏凌,苏凌淡笑道:“奎甲大哥放心好了,你去偏房忍耐下。” 屋中人都走了。 只留下了苏凌、丁夫人、杜恒、萧璟舒和萧仓舒五人。 苏凌看了看萧璟舒。 萧璟舒却是柔声道:“苏凌......我不走......” 萧仓舒也道:“我也不走,我陪着父亲和母亲。” 苏凌无奈的点了点头道:“只是我先说明,一会儿无论如何,诸位都不要慌乱,也莫要阻止苏凌施为,若做不到,还是请出去吧。” 众人点了点头。 但见苏凌,忽的盘膝而坐,双眼微闭,五心朝天。 忽的伸出左手食指,朝那盆清水中一指,忽的双眼一睁。 但见一道流光,清水中第一枚最短的银色小针一声清鸣,荡了个微微的水花,一道银色流光缓缓悬浮在苏凌指尖上方。 苏凌深吸一口气,指尖画圈,那小小的银针也随着苏凌的手势,不断地旋转蜂鸣。 就这般循环往复了数圈,苏凌忽的眼眉一立,清叱道:“神农一针,神庭!去!” 小针蜂鸣一声,一道流光,无声无息的直没入萧元彻的神庭穴上。 却见萧元彻躺在那里,却一动不动,只是那针刚施下,额头之上已然是豆大的汗珠了。 “杜恒,绢帕沾了冷水,快!”苏凌忽的出声道。 “我来!”萧璟舒大声喊道。 说罢快步上前,麻利的拿了绢帕在水中浸透,递给苏凌。 苏凌一点头接过,在萧元彻的额头细细的擦抹了几下,方又递还给萧璟舒。 丁夫人坐在一旁,似有深意的看了看萧璟舒和苏凌,微笑不语。 苏凌不再耽搁,还是依照方才的样子,朝清水中国一指,一声清鸣,第二枚银针缓缓悬浮起来。 苏凌清声道:“神农二针,风府!去!” 小针又是一阵清鸣,一道流光,正钉在萧元彻的风府穴上。 萧元彻双眼紧闭,忽的低低的呻/吟一声道:“唔......啊......” 随即再没了声音。 这声音不大,饶是如此,萧璟舒和萧仓舒还是浑身蓦地抖了一下。 独独丁夫人坐在那里,似乎镇定自若,没有什么异样。 苏凌又朝那清水中忽的指了两下。 “嗡——嗡——”两声蜂鸣。 第四枚银针缓缓浮起。 “神农三针,上星!神农四针,神聪!去!” 两道流光,钉在萧元彻两处穴道。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从萧元彻的口中发出,但见昏迷中的萧元彻双手握拳,脖项青筋暴起,显然是痛苦不已。 “父亲......”萧仓舒第一个忍不了,刚要扑过来。 “仓舒,出去!”丁夫人冷叱一声。 萧仓舒呆在当场,忽的转头大步朝门外扎去...... 萧璟舒花容失色,星眸含泪,却是皓齿紧紧咬着樱唇,一声不吭。 苏凌舒了口气,不做迟疑,又是一指那清水中的银针。 第六枚银针缓缓浮起。 “神农五针,天柱!神农六针,攒竹!去!” 两道流光,再次一闪,钉在萧元彻的两处穴道。 这两针刚刚下去,萧元彻呼喊的声音更甚,啊啊的大呼起来,整个五官都有些狰狞起来。 双手攥得格格直响。 萧璟舒已然有些受不了了,饶是如此却伸出玉手将自己的樱唇紧紧的捂着,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丁夫人也缓缓的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面色凝重的看着苏凌。 最后一针! 苏凌深吸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然被汗水湿透。 其实他擅长右手施针,可是那夜激战,燕无归伤了他的右臂,如今缠着绷带,却还是往外微微的渗血,没有办法,苏凌只得改用左手。 苏凌屏息凝神,再次指向清水中的银针,清叱一声道:“神农七针,率谷!去!” 这第七针,是七枚小针中最大的一枚,也是最关键一枚,若此针运的不准,前面六针皆前功尽弃了。 凝神凝神,再凝神! 苏凌的指风平静安稳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全神贯注的引导这最为关键的一针,朝着萧元彻的率谷穴一针运去。 不偏不倚,正中率谷。 再看萧元彻,躺在那里,平静非常,没有一声叫嚷疼痛。 苏凌心中方定。 忽的手掌上隐隐有气流流动。 他忽的左掌一翻,横在萧元彻满是银针的头上缓缓的运转气息起来。 随着苏凌的动作,那七枚嵌在萧元彻头部七处的穴道银针,嗡嗡清鸣,震颤不已。 如此过了半晌。 苏凌忽的清叱一声道:“神农针,回!” 话音方落,七枚银针化作一道流光,全数没于苏凌掌中。 苏凌翻掌之时,七枚银针安静的躺在掌心,精致玲珑。 苏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朝着榻上的萧元彻看了一眼,缓缓唤道:“司空......司空醒来......司空醒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恍恍惚惚中,萧元彻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感觉眼前有人,可是他感觉自己太过神思疲惫,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好长时间之后,萧元彻再次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两人。 “苏凌......璟舒丫头......”他低低的唤了一句。 萧璟舒这才呜呜的哭出了声,苏凌也是眼眶一红。 萧元彻缓缓的伸出手,怕了拍萧璟舒的肩头,柔声道:“璟舒丫头,不要哭,你阿父没事了......” 他刚说完,便听到一声熟悉的话音道:“夫君,你觉得怎么样,头可还痛么?” 人影一晃,丁夫人快步来到萧元彻榻前,握住了他的手,关切的看着他。 萧元彻这才微微笑了笑道:“已经不疼了,而且还感觉比之前轻松许多,夫人费心了。” 丁夫人这才柔柔笑道:“夫君哪里话,我们夫妻本是一体,你若感谢,还是要感谢苏凌的,是他用神农七针之法,才把夫君救醒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朝着苏凌轻声道:“苏凌,你也辛苦了......” 苏凌微微一笑道:“只要司空无恙,我这点辛苦还是值得的。” “扶我坐起来......”萧元彻轻声道。 丁夫人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问苏凌道:“这会儿可以动么?” 苏凌点点头道:“这些小动作倒也无妨,只是莫要动气,莫要做一些剧烈的活动才是。” 萧璟舒和丁夫人扶着萧元彻坐了下来。 萧元彻这才又道:“夫人辛苦劳累,我心中的不忍,现下也没什么事了,让璟舒丫头陪着你回别院吧,我这里有这么多人呢......” 丁夫人知道,萧元彻还有事情要处理,自己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这才点了点头,对萧璟舒道:“璟舒丫头,咱们回吧,这里有苏曹掾他们陪着,你阿父不会有事的。” 萧璟舒这才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跟在丁夫人身后朝着外面去了,可是方走了几步,萧璟舒突然返了回来,冲着苏凌柔柔一笑道:“苏凌,立春之日的龙煌诗会你可去么?” 苏凌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先是看了一眼丁夫人,却见丁夫人满脸是笑的看着他俩。 他又回头看了榻上萧元彻一言,见萧元彻的神情不是喜也不是怒,总是有些不自然的古怪。 苏凌尴尬的挠了挠头,方点点头道:“原是不去的,司空让我去,那我就去看看热闹......” 萧璟舒闻言一喜道:“那可说好了,那天你一定要去哦,有惊喜的......” 苏凌一阵茫然的问道:“惊喜?背诗有什么惊喜......” 萧璟舒却不回他,笑嘻嘻的跟着丁夫人跑走了。 待两人走后,萧元彻似有深意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你诊脉时,已经知道了罢。” 苏凌心中一紧,沉声道:“不错,司空身中一种慢性毒药,此毒虽不致命,但会导致你头痛发作越发频繁,而且还要依赖这种毒药。久而久之......” 苏凌不再往下说了,叹了口气。 萧元彻却淡淡一笑道:“那你知道,我身中何毒?” 苏凌不隐瞒,实话实说道:“知道,承天观瑜吉仙师所配丹丸之中,有一味名叫白果的药材......”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忽的又是一笑道:“苏凌,看来你去了承天观,也弄到了那丹丸......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远比我想到的多啊。” 苏凌点点头道:“我以为司空不知道,那丹丸有毒,只当是......” 萧元彻不动声色,沉声道:“说下去......” “只当是二公子萧笺舒送给您的一份孝心......” 苏凌说完,一低头,不再说话。 萧元彻风轻云淡的笑了好久,这才摆摆手道:“苏凌啊,你这次的确是想错了......这丹丸是我让笺舒去求来的,里面有毒我也是知道的......并不是笺舒的主意......” “什么?......”苏凌大惊失色,忽的抬起头来,看着萧元彻急道:“司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饮鸩止渴是么?”萧元彻淡淡笑着看着苏凌道。 苏凌一低头,低声道:“是......” “苏凌啊,人说我萧元彻权倾大晋,可是真的是这样么?朝堂有清流和保皇派想要和我掰掰腕子,地方上有各路军阀诸侯虎视眈眈,萧元彻不能倒下啊,一旦倒下,满盘皆输啊!”萧元彻声音低缓道。 他握了握苏凌的手,又一字一顿道:“眼下,北边战事一触即发,天下人的目光都在我司空府萧元彻的身上,此时此刻,我更不能倒下,那丹丸虽有毒,但三年五载不会有大事发生,只要能让我挺过跟北边的一场大战,到时再说罢.....再说,苏凌,我也别无选择啊......” 苏凌叹了口气,一片默然。 “苏凌,我知道你看的很透,你也明白,无论是漕运,还是暗影司谭敬被截杀,甚至于济臻巷失火,都是我萧元彻的授意,对不对......”萧元彻仍旧风轻云淡的道。 可听在苏凌耳中,却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没有想到,萧元彻竟然会好毫不隐藏的将他心中所想的全部点破。 苏凌暗忖,罢了,无非是一死而已,他都这样说了,自己若再否认,也太没骨气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小子的确怀疑是司空授意的......暗影司那么大动静,司空不去,漕运司的两个副手不抓起来,却要充军......我想此时他们已经去阴曹地府参军去了......还有这边小子刚说要彻查谭敬的家宅,那里便失火了,这也太巧了......小子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司空您的手笔。” 萧元彻竟不生气,倒还非常赞赏的看着苏凌道:“我定下这些事情时,就知道你早晚会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如今看来,苏凌啊,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 苏凌忽的神情一冷,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顿的问道:“只是苏凌不明白,司空为何要如此做。” 萧元彻指了指他方道:“你就是知道了我是司空后,就变的谨慎了,就该这样单刀直入的问,还有什么,你只管问,今日我也不打算瞒着你。” 苏凌点点头,眼中没有一丝怯弱道:“其一,谭敬乃山洞、密道和茶叶调包成火药的唯一知情人,小子一直因为大批火药出现在龙台而担心,司空也是知道的,为何还要派紫衣教的人杀灭暗影司的几十名高手,更要杀了谭敬灭口,这样一来,火药、山洞和密道的事情,再也无从查起了。” 萧元彻眼睛微眯,似乎假寐,似乎认真的听着,脸上古井无波。 苏凌又道:“其二,谭敬已死,为何不立即抓了两个副司使,反而充军出了龙台,又于路上加害,这样一来,那火药一事彻底没了任何的线索。” 萧元彻点点头道:“还有么?” 苏凌点点头,不卑不亢道:“其三,既然谭敬已死,为何还要连累他们的家人,一把火烧了他的家宅,若是他一家死了,也便算了,连坐自古皆有,也算一个理由,可是为何会火焚济臻巷,那三百多位烧死的亡魂,何处伸冤......” 苏凌说完这些,这才缓缓的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恕小子愚昧冒犯,还请司空不吝赐教。” 萧元彻点点头道:“罢了,我先回答你为何要不顾一切,甚至要搭上暗影司人几十条性命也要杀了谭敬,还有为何不放过漕运司的副司使吧。” 萧元彻顿了顿,方道:“苏凌,你知道壮大一方势力,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精兵良将,还是谋士众多?其实都不是,而是钱财,没有钱财养着军队、将官、谋臣,萧元彻不可能有如今的实力。”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个小子剁手懂得一些。” 萧元彻一笑道:“既然懂得,那便好办了。如今大晋凋敝,我手下将官文臣,说是大晋官员,拿着大晋的俸禄,其实哪一项开销,不是我司空府自己出,自己供养自己的人?养将兵用钱,养谋士用钱,造军械用钱,哪里又不用钱的?这些花销,从哪里来?” 苏凌摇摇头道:“苏凌不清楚。”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你不是上位者,你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我萧元彻这许多年一直忍着北方沈济舟徐百般挑衅,因为什么,还不是聚集钱财,还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到时与他一决雌雄?打仗,更是要用钱的......” 苏凌蓦地明白了,方道:“所以大晋整个漕运,所盘剥的下来的银钱都进来司空府,再有司空府作为各项发展的财力对么?” 萧元彻闻言,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不错,苏凌你一点就透啊。” “漕运有多少?......”苏凌有些不解道。 “多少?自古漕运漕运,运得便是白花花的银钱啊!可以说,我萧元彻若没有漕运的进项,再给我五年,我也发展不到现在这个地步。”萧元彻手捻长髯道。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那谭敬和两个副司使因为漕运之事被我查了,故而暴露了,所以他们,连带他们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萧元彻点点头,并不否认道:“自从他们三个成为漕运司司使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们必死的结局......” 萧元彻又叹了口气道:“苏凌,萧家不能乱,也不能有事,此事若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比如那个沈济舟,他大可以借题发挥,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攻伐与我,到时我萧元彻便是有天子诏令,怕是也难以自圆其说,形势倒转,我只有束手待毙啊,所以,谭敬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不能留在这个世上。” 苏凌闻言,心中觉得异常压抑。 上位者的博弈,却是拿着小民的性命做赌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苏凌终于有些明白了这句话中的一些道理。 萧元彻见苏凌不说话,摇了摇头道:“苏凌,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待普通人的性命太过儿戏了?” 苏凌面无表情道:“苏凌,不敢......” 萧元彻一笑道:“苏凌啊,我为了大局稳定,不惜尝毒,岂能在这件事情前功尽弃呢?所以他们死了,大局才能稳定......何况,我还念在谭敬多年为我办事的份上,给了他儿子谭白门好大的恩典,免他一死,成为我萧家禁卫军中的一员,这也算对得起他谭家了吧......” 苏凌闻言,忽的冷声道:“杀了人,还要被杀之人的儿子继续卖命,司空,你管这个叫做恩典么?” 萧元彻一扬眉毛,一字一顿道:“不是么?最起码,当了禁卫军,总是吃穿不愁了吧,好过他一人在世上无依无靠,冻饿而死吧......这不是恩典,又是什么......” 苏凌又低下头去,心中满是失望之意,不再说话。 萧元彻却不以为意,淡淡道:“苏凌啊,我知道你是个难得的赤子,也许你一时想不通,可是乱世能让一个人活下来,便是对他的最大恩赐,不是么......” 萧元彻摆摆手道:“不谈这个了,我觉得你会慢慢想通的。我再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那火药的事情,你不要再查了......” 苏凌闻言,一阵愕然道:“为何?司空可知那火药的数量可是......” 萧元彻摆摆手,斩钉截铁道:“苏凌,有时候一件事一查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知道么?我说过了,火药和密道这件事,不要在查了,你明白么!” 苏凌心中倔强,他觉得萧元彻这个态度实在古怪,他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依照萧元彻的秉性,他若将这不计其数的火药用在龙台城,那么,遭殃的人...... 所以,这件事要查,还要仔仔细细的查。 苏凌心中下定决心,不过嘴上却道:“小子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司空不让查了,那便不查了,我也落个清闲自在。” 萧元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淡淡笑了笑道:“这样才对嘛......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为何会火烧整个济臻巷,如果我说,这是个意外......” 萧元彻忽的抬头,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道:“苏凌,你信么......” “意外......这怎么会是意外?”苏凌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这才长叹一声,沉声向门外喊道:“萧笺舒.....滚进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章 受尔三叩又如何 随着萧元彻的一声怒斥,门口脚步声响。 萧笺舒快步走了进来,先是看到萧元彻已经没事了,这才舒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盯着苏凌,面色一寒。 萧元彻指了指萧笺舒对苏凌道:“你不是想知道济臻巷大火为什么会出意外嘛,问他便是......” 苏凌不说话,也抬头迎着萧笺舒的目光看去。 两个人的眼神轰然相接,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相互冷冷对视,各不相让。 萧元彻这才叹了口气道:“笺舒,你说说吧,我只是让你烧谭敬一家,为何连着整个济臻巷都给我烧了!” 萧笺舒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怔怔道:“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凌还......” 萧元彻一摆手,沉声道:“自己做下的事情,竟不敢说了,我便是要你当着苏凌的面,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说个清楚。” “可是......我......”萧笺舒一脸惊诧。 “萧笺舒,你难道想抗命不成?”萧元彻冷哼一声,朝萧笺舒狠狠盯去,眼中一片冷意。 萧笺舒咽了口吐沫,这才直了直身体道:“我自己做得事情,做便做了,有何不敢的?” 他这话说完,萧元彻的眼中竟闪过一丝赞赏。 萧笺舒向前两步,声音愈冷,沉声道:“苏凌,你听好了,谭敬留不得,所以必须死!父亲命令,只是烧了他的家宅和他的家人,至于将整个济臻巷全部烧毁,父亲不知道,你也怪不着他,此事是我一人做主,我一力承担,苏凌你又能如何......” 苏凌眼神中射出一道寒光,仍旧盯着萧笺舒,一语不发。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苏凌,你听到了,如今萧笺舒这混账,已经犯下了滔天的错误,无可挽回了,那济臻巷烧则烧已,苏凌你打算怎么办?” 苏凌忽的冷笑起来,眼神不错的盯着萧笺舒,一字一顿道:“笺舒公子,你可是五官中郎将,身居朝廷要职,你一句话,便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只是苏某想问你一句,三百余人的百姓何辜?你就不怕那些亡魂前来向你索命!” 萧元彻和萧笺舒皆是眼神一凛,万没想到苏凌会针锋相对,毫不退缩。 萧元彻眼神微眯,表情平淡的看着一脸冷意的苏凌,不知想些什么。 萧笺舒闻言,忽的不屑的笑了起来道:“那些人,死便死了,为了萧家大计,他们也算死的其所!” “你!.......”苏凌一脸怒意,忽的低吼道:“萧笺舒,无辜人的性命,你说让他们死,便让他们死了?这是你萧家大计?若是这大晋千万百姓都反对你,你是不是打算把他们都屠了干净?”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王朝霸业!苏曹掾未免显得太迂腐了了罢!”萧笺舒言语之中颇为不屑,也和苏凌针锋相对起来。 苏凌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为了王朝霸业!笺舒公子,你敢与我一同到济臻巷,面对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将你这些话再讲一遍么,那个时候,你还敢如此言之凿凿么!” 萧笺舒一阵气馁,低头不语。 “啪啪啪——”萧元彻淡笑着击了三掌。 忽的冷冷看着萧笺舒,冷叱道:“竖子,犯下如此杀孽,还执迷不悟,苏凌说的好,你现在就跟苏凌去济臻巷,向无辜百姓亲承一切,说明你就是这纵火的凶手,然后听凭发落罢!” 萧笺舒一脸惊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父亲,孩儿也是一时糊涂,只想着斩草除根啊!父亲,孩儿死不足惜,可这件事情,一旦真相大白,不仅是父亲,还有整个大晋局势都将倒转啊,父亲三思,三思啊!” 萧元彻淡淡摆摆手,面无表情道:“你现在害怕了?方才不还是还说为了萧氏大计,你为了萧氏大计,便可以枉杀无辜,肆意妄为?你烧起这大火之时,心中可装着你口口声声说过的大计么!” “孩儿......孩儿糊涂!糊涂了!”萧笺舒脸上冷汗直淌,嘭嘭嘭又磕起头来。 “给我磕头有用么?恩?蠢货!”萧元彻冷哼一声。 萧笺舒如何不明白,萧元彻这是要让萧笺舒向苏凌表达认错的态度,毕竟苏凌是司空府的曹掾,当真敢受了自己这实际嫡长子的磕头请罪不成。 上次他因我差点丧命,我便故作姿态,磕头请罪,他可是一下也未让我真磕,这次我再唱这出戏,我想他定然顺水推舟吧! 想到这里,萧笺舒心中有数,这才再次朝着苏凌下跪,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他想着自己这样做着动作,这苏凌定然来扶,到时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便做下跪动作,便沉声道:“苏曹掾,笺舒向你请罪了!” 只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苏凌就坐在萧元彻旁边,见他欲跪,却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萧笺舒的眼中,苏凌眼中一片冰冷,就盯着自己跪下,根本无动于衷。 萧笺舒心中恼怒,可却不敢发作,他看了一眼萧元彻,萧元彻眼中也是一片平静。 萧笺舒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何态度,只得硬着头皮,心中百个千个不愿意的跪了下来。 他跪下之后,声音愈发低沉道:“苏曹掾,萧笺舒向你磕头请罪了!” 苏凌不语。 萧笺舒一阵恼怒,只得一咬牙,“嘭——”的一声磕了一个头。 他抬头再看时,苏凌便是连一点表情都欠奉,仍旧冷冷的看着他,似乎恍若未闻! 好吧,苏凌,我今日便给你磕三个头,看你如何收场! 想罢,萧笺舒再不迟疑。 “嘭嘭——”接二连三,又实实在在的磕了两个头。 然后萧笺舒直起头来,不动声色的看着苏凌。 苏凌这才蓦地冷声道:“笺舒公子,我的账,你这三叩,便算是抵消了,可是,还不够!” “什么!苏凌你好大胆子,你敢刁难我!”萧笺舒再也压制不住火气,腾地站起身来。 眼中一片杀意,牙关紧咬的看着苏凌。 苏凌缓缓站起,眼中一片悲凉,缓缓道:“我苏凌与你不过个人恩怨,我可不敢替济臻巷无辜百姓做主......还是劳烦公子大驾,去济臻巷,当着他们的面,祈求原谅吧!” “你!——”萧笺舒一阵窒息,他知道苏凌这几句话说的平淡缓慢,但却可以感受到他这些话中不容置疑态度。 他顿时六神无主,只得看向萧元彻,惶恐唤道:“父......父亲......!” 萧元彻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对苏凌淡淡一笑道:“苏凌啊,看来方才你我说的话啊,你还需多多消化消化,你起于微末,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我也不怪你,这段时日,你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我萧元彻清清楚楚......只是我说完下面的话,你若认为笺舒还要去认罪,那我便不再管他,让他随你去好了!” 苏凌转头,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元彻,这才长身站起,一躬道:“那小子,斗胆请司空不吝赐教了!” 萧元彻点点头方道:“萧笺舒所犯罪行,罪无可赦!只是苏凌,方才我已说过,我萧元彻也好,萧笺舒也罢,可是代表了整个萧氏,换句话说,代表了如今充、司、灞和直隶的整个萧氏势力。如果因此事使萧氏蒙羞,他萧笺舒不过一死,可我萧元彻又将立于何地?北有沈济舟,西有马珣章,南有刘靖升,便是朝堂也有清流和保皇,到时乾坤倒转,你敢断定江山易手之后,这些狼子野心之人,真的能有一个对待百姓,胜得过我萧元彻的么?” 萧元彻说完,眼神缓缓的看向苏凌。 苏凌闻言,心思百转,忽的心神一暗。 的确,无论是谁,还有一个能胜得过萧元彻这般对待百姓的?怕是到时百姓将更加暗无天日了。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从苏凌心头划过,苏凌神色一暗,低声道:“天下,除了司空,再无旁人了......”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淡淡笑道:“苏凌啊,看来我萧元彻对待百姓,你从内心还是觉得说得过去的罢!所以,笺舒不能出面,我萧元彻就是想杀他千次,万次,又能如何?大局乱不得啊!” 苏凌一窒,他知道萧元彻所言不假,他没有办法反驳。 饶是如此,苏凌还是蓦地一叹,并不掩饰道:“可是,那三百余无辜百姓,就这样死了不成么?”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苏凌啊,他们如何白死?家宅没了,我萧元彻给他们建更好的,没有钱我给!我还免了他们许多年的徭役赋税!这已经是我尽最大限度的弥补了啊!难道真的让我被满朝文武弹劾,丢官罢职,朝堂再被那些狼子野心之人控制,便是拯救黎民于水火不成么?苏凌,我想这也不是你的本心本意吧!” “我......” 苏凌低头不语,心中不断挣扎,他心中明白,萧元彻所说的是事实,他突然有些明白徐文若心中的悲凉和无奈。 心有戚戚焉啊! 想到这里,苏凌这才长叹一声道:“小子短练了......让司空为难了......” 萧元彻摇摇头叹道:“苏凌,我惜你才,所以今日你所说的的话,我半点没有动怒,而且你愿意跟我说实话,说明你还未对你这个萧老哥失望......所以,我不怪你......” 苏凌点了点头道:“司空知我......”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苏凌,你放心,我已然在那些百姓中承诺,此事定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亦决不食言!” 萧元彻低头思忖半晌,这才抬头起头来,做了最后的决断道:“即刻,削去萧笺舒五官中郎将之职,贬为庶人,除非日后立有大功,否则永不叙用!” 萧笺舒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只得瘫软在地,叩头道:“孩儿,谢父亲宽恕!” 苏凌默默无言,他心中岂能不明白,萧元彻为何如此做?他也是怕寒了自己的心。 至于以后用不用萧笺舒,也是他萧元彻一句话,怎样他也是他的儿子。” 只是苏凌也不点破,萧元彻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不易。自己在京都立足,也只有暂时依靠萧家,他如果再抓住不放,怕是也太不知趣了。 那整个京都再大,怕是也无自己立锥之地了。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苏凌谢司空不徇私情......” 萧元彻笑道:“苏凌啊,拍马屁的话,你就莫要再说了,希望这件事不要在你我之间生下嫌隙......” 苏凌忙正色道:“司空始终是司空,苏凌怎样也是您的曹掾不是......” 萧元彻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似劝慰道:“苏凌啊,你明白这些,比我死中得活,我都欣慰啊!” 萧元彻顿了顿,忽的高声向外喊道:“郭白衣,进来!” 郭白衣应声进了书房。 他看了看房中三人神色,似有些担心苏凌处境,暗暗地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道:“你等明日前往五官中郎将将营,将纵火的两个将佐全部给我抓了,不用审了,就地正法!然后将他们的人头悬于龙台城头,告慰济臻巷的百姓!” 郭白衣神色一凛,轰然应命。 萧元彻这才转头,淡淡的问道:“苏凌,我这样处置,你可满意了么?” 苏凌这才连忙点头道:“如此,也是给死者和死者家属的一个交待了......” 萧元彻忽的闭着眼睛,声音不咸不淡,半真半假道:“此事便是了了,只是,苏凌,你可知罪么......” 苏凌这才神色一变,拱手道:“小子方才出言多有无状,冲撞了司空和公子,论罪,当斩!”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一摆手道:“什么斩不斩的!我萧元彻不喜杀人!尤其苏凌,假以时日,你当是我萧家的肱骨之臣,我如何怪你呢!” 苏凌这才也笑了起来道:“司空胸襟,小子自愧不如!” 郭白衣忽听萧元彻要问苏凌之罪,不由得也是一阵紧张,可听到萧元彻如此说,便心中明了。 这是司空恩威并济,再次收服苏凌的手段啊。 只是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一脸笃定的萧元彻,和神情淡然的苏凌。 心中不由长叹一声,只是这苏凌,主公真的能如此就收服的了的么? 萧元彻又笑道:“你若觉得方才真的欠妥当,那立春当日的龙煌台上,做几首好诗,把那些自恃清高的文人给我比下去,便算是你赔罪了吧!” 苏凌这才一笑道:“司空放心,到时,苏凌定当全力而为!”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一摆手道:“我乏了,白衣留下,笺舒和苏凌,你们也都回去吧......对了,跟外面的人也说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要在这里了。还有各城门的军兵也都撤了吧,我府前的憾天卫也让黄奎甲带走,乌烟瘴气的做什么......” ...... ...... 苏凌一人朝着司空府大门前走去,忽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更有人冷声叫住他道:“苏凌......留步!” 苏凌转头,却见萧笺舒站在他身后三丈之处,冷冷的看着他。 苏凌无所谓的扬了扬眉毛道:“二公子有话未在书房中当着司空的面说完,还要在院中见教么?” 萧元彻将苏凌重头到脚冷冷的审视一番,这才道:“苏凌,你今日受我三叩之事,望你记得清清楚楚,莫要忘了!” 苏凌故作不解,淡淡道:“哦?我记得如何,记不得又如何?” 萧笺舒眼中杀意陡现,一字一顿冷声道:“今日我向你三叩,他日本公子定然让你百倍叩还给我!” 苏凌闻言,冷笑不止,忽然仰天一叹,看着萧笺舒,半步不退,声音亦冰冷道:“苏某,翘首以盼!”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一章 愿这丝丝甜,祛除无尽苦 司空府,书房。 此时众人早已离开。整个书房只剩下萧元彻和郭白衣两人。 郭白衣坐在萧元彻榻旁,一脸关切的问道:“主公觉着如何了......” 萧元彻一摆手,似乎开玩笑道:“白衣啊,你说你要先与我,离开这人世,我怎么觉得我要先你一步离世呢......” 郭白衣眼神一变,眼眶一红,颤声道:“主公不可多想......这大晋无白衣可矣,无主公万万不可啊!” 萧元彻叹了口气,语气多有挫败感道:“我这半生峥嵘,真正懂我知我者,也就你白衣一人矣!我原以为苏凌会是第二个,可是.......” 郭白衣脸色一阵黯然。 “白衣啊,你觉得这苏凌是不是越来越像文若了......”萧元彻长叹一声,幽幽道。 郭白衣嘴唇翕动,似欲言又止。 萧元彻缓缓看了他一眼,这才道:“白衣,你唤我大兄,我也视你为知己,如今连你都不肯跟我说真心话了么?” 郭白衣这才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大兄啊,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不能怪苏凌啊......苏凌不易,他心里苦啊!” 萧元彻闻言,不置可否道:“哦?难道是我错了么?” 郭白衣摇摇头道:“大兄亦无错,苏凌毕竟是后来者,大兄完全信任他,也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的,莫说是苏凌,换成我,亦是如此,若不是我当年代我师兄前来,与大兄生死与共,风雨患难,大兄岂能会像现在这样不疑白衣呢......” 萧元彻低头沉思,一语不发。 郭白衣又缓缓道:“其实,白衣斗胆想说一句,大兄对苏凌,的确是有些苛刻了啊!” 萧元彻闻言,并不否认道:“说说看......” 郭白衣点点头道:“大兄请想,苏凌自来到京都,为大兄做了什么?一者开医馆、饭馆,为大兄收尽天下钱财;二者拼死护佑女公子璟舒,若不是他,璟舒女公子那晚岂能毫发无伤;三者衣带血诏之时,更是赖苏凌计策,制衡各方,大兄才能制沙凉,诛董祀,震天子,扼清流;四者不顾个人安危,一人说关云翀投效,大兄方得一员大将;”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五者,苏凌入禁宫,一番言语,虽惊世骇俗,可是却也绝了天子招揽的心思,更表明了他心系大兄的决心;六者他查火药,虽然也是为了大晋百姓,但也是为了大兄安危计啊,大兄请想,不计其数的火药,不知其源,不知其用,苏凌心中顾念司空安危,这才揪住不放啊!” 郭白衣偷偷看向萧元彻,见他眼神流转,似有所思,这才又循循善诱道:“大兄请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桩那件苏凌是为了自己?医馆饭馆,利之八九,皆归大兄,其他的事情,哪一桩是为了他自己?一件也没有啊!” 萧元彻长长舒了口气,这才道:“白衣所言不差,苏凌的确全是为了我萧元彻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可是大兄,司空府给了苏凌什么?是日渐信之,还是日渐相疑?是给了曹掾的职位匹配苏凌的功劳?是苏凌满身是伤,差一差丢了性命,换来了大兄动容,真心关怀?” 说到这里,郭白衣这才一躬道:“大兄啊,白衣斗胆了,是咱们对不住苏凌啊!更别说,今日司空无恙,还是全靠了苏凌的回天医术啊!” 萧元彻半晌无语,抚了抚额头,这才懊悔道:“唉!的确是我萧元彻不对啊!我对他太多疑了!” 郭白衣不答话,他总不能再怪下去。 毕竟自己是臣,而萧元彻是君,话到此处已然不能再往下说了。 郭白衣沉默片刻,方又道:“大兄方才说,苏凌越来越像文若了,其实不然,不是他越来越像文若了,而是大兄越来越把他当做文若来对待了啊!” 萧元彻闻言,脸上有些不解道:“哦?白衣以为,他跟文若不是一路人?” 郭白衣点点头道:“文若心思,只向刘氏大晋而已,可苏凌所做,哪一件事不是为司空计?使司空见疑的三件事,一乃为天地立心之言,二乃不顾司空警告,调查火药之事,三乃济臻巷不愿退让的态度,对不对!”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三件事......”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可是在白衣看来,若是这三件事,那更可以确定,苏凌与文若不同啊!” “哦?何以见得?” 郭白衣一拱手道:“大兄请想,文若平素暗中坚守的是什么?是天子颜面,是刘氏正统,此乃他的底线。可是苏凌呢?抛开这里面为司空着想的心思不谈,这三件事哪一个于天子有关,他所想的,乃是大晋百姓,这大晋百姓有朝一日,难道不是大兄的子民么?” “所以,苏凌怀赤济之心,装的非天子,而是天下众生啊!这便是他与文若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啊!”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萧元彻轻捋长髯,眼睛微闭,忽的重重点点头道:“白衣所言,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差一差犯了大错啊!” 郭白衣又道:“大兄严重了,便是如此,苏凌心中也是装着大兄的,要不然今日他也不会出手相救啊!他大可以不管!所以,大兄啊,只要你心中有百姓,给苏凌一点安慰,苏凌如何不盼望大兄早日进位呢!”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所言极是......你这番话我以后还要多想一想,提醒我自己!只是白衣啊,我之前也是有苦衷的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大兄心思,白衣如何不知?你心中早把苏凌当做了永固萧家后继者的肱骨之臣,也是不二的人选......只是对于苏凌的考察考验,当徐徐图之,而不是如此急迫,未免寒了他的心啊!” 郭白衣又道:“然而,我却是明白的,大兄知道,时不我待,大兄是怕万一有天......而那时,你真的就放心把整个萧家江山托付给一个考验一半的苏凌么,是也不是......”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知我者,白衣也!白衣啊,萧元彻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杀伐决断的奋武将军了啊!若是笺舒今日之事,放到那时,一百个萧笺舒,我亦废了他!可是如今我却不得不......岁月不饶人啊,时光磨平了我萧元彻这颗英雄心的棱角啊!” 郭白衣长叹一声,两人相对无语。 皆是两行清泪。 “无论何时,白衣陪着大兄......” “好!好啊!” ...... ...... 翌日。 龙台东城城头上,高高悬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呲牙咧嘴,狰狞可怖。 城下告示写的清楚,五官中郎将有不法之徒,为了一己私欲,抢劫谭敬家宅,唯恐暴露便纵火烧屋,无奈火势控制不住,这才将整个济臻巷烧毁。如今已然伏法。 一个少年身影,看着这告示上说的郑重其事,耳中听着城下百姓议论纷纷,不由得心中泛起无尽的悲凉。 一转身,朝着济臻巷去了。 不多时,这少年已然来到了济臻巷口。 满眼看去,灾民蜷缩在每个角落里,形容枯槁,悲悲切切。 一个稚童,一脸稚嫩,清澈的眸中满是泪水,正在一个老者怀中哭闹。 这少年仔细听了。 却听得这个稚童边哭边撕心裂肺道:“阿爷,我要找阿爹阿娘,我要找阿爹阿娘......” 那个老者,满头白发披散,闻言却是涕泪横流,将这稚童抱住,恸哭不已。 这少年眼眶一红,缓缓走了过去,附下身对这老者柔和一笑道:“老伯,我能抱一抱这个小家伙么?” 这个老者抬起浑浊泪眼,似乎觉得这个少年十分熟悉。 他见他面善,绝非歹人。 这才点点头道:“这位公子,一场大火,我这孙孙的父母均没了性命,都化成灰了,他正哭闹,莫要冲撞了公子才是。” 说着将这稚童递给这少年。 这少年柔柔的将这稚童抱在怀里,眼中满是柔光,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又用手拂掉稚童脸颊的泪珠,柔柔笑道:“你可是个男娃,怎么学那些小女娘哭鼻子呢?不哭,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几岁了?” 那稚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不在人世,方才只是哭闹他的阿爷,见有这么一个可亲少年将他抱着,怀中还有丝丝温暖,这才抬起稚嫩的小脑袋,怯生生道:“我叫阿楚......我五岁了!” 这少年点点头,仍是满眼柔光,声音柔柔道:“阿楚乖,想爹娘了是么?” 阿楚闻言,却是委屈的又抽泣起来道:“阿楚已经两日未见到爹娘了......阿楚想他们。” 一语,击碎了少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阿楚抱得更紧了,转过头去,早已泪光盈盈。 可是他再次与这阿楚对视之时,眼中的泪光消散,仍是满眼温暖的笑容。 他在阿楚耳边低低道:“阿楚乖,等晚上,你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哪两颗最亮,便是阿楚的爹娘,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可不希望阿楚天天哭鼻子。” 阿楚闻言,先是一喜,忽的眼神有些失望道:“可是阿爹阿娘为什么不下来见阿楚,那天上那么高,阿楚怎么找他们?” 少年眸中似有星光,柔柔道:“阿楚快快长大,等长大了,便能见到爹娘了......” “真的么?你不骗我?”阿楚歪着脑袋,天真的问道。 这少年柔柔一笑道:“大哥哥,从来不骗人的。” 说罢,他左手在怀中摸索一阵,再摊开手时,手上竟然出现了四五颗不同颜色的糖果。 他将这些糖果递到阿楚的小手上,柔声道:“阿楚乖乖的,这些糖果阿楚拿去吃吧!” 到底是小孩心性,阿楚眼睛一亮,从少年怀中跳下来,一把抓了糖果,兴奋道:“我去找阿青和阿七他们,他们也是找不到爹娘,正哭鼻子呢,有了这些,他们肯定不哭了。” 说完,这阿楚才蹦蹦跳跳的朝着巷子远处去了。 这少年久久伫立在风中,风吹白衣。 这世间的黑暗,仿佛从未靠近。 愿这颗颗糖的甜,祛除世间无尽的苦...... 那个老者缓缓走过来,朝着这少年一拱手道:“小老儿多谢公子了......” 这少年转过头来道:“老伯,再忍几天,临时救济的帐篷就到位了,现在不是已然有朝廷拨下的口粮了么......” 老者点点头,眼中又是浑浊的泪水,半晌方道:“公子看着眼熟,是不是这里出事的时候,公子来过。” 那少年点点头,一字一顿道:“老伯,你或许听说过我,我叫,苏凌......”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二章 魑魅魍魉夜正深 三日后,龙煌台。 杨恕祖正愁眉苦脸的坐在一张椅子前,瞅着眼前修建了将近一层多的龙煌台,没有一点高兴的模样。 他实在有些高兴不起来。 龙煌台修建了这许多天,虽然看起来进度不慢,可是他比谁都明白,一个月的工期,怕是不太好完工。 资金的问题,好在杨氏门阀一族财大气粗,总是能补着缺口,勉力支撑。 如今摆在他眼前最关键的问题是,人手太缺少了。工匠缺,劳工更缺。偌大的工程现场,加上他统共不超过三十个人。 杨恕祖本人还是个门外汉,若论诗词歌赋,他还算的上行家,可是这龙煌台的图纸,自从交在他手上第一天,他日日看,夜夜想,最终也是一知半解。 如今,这龙煌台修了一层多点,他全都是蒙瞪转向的,他自己都怀疑这一层多的工程到底是怎么捣鼓出来的。 图纸看不懂,慢慢看,总能研究出个七七八八,资金有杨氏一族支撑,他也暂时可以不用操心。 人手短缺,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不是他不想招人,整个龙台工匠和劳工他划拉个遍,应招的寥寥无几。 哪怕是自己把酬劳提升到有史以来最高,还是无济于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杨恕祖的脑袋眼见的大了三圈。 因为这件事,他没少往不好堂跑,找了苏凌不知道多少次。 苏凌最初告诉他,扩大招人范围,做好相关登记。 他记了一半,只记得扩大招人范围,龙台方圆近百里,都能看到他招人的告示。 可叹的是,就这样,劳工招了几个,工匠新招收人数还是鸭蛋。 这龙煌台的图纸也缺德,越往上层,工艺图纸越发复杂,没有专门的工匠,全靠他一人瞎蒙,这台子建好了,一阵风都能刮榻了去。 无奈他只能继续去找苏凌想办法。 刚开始一天两趟,还算正常。 后来一天跑八趟,不好堂的门槛都快被他踢烂了。 苏凌只能苦笑以对,言说招不来人,自己能有什么办法,自己也不会撒豆成兵的法术,要是会他做个法什么的总也应应急。 再后来架不住这老哥找他的频率太过疯狂,苏凌只得让杜恒去门口守着,远远的见杨恕祖来了,苏凌就躲出去。 杨恕祖没有办法,只能唉声叹气的再回来。 好在这天气正让苏凌说中了,总也未曾下过一滴雨雪。 杨恕祖正自唉声叹气,手中的茶喝着也不怎么香了。 他正自发愁,却见一个小工头模样的精明壮汉朝着自己乐呵呵的走了过来。 这人向杨恕祖先施了一礼,随即笑道:“杨大监,眼下龙煌台不过十日已然起了一层多了,这进度也算赶得上,为何杨大监仍旧如此愁眉不展呢?” 杨恕祖看了他一眼,心中对他倒有些印象,这人名叫何四,是他第一批招人时,招来的,除了他自己,他还带来了五个人,如今在这里做得还算不错。 杨恕祖这才叹了口气道:“何四啊,你是不知道吧,咱们现在就这几十号人,这龙煌台是个大工事,越往后建造,难度越大,咱们这点人手可是不够瞧的啊。” 何四点点头,嘿嘿一笑道:“大监可是因为人手不足发愁么?” 杨恕祖点点头道:“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呢?” 何四朝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小的也在这行当混了好多年了,眼下手里还有些许人手,不过呢,他们都是穷苦出身,现在兵荒马乱的,失了户籍凭证,不知道大监敢不敢用啊......” 杨恕祖闻言,眼前一亮,忙道:“何四你说的是真的么?有多少人手?” 何四这才伸出一根手指头道:“有一百来人,不过可都没有户籍凭证,说白了都是些流民,小的见他们可怜,就都养着,有些杂活,让他们随便做些,权当救济他们了。” 说着他又一笑道:“我也是看大监有些为难,这才实言相告,但也知道没有户籍凭证,大监总是不招的......” 杨恕祖却一拍大腿道:“你这个何四,有这么多人怎么不早说,这可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啊,至于没有户籍凭证,我可是此处的匠作大监,我给工部那些人知会一声,通融通融,倒也无妨啊!” 何四闻言,这才一躬笑道:“大监此言当真,若真若此,却是极好的,我带那些苦哈哈谢过大监了。” 杨恕祖一摆手道:“甭废话了,人呢,你现在就去召集他们,给我带过来,喏这是进宫的凭证,带过来马上上工,今天不够一天了,本官也给他们算一天的工钱如何?” 何四闻言忙点头笑道:“大监办事干脆利落,小的这就出宫召集他们前来。” 何四拿了进宫的凭证便告辞去了。 杨恕祖这才一扫愁云,一边品着茶,一边等着人来。 一百多人,这下人手紧缺的问题,顷刻之间便解决了,一劳永逸,还救济了流民,本官的官声还能再拔高一番。 杨恕祖心中高兴,竟哼起了小曲来。 杨恕祖这边等着,左等不来,右等不见。 刚开始他还悠然自得,到后来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只得一边焦急的踱着步子,一边朝着工事大门前不断张望。 眼看日头便要偏西了,仍旧不见何四的影子。 杨恕祖心急如焚,以为着必然出了什么岔子,何四和那些人不回来也就罢了,可是这进宫的凭证,还在他的身上,万一...... 杨恕祖越想越不安,就差自己出宫寻找了。 就在杨恕祖惴惴不安,胡思乱想之时,猛地看见龙煌台工事远处一群粗衣人在何四的带领下朝着这边过来了。 粗粗看去,人数果真不少,约有一百多号。 这一百多号人,虽然穿的有些破旧,但人人倒也精壮。 不仅如此,这些人还很守规矩,四人一列,整整齐齐,皆低着头,安静的向这边走来。 杨恕祖这才大声唤道:“何四,这厢来!” 何四老远看到杨恕祖正喊着自己,忙对人群道:“加快速度,先去见过大监!” 队伍速度加快,不一时便来到了杨恕祖身边,何四赶紧行礼道:“哎呀呀,大监等急了吧,这一百来人不好集中,因而耽搁到现在,杨大监宽恕则个。” 杨恕祖忙一摆手道:“凑齐了就好,便是他们么?” 何四点点头道:“杨大监,这些人都是毛手毛脚的流民,要不大人先训个话,然后让他们赶紧干活。对了,这里面还有十个工匠。” 杨恕祖闻言,更是大喜,一拍何四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这便更好了,何四!等着龙煌台/完工,本官会好好抬举你的!” 何四满脸是笑,忙一躬道谢。 杨恕祖恢复了神气,迈着方步,端着上官威严,走到这一百人近前,清了清嗓子道:“诸位,眼下这个工事,乃是天子亲自下的旨意,修建的龙煌台,是为了一月后的大晋百年盛会龙煌诗会准备的场地,诸位能够参与修建,却是三生有幸的大事情!本官向来不可扣工钱酬劳,而且还比其他地方给的多,给的及时,只要大家好好干,一门心思的为天子出力,酬劳奖赏自然少不了大家的!” 这百余人闻言,皆呼啦啦的跪下,口中全是称赞杨恕祖为官为民的话语。 杨恕祖心里痛快,这才让他们都起来,又问了何四哪十人是工匠,何四一一指引了。 杨恕祖这才吩咐这一百余人归何四统一管理,让他们下去立即投入工事建造中。然后又把十名工匠留下。 何四见杨恕祖说完,这才领了这些人下去。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这龙煌台顿时有了热火朝天的气象。 杨恕祖喜不自胜,又将图纸摊开,让这十名工匠看了。 这十名工匠真就有些本事,看了图纸,各抒己见。 真就比杨恕祖这个门外汉有见地。 杨恕祖喜出望外,吩咐了他们到各处监督建造,这才觉得高枕无忧,拧了鸭子腿,又闭眼哼曲品茶起来。 天色渐渐黑了,初春夜晚的风还是十分冷的。 杨恕祖被一阵风吹得只打哆嗦,不由得又紧了紧衣领。 便在这时,何四笑着走了过来。 杨恕祖十分亲切的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俨然将何四看成了自己的心腹道:“来,这边坐了,这里还有些茶水,你自己倒了喝!” 何四也不客气,谢过坐了,倒了一卮茶喝了,更是赞不绝口。 他见杨恕祖冻得缩头缩脖,这才嘿嘿一笑道:“大监,您可是官身子,这大晋的官员们,现在可都在自己家里,想来不知道抱着哪房小妾风流快活,满室春暖呢,大人何必在这里受冻吃苦呢?” 杨恕祖口打唉声道:“何四啊,你有所不知,你以为本官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守着?只是这龙煌台可是大事,无论天子还是司空都十分重视,我更是这里的匠作大监,我不守在这里能行么?” 何四微微一笑道:“小的自然知道杨大人一片公心为国,可是这龙煌台修建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对吧,后面可还有将近一个月呢,难不成大人一直守在这里吹冷风不成?” 杨恕祖一笑道:“只要龙煌台能顺利完工,我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何四这才压低声音道:“大人,天色已黑,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却是寒冷难捱的,这里也没什么大事,眼下工匠和劳力均充足,更不是之前缺人的时候。小的的意思是,不如大人现在回去,暖衾红帐,不比这里强上许多,更可以缓缓乏,小的在这里替大人盯着,料想半夜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啊?” 杨恕祖闻言,心思被这何四说的活络了。 他已然从龙煌台开工之日到现在没日没夜的守在这里了,眼下也真的累的不行。 偏巧自己更是个文弱书生,何曾吃过这般苦。 只是他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自己在这里,能行么?” 何四一拍胸脯道:“杨大人把心放肚子里就是,小的修建各类宫室建筑也不是头一次了,再说了,这一百多人也是小的找来了,小的在这里守着,万无一失。” 杨恕祖又想了一阵,这才道:“如此,好吧,我回去一晚上,明早早来,今日便要辛苦你了!” 何四嘿嘿一笑道:“大人哪里话来,杨氏一族,乃是天下名阀,能为您出力,是小的前世修来的福气。” 杨恕祖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何四胸脯拍的山响,打了包票。 杨恕祖这才心安,又等了一阵,等天完全大黑了,这才在夜幕的掩映之下,离了皇宫,回府去了。 何四有样学样,拧了鸭子腿,往椅子上一靠,一边喝茶一边闭目养神起来。 夜色深沉,寒风更冷些许。 今晚的夜色似乎比往常的更暗了不少。 龙煌台的几杆高蜡灯,似乎都有些驱不散浓重的黑暗。 何四缓缓睁眼。 两道寒光自眼中射出。 他不动声色的四下张望了一番,见龙煌台周遭仍旧热火朝天的赶工,无人注意他。 他这才身形一闪,闪进了黑夜暗影之中。 过了片刻,龙煌台后面不远的暗处,忽的响起几声微弱的呼哨。 分散在各处做工的新来的一百个劳工,顿时停下了手中的活,在黑夜的掩映下迅速朝着呼哨处聚集。 龙煌台暗处,何四正站在那里。 那呼哨便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只是此时此刻的他,着装跟之前全然不同。 一身紫衣,宽大的衣袍随着冷风不断飘荡。 那一百余人无声无息的聚集在他的身边。 这些人皆是神情冷峻,眼放寒光。 何四粗粗的点了下人数,这才沉声道:“留下五十人继续在明处做工,剩余的人跟我走!” 这一百人闻言,无声无息的分散开来。 却说何四,领着五十余人,悄然来到材料独轮货车前,何四一指道:“一人推一辆,随我来!” 五十余人齐齐动手,各推了独轮车,何四领着朝着龙煌台去了。 他们推着独轮车,大摇大摆的来到龙煌台下。 龙煌台前,还有一些以前招的劳工正在埋头赶工。 何四朝着这五十余人一使眼色。 但见这五十余人将独轮车放在一边,朝着这些劳工走去。 皆十分熟稔的跟这些劳工勾肩搭背,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 “伙计,这大冷的天,你们做工这么辛苦,我们今日刚到,你们撤下休息吧,我们替你们干活,今夜赶工的酬劳,还算在你们头上。” ............ 有这好事,哪个不愿意。 不一会儿,龙煌台工事前,只剩下了何四和这五十余人。 何四不动声色的使了使眼色。 但见一半人推了这独轮车,围着龙煌台四周不动声色的转起了圈子。 剩余一半人跟着何四飞身跳上龙煌台,又小心翼翼的朝四下张望一番。 确认安全之后,他们身形皆是一闪,再次出现之时,以何四为首已然出现在龙煌台底座处。 有人走到何四近前道:“何头儿,机关在何处,您可记得清楚么?” 何四一笑道:“我自然记得,这怎么会忘呢......” 他不再耽搁,忽的俯下身去,用手在地面上轻轻的拍打起来。 拍了一阵,他忽然停下,用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这才一笑道:“就是这里了。” 说罢,他探出右手,朝着方才耳朵听得地方,轻轻的按了两下。 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动过后,众人眼前原本看起来平整的地面,忽的向左右两边移动起来。 片刻之后,一处四尺见方的洞穴映入所有人的眼前。 洞穴/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何四一指这洞穴入口道:“教主好算计,果然是此处,诸位兄弟,跟紧我,咱们下去......” 说罢紫影一闪,当先纵身跃入。 黑暗顿时将他的身影吞噬。 那几十人不再耽搁,皆闪身朝那洞穴中纵去......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三章 身名俱灭,不废江河 白驹过隙,恍惚间,半月有余。 这段时间,苏凌过的倒也惬意。 司空府无事,他也不用每日再去。 济臻巷各项救灾事宜按部就班,他每日早上起来,去逗逗那个叫做阿楚的小家伙,然后中午再去杜记羊肉馆帮个忙。 下午回到不好堂瞧瞧病,开开方子。 夜色初霁,他便早早休息了。 他也想着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将养自己的身子。 望仙丹的事情,他未放在心上。 只是到了临近日期,他才忽的想起还有这档子事。 心中叫苦不迭,可是他也没有解药,只能束手无策。 可是第二日他起来,便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小包。 苏凌打开来看时,正是后续两月足量的望仙丹。 苏凌不知道这玩意儿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房中。 只是隐约觉得那个神神叨叨的浮沉子,在及时供应他丹药这件事上,倒也靠谱。 虽然知道这东西有毒,可是在未找到解毒的方法之前,他只有一直吃这玩意,别无他法。 苏凌算了算日子,蓦地发现。 龙煌诗会之期已然越来越近了,算上今日,只有五日了。 怪不得杜恒昨日从街上回来,对自己说街上好热闹,过了数家不同旗号的军队车马,一个比一个豪气。百姓纷纷列于街道两旁观看议论。朱雀大街一天来就未曾消停过。 苏凌问他是谁,他只说认得一个沈字,一个刘字,其他的他也不怎么认识。 苏凌细细想来,那沈字,应该就是大晋当朝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了。 苏凌暗想这沈济舟麾下还是有些有本事的人,沈济舟如此大张旗鼓的进京,而非遮遮掩掩、不动声色的突至京都,定然是他幕后高人的手笔。 无他,若是遮遮掩掩,就算封锁消息做得再好,依照暗影司的能力,也能将沈济舟所行线路打探的清清楚楚。 萧元彻定然不会放弃这个沿路截杀的好机会,怕是沈济舟到不了京城,已然去阎罗殿报道了。 可是他大张旗鼓的前来,又有五百精锐随行,萧元彻就是想对他动手,也只能想想罢了。 据说沈济舟的五百精锐唤作长戟卫,皆是清一色的长戟骑兵,便是对上憾天卫也不遑多让。 萧元彻谨慎,这种无把握的事情,他是断然不会做的。 至于那个刘姓旗号的,当是扬州刘靖升的人马了。 这刘靖升比起沈济舟,在萧元彻心中便多少有些无关紧要了。 萧沈对峙,这个当口上,萧元彻不会再去惹那刘靖升去。 苏凌心中却还是有些疑惑,便出口问道:“有钱么?” “钱?什么钱?铜钱还是银钱?”杜恒疑惑的问道。 合着,自从杜记羊肉馆开了之后,只要提到这个钱字,杜恒便两眼放光。 “大官出街,还发钱的么?”杜恒一脸不甘道,“我却没见到一枚铜板的......” 苏凌一时无语,只得摇摇头道:“你还是在家里数钱的好,我出去溜达溜达......” 他问的是那个荆南侯,钱仲谋。 杜恒哪里明白。 苏凌觉得,钱仲谋既然来了,那红芍影岂能不来? 苏凌披了大氅,随身携了短匕,朝着朱雀大街溜溜达达的去了。 问相思已断,他眼下也不知道求谁去打造一件趁手的兵器,只得又将以前用的短匕拿了出去。 苏凌一路溜达,天气越来越暖,道路两旁的店铺皆开门迎客,还有不少的小摊贩也集中在路边。 龙台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熙攘。 苏凌刚来到朱雀大街之上,便听到有人喊道:“李大家马上过来了,快去看看啊......” 朱雀大街人潮皆往一个方向不断涌动,苏凌被人推搡着,也不觉的朝人头涌动的方向去了。 李大家又是哪个? 前番有王仲素王大家,这次怎么又冒出一个李大家来? 苏凌暗想,这大晋乱世,倒不妨碍大家辈出啊。 苏凌疑惑之间,便向旁边看起来也是文士打扮的男子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可是也要去看看李大家么?” 这文士便走便瞥了苏凌一眼道:“这是自然,这当口在朱雀大街上的人,应该都是冲着李大家来的。” 苏凌边紧跟他的脚步便道:“李大家是哪位,很有名气么?” 那文士闻言,忽的停下了脚步,似乎看怪物一般看了看苏凌道:“你可是大晋子民?”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道:“这位兄台哪里话来,普天之下的众生,哪一个不是大晋子民呢?” 这文士方才嗔怪道:“那你竟然不知道李大家盛名?” 苏凌闻言,满脸不解道:“李大家很有名气么,比司空三子萧思舒和王仲素王大家还有名望不成?” 这文士见苏凌这般相问,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这才点了点头,耐着性子道:“大晋诗文江山,若不算已然仙人的离忧山轩辕阁,乃天下三分。其一便是司空三公子萧思舒,其二便是王仲素王大家,其三就是这李大家了。”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王萧并称,但是两个人的诗文才情加起来,才隐隐可以与李大家略争风采啊。” 苏凌闻言,也是一叹道:“哦,李大家这么有才情的么?” 这文士嘁了一声道:“何止是有才情,诗文江山,李大家诗文风流,就如天上谪仙人一般,萧与王,不过是人间风华罢了。”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似乎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了,笑道:“李大家真就这么厉害。” 那文士面露向往敬仰之色道:“李大家,李知白,天下皆知,你可知人间有两句诗,便是颂的李大家风采啊!” 苏凌摇摇头道:“还请兄台不吝赐教。” 那文士一捋胡须,吟道:“一咏惊天地,再咏泣鬼神!便是形容李知白的,试问哪个大才能够做得到呢?” 苏凌差点就是一句雾草,这什么李知白真就那么夸张的么? 文士见苏凌一脸惊骇,哈哈大笑道:“李知白有桩往事,想必老弟不清楚吧。” 苏凌摇摇头道:“还要兄台受累细细诉说了。” 文士脚步不停,边走边道:“你跟紧我,我细细与你讲讲。” 苏凌点头,两人并行。 文士这才娓娓道来道:“想是五年之前,大晋王大家和萧三公子声名还不显,当时诗文江山齐名的,只有两人,一个便是如今登峰造极的李大家,李知白了。” 苏凌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道:“那另一位又是何人呢?” 文士看了苏凌一眼,好像觉得眼前这少年真就有些白痴了,这才又道:“另一位,姓杜,名杜残月。” 苏凌又是满头黑线,一个李知白,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又出来一个杜残月。 文士一脸神往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李杜二人,无论如何也是要较个高下的。于是五年前,仲秋月圆之夜,两人约在大晋第一高山——天绝山纵横完,苏凌蓦地消失不见,只留下这位仁兄,在风中独自凌乱。 人群如海,越聚越多,如潮水一般朝朱雀大街涌去。 人群过后,只有一个人还立在一片空荡的街头。显得有些突兀。 再看那人,似乎颇为不屑的朝着人群嘁了几声,翻了翻白眼,颇没好气的自语道:“又不是长相俊俏的小女娘,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看的,道爷是当年语文没学好,学好了,将那些之乎者也背出来,有他们什么事呢......” “都给道爷一边玩泥巴去,啊呸......”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四章 谪仙风骨 夜,大晋龙台皇城禁宫。 灯昏黄,映照着冷冷清清的大殿。 刘端靠在龙椅之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正看的入迷。 齐世斋站在一旁,时时的偷偷瞥一眼刘端的神情。 刘端看得仔细,过了许久,他才堪堪将这书翻了两页。 灯火虽昏黄,却正好能照亮这书籍的名字。 《知白诗集》。 “好啊!真的是惊为天人啊!我大晋文坛有此谪仙人,又心向皇室,这是大晋之大幸,天下之大幸啊!”刘端忽的轻轻拍了拍龙书案,声音中满是赞叹之意。 齐世斋这才满脸是笑,一躬身道:“圣上也觉得李知白的诗好么?” 刘端点点头,一指那书册上的一首五言长诗道:“这首诗,尽显李知白才气,不负天下第一诗谪仙之名也!” 齐世斋看了那首诗一眼,不动声色道:“不知圣上觉得,此诗比苏凌《春江花月夜》何如?” 刘端想了想,方道:“各有特色,不分高下!但若论流传于世的诗文,那苏凌还是不能相比的!” 齐世斋这才低低的问道:“不知老奴推荐此人为本次诗会的总裁官,圣上是否满意啊!” 刘端兴奋的点点头道:“吏部误朕,误朕啊!此等惊才绝艳之人,若不是齐伴伴推荐,差点便埋没了啊,吏部在选拔官员之时,为何不选在这李知白呢?真是岂有此理。” 齐世斋这才一拱手道:“圣上有所不知,这等颇有才名的人,是不愿意出来做官的......吏部亦曾多次征辟,可这李知白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应辟啊!” 刘端闻言,眼神中有些迟疑道:“他既然不愿意出来为官,此次诗会,他真的能为朕所用么?” 齐世斋淡淡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圣上所虑极是,我原想着请王仲素出来主持,就是怕这李知白不识抬举,不愿出面。可是未曾想,见到圣上诏令,这李知白却是满口应承,更是从青莲郡日夜兼程来到了京都。看他此次重视的程度,当是愿意为圣上效力的。” 刘端疑惑不解道:“齐伴伴不是说这李知白自恃甚高么,为何此次却如此上心呢?” 齐世斋哈哈一笑,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老菊花道:“圣上,自古以来有些才情的文人都有些怪脾气,像这李知白,更是大晋诗坛首屈一指的存在,他的心思更是不好揣测的......” 齐世斋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奴曾想过这其中的缘由,老奴窃以为,能猜个七七八八。” 刘端一挑眉毛道:“哦,齐伴伴讲讲看。” “李知白居天下诗坛魁首已久,高处不胜寒,无敌便是寂寞啊,加之大晋百姓中最近颇为流传后起之秀苏凌者,才气逼人,《梦江南》和《春江花月夜》更是足以流传千古的名篇。圣上又刻意的推波助澜,将苏凌那为天地立心四句话树为标榜,他李知白岂能不知。” 齐世斋满脸是笑,笃定的道:“李知白名声遍天下,突然出来这样一个声名势头直追自己的苏凌,他岂能不好奇,想亲眼见一见这苏凌究竟是何许人也?” 刘端这才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齐伴伴说的不错,李知白定然是出于这个目的才答应做这龙煌诗会的总裁官的。” 齐世斋似有深意的低声道:“圣上,文人相轻,尤其是足以威胁到天下第一的人,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便更加不可思议,因此只要圣上见了那李知白,好言赞赏他的才情,进而挑动......” 刘端忽的截过话,满脸正色道:“齐伴伴不用往下说了,朕举行这龙煌诗会,的确是为了弘扬我大晋诗书文化,展示我大晋以文立国的底蕴,无论是苏凌还是李知白,只要是有才能的,有本事的,朕一视同仁。” 他这话虽然说的郑重,但却满脸皆是似有深意的笑容。 齐世斋看到眼中,岂能不知,随即也淡笑道:“圣上一心为国选拔人才,倒是老奴狭隘了!” 刘端这才一笑道:“齐伴伴为国举贤,也是大功一件,待龙煌诗会结束之后,朕自当奖赏。” 齐世斋这才一脸感激深躬道:“老奴只希望圣上身边有才可用,朝堂之上皆是向我大晋江山的肱骨!” 刘端点点头又道:“伴伴所想,亦是朕心所愿也!那李知白何时入京啊?” 齐世斋忙道:“今日白天便已然入京了,朱雀大街还因他的出现,颇有一番万人空巷的景象。” 刘端闻言,眉头一皱道:“那伴伴为何不安排他见朕呢?” 齐世斋目光深邃,缓声道:“圣上,老奴可以肯定,李知白沿路之上,无论是萧还是沈定然全程关注,私下里更是多番拉拢,可是,他李知白乃是清高之人,定然不会倒向他们任何一方。老奴早已撒下人手,秘密向他转达了圣上要亲自召见的意思,他更是觉得受宠若惊,本想着一到京城便来觐见,可是老奴觉得,李知白本就惹人注意,若是白日进宫面见圣上,恐怕多有不便,圣上也不好行事,因此老奴便安排了他深夜前来,想来这会儿便在路上了。” 刘端满意的点点头道:“还是齐伴伴考虑的周全啊,很好,照伴伴如此说,那李知白应该是快到了吧” 便在这时,大殿外匆匆走进一个小黄门,在齐世斋身边耳语一阵。 齐世斋这才满脸是笑,对刘端低声道:“李大家已经到了,便在殿外侯旨呢!” 刘端闻言,大喜道:“快,快宣!” 不一会儿,大殿门前有一人缓步走了进来。步子不疾不徐,一身青纱衣随风飘荡,虽不是昂首挺胸,却仍旧感觉藏不住的气宇轩昂,风骨无双。 但见那人来到龙书案下,整了整衣冠,这才郑重跪倒在地叩首,声音洪亮道:“草民青莲郡李知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端挺了挺身子,这才按下激动心情,柔和道:“李大家平身,来呀,赐座!” 齐世斋忙向小黄门使了眼色,那小黄门搬了把椅子,让李知白坐了。 李知白倒也不卑不亢,谢过之后,正襟危坐的坐了,将头一低,不看刘端一眼。 刘端对李知白恭谨的态度颇为满意,点点头朗声道:“李大家,抬起头来!” 李知白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借着灯光,刘端仔细打量起眼前被称为诗谪仙的李知白来。 李知白年岁不过三十余岁,长得却是堂堂仪表。 但见此人目若朗星,清澈动人,眉分八彩,斜飞入鬓。虽然是一介书生模样,却不知怎的,没有一丝文弱气势,倒是神情中颇有一副豪天然迈雄劲。 两捋长须,挂在嘴边,唇红齿白。头扎束带,腰缠玉巾,青纱长衫,好一副飘然傲骨,倜傥模样! 刘端越看越喜,不禁开口赞道:“这才是我大晋诗谪仙该有的风骨模样啊!” 李知白这才忙又一低头,恭声道:“圣上谬赞了,诗谪仙之名乃是方坊间百姓抬爱,草民不过是会写几句不入流的诗文罢了......” 刘端展颜一笑道:“李大家的诗文若不入流,那大晋还有哪家的诗文入流的?李大家不必过谦!朕说你当得诗谪仙的名头,你便当得。” 李知白忙一拱手道:“谢圣上抬爱!” 刘端点点头,忽的话锋一转,似有所指道:“李大家一路辛苦,这一路上定然牵动了不少人的心吧。” 李知白淡淡一笑,也不掩饰,和盘托出道:“司空萧元彻、渤海沈济舟、扬州刘靖升皆曾派下使者,想要草民入京后先去见他们。” 刘端闻言,倒也欣赏他的直率,点点头道:“那李大家作何选择呢?” 李知白正色道:“知白虽是一介草民,但亦知自己是大晋子民,非这些人的幕僚,何故要见他们呢?草民皆已拒之。” 刘端闻言,更是激赏道:“好一个大晋子民,朕果然没有看错李大家啊!” 李知白忙一拱手道:“圣上谬赞了,这是知白作为子民的本分,今日知白前来,也是一心一意的想为大晋拣选些人才,收集些名篇出来,以期提振我大晋诗文风气啊!” 刘端这才叹道:“李大家胸襟果真不同!朕心甚慰啊!” 他忽的转头对齐世斋道:“将那副朕亲笔抄誊的诗文拿来。” 齐世斋转身来到书架前,返回之时,手中托了一张裱糊的纸来。 他亲手递给李知白,然后刻意的说道:“李大家,不妨细细看了,看看这首诗是否入的了李大家法眼!” 李知白双手接过,将那张纸展开看去。 却正是苏凌的名篇《春江花月夜》。 李知白粗粗看了几眼,便将这纸递还给了齐世斋。 刘端疑惑道:“李大家为何不多看几眼?” 李知白一摆手道:“圣上,这诗草民早已不知读过多少次了,每每读之,心中都对这个作诗的苏凌神往之,总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见他一见啊!” 刘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那这次龙煌诗会,朕钦点苏凌参加,李大家到时真就可以见一见他!” 李知白脸上露出喜悦神色道:“多谢圣上成全草民心愿!” 刘端点点头,似有深意道:“李大家也觉得苏凌这首诗很好么?” 李知白直抒胸臆,满脸赞叹道:“岂是很好,应是极好啊!草民浸淫诗坛多年,自以为写尽天下绝句名篇,可是自从苏凌这首《春江花月夜》问世,草民才知道,是草民过于自满了!” 刘端疑惑道:“哦,李大家此话何意啊?” 李知白眼中仍是一片赞赏之意道:“草民知道苏凌不过是最近才有才名的后生,所做不过一文一词一诗也,草民自作诗起,已然写了万首有余,若是比起数量,他自然是比不了的,然而若比起诗文的精妙,他这首《春江花月夜》可称得上孤篇压盖全晋啊!草民读了他的诗,方觉自己做的这万余首诗是白做了的!” “什么......”刘端一时无语,难以置信的看着李知白,半晌方道:“李大家太过自谦了吧,苏凌就这一首诗,竟能将我大晋六百余年传世的诗文全部比下去不成,连李大家自己都自愧不如么?” 李知白点点头,正色道:“草民所说的确是心中所想,也的确无夸大之意啊!” 齐世斋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李知白,暗道这人未入宫之前,我便差人告知他小心回话,他这番言语,岂不是为圣上添堵么。 想罢,他颇为嗔怪的哼了一声。 李知白却一低头,只做不知。 果然刘端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原以为文人相轻,自己展示了苏凌的诗文,那李知白定然好胜,诋毁一阵,自己再加以挑拨,那他让李知白为自己办事的意图便可水到渠成。 却未成想,这李知白竟然将苏凌的诗文推崇到了如此的高度! 刘端半晌不语,神情也逐渐冷淡了下来,方才淡淡道:“李知白,你可知做得这一首好诗的苏凌,正在为何人效命么?” 李知白一怔,这才低头道:“草民只论诗文,其他的......” 刘端冷笑一声道:“若是德行有亏,便是再做得好诗文,又有何用呢?” 李知白闻言,头更低了,低声回道:“圣上说的极是!” 刘端这才面色稍稍恢复,仍旧冷声道:“你一介草民,自然知之甚少,朕便告诉你,这苏凌可是当朝司空的心腹红人啊......” 李知白神情一凛,默然无语。 刘端这才淡淡一笑,声音平和了许多道:“朕自然知道李大家一心为朕,为大晋!正是如此,朕才诏你为本次龙煌诗会的总裁官的!” 李知白忙起身跪倒叩头道:“圣上知遇之恩,草民无以为报。” 刘端这才缓缓起身,将李知白搀起来,满脸笑意,一字一顿道:“既然李大家知道朕的用意,那你更应该明白在龙煌诗会之上,若苏凌作诗,你该如何裁断了吧......” 李知白心中一暗,满是挣扎。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所谓的诗谪仙,不过区区寻常百姓罢了,这可是天子,他还能说些什么。 只得心中暗暗一叹,低声应道:“草民李知白定当全力而为,为圣上选拔出真正为民为国的才学之士!” 刘端这才执起他的手放声大笑道:“朕相信李大家定然不会让朕失望的!” 他忽的转回头来,对齐世斋朗声道:“来呀,拿酒来,朕要赐李大家三卮御酒!” 齐世斋也才眉开眼笑的转到后面,拿了早已准备好的三卮御酒出来。 刘端更是亲力亲为,端了酒杯递到李知白近前,淡淡笑声道:“既然李大家愿意替朕分忧,那便满饮这三卮酒如何。” 李知白怔在原地,如木雕泥塑一般,满心暗淡。 刘端执酒的手递了过来半晌,那李知白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刘端脸上满是尴尬之色。 齐世斋见状,忙干咳了一声,催促道:“李大家,圣上赐你御酒,你还不快接过饮了!” 李知白只得强自压下满心的无奈彷徨,撩衣跪倒,将双手高高举起道:“李知白,谢圣上赐酒!” 刘端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知白接过这酒,更是心事满腹,但料想也没有办法,只得一闭眼,一仰脖,将那三卮酒接二连三的饮了。 御酒入口,李知白却觉得满口苦涩......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幕拉开 夜,司空府。 萧元彻坐在书房,少见的未曾读书。 自苏凌施针以来,萧元彻觉得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此时此刻正半躺在躺椅上,身边是四溢的毛尖茶香。 魏长安被他打发走了,可他却还不曾休息,似乎等着什么。 忽的书房门前一道暗影,一人悄无声息的出现。 萧元彻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出声道:“进来罢......” 这人缓步走了进来,朝着萧元彻一抱拳,垂手站立。 萧元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可有人发现你么?” 那人低声道:“不曾......”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伯宁啊......我撤了你的暗影司正督领的官职,你可心中有不满么?” 灯光之下,来人一身暗红色衣衫,暗红色冠帽,宛如夕阳残血。 正是多日不见的——伯宁! 伯宁神情一肃,忙正了正身子道:“属下知道主公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属下不敢有任何的不满!” 萧元彻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道:“伯宁啊,你跟了我这十数年了,我果真没有看错你啊,你对我的忠心,我向来是清楚的!” 伯宁闻言,颤声道:“主公......” 萧元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伯宁啊,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之浩、惊虎、士佑他们这些日没少来烦我,都说我处置你处置的重了,他们还是不懂我萧元彻啊!” 伯宁闻言,张了张嘴,终是一低头,脸上是一贯的阴鸷神色。 萧元彻抿了口茶方道:“暗影司乃我暗中的谍报势力,可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你和暗影司众属过多的、频繁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对暗中察查和收集谍报颇为不利啊!” 伯宁低声道:“主公所虑极是。” 萧元彻点点头又道:“我思来想去,只得想了这个办法,让萧子真明面上代你的位置,守着一个有名无实的暗影司,当个幌子给那些对立面的人看。而我暗中起用你,一则暗中重新组建暗影司,毕竟跟紫衣教那一役,暗影司中坚力量损失殆尽,急需重新吸纳有生力量!” 伯宁点了点头道:“伯宁明白.......” 萧元彻摆摆手,颇为语重心长道:“不不不,伯宁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暗影司在其他各方势力眼中,皆是无法忽视的存在,你如今过多暴露在各方势力面前,那魍魉司、红芍影、扬州卫能不想办法暗中下手,除你而后快么?我免了你的官职,你方能彻底隐藏在暗处,一则你再有所行动,他们也不好轻易识破,二则,这也是我对你这个跟随我十几年的忠臣的一种保护啊!” 伯宁心中大为触动,一躬扫地,颤声道:“司空处处为属下着想,属下万死难报万一!” 萧元彻将他扶起来道:“眼下咱们与北边的大战一触即发,如此关头,你还有你的麾下,更要有大用处,你明白么!” 伯宁神情一肃,沉声道:“伯宁明白!” 萧元彻这才目光柔和的点了点头,出言问道:“李知白现在如何了?” 伯宁低声回道:“自李知白离了青莲郡青莲草庐之后,属下和暗入暗影司的人便一路跟踪监视,更曾按照主公的意思试探过他。” 萧元彻一扬眉道:“哦?他有何表现?” 伯宁有些生气道:“那李知白好不识抬举,只是看了主公的信,却并不答复,便下了逐客令。” 萧元彻却似乎已然料到,淡淡一笑道:“这才正常,区区一封信,他便归附,那诗谪仙的名头怕是徒有虚名了。” 伯宁又道:“不仅如此,属下还发现,渤海沈济舟,扬州刘靖升都曾派使者拉拢他。” 萧元彻笑声更朗道:“怕是皆吃了闭门羹了吧!” 伯宁点点头道:“主公慧眼如炬,这些人那李知白连见都未见。” “嗯?......”萧元彻哼了一声,有些自得道:“看来,我萧元彻的面子还是最大的呢,总是见了你的人啊......” 伯宁一时无语,不知道怎么回答。 萧元彻又道:“进宫了?” 伯宁点点头道:“便在今夜,天子宣他入宫去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看来龙煌诗会,苏凌那小子有麻烦了啊......” 伯宁闻言,神色一凛,脸上阴鸷之色更甚道:“属下请主公示下,是否即可在宫外截杀李知白......” 萧元彻想了想,这才风轻云淡的摆摆手道:“不必了,留着他也好,我倒想看看再那种环境下,这苏凌小子有何妙招应对吧......” 他顿了顿方又道:“我也正好可以赌一把......” 伯宁颇为不解的问道:“不知主公赌什么......” 萧元彻满眼含笑道:“赌一赌这青莲郡李知白诗谪仙有几分风骨......” 伯宁闻言,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又话锋一转道:“算算日子,离龙煌诗会之期已然剩下三日了,那龙煌台他杨恕祖建的如何了?” 伯宁忙回禀道:“听属下的人回报,今日龙煌台已然完工了,杨恕祖谨慎,今日和众工匠,还有工部那帮人先上了这龙煌台,在那三层高台上检查了好长时间,各个角落都未放过。” 萧元彻神情一动,忽的出口道:“可检查出了什么不妥的地方了么?” 伯宁摇摇头道:“龙煌台修建,在龙煌大殿九百五层的台阶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工部和杨恕祖盯得紧,想来是没有什么安全隐忧的。”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眼中颇有嘲讽之意道:“那杨氏果真百年大名阀啊!这财力倒真的雄厚啊.......” 伯宁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并不答话。 萧元彻自语了一番,这才道:“那明日大朝,怕是杨恕祖便会向天子奏报龙煌台/完工之事了罢。” 伯宁点头道:“工部和杨恕祖勘验龙煌台无误的凭证已然用了印了,想来明日便会递到天子驾前。只是......” 萧元彻看了一眼伯宁,见他欲言又止,便淡笑道:“想说什么,只管说......” 伯宁又一拱手道:“属下只是觉得,修建龙煌台功劳甚大,为何不用咱们的人,偏偏便宜了杨恕祖......他父可是心向清流派的太尉杨文先啊......” 萧元彻忽的朗声大笑,半晌方似有深意道:“这好大的功劳,是我萧元彻给的,只是莫说这杨恕祖,便是他身后的整个杨氏门阀,却得好好的承受住才好啊......” 伯宁有些疑惑,却明白不能再深问了,他跟随萧元彻多年,萧元彻的性格,他是十分清楚的。 萧元彻又开口问道:“凌一剑和燕无归有消息么?” 伯宁摇了摇头道:“还是没有......” 萧元彻摆摆手道:“罢了,不用管他们了,这几日给我盯紧了沈济舟、刘靖升还有......” 萧元彻伸出手指指了指上空,这才道:“若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除了上面那位,其余的我准你便宜行事!” 伯宁脸色一肃,沉声道:“喏!......” 伯宁走后不久,萧元彻忽的朗声朝着外面唤道:“魏大伴,备轿......” 不一时,魏长安疾步而来,颇有些忧心道:“主人,您大病初愈的,苏曹掾又千叮咛万嘱咐,要主人好生静养,这深更半夜,外面风还挺冷的,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萧元彻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老东西,明知故问,我三更半夜若出去,岂去过第二个地方么?赶紧的,随我去承天观......” ...... ...... 翌日,龙煌殿,大朝。 大晋天子好久不曾升坐大朝了,今日却是这许多天来的第一次大朝。 文武百官汇聚,文东武西,皆按次序一阶一阶的登上龙煌殿的九百五十阶台阶。 而他们赫然发现,今日台阶最高处,与上次大朝相比,有着完全不同的景色。 一座方圆极为宽阔的三层高台,平地拔起,恢弘浩大,富丽堂皇,尽是皇家气派。 文臣武将走到这座高高的龙煌台前,皆驻足不前,惊叹龙煌台天人气象。 大朝钟响,晋帝刘端高坐龙椅,百官礼毕。 杨恕祖便头一个出班跪倒交旨,将用了匠作大监和工部大印的勘验凭证呈上。 刘端仔仔细细的瞧了,又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番殿外高耸的龙煌台,心中欢喜不禁,龙颜大悦的勉励了一番杨恕祖,更当着百官的面,许了杨恕祖待龙煌诗会后必然重赏的承诺。 杨恕祖春风得意,满脸红光。 刘端这才正式下了旨意,后日春分,巳时整,群臣和各地登记有资格参加龙煌诗会的才子,与天子同上龙煌华台,共襄大晋百年不遇的盛事! 更是由齐世斋宣旨,由天下最负盛名的谪诗仙李知白,为本次龙煌诗会的总裁官,到时由李知白和天子本人共同推举大晋诗魁。 此旨意一出,好多文臣脸上皆是兴奋惊叹的神色。 在他们心中,那李知白还了得么? 只有萧元彻一脸淡然的站在那里。 而台下众臣之中,郭白衣和徐文若皆面有深意的看着萧元彻。 ...... ...... 两日后。 司空府门前,庄肃大街。 早已有憾天卫维持秩序,道旁两侧无数百姓夹道肃立,无人敢高声。 但见最前方四匹高头白马,马下昂然而立六个人。 左侧两人衣衫素白,一个少年,一个年岁稍大,皆是气宇轩昂,翩然倜傥。 少年西曹掾苏凌,神相军师祭酒郭白衣。 中间一人,一身玄色官服,头戴进贤冠,冠上二梁。 此人正是中书令君,徐文若。 右侧两人,皆是武将。一身绯色官服,头戴虎贲冠,冠上三梁。 此二人中一人乃安东将军,博宜亭侯夏元让;另一人乃荡寇将军,弘昌亭侯张士佑。 再看马后约有一百黑甲红旗麾士,皆骑黑马,气势纠纠。捧出一架穹顶马车。 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马挂銮铃之上一对玄铁双戟。 兵乃憾天卫,将乃憾天卫正督领,黄奎甲。 穹顶马车,车帘高卷,里面端坐一人。悬剑傍身,不怒自威。 正是大晋当朝大司空,萧元彻。 沿街道路两旁百姓皆一脸肃穆,有人已然跪地膜拜。 便在此时,司空府门前钟鼓齐响。 刹那间,响彻整个龙台城。 钟鼓三通。 穹顶马车内,萧元彻负手而立,朗声道:“文武听令,龙煌台,进发!” “喏!......”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佬都是老狐狸 龙台禁宫,大门外。 众人下马,萧元彻下了穹诗文才情在整个渤海州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三子沈元,是沈济舟老来得子,最为宠溺,现在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萧元彻忙将沈坤扶起来道:“沈坤侄儿也是声名满大晋啊,今日你们兄弟俩可要在龙煌诗会上好好表现啊!” 沈坤到底是年少,城府还不够,闻言,却丝毫不加掩饰道:“侄儿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夺这诗会头名的!” 萧思舒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撇了撇嘴。 萧元彻却还是一脸的自然,笑道:“侄儿大才,那些人不过是碌碌之辈,想来这头名归属定然是沈坤侄儿啊!” 沈济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声音有些斥责之意道:“你这小子,怎么如此不谦让,今日天下才子云集,何曾轮得你了?退下吧!” 那沈坤有些不服气,刚想再说话,他身旁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轻轻的拉了他袖子一下。 他才一低头,向后退了下去。 萧元彻也注意到这个阻止沈坤的人,脸上却淡淡笑道:“这位是?” 沈济舟这才笑道:“哦,此乃我州里的长史——郭涂。” 这文士郭涂忙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郭涂见过司空大人。” 萧元彻似乎听说过这个人,好像号称沈济舟麾下四大谋士之意,这才心里重视起来,也忙神情一肃拱手道:“原是郭先生,久仰!” 郭涂谦虚一笑道:“司空抬爱了,郭某不过是个小小的长史,平素写写酸腐文章,蒙大将军不弃,混口饭吃罢了!” 苏凌闻言,心中暗笑,我滴个乖乖,这家伙便是郭涂了?这名字也没改啊。 这老兄可是个“人才”! 正自暗中哂笑,却听沈济舟问道:“闻听萧老弟今日得了一名大才,不知苏凌,苏曹掾是哪一位啊......”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七章 风云汇聚 苏凌正在一旁看好戏,一听沈济舟这话,心中暗想,得自己也得从观众变成演员了。 这才朝着他们走去。 苏凌来到近前,只是略微朝着沈济舟一拱手道:“苏凌,见过大将军。”眼中没有丝毫的笑意。 沈济舟对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是看在萧元彻的面子上,不好发作,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萧元彻心中十分满意苏凌对沈济舟的态度十分满意,但也觉着大庭广众之下,苏凌的确有些不给这个大将军、渤海侯面子,这才哈哈一笑,化解了尴尬的气氛,朝着沈济舟笑道:“大兄,咱们赶紧进宫去吧,莫让诸位同僚等急了。” 沈济舟这才点点头道:“元彻老弟,请!” “大兄请!” 两人这才携手揽腕,朝着宫内走去。 他俩这出戏,彻底把齐世斋尬住了。 他只得暗骂了声两只老狐狸,这才假笑着迎了两人,朝着龙煌台去了。 两拨人跟在大晋最有实权的两个人身后。 萧思舒和沈坤边走边聊,看样子颇为投机。 苏凌百无聊赖,忽的瞥见身边的郭涂,顿时有了兴趣,低声道:“郭先生......” 郭涂见苏凌主动向自己说话,忙也笑道:“苏曹掾,可是有事么?” 苏凌压低声音道:“不知郭先生名字中那个涂,是哪个字啊。” 郭涂哑然失笑道:“自然是涂抹的涂啊......苏曹掾问这个作甚啊?” 苏凌嘿嘿一笑道:“无事无事,只是觉着先生这名字颇为亲切,我认识一个故交,也是您这个名字,那可是有着经天纬地,计谋百出的大才,只是,他那个图,可是图画的......想来您定然也是大才!” 郭涂其实因为苏凌对自己的主公有些慢待,心中着实不太满意,忽的见他不知为何,竟然似乎对自己颇为推崇,顿时觉得飘飘然起来,低低一笑道:“苏曹掾谬赞了,谬赞了,就是少时多读了些书罢了......才能嘛,一些些......” 苏凌见他还拽了起来,心中更是好笑,便真就半真半假的拍起马屁来。 一路之上,这位郭大长史被苏凌一阵拍马,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连怎么进的宫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他还心中感叹道:苏凌,是个知趣的人啊,这种人我要是能说降投诚,一则为主公臂助,二则也能帮帮我,看到时那祖达授、田翰文、审正南还怎么刁难我! 原来,这祖达授、田翰文、审正南和郭涂乃是沈济舟麾下四大谋士,除了祖达授和田翰文稍微亲近,皆是互相死不对眼,暗中倾轧。 苏凌不过是觉得这位仁兄实在是个“有本事”的人,拿来开开心挺不错的,就故意投其所好,多说了些话。 至于这位郭涂郭长史想要招降他,他可是想不到的。 众人在齐世斋的指引下,来到了龙煌殿九百五十阶台阶之下。 苏凌抬头看去。 只见连绵不绝的九百五十阶汉白玉台阶之上,高耸着一座三层高台。 雕梁画栋,碧瓦红漆,富丽堂皇,巍峨华贵。 三层高台拔地而起,皆红花簇拥,台角处六棱飞甍向苍穹,皆雕刻镶嵌着龙之九子螭吻,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台板皆宽大木板,铺着红毯。 三层高台最顶端的台尖处,还雕刻着一条盘龙。 龙威凛凛,煌煌天威。 其龙口正中叼着一块牌匾,笔走龙蛇的写着三个大字:龙煌台。 虽然众人只是站在九百五十阶台阶之下抬头仰望,那三个鎏金大字却依旧看得清清楚楚。依然可以感受到龙煌台的泼天气势。 苏凌心中暗想,这杨恕祖果然有两把刷子,还是生在名门望族的好,有钱好办事啊! 齐世斋这才微笑向众人朗声介绍道:“司空、大将军和诸位请看,这九五台阶之上便是今日的比试地点——龙煌台了。” 沈济舟赞叹一番,便有些不解道:“既然是比试之处,为何修了三层,看起来倒像个楼阁啊。” 齐世斋这才笑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啊,这个创意乃是圣上所出的,所有赴会的臣工和才子们,均不得上台,只能在九百五十阶前九十阶台阶上安坐,最高的九百五十阶是圣上之位,往下三阶萧司空、大将军和大司徒、大司马之位,再往下三阶是大鸿胪、六部尚书、各地公侯之位、再下三阶是各开府令君、九卿之位,这些位置离着龙煌台也是咫尺距离,观赏极佳。再往下各朝臣依照品阶位次坐了。而白身才子们,只能各位臣工最后坐了。” 众人这才点头。 萧元彻暗道这刘端好算计,高低贵贱分个清楚明白,他自己坐在最高之处,为了凸显他九五之尊的地位,真是挖空心思啊。 齐世斋又笑道:“那龙煌台分三层,依次对应了本次诗会题目的难度。本次的总裁官李知白代表天子向赴会众人出题,出题之前,先有参赛者登上龙煌高台,若只登第一层,李大家出的诗题便稍微容易一些,若登了第二层,诗题难度便会增加一些,若是哪位参赛者真有大才,便可直上龙煌台最高的第三层,这一层的诗题却是颇有难度的,当然要是想着一举夺魁,那第三层龙煌台必然要上去的!” 众人这才明了,皆点头不已。 齐世斋这才引着众人朝那台子上去了。 最下面数十层,早已坐满了人,宫中禁卫站在最前,开辟了一条向上的道路。 这里也是今日焦点——天下有头脸的才子的座位,今日参赛的主力军。 苏凌大眼看去,竟还真就发现了不少自己认识的人:沙凉薛桁、古不疑等人皆在人重之中。 竟然还有那个大喷子晁衡! 苏凌暗笑,怎么哪哪都有这位...... 众人不停留,再往上去,苏凌看到又是一波熟悉之人,在自己前面三层台阶之上。 钟原之子钟疏、徐文若之子徐顗、孔鹤臣之子孔溪俨赫然在列。 这些都是世家官宦子弟,也皆有官身,自然不能与那些白身才子坐在一处,故而在他们上面坐了。 这些人在上元节时,已然见识过苏凌逼人才气,皆大老远的便先朝着萧元彻和沈济舟行礼。 萧沈二人只是淡笑颔首还礼,继续向上走去。 苏凌低着头,闷声不吭的跟着向上。 却不想,齐世斋却忽的伸手将他一拦,脸上仍是带着笑意道:“苏曹掾,大家都能向上去,您就只能在这里坐了的......” 萧元彻闻言,脸色一冷,沉声道:“齐凤彰,这是何意,苏凌为何只能在这么低的台阶坐了?他可是我司空府的人啊!” 齐世斋仍旧满脸笑容,不慌不忙道:“苏曹掾大才,按说该向上,才不致委屈了。只是苏曹掾不过七品西曹掾,咱们这里论官职不论才学就坐,所以只能安排到此处。” 萧元彻因为身边有沈济舟,不便发作,只得冷哼了一声。 沈济舟倒是一脸笑吟吟的乐得看戏。 苏凌却是一摆手,满不在乎道:“上面冷,我这人最怕受冻,这里挺好,不高不低,正好坐了!” 说着苏凌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司空安心向上就坐,我便坐在这里。” 萧元彻这才深深看了一眼苏凌,低声道:“苏凌,你先在这里安坐,那些人安的什么心思,我知道,我能让他们这么得逞的?” 说着这才满脸是笑的和沈济舟等人朝上去了。 钟疏、徐顗、孔溪俨见苏凌停在了他们后面,先是一愣,忽的明白了为何如此,本想着同苏凌客套几句,打个招呼。 可是,这苏凌座次比自己还低着一些,打招呼岂不是太失脸面了么。 想到此处,这些人只做未见,只转过身去,自己安坐了。 苏凌对此司空见惯。 人心便是如此,你得势时,恨不得各个与你亲善,若是失势,每个人恨不得多踩上你两脚。 苏凌也不以为意,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旁边的人,见苏凌是跟着萧元彻和沈济舟来的,这两人他们可是惹不起的,故此都刻意的和苏凌保持着一些距离。 苏凌倒也乐得清净自在。 且说齐世斋引着萧元彻和沈济舟继续向前,走道台阶中上处,这才停身,对郭白衣和郭涂一抱拳道:“两位,这里便是两位的位置。” 众人看去,这里已然和之前只有座位不同了,除了座位每人座位之前还有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些果蔬点心。 郭白衣和郭涂皆向各自的主公拱手后,找了位置各自安坐。 齐世斋这才领着剩余的人继续向前。 这次走了很久,已经离着龙煌台很近了,方才停下道:“这里便是两位公子的位置了。” 萧思舒和沈坤恭声向各自父亲施礼后,也各自坐下。 再看这里的桌上,除了果蔬点心,还有一壶酒,旁边有酒卮。 这一层台阶上,倒是有些老熟人,除了萧元彻的属下的高官之外,大鸿胪孔鹤臣、太尉杨文先、大司徒蔡伯疆、大司马鲁方皆在座。 齐世斋等两位公子坐了,又引着众人继续向上。 走到最上面的第六层台阶时,这才朝着徐文若、夏元让和张士佑一拱手道:“三位大人,请坐。” 这里比方才萧思舒他们的座位更不同,除了应有的果蔬点心和美酒,那椅子却是宽大不少,还有靠背。 徐文若等人坐下后,齐世斋又引着最后的两个人萧元彻和沈济舟向最上面去了。 上面还有五层台阶。 第五层台阶上,萧元彻却发现有一人正端坐,却是沙凉太守马珣章。 马珣章自接受了朝廷封官,先令二子入朝,随后又亲自前往,昨日方才进京。 他见了萧元彻和沈济舟来了,忙抱拳实力。 萧沈二人和他一阵寒暄。 便看到第四第三层台阶之上,有两人走了过来,皆向萧沈二人叙礼。 左边一人,紫髯碧眼,目有精光,方颐大口,身材高大,形貌奇伟异于常人。正是荆南地方,荆南侯钱仲谋。 右边一人,年岁更比他们皆大一些,银发银髯,身长八尺余,姿貌温厚伟壮,沉稳练达。正是扬州牧,皇室贵胄——刘靖升。 眼下大司空、灞昌侯萧元彻; 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 扬州牧、安国侯刘靖升; 荆南侯钱仲谋; 沙凉太守,威烈侯马珣章皆齐聚一堂。 竟是在大晋皇宫凑齐了可以搅动天下江山风起云涌的五大巨头,倒也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这五个大佬,平素私下里如何死不对付,可是眼下却各个满脸笑容,惠风和畅,倒是真真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 满朝文武,皇亲贵戚,绝代才子。 一堂汇聚,俨然好一个江山锦绣,万里多娇!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近前来! 所有参加龙煌诗会的人,皆就坐完毕。 又等了片刻,但听得玉鼓三通,玉钟三响。所有喧哗的声音皆尽消失,整个龙煌台方圆顿时安静下来。 但听得齐世斋高喊道:“圣上驾到!” 一声喊,所有人齐齐动了,皆离席肃立,便是萧元彻、沈济舟等也齐齐站了起来。 但见宫娥采女开道,往两边一闪,一身褚黄袍的晋帝刘端,缓步从龙煌殿内走出,来到最高的台阶正位之上,朝着下面文武群臣。天下才子负手而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皆山呼万岁,提衣撩袍跪了下去,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惟大司空萧元彻,由于天子皇恩,有入朝不拜的权利,只是朝着刘端肃然拱手而已。 靠低下的苏凌料想这乌泱泱的人山人海,定是无人注意自己,只拿了果蔬盅盘遮了自己的脑袋,悠闲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动也没动。 拜这傀儡皇帝,除非自己吃饱了撑得。 刘端高高在上,见脚下群臣匍匐,顿生君临天下之感,稍微等了一下,这才一挥手朗声道:“众卿平身,归坐吧。” 话音方落,萧元彻第一个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抄起手中酒壶斟了一卮酒,自顾自的饮了起来。 众人也都皆尽坐好。 刘端端坐正位,又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颇为满意道:“适逢春分之节,朕大会群臣及天下才子于龙煌台下,彰显我大晋大国气象,大晋立国六百余年,更是文治天下,期间不知多少名篇光耀千古,朕窃以为,诗文名篇才是我大晋该有的风骨,于是便有了今日之龙煌诗会。” 阶下所有人皆高声称颂道:“圣上英明,此乃我大晋盛事也!” 刘端满意的点点头,朗声道:“今日天下才子汇聚在此,更是在朕的心中,等下龙煌诗会,朕希望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踊跃等上龙煌台,诗文较量,各显其才,决出个魁首,壮我大晋文坛气象,更慰朕心也!” 言罢,以目视意齐世斋,齐世斋这才上前一步朗声道:“宣龙煌诗会总裁官——李知白!” 话音方落,只见龙煌殿九百五十阶台阶之下,一人着青衣长衫,怀抱天子剑,缓步而来。 众人皆认得,此乃大晋首屈一指的诗谪仙——李知白! 李知白缓步拾阶而上,走的平稳非常,更显诗谪仙的气度。 见他缓步上了台阶,离着刘端还有三层台阶,这才正了衣冠,跪倒在地,刚想行大礼。 刘端却朗声道:“李大家,大礼免了,今日还望李大家多多尽心,为大晋文坛选出真正的诗文魁首,即成一段佳话,更不负朕之重望也!” 李知白这才朗声谢恩,朝着刘端一拱手,一甩衣衫,大步流星朝着龙煌台上去了。 但见他沿着龙煌台台阶,缓缓上了第三层,那里也有一张椅子,一方桌子,他这才又面向晋帝行礼后,方端坐其上。 齐世斋又将龙煌诗会的规矩讲了一遍,这些规矩萧元彻等人自然方才已经知道了,只是其他人不太清楚。 齐世斋说完之后,这才请示刘端是否正式开始龙煌诗会。 刘端这才一点头,朗声道:“既然万事齐备,朕便宣布......” 刚说到这里,却见其下第一节台阶之上,萧元彻忽的起身,朝着刘端一拱手朗声道:“圣上,在龙煌诗会未开始之前,臣有一事不明向奏明圣上。” 刘端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暗道,这萧元彻果真嚣张,我刚想宣布龙煌诗会开始,他便先出言堵我,真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他心中稍有些慌乱,不动声色的卡呢一眼齐世斋。 只见齐世斋目不斜视,一脸古井无波。 刘端这才也稳了稳心神道:“萧爱卿,既然在龙煌诗会前有事要奏,定然是要紧事情,那就当着天下众卿和才子的面讲一讲罢。” 他这话绵里藏针,暗暗提醒萧元彻莫要太过放肆了,现在天下众卿和才子皆在,你可要留心一些。 换言之,惹了众怒,你可不好收场。 萧元彻岂能不知,却不以为意道:“臣想请问圣上,此次龙煌诗会的起因是什么?” 刘端一愣,实在有些搞不明白萧元彻这一没来由的突然发问,到底所谓何故。 他只得耐着性子,淡笑道:“萧爱卿,方才朕已经说了,大晋立国六百余年,诗文风骨,盛世脊梁,朕是为了延续大晋文韵......” 萧元彻忽的哈哈大笑,引得沈济舟、刘靖升和前排的大鸿胪孔鹤臣等一帮清流皆侧目。 刘端脸色有些不自然道:“萧爱卿何故发笑。” 萧元彻这才淡淡道:“圣上怕是未懂臣所言,臣不是问此次龙煌诗会的目的,而是问起因......” 刘端觉得跟萧元彻对话着实费劲,万一他再设个套让自己往里钻,失了天子威仪,那就颜面尽失了,索性将这个问题又端了回去道:“哦,那以萧爱卿之见,此次龙煌诗会的起因是什么呢?” 萧元彻淡淡一笑,忽的转身面对着天下臣工和才子,朗声道:“列位!此次龙煌诗会,当是圣上英明,更是能让天下才子感受的到皇恩浩荡啊!既然如此,列位更应该对之所以要举行龙煌诗会的起因做到心里有数,如此,萧元彻便将这来龙去脉,讲讲清楚罢。” 萧元彻说完这番话,又淡淡的扫视了阶下众卿和才子,这才又朗声道:“此次龙煌诗会的起因,乃是因为一个人!” 他这话说完,再看阶下众卿和才子,皆是屏息凝神,注视着萧元彻,似乎也对此十分好奇。 更有切切私语者,皆相互问着,大晋竟因一人而举办了如此盛大的龙煌诗会,此人是谁,竟然如此了得不成? 他们的反应,正中萧元彻下怀,萧元彻看了一眼刘端。 却见刘端的脸色已然难看起来,早已没有了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萧元彻似恍若未闻,继续朗声道:“列位或许都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促使圣上下定决心,大会群臣和天下才子举行龙煌诗会的吧。” 但见众卿和才子的心思竟皆被他调动起来,不约而同的点了了点头。 萧元彻十分满意他们的反应,这才又笑道:“我其实不言他姓甚名谁,只说他一首诗的名字,向来大家就会知道了。” “是何人啊?竟然有能打动圣上的传世佳作啊!司空快快讲来!” 却是扬州牧刘靖升当先开口了。 刘靖升守着天下最富庶的扬州,一门心思的想要守城,所以无论是萧元彻还是沈济舟,他皆不愿得罪,周旋在两边,绝不轻易站队。 如今他也乐得捧个场,故而以好奇难耐的语气开口问道。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想来《春江花月夜》一诗,在座的列位,应该是知道的吧!” 刘靖升当先朗声道:“原来是做此诗之人啊,这《春江花月夜》,我身在扬州之时,已然听到不少人传颂,果真是名篇,名篇啊......” 他装作有些记不太真,一拍脑袋道:“这个作诗的大才,叫苏......苏什么来着?” 苏凌那日在萧思舒府上做《春江花月夜》,这篇诗文早已不胫而走,到现在,整个大晋,凡读书者,皆对此有所耳闻。 更有好事者,拿着这诗跟诗谪仙李知白相较,一时之间,苏凌的名望不在李知白之下。 只是苏凌整日不是医馆便是饭馆的,根本不知道这个事情罢了。 见萧元彻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苏凌打腰提气,那些以孔鹤臣为首的清流心中已然骂了不知多少句成何体统了,只等天子一个眼色,便会跳出来对萧元彻一顿唇枪舌剑。 萧元彻似乎对所谓后果丝毫不以为意,仍旧笑吟吟的朝着刘靖升一拱手道:“靖升兄,也知道此诗么,不瞒靖升兄,做此诗的人名叫苏凌!” 刘靖升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朗声道:“对对对,年岁大了,只记得姓苏了!不过,似乎听闻传言,这苏凌乃是司空府的西曹掾,不知是否属实啊!” 萧元彻暗道,这个圆滑的家伙,这次倒是真帮了自己不少忙,不是他跟自己一唱一和的,自己也真有些尴尬。 萧元彻这才一捋长髯道:“不错,不错,这苏凌现如今正在我司空府中效力啊!” 刘靖升闻言,忙拱手道:“恭喜司空,又收了一个大才啊!” 两人一唱一和,完全把晋帝刘端撇在了一旁。 刘端哼了一声,刘靖升这才故作尴尬道:“啊呀,年岁大了,有些糊涂了,竟然忘了还有天子再上......” 萧元彻满脸是笑,暗道,这出戏你唱的比我好啊! 刘端这才忍了一心的怒气,沉声道:“司空今日忽的提及此事到底所谓何故啊......” 萧元彻一笑道:“若臣记得不错,圣上更是在前次大朝之上,钦点苏凌参加此次诗会的,是不是啊?” 刘端点头,这事,他就是想否认也不能的,当时大朝,他可是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说的,只得道:“不错,只是既是朕既然钦点苏凌参加诗会,为何不见他人呢,莫不是他眼中没有我这个天子不成?” 萧元彻知道,这刘端开始有心诘难了,他暗忖,我还怕你不质问我呢! 他正好顺水推舟,朗声道:“既然圣上相问,定然是向见见苏凌了,这敢情好......” 但见萧元彻既不请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 忽的当着天下臣工和才子的面。 就在这龙煌殿外九百余阶的高台之上,仰天大笑。 只见萧元彻忽的神情豪迈,气发于丹田,朝着高台之下,浑厚的声音立时响起道:“苏凌何在......近前来!”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位次之争 苏凌正往嘴里塞了块酥饼,今日起了大早,未顾得上吃饭,被萧元彻这一喊,直噎得翻白眼。 他心中叫苦,大司空啊大司空,你这对我可是真的好,当着天下人的面,先把我这活靶子立在这里,我还不得被万人捅啊。 苏凌心中叫苦,但萧元彻当着所有人的面叫自己,他总不能不应。 只得拼了老命生吞了那块酥饼,支支吾吾的朗声答应,这才提带撩袍,蹬蹬蹬的一路小跑,直上高台而去。 待来到萧元彻身边,这才向他一拱手,又向刘端唱了个喏。 台阶之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夸苏凌一表人才的有之,喷苏凌徒有虚名的有之,赞苏凌诗文者有之,贬苏凌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亦有之。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只是议论的焦点皆在苏凌的身上。 苏凌有些尴尬的低声对萧元彻道:“司空啊,你玩这一手,先告诉我一声,我心里也好有个准备,忽然来这么一下子,反正就挺突然的......差点就回光返照了......” 萧元彻被苏凌驴唇不对马嘴的成语逗得哈哈大笑,这才看热闹不嫌事大,揶揄道:“反正气氛已经给你烘托到这里了,待会儿全力作诗,别想着收敛锋芒,年轻人,总低调也不好啊!” 苏凌正自苦笑,但听得晋帝刘端沉声问道:“苏凌,你既然来了,为何不上来见朕呢?” 尼/玛...... 你这明知故问,倒打一耙啊,你定的按身份就坐的破规矩,我能有什么办法。 萧元彻截过话道:“圣上,苏凌不过是一个西曹掾,自然座位靠后,但臣心想,一则这诗会是因苏凌而起,二则他又是圣上钦点参加诗会的人选,三则又有名篇。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圣上允准才是。” 刘端脑袋大了三圈,得,这个好人,萧元彻坐了个实实在在。 没有办法,刘端只得明知故问道:“司空但讲无妨。” “由以上三点,臣以为,苏凌当破格坐在我的座位之下,以彰圣上爱才之心,不知圣上意下如何......”萧元彻这才目光灼灼的看着刘端。 刘端的脸都快成硫酸了...... 饶是没有一点办法,只得自我开解,反正这诗会还没开始,暂且让他们得意,我有诗谪仙,到时候连本带利,让他们一并还回来就是了。 刘端刚想说话。 却见台下已有一人出席跪倒,朗声道:“臣孔鹤臣,以为司空此言不妥!” 刘端人都麻了,听声音就知道,此乃清流之首大鸿胪孔鹤臣了。 还让不让我清净了,我这夹在你们中间,我容易么我! 刘端只得收拾心情,问道:“哦,孔卿有何意见?” 孔鹤臣这才朝着萧元彻和苏凌哼了一声,朗声道:“臣以为,司空此言是坏了本次诗会的规矩了!本次诗会,皆是按照官身高低排了座次,岂能一人而坏之!此为一不妥也;苏凌不过西曹掾,若列在百官之上,我大晋朝臣置于何地?此为二不妥也!苏凌虽有一诗,做得也算不错,只是,此次江山名士、大才之人皆在,大晋藏龙卧虎,岂能以一首诗,便要抬高他的身份,这不是让天下才子饱学心寒么?此为三不妥也!” 孔鹤臣说完这话,声音已然带了几许激昂之意道:“由此三不妥,臣请圣上让苏凌回到他应该坐的位置上!” 萧元彻眼神一冷,盯着孔鹤臣,脸色有些难看。 苏凌倒是不以为意,他也真不稀罕坐的这么靠前的,跟这些城府颇深的大佬们坐在一处,真就十分不自在,还不如自己回去多吃两块不要钱的酥饼来的实在。 便在这时,前排朝臣中又走出两人,跪在阶前,朗声奏秉。 “臣大司农武宥附议!” “臣大理寺少卿段大夏附议!” 这清流派率先发难,萧元彻那边的人,岂能袖手旁观。 郭白衣、夏元让、程公郡、张士佑等皆走了出来,朗声道:“臣等以为司空之言,言之有理,还望圣上恩准!” 眼看两家势若水火,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孔鹤臣心中有所计较,忽的又朗声道:“若如圣上,真就抬举苏凌,认为苏凌名声显赫,当坐次靠前,臣亦有个不情之请。” 刘端一脸无奈道:“孔卿试言之。” 这两边都是不好惹的,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司空一个是自己全力拉拢仰仗的对象。 请开始你们的表演,我这天子能怎么办...... 孔鹤臣似乎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元彻身旁沉沉坐定的沈济舟,这才一字一顿道:“臣听闻,大将军儿子沈坤,才名满渤海州,圣上若是爱才,当诏沈坤前面来坐,以彰圣上一视同仁之意!” 沈济舟原本乐得看个热闹,他自成一派,喜得这两家派系争个头破血流。 可孔鹤臣这句话,明着是替他出头,实则是想要沈济舟也卷进去,而且他若真卷进去了,只能帮着孔鹤臣说话了。 沈济舟岂能不知孔鹤臣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只哼了一声,整个将孔鹤臣的话端了回去,坐在座位上,不咸不淡道:“孔大人实在抬爱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他那点本事,怎么能位居天下饱学之士之上呢,实在是当不起啊,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本该坐的位置上,虚心学习吧!” 他这话,不仅不领孔鹤臣的情,顺带还踩了苏凌一脚,隐隐有讥讽苏凌不自量力的意思。 苏凌暗道,我曰你仙人板板的,别人说说倒也算了,何时轮得到你这伪君子说话的。 真以为小爷被人随便踩不成,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 未等萧元彻说话,苏凌却忽的冷笑起来。 他蹬蹬蹬的下了台阶,走到孔鹤臣身边,朝他呲牙一笑道:“孔大人以为我苏凌那首《春江花月夜》只能称的上不错么?那看来是孔大人能做得更好的,不如此刻登了啊龙煌台,作一首诗来,也让我一睹孔大人的才情如何啊?” 孔鹤臣一窒,他还真就做不出如此名篇来,这点他不服不行。 苏凌见他不语,忽的嘿嘿一笑道:“我可是诚心请教啊,既然孔大人不愿出/台......我见你这里也还有些地方,不如孔大人向旁边挪一挪,我跟孔大人一处坐了,也好私下切磋学习一下啊......” 苏凌故意把登台说成出/台,他料定孔鹤臣这老小子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深刻含义。 那孔鹤臣只得满脸怒气的哼了一声。 苏凌见他吃瘪,又走上了几步台阶,来到沈济舟近前,也是嘿嘿一笑道:“沈大将军是觉得苏某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是么?那我也斗胆请大将军向下退一个位置,虽然您是大将军,但久居偏远苦寒之地,怎么能跟久居中枢的司空大人同列而坐呢......哦对了,这苦寒二字,可是沈大将军亲口所言啊,我用的正确吧!” 萧元彻满脸笑意,暗道,论舌战,这俩人捆到一起,也不是苏凌的对手。 果真,沈济舟怒火陡升,可是仍然为了顾全自己四世三公世家颜面,只得隐忍不语。 眼看事情僵持下来,那老太监齐守斋忙向着龙煌台上的总裁官使眼色,那意思是,这位诗谪仙,你就别稳若泰山的坐着了,那御酒你也喝了,总是说句话啊。 龙煌台上,李知白默默看着这几家争论,心中也是一片黯然。 大晋的重臣,哪一个真的心向大晋的,一个个不都是为了己方利益么。 他心中免不了一丝悲凉。 可是当今的天子呢,他心中所想,真就如方才他对天下臣工才子所说的那般么。 他越想越觉得苦涩,也越发后悔来这龙台一趟。 可是,他总不能对快要斜眼看自己看得眼珠都要挤出来的齐世斋视而不见,知道心中苦笑一下,长身站起。朗声道:“诸位,诸位!在下既然受圣上所托,持天子剑,为本次诗会的总裁官,不如诸位听我一言如何?” 苏凌和众人这才停止了争论,抬头看着龙煌台上最高层的李知白。 李知白沉了沉心神,方朗声道:“苏凌之名,之才有目共睹,那首《春江花月夜》更是甚妙,便是我李知白也赞叹不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这话一出,刘端更是脸色难看,看了一眼齐世斋,那意思是,看看你给朕举荐的人才,到底向着谁说话呢! 萧元彻也是有些意外,双眼灼灼的看着高处的李知白。 李知白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无论苏凌做过什么好的诗词,写过如何精妙的文章,那都是代表了过去,今龙煌诗会,便是真正让天下才子显露诗书风华的时候,所以,在下以为,且让苏凌在高处坐了,以这龙煌台为试金石,倘若他真就压盖全场,这位置他倒也坐得起,若他不能做得到,哪怕输给任何一位,圣上便可治他一个不学无术,欺世盗名之罪!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刘端这才如吃了槟榔顺气丸一般,哈哈大笑,满口应承道:“李裁官所言甚是,就这样吧!” 苏凌闻言,终于明白,原来这李知白才是真正不好对付的主,自己就算拥有后世诗词加持,可是出题的是这个祖宗,自己也得小心应付了。 万一有个不慎,丢人事小,欺世盗名之罪,那可是欺君杀头的。 苏凌心中暗自计较。 刘端这才道:“来呀,给苏凌在司空之后的台阶上设个座位,一应陈列招待,一如司空!” 早有小黄门应了,不一时桌案、靠椅、桌上的酒、果等一应俱全。 苏凌只得看了一眼萧元彻。 萧元彻却走过来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安坐便是!” 待苏凌坐了,萧元彻和阶下的大臣也都各自归坐。 刘端这才拾起天子威仪,朗声道:“龙煌诗会,现在开始!” 当当当—— 三声玉钟响过。 龙煌诗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钟声刚过,便见世家子弟的台阶处站起一人,一甩衣衫,昂然等上龙煌台第一层台板之上。 众人皆抬头看去。 沈济舟更是一脸想不到的神色,手上握着酒卮,竟忘记了往嘴里送酒。 无他,此人正是自己的二子——沈坤。 苏凌也想不到,沈济舟的二子沈坤竟然头一个登上了龙煌台。 不过他倒也谦虚,只是登上了龙煌台第一层。 苏凌暗道,我滴个乖乖,刚开始就要玩这么大的么? 真的假的?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章 江山有诗 但见沈坤稳稳站在龙煌台第一层台板之上,先是朝着天子和朝臣一拜,又朝着天下才子一拱手,朗声道:“在下沈坤,家父沈济舟,在下自忖才疏学浅,那便一步一步来吧,今日先登这第一层龙煌台,献丑了!诸位权当沈坤抛砖引玉吧!” 他这话虽说的谦逊,但神情动作却带了七分傲气,负手而立,抬头向李知白朗声道:“诗谪仙,请出题。” 李知白亦知沈坤其名,暗暗点头道,这青年却是颇有一番当仁不让的豪气。 他也顿生惜才之意,稍作思考,朗声道:“沈二公子和天下众贤,我李知白既被圣上所重,舔为龙煌诗会的总裁官,今日便只论诗词才情,不看家世出身。沈二公子既然踏上第一层龙煌台,那知白所出的诗词文题也不会过于刁钻......” 但见李知白稍作沉吟,这才朗声又道:“今日春分,我大晋人才汇聚天子近前,春分日,万物复苏,大地回春,不如就以春为题,做一首诗或词如何?” 说罢又一拱手道:“诸位未登台的大才,也可在下面思考,如成佳作,亦可登台与沈二公子比试,由我品评一二!” 李知白题目既出,原本还议论纷纷的众人忽的安静下来。 那些才子们低头思索,沈坤也低头沉吟不语,眉头微蹙。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朝苏凌看去。 却见苏凌竟丝毫不以为意,一手抓起一个酥饼,大口咬着,似乎比试题目什么的,比起填饱肚子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萧元彻淡淡哼了一声,倒也不生气,这才又朝沈坤看去。 但见沈坤略微沉思片刻,忽的眼眉舒张,朝着李知白一拱手朗声道:“李裁官,学生已然做好了!” 李知白略微讶然,叹道:“沈公子果真才思敏捷,这才不过顷刻,你便已经有了好诗词,后生可畏,可畏啊!” 萧元彻心中也暗暗叹息,这个沈坤倒是真有些学问,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一侧的沈济舟。 却见沈济舟一脸得意,看着沈坤的神情满脸是笑。 再转头时,却看到身边苏凌仍旧大口吃着酥饼,似乎满不在乎的嘁了一声。 萧元彻刚想开口,却见沈坤踏前一步,面朝天子、臣工和诸多才子,朗声吟道:“风吹月色梦乞长,忽来闲雨敲窗。龙煌台下影微凉。不耐罗裳。碧玉丝丝拂面,桃红点点中央。繁花十里度晨阳,莫负春光。” 沈坤最开始语速缓慢,似乎仍在思考,只是到了诗词的后半阙,却是语速渐快,最后几句竟是一气呵成。 他吟诵完毕后,又沉声道:“《画堂春·莫负春光 》,沈坤献丑,请李大家和诸位品评。” “好!沈公子大才!”早有沈济舟阵营的人,摇旗呐喊起来。 他们这一带动,众多才子也不由得跟着叫起好来。 再看大将军沈济舟,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天下第一和泥高手——刘靖升,也是一脸称赞的神色,朝着沈济舟拱手笑道:“沈二公子,年少才情,令人惊叹啊,这一首《画堂春》,让我等都觉得自己的诗词拿不出手去啊!” 萧元彻神情不变,转头看向苏凌,却见苏凌这时拿着酒卮,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想来是,刚才狼吞虎咽,对那酥饼一顿造,此时此刻,定是渴了。 萧元彻故意低声问道:“苏小子,你以为这词如何啊?” 苏凌饮了一口酒,这才不屑一顾道:“不怎么样,生拉硬造,我能背一大车出来,都比他的强......” 他的声音倒也大了些,离着沈济舟也不远。 沈济舟听了个真而切真,不由得不满的哼了一声。 萧元彻怂恿道:“那你上去啊......” 苏凌又嘁了一声道:“第一层龙煌台,没意思,不去......” 且说台上李知白也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遂朗声问道:“诸位可有上台比试的么?” 话音方落,忽听才子台阶那里,有人朗声道:“我来试试!” 众人看去,却见又是一个青年公子,一身墨色长衫,长得比沈坤更要俊逸一些,一甩衣袖,蹬蹬蹬的上了龙煌台台板之上。 见了沈坤,只微微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沈坤认得,台下阶上大半人也认得的。 便是晋帝刘端也连连点头,他可认得,这位可是自己依仗的清流派首领大鸿胪孔鹤臣的长子——孔溪俨。 这可是皇家的人,刘端竟不自觉的叫了声好。 他这一声好,惹得萧元彻、沈济舟、钱仲谋等皆纷纷侧目。 倒是万事皆可捧的刘于谦,啊不是,刘靖升嘿嘿一笑,出口道:“圣上这是爱才心切,心切啊!” 这才将尴尬气氛掩饰了过去。 台下孔鹤臣微微颔首,面露淡笑,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何要上台去,只因方才他拉拢沈济舟时,被沈济舟撅了回来。 老子折了脸面,小子怎么也得出头不是。 但见孔溪俨又向李知白施了一礼,也转头面对台下所有人,朗声吟诵起来道:“一夜东风吹尽,薄云阔天空悬。晨阳羞涩透栊帘,御园莺语乱,宫墙柳如烟。欲把行囊装满,同行看杏花天。半壶清酒醉花前,一间茅草舍,三分稻花田。” “词名,《临江仙·春隐》,请李大家和诸位品评!”孔溪俨吟诵完毕,负手而立,似乎稳操胜券。 他这首词一出,整个龙煌台之下,皆尽切切私语起来。 所议论的内容,有的认为沈坤所做更好,也有的认为孔溪俨更胜一筹。 议论之声渐大,却见李知白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 台下众人这才止了议论,注目朝着李知白看去。 李知白朗声道:“两位公子,才气逼人,所做二词更是上成,但知白窃以为沈二公子所做更佳!” “好!——”台阶之下,郭涂第一个叫起好来,沈济舟阵营见状,更是摇旗呐喊,好不热烈。 沈坤也是面露得色,孔溪俨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早有清流派大将大司农武宥第一个站起来朗声道:“本官窃以为不敢苟同李大家的想法,我观孔公子所做,立意恬淡,高洁隐者之风,清流二字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为何就不如了沈公子呢?” 李知白淡淡一笑道:“大司农所言不错,知白亦这样想的,可是春做何解?万物生机,春即希望也!沈公子所做,莫负春光,便正合了此次圣上召开龙煌诗会的本意也!春光正好,有才志士,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当不负春光方好,这不是正是感念圣上恩典么?” 说着,李知白朝着天子刘端深深一躬。 刘端本来心里有气,听李知白处处以天子心意为标准,更是将自己拣选良才的意思当着天下才子的面再三强调。 他又看诸多白身学子无不点头,心中更是觉得称心如意,这才面带喜色起来。 李知白顿了顿又道:“反观孔公子之词,虽然立意恬淡,更得清流要义,可是却要落在归隐之上,岂不是负了这大好春光么,故而知白觉得,这一轮,孔公子胜!” 萧元彻转头问苏凌道:“你以为呢?” 苏凌觉得实在无趣,嘿嘿一笑道:“一个标榜高洁,一个野心欲望......不过尔尔。” 萧元彻指了指他,大笑起来。 苏凌这话正听在沈济舟的耳中,他刚想出言呵斥,却又想到自己可是大将军,跟一个小小的西曹掾争口舌,实在有些掉身份。 只得又冷冷的哼了一声。 李知白说完,一拱手道:“请孔公子上第二层龙煌台!” 沈坤闻言,满脸喜色,朝着李知白一拱手,也不看孔溪俨,蹬蹬蹬的走上第二层龙煌台。 孔溪俨脸色一红,只得低头走下了龙煌台,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他刚下去,便有一人轻轻站起,朗声道:“着实有趣,既然来了,不如我来试试如何?” 众人看去,却是一个少年。 一身白衣,看年岁似乎不超过十五岁。 可是他的名头早已一个雷天下响,早有人拱手致意道:“古小夫子,是古小夫子!” 古不疑,年岁刚过十三,便以才名,被大晋饱学年轻才俊私称为夫子的存在。 这位可是重量级的。 萧元彻面露得色,虽然古不疑不隶属任一势力,但他平素与萧仓舒交好,想来应是向着萧家的。 古不疑?...... 苏凌眼中略有了些许重视神色,也缓缓的朝着龙煌台看去。 虽是如此,那手中的酒卮却是没停下来,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送。 这苏凌对这大晋的美酒可是太喜欢了,这可是皇室御酒,比起萧思舒府上的,更是醇香甘甜了不知多少。 苏凌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大吃大喝的机会,他不先混个肚圆,真对不起自己...... 再说古不疑上了龙煌台,竟不在第一层停留,直接撩衣上了第二层龙煌台,与沈坤相对而立,微微的拱手施礼。 不过他直上二层的举动,倒也无人非议。 夫子之名,区区二层,如何上不得? 李知白亦知古不疑之名,也不觉得多么突兀,这才淡淡一笑道:“原是古小夫子,失敬失敬!” 古不疑这才朝着李知白一拱手,神情不傲不谦道:“李大家过誉了,我这夫子之名是大家抬爱,私称罢了,在李大家面前,我可不敢放肆!” 李知白点点头,这才朗声道:“既然二位准备好了,那知白便要出题了,诸位和天下才子们静听了!” 众人这才又安静下来,皆注视龙煌台上。 李知白稍作思考,朗声道:“两位一位乃是世家高门,一位是大才小夫子,今日又齐聚龙煌高台,方才已有春色,却不能忘刚过之冬日银装素裹,便以冬为题,春日写冬景,却是别出心裁了!二位以为如何?” 他这一题出了,台下又是一片安静。 写诗多以眼前景色为启发,继而感怀有做,大好春日,题目却与眼前景色背道而驰。 第二层龙煌台果真比第一层增加了不少难度。 沈坤与古不疑皆是以急智著称,李知白话音方落,沈坤已然一拱手,似感慨道:“今年冬日,吾曾求学至一寒庐,拜访一隐士高僧,当时见冬雪冷月,心中感怀,便偶得一首诗,如今便吟来,请诸位品评!” “寒庐拥雪千山寂,老树横鸦半月凉。 一叶孤舟江上卧,红尘不在水中央。” 沈坤一脸感怀之意,吟完此诗,沉声道:“此诗,雪夜寻僧不遇,请诸位品评!” “好!好一个一叶孤舟江上卧,红尘不在水中央!绝句,绝句啊!”这首诗造成的轰动,比方才的词更甚,台下有寒门学子早已起立鼓掌,一脸赞叹。 倒也不用再需沈济舟的人摇旗呐喊了。 李知白倒未多么动容,只是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古不疑。 古不疑淡淡一笑,朗声道:“冬已生机寥寥,为何还要如此空寂呢,沈兄,我倒觉得可以别开生面。” 沈坤哼了一声道:“请赐教!” 古不疑踏前一步,忽的负手而立,在龙煌高台之上,顿生豪情,神色也愈发壮怀激烈起来。 但见他声音豪迈,出言吟诵道:“休怜白雪催山老,但见青松唤日新。岁暮春风吹渐绿,壮心未减向红轮。” “好!好一个壮心未减向红轮!”李知白头一个击节赞叹起来。 “哗——”台下一片沸沸,皆被古不疑诗中百折不挠的心境和欲建功勋的豪气感染了! 台下大多数皆是寒门才子,无权无势,多少寒夜苦读,皆是因壮心未减向红轮。 这句诗写尽寒门学士的艰难苦恨,却矢志不渝的心态。 台下萧元彻也是心潮起伏。 他本是寒门,出身亦不高贵,但却起于微末,多少年呕心沥血方有了当今萧氏屹立于诸强之上的局面。 其中的艰辛和奋斗,只有他自己最明白。 “古不疑......果称夫子也!”萧元彻赞叹道。 苏凌此时已然有了微微的醉意,饶是多喝了几卮酒,忽的淡笑一声道:“司空,只是不知他所向红轮是姓萧,还是姓刘呢.....” 他却是无心了,只是贪杯失言,这才冒出了两句话来。 可是也不能怪苏凌妄加推测,他可知道这古不疑到底与那个时代的那个神童差不了多少。 那个时代,神童的下场,苏凌可是知道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萧元彻的眼神蓦地冷了下来,看向古不疑的颜色也不似方才那般热烈了。 苏凌一时真情流露,把眼前这主多疑的性格忘了,见萧元彻这般反应,只得暗暗说了几句罪过,闭口不言了。 却见最高台阶上的刘端一脸了然于胸的微笑。 萧元彻更是笃定非常。 这个古不疑莫不是天子的暗棋,假意接近仓舒,实则...... 但见那龙煌台上的古不疑先是淡淡的冲李知白点了点头,又朝着天子的方向微微颔首。 此人可杀不可留!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机,更是领袖年轻俊才的存在,若是日久之后,怕是又一个边让啊! 萧元彻眼中阴郁之色更甚。 李知白朝着议论不止的众人做了个手势,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李知白这次却是未曾耽搁分毫,朝着古不疑一躬道:“古小夫子,请上龙煌台最高处!” “当得,当得!实至名归!”台下所有才子皆然轰动起身,大声的赞叹着。 沈济舟神色有些难看,朝郭涂使了使眼色。 那郭涂料想自己无才扭转这个局势,整个一副苦瓜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再看沈济舟阵营中人,各个如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不再吭声。 沈坤脸色发烫,自己这事虽然也好,但他承认,若论立意,自己怎么也比不上这古不疑。 输了夫子,也不算折了面子。 沈坤随即朝着古不疑一拱手,这才走下了龙煌台。 古不疑如今已然长身立于龙煌台最高层,与李知白并肩而立。 两人皆负手,看着台下,一身傲然之气。 李知白这才朗声道:“可有高才愿意上台与古小夫子一决高下的么?” 李知白连问三次,台下一片雅雀无声。 李知白这才笑吟吟的想要举起古不疑的手,宣布结果。 便在这时。 九百五十阶台阶靠前处,忽的一人长身而立,朗声喊道:“怎就没有人了?” 说着蹬蹬蹬的朝龙煌台而去。 一层不停, 二层不停。 顷刻之间直入龙煌台最高处。 声音寒冷道:“萧思舒,领教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大梦谁先觉 萧思舒登台。 萧元彻心中一动。 他的印象之中,这个老三,最是宽厚,性子也恬淡怯懦一些,从来都是一团和气,逆来顺受。 只是今时今日,却忽的登台与古不疑对峙起来。 而且,从他的神情上看。 他显然也是读出、看透了古不疑隐藏的用意。 萧元彻心中暗忖,看来对这个以前从来不怎么重视的老三,自己也要重新多多了解一番了。 他这一出现,昂然而上,哪有半点怯懦? 像我!像我! 萧元彻心中阴霾一扫而光,看着三子萧思舒,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但见萧思舒一改往日和煦笑容神色,脸色寒冷,冷声一字一顿道:“古不疑,看在你平素与我四弟仓舒多友善的份上,我有一言,你可听了。” 古不疑故作不解道:“哦?思舒兄长有何高见?” 萧思舒声音越发冷肃道:“今日你这诗,不该做,更不能做的!” 古不疑闻言,却是朗声大笑,颇不以为然道:“龙煌诗会,便是做诗词的,别人做得,我便做不得么?我便做了,又能怎样?” 萧思舒闻言,却是摇头叹息了一番,方道:“罢了,萧思舒好言相劝,你既然一意孤行,那便诗文论高低吧!” 古不疑击节笑道:“对嘛,这才是龙煌诗会的本来目的......” 说罢,两人皆朝着李知白一拱手道:“李大家请出题!” 李知白这才点了点头。 低头沉思起来。 一个是古不疑,他心里明白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又是当朝权臣之子,论才名,独占八斗的名声也不是恭维出来的。 这题怎么出,便是出了这题,到时候又如何评谁高谁低? 更是免不了一片沸沸扬扬啊。 李知白心里苦啊,可他说不出来啊...... 罢了,既然应了这总裁官,那我就顾不得许多了,李知白想了半晌,这才蓦地开口道:“二位皆是大才,更是这世间少有的天骄,不如便以这红尘人世为题,做篇诗词出来如何?” 诗题一出,满场皆惊。 这玩意看似命题了,实则难度太大,题意太广,不像之前春冬有具体的形象。 这难度亦可想而知了。 萧思舒和古不疑皆脸色一肃,低头沉吟起来。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也思绪如潮,想着该如何写,才能应了此题出来。 红尘人世,可写,但若写的不好,便空洞而无价值了。 可是诗词本就风月,如何能不空洞呢? 还是古不疑急智,思考片刻,遂抬首笑道:“倒有一儿戏之作,难登大雅,吟诵出来,诸位权当一乐。” 但见他抬首高声吟道: “万木春归茶一盏,余生夏后梦半帘。 何来宿酒迎尘世,此处情深有不甘。 深闺有心初尝醒,暖莺初闻枕上弦。 天若有情天亦老,不笑鸳鸯不慕仙。” 古不疑吟诵这诗之后,忽的缓缓一笑道:“此诗名,《余生》。” 他这首诗吟毕,台下已然切切私语起来。 无他,这首诗和方才他所做的诗完全相反的立意。方才激昂向上,这首却隐隐有了些许的不争之意。 大多数人还是知道他上一首诗的意思,更知道萧思舒那句话原因何在。 以为是古不疑听进去了萧思舒的规劝,故意以此诗告知他不争之意,否则何来不慕仙之言呢? 倒是萧元彻和刘端皆听出了此诗的言外之意,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诗前半段,似乎对如今乱世红尘心有不甘,故而有“何来宿酒迎尘世,此处情深有不甘。” 以酒麻木,虽有心入世,但无力改变,心有不甘。 只是萧元彻心中暗想,他这不满到底是因为谁?这是对我不满,或者是对这乱世不满的? 换句话说,若不是我,他估计便不会宿酒尘世,只心不甘了吧! 若这只是猜测,那也算萧元彻多疑了。 可是后面,初尝、初闻又指的什么呢?莫不是在劝谏天子,以这个所谓龙煌诗会为契机,试图改变,初试天下人心,是否心向大晋? 若如此做了,他便会“不笑鸳鸯不慕仙。”全力投效不成? 萧元彻面沉如水,看向古不疑的眼神已然带了三分杀意。 那刘端可是天子,自幼便饱读,在诗文一途上也可算个大家,他如何听不出这诗的言外之意。 激动之下,忽的拍案而起,朗声赞道:“好!好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不笑鸳鸯不慕仙。深得朕意,深得朕意!” 台下清流一派和保皇一派见天子已然当先叫好,自然明白古不疑是谁的人,皆跟着叫起好来。 有好事者已然嚷了起来道:“我看古小夫子这首诗已然冠绝,干脆就不用比了,古小夫子当为天下第一!” 这一起哄,随波逐流者,观望形势者,皆跟着叫起好来。 一团轰轰叫好,声势浩大。 萧元彻的脸上已然一片寒冷。 他觉得把憾天卫留在外面,实在失策。 要是黄奎甲在,他这个大爹,一戟砸死一个,倒也解气。 李知白喝止了一阵,这才压下这股风潮,遂笑问道:“思舒公子,可做好诗了么?” 萧思舒冷笑一声道:“自然是做好了,只是有些人太聒噪,污了我的耳朵!” 李知白淡淡一笑道:“做文学者,当不受外界影响,既然成了,还请思舒公子吟了才是!” 萧思舒似有意的看了一眼古不疑,方才朗声吟诵道: “三春过后无花色,唯剩流年指上听。 幸有一山同我老,何须半世与尘争。” 他吟诵完毕,眼神不错的盯着古不疑,灼灼之意尽显。 “诗名,《无争》。” 古不疑岂能听不出萧思舒诗里的意思,这是暗讽自己,不要只顾眼前的浮华与虚名,因为“三春过后无花色,唯剩流年指上听”。 幸亏现在仓舒与你友善,你还算有所退路,倒不如只是跟仓舒单纯的交流,做一个“幸有一山同我老,何须半世与尘争”的隐士,才是你的出路。 换言之,你不如此,那便堵死了最后的退路了。 其实按道理来说,萧思舒做得这首《无争》,自己五分的才情都未曾显露出来。 无他,情急之下,那古不疑又以诗为刀,他岂能相让。 加上龙煌台下又那么多人鼓噪,他心绪不宁,做了这首诗出来,已然不易了。 古不疑脸色难看,默然不语。 台下各派势力也好,还是寒门才子也罢,皆大声大喊道:“李大家,您感觉谁是魁首啊!” 有人问,必然有人争论。 各怀鬼胎,吵吵嚷嚷。 沈派还是说他家沈坤公子最好,应该重新登台。 清流的自然推孔溪俨。 保皇派自然为古不疑鼓噪造势。 那萧家的势力更大,以郭白衣、程公郡为首,还有一干武将更是声如海潮。 这一下可是炸了窝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一个个横眉立目,吐沫星子乱喷。 若不是有禁卫军维持,恨不得掀了桌子,跑到对立面上,咬对方两口,方觉得痛快。 刘端看着台阶之下一片乱哄哄的,像一锅粥一般。 有些大臣早不顾失仪,带帽歪斜,撸胳膊挽袖子,颇有骂街之势。 刘端无奈的大喊起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这就是朕的大晋大臣,饱学之士么?荒唐!荒唐啊!你们再不住了,朕便要问你们失仪之罪了!” 齐世斋也慌了,扯着老公鸭嗓子喊道:“放肆!放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天子了!都不想活了?” 那些大臣、才子哪里听得到这些,什么失仪之罪,算个什么? 大晋天子,摆设而已,真惹急了,他算哪家大葱? 一片吵嚷声浪,把这两位的声音湮没了...... 台上沈济舟、钱仲谋一言不发,只希望这局势再乱点方好。 刘靖升这老好人也玩不转了,只得这......这......这个没完。 马珣章有些蒙了,这就是自己投效的大晋?这就是自己想要安心养老的京都龙台? 他甚至有了回沙凉的念头。 萧元彻没有办法,他要是不发话,这些人非要吵翻天,吵到天黑也不罢休。 他只得站起身来,忽的将眼前的桌子推倒。 “哗啦——”一声,吵闹的声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哗啦声镇住。 所有人皆顷刻住口,扭头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声音冷峻,弹压道:“看看!看看都成了什么样子,这好好的盛会,这般闹下去,就是天下最大的笑柄!我问问你们,你们是天下重臣才子,还是一群跳梁小丑!都给我坐回去!” 那些禁卫也多萧元彻的势力,见他怒气弹压,也皆“锵——”得一声抽出腰间悬刀,冷声呵斥道:“坐下!都坐下!犯天威者,立诛!” 这一下,那些大臣和才子们,脑袋立时凉快了起来。 皆一低头,快速的坐了下来。 整个龙煌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静的连掉根针都听得到。 李知白,这才收回思绪,却还磨蹭着不知道如何评这第一名。 天子不能惹,萧元彻更不敢惹。 他能怎么办。 便在这时...... “呼......呼呼......呼呼呼......” 一阵巨大的,且带着节奏的打鼾声自九百五十阶台阶上清晰的传来。 嗯? 所有人脸上都带了惊异神色,循声寻找。 到底是谁这时候睡了,还打鼾。 萧元彻和刘端同时发现了这打鼾熟睡之人。 萧元彻哭笑不得,刘端鼻子都气歪了。 却见高台之上,萧元彻旁边的坐位置上。 一人正整个人趴伏在桌案之上,周边果盘、点心盘子歪七八扭,里面的东吃食洒的满桌满地。 这人手里还拿着酒壶,酒壶歪在嘴边,呼啦啦的合着嘴角熟睡流下的哈喇子,让人觉得可笑可气。 但见此人,满脸喝酒喝的通红,脸到耳根脖项,皆成一片红布。 他闭眼歪头,正大梦一场,睡得正香。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司空府西曹掾——苏凌! 萧元彻一脸无奈,只得用脚踢了踢苏凌,高声斥道:“苏凌!苏凌,你这在干什么,还不给我醒醒!”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二章 酒鬼的反击 讲真的,苏凌真不是故作自态。 而是真觉得无趣。 倒不是他觉得他们作诗做的不好,确实好,比他这个会背诗的强。 只是他在那个时代可是985院校中文系的。整天跟语言文字,之乎者也,诗词歌赋打交道。 现下好容易拜托这玩意了,结果仅类似诗会形式的这种大会小会,来了三次了...... 苏凌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了。 这群人又一个个跟斗鸡一样吵个没完没了。 自己又贪杯,喝了不少酒。 虽然度数低,喝多了也上头啊。 嗡嗡的吵闹声,直接成了苏凌最佳的催眠曲。 苏凌心里想着别睡别睡。 越想越犯困,一个不留神就去会周公女儿去了。 他是真控制不住了。 正睡得香,忽觉得有人踢他,他刚不满的想要说话,只不过微微皱了眉头,却恍惚中看到萧元彻正对自己吹胡子瞪眼。 苏凌这才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只是这酒意却还带着七八分。 他这才嘿嘿一笑道:“不是我想睡觉,实在太过无聊了!......”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 然而晋帝刘端。大将军沈济舟和老太监齐守斋却是听了个真而切真。 便是离得很近的清流领袖孔鹤臣也听的清清楚楚。 不说刘端不满,那孔鹤臣就先掀桌子了。 嘭的一声以拳击案,腾身站起,蹬蹬蹬向台阶上迈了几步。 苏凌以为这架势,这老家伙要咬他似得。 也变毛变色起来。 却看这孔鹤臣火冒三丈,一指苏凌怒斥道:“天子诏你之时,你便毫无规矩,不跪不叩,天子仁慈,未与你计较。然老臣可是纠察百官风气的长官,眼里揉不得沙子,现下这龙煌诗会,众才子佳句频出,哪一诗篇不足以名垂千古,你一字未有,只在这里吃酒带醉,还不顾天子威仪,蒙头大睡!这还不说,醒来之后,却借酒狂言,蔑视众才子,苏凌你该当何罪!” 他呜哩哇啦的说了一大堆的苏凌罪状,苏凌觉得他义正词严,大义凛然又满口吐沫星子乱喷的形象着实好笑。 他实在憋不住,憋不住就不憋了。 “哈哈哈哈......”苏凌捧腹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沈济舟原本也想踩上一脚,给萧元彻一个难堪。被他一闹,有些茫然起来,只愣愣的看着这苏凌。 他暗忖道,这苏凌,怕不是个疯子吧。 萧元彻却是暗笑,他知道苏凌虽然平素嘻嘻哈哈,但大事上绝不含糊,他敢这样说,心里定然有谱,自己乐得看这些人吃瘪。 因此,萧元彻只淡笑不出声。 “笑什么!......粗鄙之人!”孔鹤臣说完,朝着天子刘端跪拜道:“臣孔鹤臣,恳请陛下治苏凌失仪狂妄之罪!” 刘端也是怒气冲冲。可是他却知道,苏凌身边可还有个萧元彻呢。 他只得压了压火气,沉声问道:“苏凌,你可知罪......” 苏凌醉眼一翻,又抄起酒壶咚咚饮了几口,这才一抹嘴道:“知罪?知吱吱......圣上,苏凌要是有罪,那苏凌先请圣上治满朝文武和天下才子的罪!” “胡说什么!......”齐世斋冷声斥道。 苏凌瞪了一眼齐世斋,哈哈大笑道:“老阴人,你算个什么玩意,这里有你插嘴的份?圣上还没说话,你就不是失仪,罪该掌嘴!” 齐世斋一翻眼睛,差点没背过气去。 刘端强忍怒火斥道:“苏凌,再要如此放肆,便是萧爱卿也保不了你......” 说着似有深意的看向萧元彻。 哪料到,萧元彻此时已然坐下了,拿起酒壶满了一卮酒,似恍若未闻的自斟自饮起来。 刘端满眼羊驼呼啸而过。 苏凌可不给他再问话的机会,抢过话道:“圣上岂是对方才乌泱泱的大吵大闹视而不见乎?我记得不错的话,大司农、各部少卿、侍郎可有不少撸胳膊挽袖子的,那架势,泼妇骂街也不过如此了吧!偏就苏凌说了个无聊,便失仪狂妄了?是不是我也走过去喷他大鸿胪三天三夜,才叫正经啊?” “你......”孔鹤臣被他噎的面如猪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忽的,龙煌台上李知白高声喊道:“圣上,知白有一言,恭请天下臣工才子和圣上听了!” 刘端一听,总算来了个打腰提气的人这才挺直了腰板道:“李大家,快说!快说!都听着!” 李知白这才朝着刘端一躬,转而冷冷看着苏凌,沉声道:“苏凌,以我观之你其罪有三。醉酒无状,口出狂言,其罪一也!藐视天下才子,狂妄自大,其罪二也!诗会较量,只顾贪杯,才学半点没有,却舔坐九五高阶,与重臣一列,其罪三也!” 他这话自高处传来,一字一句皆传至天下人耳中,满台阶大臣和才子皆朝着苏凌侧目而视,一脸怒意。 除了萧元彻的人,隐隐对苏凌担心起来。 萧思舒双手紧握成拳,他也没有办法,暗暗替苏凌捏了把汗。 李知白再出言道:“今日诸家都已献诗,连大司空三世子曹思舒都做了华章,为何圣上钦点的苏执一次比试也不参与?莫不是心中没有圣上、没有大晋皇朝么?”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讽刺了苏凌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又明斥苏凌,实则暗指萧元彻目无天子,嚣张跋扈。 真可谓图穷匕见。 萧元彻眼神阴冷,直直的盯着李知白,怕是杀心大动了。 一个古不疑,一个李知白,怕是不知道死为何物吧! 李知白趁热打铁道:“还望圣上话付前言,将苏凌赶出龙煌台,治他无才欺君之罪!以正视听!” 这下刘端倒有些怯弱不前了,他真敢跟萧元彻撕破脸? 何况萧元彻此时满脸写着杀人二字。 他可不傻,知道如何苟住。 苏凌却忽的又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多时,将手中酒壶一抡,斜睨着李知白道:“谁说我不做诗,你这些命题实在枯燥乏味,跟我背高等数学一样乏味,不是春啊冬啊的,就是红尘人生啊,俗不俗?你倒是想个好题,小爷有了兴趣,也好费费力气,背几首好诗出来,让你见识见识!” 这会儿的苏凌,酒气上头,对这个李知白又心生厌恶,着实一点情面都不留。 李知白被他一阵抢白,一时气结,终是凝了凝神,朗声道:“好啊,好啊!既如此,你上来呀!” 苏凌睨了他一眼道:“你出题呀!你出了好题,我就上去!” 李知白淡淡一笑。朗声道:“你不上来,我出甚题,我看你是不敢登台!” 苏凌猛喝一口酒,醉眼惺忪的瞪了高台上的李知白一眼,高声道:“王八蛋才不敢上去!” 说完,他朝着萧元彻胡乱的行了一礼,一咧嘴笑道:“司空稍待,我去找找那老小子去!” 萧元彻含笑摆手,催他道:“赶紧滚上去!” 但见苏凌又吃了两口酥饼,喝了两口酒,忽的一个饱嗝。 料想是吃饱了。 他拍拍肚子,自言自语的笑道:“饱了饱了,吃饱好干活!” 这才晃晃悠悠,走路三道弯的朝着龙煌台去了。 双腿如踩棉花,磨磨蹭蹭的上了第一层龙煌台,忽的呸了一声道:“破台子,修这么高干嘛用,大家又不会飞......” 他这一句话,萧元彻麾下的人皆哄堂大笑起来。 苏凌磨磨蹭蹭,一步三摇上了二层,早就有些呼呼喘气。 不是他体弱,这低度酒后劲太大...... 苏凌无奈,只得朝着台上萧思舒喊道:“大兄弟,来搭把手,搀我一把......” 萧思舒一脸苦笑,只得朝着古不疑和李知白一拱手,下了最高层龙煌台,来到苏凌近前摇头不止,一把搀了他,朝最上面去了。 李知白这才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既然来了,那你跟萧公子和古小夫子都静听题目吧!” 李知白沉吟半晌,这才霍然抬头,眼中已满是沧桑壮怀! 他的声音也是蓦然一变,厚重而庄肃道:“人生百年,悲欢离合,繁华虚无,声名虚妄。天下兴亡,众生忧乐,弹指一挥矣。人生天大,却四字可全,谓之风花雪月也!诗文歌赋,更是雅事美谈。红尘种种,皆逃不过风花雪月。不如三位和天下大才们,以风花雪月四字为题,将这人间世写尽写全,也不负人间青葱到白头,何如?” “风花雪月......” 龙煌台下,众才子皆眉头微蹙,苦苦思索起来。 这一题一出,可不简单。 四字,风、花、雪、月,一字一诗,短时间内还要写出人间红尘。 这已然极难做到了。 萧思舒和古不疑也是脸色一变,低头沉思起来。 一时间思绪纷扰,不能成诗。 那苏凌却也是暗中忖道,好家伙,一口气要写四首诗,这也太有些极限了吧。 幸亏我是中文系的,成绩也好。要不然一时间还真挑不出来四首这样的诗来。 他略加思索,忽的放肆大笑,神情更加的豪迈不羁起来。 “这有何难,不就是多背几个命题诗的事么?你俩想好没,若还未做出来,苏凌可要抢先一步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有挂,你们买挂么? 李知白有些难以相信,出言确定道:“苏凌,莫不是酒还未醒?风花雪月,可是四首诗词!你这么快就想好了?” 苏凌写睨了他一眼,一摆手道:“这有什么可想的,手到擒来而已。” 他这话说完,天下才子和萧思舒、古不疑皆抬眼盯着苏凌,便是萧思舒也觉得苏凌太过狂妄了。 诗谪仙李知白怕是顷刻也想不出来罢。 李知白眼神灼灼,竟有了丝许激动神色,颤声道:“那你快做!” 苏凌吧嗒吧嗒嘴,觉得少点什么,忽的晃晃悠悠的来到台边,扯了嗓子朝台下人群喊去道:“谁有酒,扔上来一壶,没有酒,背诗不尽兴!” 那张士佑第一个站起身来,也未请示萧元彻,想来萧元彻是许可的,提了桌上大半壶酒,蹬蹬来到台下,朝着苏凌喊道:“苏凌,我有酒,大半壶,不够我再给你拿!” 苏凌嘿嘿一笑道:“差不多了!够用!” 张士佑也颇为豪迈的哈哈大笑道:“如此,接着!” 这龙煌高台比那龙煌殿还高了数丈,但见张士佑大喝一声,忽的抡圆了右臂,大吼一声道:“去——!” 但见他手中酒壶仿如离弦之箭,朝着苏凌飞去。 苏凌虽醉,却不知为何,轻舒猿臂,将那壶酒稳稳接住。 酒从壶嘴处溅了些许,苏凌把嘴一张,这些许酒一滴没有浪费,全洒在嘴中。 他这才醉声醉气的大赞一声道:“好酒!” 然后一边仰头喝酒,一边晃晃悠悠的迈着步子,脱口吟出了出了第一首诗来: “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 驱烟寻涧户,卷雾出山楹。 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正是初唐四杰之首王勃的名篇——咏风。 此诗一出,台下鸦雀无声的变成了切切私语,李知白和萧思舒的眼中皆是一亮。 便是古不疑也有些震撼的看着苏凌。 “好一个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萧元彻顿觉酣畅淋漓,为君,这个君,萧元彻可是知道苏凌在代指何人! 萧元彻文学造诣已然也不俗,否则也不能当世称为三萧了。 他这一喊好,台下郭白衣、程公郡也是喝彩不绝,一旁满腹心事的徐文若也不由自主的捋须含笑。 他们是觉得这诗真的好。 夏元让、张士佑、许惊虎皆是武将,对这个写诗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见自家这么多大才都叫好,也纷纷站起大声叫好起来,他们那嗓门一个人敌得过十个文臣的音量。 台下文臣和才子,也觉得这首诗极好,只是算不得十分惊艳,虽然说急智之下,已然不易,但给点时辰,他们亦可做出来。 要是这点实力,最多也就登个第二层罢了。 赞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 故而窃窃私语,嗡嗡不断。 李知白眼中的赞许之意更甚,颤声道:“苏凌,第二首,花!” 苏凌淡淡一笑道:“方才那首算是小菜,这花么,当然更好!” 苏凌继续喝酒,扬起脖子,那酒如瀑洒下,借着阳光,清冽闪光。 苏凌本就酒醉未醒,这回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此时已然摇摇欲坠,半倚着汉白玉的栏杆,方才不至摔倒。 第二首关于花的诗,便在他半醒半醉间吟诵出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靺丸,男儿尽带黄金甲!” 苏凌留心将黄巢的咏菊后两句改了,因为长安毕竟是他那个时空的城池,这里显然没有。 而靺丸乃是这里盘踞在大晋东北极附近苦寒之地的强悍少数民族政权。 多少年来,大晋王朝曾无数次发兵攻打,却败多胜少,更是被靺丸部落侵吞了不少土地,边疆百姓苦不堪言,大晋王朝打不过,只得屈辱和亲,以求暂时的平安。 因此大晋王朝立国六百余年,凡热血男儿者,皆想征袍满身,争战沙场,平定靺丸。 这首诗方一出,顿时引起了在场所有武将和大内禁军的共鸣,皆满含热泪,一脸的壮怀激烈! 就连一向整肃的禁卫将士,也无不动容! “杀——!”、“杀——!”“杀——!” 各个角落的禁宫将士,皆长矛指天,单手握拳,蓦地齐齐的发出了三声长啸,以示回应。 再看台下才子文臣,皆一脸惊叹,怔在那里。 整个龙煌台方圆,将士长啸之后,竟安静的掉一根针的声音亦可听得清楚明白! 台上三人,李知白、萧思舒、古不疑。 三人中两人难掩激动神色,李知白更是有些身体颤抖。 反倒是古不疑一脸默然,低头不语,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李知白忽的出声道:“苏凌,只吟诵,却是遗憾,当以笔记之,我当收录之!” 苏凌看着李知白竟是满眼挚诚,也点了点头,七分醉意朗声喊道:“酒不够了,酒来!......” “笔来!......” “纸来!......” 李知白神情豪迈激动,忽的一转身,拿起自己桌上的酒壶,递到苏凌眼前笑道:“喝我的,我这一口都未喝呢!” 苏凌意味深长的看了李知白一眼,转眼间又是满眼醉意,伸手接了过来,咕嘟嘟的喝了起来。 早有台下小黄门递了纸笔,又搬了桌椅上来。 苏凌这才有模有样的坐了下来,拿着笔试磨了半晌,也没有写下一个字来。 苏凌本就对毛笔使用头大,更如今已然七分醉了,却是一点也写不成,索性只得将手中笔一扔。 他带着醉意,高声嚷道:“什么破笔,软的没有一点骨头!” 此话一出,晋帝刘端和古不疑皆是脸色一红。 李知白脸上也有些火烧之意。 萧元彻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心中高兴,忽的朝台阶下大喊一声道:“郭白衣,为苏曹掾执笔!” 郭白衣应声站起,白衣飘荡胜雪。 他大步登上龙煌高台,捡起地上的笔,朝着苏凌一笑道:“苏老弟,白衣执笔,可使得?” 苏凌哈哈大笑道:“旁人使不得,白衣大哥却是天大的使得!” 郭白衣饱蘸稥墨,提笔在手,抬起头来,也是俊逸非常,朗声道:“苏凌兄弟,诗来!” 苏凌又喝了几口酒,这才脱口吟诵出第三首诗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咏终了,那郭白衣也笔走龙蛇,一手行书写的是大气磅礴,一气呵成。 他脸色满是赞叹,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朝着苏凌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他自然是知道这首诗的绝妙所在的。 此诗诵完,台下文臣才子皆面面相觑,似乎觉着这首诗的气势有些弱了,虽然写雪景色写的极好,遣词又非常独道准确,可是这也就是一首上佳的五言诗罢了。 有人已然窃窃私议起来,怕是苏凌才尽于此,写不出更好的来了。 只是李知白看苏凌的眼神更是惊为天人,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萧思舒和古不疑也是一脸疑惑,领会不到此诗的精妙之处,但觉得李知白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激动。 正在众人窃语讨论之时,只见清流派的领袖孔鹤臣忽的击节而起,大赞道:“好诗!这诗吟出,已然感觉寒冷透心,比方才那首更佳!除此之外,此诗更是一首绝妙的好诗!” 一直未说话的沈济舟见萧元彻的心腹苏凌竟然大出风头,而自己的儿子只能在第二层龙煌台落败,心里拧了个大疙瘩,又见一向与萧元彻死不对付的孔鹤臣都起身称赞,料想自己不说话是不成了。 他这才朗声冷笑道:“孔大人你这话有点过誉了吧!绝妙?何来绝妙?我怎么半点都没看出来?” 孔鹤臣知道沈济舟所想,暗想方才你不还撅我的话,这下我可不让着你。 他一捋颌下长髯道:“这首诗四句,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便是精妙之处。” 李知白忽的截过话去,赞叹道:“千——万——孤——独,写雪更写红尘似雪,孤独心境,果然绝妙!当浮一大白!” 刘端未曾想到李知白竟然会转变态度,竟似有被苏凌折服的迹象,已然有些不满,淡淡的哼了一声。 齐世斋朝李知白狠狠的瞪了一眼,李知白只一转头,眼中对齐世斋满是不屑的厌恶。 萧思舒和古不疑这才恍然大悟,如梦方醒。不由得也击节称赞起来。 古不疑有些承认失败,眼中无神,喃喃自语道:“苏凌......你......好厉害!” 苏凌此时醉态尽显,身子已然直不起来,半倚在汉白玉栏杆前,醉眼惺忪的朝着他俩一呲牙,低声嘟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么?” 萧思舒和古不疑一脸疑惑,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任是如何也想不出答案来。 “不知......” 苏凌朝他俩嘿嘿笑着,软绵绵的招招手道:“来来,你俩过来,我告诉你们......” 这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苏凌要做什么,踟蹰不定。 “你俩过来啊!磨磨唧唧的,晚了我可啥都不说了啊......”苏凌醉言醉语,满口胡诌。 他二人只得将信将疑凑到苏凌近前。 顿觉酒气熏天。 古不疑一皱眉。 便在这时,苏凌竟是又打了个酒嗝,朝他俩鬼头鬼脑,神秘兮兮的道:“我有挂......你们买挂么?”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天下俯首诗酒仙 苏凌这话说完,萧思舒和古不疑更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萧思舒疑惑问道:“苏兄弟,挂乃何物啊?” 苏凌醉成一滩烂泥,所幸整个人瘫坐在汉白玉栏杆上,后背倚靠其上,半坐半躺,晕晕乎乎道:“挂你都不知道是什么?那可是高科技,五杀团灭超神!探囊取物!......” 他声音说着说着,竟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没了声音,把脸一背,单手支着头,靠着汉白玉栏杆,不再理这两个一脸迷茫的哥儿俩了。 众人已然沸腾了,这首诗看起来平淡无奇,那千万孤独藏头诗,已然写尽天下孤独,仅这一手,便可流芳千古了。 嗡嗡的热烈讨论声音,此起彼伏,如今所有人几乎都在讨论苏凌的才情到底有多高,已然不能用才高八斗来形容了。 惊为天人,这才极恰! 萧元彻一颗心才落了地,偷看了一眼吃瘪的晋帝、沈济舟和孔鹤臣,见他们皆一脸阴沉,憋气不吭。 他心中大感畅快,看来这诗会之后,苏凌将兵长史的职位是跑不了了,这样也好,前段时间委屈他了,这算补偿了吧! 在短暂的热烈讨论之后,整个偌大的龙煌台下,所有人都雅雀无声,皆面露期待神色,迫不及待的想听听苏凌的第四首关于月的诗,到底能多么的惊才绝艳。 有的寒门才子已然握拳屏息了,生怕一个不留心,错过了千古名句。 可等了半天,苏凌只是一手支着头,醉的不成体统,未见到一点动静。 李知白、萧思舒和古不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面露疑惑之色。 郭白衣手中的毛笔都蘸了三回墨乐乐,也不见苏凌吟咏,郭白衣没有办法,这才站起身来,缓步来到苏凌近前,也未细看,低声道:“苏凌老弟,你这是还没想好第四首诗不成?”郭白衣说完,却见苏凌依旧这个姿势,并不答言,料想是他酒喝的多了些,没有听清楚,这才又大声说了一遍。 照旧,苏凌仍旧一点反应也不给。 郭白衣疑惑之下,仔细朝苏凌脸上看去,一看不要紧,郭白衣顿时一脸的哭笑不得,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再看这苏凌早已瘫坐在台板之上,一手支头,保持着这个姿势,双眼闭着,竟是呼呼大睡起来。 细听之下,还有轻微的打鼾声。 郭白衣暗中笑骂,凑近苏凌耳边低低的唤他的名字道:“苏凌,苏老弟,苏大诗人醒醒,诗会还没结束,你怎么就睡这儿了?” 饶是郭白衣的声音确实小了一些,喊了几遍,这苏凌仍旧大睡不醒。 实在没有办法,郭白衣只得伸手去拉苏凌的衣袖,动作大了,台下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便看出此中门道,那苏凌的脸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可是动作小了吧,这苏凌实在睡得太死,无论如何也拽不醒他的。 郭白衣一番拉扯,正在众目睽睽之下。 台下所有人起先不知道什么情况,那郭白衣拽的时候稍长,便是二傻子也知道。 这万众期待,惊才绝艳的苏大诗人,酒喝多了,当着天下人的面,在龙煌台上睡着了! 古今奇闻,众皆哗然。 郭白衣没有办法,听着下面人群人声沸沸,多有不利苏凌之言,心一着急,只得使劲的拽了苏凌几下。 原本苏凌就只用一只手支着个脑袋睡觉,被他这大力一拽,脑袋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完全脱离了汉白玉栏杆,往下一出溜,四仰八叉的来了个“大”字造型。 直挺挺的躺在台板之上,仍旧呼呼大睡,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郭白衣两手一摊,看了看萧思舒和李知白,但见两人也是一脸的无奈。 便在这时有个捧晋帝臭脚的文臣忽的自所在的四五品文官台阶上站了起来,走到正中间,朝着晋帝刘端叩拜之后,朗声道:“圣上,苏凌实在大胆!他喝的烂醉不堪,当着圣上的面呼呼大睡,体统尽失,看来这第四首诗是做不出来了。李大家可是说明了四首诗,缺一首都不行,故而以臣之见,他不过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罢了,臣恳请圣上将这个失仪之人叉出龙煌台去!” 谁知,苏凌竟然忽的直起头来,好像这个文臣的话,他听了个实实在在,他揉了揉惺忪醉眼,向看笑话一样,瞥了瞥这个捧臭脚的文臣。 忽的,他翻身坐起,指着那文臣所在的地方破口大骂道:“放屁!还是放的嘟噜臭狗屁!你才该叉出去吧,你全家都该叉出去!......” 那文臣直气的面如紫羊肝,更是浑身发抖,只半天憋出一个字来道:“你......你!......” 苏凌一副你咬我啊的样子,瞥了他一眼道:“你要是能做诗,来来,你上来!小爷给你露脸的机会!” 那文臣怒发冲冠,刚一冲动想要不顾一切的就上去了,忽然想到自己当真不学无术,自己这五品文官也是靠祖上荫恩得来的,自己上去,一句诗也念不出来。 这一下,他脑袋顿时凉快了,只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下,整个龙煌台下所有人见这文臣的窘相,皆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龙煌台充满了换了的气氛。 苏凌这才又醉熏熏的朗声道:“谁说小爷做不出诗来?莫说剩下一首,就是再来百首也做得......” 他忽的呲牙一笑,随即小声嘟囔起来道:“大不了把唐诗三百首搬过来就是了,算什么难事!虽然肯定背不出三百首,但小爷好歹也是一文科学霸。” 晋帝刘端此时倒是沉稳了下来,他暗忖那李知白自己恐怕是已经无法控制了,只有靠自己了。 朕是天子!朕是九五之尊!不靠自己能靠谁! 晋帝刘端忽的一拍桌子,沉声斥道:“笑什么笑!这就不怕朕治你们失仪之罪了么?” 他忽然来这一下,倒是立时生效。 台下所有人这才头一低,面色庄肃起来。 倒是萧元彻和沈济舟皆是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若有所思的朝着晋帝刘端看去。 刘端制止了骚动,这才半晌无言,他心中却暗暗计较起来。 这苏凌如今如此烂醉,更是出言不逊,如此醉酒癫狂之下,他指定是作不出第四首诗的! 想到这里,刘端方长舒一口气,当着众臣和才子的面,胸有成竹的对龙煌台上的苏凌沉声道:“苏凌,今日盛会,朕可以不计较你酒后失仪之罪!但那最后一首诗词你做来听听,若是你做不出来,或是做的不好,便别怪朕无恩了,到时朕一并治罪,把你赶出龙台京都,永世不得再踏入半步!”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然风声鹤唳起来了。 苏凌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胡乱的摆了两下手,这才低声道:“罢了!罢了!做就做被,早完事早回家睡大觉!” 说完此话,苏凌方口如梦呓般的将最后一首关于月的诗词吟诵了出来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诗词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皆尽折服。 若说前几首还有人想跟苏凌试个长短,这诗词出来,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单凭这几句,已然写尽红尘人世离合悲欢,却更大气的赋予了此事古难全的定论,最后更是直抒胸臆,人长久,共婵娟。 这是何等的宏愿,何等大气的胸襟气魄! 郭白衣写到最后,忽的想起自己的师兄,字字句句之中,他的师兄温润如玉的向他走来。 不由得涕泪沾巾,难以自持。 李知白也面色肃穆沧桑,抬头望着龙煌台一角,眼神迷离不知想着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苏凌这四首诗词出来,他们写的只能叫打油诗了。 “好啊!绝了!天下再无苏曹掾此等天人之才的人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惊叹声和欢呼声。 这下,晋帝刘端彻底坐立不住了。 他本来是要杀杀苏凌和萧元彻的势气,可未曾想苏凌竟然来了个满堂彩,诗才更是碾压了所有人。 他这才又想起了李知白,料想自己是没有办法了,只得看向李知白。指望他还能摄于自己天子之威,暗做手脚。 那李知白仍在苏凌的诗词中回味,口里喃喃的重复着苏凌最后这首词的词句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啊!好啊......” 齐世斋察言观色,见晋帝刘端的模样,知道如今李知白成了他们最后的依仗了,只得出言高声唤他。 他扯着老公鸭嗓,连叫了李知白两遍,李知白方才回过神来。 齐世斋见状,方才装模作样先问了在场所有人道:“诸位,可有敢上来同苏凌比试的么?” 这老太监连问三遍,龙煌台上皆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无他,现场发挥,极短的时间内做四首精妙的诗词,不但要扣题,还要压苏凌一头,莫说这些人,便是诗谪仙李知白也做不到。 齐世斋见无人应答,只得抬头向龙煌台上的李知白问道:“李知白,李大家,苏凌的诗您觉着如何,您可要好好评一评喽!”他故意在好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知白半晌无言,面露挣扎阴霾神色。 李知白啊李知白,你可是诗谪仙!你自成年起,便遍访天下,决心收集天下名篇,成就名垂千古的集大成的诗文歌赋合集,如今眼前有一人,声名、才情,皆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你敢承认么? 李知白眼神迷离,忽的想起他曾经遇到一位深不可测的老先生,曾告诉他,做学问者,当胸怀天下,做一个无愧于天地的纯粹的人,不要被世间纷扰迷了自己的本心! 李知白啊李知白,你可是天下人眼中的诗谪仙,晋帝如何?岂能压了你的脊梁傲骨! 罢罢罢!便让天下人看一看何谓诗谪仙的风骨吧! 他的眼中蓦地清明坚定,话一甩衣袖,踏前几步,当着天子、皇亲贵戚。 也当着王侯将相,满朝文武和天下才子的面。 面色肃然而不悔, 李知白的声音缓缓的回荡在整个龙煌台的上空,所有人听得真而切真! “苏凌诗才冠绝天下,我亦不如。我若为诗谪仙,苏凌当为诗酒仙也!” 一言既出,脊梁傲骨,冷对天下! “好!好一个诗酒仙!李大家果真是大家,能为后起之秀站脚助威,公道!公平!” 所有的才子们,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的才子更是满脸的激动和喜悦敬重。 晋帝和齐世斋头颅发蒙,李知白的声音仿如铜钟,直入神魂嗡嗡作响。 齐世斋气的哼了一声,退在一旁,一脸的阴冷之意。 晋帝刘端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向前弓着,死死的盯着台上大醉的苏凌和一身正气风骨的李知白,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是他不发话这比试苏凌胜了,任何人就都不敢说这比试已经结束,众人又都不上台比试。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古怪沉默而又尴尬。 萧元彻心中一叹,看了看天色,但见红轮见有西坠之势,暗暗想到。 时辰差不多了,这所谓的龙煌诗会也该到此为止了罢! 但见萧元彻一脸风清云淡的缓缓起身,朝着晋帝刘端所坐之处,缓缓走了两步。 刘端见他突然向前,脸色一紧,颤声道:“司空......司空你欲意何为?” 但见萧元彻忽的仰天大笑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苏凌不过酒后乱作了几首,诸位一听罢了,今日盛会,无人第一,文坛如此气象,乃是晋朝大幸!” 众人闻言,皆煌煌跪倒,朝晋帝山呼万岁! 而那萧元彻却一脸淡然的站在前面面向众臣,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之意。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晋帝刘端心中虽然有气,但料想萧元彻最后的话还算落在了大晋江山上,怎样也算是给了自己几分颜面。 萧元彻直面群臣,负手而立的样子,他虽然十分不满,料想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的,只得在心中暗暗想着。 萧元彻啊,萧元彻!好账不怕算,你等下就知道什么叫颜面尽失了! 刘端打定主意,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众卿平身,都坐吧!” 所有大臣和才子这才起身,整肃衣冠,方才坐好。 苏凌和李知白等人见这龙煌诗会到此才算画上句号。刚想回去就坐。 苏凌暗想,这次想说自己什么诗词都不会,怕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了...... 至于李知白,心中百转惆怅。 然而却有一点,他从未有过的清醒。 说真话,讲真言。 此乃诗谪仙的风骨,纵九死亦不悔改也! 便在这时,突然整个龙煌台上空,蓦地传来乐声阵阵,宛如仙音渺渺。 众人正自不知怎么回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刘端额齐世斋却不动声色,心中暗想着,看吧,好戏开场了! 但见漫天七彩绚烂的彩带绸缎自龙煌殿的殿什么有惊喜。 现在想来她说这惊喜,便是献舞罢! 她这是给苏凌一人而舞。 然而龙煌台下,可是天下人! 萧元彻抬头朝龙煌台上看去。 只见苏凌一双醉眼,望着天穹曼妙起舞的萧璟舒,竟一脸的迷醉痴相。 “哼——!”萧元彻这一声哼声音更大了些。 在心中已然骂了八遍苏凌,这混小子! 萧璟舒宛如九天仙子般,忽的,长身自龙煌台天穹翩然落下,霓裳轻动,容颜绝世,朱唇轻启,歌声仿若天籁,如梦如幻。 歌喉婉转,舞步盈盈。 在苏凌近前翩然惊鸿,一舞倾城。 三分妩魅、三分娇俏、三分清丽、一分羞涩。 一曲罢,舞姿歌声悬即消散。 “哗——” 掌声如雷。朝臣叫好,那些不明萧璟舒真实身份的才子们更是面露痴迷之色,看神情更是如痴如狂。 原以为晋帝这一手,自己定然不会放过冷嘲热讽萧元彻的机会, 只是不知为何,那晋帝刘端似乎不知着了什么魔一样,死死的盯着萧璟舒,眼神不错,便是一曲终了,他的眼神也不曾移开分毫。 萧璟舒一曲罢,先是朝着醉意三分的苏凌展颜一笑,然后随着希音署另外两位娘子一同,走到龙煌台最前端的汉白玉栏杆前,朝着晋帝刘端的方向盈盈一拜,清声齐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刘端仍旧恍恍的盯着萧璟舒,其他两个娘子半眼不看。 一语皆无。 他都似若未闻。 萧璟舒和那两位希音署的娘子见刘端如此,皆有些尴尬,那施礼的身姿因为天子未说话,只得继续保持着。 晋帝一旁的齐世斋偷眼看向刘端,他可是老人精,怎会不知刘端此时的心思。 怕是此时,天子的七魂六魄都被司空长女阿哥叫做萧璟舒的小女娘给勾了去了吧。 可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啊,这可是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才子的面啊! 还有一旁的萧元彻那脸色阴沉的就差杀人了。 没有办法,齐世斋只得苦笑一下,低声出言提醒刘端道:“圣上,圣上......司空长女,女公子萧璟舒和希音署的两位霓裳舞的大家娘子向圣上您见礼呢!” 刘端这才恍恍惚惚的猛然回过神来,又似意犹未尽的回味了一番。 刘端方以袖掩口,干咳了几声,加以掩饰。 “你们都平身免礼吧!......” 刘端刚想继续说话。 忽的龙煌台上,苏凌竟不知为何,抬头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带着醉意,望着萧璟舒,慢条斯理,悠哉悠哉的说道:“此情此景,当再赠一首诗给我大晋朝第一美人,萧璟舒!” 众皆闻言,不由得齐声呼喊道:“倾国绝世,诗酒仙醉酒有诗,我等有幸目睹,快哉!快哉!” 台阶之上,刘端身侧的齐世斋却冷哼一声,满脸怒容的斥道:“没礼数的东西,天子还未发话,如何轮得你说话!” 萧璟舒满脸惊喜,却不管这些什么礼数,她平素也是骄纵惯了,随着性子来。 她喜欢的如何也要喜欢,她不喜的如何也不会看上一眼。 天下皆无,只有一个白衣苏凌在她的眸中心间。 她淡黄纱衣轻舞,翩然来到到苏凌近前,也不顾在场所有人的眼神,没有半点扭捏小女儿的姿态,十分自然亲昵的牵住苏凌的手,展颜一笑道:“小酒鬼,你当真要为我作诗么,快些做来,我可有些等不及听听了!” 萧元彻见女儿如此行事,端得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忒也的放肆了,又见她大庭广众之下牵了苏凌的手,眉头更是微微皱了一下。 他这个小动作被郭白衣看在眼里,郭白衣心中思绪翻涌,暗暗叹息。 刘端竟被萧笺舒的身姿和笑容迷得一发不可收拾,竟然只是痴痴的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苏凌也不搭理那个老太监,就这样被萧璟舒牵着手,柔柔笑了两声,眼神流转,看着曹璟舒,神情似乎还在回味曹璟舒方才绝妙的舞姿。 他看她,她迎头让他就这般看着。 半晌,她终是有些羞赧,俏脸通红,却未曾移开眼眸,柔声道:“苏凌你这样傻乎乎的看着我作甚?我好看么?快些作诗啊......” 苏凌酒意未醒,倒是酒壮“怂人”胆,又痴痴的看着她,淡淡笑着道:“给你作的诗,不看着你,看别家小女娘,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来的。” 萧璟舒闻言又是展颜一笑道:“那你喜欢看多久,便看多久......” 苏凌忽的闭上双眼,呼吸轻柔,过了一会儿,方微微睁眼,声音缓慢而柔和。 半醉半醒间,但见这少年,衣衫飘动,竟是又喝了一口酒壶中的酒。 竟然又有些微醺起来了。 这酒竟忽然这么浓烈了么? 他,半醉半梦,喃喃吟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 ......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六章 图穷 舞乐之声又起,又有希音署的乐舞伎师上台来,起舞的起舞,奏乐的奏乐。 好一派歌舞升平。 苏凌半醉半醒间,被萧璟舒搀着下了龙煌台,走到龙煌殿外的角落处。 萧璟舒刚想嗔怪他总是饮酒必醉,下次定要收敛一些。 便见一金盔武将引着一队军卒朝他们走来。 两人看去,正是中领军许惊虎。 原是许惊虎的官职被一撸到底,成了一个小卒。 只是萧元彻不过是想敲打他一番,怎么可能真就让他做个军卒? 因而过不多久,又恢复了他中领军的职位。 萧璟舒见许惊虎领着军卒朝他俩走过来,颇为不解,不过还是朝着许惊虎盈盈一拜道:“许将军怎么来了?” 许惊虎面色看不出喜怒,一脸严肃的冲萧璟舒一抱拳道:“惊虎此番前来,正是来寻女公子的。” 萧璟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嗔道:“是不是我父亲怪我擅自做主,登台献艺了?父亲就是老顽固,希音署偏就见不得人了么?方才两位赵娘子和宋娘子都是舞乐上的大家,平素我请她们为我伴舞,她们还不一定答应呢。” 许惊虎脸色不变,这萧璟舒本就刁蛮,他们这些臣属自然是见怪不怪的。 许惊虎只是一抱拳,沉声道:“奉主公之令,接女公子回司空别院,没有主公的命令,女公子当陪在大夫人身边,不得离开半步!” 萧璟舒闻言,俏脸又是一怔,随即樱唇一撅嗔道:“不就是禁足么?萧璟舒不带怕的,又不是没有第一次被禁足......” 她转头搀了苏凌道:“苏凌,咱们一起走,谁稀罕在这里不成?” 苏凌醉眼一翻,一挥手嘿嘿一笑,吐字不清道:“对对,走,我也早不想在这里了,费脑细胞......” 萧璟舒和苏凌刚向前走了一步,却见许惊虎踏前一步,一伸手将苏凌拦住道:“慢!主公只说让女公子一人前去别院,苏曹掾不能离开龙煌台,恕惊虎不敢擅自做主了!” 萧璟舒闻言,容颜之上已然带了三分怒气,嗔道:“我偏要带着苏凌一同去,你们谁敢阻拦!” 许惊虎闻言,未退半步,只沉声道:“女公子,惊虎奉命行事,还望女公子不要为难我和手下的这些弟兄......” 萧璟舒依旧摆着不依不饶的架势,拉了苏凌的手,就要走。 苏凌似醉似醒,忽的抽回手去,含糊不清的说道:“小女娘,你还是一人去吧,许将军也是不易,何必为难这些当兵的呢?我大不了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如今日已偏西,想来这破会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萧璟舒还是不想听命,见苏凌忽的朝她柔柔一笑,萧璟舒这才叹了口气道:“好吧,你留在这里,答应我多吃果蔬,少吃酒......结束了便回去,让杜恒给你熬完醒酒汤喝。” 苏凌先是一怔,觉得这小女娘的口气,倒十分像后世那些大老爷们要出去喝酒,千叮咛,万嘱咐的小媳妇。 不由得哑然失笑,忙一拱手道:“别人这样说,我是半个字也不听得,小女娘这样说,那苏凌遵命照办就是,赶紧走吧,这里离着别院还有一段路,再不走天都黑了!” 萧璟舒这才点了点头,跟着许惊虎等人离开,便走还便依依不舍的回头朝苏凌看去。 待萧璟舒的身形完全消失在苏凌的眼中,苏凌这才靠着大殿宫墙,一屁股坐了下来,看了看眼前光景。 却是一座宫殿的后面,前面的那座大殿便是龙煌殿,隐隐有乐声传来。 有风吹来,苏凌的酒醉被风一吹,基本醒了。 他其实方才已然只剩三分酒醉了,只是若不装的醉醺醺的,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也不好行事。 那也有些对不住自己诗酒仙的人设。 他靠在宫殿后墙角落处休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尿急,看来得找个无人之处,方便一下了。 真是,这酒喝多了,容易憋尿啊。 苏凌捂着肚子,向远处走去,便离了龙煌殿越来越远了。 苏凌一边晃晃悠悠的走着,一边四下寻找能方便的地方。 可是他憋得肚子都疼,却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一路之上倒是撞见了不少宫女太监,他们倒都认得这位诗酒仙,还都向他打着招呼。 苏凌只得故作自如的朝他们打着招呼,待他们走后,又捂着肚子,四下寻找,边找边自言自语道:“这时代什么都好,美酒娇娘,就是没公共厕所......” ...... ...... 龙台大山。 山脚和山腰间已然有了些许的青意,现下隆冬已去,初春渐来,那丝丝绿意,倒让人觉得龙台大山别有一番盎然生机。 山腹之间,忽的似有杂乱的脚步和人言。 “快,快些集中,抓紧进洞,时辰不等人,眼看日头渐西了......” 循声望去,果见一条废弃的山路之上,乱草苍木掩映之下,又几十个人,正各提着弯刀,快速的向大山深处走去。 这群人身形彪悍,身上皆穿着一身紫衣。 不知是何来历。又为何手持弯刀,出现在罕无人迹的龙台大山荒废的小路之上。 这几十人走了好一阵,便忽的看到前面闪过一个漆黑的洞口。 为首一人,狼眼阔口,壮实无比,看到那洞口,这才嘿嘿笑道:“教主果然通天,竟然早就留了后手,原以为护法告知那山洞毁了,竟然在这里还有一个入口,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随我速速进洞!快!” “喏!——” 这几十人再不迟疑,跟着那个狼眼紫衣人极速的走入洞中。 洞内翻滚的黑暗将这数十人的身形全数吞没。 洞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那狼眼紫衣人嚓的一声,将手中火扇打着。 这才转头对身后的紫衣人群低声道:“除了我这火扇,其他人拿好火镰、火石,不到预定地方,切记不可引火,否则出了什么事,你们升天事小,坏了教主的大计事大!都明白么?” 这几十人点了点头,数十人皆无声无息的,在这微微跳动的火光下疾步前行。 洞内蜿蜒幽深,潮湿无比。 洞壁岩石上,更因潮湿,蒙上了青苔水汽,不停的有水滴滴滴答答的落下。 这些人恍然未闻,只是向着更深处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众人眼前闪过一堵巨石形成的高墙,阻断了前路。 那狼眼紫衣人方停下脚步,将手上火扇交给旁边的人,千叮咛万嘱咐道:“仔细拿好,莫要脱手!” 那人点头,低声道:“头儿,离着那些货还远着呢,用的着那么谨慎?” 那狼眼紫衣人斜瞪了他一眼方道:“你懂个屁!咱们来回搬运那些东西,无论是这里的每一处,可能都飘散这这东西,万一......这后果你担得起么......” 说着不再搭理这人,伸出手朝着巨石壁上不断的摸索着什么。 不知他触碰到了那里,众人耳中一声细微的清响传来。 “后退......” 这狼眼人跟这数十人向后退了数步,闪目观瞧。 但见那巨石壁发出几声低闷的声响,仿佛来自幽暗的地底叹息。 顷刻之间,石壁缓缓朝着两边移动开启。 石壁之内竟然闪出一条密道,通向幽暗地底,一眼望不到尽处。 旁边举火扇之人这才低声道:“头儿,那密道不是已经......” 狼眼紫衣人狞笑一声道:“塌了?就不能重新疏通了?教主何人?能诈就能修!走,,快进去!” 这群人这才点点头,皆闪身走进了密道之中。 那密道比方才的山洞更为狭窄幽暗,蜿蜒迂回,似乎没有尽头。 这数十人疾速静默的走着,除了那火扇传来的隐隐火光,照亮了他们些许疯狂和阴冷的目光。 也不知他们行了多久,仍未停步,那密道似乎无穷无尽,通向未知。 有人低声又道:“头儿,不会错吧,这里离着那个地方可是十几里路呢......” 狼眼紫衣人道:“废话,护法带着我跟其他的几个头领,可是走了不知多少次了,哪会有错?教主的本领大着呢,谁能想到远在龙台大山中有一条地下密道,直通......”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极低,只有他身旁的数人听的清楚明白。 “不会走漏消息?万一上面的提前准备......” “不可能,那百余工匠和制作货物的人分为三批,皆去黄泉路上了,我也曾亲手送了一批过去,除了他们,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上面的人要是知道了,除非他们是神仙!” “别疑神疑鬼,赶紧走,时候不多了!......” 众人又走了一段,忽的觉得一股奇怪的刺鼻味道自密道深处向上传来,最初微不可闻,越往里走,那气息味道越发浓烈。 有人已然掩了口鼻。 那狼眼紫衣人见状,又低声吩咐了一遍,拿好引火之物,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再出问题。 他们继续疾行,不多久,便来到了密道的终点之处。 “噗——”那狼眼紫衣人一口气将手中火扇吹灭。 整个密道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他们数十个人的眼中,隐隐的泛着疯狂而又嗜血的冷光。 几十人屏息凝神,似乎听了一会儿周遭的动静。 所有人皆听到好像隐隐有声音自密道上方隐隐传来,似乐声,又不似乐声。声音太小,他们又在地底,实在听不清楚。 那狼眼紫衣人凭着这似有似无的声音断定了便是这里,朝前又走了几步,隐隐约约的看到前方。 正前方,一处突兀的堆屯着不知何物的突起,自上而下大约两人多高,方圆约有一丈多宽,上面蒙着一层隔潮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只是,那股浓烈的刺鼻气味,便是从这里发散开来的。 那狼眼紫衣人一挥手,几十个人分散开去,将着堆放不知何物形成突起团团围住。 “揭!——” 那狼眼紫衣人一声冷喝,这些人从不同方向朝着这堆放如小山包的货物上齐齐动手。 “刷——”的一声,将上面遮盖的隔潮布全数掀开。 一掀之下,一堆半耸的黑色如沙土一样的东西,状如山形,顷刻跃入他们的眼中。 那狼眼紫衣人眼中疯狂之色更甚,抓了一把那黑色沙土般的东西,凑在鼻子前闻了闻,深吸一口气道:“就是这味道,哈哈哈,杀人的气息果然令人迷醉啊!” “头儿,要不要行动?”有人低声问道。 “再等等,这一次一定要尽全功!......” 那狼眼紫衣人,眼中闪着嗜血的冷光,恶狠狠的道:“只需顷刻,顷刻之间,那些自以为高贵的蠢货,一个也跑不了!统统上西天!” 幽深阴森的密道内,冷冽而又嗜血的呼号,低低响起。 “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七章 匕见 龙台城,禁宫大内。 苏凌捂着肚子,好一阵的游荡。 终于发现前面有一片竹林,虽然不是十分茂盛,但总比他无处遮挡的强。 加上肚子实在憋得难受,索性就这里。 苏凌毫不犹豫,一头扎进竹林之中。 不由分说,解了裤带。 一泻千里,爽了再说。 终于不用憋着了,苏凌一边方便,一边吹着口哨。 神仙难忍一泡尿啊。 他正吹着口哨,忽的觉得肩头有人轻轻的拍了他一下。 吓得他差点将后半截尿憋了回去。 双腿一抖,差点偏离的准心。 他只得憋着气,一口气方便之后。 这才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气呼呼的回头,刚要破口大骂道:“雾草!谁在小爷尿尿时拍小爷肩膀......” 他正自气恼,却见眼前出现一个禁卫制服穿着的人,笑吟吟的看着他。 苏凌一下就认出了来人,满脸惊喜,刚要大声喊,这人忽的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苏凌立刻会意,未在出声。 那人一把拉了苏凌,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待走到竹林深处,他这才放开苏凌,仍旧笑吟吟的看着他。 苏凌这才惊喜的低声道:“牛鼻子你改行了?怎么当起了宫中禁卫......” 原来此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江南两仙坞二仙之一——浮沉子。 浮沉子这才翻了翻眼睛看着他嗔怪道:“放屁!道爷好端端的干嘛改行当保镖?我进来见你,穿一身道装实在不方便,这才扒了了个大怨种禁卫的行头......” 苏凌低低笑道:“你不是回江南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还这么想我,等都不等,冒着风险进宫找我?” 浮沉子又白了他一眼,低声啐道:“啊呸,我想你干嘛,你又不是小女娘,我此次来是有机密之事,要告诉你,一刻也不能耽搁......” 苏凌以为这浮沉子满嘴跑火车,嘿嘿笑道:“机密之事,还一刻也不能耽搁?耽搁怎滴,能死人不?” 浮沉子见苏凌嘻嘻哈哈,毫不在意,这才正色低声道:“苏凌,粗大事了......这事弄不好真的会死人......” 苏凌笑意渐消,见浮沉子神情严肃急迫,看来不像作假,这才收了笑容,低声问道:“到底什么事......” 浮沉子看了看天,但见夕阳将云霞尽染,宛如血色翻涌。 他这才道:“长话短说,我此次来是奉了我师兄策慈的命令来的,说是有一个工事在京城之中,要我去巡视一下,我原是不想来,但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苏凌摇摇头,不明所以。 “这工事是三家一起合力修建的,这三家一家是我们两仙坞,另外两家分别是承天观和紫衣教......”浮沉子满脸郑重的说道。 “什么......!”苏凌眼神一凛,难以置信的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点点头道:“我听了这两家玩意也有参与,便觉得有必要来了,我走时问我师兄策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工事,又是用来做什么的,我师兄只说到时自然知道了。” 苏凌点点头,沉声问道:“你可是见到了那工事?” 浮沉子点点头道:“我三日前便到了京都,本想着先找你,可是此事牵扯紫衣教和承天观,我怕被人跟踪,我若找你他们必然忌惮,所以就找了个地方猫起来了......直到今日早上,你猜我见到了谁?” “谁?......” “凌一剑!......”浮沉子低声道。 “什么!......竟然是他,他不疑你?”苏凌惊疑道。 浮沉子点点头道:“怎么不怀疑,只是我代表了我师兄策慈,他也不能把我如何,他带了我,还有一个叫什么乌龟的......” “燕无归......”苏凌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 “对对,就是腌乌龟......还有一群紫衣教的人,对了承天观也有个牛鼻子,当是瑜吉那老妖怪的心腹,然后你猜我们去了哪里?”浮沉子极速道。 “别让我猜了,你不是说事情紧急,赶紧说!”苏凌急切道。 “咋这么烦银呢?一点气氛烘托都不会......”浮沉子瞥了一眼苏凌,方道:“去了龙台山,七拐八拐的进了个山洞,然后那山洞乌漆嘛黑的,还不让人举火把,只搞了个火扇子,我也不敢问为什么......后来在山洞,一个巨石壁挡了路,那个凌一剑摸了半天,那石壁开了,竟是一个密道!”浮沉子声音压得很低,倒豆子一般的道。 苏凌脸色越发沉重,低声道:“怎么又是密道?” 浮沉子闻言,这才好奇道:“又一个密道?你什么意思?” 苏凌一字一顿道:“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曾遇险,跟那个燕无归在一个山洞之中打了一场,后来被引到一个密道中,不过那密道已然被炸塌了啊......” 浮沉子闻言道:“雾草!苏凌几日不见,你竟然能跟腌乌龟交手,你这功夫一日千里啊......” 苏凌斜了他一眼道:“别说废话,快讲正题!” 浮沉子这才又低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密道塌了的事,反正我进的这个密道狭长幽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方才到了尽头。只是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奇怪味道。” 苏凌忙问道:“什么味道?火药味道?!” 浮沉子闻言,一竖大拇指道:“我勒个去的,苏凌你越来越玄乎了真就是火药的味道,不仅如此,我还见到密道的尽头有个大坟头一样的被覆盖的土堆一般的东西......” “那是什么?”苏凌忙道。 “不知道,不过那里的火药味道最浓,据道爷推测,八九不离十就是一大堆的火药!”浮沉子笃定道。 苏凌眼神一寒,低头沉思不语。 浮沉子又道:“我曾问凌一剑和腌乌龟,这密道尽头上面是哪里,还有这坟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他俩皆讳莫如深,似乎还是不放心我,带我来只是因为我师兄的原因,所以我一头雾水的从那里面又回去了,转回到地面上,又暗中记了这密道的方位。” 苏凌点点头道:“你在地面之上,按照密道的大致走向和你走完密道的大致时间又走了一遍?” “着啊!——”浮沉子又点了个赞,这才又道:“我老本行可是刑警,这踩道,顺藤摸瓜的事情岂不是门儿清......我就按照密道的大致方向,走了起来,走到大约是我在密道行走的时辰一致时,你猜我到了哪里......” 浮沉子口若悬河,刚说了个你猜,忽的想起苏凌方才那句话,翻了翻眼睛又道:“反正你也懒得猜......我前面被一道宫墙拦住了......” “什么......禁宫!”苏凌脸色巨变,低吼一声道。 浮沉子点了点头。 苏凌一摆手道:“你不要说了,我来说!你站在宫墙外高处,可能是大树上,也可能是其他地方,朝着宫墙内禁宫看去,依照你的经验,用眼神丈量,便看见有一高层建筑,高耸入云,你今日进了禁宫方才知道,这建筑便是龙煌台了,而你用眼睛测量的距离也好,还是你今日进了禁宫,寻了那宫墙走了一番也罢,最后那密道尽头的上面是.....”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两人眼中惊异剧震神色,不约而同的低声齐道:“龙煌台!” 浮沉子说完,低声道:“苏凌,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你怎么啥事都知道,你说他们修个密道修进禁宫,难道是要杀了刘端那破皇帝?......” 苏凌忽的一摆手,声音愈发急迫冰冷道:“不要说话,我似乎想到了!” 浮沉子神色少有的一凛道:“想到什么?” 苏凌脸色变了数变,这才沉声道:“你可还记得那个那个疯疯癫癫的两仙观观主玄阐那句谶的最后两句么?” 说罢,他也不等浮沉子回忆,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雷火涤荡......大德飞仙!浮沉子,这是什么意思!......” 浮沉子先是眼睛微缩,缓缓的重复了几遍。 忽的又极速的低声念道:“雷火涤荡......大德飞仙......雷火涤荡?雾草!他们要......” 苏凌使劲的点点头,眼中已然满是惊骇的冷芒,一字一顿道:“雷火涤荡的意思,就是要引燃那密道中的黑/火药,而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杀了皇帝......” 苏凌嘴角颤抖,喘息了几口,声音蓦地压抑无比,低沉道:“龙煌台方圆,甚至龙煌殿整道宫院,里面的人,萧元彻、沈济舟、孔鹤臣等等等等,有一个算一个,皆会在一声巨响之后,雷火涤荡之下,尸骨无存!” “我......他......草了个草的......他们,承天观、两仙坞、紫衣教,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这一票玩的可够大的!” 浮沉子只觉得天旋地转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凌眼中似喷出火焰,神情忽的决绝无比,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浮沉子道:“瘫在地上做什么,还是带把的么?起来,快跟我走!” 说着苏凌转头,大步朝着龙煌台方向迈步。 慌得浮沉子急忙翻身站起,一步走过去,死命的拉着苏凌道:“你个愣头青,你想干嘛?” 苏凌低吼一声道:“干嘛?还能干嘛!救人啊!”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道:“救人?就你跟我,咱俩老哥儿两个,去救那乌泱泱一大帮人?你脑子没病吧?且不说时间来及来不及,便是来得及,那么多人,萧元彻、沈济舟、孔鹤臣还有破皇帝会相信你说的这些?万一里面再有一个那些杂碎的眼线,反咬你我一口,苏凌你到时候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苏凌知道浮沉子所说在理,只得神情一暗,低声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浮沉子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低头讷讷道:“让道爷想想,好好想想......” 苏凌等了几息,抬头望天。 但见残阳如血,带着些许的狰狞。 苏凌一跺脚,眼中又喷出火焰来,忽的低吼一声道:“没时间了,再等就来不及了!浮沉子!你若是我兄弟,便跟我回去救人,我直达天听,你想办法混上龙煌台,把真相当所有人的面宣布出来,至于他们听不听的,听天由命吧!” 浮沉子一翻白眼道:“大哥......你想死还要拉着我当垫背的?我上龙煌台,你去找天子?咱俩有几个脑袋?道爷还想多活几年呢.....想逞英雄,你自己去,道爷不奉陪!” 苏凌见状也不废话,冷声道:“爱去不去!......” 再不耽搁,一转头,朝着龙煌台的方向狂奔而去。 浮沉子把脚一跺,高声骂道:“道爷之前尽做了除暴安良,守护百姓的事啊,怎么来了这个时代,摊上你这么个大怨种啊......唉!苏凌你倒是等等道爷啊!” 言罢,朝着苏凌跑走的方向,直追而去。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惊变 残阳如血,将苍穹上的云层也染成了血色。 一排乌鸦在半空中不停盘旋,发出一阵呜哇哇哇的难听的叫声。 仿佛殷红的天际之上,蓦地出现了一些黑色而丑陋的斑点,倏忽远逝。 乌鸦的叫声虽然难听,但被悠扬的舞乐遮掩,连龙煌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未曾惊动。 萧元彻神情淡漠,缓缓抬头看了下血染般的天际,长叹一声,这才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朝着沈济舟一拱手道:“甚是乏味,弟先稍稍告退,透透气,一会儿再回来陪伴大兄。” 沈济舟只道萧元彻是因为方才自己女儿的事情,坐在这里气闷尴尬,倒也不以为意道:“元彻自便......” 萧元彻又缓缓看了一眼高台之上坐着的晋帝刘端,见他的心思全然在龙煌台的歌舞上,这才转身从台阶的后侧,缓步下了高台,待走的远了些,这才大步流星的直下台阶,一转身走到了龙煌殿的后面宫殿后墙处。 他抬头之间,却见郭白衣、程公郡、夏元让、张士佑等他今日带来的人竟皆在此处等候。 众人见了萧元彻过来,这才忙迎上来施礼齐道:“主公......” 萧元彻点点头,沉声道:“思舒可通知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无奈道:“三公子已然知道了,只是不知为何,执意要在龙煌台上,不肯到这里汇合。” 萧元彻闻言,眉头蹙了几蹙,半晌不语,忽的冷声道:“妇人之仁!他以为这样便可以阻我不成?如今已成箭在弦上之势,如何能够停下,罢了,他愿意在那龙煌台上,便由他罢!” 郭白衣先是一怔,随即默然的点了点头。 “走......”萧元彻大手一挥,当先迈步朝这侧边的宫院门走去。 众人赶紧在后面跟随。 萧元彻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蓦地停下脚步,神情一肃,转头问道:“苏凌!......苏凌呢?” 郭白衣和程公郡神情一暗,郭白衣走到萧元彻近前低声道:“原是元让和公佑一直注意着苏小子,不过转眼之间,他便没了踪迹,一直到我们见着主公,也未见苏凌的半点影子啊......” 萧元彻闻言,脸色变了数变,忽的急切道:“都回去,回去找,定要寻到他一起离开!” 说着翻身回头,便要回到龙煌台去。 慌得这群人呼啦啦的全部跪在他的面前,阻了他的去路。 萧元彻神情一冷,沉声道:“尔等阻我回去,意欲何为?” 郭白衣,神情紧迫。急切道:“主公,主公不可啊,如今龙煌台已然是最危险的地方了,苏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曹掾,主公岂能因他返回?万一......” “不要说了!”萧元彻冷声低吼一声,截过郭白衣的话道:“什么小小的曹掾,那可是我萧元彻以后的肱股之臣!我岂能让他陷在那里!都给我起来,你们不愿返回,你们速走,我萧元彻一人回去寻他!” 这话一出,跪着的所有人均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皆叩头道:“主公,主公岂可以身犯险,为了苏凌不值得啊!主公三思!三思啊!” 萧元彻大吼一声道:“让开,都给我让开,谁敢阻我,我诛他九族!” 萧元彻神情急怒,不似作假。 这群臣属,竟然连一个让路的都没有,一个个皆跪在当场,将头一低,一语不发。 “你你.....你们,可是要扼杀我一栋梁不成!”萧元彻用手点指,颤声道。 郭白衣忽的抬头道:“主公啊......此事眼看便大功告成,怎么能够因为他苏凌一人功亏一篑!主公乃是万金之躯,又如何因为一人而不顾全大局呢!主公若有事,我等如何自处!主公啊!......” 萧元彻见这些人打定主意,死阻自己返回,不由的一跺脚怒道:“你,你们!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巴不得苏凌陷在那里,你们仕途上便少了一个对手,是也不是!” 郭白衣神情一凛,忽的朝着萧元彻拜了了三拜,一字一顿道:“主公,主公此言是疑我郭白衣不成?主公啊,这个计策,是主公和二公子定下的,臣等之中,我知此事最早,也不过旬日之间,公郡、元让、士佑只是到了最后时刻才知晓,还有令君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跟心向主公的一班属臣仍留在原地,主公,苏凌的命是命,令君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郭白衣忽的昂头看着萧元彻道:“主公不会忘了吧,当初臣听说此事之后,便对主公进言,此事牵连太大,一不小心便是玉石俱焚,无论是司空府还是朝廷,都将牺牲重大,可司空已然下定决心,定要行此计。司空当时曾对臣言,为了大计,必然有所牺牲,如今只是多牺牲了一个苏凌,主公便于心不忍了么?” “我......”萧元彻顿时哑口无言。 郭白衣顿了顿,方又冷静道:“司空请想,我们多方寻找苏凌,可是他依旧不明踪影,臣料想,他定然是提前有所觉察,以他的才能若真的无法提前觉察一二,怕是也对不起所谓大才之名了,故而臣觉得,苏凌定然不会有事啊,若主公返回,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苏凌却返回了,又将如何呢!” “嘶——”萧元彻倒吸了一口气,神情才逐渐变得平静下来,看了看跪倒在他脚下的众人,这才点点头,沉声道:“罢了!你们都起来吧......是我萧元彻方才有些乱了分寸了......”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郭白衣低声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以免被人发现,主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由臣等陪着赶紧离开禁宫。至于苏凌,待主公出了这宫墙,臣吩咐隐于暗处的暗影司伯宁他们,待禁宫有变,立刻闯进去寻找苏曹掾的踪迹,务必搭救也就是了!” 萧元彻何许人也,想了想,也只有如此了,这才点头道:“速速离开......” 但见众人将萧元彻护在中间。 前面夏元让,殿后张士佑等,护着萧元彻和一干文臣谋士,尽量从表面看起来平静如常,以免被人看出了破绽,这才从侧门离开了龙煌殿这道宫院。 一路不再迟疑,直奔禁宫大门之处。 沿路之上,碰到一些宫娥太监,那些人见是司空等人,只得慌忙躲避,实在无法便急忙跪在道边。 萧元彻等一路没有任何阻碍,顺利的出了宫门。 早有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率憾天卫等在那里。 黄奎甲对里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见竟是司空出来了,忙迎上来道:“末将参见主公,可是龙煌诗会结束了么?” 萧元彻嗯了一声,再无多言,极速上了马车,将车帘放下。 黄奎甲又看了看返回之人,觉得少了谁,忽的朝郭白衣道:“苏小子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郭白衣怎么敢向这个憨货说实情,只得掩饰道:“你苏老弟诗才冠绝天下,已然夺了魁首,现下被圣上留住,赐了晚宴,就不跟我们回去了。” 黄奎甲到底是个粗人,这才嘿嘿一笑道:“俺就说嘛,苏小子何许人也!哈哈,真就得了个头名......那祭酒,咱们现在回哪里?” 郭白衣想了想道:“我们你就不用管了,如今龙台涌入了不少其他诸侯势力,你带着憾天卫部曲,护送司空前往别院,与惊虎汇合,然后拱卫别院,切记不可离司空半步!” 黄奎甲点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大吼一声道:“憾天卫,开拔,司空别院!” 郭白衣见黄奎甲护送着萧元彻走了,这才心中稍安,转头道:“元让、士佑你们也速回营中,转告子真、子洪、曼典、还有巡城司韩之浩,和五军都督府徐日明将军,接下来龙台将会迎来翻天大乱,你们早做准备,一旦有命,立刻点兵出击!不得有误!” 夏元让和张士佑皆神情一肃,拱手翻身上马,二马趟帆,朝着自己的营地疾驰而去。 只剩下了一班文臣和谋士,郭白衣朝着他们一抱拳道:“公郡,诸位,已然明白了接下来将发生何事,那便辛苦诸位随白衣返回司空府,坐镇于此,随机应变吧!” “喏!......” ...... ...... 九五台阶最高处,晋帝刘端端坐在最高一层台阶之上。 下面沈济舟、刘靖升、钱仲谋和马珣章等皆向天子频频举杯。 刘端兴致正浓,一边饮宴一边眼神不错的看着龙煌台上的歌舞晏晏。 他身旁垂手站立的齐世斋忽的缓缓抬头看向如血的天际。 初春的黄昏,风还是有些冷的。 吹动了齐世斋鬓角前的苍老白发,他缓缓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端,眼中的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似激动、似不舍、似挣扎。 终于,他的神情被浓重的沧桑取代,轻轻叹了口气道:“圣上,这红日西沉,风还是有些冷的,老奴去龙煌殿里取了毯子,给圣上你盖了如何?” 刘端眼神仍在歌舞上,挥了挥手道:“齐伴伴自去罢......” 齐世斋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未曾说出口,只朝着刘端缓缓的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老奴去了......圣上保重。” 言罢,颤巍巍的转过身去。 再不看身后的歌舞升平,一派繁华。 他颤巍巍的走着,皱纹堆累的脸上,古井无波。 起初几步,他走的似乎有些艰难,眼中更似有老泪流下。 不过刚走了几步,忽的那佝偻的腰身竟直直的挺了起来,脚步也变的颇有力量。 三晃两晃之下,整个身躯消失在已然半黑的龙煌大殿殿内,再也看不到了...... ....... 且说苏凌和浮沉子一路疾跑,终于来到了龙煌台下,抬头看去,人头攒动,朝臣和才子皆是看着龙煌台上的歌舞,津津有味。 那舞乐声音悠扬弘大,将所有的声音都遮挡了去。 苏凌知道,如果现在就是使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自己的声音也会被这舞乐之声瞬间湮没。 “太吵了......”苏凌眼中闪过一道无奈的神色,忽的对浮沉子急道:“浮沉子,弄出点大动静,让那些鼓噪的乐声停下来!”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道:“以为你有什么大本事,关键时候不还得看道爷的本事!” 他嘟囔了两句。 忽的双掌一翻,气发于丹田,直向上冲去。 再看浮沉子用双手拢着嘴,忽的张口大声吼道:“都停下!别奏乐唱歌了!还想不想保命了!——” 那声音不知为何,竟声似巨龙啸天,声震天彻,宛如苍穹巨雷阵阵轰鸣。 苏凌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轰鸣起来,一捂耳朵,这才稍微好些。 他这一声似炸雷的吼声,彷如炸雷响起。 所有臣工和才子皆觉得声震心神,嗡嗡的巨响在耳中不断回荡,弥久不散。 龙煌台上,乐舞戛然而止,那些正自歌舞的舞姬歌姬,皆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的呆立在当场。 刘端和禁卫连同臣工和无数才子,皆大惊失色,神情剧变。 整个龙煌台在浮沉子一吼之下,竟然怪异的鸦雀无声起来。 刘端气冲顶梁,忽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吼道:“何方宵小,敢咆哮龙煌台!禁卫军,给我仔细搜索,拿到朕前来!” “喏——” 龙煌台近百禁卫闻令而动,各执御刀长矛,循声找去。 但见苍穹之上,蓦地出现两道直射苍穹的身影。 那两道身影射入苍穹半空,极速分离,一道光影直冲龙煌台,另一道光影直冲九五台阶最高处的刘端。 “南漳苏凌!” “道爷浮沉子!” “前来救尔等性命,尔等还不自知么!” 两声大吼,响彻龙煌台上空。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七十九章 龙煌天崩 龙煌台前,九五百阶之下。 惊变陡升。 所有人眼神骇然的看着凭空出现的苏凌和浮沉子二人,一脸惊慌和无措。 这两个人怕不是疯了,好端端的说什么救人性命? 谁人危难了?哪个又要死了? 所有人的心中皆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半空中影芒一闪,苏凌一道白色流光已然射到九五百阶最高处。 与晋帝刘端相距不过数寸。 刘端似乎能够感觉到苏凌眼中的利芒和急迫。 苏凌一拱手,沉声道:“请圣上当即宣布龙煌诗会结束,所有人立刻马上远离龙煌台!” 刘端心中先是发慌,却见只是苏凌一人,又看向旁边没有萧元彻的身影,这才心中大定。 我手下还有听命的禁卫,还有百官和天下才子,他苏凌能做什么! 他这才底气十足,盯着苏凌,冷声道:“大但苏凌,朕看你酒还未醒吧!你离我如此近,欲意何为?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不成?” 苏凌冷声急道:“圣上,听苏凌一言,眼下迫在眉睫,请圣上和在场所有人赶紧离开龙煌台,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刘端眼神有些疑惑,觉得苏凌说的郑重,似乎不像妄言,不过转念一想,怕不是苏凌又出什么狡猾计策,要折损于自己,忽的气恼道:“朕乃天子,为何要听你这不入流的曹掾之言,左右禁卫,将这大胆狂徒,给我拿下!” “喏——!”左右禁卫应声而动,各持枪矛朝着苏凌涌来。 苏凌冷芒连闪,知道再拖下去,巨变便在顷刻之间,只得暗道,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 但见他忽的抬头急道:“事情紧急,怕是由不得你了!” 话音方落,一道白色残影朝着刘端激射而去。 禁卫和刘端还未反应过来,苏凌的身形已然出现在刘端身后。 手中短匕出鞘,反手抵在刘端哽嗓处,冷声大喝一声道:“天子在我手,你们不想死的,都给我退后!退后!” 变化只在瞬息之间,近在咫尺的沈济舟、刘靖升、钱仲谋、马珣章等,还未反应过来,见苏凌已然挟持了晋帝。 皆神情大骇,你看我我看你,腾地站起身来,拔出腰中佩剑,执剑怒吼道:“苏凌,逆贼,挟持当今天子,欲意何为!” 那些禁军一阵骚乱,便要向前冲。 “哗——”朝臣和才子皆大乱起来,一个个皆站起身来,如潮水一般要向天子近前涌去。 早有人大声斥责起来道:“苏凌,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孔鹤臣等清流和一干保皇党也大吼着想要上前抢回刘端。 苏凌一脸无惧,半步不退,手中紧握短匕,冷声道:“谁在近前,莫怪苏某刀快!” 刘端早已脸色惨白,身体发软,大声嚎叫道:“都退后,退后!你们是想让朕死的更快一些么!” 苏凌这才低声道:“圣上,苏凌也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你相信令君大人是吧,那便让徐文若,徐令君近前回话!” 刘端都快拉裤子里了,颤抖着声音惨嚎道:“徐文若,徐令君,徐爱卿快近前来!快啊!” 徐文若还算镇定,他不太相信苏凌是弑君之徒,否则他也不会大费周章的救了那个人! 他稳了稳心神,走到离着苏凌劫持刘端近侧,沉声道:“苏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凌正色朗声道:“令君,你信苏凌么?” “信!” 苏凌豪气陡增,朗声道:“好!那我便告诉令君,所谓龙煌台,其实是杀人的断头台!” “什么?......”徐文若闻言,神情变了数变。 沈济舟等也脸色大骇,一脸的难以置信。 “来不及解释了,总之龙煌台最底下有机关密道,下面埋了能将整个龙煌台和龙煌大殿宫院方圆炸毁的黑/火药,现在凶徒已然准备行动了,这里瞬间会被炸成一片焦土!到时候便是人间修罗炼狱啊!令君,还望您说服众臣和才子们,赶紧撤离,跑得越远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待怎讲!你说的可是真的!”徐文若神情巨变,他心神大受震撼,看着苏凌,见他正气凛然,不像作假。 他又朝萧元彻的座位前看去,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他不停,朝着郭白衣等人的位置看去,也是没有一个人在座。 顷刻之间,徐文若已经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此刻对苏凌的话一点都不再怀疑。 苏凌见徐文若此时仍不语,大急,朝着龙煌台上的浮沉子朗声喊道:“牛鼻子,把我的话再说一遍!快!” 龙煌台上的浮沉子不敢耽搁,也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再次用龙啸功将苏凌的话重复了一遍。 “哗——” 江翻海沸,整个龙煌台下,所有人神情巨变,议论不止,宛如开了锅一般,沸沸扬扬起来。 少数人相信,但大多数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无论他们持什么态度,脸上都是无比的惊骇之意。 龙煌台上,李知白缓缓的看向萧思舒,只见萧思舒一脸黯然,缓缓低头,看着台板,一身孤寂。 他瞬间也明白了。 龙煌台爆炸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徐文若忽的朗声道:“诸位!诸位安静,听徐某一言!” 徐文若还是德高望重的,他一说话,台下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管苏凌所言真假,但诸位,尤其是圣上的安危,不能不顾!我意,咱们还是迅速撤离龙煌台周遭,寻个安静处,若无事发生,再治苏凌之罪,若真的发生了,也好全大家性命,如何啊!” “好!——令君这话在理!” 有不少人已然出言支持徐文若。 “那就最后一阶的各位赶紧转身离开,一阶接着一阶,不要乱!天子先走!”徐文若当机立断道。 可是那些才子似乎还是有些犹豫,踟蹰不前。 九五百阶最初的十数阶皆是寒门才子,塔他们不怎么动起来,堵在前面,后面的想要极速离开的人,汹涌乌泱,挤挤搡搡,乱成一片。 李知白心中一沉,踏前一步,朗声道:“天下才子,我等皆是学问者,临危不乱,方君子所谓,知白相信诗酒仙的为人,赶快撤离,不要乱,不要踟蹰了!” 说着,蹬蹬蹬下了龙煌台,投入到才子之中,大声的指挥后撤。 萧思舒、古不疑和浮沉子皆下了龙煌台。 四人合力,指挥台下所有人有序后撤。 但见自龙煌台到龙煌大殿东西南北四方各处院门,人潮汹涌,洪流滚滚,人流无声,迅速的远离龙煌台而去。 苏凌挟持着刘端,见沈济舟、刘靖升、钱仲谋、马珣章等人在自己的护卫护持下,左冲右突,根本不管什么秩序,冲到一片,推倒一股,横冲直撞,已然离了龙煌台数丈远了。 他们一冲,倒下一片,等这些人还未站起,后面的洪流人群又后继而来。 顷刻之间踩踏频发。 这个时刻,空气蓦地紧张到极点,这个架势,由不得人不相信了,惟恍恍奔逃而已。 哪个还管,哪个又顾,什么秩序,什么谦让。 保命本能,让所有人都头脑发热,人推人,踩着倒下的人往前冲。 刹那间,咒骂声、呼号声、惨叫声、哭喊声、脚步杂乱声,此起彼伏,闻之心惊。 整个大晋臣工才子,恍恍如丧家之犬,四散奔逃,不管不顾,这一冲一乱之下,已然有数不清的人被踩踏而亡了。 这样一乱,逃离后撤的速度自然慢了起来。 何人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圣上?哪个又是刘端,哪个又是至尊! 蝼蚁之之命,恍恍奔逃。 众生平等,何来贵贱! 刘端被堵在最后,脸色惨然,嘴里不停絮叨哭嚎:“这怎么办,朕命休矣......谁来救驾!齐伴伴!齐伴伴那里去了?” 那龙煌台下,早已是混乱无序,所有人向没头苍蝇一般乱扑乱奔,哪里能寻得一个老太监的身影呢。 苏凌看了看天色,心中大急,摇了摇头,叹息道:“太乱了,太乱了!来不及了!” 他忽的大吼一声道:“浮沉子,近前来!” 浮沉子正在大声喝止,想要恢复秩序,却听得苏凌呼唤,心中已然知道苏凌的想法。 蓦地大吼一声,直冲半空,蹬蹬蹬的脚踏慌乱奔涌的人群人头,顷刻之间便来到苏凌近前,飞身而下。 苏凌和浮沉子再不多话,一个架起徐文若,一个架起晋帝刘端。 爆喝一声,腾空而起,直冲天际。 顷刻远离龙煌台激射向宫墙之处。 便在此刻,乱成一锅粥的龙煌台方圆忽的蓦然响起无数“嘶嘶嘶嘶——”的声音。 蔓延弥漫,仿佛敲响的丧钟,骇人心神。 漫天浓重的刺鼻火药气息,若潮如浪,将整个龙煌台方圆周遭所有的气息一并抹杀。 火药气息天地弥漫,紧接着凭空腾起无数浓烟。 浓烟翻滚汹涌。 天地变色。血阳也成怪异的灰红色彩。 苏凌和浮沉子一人架着一个,激射而出,已然越过了两道宫墙。 苏凌回头看时,但见龙煌台四周,丛台底蔓延出无数浓烈翻滚的黑色烟气,遮天蔽日,将三层多高高耸的龙煌台都遮掩的若隐若现。 忽的浓烟之中,窜出十几道蓝红火焰,直冲天际,噼里啪啦的擦出无数迸溅的火花。 望之肝胆俱裂! 苏凌神色变了数变,大吼一声道:“快跑!要炸了!” “轰——”、“轰——”、“轰——”、“轰——” 无数滔天而起的轰隆之声响彻整个禁宫。 大地震颤,神鬼接泣。 刹那之间。 龙煌天崩!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章 危急存亡 “轰隆——”, “轰隆——”! 接二连三的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爆炸形成的剧烈气浪,彷如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将还未来得及逃离的人,无论是谁,全是掀翻,未等他们起身,因爆炸而形成的如龙翻涌焰浪瞬间将他们的身体吞噬殆尽。 烈焰飞腾,爆炸声不绝于耳。 无数人的身形在巨大的气浪和滔天焰火之中犹如大海孤舟顷刻倾覆,呼喊声、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然而被气浪和火焰一冲之下,顷刻化为乌有。 整个龙煌大殿周遭方圆,顿时成为了无边炼狱。 狰狞可怖,无人幸存。 气浪和爆炸连环四起,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将巍峨的龙煌大殿震塌了半边。 烟雾、灰尘翻滚弥漫,木屑、石屑激荡乱飞,如雨一般自苍穹之上纷纷砸下。 更是砸中了不少人,惨状森森,目不忍视。 “轰——咔嚓——” 一声惊天巨响,仿佛盘古开天,奋力挥下的一斧,震得人心肝俱碎。 三层多高,恢弘气派的龙煌台在这声惊天巨响之中轰然坍塌。 气浪、石浪、焰浪翻滚肆虐,似乎这天地都要被撕成碎片。 龙台城。 百姓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朱雀大街之上人群照样熙熙攘攘,繁华如梦。 各种店面旗幌迎风飘荡,迎来送往,正是热闹时刻。 便在这时,天地之间轰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所有人刹那之间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大地震彻,苍天变色。 无数鸦雀振翅飞天,呜哇惶恐乱叫。 所有人在短暂惊慌之后蓦地都看到了,禁宫之处的天空弥漫着浓重的黑灰色烟尘,将整个天空都遮蔽的失去了色彩。 巨大的数条火龙,直冲天际苍穹,翻滚舞动,嘶吼狂怒般的从天而降。 顷刻之间禁宫周遭方圆,一片火海翻腾,火海泱泱,犹如大海浪潮。 不仅如此,火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火龙魇天,冲出禁宫,连着周遭方圆的民房,尽数吞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圣人无道,天降劫罚不成? 龙台城中百姓,眼中皆是一模一样的惊骇神色。 瞬间恍神之后,宛如决堤的洪水浪潮,哭喊着四散奔逃。 整个龙台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 不知何处,街巷、角落、路边看似不起眼的小商小贩,行路的路人,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忽的皆神色一凛,神情之中出现了嗜血般的疯狂。 “雷火涤荡,大德飞仙!——顺者昌,逆者亡!” 无数这般的口号,铺天盖地的响彻于龙台城的上空。 这无数喊着口号,眼中疯狂嗜血的人,皆忽的衣服炸裂,里面竟然穿着一模一样的紫色衣衫。 顷刻之间,大街小巷,人群商铺,这些数不尽的紫衣人,形成了无数股浪潮,手中弯刀向天,冷冽的刀芒,彷如恶鬼勾魂。 “杀——杀——杀——” 这肮脏的世界,必须由承天顺义者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涤荡! 无数的紫色浪潮,朝着四散奔涌的手无寸铁的百姓,当头冲来。 然后出刀,冲杀,劈砍,不分男女老少,刀芒所指,血海尸山。 宛如魔鬼,嗜血而又疯狂。 无数无辜百姓,再未明白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之时,已然被无数的弯刀砍中,无声无息的倒在血泊之中。 紫色恐怖,顷刻之间笼罩了整个龙台城。 大晋京都,繁华人间,摇摇欲坠,刹那成了炼狱森罗。 惨惨万人哭,戚戚鬼魂荡。 人间惨剧,最惨的莫过蝼蚁百姓! 司空府。 郭白衣、程公郡、郭白攸一脸肃杀和紧张,皆立于正堂之中。 不断地有斥候军士来报。 “报,南城出现无数紫衣凶徒,见人就砍,无论男女老少!” “报,西城出现无数自已凶顽——” “报,北城出现......” “报,东城出现......” “报,坊市出现......” 无数斥候军士其快如飞,一个个紧急变故的奏报,宛如雪片一般,出现在郭白衣眼前。 郭白衣脸色惨白,应接不暇。 程公郡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质问道:“祭酒,你不是说这一切只是针对那些主公的政敌,惊天一炸,还可以理解,可是这些无端出现的无数紫衣人,是谁的势力?百姓何辜,何辜啊!” “我......”郭白衣瘫坐在桌椅上哑口无言。 便在这时,魏长安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声喊道:“祭酒,祭酒,苏凌,苏曹掾和一个自称浮沉子的道士,已然冲进司空府来了,我阻拦不住!” 郭白衣忽的眼神一亮,大声道:“那是苏凌啊!何故阻拦,快让他到这里见我!” “我已经来了!”一声大喝。 两道白色身影疾风似火出现在正堂之中。 众人看去,这两人浑身烟尘,白色衣衫之上早已血迹斑斑,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们自己的。 正是苏凌和浮沉子。 郭白衣刚想起身说话。 苏凌已然大步欺身向前,气血翻涌,一把将桌案掀翻。 稀里哗啦,军报情报滚落的到处都是! 苏凌声音冰冷,满腔怒火的斥道:“郭白衣,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何不阻止!为什么!......” 郭白衣长叹一声道:“苏凌,苏凌你冷静些......听我说!” “冷静不了了,你们那些腌臜计策,老子也不想听一句了!我只问你,郭白衣,你妄称智计无双,岂可想到,那紫衣教、两仙教和承天观,将计就计,趁火打劫,想要凭着这一炸,制造混乱,从而控制京都,覆灭大晋么?” “苏凌——你说什么!紫衣教,承天观,两仙教?”郭白衣脸色刷白,一脸的惊骇! 苏凌昂然冷笑道:“你以为那些紫衣凶徒只是趁火打劫?我来问你,那劫持货船,偷运火药的,是不是紫衣教,他们的衣服是不是便是如今龙台肆虐的紫衣凶徒!” 一语点醒郭白衣,郭白衣倒吸冷气,胸口起伏,哇的一口血喷出体外。 “祭酒......!” 慌得身边众人急忙来救。 郭白衣一摆手,急声大喊道:“郭白衣死是小,这些凶徒邪祟若占了龙台,大晋危矣!危矣啊!” 苏凌扫过正堂,见所有文臣聚集此处,唯独不见武将和萧元彻。 苏凌大急道:“司空何在?此危急存亡之时,他更应该出来主持大局!” 郭白衣摆摆手道:“司空现在别院,如今外面紫衣邪祟猖狂,断然是不能离了别院啊!” 苏凌无语,百个千个念头涌上心头,忽的正色大呼道:“白衣大哥,如今只有你承担这个重任了,眼下赶紧分派,镇压那些凶徒,恢复龙台秩序,绝了这乱象方好啊!” “这......此等大事,只能是司空决断啊!”郭白衣犹犹豫豫,不肯说话。 苏凌忽的大吼一声道:“白衣大兄,我敬你英雄了得!如今只有你的威望才可主持大局,否则龙台危矣!大晋危矣!江山百姓危矣啊!” 浮沉子也大吼一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不仅旁人,司空又能独善其身?” 郭白衣的神情逐渐恢复了冷静,忽的强自打起精神,朗声道:“罢罢罢!危局之下,我也管不了许多了,白衣便当得这力挽狂澜之人了!” 他忽的转头看向苏凌道:“苏凌,想你也探得不少消息,把你知道的快同大家将来,时间紧迫,言简意赅吧!” 苏凌忙正色道:“此次龙煌天崩,实乃承天、紫衣、两仙神权自居的邪祟联合所为,偷运炸药,暗修密道,才有龙煌台惊天一炸啊!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天子,更是大晋所有的门阀势力,妄图凭一炸将他们全部炸死,然后用手中武装,控制京师。京师有承天观,江湖有紫衣教,地方有两仙教。凭借他们的势力,进而裂土称霸!各取所需啊!” 苏凌知道,紫衣教轰炸龙煌台的事情由萧元彻和萧笺舒默许的事情,是万万不能捅出来的,否则一个消息走漏,不但自己,连萧氏的势力都要被连根拔除的干干净净。 郭白衣向苏凌投去一个感激的神色。 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又道:“趁如今混乱局势,紫衣教、承天观、两仙教宵小又不能一时之间攻占整个龙台城和禁宫,白衣大哥,应迅速提调各方可用兵马,将他们统统绞杀!若让他们彻底控制了龙台和禁宫,则大势去矣!” 郭白衣闻言,忽的想起什么道:“天子呢?天子如何?” 苏凌这才镇定道:“天子已被我和浮沉子所救,现在一个安全所在,待龙台局势恢复,自会出来与诸位相见。我跟浮沉子沿路之上杀了无数紫衣教众,这才突围而来。” 郭白衣这才稳了稳心神,想了想道:“既如此,当提调五军督提府徐白明所辖、巡城司韩之浩所辖、暗影司伯宁所辖、京卫四营所辖,即刻大军镇压,缉拿叛党邪祟!夺回龙台的控制权!更要知会中领军,禁卫统领许惊虎拱卫禁宫!” 苏凌点头道:“此为上策也!” 程公郡忽的摇头道:“不好!如今大街小巷,皆紫衣贼人,我们如何传递消息啊!” “有我伯宁,何愁消息传不出去!”一声大吼,伯宁身形已然冲到大堂。 身后五十余名暗影司人皆刀明甲亮。 郭白衣这才神色一凛道:“好!伯宁来得正好,由你将这些军令传至各方营中,让他们速速发兵,直救龙台!” 伯宁应声允诺,忽的回头朝着五十余名手下朗声大吼道:“暗影司全伙,继承大公子遗志,今日不成功,便成仁!随我出发!” “喏——!” ...... ...... 伯宁方走,忽的司空府大门传来剧烈的拍打门的声音,咚咚之下,那大门几乎都要被拍的坍塌了。 “怎么回事?......”郭白衣等人正自疑惑。 只见一个军卒浑身是血,爬将进来,声音凄惨道:“大事不好,无数紫衣凶徒,已然将司空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大门已然被砸坍塌,我等抵挡不住,他们已经冲了进来了,马上便到这里......” 话未说完,那军卒头一歪,气绝身亡。 在场众人无不惊骇。眼神中更是透出了一丝慌乱。 苏凌闻言,肝胆俱裂,忽的从旁边墙上取下司空宝刀——七星刀。 大吼一声道:“诸位,我等身后乃是大晋江山子民,如今生死存亡,退无可退,当勠力同心,杀敌除祟,天佑江山,昂扬不灭!” 众人神色一凛,以郭白衣为首,众文臣已然“锵——”的一声抽出随身佩剑,脸上皆是决绝之色。 郭白衣大吼一声道:“诸位,今日之势,有死无生!萧氏荣光,亦有我等守护!来呀,随苏曹掾,出门迎敌!” 苏凌、浮沉子各持刀剑,两道白影已然朝着司空府门前直冲而去。 大厦将倾,何惜此身! 风雨若至,吾亦无惧,若涤荡,便涤荡个痛快吧!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一章 龙枪长啸,英魂长存 司空府门前。 一紫衣身影,凭空悬浮。 手中巨剑,剑光凛冽,剑气逼人二目。 他的神情与这肃杀气氛丝毫的不相符。 倒是带着几分戏谑和随意,虚浮的身影,竟有些许的懒洋洋的。 身后是百余名紫衣杀手。 紫衣魇天,弯刀冷煞。 苏凌和浮沉子一左一右,各持刀剑与此人相峙。 苏凌心中泛起一丝无奈和绝望,看了看此人,咬牙一字一顿道:“凌——一——剑!” 凌一剑见是老熟人,忽的在半空中哈哈大笑道:“原是冤家路窄,好你个苏凌果真命长,龙煌台竟然没有炸死你,竟然在这里遇上了!不过,也就是多活片刻,怎么着,你是自裁于此,还是让本尊费些气力呢?” 浮沉子低声道:“这勾八玩意儿,好大口气......不就是九品上而已,咱们两个联手,不一定打不过他!” 苏凌摇摇头苦笑道:“你以为他傻啊?他岂会一人战我们两个?他身后可有上百高手,你看看咱们身后,一个郭白衣,病秧子,另一个一点功夫都不会,出来也是送人头,除了程公郡多少会两招,但也丝毫不够看的啊......” 浮沉子嘿嘿一笑,低声道:“别着急山人自有妙计!” 但见他踏前一步,朝着虚浮在半空的凌一剑唱了个喏道:“大仙,收了神通吧,总在天上飘着,也累不是......” 凌一剑淡淡的朝他看了一眼,这才缓缓落在地上,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一翘兰花指道:“哎哟哟,我当是谁,这不是两仙教上仙浮沉子么?”说着,竟手指挽了个花,朝他点指道:“你这个人啊,好不晓事,如今这个局面,他们这群晋朝猪狗,还能反了天不成?不如你投效本尊,本座见你生的细皮嫩肉,倒也俏皮,干脆渡你还俗,做我身边的义子如何?” 浮沉子好一阵恶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差点将昨天的饭菜都吐出来了,暗骂了几声死变态,这才又笑呵呵道:“凌老怪,你的功夫呢虽然跌了境界,也好歹是九品上,你看看我跟苏凌都不够瞧的,你不会仗势欺人,打群仗吧,知道说你人多势众,不知道的以为你惧怕我俩,人多群殴,哎呦呦道爷都替你丢人!” 凌一剑闻言,脸色一厉,怒道:“对付你俩,我何须旁人,今天本尊便要你心甘情愿的投效本尊!”说着回头对那数百紫衣杀手道:“都不准上,谁敢援手,本尊拔了他的皮!” 然后又朝着浮沉子魅惑一笑,兰花指一指他道:“哎呦哟,你还是乖乖让本尊打两下屁股,放心,本尊疼你,不会出手太重的.....” 浮沉子一捂屁股,朝着苏凌一咧嘴,恶寒道:“这个老阴人,道爷受不了了,苏凌咱俩围攻他,莫要留手!” 苏凌沉声道:“我明白!” 但见苏凌一摆七星刀,刀芒一闪,顷刻已然纵至凌一剑身旁,斜肩铲背就是一刀。 凌一剑不躲不闪,阴阳怪气的叫了声来得好!忽的身形相左一撤,手中封天巨剑斜刺里朝着苏凌拦腰挥去。 苏凌大骇,好厉害的凌一剑!覆手之间便从守势变成了攻势。 苏凌不敢用手中刀招架,那封天巨剑的力量他是清楚的! 只得连挥三刀,向后疾退。 凌一剑直跟而上,刚要进攻,却听得浮沉子笑道:“老阴人,吃道爷一剑!” 但见浮沉子身形悬起,半空中剑划弧光,天河倒泄,直劈凌一剑头颅。 凌一剑只得舍了苏凌,封天剑剑尖朝上,直奔浮沉子的剑而去。 浮沉子心思有多鬼,见那巨剑比自己胳膊都粗,知道不得硬碰硬,忽的撤剑回身,飘落在凌一剑面前三尺之处,大叫一声:“慢!——” 凌一剑刚想进攻,听他一喝,这才收剑,疑惑的探头问道:“小心肝,你要作甚啊?不打了?......” 浮沉子哈哈大笑,忽的两只宽大的袖子朝着凌一剑探来的头脸使劲甩去,大喊一声:“王八犊子!看暗器!土炮!......” “土......” 凌一剑刚然一愣,刚说了一个土字,便觉得两大股黄色土沫子自浮沉子的大袖之中喷涌而出。 他再躲已然不及,正被这两大股土沫子喷撒了个满头满脸。 整个人灰头土脸,眼泪直流,睁都真不开了。 喷嚏鼻涕齐出,呛得他嗓子眼、气管全是土。 苏凌哈哈大笑道:“浮沉子,你这一招土炮颇有老贱客的神韵啊!” 浮沉子偷袭得手,哈哈大笑道:“不能骄傲,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两人默契十足,趁他病,要他命! 一左一右,两道闪电般的白光直冲凌一剑而去。 凌一剑正自恍惚,忽的听到左右金风已至,顿时窝火带憋气,发起狠来! 忽的双手死命抓着巨剑封天,不管不顾的在身前抡圆了。 他视有障碍,这一下使出了浑身气力,浮沉子离得近,剑先到了,但被凌一剑一抡之下,连人带剑崩飞数丈,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屁股生疼。 可是凌一剑虽逼退了浮沉子,苏凌七星刀已然到了,这下凌一剑再想挡,却已不及。 一刀直冲向前,正刺入凌一剑左肩之上。 “嘭——”的一声刺入三寸,血流如注。 凌一剑吃痛不已,大吼一声骂道:“你们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本尊岂能与你们善罢甘休!” 浮沉子一边捂着屁股,一边坐在地上穷对付道:“什么下三滥不下三滥,对付你这种大阴人,死变态,能伤你就是高招!” “去死!——”凌一剑竟然半步不退,也不管刺进肩头的刀,此时他已抖落了满头土,右手封天剑清鸣一声,朝着苏凌直挥而去。 剑光缭绕,苏凌蓦地发现,剑气已然将自己锁死,根本避无可避。 浮沉子看得真切,一跺脚急呼道:“苏凌,小心啊——” 苏凌只得一狠心,抽刀而出,刚要抬手迎那漫天剑影,已然来不及了。 苏凌心中冰冷,直直的看着那巨剑封天当头砸下! 就这样死了么? 苏凌心中苦笑,只得一闭眼,等死而已。 “嘭——”的一声巨响。 苏凌蓦然睁开眼睛。 只见凌一剑倒飞而回,封天巨剑几乎脱手。 一人横在苏凌身前,白衣飘荡。 手中长枪,隐隐泛着幽紫色的电光。 “叔至!”苏凌惊喜大喊道。 来人手中紫电龙吟枪。 白叔至! 白叔至回头低声问道:“苏凌,你怎么样!” 苏凌点点头道:“无妨!” 白叔至点点头,这才转头,长枪一指,龙头枪芒闪动,气势冲天。 “凌一剑,你的对手是我!”白叔至声音冰冷,带着万般杀意。 “呵——原来是你!当年白家的漏网之鱼,今日还敢强出头!”凌一剑稳住身形,阴阳怪气的说道。 白叔至眉头微蹙,冷声道:“当年问剑谷勾结靺丸,妄图血染中原,我白家合全族之力,才将问剑谷绞杀,趁我们与问剑谷教众以及靺丸狼兵两败俱伤之时,你竟然突下杀手,可叹我白家四十九口,尽丧在你的封天剑下!” 白叔至声音悲愤道:“天道轮回,今日这灭门之仇,白叔至要全数向你讨还!” 凌一剑一阵狞笑,声音尖锐难听,他翻眼看了看白叔至道:“就凭你,你也配!” 配字刚一出口,手中封天剑蓦地悬浮半空,顷刻之间化为三道虚影大剑。 凌一剑持封天真身,剑光汹涌,直扑白叔至而去。 “紫电龙吟,给我破!——” 白叔至横枪在手,龙吟阵阵,化为一道白光,随着枪芒朝着凌一剑直撞而去。 两人顷刻之间缠斗在一处。 两人功夫只在伯仲之间,其实若不是凌一剑那场暗杀,降了些许修为,白叔至定不是对手,如今二人旗鼓相当,枪鸣剑啸,杀了个昏天暗地。 凌一剑身后的数百紫衣杀手见状,皆大吼一声道:“雷火涤荡,大德飞仙!杀啊!” 数百弯刀刀芒,若潮如涌,紫衣涌动,朝着司空府门前冲去。 妄图一冲之下,占了这司空府去。 苏凌脸色变了数变,自己一方除了他和浮沉子,其他人战力等同于零。 人单势孤,根本挡不住。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苏凌执刀在手,将这七星宝刀当做剑用,大吼一声道:“相思难挽一剑斩!给我杀啊!” 刀气纵横,直冲进紫衣杀手之中。 刀芒一闪,砍倒一片,刀芒一翻,血浪翻涌。 浮沉子见状,也红了眼,大吼一声道:“无量阿弥大陀佛,老剑客也杀上一阵!” 剑光冲天而起,来到苏凌近前,两人背靠背,互为犄角,同进同退。 只是这两人再勇,也架不住这数百人一起围攻。 眼看情势岌岌可危。 “踏踏——” “踏踏踏——” 无数声踏踏声响彻,大地震颤。 一声怒吼由远及近道:“苏凌兄弟莫慌,憾天卫黄奎甲到了!” “关云翀到了!” 但见两马趟帆,快如星火旋风,从长街街口顷刻冲了过来。 四蹄撒开,朝着这数百紫衣杀手的阵中直撞而入。 “啊啊啊——”惨叫连连,早有十数紫衣杀手未弄清何事,已然被这两匹马踏撞而倒,再踏之下,肠子肚子尽数流出,死状惨不忍睹。 这两员大将,宛如天将魔神,在这数百紫衣杀手阵中左冲右突,双铁戟翻滚,如泰山压顶,湮龙刀呼啸,如索命怒龙。 顷刻之间,放倒了数十人。 再往后看,五百余黑甲麾士,黑甲黑马黑旗,如一阵旋风般直抵而至。 这便是憾天卫的威力。 所向睥睨,威可憾天! 这数百紫衣杀手皆江湖人士,被憾天卫章法精妙的冲杀冲的阵型散乱,四散奔逃。 哭嚎惨叫,血浪如潮。 精锐对上杂鱼,杂鱼岂有还手之力。 屁滚尿流,萎靡奔逃,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形势顿时逆转,司空府解围。 关云翀和黄奎甲冲到门前,翻身下马,仿佛两座门神堵在司空府门前。 风雨飘摇,司空府岿然不动。 凌一剑正自全力与白叔至抗衡,忽的觉着周遭一片大乱。 偷眼看去,才发觉己方紫衣杀手阵营,早就被憾天卫冲的稀烂,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他知道大势已去,便想抽身逃离。 忽的巨剑朝着白叔至猛攻三剑。 白叔至身形向后稍退,凌一剑纵身冲天而起。 下一刻已然跃至房顶,大笑道:“白叔至、苏凌,你们的脑袋本尊暂且记下,洗干净了等我来取!凌一剑走也!” 说罢,转身欲走。 苏凌大急,转头对关云翀大喊道:“云翀大哥,此贼乃匪首,切不可让他逃了!” 关云翀神色一凛,大吼一声道:“他逃不了!——” 也不见他纵身追赶,忽的湮龙刀以上示下,顷刻两刀。 “吼——”两声龙吟。 两道巨大的绿色刀芒直冲凌一剑而去。 凌一剑转身逃离,没有防备,那两道湮龙刀芒呼啸而至。 “轰——” 将那房顶整个掀塌。 凌一剑惨叫一声,身如落叶,直坠而下! “凌一剑!死来——” 白叔至人枪合一,身化一道流光,直冲凌一剑而去。 凌一剑瞳仁之中,白叔至宛如九天杀神,身化龙形,枪芒猎猎。 “嘭——”的一声。 凌一剑只觉哽嗓处一冷。 低头看时,那紫电龙吟枪已然整个贯穿了他的哽嗓咽喉。 枪尖处血殷殷,直透神魂。 凌一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身体一软,扑倒在地。 白叔至撤枪。 “嘭——”紫电龙吟枪直搠在地上,紫芒缭绕盘旋。 白衣飘荡,白叔至负手而立。 龙枪向天,竟发出三声长啸。 他的眼中忽的泪眼迷蒙,颤声喊道:“爹娘!白门四十九口英魂不灭!今日你们的大仇,叔至替你们报了!” 轰咔—— 雷鸣电闪,大雨倾盆!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困局何破 众人合力杀退了司空府外的紫衣杀手。这才重又返回司空府正堂之中。 苏凌浑身是汗,其他人也是神情冷峻。 郭白衣眉头微蹙,来回的踱着步子,远处街上杂乱的呼嚎声、惨叫声不时的传来。 暴/乱仍在持续,邪祟仍在大肆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苏凌一把拉了郭白衣,低声道:“想以紫衣教、承天观为棋,未曾想他们会有如此惊天阴谋吧,反倒成了他们的棋子了......” 郭白衣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道:“事已至此,悔之晚矣!还望苏老弟以大局为重,莫要声张司空对龙煌天崩一事是知情默许的才是啊!” 苏凌长叹一声,低声道:“我明白......” 他这才转回头对黄奎甲道:“奎甲大哥,你带了五百憾天卫回来,司空在别院的安危怎么办?” 黄奎甲忙道:“主公已然知道龙台生变,这才命我率憾天卫回援,至于别院那里,留下了八十多憾天卫精锐,那些贼人只是以为主公在司空府中,想来别院定然无事。” 苏凌这才心中稍安。 ...... ...... 龙台城东城外,五十里。 龙台大山的分支在这里形成了三座较为宽阔的山梁。 居高临下,左中右三道山梁上,驻扎了三股不同颜色的旗幡军营。 左侧军营,中军大帐高挑一展中军主帅大旗——荆南侯,钱。侧面两展副帅旗幡,分别绣着两个大字——甘、程。旗幡皆为蓝色。 右侧山梁上军营,中军大帐高挑一展中军主帅大旗——安国侯,刘。 两侧亦有两展副帅旗幡,分别绣着大字——齐、文。旗幡皆为皂色。 这两处军营,规模均不算大,看连绵方圆的范围,大约均有二三百人。 中间山梁上,亦有一处驻扎的军营,却是比左右两侧军营的规模大上不少,连绵在山梁之上,旌旗飘摇,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亦有三面旗幡,正中帅旗,上书——大将军,沈。 左右两侧分别有两展副帅旗幡,上书——文、张。旗幡皆为红色。 从他们的旗号上可以窥测出,左右两厢的军营,左侧乃是荆南势力,荆南侯钱仲谋的精锐;右侧乃是扬州势力,安国侯,扬州牧刘靖升的势力。 两家地盘以荆湘大江为界,钱南刘北。 平素两家暗中较劲,虽有互吞之心,小摩擦不断,但好在明面上未撕破脸,倒也相安无事。 今日两家势力的主公亦应天子相邀,赴龙煌诗会去了,两家隔着山梁,各自歇兵。 中间那道山梁,兵锋最盛的,便是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的精锐,五百骑兵,号称天下无敌——长戟卫。 沈济舟与这钱、刘两家还算友好,故而列阵在中间山梁,也当为两家缓冲。 且说,中军大帐之中,帅案之上空无人影,原是沈济舟不在,也赴会去了。 而左右两侧,乃是两位身着重甲的副帅,正在笑着谈论着什么。 左侧身长八尺有余,孔武有力,往脸上看,无发光头,不仅如此,连眉毛和胡须均无,远远看去就像一尊无毛老怪。 此人便是副帅之一,号称渤海四骁之一——文良将军; 右侧那人身长七尺,虽是一身重甲,但却面目清秀,身体也不似文良看起来浑厚孔武,但目光深邃,颇有儒将风采。 此人便是沈济舟麾下,第一员儒将,渤海四骁之一——张蹈逸将军。 那文良是个火爆脾气,胸无点墨,却打仗勇猛,战场之上百十人不得近前。 却听他正在向张蹈逸抱怨道:“你说说,主公不准咱们饮酒,却偏偏去龙煌诗会,喝那天子的御酒去了,这也不知几日才回来,我这嘴里岂不要淡出个鸟来了!” 张蹈逸淡淡一笑,劝道:“文大哥英武,又是豪量,不喝些酒的确是有点缺了什么似得,只是主公临行前,将这五百长戟士全数托付你我二人,此处不比渤海,形势错综复杂,莫说单单一个根深蒂固的萧元彻,咱们左右山梁那两家也不是好惹的主啊!文大哥还是忍耐一些,待主公返回,能不赐你好酒喝?” 文良这才拨棱了几下大秃脑袋无奈道:“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当然无所谓,我可是有点憋闷,不给喝酒,我待夜间出去打几只野兔,解解馋也好啊!” 两人正在说话。 便在这时,忽的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响彻整个苍穹。 整个山梁大地都震颤起来,那巨响回荡期间,弥久不散。 张蹈逸和文良对视一眼,皆脸色更变,急忙出了大帐,循声看去,但见龙台城处浓烟翻滚,火浪滔天,尤其是禁宫方向更是一片火海烟尘。 两人面色一凛,正要呼唤手下,却见一个斥候急匆匆的跑来,见了二人忙跪下,声音颤抖道:“报!报两位将军,龙台城不知何故,竟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看方向,当是禁宫龙煌台,现下禁宫一片混乱,消息断绝,整个龙台京都也乱了套了,百姓四处逃难,还请两位将军示下!” “你待怎讲?龙煌台爆炸了?何人阴谋?主公如何?!”张蹈逸神色大变,一把抓了那斥候的衣领,大吼道。 那斥候一脸惊恐,汗如雨下,结结巴巴道:“龙台一片混乱,我等只能在外围打探,禁宫情形,实在不知,只是......只是这一炸,火海四起,怕是主公......主公凶多吉少啊......” “混账!胡说什么!乱我军心,左右给我推出去斩了!”张蹈逸大吼一声,一脚将这斥候提到在地,早有左右军士,将那斥候按住,拖走了。 文良虎目怒睁,哇哇暴叫道:“好啊!好啊!我当这天子好心宴请主公,未曾想竟设下了这样一条毒计,看来主公凶多吉少啊!张蹈逸,咱们应当速速提兵踏破龙台城,闯进宫去,救主公啊!” 张蹈逸神情数变,电光火石之间思绪翻涌,默然无语。 文良脾气火爆,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忽的回了大帐,取了自己的瓦棱双锏,大吼一声便要前去集合军队。 张蹈逸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急道:“文大哥!且慢!莫要冲动啊!” 文良大吼一声道:“张蹈逸,我平素敬你是条汉子,如今事态紧急,你却是个惜命的孬种,你不去便守好军帐,劳资一人带兵踏平龙台!” 张蹈逸死死抓住文良不放,语重心长道:“文大哥!文大哥!莫要焦躁啊!这天子到底是个什么份量,你我皆知,他岂能有如此胆魄,定下此等毒计?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文良闻言,愣在当场。 他虽粗莽,但也还是有些脑子的,听张蹈逸说的在理,这才道:“那照你说,这龙煌台爆炸,到底是谁的毒计!” 张蹈逸眼神微眯,一字一顿道:“以我观之,萧元彻的可能更大!” “什么!好贼子!老子不取了他的脑袋,誓不为人!”文良大吼一声,还要前去点兵。 张蹈逸急道:“文大哥,且在听我一言!如今龙台局势混乱,主公又生死未卜,我等贸然出兵,若主公有事,当算师出有名,可是若主公平安无事,咱们贸然出兵,若被别有用心之徒抓住不放,这罪责,你我倒也无所谓,主公将如何自处啊!” 张蹈逸苦口婆心又道:“文大哥,这些咱们都不考虑,可是龙台可是大晋京都,城防坚固,我们这些长戟卫皆是骑兵,陆上奔袭,自然不在话下,可是若攻城,怕是不擅长的,假定这就是萧元彻的毒计,迫我们出手,他必然有重兵等着我们,到时候攻城攻的下攻不下,还在两说,可是我们岂不是落入了他的彀中了!” “那你说怎么办?出兵不行,不出兵干等着么?主公难道就不救了么?”文良一脸气闷,朝着龙台城方向直挥拳头。 张蹈逸沉声道:“兵是肯定的要出的,城也是要打的,只是时机未到,再等等!” “等什么!再等黄瓜菜都凉了!”文良急的如热锅蚂蚁。 张蹈逸抓了文良的手道:“兄若信我,随我到大帐之中等候,料想不出片刻,必有结果!若到时还是没有结果,兄若出兵,蹈逸必不阻拦!” 文良没有办法,只得憋着气,跟张蹈逸重回大帐,勉强坐在那里运气。 张蹈逸面沉如水,目光冷峻。 过了片刻,忽的帐帘一起,有人飞报道:“报!报两位将军,有荆南侯麾下甘锦帆、程公晋两位将军和扬州牧麾下齐玳、文铁铮两位将军求见!” 张蹈逸这才淡淡一笑,笃定道:“等的就是他们!快!快请......” ...... ...... 司空府正堂。 众人正在休整,忽的门口其快如飞的闪进一个斥候,连滚带爬的跌撞进来,满身是血。 众人见状,皆神色一凛,知道定然有大事发生。 但见这斥候见了郭白衣,纳头拜倒,神情慌乱道:“报!报祭酒,大事不好了!” 郭白衣眉头一皱,急道:“快讲!” “渤海沈济舟麾下大将文良、张蹈逸;扬州刘靖升麾下大将齐玳、文铁铮;荆南钱仲谋麾下大将甘锦帆、程公晋三家兵合一处,如今正在猛攻龙台东城门!城门校尉郭准见事态紧急,特命属下,杀出紫衣教重围,前来秉报!” 郭白衣闻言,双手颤抖,腾身站起,急道:“可有交战?” “未有!他们三家兵合一处,约有千余人,皆是精锐。郭准校尉料敌势大,未敢轻出,只命高挑吊桥,死守东门,可是他们再若猛攻,东门恐怕......” 郭白衣点了点头,沉声道:“你速回去,告知郭准,切勿出击,援兵即刻便到!” 那斥候应诺去了。 待他走后,郭白衣面色阴沉,如今形势严峻,巡城司、暗影司、五军督提府、京营卫所有能用的兵力全数在城中镇压那些紫衣教暴徒的叛乱,一时半刻绝对抽不开身,却未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郭白衣束手无策,如今已然无兵可用了。 苏凌忽的起身,沉声道:“东城城门校尉郭准处还有多少人?” 郭白衣道:“约有二百余人!” 苏凌点了点头,转头对黄奎甲急道:“奎甲大哥,紫衣逆贼已然逃散,又有各处军马围城镇压,想来司空府无大碍了,苏凌以为分一百憾天卫留守便可,剩余四百憾天卫,奎甲大哥都带着,驰援东城门!务必不使那三家军兵进城方好啊!” 黄奎甲看了一眼郭白衣,郭白衣点点头道:“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奎甲切记,若战,战场必在城外,若这群狼兵进城,怕是龙台即刻陷落啊!” “黄奎甲明白!俺这就去杀了这群鸟人!”说罢,黄奎甲手提双铁戟,便要出了正堂带兵去东城门。 苏凌思绪连连,忽的出声道:“奎甲大哥且住!我有一计,诸位参详!” 他话一出,郭白衣、郭白攸、程公郡皆眼神不错的看着苏凌。 苏凌神情丝毫不慌乱,沉声道:“扬州刘靖升和荆南钱仲谋,两人势力,只隔了一道荆湘大江,且钱仲谋之父钱文台更是死于刘靖升手下大将黄江夏之手,他们两家,眼下虽表面和平,但不和由来已久,我意,当派一智勇之士,随奎甲大哥一同到东城门,缒城而下,去到甘锦帆的营中,以言挑拨之,到时他们结盟自乱,东城门之危可解!”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大赞。 郭白衣拍手赞道:“苏凌此计甚妙,只是当派何人前往?” 苏凌神色一凛道:“苏某,当仁不让!”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三章 烈马白衣,少年追风正当时 苏凌话音方落,黄奎甲一跺脚道:“嘿!还是苏小子厉害!如此便跟俺前去吧!” 苏凌点头,刚想离开。 郭白衣却出言道:“慢!苏凌,城内形势错综复杂,我一人恐独木难支,你万不可离开啊!还需另派人选!” 苏凌一愣,抬头看了看浮沉子,嘿嘿一笑。 浮沉子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道:“苏凌,你别打道爷主意,刚才道爷吃了凌一剑那死变态一招,摔得如今屁股还疼呢,可干不了这个事,再说我这人向来不着调,那钱仲谋貌似又跟我师兄有着莫大的关联,我可不去送死!他要知我帮着你们,到时我回不回得了两仙坞还是两说呢!” 苏凌想了想,觉得浮沉子说的有理,正自为难。 旁边程公郡忽的走出来,沉声道:“若诸位信得过我,公郡愿往说之!” 郭白衣大喜,点头道:“公郡智勇双全,早年亦曾领军上阵,这个人选非公郡莫属啊!” 苏凌也点了点头。 程公郡这才神色一肃,朝着众人一拱手道:“程公郡,定不辱使命!” 程公郡随着黄奎甲带着四百憾天卫精锐,朝着东门,如风似火的去了。 正堂之上,只剩苏凌、浮沉子、郭白衣、郭白攸(白衣族侄)、魏长安、白叔至等人,静听各方讯息。 正堂之上,气氛压抑到极点,无人说话,神情冷峻。 就是平素吊儿郎当的浮沉子,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一脸的严肃。 正堂寂静,那外面大街小巷的喊杀声、奔走呼号生、惨叫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弥久不散。 不绝于耳,闻之心惊。 苏凌长叹一声,忽的缓缓吟道:“龙台如聚,火浪如怒,山河江山万里路。望京都,意踌躇。伤心旧朝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吟诵的缓慢苍凉。 郭白衣等人闻听,恍恍间,如摧心肝! 倒是浮沉子脸上若有笑意,偷偷白了一眼苏凌。 只是苏凌方吟完这些,便觉得四周方圆有些一样。 安静,极为的安静。 呼嚎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等等等等,所有的声音,仿佛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仿佛所有的乱象、屠杀皆不曾发生一般。 一切诡异的平静而又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忽的有人飞速来报道:“报,东城紫衣暴徒已然全部镇压,除少数遁逃,死者不算,生者皆为俘虏!” 郭白衣刚想说话,又有人飞报前来道:“报,西城......” “报,南城......” “报,北城......” “报,坊市......” 顷刻之间,龙台城各处斥候均飞速来报,将整个司空府大堂站了个满满腾腾。 郭白衣闻言,各处均已安定,这才神色难掩激动,仰天大笑道:“宵小授首!我司空府麾下天军兵锋何人能抗!大局定矣!大局定矣!” 不仅是他,郭白攸、魏长安等人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皆大笑起来。 可是唯有一人,面色却愈发阴沉,怔怔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语皆无。 眼神冷冽,带着万分的疑惑和不解。 正是苏凌。 郭白衣转头笑问道:“苏老弟,如今大局已定,你怎生如此模样,莫不是不相信我们的大军掌控局势的实力么?” 苏凌长然一叹,声音低沉道:“非也!大军正统,那些宵小怎么会是对手,只是......” 郭白衣闻言,看了看他,方道:“只是?只是如何?” 苏凌一字一顿道:“快!太快了!......” 浮沉子闻言,高声道:“苏凌,这还快啊?外面从未下雨,到如今雨都停了,已近次日平明了,一夜都快过去了,每一刻皆为煎熬,道爷都快精神分裂了,你还嫌快?” 苏凌摇头,声音低缓,一边思忖一边道:“真的不快么?诸位试想,那紫衣教、承天观、两仙观三家,精心谋划,想来谋划已久,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密道、火药、龙煌台此间种种,更是大费周章,以我观之,必然所图甚大啊!可是围攻司空府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却只有凌一剑一人称的上高手,其余人不过是普通杀手而已,一冲之下败亡的彻彻底底,这且看做是低估了咱们的实力,可是龙煌天崩,罹难的大臣才子不计其数,天子几乎都蒙难了,如此声势,岂能是寻常的暴/动?再有,龙台城遍地突现紫衣暴徒,见人就杀,整个龙台被他们搅得地覆天翻,我们只是仓促应对,便能在这几个时辰之内,平定暴/乱,龙台各处皆安?” 郭白衣闻言,低头沉思不语,忽的抬头急问道:“苏凌老弟的意思是......” 苏凌神情凛冽,语速也快了不少道:“若不出我所料,他们定然在酝酿更大的惊天阴谋,若没有后手,这便是毫无意义的闹剧啊!” “所以......这场惊天变乱,远远未曾结束!......” 他此话说的在理。 郭白衣和郭白攸皆是智计无双之士,如何听不出苏凌所言极有道理。 郭白攸吸了口气,沉声道:“敢问苏曹掾,那如你所说的更大的阴谋当是什么?” 苏凌思虑良久,叹了口气道:“这个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只是诸位试想,紫衣教等到现在只出现了一位匪首,便是死鬼凌一剑,剩余的人呢?那个另外的护法燕无归哪里去了?据他们手下所说,似乎还有一个紫衣教教主,此人一直身份成谜,到现在仍不知是谁,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不露头么?还有,我的情报,既是承天观亦参与此事,那观主瑜吉,岂能安坐承天观中?如今此人在何处?更有两仙观还有一个负责此事的观舸,乃是两仙教实质的二号人物,此人自官兵围剿两仙观,便下落不明,如今又在何处呢?” 众人闻言,皆瞠目结舌。 他们的脸色从惊喜渐渐的变成了忧心忡忡。 白叔至忽的起身道:“如今瞎猜,亦不是办法,白某愿出府,到龙台街市巡查一番!” 苏凌感激的看了一眼白叔至道:“白大哥,如此甚好,能者多劳,如今咱们是灯下黑,倒不如主动出击的好,那就辛苦白大哥走一趟,只是切记,若碰到我说的人中的任何一个,不要交手,火速返回,我们从长计议!” 白叔至点了点头,提了紫电龙吟枪,纵身跃上房顶,三晃两晃,踪迹不见。 众人心中沉重,坐在堂中半晌无语。 郭白衣忽的叹了口气道:“如今不管如何,主公的大军总是控制了些许局面,司空府不可无当家人,我意还是尽快到雪衮别院接了主公和璟舒女公子回来,也好主持大局啊!” 众人点头。 苏凌正自想着心思,忽的听到郭白衣此话,蓦地站起,脸色变了数变,急声问道:“白衣大哥,你方才说什么!” 郭白衣一愣,这才又道:“我说,接司空回来主持大局,怎么苏兄弟又不同看法?” 苏凌急忙摆手,神情愈发惊骇阴沉,急道:“上一句,你说司空别院还有个名字叫什么?” 郭白衣一脸疑惑道:“雪衮别院啊!” 苏凌一激灵,倒吸一口冷气,一脸惊骇道:“不好!这下真的大事不好啊!” “什么......你说什么!” 郭白衣、郭白攸、魏长安见苏凌从未有过如此惊骇的表情。 皆出口急问道。 苏凌神色越发寒冷,沉声道:“司空别院又名雪衮别院,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郭白衣忙道:“雪衮二字,起源于数年之前,主公迎天子于灞城灞上,居高临下,眼望滔滔灞水连绵不绝,撞石飞花,犹如激雪,故而挥毫提了两字为——雪衮。我曾出言提醒,衮字缺水三点。主公抚掌大笑说,一河流水,岂缺水乎!后来主公修建司空别院,征别院名号,天下皆献之,主公皆以为不中意,忽的想起那雪衮二字,偏别院正院,修一假山悬泉,颇有灞水当年其势之一二也,故主公取司空别院为——雪衮别院!” 郭白衣看了看苏凌道:“怎么,苏老弟对这个雪衮别院之名,怎生如此感兴趣?” 苏凌须发皆炸,眼中满是凛冽寒意,忽的一把拽过浮沉子,朗声道:“浮沉子,你可当记得那个疯子玄阐那句谶的前两句......” 浮沉子被苏凌从未有过的神情吓得脸色一白,哆哆嗦嗦的道:“道爷之前记得,被你一吓,全忘了!” 苏凌一字一顿道:“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半字不差!” “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浮沉子点点头,不以为意道:“背的挺溜,咱们不是破译出了这谶是要炸了龙煌台的意思么?” 苏凌猛地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仅仅是指龙煌台么?浮沉子,你好好想一想......” 浮沉子嘶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念道:“雪漫人间,承天顺义!.......” 忽的停顿不言,抬头来,已是满脸惊骇的看着苏凌道:“雪漫人间......雪!......” 苏凌使劲的点头道:“我原以为所谓雪漫人间,或许是约定了这一炸的时间,当为冬日雪时,可是眼下已然立春,我便以为只是为了凑四句谶,故作高深......” 苏凌猛然抬头,眼神已满是赫赫之意,沉声道:“直到,白衣大哥方才言讲,司空别院,又名雪衮别院!......” “我勒个去!这麻烦了啊,苏凌!”浮沉子大骂一声,一蹦三尺高。 苏凌声音如刀如冰。 “原来这群混蛋,不仅要炸禁宫,还要炸......” “雪衮别院!”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郭白衣更是瞬间跌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惊骇失措。 苏凌不再多想,想也是浪费时间。 毅然决然之下,快刀斩乱麻。 但见他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到院子里,大吼一声道:“快,马来!” 早有马倌牵了一匹乌骓烈马。 苏凌翻身上马,大吼一声道:“苏凌现下飞马前往司空别院,但愿来得及,否则,司空危矣!” 但见他一勒马缰,那马唏律律的长鸣,前蹄仰空。 苏凌挥鞭在手,白衣长风,马上少年,神情激荡。 “司空别院!好马儿,快一点,再快一点!” 烈马乌骓,四蹄蹚帆,撞出司空府,如星似火直奔司空别院去了...... 司空!苏凌来也!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四章 道 五官中郎将府。 萧笺舒面沉如水,坐在长椅之上。 身旁独孤袅袅一身粉色纱衣,正用玉手摇了小扇,小炉之上,一鼎茶壶冒着氤氲的香气。 她见茶烹的火候刚刚好,这才摘了茶卮,将茶壶提在手中,一道清冽的茶水从壶嘴处倒出,满室皆香。 独孤袅袅曼妙的身姿缓缓站起,薄纱轻动之间,幽香阵阵。 幽香浮动间,她婀娜的身姿已然来到了萧笺舒的近旁。 “夫君,饮茶......” 萧笺舒淡淡的看了一眼独孤袅袅递来的茶,轻声道:“不饮......” 独孤袅袅略微怔了怔,方又浅浅一笑道:“这么好的茶,夫君不饮,岂不是浪费了么?” 萧笺舒不语,眉头却是越蹙越紧。 独孤袅袅扑哧一笑道:“夫君这是怎么了,龙煌一炸现已大功告成,我想此刻禁宫早已一片混乱了,到时候夫君和父亲出面,力挽狂澜,无论是声望抑或权柄,当如日中天,夫君因何事不快呢?” 萧笺舒满腹心事,一叹道:“虽如此说,但我亦听斥候来报,京都龙台同时出现大股紫衣教的人,兴风作乱,屠杀百姓,他们欲意何为?” 独孤袅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哦?竟有此事?紫衣教莫非另有图谋不成?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些宵小之徒,咱们大军镇压下去,不消半刻,他们必定土崩瓦解,夫君何必烦恼呢?” 萧笺舒仍是眉头紧蹙道:“话虽如此,然而,屠戮无辜百姓,亦非我之本心也!但等温先生前来,我当详细问一问方好。” 便在此时,但听门前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萧笺舒和独孤袅袅抬头看时,却见门前人影闪动,一灰褐色长衫的青年书生,缓步而来。 正是温褚仪。 萧笺舒这才朝他微微点头道:“温先生来了,就请坐吧。” 温褚仪谢过,与萧笺舒对面而坐。 独孤袅袅恰到好处的递了一卮香茶,温褚仪忙双手接过,饮了一口方道:“公子深夜唤褚仪何事啊?” 萧笺舒不动声色道:“温先生,按照你的计策,那龙煌台已然化为焦炭,想来父亲也已撤回别院去了,不知下一步当如何啊?” 温褚仪点点头,淡笑道:“此事容易,待龙台乱起,司空和公子再现身,力挽狂澜,龙台可定,凭此功绩,定当万民传颂啊!” 萧笺舒似乎不以为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温褚仪道:“只是,京都龙台城为何会突然窜出无尽的紫衣教暴徒,烧杀抢掠,搞得整个龙台城风雨飘摇,更有沈、刘、钱三家猛攻东城门,不知此间事,温先生是否料到了呢?” 温褚仪神情不变淡淡道:“此事,我亦听闻,只是司空大军已然前往镇压,如今早已风住雨歇了,那些紫衣狂徒不堪一击尔,再者东城门之危,亦有黄奎甲将军亲提憾天卫精锐前往,城防坚固,他们那些人,说实话,实在不够看的。” 萧笺舒闻言,低头思虑片刻,忽的抬头问道:“不知先生可知,亦有紫衣凶徒围攻司空府之事?” 温褚仪点头道:“已然听说了,然而,乌合之众,那凌一剑九品境界,也身殒当场,看来紫衣教不足虑也!” 萧笺舒默然不语,忽的似有深意道:“真就如此?可据我所知紫衣教、承天观、两仙观筹谋已久,想来不可能就这般草草收场吧。温先生,藏在他们身后的人,无论是那个护法燕无归,还是两仙观观舸,亦或者承天观的观主瑜吉,皆未曾露面,不知是真的就此结束,还是另有图谋呢?” 温褚仪一愣,看着萧笺舒说不出话来。 萧笺舒忽的冲冲怒气,嗔道:“温褚仪,你真的当我是三岁孩童么?那紫衣教三家的势力,你知我知,我早就觉得他们尾大不掉,不可能就此草草收场,我来问你,龙台城的局势,开始时迅猛混乱,几有控制不住之势,为何顷刻之间便全数稳定下来,这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温褚仪眼神中阴鸷的光芒闪过,鹰眼之中带着些许杀意和凝重。然而他还是掩饰道:“公子所言,我亦想到了,只是,我以为定是天军所向睥睨,那些人......” “住口!你以为这样搪塞我我便不知了么?温褚仪你到底背着我,与紫衣教、承天观、两仙教等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萧笺舒满脸怒气,声音已然如刀似剑。 “我......”温褚仪头一低,一语不发。 “好啊!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不成?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私自行事,所谋的事情,是大逆不道,欲置我我于何地?”萧笺舒忽的拍案而起,眼神灼灼的看着温褚仪。 温褚仪头一低,一语皆无。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袅袅,拿笔,研墨!”萧笺舒忽的冲独孤袅袅喊道。 独孤袅袅从未见过自家夫君竟然发如此大的脾气,面色也没有了方才的娇艳如花,忙走到书案前,将纸铺好,拿了笔放在一旁,细细的研起墨来。 未等独孤袅袅研墨完毕,萧笺舒已然等候不及,一甩衣袖,大步走了过去,提笔在手,刷刷点点的在白纸上写了四句话。 温褚仪和独孤袅袅抬头看去,却见那纸上写着: 雪漫人间,承天顺义,雷火涤荡,大德飞仙! 萧笺舒写完这四句话,忽的将笔掷在温褚仪的脚下,盯着他冷声道:“温先生大才,不如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四句谶到底该如何理解啊?” “这......”温褚仪先是迟疑了片刻,这才道:“这四句谶,我已禀报过公子,是藏了龙煌天崩之事啊,公子怎么又问起了这个呢?” 萧笺舒眼神愈加冰冷,看着温褚仪的眼神如刀如剑,低吼一声道:“温褚仪,事到如今你还想蒙骗我不成?你那说辞,只是解释了后两句话,我且问你,前两句话何解?从速讲来!” 温褚仪的眼神忽的闪过一丝倔强,鹰眼灼灼道:“温某不知公子在说些什么!......” “哗啦——”一声,萧笺舒将整个桌子都掀翻了,大吼一声道:“温褚仪,你想死么?” 温褚仪这才浑身颤抖,缓缓的跪在地上,仍旧一语皆无。 “罢罢罢!既然你不知道,我便试解说于你听!雪漫人家,承天顺义,这雪可是指的我父亲如今身在之处,雪衮别院不成?除了我父亲,便是承天顺义了,对是不对?”萧笺舒声音冰冷如刀,眼神中带着无尽的冷冽杀意。 他不等温褚仪说话,忽的直追一句道:“温褚仪,你藏的后手,你不愿说,我替你说,我让你暗中联络紫衣教那三家,只说了炸了龙煌台,你呢,不仅图谋此事,还要图谋炸毁雪衮别院,致我父亲于死地,是也不是!” 温褚仪见自己的图谋被戳破,神情倒平静下来,忽的朝着萧笺舒大拜,沉声道:“温褚仪该死,未将此事秉明公子,只是,温某一心所图,乃是为公子计也!” “温褚仪,你骗的我好苦!我就觉着区区一个龙煌台,怎生需要那么多的炸药,原来,你是要连带着整个雪衮别院都炸了!温褚仪你好大的胆子!”萧笺舒越说越气,忽的转出桌案,一脚将跪在地上的温褚仪踹倒。 慌得独孤袅袅赶紧一把将他拉住道:“夫君,夫君息怒,这也是温先生一时糊涂啊......事到如今,已然无法改变了,夫君不如将错就错的好啊!” 温褚仪闻言,神色一凛,重又跪好道:“公子,公子!夫人所言极是啊!褚仪想着,那龙煌台一炸,龙台京都必然陷入一片混乱,司空各处兵马必然闻风而动,别院守卫必然空虚,此乃公子大有可为之时也,若别院也化为焦土,司空归天,这龙台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公子到时便可当仁不让,何须再等将来......公子的壮志可酬啊!公子!” “你混蛋!......”萧笺舒大骂不绝道:“你就是头冷血的狼,畜生!这天下何人知我萧笺舒也!这天下又怎么能离了我父亲萧元彻,不说那清流和保皇派将趁机做大,也不说城外还有狼兵攻城,单单这紫衣教、承天观和两仙教所展现的实力,我萧笺舒可能应付得了?你私欲熏天,竟然想起这么个狗屁计策,还要打出我的名号来,其心可诛!可诛啊!” 温褚仪目光冷冽道:“公子若想成大事,便总有踏上前台的这一天,如今事情发展,已然把你推向前台,公子何故自薄不前!这天下不仅有萧元彻,从今往后,他萧元彻已成过往,现在是继承司空之位的——萧笺舒!” 萧笺舒声音冷若冰霜,盯着温褚仪一字一顿道:“温褚仪,你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地步么?” “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公子岂能妇人之仁!”温褚仪毫不相让。 “你!......温褚仪,你枉为人也!我若为了江山,而罔顾父子人伦,不念兄妹之情,萧笺舒如何有脸面再活于煌煌世间!” 萧笺舒说完此话,眼中已然满是毅然决然,心中已有了抉择。 “门外,牵我的爪黄飞电!”萧笺舒神情冷峻,无比坚毅的大吼一声。 “唏律律——”烈马嘶鸣,一匹骏逸的黄骠马早被人牵了过来。 萧笺舒再不迟疑,一手夺了马鞭,翻身上马。 作势便走。 那温褚仪见状,忽的浑身颤抖,腾身站起,三步两步来到萧笺舒马前,迎着马头长跪于地。 “让开!——”萧笺舒坐于马上,低头喝道。 “公子,公子不可啊,这可是公子的机会,若错过了,再无良机啊!”温褚仪大声喊道,竟是丝毫不让。 “让开——,若再阻我,我认得你,爪黄飞电可不认得你!滚开!”萧笺舒又是大吼一声。 “褚仪纵使碎骨粉身,亦不能让!公子不为大业,倒也算了,可是此时若去雪衮别院,怕是未曾赶到,那别院已然被炸为焦土了!......公子来不及了!”温褚仪大声道。 萧笺舒肝胆俱裂,怒目圆睁,朗声道:“温褚仪,你听着,无论何时,我萧笺舒也不做弑父之事!来不及救我父亲,我萧笺舒便在焦土之前,自刎谢罪!” 再看萧笺舒一拨马头,调转马匹,手中马缰使劲挥下,大吼一声道:“驾——爪黄飞电给我冲!雪衮别院!” 风驰电掣,萧笺舒一人一马直冲向雪衮别院而去。 那身影,竟有些许的九死不悔! 马声渐远,五官中郎将府一片死寂。 温褚仪跪在那里,一脸孤寂怅然。 幽香袭来,粉纱晏晏。 独孤袅袅将他扶起,朱唇轻启低声道:“先生啊,你还是不了解我夫君啊,笺舒这人虽然贪恋权位,可是他从心里还是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的啊,你所谋划的事情,便是他重生一次,也不为也!” 温褚仪抬首向天,缓缓的叹气。 “可是,公子此去,凶险啊.....那里可是埋伏了......”温褚仪一脸凄然的担忧。 独孤袅袅神色一凛,忽的出言道:“温先生,若还念我夫君是你的主公,便想个办法补救啊,袅袅拜托了!” 温褚仪身体一颤,神色清明不少,颤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尽起五官中郎将营中军士,驰援别院,助公子一臂之力了啊!” 独孤袅袅闻言,神色一凛,郑重道:“我知夫君令符在何处,待我取了,袅袅亲赴军营,调动兵马!”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五章 试问鹿死谁手? 烈马追风,夜色之中,一白衣少年策马狂奔,马踏风疾,如雾如电。 片刻之间已经来到了雪衮别院门前十数丈处。 苏凌翻身下马,丝毫不敢耽误,疾步向门前走去。 看到雪衮别院依然无恙,想来那炸药还未炸,心中这才稍有安定。 他大步走到门前,早有憾天卫守卫将他拦住。苏凌蓦地掏出司空府金令,这些守卫这才忙行礼放行。 苏凌大步穿过前院,直入正堂。 正堂之中,萧元彻、丁夫人、萧璟舒均在。 除了他们,竟还有两员武将:萧子洪、萧子真。 萧璟舒第一个看到来者竟是苏凌,原本满是担忧神色,立刻消弭于无形,欣喜的走过来,拉了苏凌的手道:“苏凌,你竟然来别院了,我不知道龙煌台......你没事吧!” 苏凌点点头道:“大难不死!......” 萧元彻见是苏凌,这才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我本是找你了好久,却是找你不见,我可不是故意抛下你的,你不会怪我吧!” 苏凌一摆手,神情一凛,快步来到萧元彻近前,附耳低语了一番。 萧元彻起初还有笑意,可是渐渐笑意已然消失,到最后一脸的冰冷。 待苏凌说完,萧元彻眼中冷光连闪,低声道:“苏凌,你的话可属实?” 苏凌点头道:“司空,早下决断啊!若是晚了,怕是......” 萧元彻忽的一摆手,打断苏凌,竟然面色如常,朝着萧子真和萧子洪一挥手道:“子洪、子真近前来!” 萧子洪和萧子真一脸疑惑,见司空呼唤,这才忙走上前来一拱手道:“主公有何吩咐。” “点齐憾天卫剩余人等,还有别院守卫,全数在院中集合!”萧元彻表情平淡,缓声道。 萧子真和萧子洪不明所以,但主公既然有命,皆应命而去。 丁夫人懂得夫君的心思,心中知道定是大事发生了,这才拉了萧璟舒在身边,低声道:“跟着娘亲,待会不要乱跑,若有什么事,去找苏凌,他可护你周全!” 萧璟舒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母亲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但见丁夫人一脸严肃,也点了点头。 顷刻之间,憾天卫和别院守卫均在院中集合完毕。 苏凌陪着萧元彻等人,走出正堂,来到院中,粗略看去,憾天卫加上别院守卫,大概有百余人。 还是太少了啊,谁知道那紫衣教三家朝这边来了多少人呢。 萧元彻点了点头,沉声道:“随我撤出别院!......” 萧子真和萧子洪一怔,忙道:“司空为何要撤出别院,如今外面......” 萧元彻一摆手,不容置疑道:“不必多说!速速离开!” 萧子真只得点头,朗声道“后队变前队,护着司空及家眷,撤!——” 众人刚行到第一道院子中,忽的无数浓烟自别院各处毫无征兆的弥漫开来。 更有无数的嘶嘶之声响起,响彻整个别院,闻之心惊。 那浓烟的味道无比刺鼻,竟是浓重的火药味。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原来这别院中不知何处,竟然有炸药! “快走!——” 苏凌大吼一声,萧元彻也神情大变。 众人慌乱疾走。 萧元彻和丁夫人等刚走到大门前。 苏凌转头看去,却见萧璟舒还是因为身体娇小,拉在了最后面。 苏凌刚想翻身去接她。 便在此时。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訇然炸开。 整个雪衮别院仿佛被翻了个底朝天,无数建筑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坍塌倾倒。 巨大的气浪,将还来不及踏出别院的人群顷刻掀倒在地。 石飞土荡,地裂天崩。 刹那间烈焰飞腾,整个雪衮别院成了滔滔火海。 “璟舒!......小女娘!”苏凌大吼一声,迎着无边无际的飞石和剧烈的气浪,死命的、义无反顾的朝着萧璟舒的身前冲去。 他的眼中。 那抹淡黄,刹那之间就要被火海碎石吞没...... ...... ...... 大路之上,萧笺舒一人一马,策马狂奔、爪黄飞电如芒如飞。 父亲,等着孩儿,孩儿来救你了! 萧笺舒不顾一切的猛冲,手中的马鞭也不知挥了多少次。 眼中,亦是决绝! 只是正当他离着雪衮别院已然不远,似乎都能看一片竹林小亭之后,掩映的别院红墙了。 “轰——”、“轰——”、“轰——” 巨响震天,连番响起。 萧笺舒只觉耳中一阵轰鸣,瞳孔之中,那雪衮别院在不远处纷纷坍塌崩裂。 烟尘漫天,火焰如魇。 萧笺舒心中一颤,一头栽下马来。 那爪黄飞电也是受惊非小。 围着主人来回打转,唏律律的悲鸣个不停。 终究是晚了一步,终究是咫尺天涯! 萧笺舒浑身颤抖,眼含血泪。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司空别院门前的。 跪爬着,望着满眼的残垣断壁、灰尘涤荡,烈火翻腾。 “父亲!母亲!阿妹!笺舒来晚了!笺舒不孝啊!” 冷风呼啸,萧笺舒满眼疮痍,放声恸哭。 他双膝跪倒在地上,头深深的埋着,双肩颤抖不止。 想来是早已身形俱伤了。 便在这时,他的周围无声无息的出现了无数的紫衣杀手,更有道装打扮的道士。 紫衣遮天,犹如恶鬼幽灵。 弯刀凛凛,仿佛无常索命。 瞬间,如潮般的将萧笺舒包围。 东方天际,鱼肚惨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半空中,一个幽紫身影缓缓浮现,虚浮在半空之中,宛如嗜血的恶魔。 声音桀桀似鬼,洋洋得意的大笑道“萧笺舒,萧公子,怎么哭起来了,往日的威风何在啊......怎么今日成了阶下囚了,哈哈哈哈!” 萧笺舒霍然抬头,一眼看见,这无数如潮的紫衣杀手和道士正上方,那个缓缓飘动的幽紫身影。 他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燕无归......” 半空中的燕无归哈哈大笑道:“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逞威风不成?算了看在你家那个独孤袅袅风姿魅惑的份上,等我去你府上占了她这美娇娘,在我身旁追欢取乐,你嘛,给你留个全尸如何?” 萧笺舒眼角瞪裂,蓦地起身,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惧意道:“观舸呢?还有瑜吉那个老怪呢!” “无量天尊.......萧施主别来无恙啊!”随着一声稽首。 观舸和瑜吉两人皆着一身玄黄道袍,阴恻恻的一左一右走到了萧笺舒的近前。 瑜吉冷笑一声道:“萧施主哦,机关算尽,反误了尔等性命,我这一箭双雕之计,您觉得如何啊?” 萧笺舒啐了一口骂道:“卑鄙小人!你们就不怕司空府天军前来剿灭尔等么?” 观舸哈哈大笑道:“哎呦呦,萧公子怕是还未睡醒吧?是不是美人怀温柔乡里待的时间长了?忘记了什么?司空府天军?你是说在东城门激战的黄奎甲和憾天卫,还是说被我们牵着鼻子在京城各处乱撞的那些蠢货!” 瑜吉也阴恻恻的笑了起来道:“司空?司空何在啊?怕是如今命丧在这废墟之中,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吧!” 忽的瑜吉脸色一冷道:“萧笺舒,事到如今你还不让本观主手起刀落,打发你轮回!难道还要我们费事不成!” 此时此刻的萧笺舒,已经有些万念俱灰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悲愤、壮烈、恼怒,更有无边无尽的悔恨。 萧笺舒缓缓抽出手中佩剑,眼中满是悲怆之意,缓声道:“萧笺舒好恨,错信了尔等阴谋宵小的话,才铸成今日大错!......” 他忽的眼神决绝,将佩剑一顺,直指这三人道:“今日萧笺舒犹死而已!然而死之前,我萧笺舒堂堂司空嫡子,绝不屈辱,便是死,也要站着死!” “你们,一起上吧!”萧笺舒大吼一声,剑芒凛冽,映照着他求死的决心。 “哈哈哈......就凭你!萧笺舒,那我等就打发你见你的父亲吧!” 观舸和瑜吉两人缓缓向后一退,半空中的燕无归朝着无数的紫衣杀手轻轻摇了摇手指,声音阴森道:“给你们十息时间,将萧笺舒的头颅砍下来,得其头者,敕封护法上仙!” 那群紫衣杀手闻言,眼中皆射出贪婪的神色,仿佛萧笺舒便是他们眼中的美餐。 “杀——杀了他!”紫衣杀手人群爆发出阵阵嗜血的呼号,如潮狂涌,弯刀闪着杀戮的冷光,便要动手。 萧笺舒横剑在手,双眼微闭,心中默默祷告,大哥、父亲、母亲、阿妹,笺舒杀几个乱贼,便来陪你们! 萧笺舒沉心静气,摆剑便要向那些紫衣杀手中冲去。 便在此时,紫衣杀手人潮之后。 忽的一声沉稳而洪亮的声音响起道:“哪个宵小,敢动我萧家儿郎!” 声音凛冽,弘弘浩大。 瑜吉、观舸、燕无归皆心中一颤。 这声音好生熟悉,似乎是...... 所有人惶然转头,朝着后面看去。 一看之下,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恐神色。 身后,十丈之远。 竹林深深,竹涛绿波,如浪翻涌。 竹林之下,站定了数个熟悉的人。 正中间一人负手而立。 中等身材,长髯虎躯。一脸凝重——萧元彻! 身旁一少年,面容俊逸,白衣胜雪——苏凌! 两边两员骁将,各擎大枪,百步威风。 萧子真、萧子洪! 再往后看,一百余精锐麾士,列阵于前。 长刀猎猎,冷矛烈光。 瑜吉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颤声道:“萧元彻......你竟然没死!” 燕无归和观舸也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紫衣杀手之中也嗡嗡的响起议论之声。皆有骇色。 萧元彻朗声大笑,一指他们,沉声道:“你们这群为祸人间的败类还未死,我萧元彻怎么能死呢......” “可是......方才已然炸了啊!”燕无归声音有些发颤道。 “那是个空别院,你们费些炸药,炸了些烟尘灰土而已......就凭你们雕虫小技,岂能伤我!”萧元彻朗声大笑。 “这......”瑜吉、观舸和燕无归,皆心神剧震,半晌无言。 萧元彻声音凛然,已有了俾睨天下之意,沉声道:“戏演到此时,也该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苏凌何在!” 白衣轻动,苏凌昂然负手。 “将这群野心勃勃之人,给我拿下!”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光明与黑暗,亦能携手 苏凌心中一凛,暗中叫苦,司空你怕不是喝大了吧,让我老哥一个上去,跟观舸、瑜吉和燕无归三个斗? 莫说我一个人,就是再变出十个我捆到一起,也不是这三个老怪物的对手啊。 退一步说,就是我一个人敌得住这三个怪物,他们后面两三千如潮的紫衣杀手一拥而上,就咱们一百来号人,都不够他们包顿饺子的。 这御酒也不假啊...... 事到如今,赶鸭子上架,打肿脸充胖子,总不能怂了。 苏凌沉心静气,向前迈了几步,冲那燕无归三人嘿嘿一笑道:“哎呀呀,老三位,咱们怎么又见面了呢,您们挺好啊!” 观舸打稽首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苏凌,怎么,你想跟我们交手不成?且问你,我们两仙教那个叛逆浮沉子呢?为何不滚出来见我?” 苏凌嘿嘿一笑道:“你是说浮沉子?好像在两仙教中,两仙一个指的你们的掌教策慈,另一个便是浮沉子了吧,你不过是个护法,怎么舔着脸让他出来见你?不妨告诉你一声,你们此时此刻已经被司空漫天神兵包围了,他们都隐于这竹林周围,但等我一声令下,随时出来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苏凌信口开河,说的跟真事一样。 观舸这三人却是知道苏凌使诈的,可是他们身后两三千杀手可分不清楚真假,闻言,一阵骚动,脸上似有惧意。 观舸气的哇哇大叫道:“好小子,你使诈乱我军心,活该今日死在贫道手下!” 苏凌毫不在乎,哈哈大笑道:“老牛鼻子,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大脾气,当心你娶不到媳妇!” 观舸闻听此言,气的鼻子都歪了,自己本就是个道士,娶哪门子媳妇! 观舸大吼一声道:“谁也别出手,这苏凌交于贫道!我打发他上西天!” 话音方落,一道残影直奔苏凌而来。 左手单手一晃苏凌的面门,右手单掌开碑,以上示下猛击苏凌的右耳门。 苏凌见观舸一掌势大力沉,朝着左侧闪身躲过,后退一丈,朝着萧子真和萧子洪道:“大将督后阵,我不欺负你这上了年纪的人,两位将军,给我往死里揍他!” 说完,苏凌朝着萧元彻身边一闪,嘿嘿笑道:“司空,看我,多给你撑脸面!” 萧元彻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越来越坏了.......” 苏凌嘿嘿笑道:“能智取,当然不用蛮力,是不是!” 萧子真和萧子洪原本站在一旁,想着开开眼,见识一番曹掾恶斗,未曾想苏凌自个先跑了,把他俩给卖出来了。 就是挺突然...... 萧子真和萧子洪可不能退缩,两条大枪,一左一右,白蛇吐信,将观舸围在当中。 观舸丝毫不惧,掌山如海,跟萧氏双将斗在一处。 那观舸也是半只脚踏进九品的高手,萧子真和萧子洪七品巅峰,若是单打独斗,根本不是观舸的对手,可是两条大枪,又是刚猛的枪招,围了观舸,两条枪上下翻飞,枪气缭绕,将观舸困在当中。 观舸赤手空拳,本身就失了先机,萧子真和萧子洪皆是年轻勇将,宛如两头猛虎,枪招皆是杀招。 一时之间打了个难解难分。 贼众之中,承天观观主瑜吉有些沉不住气,他知道萧元彻之所以为枭雄,便是他手下的军队皆精锐,他料想自己城中的人,拖不了大军太久。 忽的高颂法号道:“无量天尊,苏凌,看你那么闲,不如陪我几个娃娃玩玩如何?” 但见瑜吉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时,念得挺缓慢,到后来声音愈加迅疾,也越发浩大。 吵得苏凌的脑仁都疼。 苏凌嘴上却是不饶人的,大喊道:“唐长老,莫念你那紧箍咒了!......” 可是瞬间,苏凌便知道了这瑜吉老怪究竟在做什么,不由得脸色变了数变,暗道不好。 “不好!这老怪物要召唤他的提线玄甲!......” 话音方落,但见对方道士阵营之中,七名年轻力壮,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道士,蓦地脸上出现了无比痛苦的神色。 “锵踉踉——”这七个道士手中弯刀皆尽落地,忽的伏在地上,痛苦的低吼起来。 头深埋在胸前,五官都已扭曲挪移了。 数息之间,异变陡生! “啊——”七声凄厉压抑的嘶吼过后,“咔咔咔——”撕裂的乱响过处。 再看那七名道士身上的道袍尽数碎裂。那七名道士轰然起身。 身形似乎更高更魁梧了,皆是身高过丈,强悍无比。 七名道士身上尽数出现了一身玄甲,玄甲似乌金,似玄铁,浑身直冒死寂的黑气。 宛如幽暗森罗中的魔神。 骇的萧元彻也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苏凌,这些是......” “提线玄甲,之前我曾夜探承天观,那老东西就唤出了这玩意儿招呼我,被我卸了几个,今日怎么又出现了七名提线玄甲?” 瑜吉似乎听到了苏凌的疑问,双掌一翻,左三右四,七道若有若无的黑气正牵连着那七名提线玄甲。 他面容也变的暗红而狰狞,冷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几名玄甲,我便凑不齐七名了么?不过是再豢养几名补充一下罢了!孩儿们,给我取了那小子的性命!” “吼——”七名玄甲昂然抬头,发出类似野兽的嚎叫,“嘭嘭嘭——”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颤动,朝着苏凌逼来。 苏凌头大三圈,暗道,早知道我去对付观舸了,这挺好,这七名提线玄甲自己更白瞎。 苏凌没有办法,大吼一声道:“事到如今,苏老剑客给你们拼了!” 一道残影,手中七星宝刀,放出七色霞光,直冲入七名提线玄甲之中。 未等七名玄甲反应过来,苏凌刀撩而上,七彩刀芒从下而上,凝成一道弧光,直扑正前方一名玄甲。 玄甲本就笨重,苏凌出手又快,这一刀正撩在那玄甲腹部。 听得“嘭——”的一声,那七星宝刀正砍在冒着黑气的甲胄之上。 苏凌只觉被震的手腕发麻。 定睛看去,砍是砍中了,却是未砍进分毫。 这怎么打......刀枪不入啊! 苏凌正自叫苦,这被砍的玄甲一愣,发起蛮狠起来,一拳砸来,直轰苏凌胸膛。 与此同时,左右两名玄甲也同时挥拳朝着苏凌左右软肋轰了过来。 “我滴个天......真就是怪物!”苏凌大叫一声,抽刀向后尽力甩身形。 顷刻之间后退了数丈。 三名玄甲重拳砸空。砸在地面之上,泥浪翻滚。 苏凌横刀而立,热汗直淌。 还未来得及喘气,另四名玄甲已然直扑而来,八个碗大的拳头,齐齐轰向苏凌。 苏凌见势不妙,只得使劲朝半空一纵,纵起一丈多高。 手上七星刀横扫而出。 “当当当当——”四声过去,宛如敲击编钟,扫中这四名玄甲的头颅,嗡嗡作响。 那四名玄甲只是身形稍微停滞,而苏凌只觉的虎口生疼。 苏凌破口大骂道:“瑜吉,你耍赖,这怎么玩!” 瑜吉哈哈大笑道:“不会玩,会死就成!” 便在这时,苏凌偷眼朝观舸那里看去,却见观舸身形如飞,在萧子真和萧子洪大枪间隙下,宛若游龙戏水,萧氏二将虽然勇武,却伤不得他分毫,倒是这老道抽冷子直攻几掌,逼得萧氏二将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苏凌暗自叫苦,自己虽然及时来报,萧元彻等人才幸免被炸,可是正欲离开,那萧笺舒又来了,情急之下只能来救。 虽说萧笺舒趁乱绕回了己方阵营,可是在这么打下去,自己这边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无他,人太少了,莫说他与萧子真萧子洪苦战两个老道已然吃力非常,那个腌乌龟还未出手。 万一逼急了,他再召唤出血蝠出来,那己方定然泉水等复活不可。 就算腌乌龟一旁观战,他们身后可是两三千的杀手,自己阵营就算憾天卫和别院守卫再能打,加起来也不过刚刚过百,两三千对上一百来人。 绝无胜算! 苏凌心中有些绝望,看来只能出其不意,把这三个头领先宰了一个,拖拖时间,万一那京都中被紫衣教的人领着玩跑酷的大军,有一支醒悟过来,驰援别院,那就缓解不少危局了。 苏凌不能多想,那七名玄甲已然并做一排,再次向自己压来。 苏凌瞥眼瞧见那瑜吉正全神操纵着七名玄甲,左右手上下翻飞。 心中暗道,原来这七名玄甲必须由这个牛鼻子操纵,若是自己出其不意,直捣黄龙,杀瑜吉一个措手不及,那七名玄甲没了操控之人,岂不是成了一堆废铁! 苏凌打定主意,装作一心对上这七名玄甲,嘿嘿大笑道:“七个怪物,老子拆了你们卖破烂!” 说着竟迎着七名玄甲的攻势而上。 两相相距不过数丈,苏凌七彩刀芒连闪,呼呼呼的划出三道如有实质的刀气,生生阻滞了七名玄甲攻来的步伐。 偷眼看去,见那瑜吉全神贯注操纵玄甲往前攻破苏凌的刀气防御。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时机来了! 忽的纵起身形,白衣悬浮在半空,作势朝着七名玄甲出刀。 瑜吉连掐咒诀,催动七名玄甲防御苏凌的攻势。 便在此时,苏凌向前的身形忽的一顿,横着一道白光,手中刀芒泼天,直冲左侧数丈外的瑜吉而去。 刀芒如星,身形如雾。 莫大的刀芒涤荡开来,半空中苏凌大吼一声道:“老牛鼻子,吃我一刀!” “相思难挽一剑斩!” 再看苏凌一刀化三影,三道如有实质的刀芒忽现,呼啸着从半空劈向瑜吉。 瑜吉正全力催持玄甲,未曾想这苏凌竟然舍了玄甲不顾,突然攻向自己。 “瑜吉,你死不死!”苏凌刀潮翻涌,如仙降世。 瑜吉大骇,只得双掌一扣,黑气尽散。 那七名提线玄甲顿时成了没有生机的树桩,愣在阵前,一动不动。 但见瑜吉口中念念有词,忽的双掌直立朝天。轰——的轰出一掌。 再看瑜吉周身,竟腾起了一道如有实质的金芒屏障。 苏凌全力一刀证砍在金芒屏障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 刀芒撞在屏障之上,凛凛的气息四溢。 瑜吉身体一颤,蹬蹬蹬后退十数步,脸色蓦地有些发白。 苏凌更狼狈,被这相撞之力轰的倒飞而回,身形根本稳不住。 饶是如此,苏凌在掠过这七个玄甲头顶之时,还是不顾一切的大吼一声,使劲平生气力,一刀挥去。 正中一名已经成了木桩的玄甲的脑袋。 “嘭——”刀光过处,黑气弥漫。 苏凌倒飞向后,狠狠的砸在地上。 苏凌顾不得疼痛,回头看去。 那名玄甲被苏凌一刀削了脑袋,那硕大的头颅飞上半空。 剩下的身子无声无息扑倒在地上。 “轰隆——”一声,仿佛倒了一堵墙,重重的砸在地面之上。 玄甲尽碎,没了脑袋的脖项上一个大窟窿,黑血嘟嘟直冒。 苏凌强自提气,一刀搠地,站起身来。 这才心中暗叹,总算是杀了一名玄甲。 那瑜吉稳住身形,见自己的一名提线玄甲被杀,顿时大怒,双掌一翻,手中六道黑气再现,大吼道:“提线玄甲,给我杀了那个苏凌!” “吼——” 六名玄甲再度激活。 只是这次,似乎看起来更加狂暴,周身黑气翻滚,恐怖无比。 那六名提线玄甲齐齐踏步,直冲苏凌而去。 苏凌如今稳着身形都站不稳,如何能再向前死斗。 忽的人影一闪,一人持剑昂然站在苏凌身前。 苏凌一眼看去,却是大大的意外。 来者非别,竟然是。 萧笺舒! 萧笺舒站在苏凌前面,低声道:“苏凌,在护我父亲这件事上,咱们目标一致!我替你抵挡一阵。” 苏凌心中大动。 看来萧笺舒还真不是十恶不赦。 至少在孝道上,还是个人物。 苏凌低声道:“二公子,你五官中郎将将营的军队呢?” 萧笺舒苦笑一声道:“来的匆忙,未来得及去调,但我料想,我夫人独孤袅袅定然会调兵前来,此时应该在来的路上!” 苏凌闻言,这才朗声道:“好!那我苏凌今日就跟二公子携手,先渡过眼前难关,等着公子大军前来吧!” 两个原本势如水火的人。 如今并肩而立,冷眼看着眼前的六名玄甲魔物。 一步不退!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神威 六名提线玄甲,黑潮翻涌,朝着苏凌和萧笺舒步步逼近。 苏凌不清楚萧笺舒到底武功境界如何,但料想他的剑术师父凌一剑也不会真的传他精妙剑术,想来来话长,道长先解决了这些玩意儿,咱们再好好唠嗑!” 空芯道长点点头道:“苏凌、笺舒公子、萧子真、萧子洪你们都退下吧,贫道跟他们说两句!” 苏凌和萧笺舒等人早就筋疲力尽,这才抱拳退回。 但见空芯道长气定神闲,朝着瑜吉、观舸和燕无归近前迈了几步,打稽首道:“无量天尊,诸位别来无恙啊!” 瑜吉、观舸和燕无归皆面色一凛,似乎对这个空芯道长十分忌惮。 观舸一抹嘴角血迹,平复了心气,这才沉声道:“方才我正全力对敌,忽的感觉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掌,可是你空芯暗中下手!” 空芯道人哈哈大笑道:“道仙宫,百步神拳无影掌,岂是虚名尔?不过到底是观舸仙长,挨了贫道一掌,竟然无碍,空芯佩服啊!” 观舸冷哼一声道:“你这么高的身份,暗中下手,不怕你们道仙宫声名扫地么?” 空芯道长不以为然的笑道:“观舸,莫要耍嘴,你是八品上,燕无归是九品,瑜吉更是九品巅峰,你们三个人若合力,怕是尚品宗师亲至,也讨不得半点便宜,为何欺负一群小辈?你们就不怕丢人么?” 苏凌闻听,震惊的看着空芯道长,听他的话,尚品宗师亲至,也讨不得便宜,而他竟然一人对敌。 言外之意,他的境界可比尚品宗师还要高。 苏凌忍不住高声道:“敢问空芯道长,您是不是已然无上宗师境了!” 空芯道长淡淡一笑道:“境界是什么?贫道没有境界......” 苏凌一窒,好嘛,这波话自己接不了。 空芯道长神情一肃,打稽首道:“观舸、瑜吉、燕无归,你们三个是一个接一个跟贫道交手,还是一起上啊!” “无论如何,贫道奉陪!......” 观舸大怒,他料想自己方才是全力对敌萧氏二将,未加留心,所以才中了空芯道长的百步神拳无影掌。 观舸也不跟瑜吉和燕无归打招呼,踏前一步,冷声道:“观舸不才,领教道长高招!” 说罢,身形一闪,劈面就是一掌。 空芯道长神情不变,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笑脸。淡淡看着观舸一掌袭来。 观舸见他竟然不躲不闪,暗道这空芯大概是个疯子,自己这一掌出手如电,两人又近在咫尺,若此时不闪,便再无躲闪的机会了。 观舸眼中凶光大盛,泼天一掌直轰而去。 “空芯!你托大了!” 可是他一掌轰下,却什么都没打着。 眼前空芯竟消失不见。 观舸心头一震,正自不解。 忽的淡淡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道:“是么?贫道怎么就托大了呢?” 观舸心神大震,刚想回头再攻。 “趴下!”一声清喝。 “啪——”观舸只觉的后背之上,一掌拍下。 观舸蹬蹬蹬向前跄了两步,无论如何也是稳不住身形的,倾倒在地。 背后火辣辣的疼痛。 翻头看去,却见空芯道人站在两丈之外,蓝衣飘荡,道骨仙风。 右手负手,左手仍持着拂尘,岿然不动。 观舸怒从心头起,脸色涨红。 自己怎么也是两仙教实权二号人物,何时丢过这人。 他蓦地翻身跃起,大怒道:“空芯,本仙长要将你挫骨扬灰!” 空芯道人负手大笑道:“好啊,我等着你!” 观舸双掌一翻,急攻而上。 与此同时,敌阵之中,燕无归阴恻恻的眼神冷芒连闪。 忽的悬浮在半空之中。 桀桀的怪笑响彻周遭方圆。 苏凌等人骇然抬头。 只见燕无归浑身被紫色宽大的衣衫笼罩,悬浮半空之中,浑身散发着破败的幽紫死气,宛如一只庞大的蝙蝠。 苏凌大骇出言道:“道长小心!这怪物要召唤血蝠了!” 话音方落。 燕无归宽大的袖袍一挥。 “呜哇——呜哇——!”的难听的叫声此起彼伏。 数不清的幽紫利芒光点从他衣衫各处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 前有观舸重拳轰击,后有燕无归召唤而出的无数幽紫血蝠凄厉嚎叫,漫天漫地朝着他撕咬而至。 空芯道长立时陷入险地绝境。 只是不知为何,空芯道长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 忽的右手一扬,朝着观舸一挥,冷然道:“趴着别动,谁让你起来了!” “嘭——”的一声,观舸方疾纵而起的身体如遭重击,轰隆一声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 观舸嚎叫一声,满地翻滚。 空芯道长淡淡一笑道:“这才听话!” 那口气仿佛老叟戏顽童。 顷刻之间,他蓦然转身。 抬头望去,漫天无尽蝠海,朝着自己涌来。 蝠眼血红,凄厉的嚎叫闻之心惊。 空芯道长一步不退,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开杀戒了!” 忽的左手拂尘悬浮而出,荡在身前,白光盈盈。 也不见空芯道长如何作势,只淡淡指了指那拂尘道:“起!——” 倏忽间,拂尘白光大盛。 那拂尘根根白丝线,不知为何竟蓦然疯狂涨开,越涨越长,齐齐向天。 仿佛刹那间千丝万缕,笼罩天际。 “缚!——” 空芯道长冷声叱道。 但见“叮叮叮——”的清响阵阵。 那千丝万缕竟直冲漫天蝠海而去。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每一个丝缕正缠绕在每一只蝙蝠之上。 那无数蝙蝠岂愿被困,上下乱撞,呜哇嚎叫挣扎。 可是这些畜生挣扎的越厉害,那千丝万缕便越如枷锁一般,将它们缚得越紧。 空芯道长仰头看了几眼,淡淡道:“火候差不多了!” 一道残影,来到拂尘近前,伸手一握,轻轻向身前一拉道:“一切幻像,退散!——” 但见漫天蝙蝠血海顷刻之间化为烟雾,升腾飘荡,顷刻云淡风轻。 再看东方天边。 云开,红轮初升。 空芯道长哈哈大笑道:“燕无归,你也给贫道趴下!” 话音方落。 悬浮在半空中的燕无归,如枯叶一般坠落在地上,惨叫连连。 空芯道长这才缓缓走回萧元彻和苏凌近前,一甩拂尘道:“司空,曹掾,我这两掌之威,如何啊?......”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危局血战 空芯道长一掌一个,将观舸和燕无归放倒在地,转身朝着萧元彻笑问自己如何。 萧元彻抚掌大笑道:“道兄风姿依然不减当年啊!灞城之下,战段白楼者无数,仅道兄可全身而退,想来这三人确实不在话下。” 瑜吉打了稽首,厉声道:“空芯,你也是我神权道门中人,为何要帮那萧贼?你难道就不想神权制霸天下的这一天么?” 空芯道长朗声大笑道:“神权?瑜吉、观舸,你们这群魑魅魍魉,残杀百姓,利欲熏心,算的哪门子的道门,你们何敢提神权二字,今日有我空芯在,容不得你们放肆!” 瑜吉脸色中出现一丝狠戾,忽的朗声道:“观舸道兄,燕护法,这空芯厉害,我们三人围攻与他!” 观舸和燕无归闻言,皆点头称是。 但见三人宛如三道流光直冲空芯道长而去。 空芯道长神情一凛,淡淡道:“三个人,我亦何惧!” 空芯道长高颂法号,催动身形与三人大战一处。 空芯道长赖以成名的招式便是百步神拳无影掌,只是若三人齐攻于他,他便不好施展此招式。 但见空芯道长催动自身真气,掌影如山,正是自创的道仙掌法。 一人独战三人犹自不倒。 瑜吉见合三人之力仍战不倒空芯,心中起急,忽的双掌一翻,六道黑气瞬间从双掌中冒出。 六名彷如木桩般的提线玄甲,忽的大吼一声,齐齐动了。 朝着空芯道长围攻而来。 空芯道人以一敌三,堪堪战个平手忽的六名提线玄甲又朝他攻来,他便有些吃力。 顷刻之间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苏凌大吼一声道:“萧家两位将军,此时不杀敌,何时杀敌,随我大战提线玄甲!” 言罢,手中一摆七星刀,七彩刀芒盛放,直冲提线玄甲而去。 萧子真和萧子洪也应声而出,一摆手中大枪冲向提线玄甲。 六名提线玄甲中,三名将苏凌围住,另外三名对上萧子真和萧子洪二将。 场上众人,分作三处,如走马灯一样打了个难解难分。 局势焦灼,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燕无归偷眼看去,却见萧元彻身边有功夫的人皆尽数出战,他身边只剩下军卒和一可以忽略的萧笺舒,心中暗忖,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但见他朝着空芯道人猛攻几招,忽的纵起在半空之中。 紫衣浮动间,天空中又翻涌起无尽蝠海。 “呜哇——”的凄厉惨叫过后,如潮的紫色蝠影在半空盘旋数息,争先恐后,呲牙咧嘴的朝萧元彻直扑而来。 萧笺舒脸色大变,大吼一声道:“憾天卫,御——” 一声令下,早有十个憾天卫挡在萧元彻身前,铁盾上举,风雨不透。 无数血蝠当头袭下,犹如暴雨倾泻,撞在铁盾之上,轰鸣声不绝于耳。 “轰——”一冲之下,两名憾天卫已然抵不住这泼天怪力,顷刻被震的口鼻蹿血,不省人事。 防御盾顷刻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数十血蝠一股脑的朝着这个大口子内撕咬而去。 萧笺舒大骇,大吼道:“换——” 剩余八个憾天卫以盾为兵器,上下挥舞,“嘭嘭嘭——”朝那数十只蝙蝠死命的砸了上去。 那些蝙蝠不会躲闪,只知道不顾一切的撕咬人肉,吸人鲜血。 被这八个憾天卫手中铁盾一砸之下,顿时砸为齑粉,幽紫色的腥臭鲜血在铁盾上到处流淌。 可是半空之中仍有数不清的血蝠,前赴后继,凶悍的朝着这八名憾天卫涌来。 这八名憾天卫由于失去了铁盾做掩护,顷刻之间被漫天冲来的蝙蝠包围,几声凄厉的惨叫过后,被这些血蝠撕咬的面目全非,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手脚、脸各处的皮肉一点不剩,只剩森森白骨,凄惨可怖。 那些血蝠一顿美餐,更加疯狂,凄厉的啼鸣之声更甚,再次翻涌如潮,向萧元彻撕咬过来! 慌得萧笺舒再次大喊道:“憾天卫,御——” 萧元彻身后又有十名持盾的憾天卫麾士,大喝一声,跃上前来。 双手将铁盾高举过头顶,再次形成了十人盾阵,将萧元彻护住。 这十个人满眼悲壮,他们已经看到了方才是个同伴被血蝠撕咬致死的命运,却仍旧一往无前,毅然决然的挡在前面。 无他。 憾天之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如出一辙,漫天血蝠疯狂的朝着铁盾之上撞击起来。 “轰轰轰——”几次撞击之后,十人盾阵再次被冲破。 这十位憾天卫麾士的命运同他们的弟兄一样,身体残缺,白骨森森,死状惨烈。 萧元彻双眼一闭,不忍再看。 苏凌便战三名提线玄甲,便朝萧元彻那里看去。 只见漫天血蝠狂乱盘旋,几乎将己方阵营都遮蔽了。心中大震,料想若不先杀了燕无归,怕是他们几个还未分出胜负,萧元彻早已葬身蝠口了! 可是这提线玄甲太过强悍,自己对上,还犹自吃力,抽身去杀燕无归,更是痴心妄想。 苏凌大急道:“空芯道长,擒贼先擒王,那腌乌龟是个大杀器,要把他先杀了,这些无尽的畜生才会成为没头苍蝇!” 空芯道长虽然明白,但也是分身乏术,刚一掌逼退了观舸,那瑜吉已然欺身攻来,刚逼退瑜吉,观舸又至。 不仅如此,那燕无归还看准时机,一边操控者蝠海,一边冷不丁的挥拳攻击。 一时之间,形势疾转直下 这还仅仅是他们几个人混战,那后面的两三千紫衣杀手可还未动呢。 萧元彻身边憾天卫已然死了四波,四十人,原本军士就少,现下已然不足百人。 苏凌心中有些黯然。 死局,败了...... “吼——” 便在这时,一声若龙吟般的声音响彻方圆。 伴随着龙吟,鱼肚色的苍穹之上,连连闪过数道紫芒。 一白衣身影,如星如火。 踏风而来。 手中长枪紫芒巍巍,气势凌天彻地。 “苏兄弟莫慌,紫电龙枪白叔至到了!” 苏凌一眼瞧见,来者非别,正是白叔至。 只是他只顾看向白叔至,那三名提线玄甲,六只重拳齐齐轰来。 骇的苏凌将七星刀横在身前,身形顷刻疾退数丈,那六只重拳这才轰到地面之上,石泥乱飞。 白叔至白衣飘荡,大吼一声道:“苏兄弟,全力对敌,那些畜生交于白某!” 言罢,龙枪一挺,朝着无尽蝠海一枪砸去。 枪尖寒芒,龙吟啸天。 一枪砸下,那蝠海之中,扑簌簌的无数血蝠跌落在地,失去了生机。 剩下的血蝠仍旧漫天遍地,忽的调转方向,舍了萧元彻,漫天飞旋,朝着白叔至杀去。 “紫电龙吟,给我杀!” 但见白叔至被无边的蝠海围住,自己的身影都淹没其中,众人眼前,只有遮天蔽月的血蝠嚎叫沸腾。 隐隐的从蝠海缝隙中,龙枪紫芒不时透出,如电如霜。 更有龙吟阵阵,漫卷罡风。 好个白叔至,紫电龙枪,舞了个天地变色,一人独对万千血蝠,那血蝠如雨坠落,虽将他团团围住,却伤不了他分毫。 一声龙啸,紫芒挟裹着白叔至的身体直冲苍穹,蓦地,苍穹变色,龙枪烈烈,再度轰然投向蝠海。 “轰轰轰——”数声,无数血蝠宛如落叶,栽在地上,星星点点。 血污满地,竟有种渗人的壮烈。 瑜吉见原本胜券在握,可半路杀出个白叔至,战场又成鏖战之势,心中发狠,大声吼道:“紫衣教、承天观、两仙观众教徒听令,不遗余力,全力冲杀,杀萧元彻者,封大将军,万户侯!” 身后一直静默的两三千紫衣杀手终于动了。 忽的弯刀向天,凛冽的刀芒杀气尽显。 “杀——杀了萧元彻!冲啊——” 呼号嘶吼,两三千紫衣杀手,宛如紫色洪流朝着萧元彻不足百人的阵营咆哮冲去。 苏凌一刀逼退眼前玄甲,反手三剑,放倒三个已然冲至的紫衣杀手,破口大骂道:“瑜吉,枉你是承天观主,胜之不武!” 瑜吉疯狂冷笑,早已没了道家风姿,宛如狂魔嗜血。 “什么胜之不武,杀了你们,天下尽归紫衣承天!” 如潮紫衣杀手顷刻即至。 萧笺舒一脸决绝,牙关紧咬,眼中喷火,一横手中佩剑大吼一声道:“将士们,枪矛并举,随中郎将杀贼!” “冲啊——誓死保护大司空!” “冲啊——莫要坠了憾天卫的名头!” 剩余数十憾天卫和别院守卫枪矛并举,随着萧笺舒杀入重围。 双方撞在一处,顷刻之间火花四溅。 天地变色,杀意憾天。 憾天卫虽是精锐,各个以一当十,只是无奈人数太少。 这两三千紫衣杀手,皆是贼人中的精锐,哪一个不是江湖高手。 双方打了不过十数息,憾天卫死伤已然过半。 萧笺舒血染衣袍,早已杀红了眼,往返冲杀,兀自坚持。 后背和左臂血流不止,当是受伤了。 可是已然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多十息,这如潮的紫衣杀手必然冲至萧元彻近旁,到时大势已去,尘埃落定。 只是萧元彻仍旧面沉如水,似乎丝毫没有惧意。 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眼神冷冽。 枭雄也!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 一抹淡黄身影,忽的挡在他的近前,手中金丝软鞭,眼中虽有惧意,但却未想过退后。 萧元彻心中触动,看了看重围中奋力拼杀的萧笺舒,又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淡黄身影。 这才感慨叹息道:“笺舒、璟舒!你们不愧为我萧元彻的儿女!好啊!好!” 萧璟舒俏脸寒冰,银牙紧咬道:“阿父,今日若死,璟舒必死于阿父之前!” 话音方落,已然有三名紫衣杀手冲至。 萧璟舒冷哼一声,手中金丝软鞭涤荡开来,啪啪三鞭,那三人未曾想一个小女娘还有如此身手,大意之间,皆中鞭,翻身栽倒。 早有周遭冲来的憾天卫,枪矛并举,将他们戳了个无数透明窟窿。 血染征袍,萧笺舒舞动佩剑的手颤抖不已,此时此刻,他觉得原本不费力气便能舞动的佩剑,此时亦有千钧之力了。 他抬眼看去,苏凌被三名玄甲缠着,身边更围了无数紫衣杀手,险象环生。 空芯道人处,也不乐观,这道人少有的面色凝重。 萧子真和萧子洪也身上受了伤,血染铠甲。 而白叔至依旧被血蝠缠着,脱不开身。 方圆周遭,还有无数紫衣杀手如潮涌来。 父亲那里,阿妹萧璟舒和数十憾天卫将萧元彻围在中心,犹自死战。 萧笺舒心沉大海,满眼悲凉。 败了,真的打不过了。 萧笺舒啊!萧笺舒,你误信奸人,以致满盘皆输,还活着作甚! 罢罢罢! 萧笺舒一剑砍倒一个紫衣杀手。 忽的将手中剑横在脖项之上。 眼中满是沧桑之意。 蓦地有泪。 泪光之中。 一个白衣伟岸身影,沐浴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中,淡淡的朝他笑着。 “二弟,你尽力了,大哥......不怪你!” “明舒大哥......弟,随你去了!” 萧笺舒双眼一闭,便要挥剑自戕。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八十九章 幻术欺天,可欺人心乎? “杀啊——!” 萧笺舒刚闭眼想要自裁,忽的方圆周遭蓦地响起震天彻地的喊杀之声。 萧笺舒心神大震,蓦地睁开眼睛看去。 只见极目之处,出现了无数兵马,皆打着红色旗幡,与天地连成一线。 旗幡招展,刀眀矛冽。 更有马嘶喑喑,踏踏不绝。 宛如潮水旋风,直冲而来。 “杀啊——救出司空和中郎将大人!兄弟们杀啊!” 萧笺舒眼中,那如潮而来的麾士军队,正中央一杆大旗,迎风猎猎。 上书五个大字: 五官中郎将! 萧笺舒心中一颤,缓声喊道:“袅袅,我的袅袅来了!” 再看这如潮麾士军队正中,一员粉色铠甲戎装女将。 虽面容娇娆,却星眸肃杀,浑身英气。 手中长剑破空,身下白马昂昂。 率领着这千余麾士,直冲而至。 瞬间杀入阵中。 剑起寒光,荡起血浪。 正是独孤袅袅。 独孤世家,文武双全,自古以来便是名门大族。 那独孤袅袅虽然平素是娇滴滴的魅惑尤物,可是若戎装在身,也是一员女将,上了阵上,三四个男子近不得身前。 平素她与萧笺舒也月下切磋,萧笺舒都有些不是对手呢。 独孤袅袅一边带人猛冲,一边马上娇喝道:“五官中郎将众将士,杀入敌阵,保护司空和中郎将!冲啊!” 一千多五官中郎将军营精锐,虎入羊群,狼奔豕突,顷刻之间分割了战场。 那两三千紫衣杀手虽然凶悍异常,可是皆是江湖人士,对上一千训练有素的精兵,一时之间,被穷追猛打,阵型立刻散乱。 无效的单打独斗,与行进冲杀有素的军队相比,实在是不堪一击。 独孤袅袅白马当先,冲至萧元彻近前,在马上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父亲,袅袅来晚了,害父亲担惊了!恕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萧元彻这才一捋长髯,似有深意的望了望远处,重又提振心神奋力搏杀的萧笺舒,朗声大笑道:“儿妇果真乃巾帼女杰也!” 独孤袅袅娇声喝道:“留五百甲士,护住司空安全,余者随袅袅杀敌!” “喏——!” 白马当先,独孤袅袅带领剩余五百余军士直冲向前。 一个冲锋便来在萧笺舒身前。 独孤袅袅朝着萧笺舒扑哧一笑道:“夫君,上马!” 言罢,伸出一只玉手。 萧笺舒再不迟疑,握了她的手,飞身上马,两人同乘一骑。 独孤袅袅神色一凛,朗声道:“众将士,将这群贼子,一个不留,统统绞杀!” 长剑一指向前,身后甲士如潮般直冲而去。 ...... ...... 苏凌力战三个玄甲,身边更有数十个紫衣杀手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正自焦急,忽的感觉自己身边紫衣杀手不知为何,竟顷刻散开,顿觉压力一减。 回头看去,只见萧笺舒与一女将同乘一匹白马。 而那女将面容魅惑无双,正从容的指挥将士冲杀。 苏凌心中一凛,暗道,难道这就是萧笺舒的贤内助?倒是颇有帅才啊! 苏凌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日后定然不凡。 只是,现下容不得他想太多,只得抖擞精神,全力对敌。 五官中郎将将营麾士冲阵,那紫衣杀手阵营,却无法抵挡,几次冲杀下来,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吼——”一声龙吼,紫光漫天,直透漫天蝠海。 白叔至龙枪昂然,一扫之下,将最后一股血蝠击杀。 紫芒冲天,长空呼啸而起。 大喊一声道:“苏凌,叔至来助你!” 声到人到,他大枪一挥,跟苏凌成掎角之势,两人和三名玄甲战在一处。 刚战了数合。忽听一声厉喝道:“瑜吉,还不授首!” 苏凌回头看去。 但见空芯道人一掌如山,带起罡风,极速攻向瑜吉老怪。 瑜吉看到紫衣杀手结节败退,眼看便不敌了,心中纷乱如麻,加上他还要操控玄甲,本就一心两用,空芯道人这惊天一掌实在太快。 瑜吉感觉到掌风之时,已然晚了,这一掌正中前心。 “啪——”一掌拍下,瑜吉身形倒飞向后,嘴里鲜血四溢。 萎顿在地上,低低喘息,想要站起来已然不能。 手掌之中六道黑气,顷刻四散。 再看那六个提线玄甲顷刻又成了木桩,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凌大吼一声道:“叔至老弟,这些玄甲,已然不能再称之为人了,留着便是祸害!” 白叔至朗声道:“叔至明白!” 龙枪枪芒一闪,横着一枪挥去,两颗玄甲的头颅顷刻被扫向半空。 与此同时,苏凌七星宝刀直冲另一个玄甲身前,以上示下,刀芒过处,玄甲被他一刀劈为两半。 血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便萧子真和萧子洪二将,正死战另外三名玄甲,却见玄甲成了木桩,心中大喜,两条长枪,朝着三名玄甲头颅上砸去。 “啪啪啪”三声响过,三名玄甲额头颅犹如万多桃花开,脑浆迸裂,巨大的死尸扑倒在地。 六名玄甲,悉数毙命。 大局已定。 苏凌和白叔至飞身返回到萧元彻近前。 苏凌一拱手道:“司空,下令全军冲杀,将这些宵小全抓了!” 萧元彻神情大动,一捋长髯,朗声道:“所有将士,全军压上,将这些宵小全部给我拿了!若有反抗者,立时诛杀!” “喏——!” 一千左右的麾士,朝着败退的紫衣杀手冲杀过来。 眼看战斗进入了尾声,大局已定。 只是谁也想不到。 “轰——”、“轰——”、“轰——” 无数声爆裂的轰隆之声响彻方圆周遭。 地面之上尘土被扬起数丈之高。 四五百正冲锋的军士脚下,尘土飞扬,气浪翻滚。 将这四五百将士连人带马顷刻扎上半空,旋转着连人带马,坠落在地上。 而众人眼中。 方才轰隆的震天巨响的地面,蓦地出现了十数个大深坑,深有数丈,无数沙尘沙沙响动,朝着这深坑里面飞速的疯狂倒灌。 顷刻之间,四五百军士便无声无息的丧命了,身躯皆埋在深坑沙土中,尸山血海,惨不忍睹。 萧元彻和苏凌脸色皆变。 苏凌有些无奈,破口大骂道:“怎么还有炸药!有完没完了!” 五官中郎将一千余军士,在这惊天一炸中,损失一半还多。 幽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 “萧元彻!你以为你胜了?得意的太早了吧!” 那声音尖锐苍老,带着与常人不同的怪异。 听在萧元彻和苏凌的耳中,似乎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萧璟舒神情一变,俏脸刷白,颤声道:“竟然......竟然是......” 苏凌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低声道:“小女娘不要担心,苏凌在呢!” 萧璟舒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回握住苏凌的手。朝他看去。 白衣少年,温润如玉。 苏凌将她护在身后,转头对萧元彻无奈一笑道:“司空以为只有一炸,而且是您首肯的,没想过一炸过后还有两炸吧,这最后一炸,还是王炸!” 萧元彻听他这乱说一通,虽然听不太懂,也知道苏凌暗指自己被人利用,已至今日之祸。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苏凌,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眼下局势再次扭转,先全力对敌,有话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正在这时,漫天响起阴森凄厉的笑声,阵阵回荡,弥久不散。 苏凌上前一步,朗声道:“什么鬼,既然来了,不怕笑岔气,速速现身。” 蓦地,天地异变陡生。 苍穹,忽的腾起漫天的紫色幽芒,顷刻之间,那层层朝霞,也变成了妖异的幽紫色。 天地皆暗,幽紫魇天。 风起,如刀如霜。 一个巨大的幽紫身影忽的出现在苍穹之上。 浑身幽紫魔气,死寂弥漫。 宛如死神降世,诡异而幽煞。 “苏凌......萧元彻.......空芯......白叔至,你们果真有一套,竟然能让本教主现身,也算前无古人了!既然本教主来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了......” 声若闷雷,带着些许尖锐,九天轰响。 天际之上,幽紫异色如潮翻滚,似乎要形成遮天的雷暴。 而那巨大的幽紫身影,睥睨般的傲然在幽紫雷云之上。 幽紫色电芒浑身环绕,杀气凌天。 再看苍穹之下。 以瑜吉、观舸、燕无归为首的千余紫衣杀手,皆一脸疯狂的敬畏和狂热。 方圆周遭,所有的紫衣杀手顷刻之间长跪于地,朝着这漫天的巨大幽紫魔神巨像着,苏凌忽的哈哈大笑,用七星刀指了指遍地膜拜的紫衣杀手嘲讽道:“你们这群玩意儿,真以为你们教主有魔神神通啊?你们可知道你们教主是个不带把的大阴人!” 说罢,抬头向天,一字一顿道:“我说的对不对啊,紫衣神教大教主——齐世斋!” 第六卷龙煌天崩 第一百九十章 迷雾渐散 苏凌一语点破那紫衣神教教主的身份和手段。 萧氏阵营一方一脸的愕然。 萧笺舒当先震惊出声道:“苏凌你说什么!他是......中常侍......齐世斋!?” 不仅萧笺舒难以置信,整个阵营的人都满脸的难以置信。 只是萧笺舒回头看到自己的父亲眼神灼灼的看着苍穹中渐渐缩小的仿佛魔神的身影时,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自己从未见过紫衣神教的教主,只是平素跟凌一剑和燕无归,亦或者瑜吉打交道。 他私下认为瑜吉可能就是紫衣教的教主,只是故意遮掩罢了,或者,所谓的紫衣神教教主根本就是虚妄不存在的。 他把所有有可能是紫衣神教教主的人想了个遍,却从未想到,这个隐在诡谲之中的紫衣教主竟然是他! 齐世斋——那个身体残缺的老太监! 漫天诡异的幻象缓缓消失。 东方天空又恢复了应有的亮色。 紫衣神教教主缓缓落在地上,宽大的幽紫色衣衫将他的身体完全包裹进去,便是连相貌都看不清楚。 一千多紫衣神教的杀手仍旧,感觉他似乎有些心动,脸色有些难看。 萧璟舒低声道:“阿父,小郎中肯定是戏耍他的。” 萧元彻不语,盯着场上对话的二人,神情深邃,不知想些什么。 紫衣教主忽的仰头大笑道:“哈哈哈,苏凌你倒是个痛快的人,想必你亦知我已是风烛残年了,又无子嗣。若你帮我夺了这天下,几年之后,无论我在不在这世上,你便是这天下的九五至尊,你觉得如何?”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瑜吉、观舸和燕无归眼神颤动了一下,皆欲言又止。 苏凌并未先答话,忽的扬起脸吧嗒吧嗒滋味,戏谑道:“恩?这听起来我稳赚不赔啊......哎呀呀,若是换成旁人,估计早就纳头请降了吧......” 紫衣教主淡淡笑道:“如何?你若不信,我即可下令,我手下的人即可奉你为主,你意如何?一言而决。” 苏凌闻言,大笑不止,忽的朝着紫衣教主啐了一口,冷声道:“大言不惭!你所谓的天下又在哪里?一个龙台你都还未控制,何来天下之说?拿空头支票许诺,你当我苏凌是个傻子不成?” “你......” “别你呀你的,说不出话来,就别说,公鸭嗓子,小爷听着就烦!老阴人,我来问你,你夺天下也好,炸皇宫也罢,为何要在龙台城兴风作浪,屠杀无辜百姓,搅得百姓难安,你手中血债累累,还好意思说司空是国贼,这天下最大的窃国大贼,当是你吧!”苏凌冷言斥道。 不等这紫衣教主说话,苏凌接着又道:“退一万步,小爷就是将这天下所有豪杰保个遍,也轮不保你!” “为何?......”紫衣教主声音冰冷。 苏凌哈哈大笑道:“为何?你自己不知道啊?就因为你是个老阴人,死太监!断子绝孙的玩意,何敢称王称霸!做你的春秋大梦!” 紫衣教主闻言,声音也没有了方才的淡然,再出口时已然带了泼天的杀意道:“苏凌......你可是自己找死!” 苏凌不屑的耸耸肩膀道:“就凭你?到现在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魑魅魍魉的老阴人,能耐小爷如何!” “谁说我不敢!.......”紫衣教主沉声斥道。 言罢,他缓缓的抬起双手,抓住头上的紫色帽子,忽的使劲一甩。 整个人的相貌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中。 白发满头,皱纹堆累,脸上的皮肤因为过于苍老,松塌塌的堆在一处。 一双吊三角眼,却射出两道满是杀意的寒光。 众人皆不由自主的叹道:“原来......真的是他!......” 紫衣神教教主,也是大晋天子的大伴,凤彰殿大凤彰,中常侍——齐世斋! 齐世斋既已全然暴露在众人眼前,也不再遮掩,白发飘荡,冷眼看着苏凌道:“苏凌,有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苏凌一笑道:“什么问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世斋点点头,白色的寿眉一皱,声音苍老而尖锐道:“你是何时知道,我齐世斋是紫衣神教的教主的。” 他这话问出,便是萧元彻、萧笺舒、萧璟舒等人也是一脸疑惑的看向苏凌。 苏凌一笑道:“这个容易啊,靠脑子去分析啊,说真的,我起初并未怀疑到你,我以为这件事背后最大的主谋有两个人。” 齐世斋苍老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淡笑道:“哦,说说看吧!” 苏凌点点头,声音不急不缓道:“我最初以为,紫衣教也好,承天观和两仙观也罢,背后的主使是你身后的瑜吉老怪!而我们阵营这里唯一知道要炸龙煌台的人,便是另一个主谋。” 他这话说完,萧笺舒的脸上显得颇为不自然,萧元彻也是眼神闪烁,面色有些不好看。 “可是,直到这别院被炸上了天,化为焦土,我才知道,主谋不一定是瑜吉,因为瑜吉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而且这别院一炸,我们这里阵营的那个所谓主谋,只是被你们骗了,只知道要炸龙煌台,而你们的后手,最终的目标炸别院,怕是我们这边的那个所谓主谋并不知情......” 齐世斋点点头道:“仔细说说看。” 苏凌朗声道:“好,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稍等片刻......” 苏凌说完此话,走到空芯道长近前,一拱手道:“道长功参造化,可会结界之法?” 见空芯道长一脸疑惑,苏凌淡淡笑道:“苏某接下来要说的话,知道的人太多的话,多有不便,所以恳请道长施为,蔽了咱们后面那些士兵还有子真、子洪两位将军,我方可以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的讲出来。” 空芯道长闻言,点了点头道:“这却不难,只是颇耗内气,苏公子莫要耽搁太久方好。” 说罢,忽的从怀中拿出一叠符咒,朝着身后剩余数百五官中郎将将营军士和萧子真、萧子洪两人轻轻挥洒而去。 符咒漫天飞舞,悬停在半空之中,闪着淡淡的金光。 空芯道人这才朝着苏凌一稽首道:“苏施主,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到时符咒失效,这场上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苏凌点点头道:“足够了!” 苏凌这才看了看萧笺舒和萧元彻,见他们二人朝他点了点头,料想自己估计他们颜面的想法,他们是明白的。 苏凌这才毫无挂碍,朗声道:“司空、二公子还有齐大教主,这所有的事情,还要从第一次茶叶货船被劫讲起......” 未受空芯道长符咒影响的人,皆仔细的听着苏凌缓缓的讲述。 “萧司空曾到我不好堂喝了毛尖茶,心中喜欢,便和我做了这茶叶生意,派人道昕阳山中采茶,走漕运前往京城龙台。可是第一批茶叶货船被劫。当时船上的船工几乎皆被一帮紫衣杀手全数杀死,唯独逃走了一个名叫小六子的人,此人被郭祭酒救回祭酒府中,祭酒与我一同见了他,才得知货船被劫,不知哪里来的紫衣人劫了茶叶之后,便绕城转圈,杀了三十多名暗影司的兄弟,随后消失在龙台大山之中。我和小六子说话之时,暗中有紫衣杀手突施冷箭将小六子杀死,我追出去,格杀了那紫衣杀手,自己也受了重伤。” 苏凌声音平缓,讲到这里,看了看萧元彻道:“司空亦是记得此事的吧!” 萧元彻点点头,并不说话。 苏凌这才又道:“当时我便觉得可疑,司空与我所谋茶叶之事,整个司空府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为何会有人劫船?更何况货船走的是二公子萧笺舒所管辖的漕运,司空的货船,又在儿子的漕运上出事,这件事情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吧。” 萧笺舒头一低,神色难看。 苏凌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道:“起初,我以为只是江湖人劫财的偶然事件,可是随后接二连三所发生的劫船事件,让我推翻了这个假设。若此事只有一次,或许是偶然,可是劫船频发,每次都是紫衣杀手,每次都是绕着龙台城兜圈,最后人货皆消失于龙台大山之中,这怎么可能是巧合呢?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苏凌声音淡漠,似乎在讲着故事道:“可是漕运是二公子所辖,货船又是司空的货船,接二连三出现这样的事情,司空竟然不知情?萧笺舒公子也不知情?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再者,货船开船和到码头的时间和路线,都是机密,除了郭白衣,所知者只有司空和二公子,那些紫衣杀手为何每次都能准确的预知这些事情?只有一个可能......” 苏凌的眼神淡淡看过萧元彻和萧笺舒。 萧元彻一脸淡笑,不躲不闪,萧笺舒眉头微蹙,将头低的更低了。 苏凌这才道:“苏凌断定,劫船之事,司空和二公子必然知晓,甚至这行船时间和路线,都是司空或者二公子授意给那些紫衣杀手的,我猜的不错吧!” 萧元彻闻言,忽的淡淡笑道:“苏凌,你果真心细如发,不错,此事乃我跟笺舒的授意。” 苏凌一笑道:“司空敢作敢当,苏小子佩服!” 齐世斋也是一脸赏识的表情道:“不错,可是只有这些,你又如何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呢?” 苏凌一指齐世斋身后的瑜吉道:“那得感谢这瑜吉老怪大半夜放觉不睡,让我和浮沉子听了墙根啊!” 瑜吉闻言,一脸怒色道:“那晚让你跑了,早知如此如何也要杀了你!” 苏凌一笑道:“那夜我和浮沉子夜探承天观,在承天观看到了两个黑衣人,这两人皆黑衣,黑帽遮了面容,但我从言语中已然断定了,第一个来的是司空,司空前来取瑜吉所谓的治头疼的神丹,第二个来的从语气之中,我已然断定了,此人当是二公子萧笺舒,而所说的内容,便是谋划龙煌台爆炸的事情,对吧......” 瑜吉哼了一声,并不否认。 苏凌一笑道:“起初我不知道,你们谋划的事情是龙煌台爆炸一事,你当时派了玄甲追杀与我,几乎要置我于死地,我原以为是因为我知道了你那丹药有毒,你以为我定然向司空告密,而因为我知道了你丹药有毒,也混淆了我的判断,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天子的人,做了毒药,暗害司空,你杀我也是怕暗害司空的事情暴露......” 苏凌忽的看向萧笺舒道:“当时,我还以为二公子和你这瑜吉假老道勾结,一起向司空下手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一章 抽丝剥茧 萧笺舒闻言,脸色一冷斥道:“苏凌,你也太不了解我萧笺舒了,我岂是......” 苏凌朝着萧笺舒唱了个喏道:“二公子在对司空的孝道上,当无可挑剔......还是稍安勿躁,听听苏某接下来的分析吧。” “我当时断定的是,二公子和瑜吉联手用毒药害司空,好攫取司空之位,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其一,后来司空头风发作,苏某施针救治,司空更告知了我,早就知道了这丹药有毒;其二,二公子今日孤身犯险,公子夫人又亲率五官中郎将将兵来救,故而,二公子不会做罔顾人伦的事情的......” 苏凌声音不卑不亢道。 萧元彻点点头,看向笺舒道:“笺舒我儿,此事难为你了......” 萧笺舒身形一震,忽的一跪道:“儿......惭愧,还是上了他们的当......” 萧元彻将他拉起来道:“咱们还是继续听苏凌往下说吧。” 苏凌一笑,又侃侃道:“既然司空知道这药乃毒药,那瑜吉就应该不用怕药为毒药的事情暴露,却为何还要置我于死地呢?当然我也偷了药,回去买了丹炉提炼,在司空告知我真相之前,已经发现了药为毒药的事情。既然此事司空知道,那瑜吉依旧要置我于死地,他在害怕什么?” 苏凌说着,眼神灼灼的看着瑜吉。 瑜吉头一低,不敢与苏凌对视。 苏凌哈哈笑道:“因此苏某大胆猜想,瑜吉和二公子的对话,不仅仅是指这丹药有毒一事,他们定然是在谋划更大的事情。他瑜吉怕他们谋划的更大事情被我苏凌所知,才要置我于死地啊!可是这更大的事情是什么呢?” 苏凌顿了顿,又道:“我想继续追查下去,可是两仙教玄阐已疯,只留下了四句解不出的谶,承天观因我夜探,必有戒备。我只得暗中查漕运这唯一的线索。果真,茶叶货船再次被劫,我假意调查货箱,发现除了前几箱为了掩人耳目,货箱中还是原来的茶叶,后面的货箱皆被调换了。我用手拍打,隐约可见黑色粉末浮于其上,当时我还不清楚这些黑色粉末到底是什么。于是我暗中跟踪紫衣杀手,来到了龙台大山的山洞之中,结果被那个刀疤脸紫衣杀手发现,一场恶战,我杀进洞中,可是洞中所有的东西和人员全部撤离,只有一些琐碎的杂物,和发散着刺鼻气息,已经成了暗红色金属光泽的废水水池。现在想来,那里当是你们曾经提炼精纯火药的一个山洞作坊吧。那水池便是提炼火药之后排出的废水!” 齐世斋点点头道:“不错,你当时就知道我们在提炼火药?” 苏凌摇摇头道:“我不是神仙,只知道你们调换了货物,怎么会知道你们提炼火药呢?后来我被腌乌龟那个蝙蝠精引入密道,你们炸毁密道,我差点埋葬,幸亏憾天卫来的及时。原本以为发现了龙台大山你们的秘密之地所在,顺藤摸瓜,此事便离真相越来越近,可是,这一炸,洞塌,密道损毁,这个线索再次断掉了。” 齐世斋点点头道:“既然两个线索都断了,你又是......” “急什么,听我说......” 苏凌白了他一眼,继续讲道:“坐了这许多无用功,只能返回头再查漕运,可是济臻巷失火,关押漕运使谭敬的暗影司又被突袭,唯一的知情人谭敬被死蝙蝠燕无归杀了,漕运的线索就此中断......可是线索虽是断了,我却更加笃定了一点,无论是货船被劫,抑或谭敬被杀、济臻巷失火,这些事情,司空和笺舒公子皆知实情。后来司空承认了这一点,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司空、二公子和承天观、紫衣教定然在密谋一件惊天的大事!” 萧元彻忽的大笑道:“好你个苏凌啊,我让你收手,你倒还是追着不放啊!” 苏凌揶揄道:“司空,若我真的收手了,今日您可躲得过这场劫难?” 萧元彻点点头,颇为感慨道:“你说的是啊......” 苏凌这才又道:“而后,我回到不好堂养伤,那龙煌台大监杨恕祖多次前来寻我,说招不到工匠人力,便是按我说的扩大范围,也招收不到,郭白衣那里亦传回消息,龙台周遭,劳工和工匠多神秘失踪,所占比例十之七八。而且,从名单所见,精通火药术的工匠更是占了十之八九。我当时便已然隐隐觉得,那山洞废弃的作坊,应该与火药有关,而那黑色粉末,应该就是火药!你们连劫数批茶叶货船,所调换的货物,便是未经提纯的火药了!” 苏凌忽的一挑眉毛,寒声道:“我若猜得不错,我在密道所见的那如山白骨,当是那些被你们强掳来,失踪多日的工匠,更多的是懂火药提炼之术的工匠,你们怕消息走漏,便将这些工匠为你提炼火药后,全数杀死,而更为残忍的是,剃了他们的肉身,用来喂燕无归豢养的血蝠,才使这些血蝠看到人,闻到人味,才如此疯狂!” 苏凌说完,满脸愤怒,一指燕无归道:“丧尽天良的妖人,你可敢安眠乎!你不怕那些死去的工匠鬼魂夜夜啼哭,向你索命么!” 燕无归忽的哈哈大笑道:“那些贱民皆是蝼蚁,喂了我的血蝠,也算有些价值了!......” 苏凌沉声道:“燕无归,累累血债,容后再算!” “紧接着,龙煌诗会举行,天下才子名阀,渤海沈氏,扬州刘氏,荆南钱氏,沙凉马氏,还有龙台萧氏皆往之。我亦有幸参与。直到此时,我手中的线索仅剩那四句谶,对你们密谋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们的密谋就差最后一步便要得逞,可是千算万算,你们漏算了一个人!”苏凌声音愈发冰冷。 “谁!”齐世斋白眉一皱,满是皱纹的脸上一脸杀气。 “哈哈哈哈——便是道爷我了!” 伴随着一阵大笑,一个身影如风似火的飘来,顷刻之间来到当场,并肩与苏凌站在一处,看了看苏凌,又嘿嘿笑道:“苏凌,道爷我来的不算晚吧!” 苏凌一拍此人肩膀道:“不晚不晚!” 所有人皆认得此人,正是——浮沉子! 浮沉子朝着所有人来了个罗圈揖,这才吊儿郎当的道:“苏凌,说了半天的话,想必你也是渴了,你歇歇我来说!”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浮沉子这才不慌不忙的清了清嗓子,一指对面的瑜吉和燕无归道:“我浮沉子还是要谢谢你们这两个王八蛋的十八辈祖宗啊!带我进了那龙台山另一处的密道,密道走一圈,道爷暗中记了大致的方向,出来在地上又大致走了一遍,发现密道之上的终点,便是新建的禁宫龙煌台,哈哈,你说巧不巧!唉,我就说嘛,老老实实做人多好,非要犯法,孰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苏凌忙笑道:“至于为何明知浮沉子与我相交,却仍带他进入那关键的密道,苏某料想是你们两个过于托大了,以为密道蜿蜒曲折,浮沉子平素不着调,定然记不清楚,想不明白,转一圈也是白转,还有那策慈你们还要依仗,他指定的人,你们敢不带着?观舸,你说他们不带着浮沉子去,你回了两仙坞估计得被骂吧......” 观舸一脸无奈,面皮涨红。 苏凌和浮沉子一唱一和,这现场好像后世某某社的相声专场一般。 见他俩彼此奉承个没完,空芯道人咳了一声道:“行了,什么事得有个度,还有不到半柱香,到时那些军卒可都能听到了。” 浮沉子一摆手道:“道爷嘴笨,你是主角,你说吧......” 苏凌摇摇头,这才朗声又道:“浮沉子混入禁宫找我将此事说明,而我手中唯一的线索,那四句谶的后两句,也终于被我俩联手破解,雷火涤荡,大德飞仙,只得便是火药炸了龙煌台,你们紫衣教教主,所谓大德者控制京都,从而图谋天下!是也不是!” “啪啪啪——”齐世斋鼓掌赞道:“苏凌啊苏凌,我只道你有才,如今你分析的环环相扣,看来你真的是智计无双啊!” 苏凌摆摆手道:“先别忙,留些词,后面夸我!......” “想通这一节,一切都明朗了,先说动圣上和那些不明真相的清流举办龙煌诗会,然后再暗中联络司空和二公子,暗中以将圣上和沈氏、刘氏、马氏、钱氏一网打尽为饵,便有了这合谋之计——龙煌天崩!不知苏某说的对不对啊!” 齐世斋点头大笑道:“哈哈,不错不错!一语中的!” 萧元彻忽的走到苏凌近前,一拍他的肩头,眼神似有深意道:“苏凌啊,你之才能,冠绝天下啊!若当时我能与你商量......唉,还是我太过疑你了......而你如今还要为我遮掩......萧元彻对你不住了......” 苏凌心中其实早拧了大疙瘩,可是这萧元彻是大晋上位者,能说出这番话,已然不易,总不能让他认罪吧。 苏凌长叹一声道:“司空,苏凌自南漳千里而来,若不是欣赏司空,何必如此劳顿呢?还望司空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再疑我才是啊!” 萧元彻重重点了点头道:“你是我萧元彻的......智谋之士,我本就不该疑你啊!” 苏凌这才道:“司空还是向后站站,毕竟眼前形势还不容乐观,有什么话等解决了眼前,咱们再说!”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缓缓的走了回去。 看了一眼眼前的萧璟舒,只见这小女娘,看着苏凌,一脸的柔光。 心又不由得沉了一下。五味杂陈。 苏凌又道:“破解了这谶的后两句,我这才知道龙煌台天大的功劳,为何司空草率之下,竟起用杨恕祖,原来是你们早就知道龙煌台必有一炸,那找个替罪羊、倒霉蛋便不足为奇了!” 齐世斋满意的点点头道:“苏凌啊,奇才当如是!只是为何上苍不让我先认识你,反倒便宜了萧元彻......” 苏凌笑了笑道:“天道不可违,你若逆天,便要付出代价!这么好听的故事,我还没讲完呢,你要不要继续听呢?” 齐世斋点点头道:“如何不听,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苏凌点头道:“若是按照你们的计划,或者说司空和二公子手中的完全计划,龙煌台炸了,便算大功告成了。所以当我和浮沉子返回龙煌殿救人之时,司空和司空下属的大臣皆在龙煌天崩之前避走了。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隐隐觉得,此事除了司空和二公子,还有观舸、凌一剑、燕无归和瑜吉之外,还有一人当也知情!” 苏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指前方的齐世斋道:“最后一个知情人,必然是你!齐世斋!” 齐世斋有些意外,反问道:“为何你如此断定是我呢?” 苏凌蓦然摇头道:“起初我是不知道的,我还以为那晋帝身边最后一个忠于他的人,只是你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监——齐世斋!虽然我对你印象不好,但你护佑天子的拳拳之意,我却是敬重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并未疑你!” “那为何,你又怀疑我了呢?” 苏凌哈哈大笑道:“天子刘端,自王熙以来,颠沛流离,身边无论太监还是宫女,死的死,逃的逃,换了一批又一批,按说当年龙台大交兵,王熙手下贼兵劫掠京都,天子都朝不保夕,如你这般垂垂老矣,身躯佝偻的老太监却一直活着,而且无论天子在哪里,你都总是出现在他身旁,似乎流离失散,性命之忧,对于你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我原以为,是巧合......只是,后来想想,若是巧合,那也太过巧了,乱世之下,苟活者能有几何?你一个手无缚鸡,身躯佝偻的老太监偏是其中之一?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我开始见你对天子殷勤,也就未放在心上,可是那董祀矫血诏之事,我对你的身份便更加的怀疑了!” 他这话说完,齐世斋和萧元彻眼神皆投了过来,似乎有些不解之意。 苏凌一笑,也不隐瞒道:“所谓血诏一事,牵连者众多,上至皇后,下至董祀军卒,皆斩。便是皇后身边的黄门和宫女都未曾幸免。这些小虾米都死了,而贵为皇后所在的凤彰殿大凤彰——齐公公,为何司空连提都不提一句?仍旧原职原位,岿然不倒的陪伴圣上左右呢?请问,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二章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苏凌说完这句话,冷眼看着齐世斋道:“血诏一事,为何齐公公丝毫未受到牵连呢?不知你能否解释一下呢?” 齐世斋冷笑一声道:“难道不是因为司空忘记了老奴这个人么?” 苏凌挑挑眉毛,哦了一声道:“你说的还是对的,司空的确是忘了你这个齐凤彰,只不过,司空是故意忘记你的吧,因为留下你,是因为在司空的眼中,你还有更大的价值。” 苏凌忽的声音大了许多道:“于是,后面便有了这龙煌诗会,所有人都以为龙煌诗会是当今天子的主意,可是,天子身边有一人已然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这个人便是齐公公吧。依照天子的性情,他怎么可能如此大张旗鼓的举行这龙煌诗会呢?因此,苏某便断定,龙煌诗会能够如期举行,必然是出自齐公公的妙计吧。” 齐世斋淡淡一笑道:“苏凌,你在看透人心之上,的确让人感觉到可怕。” 苏凌一笑道:“你这些雕虫小技,只要稍加推测,看透你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罢苏凌一回头,朝着萧元彻等人道:“龙煌诗会大可以在龙煌大殿之中举办,完全没有必要兴师动众的在外面修一座龙煌台,可是,圣上为何下令要在龙煌大殿外再修一座龙煌台呢?因为紫衣神教的密道最终的地点,就是龙煌台的修建之处,我说的对吧齐公公。龙煌大殿根基深厚,已经无数风雨,当时修建之时,更是几乎举全国财力,若想炸掉龙煌大殿,谈何容易?可是一个新修的龙煌台便不同了。世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一家财力,这龙龙煌台的坚固程度,怎么能跟龙煌大殿相比较呢?” 齐世斋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之所以选择炸龙煌台而非龙煌大殿,就是这个原因,可是修建龙煌台的旨意可是出自天子,与我何干?” 苏凌哈哈大笑,十分笃定的道:“天子以你为臂助,你只要把龙煌台修建的所谓重要性说一说,然后选址在密道出口处便可。天子对你无比信任,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怕是不难办到吧。而且,能够左右天子想法的人,除了你齐世斋,还有何人可以做到呢?” 齐世斋点点头笑道:“很好,便是我进言,也有可能是凑巧而已,这又怎么让你笃定的认为我就是紫衣神教的教主呢?” 苏凌伸出两根手指,朗声道:“原因有二,其一便是司空提前离开龙煌台之后,返回的地方不是司空府,而是别院,这一点是我怀疑到你头上的第一个原因!” “愿闻其详!” 苏凌一笑道:“很简单,龙煌台爆炸,紫衣教必然趁势作乱。京中必然一时失控,司空也要必然要做出一副此事他不知情的姿态,既然紫衣杀手在龙台各处作乱,那司空府必然也是首当其冲的目标。果真,紫衣杀手围攻了司空府,只是这所谓的围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闹剧。司空本就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从一个层面来讲,天子死了,龙台不一定能乱,你们不一定能成事,可是若司空死了,那龙台乃至整个天下必乱。我说的对吧!” 齐世斋低头不语。 苏凌又道:“可是,司空府一战如此重要,观舸、瑜吉、燕无归未至,堂堂紫衣教主也未至。只是派了一个跌境的凌一剑和几百杀手前来,这样的势力完全与重要不沾边。所以,苏某料定,攻打司空府是假,洗脱司空嫌疑才是真的,对不对!” “苏某据此推演,定然是紫衣神教的教主找到了司空,当面说了佯攻司空府的事,更是约定,等到京城即将失控,无人出来收拾局面之时,司空再出面来一个力挽狂澜,那司空的地位岂不更加稳固?当然司空对你们紫衣教也不会全信,于是与郭祭酒商量,干脆不回司空府,回司空别院去了!到时你们做样子也罢,真的攻占司空府也罢,司空也可留有后手,将尔等一举歼灭。对不对啊!”苏凌说的清楚明白,好像这些密辛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萧元彻一叹道:“苏凌,心思缜密,你料不差,当时我跟紫衣教的人就是这样约定的......而我回司空别院暂避的计策,也是出自白衣......” 苏凌淡淡笑道:“只是,司空要与紫衣教达成一致,紫衣教必然是教主亲自出面,观舸、瑜吉或者凌一剑、燕无归还不够格!苏某忽然想到,若龙煌台的修建不是偶然,是出自齐公公的建言,那能够接触到司空的人,而且还不属于司空政敌的人,只有你——齐世斋!此时我便断定了你便是紫衣教主了!” “令我最终确认你是紫衣教主身份的还是这第二个原因。龙煌台爆炸是最终额目的,无论保皇派还是清流派都是心向朝廷,所以这些事,必然不是他们所为。我在龙煌台爆炸前返回救人,发现了满朝文武皆在,天子亦在,所以龙煌台爆炸保皇和清流派也好,天子也好,还有各地的势力都被蒙在鼓里。” 苏凌缓了缓,又道:“谁此时不在,便可断定谁就是幕后主谋,便不是主谋,也是知情者。我和浮沉子一观之下,发现司空不在,另一个不在现场的人还是你——齐世斋!如果之前的皆是巧合,而你平时不离天子半步,龙煌台欲炸之时,你却莫名其妙的也消失了,只能证明一点,龙煌天崩这件事你才是幕后的策划者,那个隐在暗处的紫衣教主非你齐世斋莫属!” 齐世斋哈哈大笑道:“苏凌啊苏凌,千算万算,还是小看了你啊......要是知道你如此了得,我必令凌一剑和燕无归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提前格杀......唉!只是怪我爱才啊!” 苏凌啐了一口道:“被你赏识,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 苏凌转头朝着萧元彻无奈一笑道:“从谋划到最后龙煌天崩,事情的发展一如司空与齐世斋约定,进展的也十分顺利,可是司空和白衣大哥却是忘记了一点,他们如此费尽心机,难道只是为了司空能够更加的权势和地位稳固不成?” 萧元彻叹息道:“唉,与虎谋皮,几乎害我啊!” 苏凌摇了摇头道:“此事也不全怪司空和祭酒,人心隔肚皮,他们的狼子野心,岂能轻易被猜透!” 齐世斋笑了笑道:“苏凌啊,人心虽隔肚皮,可是我们紫衣神教的最后一步谋划还是被你猜中了啊!我真的很好奇,你如何知道我不仅要炸龙煌台,更要炸这司空别院?” “我方才已经说过,天子无足轻重,死不死的,大晋最多一时之乱。可是你们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炸龙煌台呢?原因只有一个,为了转移注意力。让天下人以为此次事件,只是为了针对当今天子和朝臣,只有这样,你们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实施你们最终的计划!”苏凌盯着齐世斋道。 苏凌不等齐世斋说话,便又道:“不浪费时间了,半柱香的时间很快的,我还是把你们最后的密辛讲一讲罢!齐公公,你们漏算了一个正常的浮沉子,同时还漏算了一个疯子!” “疯子?......”齐世斋有些诧异的问道。 “哎呀,就是那个玄阐啊!道爷都记得!”浮沉子插嘴道。 苏凌朝浮沉子一笑道:“不错,就是玄阐!玄阐疯了,疯的莫名其妙,为什么?因为那一夜我从两仙教逃走之后,玄阐怕我知道什么消息,肯定去找了你齐世斋,对不对!玄阐地位虽然不如观舸,但却是京都两仙观的观主。你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对他起了杀心,可是他可是策慈的人,你与策慈之间亦有合作,更不敢轻易动他的人,可是此人不死,我必盯上他,还有暗影司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你为了让他保守秘密,同时也不至于得罪策慈,便将他逼疯了,然后仍回了两仙教,妄图以一个疯了的玄阐为替罪羊,让暗影司抓了,好就此息事宁人,我说的对吧!” 齐世斋眼中出现一丝狠戾道:“那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野心还大,就是不坏我大事,我亦不会放过他!” 苏凌仰天大笑道:“天道轮回,那个疯了的玄阐,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了四句谶!而这四句谶的背后,便囊获了你们所有的阴谋!” “苏某最不擅猜谜,直到龙煌天崩的最后一刻,才猜出了那四句话最后两句,雷火涤荡,大德飞仙指的是炸龙煌台一事。可是头两句话,我却始终参不透。直到我回了司空府,郭祭酒的一句话点醒了我!”苏凌叹了口气,看着齐世斋。 他的声音也愈加沉重,一字一顿道:“司空别院,又名雪衮别院。雪衮乃雪漫漫之意也!而那谶的头一句便是雪漫人间!如此,我终于明白,你们的终极阴谋,便是先借龙煌台爆炸,禁宫失控,从而在龙台城中制造混乱,进而引出司空麾下精锐带着他们在龙台城兜圈子,司空可用兵力便被分散,然后你们再将雪衮别院炸毁。若是这一炸炸死了司空,你们便可以合紫衣教、承天观、两仙教三家之力,承天瑜吉,大晋实质的国师,天子和司空已死,你瑜吉便可攫取京城,紫衣教制霸江湖,两仙教策慈划江而治,凭借在江南的影响,江南各地唾手可得,这天下便可以在你们的筹划之下,尽收囊中!是也不是!” 苏凌一顿,又道:“当然,你们也怕别院炸不死司空,所以你们紫衣教的最后精锐和实力齐出,方有了这别院外如今的截杀!齐世斋,你真的可谓是机关算尽啊!” “好!太好了!苏凌,我为你鼓掌!这一步步的谋划,我齐世斋耗费了数十年的心血,才走到现在的地步!可是你却在一夜之间洞悉!当浮一大白啊!”齐世斋仰天大笑,神情掩饰不住的满是对苏凌的赞叹。 苏凌冷笑一声道:“齐世斋啊,你也算前无古人的阴谋家了!可是诡计就是诡计,阴谋总是不能立于朗朗乾坤!今日你将会一败涂地!” 苏凌声音如剑如刀,声声震耳! 便在此刻,半空中罩在军士头顶的符咒皆轰然炸裂。那些军士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空芯道长走到苏凌近前低声道:“苏施主,符咒失效了......接下来你要慎言啊!” 苏凌一笑道:“该说的话,苏凌已经说完了!” 萧元彻忽的朝前迈了两步,看了看齐世斋,沉声道:“齐世斋,我不明白,你已经风烛残年,又是身体残缺之人,当今天子早把你当做亲人对待,你为何还要如此野心勃勃,机关算尽!” 齐世斋闻言,忽的仰天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那笑声中竟带了无数的沧桑和悲愤。 他冷冷的看了萧元彻一眼,眼中早有血泪和无限的悲伤。 “为什么?萧元彻!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年了,怕是你们大晋这些权倾朝野的野心家统统都忘却了吧!”齐世斋声音满是怨恨和悲怆。 他忽的一指萧元彻,声音凄厉而颤抖道:“你忘了!大晋天子忘了!天下百姓都忘了!可是我齐世斋一时一刻都不会忘记!” 齐世斋忽的以手指天,满头白发飘散在身前,浑身颤抖,似控诉、似愤恨,又似祷告的大声呼喊道:“你们这些汉人!睁开你们的眼看看吧,这苍穹之上,哪有什么风轻云淡,分明是数万无家可归的阴魂不甘的嘶吼!......”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三章 遗族 p.s:本章所有涉及大汉族名称,皆为异世大汉族,而非中华汉族也!特此声明,民族情节者,还望海涵。 齐世斋满脸悲怆,神情怨毒,忽的扭头看向萧元彻,嘶吼道:“萧元彻!萧司空,你不知道我,你当知道我这紫衣之上的图腾代表了什么吧!” 说着,一抖宽大的长衫,那长衫上的异兽图案仿佛活物,映在所有人的眼中。 萧元彻仔细的朝那异兽图案看去。 蛇头、狮身、鹰翼、龙爪。 这异兽图腾好生熟悉啊,似乎自己在年轻之时,在哪一本书上见过,可是年代过于久远,到底是哪本书,又是什么异兽,他一时之间真的记不起来了。 忽的,一部书中的内容和一副异兽图案缓缓的浮现在他心间。 那异兽到底是什么,萧元彻也瞬间记了起来。 萧元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凝重,沉声道:“这异兽......这是夷吾!原来你是......夷吾族人!” 齐世斋闻言,泪眼向天,凄然大笑,忽的眼中满是杀气,看着萧元彻,半晌方一字一顿道:“我原以为,这朗朗乾坤之下,夷吾二字,早就被人遗忘了,原来萧元彻你竟然还能记得啊!不错,本教主便是这夷吾族人!” 萧元彻吃惊非小,忽的摇头道:“不不!这怎么可能,我查过你齐世斋的生平,你是汉人!你还有妻儿!你怎么可能是夷吾族人!” 齐世斋血泪满眼,愤恨的道:“你说的是齐世斋!那个死鬼早在十数年前王熙乱国之时被我亲手杀了!而我不过是顶着这汉人死鬼的名字,在这禁宫之中蛰伏到今日罢了!” 萧元彻圆睁二目,难以置信道:“你......原来你不是齐世斋!而是,冒名顶替!” 苏凌一脸蒙圈,这时代实在太混乱,怎么冒出个夷吾族,只是什么玩意。 苏凌咦了一声,打断两人的谈话道:“司空,还有你这个假齐公公,你们先别说的这么热火朝天的,你们谁能告诉我,夷吾族是什么么?” 齐世斋叹了口气道:“苏凌,你还年轻,更是出身在山野,夷吾族与大晋汉人的恩怨,早就过去了几十年了,所以你不知道也属正常,罢了,既然事到如今,我便给你讲个故事吧,或许听完此事,你会对我有所改观,说不定,你会投效于我。” 苏凌点点头,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迫不及待的点头道:“苏某洗耳恭听!” 齐世斋的声音苍老而缥缈,缓缓的讲述着一个尘封于光阴长河中的故事。 “夷吾,自上古时,便存在于灞河流域的古老民族。他们与渤海靺丸、岭南山越、沙凉羌浑还有龙台夏族,也就是你们大汉民族的先祖,并称先古二十八州四大部族。靺丸苦寒之地,故而茹毛饮血,到如今还是以松散的部族存在世上,岭南高山瘴气,山越民风诡异,多喜食毒虫,炼毒蛊。沙凉沙漠广袤,但盛产烈马,沙凉羌浑驯之,族人彪悍粗犷。四大部族自上古以来,恪守地盘,互不侵犯,繁衍生息。”齐世斋声音沧桑,没有了方才嗜血的戾气。 苏凌这才对这个时代上古历史,有了初步的了解。 “如此相安无事,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年月。那一年,二十八州天降大水,整个大地一片汪/洋。” 苏凌一惊,自言自语道:“雾草!这是要女娲补天,还是要大禹治水啊?” 齐世斋看了苏凌一眼道:“大禹何人?天下皆成汪/洋,四大部族人口十去五六,皆有灭种之危。此时夏族之中出现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圣人,此人便是被后来的大汉族尊为鼎禹圣皇的上古大能!不知与你所说的大禹,是否是同一个人......” 苏凌一阵窒息,摆摆手道:“我瞎说的,打扰了,你继续。” 说罢偷眼看了浮沉子,浮沉子倒是表情自然,见他看自己,这才对苏凌低声道:“这些事,我师兄策慈跟我说过了,当时我也是一阵雾草......” 齐世斋声音依旧沧桑缥缈道:“这个鼎宇圣皇,发宏愿于天地之间,合二十八州气运,筑鼎二十八樽,镇于二十八州之地,故而大水尽褪。天下得以保全,四大部族子民也得以继续繁衍。四大部族聚汇于二十八州之中心——龙台,共尊圣人禹为鼎禹圣皇,为天下至尊。” 苏凌听着,觉得汗毛根都竖起来了,这个宇宙撕裂,开了如此之大的玩笑么? 齐世斋长叹一声道:“其后成千上万年,四大部族皆相安无事,直到夏族部落出了一个名叫赢秦的人。” 苏凌低声惊道:“雾草!秦始皇......” 浮沉子赶紧咳了一声,以作掩饰。 齐世斋的声音再次开始显得激愤起来道:“这赢秦行霸道,依仗夏族所占之地乃最为肥沃丰沛之地,便展开了他一统二十八州的大计。西击沙凉羌浑,打的羌浑部族逃进更深处的沙漠,东进滔滔渤海,将靺丸部数个部族各个击破,直到现在靺丸部族仍如一盘散沙。南渡荆湘大江,涉岭南万仞群山,将山越部族打的皆逃进深山,到现在也未恢复元气。赢秦所行霸道,天命亦有所归,他当王之!” “此时,天下四大部族,惟余中土灞河流域的夷吾,由于世代繁衍,中土教化,与赢秦夏族势力不相上下。但夷吾历代先王,曾严令,恪守自己的土地,不称霸,不掳掠。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与赢秦夏族开战。由此看来,我夷吾族才是行得正,走的端!”齐世斋声音恢弘,满是沧桑。 “后来呢?后来如何?”苏凌被齐世斋勾出了兴趣问道。 “呵呵,你们大汉族的先祖夏族,从来都是妄称天下正统,其实皆是虚伪之辈!赢秦见我夷吾族强盛,料想若贸然开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便定下了毒计,表面上邀约我夷吾先王到龙台赴宴,商讨共掌天下之事。实则狼子野心!我夷吾先王不疑,带领夷吾部族所有的族长亲赴龙台,可叹啊,可叹......”齐世斋一指萧元彻等人。 他的声音悲愤道:“你......你们大汉族的先族,那个赢秦于宴席前突下杀手,扑杀我夷吾族先王和所有的夷吾族长!然后趁我夷吾族群龙无首,倾尽兵力攻伐我夷吾灞水流域地盘!” “此战......日月无光,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我夷吾族十不存一!只有少数夷吾先人杀透重围,涉渤海而走,最终赢秦追至渤海,因大海阻隔,方才收兵。”齐世斋声音悲凉,不疾不徐,缓缓讲述。 所有人仿佛觉得置身在那古战场之上,耳边战鼓摧心,眼前落日如血。 “至此,二十八州,四大部族的天下格局成为历史尘埃!赢秦一统天下,建立了强大的赢朝!更改夏族为大汉族,如此你们大汉族的血脉便一直繁衍至今!”齐世斋说道此处,满脸的不甘。 “而我夷吾族人,涉汪/洋渤海,来到渤海以东,发现了一块土地,虽然荒芜贫瘠,更是苦寒之地,更与最东之处的靺丸部连接,然而却不失为一处安身之土啊!虽东有靺丸,可是他们比之我夷吾势力更为衰败,所以其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我夷吾族人家园没了,便披肝沥胆在渤海东岸重建家园,更建了城池,号为玄都!夷吾族便在此处再次扎下根来,繁衍生息。” 苏凌点点头道:“那也挺好啊,总是没有亡族灭种吧......” 齐世斋长叹一声,眼中沧桑之意更甚道:“若是如此,我夷吾族也就认命了,毕竟成王败寇,天下气运在大汉族,不在我夷吾。夷吾在渤海东岸觅得栖身之地,也算天可怜见......可是,悠悠苍天,何薄我夷吾也!” 苏凌闻言,暗道,大哥,你抢人家台词了...... 齐世斋声音愈加沉郁而悲愤道:“六百余年前,赢朝传至国君婴亥,任用奸佞,施行暴/政,加上天灾连年,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各地百姓揭竿而起,反抗赢朝婴亥的统治。大汉族中出现了一个英雄,于灞河斩了天生神鼍,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经过了数年的交战,终于建立了如今的大晋王朝!此人姓刘名秀邦!”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不错,这便是我大晋的开国高祖——刘秀邦!” 苏凌一时凌乱,刘秀邦?这是那两个历史开国牛人的结合体么? 齐世斋不管他们如何,声音依旧沉郁,似乎进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道:“大晋自刘秀邦始,传景惠皇帝后至今日天子刘端,恍恍六百余年也!” 萧元彻点头沉声道:“不错,这是我大汉族的历史,至于你说的夷吾族与我大汉族之间的纠葛,皆是上古之事,时光恍恍,早不可考,其中真伪,又如何分辨呢?萧元彻只知道,天下正统在我大汉族!其他的若觊觎江山社稷,皆为异族!” 萧元彻声音已然如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齐世斋有些鄙夷的看了萧元彻一眼,忽的仰天大笑,沉声道:“好一个煌煌之词!异族?我夷吾族若不是被你们的先族利用,这天下异族又是哪一族?” 萧元彻冷声道:“成王败寇!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齐世斋冷笑不止,忽的昂头质问道:“萧大司空,既然你识得我身上的图腾为夷吾,那想必你是看过那本孤本奇书——《佚史志》的吧!” 萧元彻冷声道:“看过,又如何!” 齐世斋冷然道:“既然看过《佚史志》,那你便应该明白,八十年前,夷吾族与你们大汉族又一次的血海恩怨吧!我来问你,若之前种种可以归结为所谓的天命使然,成王败寇......” 齐世斋冷芒连闪,半步不退道:“那八十年前这场血海恩怨,我夷吾族与你们大汉族,哪个才是欺世之寇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四章 悠悠苍天,兴亡过手 萧元彻闻听齐世斋如此质问,神情也是一凛道:“时过境迁,你又何必执迷于那些旧事之中呢?八十年前的那件事,早已经尘封,便是参与当年事的人,还有几人活在这个世上?你若寻仇,也不能对如今无辜的人下手吧!” 齐世斋惨然一笑道:“时间久了,就必须要遗忘么?你们大汉族人可以忘却,可是累累血债,我夷吾族人如何能够忘却!空芯你出来说句话,当年你可是见证者!” 空芯道长神情一肃,打稽首道:“无量天尊,施主,看你年岁,应该也未经历那场变故吧,是非曲直,你又怎么能够知道的清楚明白呢?为何不能放下执念?” “放下!说的轻巧!你是大汉族人,我的身体里流着夷吾之血,这是到死也不可能放下的!”齐世斋声音冰冷而缓慢道。 苏凌听了个胡里八涂,忽的朗声道:“你们这说的是什么?把我都搞糊涂了,八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齐世斋神情沧桑,深陷往事不可自拔,点点头道:“苏凌,你既然问了,我便告诉你!” “八十年前,大汉族如今的晋帝刘端的祖父晋桓帝不过刚刚即位三年。大晋已然内忧外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渤海极东的靺丸部族,出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首领,便是被靺丸成为霸汗的——朴泰根!此人天生神力,成年之后更是雄才大略,将位于苦寒之地的各个靺丸松散部族各个击破,终于在渤海极东建立一个庞大的靺丸帝国——百罗国。朴泰根不满久困渤海极东,于是挥兵西进,数十万大军犯我夷吾部族。兵锋直抵夷吾都城玄都!当是时,夷吾危矣!”齐世斋声音缓慢,仿佛透过风雨沧桑,回到了当年。 “夷吾部族,经过这许多代的生息繁衍,早已视如今的渤海东疆为国土,亦放下了远古时期与大晋的仇恨,毕竟年代久远,成王败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可是当时西有大晋正统,东有百罗强兵,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当时的夷吾国主黎城绪纳谋士建议,派出第一批使者渡过汪/洋渤海,欲求助大晋天子桓帝。可是使者船队遭遇风暴,倾覆在大海之上。国主黎城绪又接二连三的派出了两批使者。结果其中一批使者依旧遭遇了风暴,葬身大海,另外一批使者历经艰难万险终于靠岸,抵达了曾经生活过的大晋领土!” 齐世斋声音忽高忽低,缥缈沧桑。 “桓帝接见了使者,好言劝慰,更说上古时期大汉族与夷吾族便是兄弟,双方约定,共抗靺丸朴泰根。待夷吾使者返回玄都之后,国主黎城绪力排众议,斩了主和的大臣,御驾亲征,经过五个月的准备,尽起夷吾全部兵力,东上阻挡靺丸朴泰根的大军。双方在边疆大山——金甘山遭遇,展开了一场生死鏖战!” 齐世斋的眼中满是对当年夷吾国主黎城绪的崇敬之意。 “国主黎城绪每战必冲锋在前,身先士卒,斩杀百罗靺丸兵将无数。大战自此连续进行了十天十夜!无奈,百罗靺丸精兵数十万,而我夷吾部便是尽征所有男丁,所有战力相加,也不过只有数万人。对上那数十万的百罗靺丸兵,怎么可能有胜算!可是,国主黎城绪坚信大晋援兵正在赶来的路上。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大晋援兵未至,两天未至。一直到了第十天,夷吾部族士兵几乎全军覆灭,数万人只剩下了区区不到一万人。黎国主终于明白了,大晋所谓的共抗百罗,不过是信口雌黄!他们根本未想过发一兵一卒!山河破碎,何以为家!国主带着夷吾族最后的力量,发起了他此生最后一次冲锋!”齐世斋满眼悲愤,字字如血道。 “不到一万人,瞬间便被几十万的百罗军队屠杀殆尽。百罗之主朴泰根将我夷吾之主黎城绪踩在脚下,举起了带血的屠刀。”齐世斋声音颤抖,双眼紧紧的闭了起来。 他呼吸渐重,面色痛苦,忽的睁开眼睛,声音凄怆无比道:“被踩在脚下的夷吾国主黎城绪看到这世间最后的一眼中,残阳如血,夷吾儿郎尸体如山,血流成河!” “可是除了这些,那如血的残阳之下,竟忽然出现了代表着大晋的龙旗!随即漫山遍野伏兵尽起,皆是大晋精锐。黎国主至死才幡然醒悟,原来大晋只是利用夷吾和靺丸自相残杀,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罢了。屠刀挥下,我夷吾族最后的王惨死于刀下!” 齐世斋说完这些,忽的一指空芯道长道:“空芯,当时大晋先锋大将便是你吧!” 空芯道人神色一暗,一打稽首,寂然无语。 “靺丸百罗国,虽然在和夷吾的战争中获胜,可是夷吾亦重创了了百罗,此时朴泰根的几十万军队已然成了强弩之末。大晋军队以逸待劳,猛冲猛打,靺丸百罗一溃千里,朴泰根仅以身免,逃回都城,却遭遇权臣政/变,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从此百罗再无统一,靺丸部凋零,夷吾族更是覆亡,亡国灭种!大晋卑鄙,一箭双雕,趁势占领了整个渤海东域!靺丸部不得不在此成了零散的部落,苟活在苦寒之地,而我夷吾都成玄都,竟成了大晋国土的一郡之地,便是如今公孙氏所占的——玄兔郡!” 齐世斋终于讲完了沧桑过往,长叹一声,满脸怨毒和悲愤的指了指萧元彻和空芯等人道:“你们大晋大汉族,妄称天朝上族,实在哪一次不是卑鄙行事!我堂堂夷吾部族,国灭族亡,皆拜尔等所赐,国仇族恨,我一刻也不能忘,更不敢忘!” 他忽的一回首,指了指观舸、瑜吉和燕无归还有他们身后的千余紫衣杀手,朗声道:“便是我一人忘了,他们,还有他们身后这一千多流淌着夷吾族血液的夷吾后人,岂敢相忘!儿郎们,你们忘了么?!” “不敢忘!天地大恨,一刻不敢忘!” 身后以瑜吉、观舸、燕无归为首,一千余紫衣人皆昂首向天,怒吼不止。 空芯道长忽的眼神灼灼的望着齐世斋,疾道:“我怎说觉得你好生面熟,你.......你是!” “我是谁?.......几十年了,我潜伏你们大晋几十年了,虽然被人叫齐世斋叫惯了,甚至恍惚之间自己都觉得我就是那个老太监了......可是热血微凉,无数夷吾族人的阴魂日夜在我梦中啼哭,我怎么能忘了我究竟是谁?!” 齐世斋声音蓦地变得威严起来,忽的朗声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何人?儿郎们告诉他们!” 千余紫衣人神情一肃,齐声唤道:“我等叩见,夷吾族大王子——黎宣!” “呼啦——”一声,观舸、瑜吉和燕无归带头,千余紫衣人齐齐跪地,大声喊过后,朝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者山呼朝拜起来! 山呼朝拜声中,那风烛残年又佝偻的黎宣(齐世斋)的身形,竟缓缓的挺直了脊梁。 他略带嘲弄的看着空芯道长道:“先锋李将军,数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空芯道长脸色变了数变,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人,真的就是当年夷吾国主黎城绪的长孙——黎宣! 空芯道长神情有些悸动,颤声向前一步道:“黎王长孙,多年不见......你.......”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空芯道长和黎宣的神情,从他们的神情上判定,这假齐世斋的身份真的就是已经亡国灭族的夷吾族王长孙黎宣了! 苏凌忽的朗声道:“空芯前辈,这黎宣说的当年事,可是真的么?” 空芯道长长叹一声,一打稽首,声音沧桑道:“基本属实,可是他还是有些内情不清楚啊!” 黎宣闻言,气愤喝道:“内情!还有什么内情!这就是真相!你们大晋王朝皆是些阴谋诡计之徒!” 空芯道长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贫道也就不再隐瞒了......当年大晋朝中,的确有两个声音,一个便是以大司徒章歆为首的文臣,他们主张坐山观虎斗,待夷吾与靺丸两败俱伤之时,大晋天军便可长驱直入,覆灭二族,永绝东北边疆之患;另一个便是以我这个骠骑将军为首的武将,我们主张即可发兵救援夷吾,施以恩惠,边疆便可借夷吾之手,安宁百年。” “哦对了,空芯不过贫道的道号,贫道俗家姓李名白启。是桓帝时的骠骑将军啊!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的那个身份,贫道早已忘却多年了”空芯道长声音沧桑,颇为感慨道。 “小子请问,当年桓帝采纳的是哪家之计策?”苏凌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关键,抬头问道。 “当年天子自然是采纳了我这个骠骑将军的意见,可是待送走了夷吾使者之后,本该大军出征,可是江南贼盗势大,连陷大晋州郡,天子无奈,只得暂时搁置了对渤海东域的用兵计划,我亦亲率天兵围剿贼匪,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可也还是用了三个多月才尽数收复失地。我一刻也不敢耽误,这才挥军东上,驰援夷吾。”空芯道长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他的眼中满是无奈,叹了口气道:“只是造化弄人啊,等我们大晋天军到时,夷吾已然败了......我令军士们奋力拼杀,却仍救不了夷吾之主黎城绪啊!惭愧惭愧!” 苏凌沉默不语,也是满心的遗憾。 空芯道人又道:“可是既然有言在先,我等还是要尽力与靺丸百罗国一战的,这才打败了百罗国主朴泰根......等战事结束,我们率兵进入了夷吾都城玄都,也是在那里的王宫中,我见到了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满眼的凄凉无助。一问之下,这才知道,这妇人乃是夷吾之主嫡子的夫人,而她抱着的这个男孩,便是王长孙,当时只有三岁的黎宣!” 黎宣听到空芯道人讲出这些事情,忽的想起自己的母亲,满脸老泪纵横。 空芯道长叹了口气道:“当时夷吾国灭,夷吾百姓十不存一,我当时曾想,让这孤儿寡母永居玄都王宫。可是黎宣之母却说,此生再不踏入这伤心之地,便带了黎宣走了,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未见到过,恍恍几十年后,未曾想今日在此处,又见到了他。” 空芯向前一步,一打稽首道:“黎宣!当年之事,虽根本错不在我,可是亦造成了你国灭族亡,无家可归,有国难投......贫道每每思之,心中不安,这才在返回大晋之后,辞掉了官职,隐姓埋名,一心修道,几十年间创立了道仙宫。自那时起,世间再无大晋骠骑将军李白启,只有一心问道的空芯啊......” 黎宣忽的满眼狠戾,低吼道:“有用么?说这些有用么!你以为你出家为道,便能赎罪了?你以为你就此可以踏破红尘,再与尘世无瓜葛了?你以为你这样做,便是对我夷吾族人有所补偿了?你补偿的了整个死难的夷吾族人么?你补偿得了覆灭的夷吾国么?你补偿得了我年幼时的颠沛流离,人间冷暖么!你补偿得了么!” 空芯道长神色一暗,缓缓转头向天,寂然念着法号。 苏凌忽的仰天大笑,一指黎宣道:“黎宣啊黎宣,原以为你其情可悯,可是如今看来,你真的枉活这近百年!......” “你!说什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上 苏凌神情冷峻,一字一句道:“我说的不对么?你活了近百年,却连最根本的道理都不懂!” 苏凌踏前一步,朗声道:“黎宣,还有两方阵营的诸位,苏某不才,却有四问,相问你黎宣,请诸位静听!” “一问,无论是夷吾还是大汉族,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你既然知道所谓成王败寇,为何要纠结这些?试问,先古一战,若我大汉族败了,我们的下场会好过你们么?二问,你所恨者,首当其冲该是如今的靺丸部,毕竟是他们要灭你们夷吾,更杀了你们的国主黎城绪,若不是他们起了这刀兵,你们夷吾岂有灭族之祸,你却本末倒置,不找靺丸算账,跑来我大晋国土兴风作浪,残害我大晋无辜百姓,制造刀兵之祸,试问,你这是何道理?” “我......你!” 苏凌看了黎宣一眼,鄙夷一笑道:“还没问完,你稍安勿躁!”“三问,夷吾遭祸,我大晋助与不助,皆无可指摘,本就不是我大晋子民,大晋出于道义相救已然不易,你却因我大晋天兵晚到,而怀恨在心,将所有的恶果推给我大晋,试问,你是何居心?四问,空芯道人当年不辞劳苦,千里驰援,其中艰辛不言而喻,更是去到王宫,救你黎宣母子,更想让你们永居玄都宫中,但这一番好意,却是你们自己拒绝了,才有后来的颠沛人间,流离失所,你黎宣不感激眼前恩人,却处处质问,恶意中伤,毫无感恩之心,试问,如你这样人,配得上代表整个夷吾族么?由此四问,黎宣,黎王长孙,不如试答之,如何?” “你.......”黎宣一时语塞,怨毒的看着苏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忽然,黎宣身后瑜吉大吼一声道:“晋人奸狡!当年便是逞口舌之利,蛊惑我大夷吾国主和臣民,如今还妄图动摇我等人心,其心可诛也!苏凌不可不除!” 苏凌冷笑一声道:“剥夺生人性命,炼化成不是活物的玄甲,瑜吉,你也配称夷吾人?你连人都算不了!” 燕无归冷笑不止,忽的大喊道:“国主!这些宵小,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如今他们只剩几百余人,所谓高手只不过空芯和白叔至两人,他们势弱,这才在这里叫嚷,我们这么多高手,还有千余儿郎,何不快快动手,浪费什么时间!” 黎宣神情愈发冰冷,抬首间,已然满眼杀意和嗜血,忽的仰天长啸道:“夷吾儿郎们!夷吾神兽护佑我等即刻杀了这些晋人,重塑我夷吾江山指日可待,来呀,给我冲啊!” “杀——!” 千余人冷喝一声,弯刀朝天,冷光冽冽,如潮般朝着萧元彻和苏凌阵营冲了过去。 萧元彻神情一凛,对苏凌道:“苏凌,此时该当如何?” 苏凌大吼一声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道理说不过,只有武力解决!” 萧笺舒也是神情一荡,忽的冷叱一声道:“五官中郎将将兵听令,枪矛在手,盾兵护佑司空,余者随我冲杀——” “杀——!” 千余紫衣人洪流与咆哮着前冲的五官中郎将将兵顷刻之间对撞在一处。 一场混战就此展开。 呼嚎声、咒骂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如潮沸沸,响彻苍穹大地。 竹林方圆,白刃格斗,双方均杀红了眼,悍不畏死,杀了个天昏地暗,日月失色。 兵对兵,这厢一个紫衣夷吾士兵和一个中郎将兵激烈搏斗。夷吾士兵搏杀手段狠戾,中郎将兵一个不留神,那弯刀已然没入他的肚腹。而他惨叫一声,反手将手中长矛也搠进了这夷吾士兵的胸膛,两个人皆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 随即不断冲锋的士兵从两人的尸体上踏过,继续展开了厮杀。 整个战场惨烈无比,每时每刻都有士兵失去生命。 战争,才是最残酷,最冷血的杀人机器。 苏凌七星刀扬刀在手,砍翻数个紫衣夷吾兵,刚想往里冲,却被瑜吉拦住,两人互不相让,厮杀起来。 白叔至刚想助战,六名玄甲已然将他团团围住。 观舸刚想助瑜吉,浮沉子大笑一声道:“咱俩也该算算账了吧!接道爷一剑!” 两人不再搭话,也开始了拼斗。 燕无归转身之间,又放出无数血蝠,在血蝠的冲击下,飞身而起,杀入阵中。 空芯道人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你那些畜生还有你,便由贫道收拾了罢!” 拂尘清光凛凛,飘身与燕无归战在一处。 萧子真、萧子洪二将,萧笺舒和独孤袅袅夫妇,也各自挥动手中兵刃,在阵中奋力拼杀,血染征袍。 战场之上,兵对兵,将对将,杀了个难解难分。 可是所有人都动了,只有一个人未动。 便是那紫衣神教教主,夷吾族王长孙,自封如今国主的——黎宣。 黎宣神情阴鸷,双目冷冷的盯着被盾兵保护的萧元彻,又缓缓的看了几眼战场的局势。 晋兵虽少,但皆精锐训练有素;夷吾紫衣兵虽阵型无章法,但胜在人多。 苏凌等高手皆全力对己方高手,一时之间自顾不暇。 他眼中的狠戾之色更甚。 机会!此时便是机会! 缓缓的黎宣动了。 一道残影直透重围,带着强横诡谲的紫气,顷刻便冲到护佑萧元彻的盾兵阵前。 盾兵长见黎宣袭至,大喝一声道:“盾兵——御——” “喝——”数十盾兵高举铁盾,将萧元彻护在中心。 “蝼蚁,你们岂能挡我!”黎宣一声长啸。 “都给我死吧!” 但见黎宣忽的抬起双掌,身形陡然悬浮在半空之中。 半空中朝着盾兵阵营,蓦地轰出两掌。 那两掌竟凝成了两个巨大虚像,半空中宛如两座巨大的掌山,遮天蔽日,挟裹着强横的威势,当头倾泻而下! “轰轰——”两掌拍下,气浪翻滚。 几十名盾兵,未来得及反应,皆被这骇天两掌一轰之下,轰碎了挡在身前的铁盾,顷刻间人仰马翻,大半盾兵被一震之下,当即七窍流血,死于非命。 黎宣眼前再无阻拦,半空中狂笑连连,忽的一伸手臂,凝掌为爪,一道残影朝着萧元彻的脖项抓来。 “萧元彻,给我死!——” 苏凌等人正奋力拼杀,忽的听到两声轰响,转头看时,正看到黎宣身化残影,正朝萧元彻的脖项抓去。 其疾如风,苏凌等人想要回头相救,事比登天! 苏凌大急喊道:“司空,快退!” 待萧元彻反应过来之时,那一抓已然到了。萧元彻只觉脖项处冷风袭来。 不由得神色大变。 千钧一发! “呼——”的连绵不绝的巨响在众人头顶响起。 一双乌金双铁戟翻滚着,如带火的流星朝着袭向萧元彻的黎宣狠狠砸来。 黎宣全力催动身形,想一抓之下,便扭断萧元彻的脖子。却忽觉头顶金风巨响,抬头正见一双硕大的乌金双铁戟正冲自己砸来。 仿佛带着泼天的巨力。 黎宣神情一变,只得大吼一声,向后暴退数丈。 一声震彻竹林的怒吼响起,“哇呀呀——敢伤我住,老子的大铁戟把你拍扁了!” 但见萧元彻阵营身后,一身材魁梧高大,彷如铁塔一般的黑大汉,身跨乌骓黑色烈马,四蹄蹚帆,一阵旋风已然撞到当场。 他伸手将下落的双铁戟握住,当胸一横,宛如巨山一般横亘在萧元彻和黎宣之间。 马上大将,乌金甲,乌金盔。宛如九天杀神! 苏凌大喜,朗声道:“奎甲大哥,你怎么来了!” 黄奎甲朝着苏凌一笑,大喊道:“不仅俺来了,俺的四百憾天卫也到了!” 说话间,大地震颤,竹林的无数竹叶在震颤中扑簌簌的下落如雪片乱飞。 萧元彻身后,一条乌如潮黑线齐刷刷的朝着战场涌来。 “踏踏踏......”的声音撞击着大地。 正中一面红旗迎风飘荡,上面两个乌金大字:憾天! 中郎将士兵已然疲惫不堪,忽的看到这黑潮翻涌,皆大喜狂吼道:“兄弟们,憾天卫到了,咱们也不能丢脸,杀啊——” 再次翻身,朝着紫衣夷吾士兵冲杀过去。 四百憾天卫精锐,马踏战阵,横冲直撞,无人可挡。 战场形势顿时逆转,夷吾士兵再凶悍,在憾天卫的冲击下,也是徒劳。 黎宣偷眼看去,见夷吾紫衣士兵死的死,逃的逃。越来越少。 黎宣心中发狠,忽的狂笑不止,狰狞的声音响彻整个竹林深处。 “蝼蚁,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何为无上宗师!” 但见黎宣身子忽的变大,竟有丈余。 忽的紫衣冲天,直上天穹。 东方红日渐升。 红光之下,一道泼天紫影訇然而现。 巨掌如幕,仿佛挟裹着江河大地。朝着厮杀的战场一掌轰下。 “轰——”气浪翻涌,大地开裂。 无数士兵,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几十个憾天卫精锐也连人带马埋葬在大地裂洞之中。 黄奎甲大吼一声,一提战马,手中双铁戟轰然横扫。 一扫千钧,山河变色。 “偏你一个无上宗师不成?俺就不是了么!”黄奎甲马踏如风如火,双铁戟犹如横亘在天幕的乌金蛟龙,将整个天地拦腰砸断。 “吃俺一戟!——” 黎宣神情稍变,回身两道巨掌直冲黄奎甲而来。 无上宗师与无上宗师的对敌,天地皆为虚无。众生皆为蝼蚁。 两人数息之间已然交手了数十招。 苏凌等人根本插不上手,只得返回头,继续开始将兵之间的搏斗。 战场之上,忽的龙吟阵阵,白叔至紫电龙枪顷刻之间连挑六个玄甲。 六个玄甲皆铠甲尽碎,扑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瑜吉正在跟苏凌拼斗,忽的掌上黑气尽消,偷眼看去六名玄甲皆被破,心中一晃神,苏凌七星宝刀,正砍在他的肩头之上。 瑜吉惨叫一声刚向转头逃走。 一声龙吟,紫芒一闪,贯穿了他的身躯。 瑜吉双眼圆睁,只瞧了一眼被龙枪贯穿的身体,便无声无息的萎顿倒地。 苏凌见杀了瑜吉,转头看去,见浮沉子被观舸逼得连连招架,大吼一声道:“浮沉子莫慌,我与叔至助你!” 苏凌和白叔至纵身来到浮沉子近前。 浮沉子嘘嘘带喘道:“我勒个去啊,你再不来,道爷真就去见三清祖师了!” 三人大战观舸。 一个白叔至,观舸就够呛,何况还有苏凌和浮沉子。 一个不防,被苏凌刀里加脚,一脚踹在地上。 未等观舸起身,浮沉子飞身而来,长剑高举道:“观舸你个妖道,平日就算计道爷,今日道爷打发你见太上老君......” “咔嚓——”一声,一剑将观舸的人头砍下。 四人解决了瑜吉和观舸,这才返回头冲杀入战阵之中。 那燕无归跟空芯道人正自死战,空芯道人原本就比他功夫高。他那血蝠放出一批,便被空芯的拂尘灭一批。 空芯未觉吃力,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蓦然瞥见瑜吉和观舸皆做了亡魂,心中大乱。忽的连攻三剑,转头直冲半空,便欲逃走。 “无量天尊!今日贫道便除了你这孽障!”空芯人未动,忽的手中拂尘清光大盛,长啸一声,自手中飞出,一道流光直冲燕无归。 顷刻之间,拂尘清光,朝着燕无归当头砸下。 “啊——” 燕无归半声惨呼间,那拂尘已然砸中了他的头颅。 “啪——”的一声,砸了个万朵桃花开,脑浆迸裂! 空芯道人解决了燕无归,回头看打的惊天动地的两尊宛如神佛的无上宗师。 端的还是黎宣厉害一些,他是江湖武功入道,修成无上宗师境。 而黄奎甲则是战场搏杀入道,虽然也是无上宗师,但比起黎宣还是略有不及。 黄奎甲招式强悍,双铁戟刚猛绝伦,黎宣却顷刻之间飘逸化解,不费多大力气。 若时间一长,黄奎甲终有力气不济之时,那胜负便已见了分晓了。 空芯高颂法号道:“无量天尊,黄将军莫急,贫道前来助你!” 言罢,一摆拂尘,飘身而上。 空芯道人境界未知,倒不是其他原因,而是他的功法驳杂,有战场搏杀功法,又有修真炼体的功法,所以境界上不好判断,但就算不是无上宗师境,也差不了太多。 两人并肩,双战黎宣。 黎宣招式精妙,丝毫没有下风之意。 二战其一,他犹自不倒! 时间一长,憾天卫和中郎将将兵已然控制了整个战场局势。 又过了一阵,紫衣夷吾族杀手除少数逃,其余不是被俘,便是被全数格杀。 大战场终于偃旗息鼓。 可是三大无上宗师仍旧你来我往,战至正酣。 苏凌心头大急,忽的一握手中七星宝刀大吼道:“就剩这个大阴人了,咱们这么多高手,一起上!我不信他能打得过!” 再看苏凌、浮沉子、白叔至、萧子真、萧子洪无人皆纵起身形,各拉刀剑枪矛,直冲而上。 只是萧笺舒明白,无上宗师的眼中,士兵不过是蝼蚁,所以为了避免伤亡,也为了护佑父亲,萧笺舒命令士兵原地结阵,不得上前。 再看战场之上。 苏凌、浮沉子、黄奎甲、白叔至、空芯、萧子真、萧子洪七人将黎宣团团围住,围了个风雨不透。 七人战一无上宗师,那黎宣却犹自不倒! 无上宗师境的实力,竟然强悍到如此地步! 黎宣早已发现了战斗已经结束,夷吾一败涂地。 可是他心中沉稳而清醒。 自己此番是失败了,萧元彻杀不了,夷吾江山光复也是痴人说梦。 可是凭着自己无上宗师境的修为,他若想走,谁也拦不住! 那就临死之前,再杀上几个高手吧! 黎宣虚浮在半空之中,忽的一柄幽紫弯刀缓缓浮现在身前,他眼中满是狠戾和狂妄。 “就凭你们七个,也想杀我黎宣?” “无上宗师!命由己不由天!”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六章 归真 七大高手大战无上宗师黎宣。 那黎宣犹自不倒,宛如九天魔神。 黎宣身形虚浮半空,巨大的虚像显得狰狞可怖。 忽的周身上下,紫芒大胜,一柄带着幽冷气息的幽紫色弯刀缓缓自他身边虚浮起来。 擎刀在手,幽紫刀芒如魇。 “今日,你们逼出我这幽紫血刃,也算实力不俗了,也罢,便让你们看看我血刃的厉害吧!” 话音方落,紫芒自刀刃上迸射而出,轰然向天。 顷刻之间,苍穹之上,那巨刃紫芒分出七道个血刃巨响,无闪着幽紫色的光芒,刀尖向下,如天河倒泻一般直冲向七人。 “幽紫血刃,屠尽这天下的蝼蚁吧!” 但见暗紫色的苍穹仿如炸裂了一般,血刃杀气翻涌沸腾。仿佛挟裹着天地威势一般,直直的从天际只冲向大地! 天地变色,鬼神惊惧。 黄奎甲和空芯道人脸色突变,皆大声喊道:“诸位,快闪开!” 但见黄奎甲大吼一声,手中双铁戟顷刻变大,如托天一般缓缓升腾,遮天大戟横亘在呼啸而至的七道紫芒巨刃近前。 空芯道人三道法诀顷刻打出。 但见手中拂尘轰鸣而出,万缕千丝形成了一道气罩,蓦然变大,将在场所有人全数罩住。 下一刻,七道紫芒血刃轰然与横天大戟撞在一处。 “轰轰轰轰——” 四道恐怖的巨芒刃被横在天际的无尽双铁戟挡住,轰隆的声音震彻霄汉。 撞击之下,四道巨刃顿时破碎消弭。 只是戟与刀每撞一下,黄奎甲的身躯便剧震一次,向后暴退一丈。 生生的抵住了这四道强横绝伦的轰击。 可是待第五道紫芒巨刃轰击而下的时候,黄奎甲再也抵挡不住了。 双铁戟虚像尽散,倒飞回黄奎甲的身边,黄奎甲大叫一声,倒飞向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最后两道血刃再无挂碍,直轰而下,正砸在空芯道人拂尘所化的防御罩之上。 “轰——轰——”两声巨响。 幽紫光芒尽散。 白色的防御罩晃了两晃,几乎被击碎。饶是如此还是勉强挡住了这两下致命的轰击。 而空芯道人此刻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真气,身形不受控制的跌落在地上。 防御罩顷刻之间光芒尽散,化为一道流光,重又凝成拂尘,倒飞回空芯道人的身旁。 两大无上宗师境被黎宣一招震退,想要再上前,已然有些力不能及。 黎宣身形化为巨大的虚影,悬浮半空,蓦地开口:“如何?你们两人不过刚入无上宗师境,还想拦我!这天下,谁能杀得了我。” 苏凌、浮沉子、白叔至、萧子真、萧子洪五人皆一脸惊骇。他们的修为,在无上宗师的威压下,根本不值一提。 幸好空芯和黄奎甲倾力挡住了黎宣的惊天一击,否则这五个人性命堪忧。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道:“这什么玩意儿?还是人么?!” 空芯道人跌坐在地上,打了稽首神情肃然道:“天道有规,无上宗师境不得参与寻常人的争斗,更不能依仗境界屠戮普通人,黎宣,你有违天道,就不怕天罚么!” “天罚又如何?我偏要逆天而行!能奈我何!” 说罢,他蓦然回首,一眼看到被憾天卫和中郎将将兵护住的萧元彻,顿时一脸的怨毒。 “解决了他们,下一个,萧元彻,给我死来!”黎宣踏步而出,朝萧元彻逼去。 苏凌蓦然大喊道:“阻止他!不要让他过去!” 说罢当先纵身挥动七星宝刀,朝着黎宣直劈而出。 “蝼蚁——”黎宣只是稍微停身,左手一挥,一道幽紫气息直冲苏凌。苏凌如遭重击,暴退而回。 撞在一根粗壮的青竹之上,咔嚓一声,青竹随即断裂。 苏凌嘴角淌血,半晌才颤巍巍的起身,却是无法再战了。 浮沉子、白叔至、萧子真、萧子洪皆暴喝一声,各持兵刃,从四面朝着黎宣围攻而上。 黎宣觉得多看他们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迎着四人锋刃继续朝着萧元彻的方向逼去。 四人手中兵刃顷刻之间砍在了黎宣的身上。 结果除了白叔至的龙吟枪没入黎宣左肩皮肤两寸之外,其余三人虽然砍中了黎宣,却觉得砍在坚硬的铁盾之上,不但砍不动,反而被震的皆倒飞而去。 兵刃纷纷撒手,如雨落在地上,锵然作响。 黎宣这才缓缓停步,斜睨了一眼左肩没入皮肤的紫电龙吟枪,然后缓缓转头,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白叔至,冷声道:“九品巅峰,你这大枪倒有些厉害,竟能刺得动我!只是还是太弱......!” 弱字刚一出口,但见他身形一震。 “嘭——”的一声,硬生生的将龙吟枪崩出体外。 白叔至神情一凛,挥枪从下朝上,撩出一道弧线,直攻黎宣。 “罢了,吃我一掌试试!”黎宣漫不经心的抬起右手朝着冲向自己的龙吟枪尖拂了一掌。 可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一掌轰出,巨大的掌风顿时将猛冲而来的龙吟枪挡住。 无论白叔至如何使劲,那龙吟枪也寸进不得。 白叔至正和掌风相抗。 黎宣左手又清挥一掌。掌风直冲白叔至。 白叔至回枪格挡,黎宣右掌必将击中自己,若不回枪,黎宣左掌一样会击中自己。 顷刻之间,进退两难。 没有办法,白叔至只得屏息凝神,将浑身气息灌于未持大枪的左掌之上。 迎着黎宣左掌掌风狠狠的对了上去。 “啪——轰——”一声巨响。 激起尘埃激荡弥漫。 半晌尘埃渐散,但见白叔至已然被震退了十数丈,脸色惨白,身躯佝偻,气息紊乱,也失去了战力! 黎宣一人力挫七名高手。 剩下的那些士兵和萧笺舒、萧璟舒如何拦得住他! 但见他疾步朝着萧元彻而去。 萧笺舒神色一厉,大吼一声道:“架矛!” 身后憾天卫皆大喝一声,一抬右手,将手中长矛举起,数百矛尖正对着朝他们而来的黎宣。 “掷啊——!”萧笺舒大吼一声。 顷刻之间,半空之上,数百支长矛如雨一般飞出,朝着逼近的黎宣狠狠的掷去。 数百长矛,如雨倾泻。 黎宣这才神色稍有重视之意。 忽的双掌一翻。两道强横掌气凝成一道巨大的气墙。 便在此时数百长矛已然袭来。 “轰轰轰——”无数的长矛皆砸在气墙之上。 声音震彻天地。 饶是如此,却没有一柄长矛能穿过气墙,皆是一碰气墙,顿时被震成齑粉。 顷刻之间,数百长矛化为碎屑,在天空之中纷扬,弥久不散。 黎宣再无挂碍,踏步而出,直取萧元彻。 司空,危矣! “插标卖首!吃我关云翀湮龙一刀!” 苍穹之中,一声怒喝! 天地相接之处,一道巨大的绿芒冲天而起。 顷刻凝成一柄巨大的长刀。刀首缓缓虚浮着一条青龙,龙口呼啸,龙须皆炸。 “轰——”长刀一刀自苍穹劈下,直劈半空之中的黎宣。 黎宣忽的感觉这刀气强横的让自己都有些惧怕,他明白自己根本挡不了。 这才身形疾退,手中幽紫血刃冲天而起。 直直的撞向苍穹的绿色青龙状刀芒。 龙吟大地,幽紫和青绿两道巨芒轰然相撞。 只是,幽紫血刃只是坚持了半息,便光芒尽散,倒飞而回。 那青绿刀芒毫无阻碍的朝着黎宣当头劈来。 黎宣神色大变,大吼一声,身形极速后撤。 终于堪堪躲过这一刀。 饶是如此,仍被强横霸道的刀气掀翻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黎宣挣扎起身,冷然道:“来者何人!” 但见一人,绿袍绿甲,出现在萧元彻身前。 丹凤龙目,美髯如瀑。 湮龙长刀,青龙龙躯盘旋其上,若隐若现。 “关云翀,领教黎王长孙高招!” 关云翀站在那里,一拂长髯,丹凤眼中,冷傲逼人。 萧元彻惊魂未定,一眼看去,心中大喜,朗声道:“云翀,你来的正好!” 此时此刻,苏凌等人调息的一阵,已然行动自如,皆汇聚过来。 空芯和黄奎甲境界已达无上宗师境,此时元气也恢复不少。 黄奎甲哈哈大笑道:“云翀兄弟来了,那黎宣岂不顷刻授首,来呀,我俩双战于他!” 说罢,一舞手中双铁戟便要上前。 “慢!” 关云翀伸手将他一拦。 黄奎甲一愣道:“这黎宣,违反天道,用了无上宗师境的修为,云翀兄弟,你一人......” 关云翀淡淡一笑,满身傲气凛然,缓缓道:“无妨!” 忽的踏前一步,高声道:“今日,对付这黎宣,关某一人足矣!谁也不要助战!” 众人和苏凌都有些无奈,暗暗觉得关云翀有些托大了。 要知道,黄奎甲和空芯也是无上宗师境,又加上五个七境以上武者,都还是惨败。 关云翀一人,真的可以么。 关云翀淡淡向前两步,朝着黎宣一拱手道:“关某,领教!请赐教!” 黎宣心中有些无奈,他方才一人独战七大高手,虽然胜了,其实他也损耗不少气力,加上又一人破了矛阵,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如今又来一个关云翀。 他分明的发现,这关云翀也是无上宗师境,甚至他的修为比自己全盛时还要高深。 自己打不过。 事到如今,黎宣也管不了许多了。 黎宣朝着关云翀点了点头道:“也好,今日黎某能对上大晋如此多的高手,此生也无憾了!来接我幽紫血刃一招!” 说着,身化一道残影,一刀直攻关云翀。 只是,在苏凌的眼中,他这一刀,没有任何真气注入,就如寻常武者一样发招,只是身形比寻常武者快了几分。 “他怎么不继续施展无上宗师境的本事了?”苏凌有些疑惑的低声自言自语。 身边浮沉子低声回道:“这两个人都是无上宗师境,修为不差上下,比到最后,却是真功夫上见高低了,所以这样的比试,到最后还是纯粹的武术招式啊!......” 苏凌一脸无语,这叫什么?返璞归真?...... 关云翀昂然而立,丹凤眼盯着直冲而来的刀芒,眼看着离着自己不过三寸了。 “来得好!接我湮龙刀!”关云翀右手湮龙刀横着朝袭来的紫刃挡去。 “嘭——”两把兵器撞在一处。 黎宣身体剧震,向后倒退数步。 关云翀不等黎宣站稳,手中湮龙刀一个青龙飞天,直劈而上,快如星火。 黎宣想躲已然不及。 只得慌乱中冲着关云翀斩下的长刀抬起了右手的紫刃。 他以为,不管如何,能挡一挡关云翀刀芒的攻势。 顷刻之间,紫刃与湮龙刀撞在一起。 “咔嚓——”一息之间,紫刃被湮龙刀斩断。 再无阻挡,湮龙刀青芒一闪,正砍在黎宣的右臂之上。 顿时血光迸溅,关云翀一刀将黎宣的右臂斩断。 断臂扬着点点鲜血,坠落在地。 “啊——!” 黎宣一声惨呼,剧痛难忍,顷刻扑倒在地。 关云翀绿影一动,顷刻来在黎宣近前,抬起脚一脚踩住黎宣,冷声道:“别动!” 紧接着,关云翀双手一使劲,咔咔两声扭断了黎宣的脚筋。 一场至高无上宗师的决斗,就这样轻易的以最普通武者较量的方式,决出了高下。 苏凌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浮沉子却在旁边摇头晃脑,啧啧不已道:“这才叫归真!真高人也!”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请夷吾王长孙身死于此! 黎宣被关云翀扭断脚筋,一身无上宗师修为尽废,再挣扎也是徒劳。只能神情一暗,一脸的破败和萧瑟。 众人见关云翀擒住了黎宣,这才呼号欢呼,想起方才种种,彷如一场噩梦。 萧元彻这才大吼一声道:“来呀,将黎宣绑了,押入暗影司地牢,等此事平息后,再行处置!” 萧子真、萧子洪闻言皆应诺,便要闯上来。 原本已经放弃抵抗的黎宣,闻听要被押入暗影司的地牢,脸上忽的一阵挣扎,他可知道暗影司的地牢,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忽的凄厉喊道:“萧元彻,如今我已无缚鸡之力,为何不给我个痛快!” 萧元彻冷哼一声道:“你屠我龙台百姓,阴谋炸死天子和本司空,又想颠覆我大晋,你想即刻就死,哪那么便宜,待日后议罪,我必下令将你凌迟处死!” “萧元彻,你不得好死!”黎宣凄吼不止,忽的一眼看见了他身边的苏凌,忽的大喊道:“苏凌,你敢不敢过来,跟我说两句话!你要是不敢,你就是个孬种!” 苏凌看了一眼萧元彻,萧元彻一脸狐疑,但料想此时的黎宣也翻不出大风浪了,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苏凌手持七星刀,缓缓的走到黎宣近前。 黎宣被关云翀踩在地上,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才似央求道:“关云翀,闻听你重情重义,如今我黎宣已然是个废人,你便是放了我,我也跑不了了......” 关云翀点了点头,收回脚,倒提湮龙刀,回转己方阵营。 黎宣这才挣扎着半坐起来。 他喘息了好一阵,这才缓缓的抬起头,忽的朝着苏凌凄然一笑。 苏凌神情冷漠,轻声道:“黎宣,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筹划诡计的那一刻,应该能想到这个下场吧!” 黎宣凄然的摇摇头道:“今日我黎宣败了,可是我不服啊!若没有你苏凌算无遗策,我岂能败的如此惨!” 苏凌摇摇头道:“苏某只是侥幸,大晋比我高的人才不计其数,就是没有我,还有其他人,你也得逞不了!” 黎宣无奈的笑笑,满脸苦涩道:“罢了!今日是天亡我!天亡我夷吾族!我亦无话可说,但是苏凌,我虽十恶不赦,可我毕竟是夷吾王长孙,先古夷吾的确被先古大汉族所欺骗,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苏凌一怔,淡淡点头道:“我承认,我大汉族,却有对不住夷吾的地方,只是,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乱世,我苏凌一人的想法,岂能代表天下人......” 黎宣点点头,颇有些欣慰道:“好啊!好!我在宫中之时,就闻听你赤济之名,诚不欺我啊!苏凌我求你一件事!” 苏凌神情一凛,蓦然出声道:“何事?” 黎宣使劲全身力气,这才抬起仅剩的左臂,朝苏凌缓缓招手道:“你附耳过来,这件事我不能让其他人听到......” 苏凌有些犹豫,害怕这黎宣再刷耍什么阴谋诡计,可是看他早已无反抗之力,只有落败者的凄然,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 说罢,将身形凑到黎宣近前道:“你所求何事......” 黎宣凄然一笑,眼中似有老泪划过,喃喃低语道:“苏凌啊,我好歹是无上宗师,放眼天下,四海八荒,能成无上宗师者几何?不说这个,我亦是夷吾之王长孙,对不对......”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慨叹。 堂堂无上宗师,呼风唤雨,众皆仰望的风云人物,更是一族之王长孙,如今却落了个如此凄惨地步。 人生无常啊......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苏凌点了点头,感慨道:“不错,无论是谁,对你的身份也该抱有敬畏之心啊......” 黎宣凄然一笑道:“那又如何?就算强如我这样人,一旦成了阶下囚,不还是要被人欺辱......苏凌啊,我有一事求你!帮我解脱了吧,我不想这样一个大宗师,夷吾族最后的王室血脉,被暗影司折辱,还要在万民仇视的眼神中,生生受那凌迟羞辱啊.....” “这......”苏凌一脸的无奈,低头不语,神情犹豫不决。 黎宣看了他一眼,满脸的凄哀,声音更低,带了万分祈求又道:“苏凌啊,那些人都是萧元彻的人,从不入我黎宣法眼,只有你不同,你是赤济之人,苏凌,我只有求你!” 忽的,他伸手抓住苏凌的胳膊,使劲的摇动,声音凄凉道:“苏凌啊!给我夷吾族人留下最后一点尊严好么!” “苏凌!我求你,帮我解脱了吧!......” 苏凌心潮起伏,暗自感慨。 战争从来无情,尤其是乱世,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是阵营不同罢了。 大晋有大晋的道,而夷吾亦有夷吾的道。 黎宣乃夷吾最后的王室正统,他的所作所为,若站在夷吾族人的角度看,他亦是英雄。 “苏凌啊......给我一个夷吾王室最后应有的体面真的就这么难么?”黎宣声音低沉凄凉。 苏凌看了看眼前凄惨的黎宣,又朝着萧元彻阵营处看去。 见他们一个个冷眼如刀,面带愤恨。 他知道,若黎宣活着,下场必死,可是死前,将会被折磨凌辱到没有丝毫的尊严可言。 作为夷吾皇室,世间人类最说话,等说完话,速速来司空府寻我......” 苏凌心中一动,觉得空芯和萧元彻之间似乎都是话里有话,可是一时之间,苏凌也猜不透到底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只能点了点头道:“小子稍后便来寻司空。” 萧元彻这才吩咐道:“奎甲,憾天卫列阵在前,笺舒,中郎将兵护佑在后,咱们回去吧!” 一声令下,军卒列阵,护着萧元彻朝龙台司空府去了。 萧璟舒原是想留下跟苏凌一起,萧元彻却不同意,只得委屈巴巴的随了萧元彻和丁夫人坐了马车,一同回转司空府去了。 待萧元彻大军走远。 苏凌这才朝着空芯一抱拳道:“道长,小子有个不解之处,还请道长解惑才是。” 空芯一笑道:“我原是有事跟你说,既然你有疑惑,便先说说你的疑惑吧。” 苏凌点头道:“今日,小子见识了数名无上宗师的功夫,当真是神魔降世,便有了两个疑惑,其一,当今天下,有多少无上宗师呢?其二,若是各地割据的诸侯门阀请了无上宗师助阵,岂不一战一统了么......为何不见战场上奎甲将军这样的宗师施展宗师境的功夫呢......” 空芯一笑道:“苏凌啊,你果然心细如发啊,这两个问题问的好,这第一个问题,天下究竟有多少无上宗师,贫道亦不知,倒不是贫道孤陋寡闻,而是无上宗师平素皆收敛气息,与常人无异,所以不好探知啊,只是,无上宗师境,是天下武者的顶峰,人寿元有限,穷一生之力,能到九品境者,已然凤毛麟角,何况九品上还有尚品宗师,再上才是无上宗师,故而贫道以为,无上宗师者,寥寥无几,整个大晋应不会超过十五人吧!”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对无上宗师境心生无限渴望和敬畏。 空芯道长又道:“至于你说的,无上宗师者,皆有大能,为何不在战场或寻常人中展露,以达到左右战局的目的,此事,你这朋友浮沉子就能回答......” 浮沉子一笑,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道:“苏凌啊,也有你问着道爷的时候......”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赶紧说......” 浮沉子这才慢条斯理道:“无上宗师,已然超脱了人世范畴,他们所修习的功夫和手段,皆是逆天而为。天道昭昭,威不可侵。人间气运更有天道主宰,不是一个无上宗师能够扭转的......所以无上宗师之间有一个天道法规,便是可以参与人间诸事,所用手段也是人间武者的手段,只有无上宗师之间的争斗才可以使用无上宗师的诸多功夫,而且不能因此牵连寻常百姓。若哪个无上宗师违背了这一条天道规则,天立降天劫雷罚,无上宗师顷刻之间身死道消......” 空芯道人点头道:“是呀,至强者,天道亦有约束之法,所以战争,尤其是大规模的战争更是决定人间气运的大事,无上宗师更不能显露其无上之境,否则,天道罚之,神亦弃之......” 苏凌这才明白,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空芯道人这才笑道:“苏凌,你还有疑惑么?” 苏凌摇了摇头道:“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小子受教了,但不知道道长留我,所为何事......” 空芯道人哈哈一笑道:“哪是我找你有事啊,而是贫道受人所托,有人想要见你......” 苏凌正自疑惑。 却见空芯道人朝着竹林深处一指道:“徒儿,既然来了,就出来见一见苏凌吧......” 话音方落,苏凌抬头间。 但见竹林深处,竹影婆娑。 一道火红身影轻动,一人缓缓的走了出来。 苏凌眼前一亮,颤声道:“穆姐姐?......”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八章 赠剑美人有情深 竹影婆娑,一袭火红纱衣的穆颜卿,浅笑盈盈的站在那里,曼妙倾城。 苏凌心中一荡,急忙走了过去,朝着穆颜卿柔柔一笑道:“穆姐姐,你也来了......” 穆颜卿点点头,冲苏凌勾了勾葱指,笑道:“这里出了这许多事情,偏只有你能来,我便不能来了?” 苏凌忙摇头道:“穆姐姐能来,我当然高兴......” 空芯道长和浮沉子相视一笑,这才朝他俩走过来道:“是穆丫头怕你出事,求我一同来助你的,她身份特殊,所以到现在才与你相见......” 穆颜卿脸色一红,娇嗔道:“师父只会取笑徒儿,不是你要了却一番旧尘缘嘛,怎么赖我呢?” 浮沉子揶揄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要不要我把萧璟舒追回来,你们三个在竹林中,好好叙叙旧啊......” 苏凌大窘,白了他一眼道:“你这牛鼻子,胡说什么?人家凌一剑不是还要摸你屁股么......” 浮沉子一摇头,反胃道:“别提那个死变态,道爷我一心求道,早已看破红尘,也只有你们这些俗人才会如此......” 穆颜卿瞪了一眼浮沉子道:“小道士,你陪我师父去远点切磋道法吧,莫要打扰我和苏凌说话......”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就只说话不成,不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气氛都到这里了,苏凌你比道爷都墨迹!” 苏凌一脸窘相,穆颜卿抢话道:“你再油嘴滑舌,小心我回江南,将你在这里做得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策慈,看你怎么回两仙坞......” 浮沉子一脸无奈道:“你厉害......得了,道爷也不想当灯泡,空芯咱俩找地方凉快凉快去......” 他又朝着苏凌努努嘴道:“机会不易,小子,好好把握哦......对了道爷耳朵可灵通,你俩卿卿我我的时候,注意压低音量,万一让道爷听了去,乱了道爷的道心,那你苏凌可罪过大了!” 苏凌和穆颜卿闻言,齐齐转头对浮沉子白眼嗔道:“死道士,不许听墙根!......” 空芯和浮沉子皆哈哈大笑,两人迈步走远了。 竹林深处只剩下苏凌和穆颜卿。 苏凌显得有些拘谨,朝着穆颜卿挠头笑着,不知说些什么。 穆颜卿却是落落大方,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道:“小淫贼......我给你的问相思断了,对吧......” “我......”苏凌一头黑线,看来这个“小淫贼”的雅称在穆颜卿这里是改不掉了。 苏凌点点头道:“是的......我还好一阵可惜呢......” 穆颜卿咦了一声,忽的用葱指点了点苏凌的胸膛,格格一笑道:“可惜?可惜什么?是不是觉得这是我送你的相思剑啊......” 苏凌身体一僵,心跳加速,忙掩饰道:“哪里......是因为问相思断了,我就没趁手的兵刃了......” 穆颜卿剜了他一眼,嘁了一声道:“死鸭子嘴硬!承认是因为我的缘故偏就这么难么?” 苏凌只能挠头笑,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穆颜卿见他一脸心事被戳破的窘相,又笑的弯下腰去,忽的又道:“剑断了便断了,人没事就好......给你!” 苏凌一愣道:“给我什么?” 穆颜卿一脸的挑逗魅笑,忽的双臂一张,落落大方道:“把我给你吖......苏凌姐姐想你了,过来抱抱我把!” 苏凌顿时木然,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抱还是不抱。 便在苏凌愣住的时候,这魅惑女子竟主动的投入苏凌的怀中,张开双臂将他拥住。 温软满怀,幽香阵阵。 苏凌呼吸加快,浑身僵直,一双手臂直直的伸在半空,不知道是回抱她,还是原地不动。 来回试了三次,苏凌一咬牙,心中盘算,亏自己还是新时代的有志青年,人家一女子都如此落落大方,主动投怀,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抱一下能死不成?抱就抱! 苏凌这才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白衣少年,红纱少女。 两颗心温热跳动。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在竹林中拥抱着。 竹影婆娑,阳光温暖而斑驳。 良久,苏凌怀中的穆颜卿才喃喃道:“这世间的人,只有你最傻......” 苏凌不解,柔声道:“穆姐姐为何这样说......我也是......” 穆颜卿忽的将葱指抵住苏凌的嘴唇,抬起螓首,幽幽道:“什么司空天子,什么天下苍生,苏凌,在我心中,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管......” 说着她将他抱得更紧了。 苏凌心中一阵温暖,低低唤道:“穆姐姐......” 穆颜卿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一头如瀑的乌发,双眸中的柔光宛如星河,喃喃道:“小淫贼......跟我走吧......” 苏凌低声道:“去哪里?” “江南,只你跟我,找一个满山都是红芍的好地方,不再管这乱世纷扰......你说好么......”穆颜卿闭上双眸,如梦呢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 苏凌神色一暗,只将她拥住,不再说话。 良久,穆颜卿这才格格笑道:“你也不用为难,方才是我一时忘情......你终究舍不了这乱世,我的大仇亦未得报,苏凌啊......你和我都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啊......我明白......” “穆姐姐......” 苏凌刚想说话,穆颜卿却从他怀中离开,冲他摆手轻笑,笑颜如风,苏凌一时看得痴了。 “不用说什么......我都明白......” 穆颜卿忽的一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朝着苏凌怀中扔了过去。 苏凌急忙接住,只觉得有些许的发沉,仔细看去,竟是一柄宝剑。 通体银白剑匣,上刻日月江河,熠熠生辉。 “这是......” 穆颜卿笑道:“问相思断了,从此之后,这柄剑便是你的了......” 苏凌看那剑匣,已然知道此剑不凡,忙道:“这是柄......” “我给你了,便是你的了......,方才我只是玩笑话,说了句给你,就是指给你这柄剑......” 苏凌这才恍然,挠挠头尴尬笑道:“我以为你要......” 穆颜卿一脸魅笑道:“我要如何啊?吃了你么?” 苏凌又是一尬,不知道如何接话。 反倒是穆颜卿格格笑的花枝乱颤,笑了多时方正色又道:“此剑名江山笑,这可是柄不可多得的名剑......无论从重量......锋利程度和材质,都要比问相思珍贵上不知多少呢......苏凌试剑看看......” 苏凌一点头,不再迟疑,右手轻轻握了剑柄,心念稍动。 “锵——” 的一声清鸣,那手中的江山笑已铿然而出,一道流光虚浮在苏凌近前。 剑气凛冽,银白色的光芒如月光,如星河。 苏凌右手一把握了那江山笑,一脸兴奋道:“好剑!” 穆颜卿一指不远处的一棵极为粗壮的青竹道:“这青竹看来生长了应有近百年了,苏凌你试一试!” 苏凌点点头,持剑之手朝着那粗壮青竹轻轻一挥。 凛冽剑气锐啸而出,直冲那青竹。 剑气方过,那青竹发出一声脆响,已被苏凌一斩而断。 再看江山笑流光溢彩,分毫未伤! 苏凌大笑道:“好剑锋!” 穆颜卿这才格格笑道:“这江山笑有了你这样的主人,也不至于埋没了.......” 苏凌点点头,刚要道谢。 穆颜卿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用谢我......我得这剑也未费多大功夫......” 穆颜卿忽的神色一暗,眼中已满是不舍道:“苏凌,我不能停留太久......我要走了......” 苏凌愣了一下,这才神色一暗道:“我知道......” 苏凌心中亦是不舍,他对穆颜卿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听她要走,心中满是怅惘。 “穆姐姐......回江南么?” “是该回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穆颜卿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幽幽道。 不过片刻,她脸上的离愁竟一扫而光,朝着苏凌道:“小淫贼......或许咱们下次再见,不用等太久了......我在江南等你......” 苏凌重重点了点头。 此时,空芯道人和浮沉子从远处返回,空芯道人朗声道:“丫头,话说完了罢,此地并非江南,不宜久留,咱们还是上路吧......” 穆颜卿闻言,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苏凌,这才朝着空芯道人一施礼道:“徒儿陪师父回去......” 苏凌也忙走过来,冲空芯道人一抱拳道:“小子还是要多谢道长今日助我......” 空芯道人哈哈一笑,打稽首道:“苏施主客气了,此间事,也是因我而起,今日了了这份旧尘缘,以后这天下,再无牵挂也!” 浮沉子有些不满道:“苏凌,你小子厚此薄彼啊,不是道爷及时现身提醒,你早就被炸上天了......” 苏凌揶揄道:“咱俩都这么熟了......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望仙丹还有没有,给我点,以免你万一有事,我没处找这玩意,一旦毒发......” 浮沉子一脸无奈道:“罢了......就知道你要敲诈道爷......”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两包望仙丹,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包递给他道:“这些量够你吃上半年多了......拿去!” 苏凌却劈手将两包望仙丹都抓了过去,浮沉子一脸肉疼道:“都给你了,道爷怎么办!” 苏凌嘿嘿一笑道:“你都回去找你师兄策慈了,还能短了这东西么......你忒抠门儿......” “我......这玩意儿怎样也是毒药,你这架势,倒像是吃上瘾了......”浮沉子一脸无奈。 苏凌拿了这许多望仙丹,其实是想好好研究下如何做解药,可是他却不这么说,朝浮沉子翻了翻眼睛道:“废话什么......我当糖豆吃不成么......” 浮沉子摇摇头,一副无奈之相道:“吃,吃吧......当饭吃也没人管你......” 空芯道人这才与苏凌拱手,浮沉子和穆颜卿陪着空芯,与苏凌分别。 穆颜卿一步三回头,回望着苏凌,直到出了竹林,那竹影将她和浮沉子、空芯的身影遮挡到完全看不清楚,苏凌这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江山笑。 他心中五味杂陈,暗暗在心中道,穆姐姐、浮沉子、空芯前辈,一路保重! 少年如风,苏凌将心中牵挂埋在心底,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感伤的时候,龙台残局,还等着他收拾。 白影轻动,苏凌缓步出了竹林,迈步走向一片和煦阳光之中。 竹影沙沙。 仿佛讲述着几许深情......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以己为饵,上位者谋 马车车轮清响,憾天卫和中郎将营士兵前呼后拥。 司空仪仗,凛凛威严,不容侵犯。 马车之内。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坐。 郭白衣自从上了马车,便一副沉吟的神态,一句话也不说。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几次郭白衣,见他依旧如此神情,这才出口问道:“白衣,此间事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怎么看你还是满腹心事的样子啊......” 郭白衣这才回过神来,向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白衣只是心中有几件事情尚未想的清楚明了,所以方才只顾想心事了......主公赎罪......” 萧元彻一笑道:“哦?还有你白衣神相想不通的事情么?现在想清楚明了么? 郭白衣点点头道:“全部想清楚了。” 萧元彻这才饶有兴趣的笑吟吟看着他道:“想些什么,不如说一说罢......” 郭白衣这才不隐瞒道:“我在主公手下做事十数年了,向来了解主公做事风格,正因为此,白衣在想,今日火药爆炸的事情,主公真就不知情么?” 萧元彻眼眉一挑道:“龙煌台爆炸,我已经同你提前说了,我当然知情......” 郭白衣忙一摆手道:“我指的是......雪衮别院......” 萧元彻不再说话,眼瞳微缩,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郭白衣,这才淡淡道:“那白衣以为我知情么......” 郭白衣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朝着萧元彻一拱手低声道:“主公,恕白衣斗胆揣测......白衣以为,无论是龙煌台一炸,还是别院一炸,主公当皆知情......” 萧元彻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这才压低声音道:“此话出你口,入我耳,其余人......” 郭白衣神色一凛道:“白衣明白......” 萧元彻这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往马车内一靠道:“说说罢,你怎么就猜到我知情的?既然我知情,为何事先不做准备,已至如此狼狈呢......”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那白衣斗胆一猜,主公不要怪罪!” 萧元彻点点头道:“你我之间,你就不要那么多顾虑了。” 郭白衣这才正色道:“我断定主公知情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其一,暗影司曾抓了玄阐,审问出了那四句谶,主公对此十分重视,还命人将这四句谶全数抄了下来,每日研究。而且主公的别院,更是主公亲自命名为雪衮,那雪漫人间这句话的意思,依照主公的才智,如何猜不透指的是什么......” 萧元彻淡淡一笑,也不否认。 郭白衣又道:“其二,这齐世斋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主公唱反调,若是在前几位先帝时,宦官权势滔天,他有如此作为,却是好理解的,可是如今宦官权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再者他齐世斋又从来不跟清流和保皇派交往,反倒只是因为当今天子的缘故,才会处处与您作对,可是,他不过是个老太监,哪里来的如此魄力......” 萧元彻哑然失笑道:“白衣果真心细如发啊!” 郭白衣笑道:“主公谬赞了,这些事情,若稍微多想想,便能想到,还有若是平素只是跟主公唱反调也就罢了,主公也犯不着跟个老太监置气,可是血诏一事,那齐世斋不可能不知情吧,主公仍旧不动他,这便是另有隐情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说下去......” 郭白衣又道:“以上种种,白衣大胆猜测,这齐世斋定然是主公留在天子身边的一个暗桩,后来龙煌台之事,白衣更加肯定了这一点,更大胆推测此人是紫衣神教的教主。” 萧元彻笑道:“可是就算知道他是紫衣神教的教主,也无法推测出他留有后手,要炸我雪衮别院啊。” 郭白衣一笑道:“不不不,方才我已然说了,那谶当是被主公破解了,自然知道雪衮别院要炸,龙煌台之事,是主公、二公子和这齐世斋一同定下的,那同样是要爆炸的雪衮别院,不是他齐世斋要做的,还能有谁呢?所以白衣料定,主公定然知道雪衮别院要炸之事,而且定然清楚幕后的凶手是齐世斋。” 萧元彻不否认道:“不错,你推测的完全正确。” 郭白衣忙道:“不仅如此,白衣觉得主公也知道了这齐世斋是个冒牌货,他真正的身份就是夷吾族皇室长孙黎宣。这一点并不难,中书的资料档案中便有迹可循,白衣能够找到,想必主公若想查假齐世斋的底细,更是轻而易举吧。” 萧元彻淡然道:“嗯......我的确早就知道这齐世斋其实就是夷吾族王长孙......只是不知道他竟是无上宗师......这却是我失策的地方......不过,白衣既然知道我对这些事情皆已洞悉,不妨再猜猜看,我为何还要以身犯险,假装上当啊?” 萧元彻说到此处,含笑看着郭白衣。 “白衣窃以为主公如此做,只是将计就计,其用意有六:其一,利用龙煌台爆炸,进一步降低天子威信,借以巩固主公的威赫,除此之外,若是真能把清流和保皇党,甚至那几个割据势力的重要人物炸死,也算为主公扫清了一些障碍。” 郭白衣毫不隐瞒,侃侃而谈。 萧元彻颔首,一指郭白衣,笑道:“也就你郭白衣敢这么不加掩饰的跟我说如此的话了......白衣啊,看来咱们的确相知深厚啊......” 郭白衣忙笑道:“那是主公从不疑我,我也就放肆惯了......” 他顿了顿,方又道:“其二,龙煌台炸后,定要处理修建龙煌台的有关人等,工部尚书岑之本就是保皇一派,这一炸,他的尚书也算做到头了,再者凭此事,那龙台大门阀杨氏也难逃干系,杨氏一族向来是太尉杨文先当家,而修建龙煌台的大监便是他唯一的儿子——杨恕祖。且不说杨文先如何,他定然要全力保下自己的独子,为杨氏门阀保留一支血脉。原先杨文先在主公和清流之间摇摆不定,主公正好借此事,逼杨氏名阀站队。”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这一点的确是我心中所想的,只是对杨氏门阀的处理之上,我还未想周全,等回了司空府,跟你和苏凌那小子再议一议罢。” 郭白衣又道:“其三,龙煌爆炸,龙台百姓必乱,黎宣既是夷吾之主,必然会趁机叛/乱,谋求复国。主公正好借助平乱之由,将夷吾族这个隐患连根拔起,一则增加主公在百姓间的声望,二则也可以当做一次演练,京营卫也好,巡城司也好,五军督提府也好,还是憾天卫也罢,一旦与渤海开战,都是要上战场的主力部队,主公正好以此为试金石,检验一下他们的成色。” 萧元彻不停点头,满脸是笑。 “其四,龙煌一炸,龙台城郊外驻军的沈、钱、刘三家精锐必然担心自己主公的安危,全力进攻龙台城,意图救回自家主公,而主公正好可以看看这三家精锐的战力到底如何,另外,更可以看看他们是否通力合作,据城门处的张士佑将军报,三家久攻不下,反倒因为苏凌吩咐程公郡前往离间钱刘两家,这两家竟先争斗起来,所以,主公以后可以分而治之,全力跟渤海一战,分化钱、刘两家,到时这两家自顾不暇,主公后方无忧也!” 郭白衣口若悬河道。 萧元彻抚掌大笑道:“知我者,白衣也!” 郭白衣继续道:“以上,乃是龙煌一炸,主公由此事想要达到的几番用意。接下来,便是别院一炸主公知而不宣的原因了。” 萧元彻道:“白衣大可知无不言!” “其五,主公已过天命之年,膝下三子,二公子笺舒,秉性多像主公,只是做事不如主公沉稳,而且更有自己的一番算计,主公有时也心中疑之;三公子思舒,表面懦弱,其实内心也坚韧,不过行事多少些决断;四公子仓舒,才智绝伦,心性至纯,只是年岁有些小了,威望不足,不足以压服老臣。所以主公每每思之,心中对他们三人何人继之,往往犹豫不定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此事的确是我心头不好取舍之事啊,但不知道白衣更倾向于谁?” 萧元彻问的风轻云淡,可是郭白衣心中却咯噔一声,忽的朝萧元彻一拜道:“白衣死罪,此乃主公家事......” 萧元彻一摆手道:“你呀你呀!刚刚夸了你对我挚诚,怎就如此了呢?此事虽为我之家事,却也是关系着咱们以后命运的公事啊,白衣不必隐瞒,大胆说便是......” 郭白衣这才叹了口气道:“白衣也实不知道......但白衣明白,既然您是白衣的主公,那您定下谁是您的继承人,白衣也定然会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萧元彻一阵唏嘘,拍了拍郭白衣的肩膀道:“好啊!好......” 郭白衣又道:“还是继续方才的话说罢,正因为主公无法下定决心,到底谁能继承主公之位,又害怕二公子做事算计颇深,加之在军中浸淫多年,怕其生私心,到时主公若要压服恐费些心思,所以才以身犯险,赌一赌二公子知道主公危险,是否拼死来救,更赌一赌那五官中郎将将兵到底是主公的将兵,还是他萧笺舒的私兵,而且这爆炸诸多事情,笺舒公子亦有参与,他是不可能不知道雪衮别院也会出事的......” 郭白衣这话却是说的直白的,既然萧元彻有话不怪罪他,他也就不再隐瞒了。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不错......今日这番试探,我还是赌赢了,笺舒在孝道一事上,还是做得很好的......” 郭白衣点点头道:“笺舒公子舍命相救,五官中郎将将兵更是奋力杀敌,半步不退,主公可以放心了......此事之后,怕是笺舒公子在主公心里的分量更重一些了......”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只是主公,白衣有一言,主公虽然身体依旧鼎盛,但迟迟不定后继之人,自古以来在此事上犹疑者,皆成隐患啊,还望主公......”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再等一等罢......待与渤海一战之后,再行确定吧......” 郭白衣闻言,忽道:“主公是要在渤海一战时,带笺舒公子上战场了么......” 萧元彻不置可否道:“的确是带我一子上战场,总是在后方,不经风雨,怎么成长呢......” 他顿了顿,方才又道:“不过不是笺舒......而是仓舒......” 郭白衣谋略无双,身躯一震,萧元彻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如何不知。 只是,无论如何,那是当权者的心思,自己再被萧元彻倚重,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的。 郭白衣点了点头,转回头又说起方才的事情道:“其六,主公还是在最后试探苏凌心中所属......” “哦?”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苏凌所查的那些蛛丝马迹,主公虽嘴上说不让他查,却并未限制苏凌的自由,那些蛛丝马迹看似苏凌赶巧了知道的,其实哪一件事不是主公让他知道的呢......” 萧元彻低头淡笑,并不否认。 “主公既然知道苏凌到最后定然知道龙煌台一事,便有心试他到底是心向天子还是主公了,龙煌一炸,若苏凌心向天子,可能会因此事彻底与主公离心,以他的智计,定然也能算出雪衮别院之事,更况有主公交待白衣,在不经意间将雪衮二字透给苏凌。若苏凌心向天子,必然知道雪衮别院爆炸而装作不知,到时亦不会前往救主公。可苏凌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后,便策马狂奔而至,在爆炸前救了主公、大夫人和璟舒女公子,更在对敌时奋不顾身,不惜己命,由此,苏凌是真心为主公啊......” 言罢,郭白衣朝萧元彻一拜,满是敬服道:“大智者,大魄力者,放眼我大晋,只有主公一人当得!白衣敬服!” 萧元彻这才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道:“六个原因,丝毫不差,白衣啊,幸亏你是我的心腹,要是沈济舟的......那我连与北面开仗的勇气都没有了啊......” 郭白衣一笑道:“主公说笑了,那沈济舟不配白衣助他!” 两人这才会心相视一笑。 萧元彻这才似有所思道:“自此后,苏凌将是另一个白衣,我永不见疑!只是,今日他突然砍了黎宣的人头,却是还是让我稍显意外啊。” 郭白衣一皱眉道:“主公可还是要怪罪苏凌么?” 萧元彻摇摇头道:“他砍了黎宣,其实是为我解决了不少隐患,若一个活的黎宣被抓了,那些清流和保皇派,甚至那些割据势力,都将对此人虎视眈眈,黎宣再不死心胡乱攀咬,到时我还要费一番力气,可苏凌杀了他,死人嘴里无招对,此事便可定性了......” 郭白衣点点头,并未说话。 萧元彻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苏凌虽然处于自己的赤心杀了黎宣,可是还是被黎宣再临死前最后利用了一次啊,换句话说,苏凌比起白衣你啊,还是有些稚嫩了啊,这才是我生气的原因啊......” 郭白衣这才恍然大悟道:“白衣明白了,黎宣求速死,更求苏凌亲自下手,其实是利用了苏凌赤心这一点,让苏凌公然违背主公大庭广众之下要凌迟处死黎宣的命令,从而让主公对他相疑,埋下了最后一颗君臣离心的种子......” 萧元彻点点头道:“是啊,苏凌还以为自己做了件磊落之事,让一个大宗师、王长孙保全了脸面,却不想又落入他的彀中。只是黎宣小看了我啊,经过这些种种,我怎么还能因一个死人见疑一个栋梁呢......” 郭白衣这才放下心来,忙道:“白衣替苏凌谢过主公了......主公能完全相信苏凌,这是苏凌的福气啊!”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提醒我呢......” 郭白衣哑然失笑。 萧元彻神情一肃道:“只是棘手的是......龙煌台一炸,禁宫大乱,天子生死去向如今我却并不知晓啊......” 郭白衣忽的想起什么道:“主公无忧,在司空府时,苏凌曾提起,天子已被他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去处......” 萧元彻闻言,一拍马车坐案,笑骂道:“这个臭小子......罢了,咱们也别猜了......到司空府等着臭小子回来,再做计较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章 尘埃落定 萧元彻返回司空府的时候,却见一人正等在那里,正是徐文若。 徐文若迎了萧元彻下了马车,这才神情一肃道:“闻听别院也被歹人安放了炸药,司空无碍吧!” 萧元彻一笑道:“文若啊,我要有什么事,还能回来,九死一生啊......倒是你,龙煌台爆炸,未来得及及时撤离,没有什么大碍吧。” 徐文若忙点头道:“幸赖暗影司倾力护我出了禁宫,臣无碍。”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道:“当时一片慌乱,走得匆忙,未来得及顾及文若,文若不会见怪吧......” 徐文若忙一拱手道:“司空哪里话来,情势危急,司空应立即撤离,怎么能以臣为念呢。” 萧元彻这才大笑起来。 徐文若神色如常,这才又道:“斥候传来消息,沈济舟、钱仲谋和刘靖升都已经被自己随行的侍卫救护着,现今已经全部返回各自的营中了,沈、钱二人并无大碍,刘靖升年岁有些大了,被爆炸的震碎的木屑刮伤了脸,不过伤的也不算重。对了,马珣章也安全离开了,如今被安置在驿馆之中......” 萧元彻闻言,颔首笑道:“呵呵,这些人倒也命大......都好好的啊......” 说着便朝里面走。徐文若跟上去,面色有些凝重道:“不过,经这一事,沈、钱、刘三家皆已上了折子,要求朝廷彻查此事......还他们和死难朝臣、学子一个公道。” 萧元彻闻言,这才停下脚步,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徐文若道:“哦,折子现在何处?” 徐文若忙拱手道:“折子都在中书,皆被臣留中了。”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都搁在那里放好了,他们倒先叫嚣起来了,我还未问他们擅自出兵攻打京城的罪呢......再者如今天子下落不明,哪有时间理他们......” 萧元彻一甩袖子,又朝院里走了两步,忽的又朝徐文若,似随口一说道:“文若啊,你可知天子如今身在何处......” 徐文若神情微变,忙道:“司空都不知道天子在何处,臣更不知晓了......” 萧元彻这才摆了摆手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没什么,苏凌那小子说他知道,我也乏了,先去书房歇息一会儿,你们都去正堂等候吧,待苏凌回来,再使人来唤我。” 说着朝一旁的魏长安招了招手,魏长安赶紧走了过来,扶着萧元彻朝书房去了。 临走时,萧元彻又忽道:“对了,文若不太了解雪衮别院的事情,白衣啊,你跟他说一说罢......” 郭白衣拱手领命,两人目送萧元彻进了书房。又让府内丫鬟安置了丁夫人、萧璟舒和萧笺舒进了内室。 黄奎甲、关云翀、萧子真和萧子洪四人先进了正厅,院内只剩下郭白衣和徐文若二人。 二人也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与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些事,你早就知情,对不对啊......”两人并行间,徐文若开门见山,低声问道。 郭白衣点点头道:“事情紧急,我未来得及告诉文若兄,文若兄不会见怪吧......” 郭白衣笑吟吟地朝着徐文若一拱手。 徐文若哼了一声方道:“收起你这假惺惺的样子,是你未来得及,还是司空有意让你隐瞒于我......” 郭白衣忙摆摆手低声道:“文若兄哪里话来,干主公何事,主公在别院也险些......” 徐文若截过话道:“这些话都不用再说了,我徐某人还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遗族王长孙呢......” 郭白衣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被杀了......” 徐文若这才低低叹息道:“司空好手段......” 郭白衣又一摆手道:“这你可想错了,苏凌杀得,一剑枭首......” 徐文若一脸的难以置信,低声道:“苏凌.......他怎么会?” 郭白衣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指道:“他比你识时务......” 徐文若神色一凛,半步不退道:“白衣莫忘了,君为何人......” 郭白衣针锋相对道:“文若兄亦不要忘了,到底是谁给你文官之首的位置的......” 徐文若刚想说话,郭白衣一摆手道:“就此打住......有什么话,你去找主公说去,别来聒噪我......” 徐文若这才无奈的看了一眼郭白衣,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太清醒不好,还是糊涂一些得好啊......” 郭白衣这才低低笑了起来。 众人返回正厅,却见郭白攸、程公郡、张士佑、许惊虎、伯宁等人皆已经在了,众人打过招呼。 程公郡和张士佑等人将京都龙台暴/乱和离间钱刘两家的事情详细的讲了一遍。 郭白衣等人这才做到心里有数。 众人问起司空,郭白衣将萧元彻的原话讲了一遍,众人无奈,只得一边喝茶一边等着苏凌返回。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正厅门前脚步响起,苏凌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这才起身跟苏凌打了招呼。 原是苏凌不过七品曹掾,按理说这些人皆比他的官职大,可是众人都知道,在此事上苏凌却是立下了赫赫功劳,想来不久便会青云直上,所以他们觉得先打招呼也没什么不妥的。 倒是苏凌惶恐,忙一一见礼。 这才差了下人,前去给司空萧元彻送信。 过不太久,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众人闪目看去,萧元彻已经换了一身便服,迈步走了进来。 众人赶紧见礼,萧元彻摆手免了,让他们都坐下。 文东武西,萧元彻更是刻意让苏凌坐在了徐文若和郭白衣之后。 众人心里又觉得苏凌定然要平步青云了。 萧元彻心情似乎很好,喝了口茶,先问了问张士佑和许惊虎等人城中情况,又问了问程公郡城外情况,最后又问了问伯宁各紧要朝廷众臣的反应,做到心里有数。 待问完了,知道一切都已尽数掌控,龙台秩序正在稳步恢复,萧元彻这才长舒了口气,朗声道:“诸位,此次夷吾异族作乱,先炸禁宫,又炸我之别院,更是屠杀京都无辜百姓,犯下滔天大罪,幸赖诸位勠力同心,挫败了他们的阴谋,护佑大晋龙台得以重返安宁,萧元彻谢过了......” 众人心中一凛,皆知道萧元彻这些话已经给此次事件定了性了,皆长身而起,一躬道:“此事有惊无险,大晋臣民得以保全,皆是司空(主公)功德无量,臣等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萧元彻这才一摆手,让众人又坐了,品了会儿茶,方朝着苏凌笑吟吟道:“空芯仙长留你何事啊......” 苏凌忙起身道:“空芯前辈见我用的刀乃是司空佩刀,故而赠我一柄剑......便是这柄剑了。” 苏凌未隐瞒赠剑之事,只是也不敢说此剑是穆颜卿所赠,只推说是空芯心意。 待苏凌将这柄剑拿出展示于众人眼前,众人皆赞叹不已。 只见此剑剑光凛凛,光华缭绕,端得是一柄宝刃。 张士佑本就是武将,见此名剑更是赞叹,忙道:“苏曹掾不如剑出鞘,让我等开开眼,长长见识啊.....” 在场习武之人皆这样说,黄奎甲更是喊的声音最大。 苏凌一笑,看向萧元彻,萧元彻也点了点头道:“你就出剑一试吧。” 苏凌点头,心念一动,手中剑一声清鸣,自动出鞘。 整个正厅一阵华光,剑气凛然。 苏凌持剑在手,心中想着当着司空之面,总不能真练一套剑法,想来想去这才想到了一个方法。 但见他拔了一根头发,放在剑刃处,朗声道:“诸位请看。” 忽的朝着剑刃头发处一吹。 顷刻之间头发已然断开。 “好!好一个吹毛利刃!” 众人一阵叫好。 苏凌这才将剑还鞘,朝萧元彻一拱手。 “此剑何名......”看得出萧元彻也替苏凌高兴。 “剑名,江山笑!”苏凌一拱手道。 “好剑!好名字!”萧元彻抚掌称赞。 苏凌这才又一伸手,将后背所背的萧元彻的七星宝刀双手呈给萧元彻道:“此刀,奉还司空......” 萧元彻笑吟吟的看着他,并不接刀,一捋长髯道:“剑是你的,这柄七星宝刀,乃是当年我行刺王熙国贼所用之物,也是当世宝刃,留在我身边倒也有些埋没了,干脆,宝刀配英雄,苏凌啊,七星宝刀也是你的了......” 苏凌一怔,抬头看了看萧元彻,说不出话来。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怎么苏凌,有了江山笑,就嫌弃我这七星刀了不成?” 苏凌忙双手捧刀,恭声道:“小子哪敢嫌弃司空宝刀......只是,太贵重了......” 萧元彻这才语重心长道:“苏凌啊,此番多亏有你,这刀只是第一个奖励,你收好吧,以后便手握七星宝刀,为我萧元彻打下这个天下吧......”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将七星宝刀背在身后,一拱手正色道:“苏凌定然还苍生一个清平世界!” 萧元彻点头大笑。 众人皆过来恭喜了苏凌一番。 萧元彻这才看向关云翀道:“云翀啊,擒杀黎宣,你当为首功,说说吧,如何赏你呢......” 关云翀起身抱拳,神情肃然道:“云翀自来到司空帐下,寸功未立,便多受司空抬爱,更封亭侯,已然觉得心中不安。此次虽是关某擒住了黎宣,但也是诸位齐心协力与之拼杀,待关某出手时,他已是强弩之末了。因此关某不过是赶巧了......关某心中倒是有个愿望......” 萧元彻心情大好,一摆手道:“云翀有话便说!” 关云翀一抱拳,一字一顿朗声道:“一旦司空知我兄长下落,还望司空即刻告诉云翀,无论千里万里,云翀定去寻我兄长......” 他这话一说完,原本正厅一团兴高采烈的氛围,被他这一句话,好似一桶冰水当头泼下。 所有人神情一凛,皆寂寂无语。 萧元彻也是忽的怔在那里,脸上笑意渐消。 慌得郭白衣和张士佑忙起身拱手道:“关将军不居功,心念兄长,也是人之常情......” 萧元彻忽的面色如常,朗声大笑,起身朝着关云翀一拜道:“云翀义薄云天,元彻钦佩!放心,元彻时刻记得我们之间的三约三诺,不敢或忘啊。” 众人这才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萧元彻跟众人又说了些闲话,知道今日大家都乏累了,不宜谈正事,这才挥手让大家都散去了。 却留下了苏凌、郭白衣和徐文若。 待大家都散去了,萧元彻这才瞧了瞧苏凌,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还不告诉我们天子在何处啊?” 苏凌嘿嘿一笑,一脸的吊儿郎当道:“司空急什么,你看看令君担惊到现在,祭酒又居中运筹,我也是舍命冲杀,大家都累了,更是饥肠辘辘,司空总得先管了饭,待天色黑了,我便带三位一同去见天子如何......” 萧元彻闻言,并不生气,只笑骂道:“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好啊,拿了我的刀,又要赖我饭食不成?” 苏凌揶揄笑道:“哪有饿着肚子说正事的啊......司空不会小气到连一顿饭都不管吧.....”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管,管饱......” “吃什么......” “涮羊肉如何?” “噫,好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一章 落魄天子 天色渐黑,星斗漫天。 苏凌这才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司空,时间差不多了,那便请司空和两位大人移步,苏凌陪着去见天子......”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吩咐了魏长安备轿。 萧元彻、郭白衣和徐文若皆坐了一辆马车,苏凌上马。 由于是秘密行事,只待了四名侍卫,这才在夜色掩映下,马车缓缓向庄肃大街上行去。 龙台自昨日起便已经宵禁,现下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只有马车吱呀的声音,行进的速度也不太快,过了一会儿,马车离了庄肃大街,拐进一条深巷之中。 立春已过,天气渐暖,微风拂过,万籁俱静。 如今沉沉安睡的万家百姓风景,谁也不会想到,昨日还是一片风声鹤唳,命悬一线。 这个国家的百姓,总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便是不需要国家的安慰和只字片语,只靠他们自己,便可很快的抚平内心的恐惧和创伤,仿佛风波从未来过。 无能为力的事情,为何还要多想? 只要活着,便是最好的结果,还奢望什么呢? 千百年来,小民者,皆如是也! 马车从小巷之中穿过,又来到一条大街之上,马车的速度也略微加快了一些。 萧元彻挑帘向外看去,月光之下,空荡荡的大街,还有一些因之前暴/乱被砸碎推倒的摊铺,散乱的歪在一旁。 萧元彻暗暗的叹了口气,不过他还是看了出来,此地乃是朱雀大街。 京都一乱,朱雀大街首当其冲,这里人流密集,紫衣暴徒乱杀之下,死在这当街的百姓为数不少。 萧元彻不知道,他是今日来了,若是昨日,这条大街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斑斑血迹,凄惨不已。 巡城司和龙台令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擦拭抹掉了这些残忍的痕迹。 仿佛从来都没有人间惨剧发生。 一阵风过,虽不冷,车轿内的郭白衣却仍咳了起来。 萧元彻赶紧把车帘放下,关切道:“白衣啊......你这身体可是件大事情啊,等忙过此事,你让苏凌给你好好瞧瞧病,我准你休假,多养养身子......” 郭白衣脸色发白,更带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摆摆手道:“主公怜惜,白衣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这局势......紫衣教一事尘埃落定,那北方的事情,不还是要不胜其扰么,白衣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歇不得的,若是歇了,怕再也起不来了......” 一句话说的让萧元彻和徐文若皆唏嘘不已。 三人闷了一阵,萧元彻这才转过话锋道:“这条路是朱雀大街,不知苏凌这小子将天子安置在何处......他又怎么救得天子呢......” 徐文若笑道:“司空既然有疑问,待马车到了地方,一问便知。” 又行了一阵,马车这才缓缓停下。 苏凌跳下马来,一挑马车车帘朝萧元彻三人笑道:“三位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萧元彻三人这才走下车来。 甫一下车,三人便认出了身在何地。 萧元彻更是脱口道:“苏凌,你不是说带我们见天子,怎么跑到你不好堂来了......” 眼前正是不好堂的后门。 苏凌一笑道:“三位,随我进去便知道了......” 说着轻轻叩打门环。 不一会儿便有脚步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开门声,门开了一点,一个硕大的脑袋探了出来,一眼看到了苏凌,这才一用力,将大门大开,一把将苏凌抱住道:“苏凌,你回来了......担心死俺了......” 正是杜恒。 苏凌朝他肩膀上拍了拍道:“得了......你这一抱,抱得我还真有点不太适应,我也少胳膊断腿不是,司空也来了。” 杜恒这才看到后面萧元彻三人正笑吟吟的看着他,忙走过去见礼。 萧元彻三人朝他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道:“安置在哪里了?可有怠慢?” 杜恒点头道:“一直在你房中,从未出去过,你那日带他回来,也不说是谁,只说不要怠慢了,这两日全是俺亲自下厨,他羊肉可没少吃......刚才俺送了茶进去,想必此时正在看书......” 苏凌满意的点点头道:“很好,谢谢老杜了......” 杜恒摆摆手道:“跟俺还客气啥......” 苏凌这才朝着萧元彻三人坐了个请字的姿势道:“司空、令君和祭酒请吧......” 萧元彻三人皆正了衣冠,一脸庄肃。萧元彻忽的出口道:“苏凌你可是好大的胆识,竟然把天子安置在你不好堂中......怪不得所有人都找不到呢......” 苏凌一笑道:“小子也是临时起意,那日龙煌天崩,龙煌殿也被炸塌了半边,宫内一片混乱,我和浮沉子救了天子,越过宫墙,外面皆是紫衣歹人,幸亏浮沉子随行包裹之中带了一套道服,这才让天子换上,以掩人耳目。一时之间,龙台大乱,天子又是身份极为重要的,原本是想护送天子前往司空府中暂避,但考虑到紫衣教有如此动静,无论司空府还是两位大人的府邸怕都不安全,我这不好堂所处之地乃是深巷背街,情急之下,只能让天子暂时安身了......” 他这话引得萧元彻三人点头慨叹,那杜恒却是一脸的惊骇,张着大嘴嚷道:“我滴个亲娘耶......你说那青年道士......是当今天......” 苏凌急忙瞪了他一眼道:“噤声!别吵吵!” 杜恒这才慌忙捂住大嘴。 苏凌让杜恒回自己的房中,这才引着萧元彻三人来到自己的门前。 苏凌明白自己的身份,这才朝后面一撤步。 萧元彻上前一步,“啪啪啪——”轻轻的叩打了三下门环,低声道:“臣萧元彻,请见圣上......” 萧元彻说完,四人在门前等了一会儿。 屋中却一片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见有人开门。 萧元彻无奈,只得又加重了叩门的力度,声音也大些许道:“臣萧元彻,请见圣上!” 还是没有动静。 萧元彻和苏凌等人对视了一眼,皆有些无奈。 没有办法,只得如此再三。 可是已然照旧。 萧元彻神情一变,急道:“莫不是圣上出了什么意外......” 徐文若也是一脸紧张。 苏凌挠挠头道:“不能吧......他在这里,没人知道啊,他也不能想不开自杀啊......” 苏凌想了想道:“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先砸开门再说,司空闪闪!” 萧元彻这才闪到一旁。 苏凌提七星宝刀在手,一刀朝着门环砍去。 “咔嚓——”一声,将门锁砍开。 接着提刀迈步走了进去。 萧元彻和徐文若、郭白衣也急忙随后跟了进来。 四人闪目看去。 却见灯下,一个道士打扮的青年,正蜷缩在墙角处,双手抱膝,浑身颤抖。 看脸上早已吓的面无人色,体如筛糠。 忽的他一抬头,看到苏凌提了明晃晃的七星宝刀大步进来,吓得双眼圆睁,惊恐的连声音都变了,颤抖而尖锐的叫起来道:“苏......苏凌,你持刀见朕,欲意何为!......” 这吓得丢了魂的人正是当今晋帝——刘端! 苏凌一脸无奈,这才将宝刀还鞘,朝着萧元彻三人摊了摊手。 萧元彻大步朝刘端走去。 刘端再一眼已然看到了朝他走来的萧元彻,忽的大叫一声,长身蹦起,蹿到更远的角落,身体不住的颤抖道:“萧......萧卿你是救朕......还是杀朕来了!......” 他这番神情和作为,哪里还有一个天子的威严。 徐文若心中一阵黯然,已然背转过身,眼望屋罢......” 徐文若闻言,这才朝着刘端又是一拜,将事情的大概讲了一遍。 刘端虽是傀儡天子,可是若论聪敏程度,也是上人之选。听徐文若讲了,又想到齐世斋在此事上对他的所言所为,最后想到齐世斋早于爆炸之前离开,便再未返回,心中便有了明悟。 他此时此刻才知道这罪魁祸首竟然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齐伴伴! 心中着实恼恨! 刘端一抬头,恨声道:“这个齐世斋......不黎宣!欺朕欺的好苦啊!......朕要将他凌迟处死!” 萧元彻这才笑道:“圣上,紫衣教、承天观、两仙观相关反叛皆已伏诛,如今京都龙台也恢复安宁了,黎宣更是被苏凌亲手斩杀......圣上放宽心就是!” 刘端闻言这才使劲点了点头,忽的站起来握了萧元彻的手道:“萧爱卿......才是我大晋肱骨啊!朕要重赏爱卿......”忽的又想起了什么道:“对对对!还有苏凌,朕也要重赏!” 萧元彻一笑道:“圣上,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还请圣上移驾臣的府中,先行安顿,至于此间事种种,自然有专人向圣上详细奏报......还有那些与此事有关的一干人的处置,也需从长计议啊。” 刘端这才点点头道:“那就一切托付给萧爱卿了!” 萧元彻点点头。 萧元彻亲自执着晋帝的手,走到外面,扶他上了车。 后面来时便已准备了另外一辆空马车。 萧元彻和郭白衣、徐文若坐了后面的车,苏凌上马,又向司空府回转而去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二章 司空,你不地道啊! 司空府。 萧元彻吩咐魏长安安置妥善了晋帝之后,这才拱手出来,看了看苏凌、郭白衣和徐文若道:“你们可觉着乏累么?” 苏凌三人相视一眼,皆笑道:“听凭司空(主公)吩咐。” 萧元彻点点头道:“既如此,咱们趁热打铁,我吩咐人叫来白攸和公郡,咱们议一议罢,拿出个折子来,也别让圣上等太久。” 三人点头,随着萧元彻来到正厅,皆坐下品茶。 等了片刻,郭白攸和程公郡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萧元彻这才一挥手道:“白攸和公郡来的晚,如今圣上暂住我府上,正等着咱们拟个折子出来,这几日的事情也算有了结果了。” 众人点头。 萧元彻当先表态道:“此次事件,乃是夷吾族遗王长孙黎宣野心勃勃,在京都制造爆炸和流血事件,我等虽然已经脱险,但京中百姓和官员多有死伤,这件事还需公郡多多辛苦,你乃户部尚书,便有你汇同吏部将此次伤亡的百姓数目和官员名单于这两日开列清楚明白,好于圣上下次升殿时,呈给圣上!” 程公郡急忙拱手道:“臣明白!” 萧元彻点点头道:“另外,这些死去官员的位置便空缺出来了,文若和白衣也多辛苦辛苦,拟个继任人选名单,拣选人员的原则么,你们两个心中清楚,拟好报我便是!” 徐文若和郭白衣皆拱手道:“喏!” 萧元彻这才转头看向苏凌道:“苏凌,这次堪破凶顽奸计,护佑天子和我,功劳甚大,苏凌啊,你想让我如何赏你啊......” 苏凌一笑,忙起身道:“苏凌只是做了份内之事,不敢奢求司空奖赏。” 萧元彻一笑道:“很好,像你这样不居功的年轻人,如今不多了,不过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也是我位居司空多年的行事准则,上一次我便跟你说过,那司空府将兵长史,你可觉得委屈了?” 长史者,最低五品,最高可至正三品。司空府将兵长史,略高于普通级别的长史,乃从四品官职。 说实话,在场众人觉得苏凌立下这许多功劳,最后只是一个从四品的将兵长史,确实还是有些低了。 程公郡和郭白攸心中虽然这样觉得,可是看到郭白衣和徐文若皆面无表情,并不说话。 程郭二人谋略虽不比徐郭,但放眼大晋也是前排的智计之人,见了徐郭二人的表现,心中还不清楚? 说句公道话,依照此次苏凌的功劳,封一个列侯,实授各部侍郎都绰绰有余,只是最后却给了一个司空府属将兵长史。其中的用意,这两人也是清楚的。 将兵长史,官位说高不高,说低亦不低,但比普通长史重要在将兵两字之上。从此以后苏凌便真正一步踏入了司空府军机机密的决策层中。 官位不重,实权却还是有的。 而且司空这样安排的原因在场的这几位哪个不清楚呢? 苏凌更高的官位也好,封侯也罢,都可以办的到,只是,这件事司空不能办,司空的后继者才可以去办。 苏凌其实对做什么官倒也无所谓,见萧元彻说了这话,这才点了点头道:“苏凌多谢司空抬爱!将兵长史很好了!”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先定下了,等天子大朝,我再奏明天子,文若你那里拟好旨意,便可以发往各口了!” 徐文若忙点头。 众人这才又恭喜了一番苏凌,苏凌也抱拳说了一些过场话。 萧元彻待众人重新坐好,这才话锋一转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有关人等的处理事宜了。夷吾族遗王长孙黎宣已经身死,还有那几个核心贼匪也伏法,那所犯国法就一笔勾销了,只是需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皆明白这件事的缘由,皆知道黎宣乃这一系列事情的罪魁祸首。文若你还需多费心啊!” 徐文若拱手道:“司空所虑极是,臣今日回府,便着手此事。”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神情一肃道:“死人的事情就这样决定,现在咱们议一议活着的人吧。一个一个来,先说说龙煌天崩之后,驻扎在城外的沈、钱、刘三家竟不思拱卫京都,反而合兵攻打龙台东城门,实在是大胆妄为,目无天子。诸位觉着如何发落才是啊!” 程公郡想了想,第一个出言道:“这三家虽皆攻打了龙台东门,可是据臣所知,刘、钱两家只是从属于沈济舟的长戟卫而已,且在攻城攻了一半的时候,撤兵了,至于什么原因撤兵,撤兵之后这刘、钱两家因为私人恩怨互相攻伐,本就在龙台大山山腹,咱们也可以只做不知。故臣以为,这三家都要处置,以彰国法,只是,刘、钱两家还要与沈家区别对待的!” 萧元彻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看向徐文若和郭白衣道:“你们两个的意思呢......” 徐文若思索一番道:“公郡所言极是,只是这三家悍然进攻京都龙台东门,已然天下震动。据臣所知,益安刘景玉,玄兔公孙氏、淮南沈济高、汉水张公祺闻听此事之后,竟也暗调大兵,想要趁机分一杯羹,后来当是知道了司空迅速拨乱反正,龙台转危为安,他们这才大军后撤,未敢前来。” 萧元彻闻言,面色阴沉冷笑道:“好嘛,都想来试一试,真真是狼子野心啊!” 徐文若点点头道:“此事之后,天子威仪有损,若不对三家严惩,不足以震天下,大晋社稷也将不再稳固啊。所以臣一请司空,严惩沈、刘、钱三家......” 萧元彻深深点头道:“文若所虑乃是大局稳固之事,惩治这三家是必然的,只是方才文若所言只是一请,莫不是还有二请不成?” 徐文若神色一凛,似乎有些犹疑,不过片刻,他还是一拱手,朗声道:“司空方才已经说过,有功必赏,有罪当罚,臣所知,天下诸路势力中,几乎闻龙台之乱,都有叵测之举,但只有一家,未有所动,更是晓谕他的臣属,一旦天子有诏,必率兵勤王,此人亦当赏之。”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徐文若,故作不知的抬了抬眉毛道:“哦?此人是谁啊?” 徐文若朗声道:“锡州牧——刘玄汉!” 他刚报出这个名字,整个大厅顷刻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程公郡和郭白攸皆头一低,不敢再看萧元彻和徐文若,郭白衣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也略有些复杂。 苏凌也知徐文若为何会此时抛出要奖赏刘玄汉的提议。或许,在徐文若心中,天下间,心向大晋的各路豪杰,也就只有这个皇叔刘玄汉了吧,他这是在给日落西山的大晋,争取最后的一丝希望啊。 苏凌暗中叹息,令君啊,你还是......这萧元彻岂会同意不成? 果真萧元彻听徐文若讲完此话,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看着徐文若的眼神也渐渐的阴晴不定起来。 萧元彻眼神灼灼的看了一眼徐文若,沉声道:“文若,你此话可当真?” 徐文若忽的抬头,迎着萧元彻的灼灼目光,一字一顿道:“此乃臣深思熟虑之言,更是臣的心里话!” 萧元彻呼吸渐重,神情愈冷。 一旁的郭白衣无奈的摇了摇头,出言道:“文若......文若啊,咱们就事论事,那些所谓蠢蠢欲动的几家,不过是捕风捉影,再者刘玄汉远在锡州,他怎么想,咱们也不知道不是。所以不如只论沈、钱、刘三家之罪,其余人等,既然未成实际,便不赏不罚,可好啊?” 若是放在往常,这徐文若估计就退一步了。只是今日或许是因为龙煌天崩,京城被攻,大晋天子威严扫地,颜面无存,而心中实在闷极,故而竟一反常态,朝着郭白衣冷笑一声道:“祭酒和的一手好稀泥啊!......” 郭白衣闻言,也是大为光火,我是为了你好,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说我和稀泥,行,那我就表明下自己的态度! 郭白衣神色一冷,朝着萧元彻一拱手,朗声道:“主公,臣以为,赏罚必有缘由,更要就人论事!赏者,苏凌也,苏凌所立功勋,有目共睹,罚者沈、刘、钱三家,他们的罪责,亦是众所周知,这便是臣所说的赏罚有由也!若按照令君所言,关于此事,无论是否实际上攻打未攻打京都,只要有一点所谓的异动都要罚,按兵不动都要赏,这不成了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了么!何能服人?!” 徐文若冷笑一声道:“司空不在这一日多,郭祭酒居中运筹,各地情报多如雪片,我说的那些事,哪一个是我徐文若胡乱猜想的吧,郭祭酒,到现在你怀里还揣着刘玄汉上的等候勤王的折子呢吧!既然有这个折子,那刘玄汉不该赏么?” “我......!”郭白衣一窒,说不出话来。 徐文若瞪了一眼郭白衣,这才郑重的朝着萧元彻一躬道:“臣请司空,赏所有该赏之人,罚所有该罚之人,这样心向大晋者才不至于寒心,图谋不轨者亦可心怀敬畏!”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苏凌一脸无语,插不上话,只得低头喝茶。 郭白攸和程公郡两个也是尴尬无比,坐在那里茫然无措。 这一个军师祭酒,一个中书令君。 两个人在司空的心中皆是举足轻重的人,虽然两人平素也会因为一些小事意见相左,但是总会有一人让步,司空也居中活的一手好泥。 今天,两人互不相让,跟两只斗鸡相似,萧元彻,萧大司空也是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稀泥也不活一下。 这样的情景,这郭白攸和程公郡也是第一次见。 萧元彻看看徐文若,又转头看看郭白衣。 心中虽然生气,但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争执的模样,自己也觉得好笑,然后他竟真的笑出声来了。 但见萧元彻忽的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满院都是他的笑声。 他这一笑,倒也真起了作用了。 这俩重臣,被他这大笑弄得皆是一怔,这才发觉自己失态,忙各自朝着萧元彻一拱手,脸一红道:“主公(司空),臣失仪......” 萧元彻一边笑着指了指徐文若,又笑着指了指郭白衣。 看着这两人,眼眉皆是笑,半晌这才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两个,成何体统,一个是我军师,一个是中书令君,这吵得,让外人看去,我萧元彻这一大家子,是不是要分家啊!” 郭白衣和徐文若这才又是一怔,忙摇头请罪。 萧元彻终于想起了自己是个和稀泥高手,他心中是倾向于郭白衣的,可是徐文若毕竟是他战略决策的奠基人,如今他亦不能离了此人。再加上之前龙煌台撇下他,多少也有点不地道。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只得说来回话道:“我觉着文若说的在理......” 郭白衣闻听,刚想再说话。 萧元彻却朝他一摆手道:“不过,白衣所说也不是不对......” 这次轮到郭白衣和徐文若哑然失笑了。 两人齐声道:“那司空(主公)还是得做个决断的好啊!” 萧元彻一笑,幸灾乐祸的瞅了瞅一旁只顾喝茶的苏凌,忽的哈哈一笑道:“苏凌啊,茶好喝不......嗓子也润过了,方才你这两位大兄的争执,你也听了,你以为该当如何啊......” 苏凌闻听,头大了三圈,暗道,尼/玛......司空,你不地道啊! 稀泥和了,再把皮球踢给我...... 我能有什么以为? 我就没什么以为......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三章 赏罚之论 苏凌没有办法。 赶鸭子上架,还不提前通知鸭子一声...... 苏凌一脸无奈,又猛灌了几口茶,这才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朝着三人一拱手道:“那小子就斗胆说两句?” 郭白衣知道苏凌也犯难,被司空临时抓包,料想也是无奈,也笑道:“苏凌,你现在跟我一样,都是从四品,想说什么说罢......” 萧元彻也向苏凌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看我干嘛!就你......就你搞我...... 苏凌差点就说出来了,只得翻了眼睛,思考了一番,这才不紧不慢道:“小子以为,祭酒和令君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他这句话,跟萧元彻说的不能说不同,只能说一模一样。 这下,连程公郡和郭白攸都笑了起来。 萧元彻哼了一声,笑骂道:“你这小子,这话说了等于白说......” 苏凌挠挠头道:“不是......还有下文啊!......” 众人这才注意的听着。 苏凌清了清嗓子,这才又道:“令君计,乃天下大局也,龙台遭劫,天子威仪有损,天下宵小者、不臣者、狼子野心者皆可能因此事,藐视我大晋,江山社稷自然难以稳固。所以令君所想,赏天下当赏者,罚天下当罚者,本就为天下谋也,故无可厚非......” 苏凌说完这话,心中觉得自己真太难了,徐文若心中所想,他如何不知,可是总不能就说他是为了大晋最后的希望吧...... 萧元彻点点头,徐文若也满意的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这才心下稍定,总算是这俩主没挑出什么毛病。 郭白衣刚想说话。 苏凌朝着郭白衣又一拱手,嘿嘿笑道:“祭酒所言,乃是就事论事,不想此事追究太深,牵连太广,以免节外生枝,亦是图稳固也。”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看向苏凌的眼神也变得颇为和善起来。 苏凌两句话讲出来,其实还是废话,可是废话总有作用,先哄着两位大佬不哭,才是第一要务...... 苏凌原想着,这两句话说完,哄好孩子,然后再一脚把皮球踢还给萧元彻,说上一句,因此,还请司空亲自决断才是。自己便可全身而退了。 哪料,萧元彻心知肚明,见苏凌一脸狡黠,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是这一途的高手,苏凌,你小子还是太嫩了点。 于是萧元彻根本不给苏凌机会,插言道:“你这不还是废话,既然都有道理,苏凌你来说该怎么办......” “我......”苏凌一怔,看向萧元彻,只见萧元彻笑眯眯的看着苏凌,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苏凌头大三圈,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快速的思考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道:“苏凌以为吧......祭酒计策可用,令君计策亦可用也!” 他这话一出,萧元彻、郭白衣和徐文若皆朝他抛来一个大白眼。 苏凌忙摆手解释道:“我可没和稀泥.....我只是觉着......祭酒和令君的计策都有可取之处,亦有弱点,不如结合一下,才是最好的......” 萧元彻这才饶有兴趣道:“哦?结合?怎么结合?” 苏凌一笑道:“沈刘钱三家当罚,这是两位大兄一致的看法,而且沈济舟和刘精神、钱仲谋更应区别对待。攻打东门挑头儿的就是这沈济舟,所以,其罪当重一些,而刘沈两家只是凑数,其罪稍轻。至于重罪如何,轻罪如何,这还是要交给两位大兄来商量,司空定夺便可。” 萧元彻三人点了点头,对于这件事上,算是达成一致。 苏凌又道:“至于对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诸如刘景玉、张公祺、沈济高者,不可不罚,只是尺度之上,应该更轻一些,比之刘靖升和钱仲谋更要轻一些。” 萧元彻闻言问道:“为何?” 苏凌一笑道:“刘靖升和钱仲谋虽然半路撤兵,但总是去攻打了城门,所以其罪比那刘景玉等人还是要大一些的,刘景玉之辈只是集结了军队,但并未开到京都城下。若处罚等同于刘靖升和钱仲谋,便是有些重了,毕竟人家连京畿地界都没来,大可以说只是为了防御演练,再有,若真的罚重了,造成各地局势不稳,怕也不是祭酒和令君想看到的吧......” 郭白衣和徐文若闻言,皆低头默默思索起来。 苏凌此言有理啊。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淡笑道:“说下去......” 苏凌这才又道:“可是不罚或者罚轻了,又起不到震慑的效果,这与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战略又背道而驰......所以,苏凌以为,刘景玉、沈济高、张公祺之辈当罚,但既是塑我大晋威严,当由圣上遣天使官去到他们那里,问他们想怎么罚自己。若他们知趣,必然郑重对待,咱们也就顺水推舟,反正是天子质询,他们自己认罚,与司空何干呢?” 萧元彻三人连连点头,萧元彻笑道:“若是他们不知趣呢?” 苏凌哈哈一笑道:“那也好办,奉天子以令不臣,令的就是他们,除了他们吃错药了,否则只能甘心认罚!” 这一席话,让正厅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萧元彻忽的正色,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罚的就按你说的办,可是赏得那个,可要真的赏么?”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盯在了苏凌的身上。 苏凌满心无奈,好嘛,绕了半天,总还是这个难题绕不开。 苏凌只得摇摇头道:“额.....刘图图......额不是,刘玄汉嘛,苏凌觉得该赏......” 这句话说完萧元彻和郭白衣、徐文若皆看向他。只是,萧元彻和郭白衣眼中有些冷意,徐文若眼神之中似有光彩。 苏凌一摆手道:“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还没说完......” 萧元彻沉声道:“讲!” 苏凌这才一笑,不慌不忙道:“功者赏,错者罚,这是上位者之道也,方才司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大晋臣民都清楚,大晋无论如何赏如何罚,表面上出自天子,实际上皆是司空之心也,因此,若刘玄汉未上勤王折子,倒也可以不用去管,可是他上了这折子,便要不得不管了,因为无论如何,他所做的乃是大义,司空既然知道这件事,那些清流和保皇派焉能不知?他们再鼓噪宣扬,天下人又如何不知?若司空仍旧无所表态,天下人也会觉得对刘玄汉不公也,原本是司空力挽狂澜,这一下,岂不是他刘玄汉压了司空风头了么?” 萧元彻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不错,苏凌你所虑甚是,可是,这刘玄汉还要如何去赏?封侯拜将,他皆已经有了,难不成赏他个三公不成?” 徐文若满脸期待的看向苏凌,郭白衣也沉吟不语。 苏凌一笑道:“那当然不能,刘玄汉怎么可能做三公,位比司空呢?既然刘景玉那些人轻罚之,这刘玄汉也当轻赏便已足够,不能刻意张扬,一者,刘玄汉的确有功,但他也真就未参与龙台诸事,所以重赏不当也;二者,不赏,当寒了天下有心报国的者之心,也不利于司空;三者,若大肆宣扬,怕是关云翀便知道他兄长已经安身锡州了,司空再想留他,也就难了啊!” 萧元彻吸了口气,这才正色问道:“那以你之见,如何赏?” 苏凌忙朝着三人一拱手道:“小子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无需朝廷出面,只需司空府出个使者,持司空符节,前去宣慰,并赏赐上好兵甲三百副便好。一者,不至于太招摇,以后有人问起,刘玄汉也不敢说司空无赏;二者,司空亦可以示恩惠,以免他没有任何顾虑的投向咱们的对立面,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啊!” 徐文若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可是他知道,这是如今能够争取的最大利益了,总是不能辜负苏凌的苦心,这才当先表态道:“臣以为,苏凌此计可行!” 郭白衣也叹了口气,似有深意的看了看苏凌和徐文若,才道:“臣附议!” 萧元彻闻言,这才哈哈一笑道:“这多好,一团和气的,那就这样办了......” 众人皆点头。 众人喝了会儿茶,郭白攸方道:“主公,此次龙煌台出了这天大的事,主持修建龙煌台的乃是杨恕祖和工部,他们犯了不察之罪,更负天下人所托,理当治罪!” 萧元彻点了点头,眼中透出一股威势和杀意道:“工部尚书岑之本,即可罢免,投入刑部大牢,定罪后,枭首弃市,匠作大监杨恕祖,更是首要负责官员,其罪难恕,待大朝会禀过天子,按罪当腰斩弃市!不准杨氏收尸......” 徐文若的脸色有些难看,可是他亦知道,自己方才因为刘玄汉之事,已经触怒过了校园侧,此时再出面维护杨氏,怕是自己也会活罪,所以只能一闭眼,暗自叹息。 苏凌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杨恕祖这个背锅侠,脑袋混丢了,倒也够悲催的,可是命运如是,他平素对那些所谓门阀之人天生的优越感也颇为厌恶,所以不会出言求情。 倒是郭白衣张口欲言,可是试了几次,却还是未说出口。 萧元彻看了一眼郭白衣道:“白衣有话便讲。” 郭白衣这才起身,正色道:“主公,此次事件的本意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知道他顾虑什么,一摆手道:“在这里的没有外人,你只管说!” 郭白衣点了点头方又道:“本意是让杨恕祖因龙煌一事获罪,然后逼摇摆不定的杨氏大门阀站队,不仅如此更是杀鸡儆猴,给大晋那些根深蒂固的门阀提个醒,只是真的这样处置了杨恕祖,那杨氏门阀将会是何反应,还有会不会逼得其他的门阀......” 郭白衣说到此处,一低头不再说话。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的声音满是杀伐决断道:“只一个杨恕祖么?杨氏门阀如何?杨恕祖不肖,乃是其父太尉杨文先教子无方之罪也,此次龙煌台崩,死伤朝臣、才子几何?只杀一个杨恕祖便可以平天下人的愤怒么?远远不够,他杨文先按理同罪!不过念在他为大晋出了这许多年的力的份上,致仕吧!他杨氏门阀再不知趣,我倒也不怕将他这所谓大族门阀连根拔起!将他们杨氏一门在门阀册上抹除掉!......” 众人闻言,皆噤若寒蝉。 苏凌心中苦笑,看来杨恕祖不会死在鸡肋上了......可是怎么死也还是死...... 萧元彻又威严的看了看众人,方一字一顿道:“那些所谓名门望族,优渥惯了,早就是自扫门前雪了,杨氏出事,我料定他们没一个人敢跳出来反对,无他,他们也得想想自己的后路,所以,此事就这样定了,不再更改!” “喏!”众人皆拱手应命。 萧元彻这才面色如常,朝众人摆摆手道:“都坐吧......” 众人心里都有些疑惑,该处置的人,也都处置了。这司空怎么还让坐着,不让走呢...... 众人心中犹疑,但皆未表明,各怀心思的坐了。 萧元彻跟众人喝了几口茶。 这才忽的幽幽道:“那李知白......该当如何处置啊?” “李知白.....李大家?”徐文若第一个疑惑的抬头,看向萧元彻。 苏凌正在喝茶,听萧元彻这一句话问来,忽的手上一抖,茶卮中的茶洒在手上几滴,灼的他生疼。 或许是疼的了,他蓦地抬头,咬牙冷然的看向萧元彻。 郭白衣一脸古井无波的坐着,一言不发。 徐文若只得一拱手道:“臣愚钝,不知李知白所犯何罪啊?” 萧元彻满脸杀气,冷冷道:“罪大恶极,不容饶恕,当斩!”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忽的,一人昂首而起。 白衣轻动,一字一顿的沉声道:“苏凌认为,李知白无罪!”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四章 风雨凄凄,亡者已矣 入夜。 万籁寂静,白日的喧嚣消散的无影无踪。 杜恒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乌云遮月。 想是苍穹正在酝酿下一轮的风雨。 杜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晚风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他咒骂了几句,转头朝着苏凌房间望了几眼。 房门紧锁,连一丝缝隙都未曾露出,只有窗户上氤氲出一片昏黄的灯光,洒在窗台之上,缓缓的晕开。 杜恒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搞不明白,这家伙天天想些什么,自打从司空府回来,就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内,也不让人进去,一脸不开心的模样,也不知是谁惹了他......唉......” 杜恒叹息着摇头,转身回到了灶房,将剩菜又热了一次,转身端了出来。 他来到苏凌门前,推了推们。 房门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杜恒无奈的摇了摇头唤道:“苏凌,你开开门,把自己锁里面,不吃饭也不说话,这是要干嘛!” 房门内传来苏凌无精打采的声音道:“你有什么事情......” 杜恒先是一愣,随即嚷道:“饭食都给你热了八遍了,你好歹让我送进去,你吃两口啊......” 半晌,房中苏凌的声音再度传来道:“不吃......不饿.....不开门!” “我......”杜恒瞪大了牛眼,却也没辙,只得咒骂了几句道:“行,你就自己饿死在屋里吧,没人管你......” 他虽这样说着,还是把饭食放在了门口,这才叹息着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待他走了好久,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苏凌站在房门前,眉头微蹙,一脸的凝重,抬头看了眼天,觉着似乎快要下雨了。 他又摇头叹息一阵,低头看到盛着饭食的托盘放在门口。 托盘内,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张粟米饼。 苏凌知道这是杜恒怕自己会饿,所以将这些饭食放在了门口。 他叹息了几声,这才收拾心情,摇了摇头,躬身端了盛着饭食的托盘,转身进了屋,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回身又将房门插死。 插房门的一一瞬间,外面冷风呼啸,彤云翻滚,树枝摇晃作响。 苏凌忽然觉得浑身冷意袭来。 使劲的关好门。 外面的冷风人间,被这道紧锁的门隔绝。 只有这间屋子,用温暖昏黄的灯光抚慰着自己。 吃点吧......人总还得吃饭不是。 苏凌不去管那两碟咸菜,只将那碗白粥端了起来,用勺子盛了一勺,朝自己的嘴里塞去。 往日的白粥香气四溢,杜恒熬粥的功夫更是一绝。 可是今日他吃到嘴里,竟是满嘴苦涩。 苏凌强迫自己将白粥咽下去,更是觉得肠肚皆苦。 他索性不管这些,只埋头吃粥,手上的勺子盛了一满勺又一满勺的白粥。 苏凌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埋着头,一勺接着一勺的往嘴里塞,动作越来越快,仿佛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与吃无关。 直到满嘴被白粥填了个满满当当。 他忽的怔怔停下。 白粥微微的顺着嘴角流出。 他似乎浑然不觉,连擦都不去擦一下。 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刚刚停止,整个肩膀便开始不住的抖动起来。 再抬起头的一刹那。 泪水轰然而下。满脸清泪。 他就像无助的孩子,无声无息的流泪,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他不去擦拭,任泪水流着,一点一滴的流进盛着白粥的碗中。 他就这样,无声流泪。 满眼悲哀、无奈和破碎的忧伤。 甚至还有一丝丝愤怒。 粥中掺杂了泪水。 却是吃不成了。 他这才缓缓的将碗放下。 看向跳动的灯光,泪眼迷蒙。 他的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在司空府发生的一切。 那是他悲哀的源头。 他尽力了,尽力争辩,尽力维护,甚至于恳求和威胁。 连不做将兵长史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只有一个目的,诗谪仙李知白无罪。 他恳求司空萧元彻,不要处死李知白。 那个谪仙风骨的诗文大家。 可是,萧元彻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怒斥苏凌全然不顾大局,是不成熟的表现,幼稚到可笑。 苏凌不明白。 一点也想不明白。 救无辜的生命,与大局和不成熟有半点的关系么? 更何况,所救之人还是在关键时刻,仗义直言,只为自己追求纯粹文章的风骨大家——李知白! 是不是所谓上位者,稍微有人不合他意一点,他便容不下? 是不是所谓上位者,为了自己所谓的大局利益,便可不管不顾的杀一个无辜的人?无论这个人是无辜百姓,亦或者文章大家? 权利,使人冷血而疯狂! 天下的的上位者都是如此么? 他几乎和萧元彻纠缠到撕破脸的边缘了。 可是自己终究不是上位者。 他执拗不过这个向来标榜杀伐决断的上位者。 他一遍一遍的回想眼看情势失控,郭白衣急忙的冲他使眼色,更不管不顾的打圆场,将说到绝路的话拉回来。 然后自己被郭白衣死命的拉出司空府。 他亦曾问他,白衣大哥,李知白何罪之有?他不过是个一心钻研诗文的大家。 他不曾屈服于天子的命令,亦不曾屈服于司空的权势。 他真的只是跟随自己的内心,讲了自己该说的话。 他在龙煌诗会的最后一刻,还是遵守了自己的本心,选了苏凌的诗文为魁首。 他遵从了自己的风骨! 可是正因为此。 天子不容他!清流不容他!司空亦不容他! 这个天下,就是这么的荒唐。 保持本心,不可! 一心做文章学问,不可! 不趋炎附势,不折风骨,亦不可! 站队,必须站队,还要站好队,选好主子,只有这样才可以苟活! 荒唐么?荒唐! 不荒唐么?世人不都是如此,何来荒唐? 苏凌两只手不住的颤抖,使劲的攥在一起,久久的不能平静...... ...... ...... 夜深。 太尉杨府。 所有人都已经睡去了。 只有府内最后面的书房仍旧闪着微光。 杨文先。大晋太尉,正一个人独坐在桌案之前,望着跳动的灯焰,一脸的凄凉和悲哀。 杨氏,大晋望族名阀。 历经四代,先人们前赴后继,自己这第五代杨氏门阀的族长更是苦心孤诣,战战兢兢,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保持一颗不争之心。 终于杨氏几经风雨,在自己的手上终成屹立龙台的举足轻重的大族。 他自以为自己不站队,敬天子,远朝党。杨氏一族便可世代平安永存。 可是他还是败了。 龙煌天崩的那一刻,他杨文先,和他身后的整个家族,一败涂地。 杨文先手中举着一面铜镜。 他缓缓的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 皱纹堆累,白发如霜。 “终究还是老了啊......或许自己选择主动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吧......”杨文先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声音凄哀。 可是,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 他走了却是一了百了。 可他年岁正好的儿子杨恕祖怎么办? 他身后的整个杨氏家族的命运又该怎么办? 杨文先啊杨文先,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么? 忽的,他面如死灰的眼神之中,那股熄灭多时的希望之火,在一瞬间莫名的被点燃。 烛光之下,他眼中有火燃烧,仿佛焚烧着他这副苍老躯体最后的精力。 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 不为别的,我是杨氏家族的族长! 我亦是大晋太尉! 杨文先忽的腾身站起,一把抓过一大团宣纸,双手颤抖着,将宣纸在他面前的书案上铺的平平整整。 研墨,提笔。 略加思索,笔走龙蛇,一行行小篆从他笔下轰然而现。 一句一叹,一字一血。 少顷,他终于写完了。 杨文先这才如释重负的放下手中的笔,长长的叹了口气。 搁笔,枯槁的双手拿起这几页写满小字的纸,一遍又一遍的读了起来。 不知道读了多久,所有的遣词造句,所有的血泪剖白,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不妥之后。 杨文先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烛光之下。 老泪纵横。 如今,放不下的,只有恕儿了! 他颤抖着手,将这几张纸封好,放在书案最显眼之处。 然后缓缓起身,似自言自语道:“是该去跟恕儿告个别了......时辰也不早了......” 他抬头看向天际。 泪光之中,竟还有丝丝的凄惨淡笑:“看看,这天亮的多快......东方天空都发白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缓缓起身,脚步竟显得比方才从容许多。 大族族长,门阀名士。 当有符合自己的身份和气度。 杨文先,亦不能丢脸! 他想到这里,那脚步更加的从容不迫起来。 他一步一步的向后宅走去。 身后,寒风凛凛。 一间卧房。 灯光皆灭,房门关着,却并未上锁。 屋内,杨恕祖已然睡着了。 自打龙煌台一炸,他惶惶不可终日,每日担惊害怕。 茶饭不思,不敢睡觉。 他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无论是天子亦或者司空府。 都不会放过自己。 所以这两日,只要听到府内稍有嘈杂响动,他都心惊肉跳,甚至会惊恐的大喊大叫。 他以为那是司空派了人来杀他。 就这样,他折腾到筋疲力竭。 直到今晚,他实在扛不住了,这才昏昏睡去。 然而不过刚入睡。 他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开门声,还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 他蓦然翻身坐起,惊恐的望向门口。 “是谁在那里......”杨恕祖神情惶恐,声音颤抖。 一人,手中提着一盏红灯笼,朝自己缓缓的走了过来。 杨恕祖刚想惊叫。 那人却先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恕祖儿,莫慌,是为父......” 杨恕祖这才定了定神,细细看去。 果然是自己的父亲。 灯笼之下,但见父亲玉簪别这些,心中疑惑,但见父亲说的郑重,这才使劲点点头道:“孩儿记下了!孩儿努力,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杨文先这才蓦地大笑起来,望着杨恕祖的眼神熠熠有光道:“为父相信我的恕祖儿终将强大!终可以担负起兴复我杨氏一族荣光的使命!为父会看着你一步一步的成长,一步一步的做到.....” 杨恕祖使劲的点点头,刚想说话,却又想到龙煌台一事,自己怕是朝不保夕了,只得满脸沮丧道:“可是父亲......孩儿怕是过了今晚,就会被定罪处死了......” 杨文先忽的眼眉一立,一把抓住杨恕祖的手,沉声道:“恕祖儿,你记住,这天下,无论是谁想要你的性命,还要先问我答不答应!......” “父亲......” 杨文先笃定的点点头,又握了握杨恕祖的手,声音平静道:“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为父守着你.....” 杨恕祖直到这时,才终于回归一个孩子的心态,使劲点点头道:“父亲......您就在孩儿房中......不要走,孩儿方能睡着......” “为父......哪里都不会去,就在恕祖儿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 杨恕祖终于安然睡去,脸上还挂着安心的微笑。 杨文先这才幽幽长叹,缓缓站起身来。 轻轻拿了那红灯笼,轻轻的走到房门前。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杨恕祖的眼中,满是不舍和凄凉。 床上,杨恕祖睡得安然。 杨文先这才缓缓的回过头,走出房门,反手将房门带好。 走入一片冷风之中。 杨府书房。 灯光昏沉。 似乎还是那个红灯笼发出的点点微光。 书房门紧闭着。 杨府院内,风声凄厉,呼啸阴冷。 大雨终于落下。 乌云如怒,风雨如晦。 激荡在这个残酷的世间。 苍老的声音透雨而出。 悲凉而决绝。 “风雨已至,来接我大晋太尉上路了......” “啪嗒——” 一声清响后。 死寂弥漫。 整个杨府终于变得无声无息。 连那盏红灯笼的微光都湮灭在了风雨之中......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五章 进位丞相 翌日。 大晋天子刘端,在龙煌天崩后的风雨如晦的天气中,再次升坐大朝。 只是,龙煌殿倒塌了半边,如今废墟还在风雨的冲刷之下,萧索无比。 可是很多事情都要做个了结。大朝不得不举行。 龙煌殿塌了,还有靖安殿。 此时的刘端正高坐在靖安殿的龙案之后。 身旁萧元彻昂然站立。阶下百官叩首。 刘端心中升起一阵无奈。 昨日,萧元彻已经将所有议定的事情拟好了,他明白,今日所谓的大朝,自己只是做点点头这一件事罢了。 百官叙礼之后,一个小黄门按照往常的规矩,喊了声有事启奏,无事卷帘朝散。 便有徐文若当先站了出来,将龙煌台一炸死伤的官员和才子名单递了上去。 刘端早就知道伤亡人数不少,可是一看之下还是心惊不已。 各部都有被炸死的官员,最高的官阶已然达到了二品。 粗粗算去,整个在朝官员,因为这一炸十去其三。 刘端心绪翻涌,说不出话来。 众臣又是跪倒,高呼圣上龙体尊贵,切莫过度悲伤。 刘端这才摆摆手,当众宣旨,死者按照官阶和相关礼制,拨发抚恤金,各部堂空缺官位,由中书令徐文若汇同吏部拟定人选后,呈龙目御览,而后补缺。 此事定下之后,刘端看了一眼萧元彻,忽道:“萧爱卿,朕这几日,对龙台所遭不幸之事,思来想去,心中甚为自责和内疚,我大晋六百年,京都龙台都未发生过如此惨绝人寰之事也!此朕之过!因此朕有个决定,晓谕萧爱卿和众卿等......” 萧元彻有些发愣,之前本次大朝所有章程都已经提前告诉了刘端,未曾想他突然说了这些。 萧元彻心中狐疑,却还是一肃,拱手道:“圣上请讲!” 刘端叹了口气,又扫视了阶下的众臣,这才沉声道:“龙台之祸,乃人祸也,是朕不察,才让夷吾宵小有机可乘。朕每每思之,无不痛心自责,朕之不察,连累无辜百姓和众多朝臣罹难,朕意,当下罪己诏,昭告天下,上安社稷,下抚黎庶......” 他这番话说完,百官皆惊。 便是萧元彻也未曾想到,刘端竟突然来了这一手,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清流领袖,大鸿胪孔鹤臣当先跪倒道:“圣上!圣上不妥啊!圣上乃天子,自古无论何事,皆是做臣子的不肖,哪有天子受过的道理!此次劫难,非人力所能算到啊,与圣上何干!圣上,千万不可过于苛责自己啊!若圣上下了罪己诏,我等该当如何自处啊!” 说着竟涕泪横流。 他一带头,满朝文武皆匍匐于地,口称万死,皆涕泪满裳。 只有萧元彻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刘端未曾想过百官竟有如此反应,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满朝文武哭拜于地,涕泪满脸,觉得十分可笑,更多的是恼怒。 朕是天子!平素什么都由不得朕,如今自己下个切责自己的罪己诏,你们还左一个不可,右一个不行的! 那朕这个天子还能做什么! 刘端越想越恼,终于震怒满胸,啪的使劲拍了一下桌案。 所有朝臣都正在声嘶力竭卖力哭喊,被刘端这冷不丁的一拍桌子,竟皆被镇住,满殿悲声全消,众大臣皆噤声低头。 刘端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饶是不想对这些虚情假意,各有目的想法的朝臣多费口舌,一字一顿的沉声道:“此事既定,朕不会更改,朝散之后,罪己诏便发给中书,中书行发各地,昭示天下!谁再敢阻拦,朕诛他九族!听清楚了,诛九族!”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鸦雀无声。 只有萧元彻淡淡看了盛怒的刘端,这才不慌不忙的一拱手朗声道:“圣上心怀天下,爱臣民之心,犹胜上古神皇!臣赞同!” 他这样一说,除了政见不合者,满朝文武顿时见风转舵,皆口称万岁。 刘端无语的摆摆手,又道:“除此之外,为了纪念京都劫难重生,朕意明年正旦改元为崇康。以期大晋万事康平!” 这次文武反应还不算激烈,年号这些事情,本就是你这天子做主,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天子想改便改呗,谁还能因为这个自找晦气不成? 宣布完这些事,刘端又和蔼的朝着萧元彻看去,一脸的挚诚道:“龙台劫难,幸有萧爱卿力挽狂澜,因此萧爱卿对大晋可谓是劳苦功高,朕意,封萧爱卿为大晋丞相,位居三公之上,如何啊!” 这下不仅满朝文武都没想到,连萧元彻也吃了一惊。 孔鹤臣刚想出言反对,却被旁边的大司农武宥拽住袖子,孔鹤臣朝武宥看去,见他对自己缓缓的摇了摇头。 满朝文武皆不出声,萧元彻可不能不说话,忙一拱手道:“圣上!臣请圣上收回成命,臣德薄才微,居司空之位尚觉力有不逮,怎么可以居丞相之位呢!” 刘端却满脸郑重,朗声道:“龙台遭劫,何人力挽狂澜?萧卿也!朕危难之时,何人迎驾,亦是萧卿也!还有龙台受创,恢复还需仰仗萧卿竭尽全力,如此来看,萧卿做不得丞相,何人可做我大晋丞相!朕意已决,萧卿莫要推辞了!” 萧元彻闻言,默然不语,他倒不是真心不想当丞相,只是刘端突然提出来,他多少有些意外。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阶下的徐文若和郭白衣,见他二人朝着自己缓缓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朝着晋帝刘端一躬,朗声道:“既然如此,萧元彻领命!谢圣上天恩!” 刘端这才似乎心中大慰,看着萧元彻连连点头道:“好啊!这才是我大晋丞相的风范!左右,带萧丞相入后殿,穿戴丞相朝服后,再入正殿,接受百官朝贺!” 早有小黄门跑过来,引了萧元彻去了后殿。 过了片刻,一身丞相冠冕朝服的萧元彻从容不迫的返回到大殿之上。 但见百官皆拱手齐贺,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还礼。 朝贺完毕。 萧元彻这才又道:“圣上,此次龙台能够有惊无险,贼人伏法,幸赖臣府中曹掾苏凌者,臣以为此人亦当赏赐!” 刘端点头,这件事萧元彻已经提前告知了,再加上,龙煌台爆炸时,是苏凌救了自己,他如何能拒绝提拔苏凌呢。 于是再刷一道旨意,升苏凌为丞相府将兵长史。 丞相府将兵长史,比之司空府将兵长史官阶更高。已然是正四品的职位了。 由于萧元彻升为丞相,相府属官皆自动提升官阶。 照这样看来,萧元彻的权柄比之司空之时,更重上许多。 宣布完赏赐之事,按照既定的章程,开始议罚。 沈、刘、钱三家首当其冲。 刘、钱两家便是遣天使官亲至扬州和荆南,让其自领罚罪,上折天子,说明自己罚自己些什么,再由天子定夺。 可是对于沈济舟的罪责便当朝议定。褫夺大将军职位,仅留渤海侯领渤海州州牧,以观后效。 这道旨意下了,满朝文武皆无人反对,清流和保皇跟沈家本就不是一体,也犯不着因为这些,触怒天子和如今的大晋丞相萧元彻。 萧元彻见所有章程虽出了些小插曲,但总算是按部就班。 这才再次拱手道:“此次龙煌台修建,乃是由匠作大监杨恕祖和工部尚书岑之本负责,谁知竟然玩忽职守,以至于台下密道都未发现,才酿成了滔天大祸。臣以为岑之本应枭首弃市!杨恕祖当腰斩弃市!另外,杨恕祖乃太尉杨文先之子,此次杨恕祖犯下弥天大罪,皆是杨文先教导无方,但臣知道圣上仁慈,杨文先多年来劳苦功高,便不再追究他了,只令他致仕便好,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萧元彻说完,阶下满殿朝臣皆窃窃私语起来。虽然议论不止,却未有一人出来为岑之本和杨氏求情的。 无他,龙台一炸,不说那些才子,便是文武官员都死者众多,此乃杨氏和工部尚书岑之本其罪一也,再者令天子危若累卵,更是大逆之罪。 谁都不可能想不开站出来为求情,谁敢说一句,自己当先就落得个欺君罔上,估计自己倒先死在前面了。 只是满殿朝臣闻听龙台大族杨氏门阀最后依旧落得这个下场,家族必然衰落,甚至在林立的大晋大族中除名,不由得还是感叹唏嘘不已的。 这才有了议论不止。 刘端听完萧元彻的话,也是眼神一立,面现杀伐之色道:“杨恕祖和岑之本罪无可赦,朕意,岑之本枭首弃市,杨恕祖腰斩弃市!” 满朝文武闻言,皆跪倒在阶下高声道:“臣等请圣上开恩!” “不准!” 满朝文武第二次高呼道:“臣等请圣上开恩!” “不准!” 满朝文武第三次高呼道:“臣等请圣上开恩!” “不准!” 满朝文武这才长身而起,一脸庄肃。 此之谓论死三请。乃是大晋百年的规矩,无论何人犯了死罪,圣上当众论死,他们都要三请免死。 美其名曰,约束天子,不易杀伐过重。 不过这些都是走走过场的礼仪,他们倒也真不是求情的。 便在这时,阶下早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正是工部尚书,岑之本。 早有左右打掉其冠帽,扒掉其朝服,架了出去。 刘端又神色一肃,喝道:“杨文先何在!” 连喝三次,皆无应答。 早有小黄门跪倒,声音颤抖的回道:“圣上,太尉,不是......罪臣杨文先今日因身体有恙,告假了!” 刘端闻言,一脸的无奈,转头看了看萧元彻无奈道:“萧爱卿你看这......” 萧元彻神色一凛道:“身体有恙?也罢!此事就不劳烦圣上了,臣即可吩咐中领军许惊虎带禁卫前往杨府,给杨文先瞧瞧病!......” ...... ...... 朝散。 满朝文武皆散去。 武宥和孔鹤臣一路同行,待出了宫门,两人并不回府,只在街中闲逛。 孔鹤臣一脸凝重道:“如今萧元彻做了丞相......权柄更重,咱们大晋和圣上的日子便越加不好过了啊......” 说罢,他长叹一声道:“武宥兄,朝堂之时,我要出言反对,为何兄要拦我!” 武宥摇头叹息道:“鹤臣兄啊!萧元彻如今锋芒两无,何人可敢于之争锋?沈济舟如何?褫夺大将军位,杨氏门阀如何?当是树倒猢狲散......鹤臣兄,你比之杨文先何如?” “我......”孔鹤臣一怔,满脸无奈,只能摇头叹息。 他显得有些痛心疾首道:“可是就这样坐视萧元彻一手遮天不成?” 武宥忽的意味深长的摇摇头道:“你以为圣上真的也是惧怕了萧元彻,才给了他丞相之位不成?兄之才智不在我之下,兄何不细想之!” 孔鹤臣闻言,这才沉思不语。 终于孔鹤臣一脸的沉重逐渐消散,压低声音有些兴奋道:“武兄的意思是,圣上有意让萧元彻为丞相?” 武宥淡淡一笑,并不否定。 孔鹤臣又想了一阵,忽的也笑了起来,一拍脑袋道:“是也!是也!咱们的天子终于成熟了,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坐享渔利也!表面示弱,给了萧元彻丞相之位,这样,萧元彻便会觉得圣上屈服了,便不会逼圣上太甚;再有,萧元彻身居如此高位,以后定会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要先以丞相的身份考量,表面是权柄更重,实则这丞相之位也成了其负担啊!三者,萧升沈降,可论地域,亦或者军力,沈济舟皆强于萧元彻,沈济舟岂会在此事上忍气吞声?沈萧二者之间的矛盾将再也无法调和,若所料不差,沈萧一战,不久后终将爆发!” 武宥笑吟吟的点点头道:“鹤臣兄所言极是!天子成长起来了,这是大晋之幸也!一旦沈萧开战,无论是哪一方胜利,最后也必定元气大伤,到时天子只需坐收渔翁之利,遣一心腹上将,持天子剑,天下便可一战而定矣!” “哦?但不知道兄所言的心向大晋和天子的上将是何人也?”孔鹤臣一脸疑惑道。 武宥淡淡一笑,又环视了左右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此人如今正在......锡州!”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六章 字字恸痛亦泣血 萧元彻的仪仗正行进在返回的路上,便看到一个小校朝自己这边飞奔而来。 萧元彻一皱眉,这小校看穿着乃是中领军许惊虎属下,自己不是让许惊虎领着人去了杨文先的府上了么? 难道事情有什么变化不成么? 萧元彻左右护卫刚想阻拦,已然被他喝止了,他抬手将这员小校唤到跟前,沉声道:“何事?” 那小校行过礼,这才恭敬道:“属下奉许将军命令来寻丞相,的确有要事禀报......” 他说到这里,朝着四周看了看,这才低声道:“请丞相附耳过来,此处人多嘴杂......” “大胆!......” 早有护卫冲这小校喝止起来。 萧元彻一摆手,想了想,这才眼神微眯的附耳过去。那小校在萧元彻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元彻的瞳孔猛地缩紧,倒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小校道:“何时发生的事?” 小校忙回道:“许将军去的时候已然是那个样子了。” 萧元彻点点头,朝他摆了摆手,那小校这才行礼去了。 萧元彻想了想,忽的大声唤道:“魏长安!” 不多时魏长安已然站在了萧元彻的马车前。 萧元彻并未掀开轿帘,沉声道:“去把苏凌找来见我!” 魏长安先是一阵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回道:“是带苏凌来这里还是......” “太尉杨府门前,你带他直接去罢。” “喏!” 魏长安转身去了。 萧元彻这才一摆手吩咐道:“转道,太尉府!” ...... ...... 苏凌随着魏长安来到太尉杨府门前时,只看了一眼,心便缩紧了。 眼前,整个太尉府一片缟素。 白幔素纱,从府门前蔓延向后,一眼望不到边。 一阵风过,飘荡如潮。 无数醒目的招魂幡,合着白幔素纱如大海扬波。 满眼之中,极尽哀痛,闻之心伤。 苏凌心中也觉着不是滋味,收拾了心情这才来见萧元彻。 萧元彻见苏凌来了,只是面色凝重的朝他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毕竟杨府的阵仗,实在让人觉得沉重。 府门紧闭,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大大奠字一左一右贴在门上。 白纸黑字,分外醒目。 萧元彻和苏凌无声站立在那里,不多时许惊虎大步走了过来,朝着萧元彻行礼。 萧元彻一摆手沉声道:“这里怎么回事?太尉府谁死了?” 许惊虎一脸无语,一抱拳道:“丞相,末将也不知道啊,末将奉命前来,来到府门前的时候,这里就是如此啊,因此末将不敢轻动,派了人请示丞相。” 萧元彻点点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他府上如此阵势,若一个不小心冲撞了他们,倒真就落人口舌。” 许惊虎点了点头道:“请丞相示下,现在该如何行事。” 萧元彻看了看旁边的苏凌,低声道:“苏小子,你觉着该如何啊?” 苏凌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了魏长安说过萧元彻晋升丞相,而自己也因此水涨船高,从司空府将兵长史变成了丞相府长史。 因此他并不奇怪萧元彻被人叫做丞相。 苏凌略加思考道:“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还能因为这阵仗回去不成?能怎么办,上去叩门!” 萧元彻哼了一声,一挑眉毛道:“这话说的在理,苏凌叩门!” “我......” 苏凌一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抬头看向萧元彻,但见萧元彻忍住笑,还表现出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 得了,刚当上丞相,自己就被卖了。 苏凌摇摇头,一副认命的样子。 苏凌没有办法,磨磨蹭蹭的走上门前的台阶,伸手有气无力的叩打了几下门环。 声音太小,瞬间被风湮没的无声无息。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又用了些力气叩打门环。 连续三次,府门里面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凌正自疑惑。 忽听“吱扭扭,咣当——”一声闷响,太尉杨府的大门竟缓缓的被打开了。 苏凌毫无准备,慌忙之下,朝一旁闪去。 只见百余男女老少,列队而出。 皆一身缟素,孝服素纱,飘荡在冷风之中。 每个人皆神情清凄苦,哀恸至深。 眼中皆有泪光,眼睛红肿。 但见这百余男女老幼来到府门前,认出了萧元彻的车驾,竟忽的朝车驾而去。 慌得护卫皆腰刀出鞘大声喝道:“汝等意欲何为,休得再近前了!否则格杀无论。” 这百余男女老幼离着萧元彻的车驾大约还有三丈余,便听到他们中有人凄怆的大喊一声道:“杨氏一族,跪!” 话音方落,“呼啦啦——” 百余人动作一致,齐刷刷的跪倒在地上。 白衣缟素,飘荡如絮。 每个人脸上的忧伤更显的破碎凄楚。 萧元彻坐在车中,神情不断变换,沉声道:“尔等何故跪我?你们杨府满府缟素,可是又谁故去了不成?杨太尉,你杨氏家族族长何在?” 萧元彻连问了三遍,跪在地上的数百缟素男女皆无声无息。 萧元彻正自迟疑。 忽的,这群跪地的人中又有人凄怆的高声喊道:“请先族长灵位!” 话音方落,百余男女悲声大作,哭声震天。 其声凄凄惨惨戚戚,其状摧人心肝皆碎。 但见杨府门口人影一闪。 一青年男子,满身重孝,缟素雪白。手中捧着一巍巍灵牌位,眼含清泪,亦步亦趋的从府门口走了出来。 此人面色枯槁,当是伤心过度所致,双眼如血,当是过度流泪所致。 披头散发,只用一根孝带勒了前额的乱发。 他亦步亦趋,颤巍巍的走到这近百人的缟素队伍之前。 正是太尉杨文先的长子——杨恕祖! 但见他一脸的凄怆,忽的将灵牌位举过头着他转头缓缓的朝车驾而去。 蓦地向天一叹道:“文先兄,汝可安息矣!”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七章 身不由己 丞相府。 萧元彻自从太尉府回来,脸色变极为阴沉。 如今正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一语不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苏凌和许惊虎两人垂手站在一旁。 萧元彻不发话,他们也不能自己寻了椅子坐下。 半晌,萧元彻终究是长叹一声,朝他们摆了摆手道:“太尉杨文先之事,触碰我心里的往事,故而有些感伤。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苏凌和许惊虎这才谢过坐下。 待两人坐下半晌,萧元彻仍旧一语不发,望着屋了,我也听腻了。只是你要记住,如今你是丞相府将兵长史,位至正三品,所以今后你无论做什么事,行事之前都要多加考量,当以大局为重。苏凌,你可懂我的意思么?” 苏凌心中一颤,隐隐觉得萧元彻话里有话,但他既不明说,自己也不好说破,只得点头道:“谨遵丞相教诲。”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眼下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我若交给你去办,你可还要推辞么?” 苏凌一怔,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萧元彻要说什么了,只得道:“不知丞相让苏凌办什么事?” 萧元彻转头看向许惊虎道:“惊虎啊,李知白现在何处啊?” 许惊虎忙一拱手道:“李知白如今正在龙台驿馆中,丞相有话,末将自然不敢放他离开。每天的饭食有小卒送进房中,对他只说因龙煌台爆炸,还有些未了之事,需要他留下来配合。”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眼神灼灼的看向苏凌道:“你可听到了?李知白如今正在龙台驿馆......” 苏凌心中一阵黯然,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苏凌听到了......” 萧元彻这才一字一顿道:“我若把抓捕李知白的事情,交给你,你可愿意?” 说罢,看着苏凌的眼神灼灼之色更甚。 “我......”苏凌身体一颤,神色一暗,张了张嘴,终究是未将话说出口。 萧元彻淡淡道:“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就说吧,只是若还为李知白求情,那便免了罢,李知白必须死!” 苏凌终究还是忍不住,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苏凌不敢替李知白求情,只是不太明白,司空......哦不,丞相连杨恕祖都决计不再追究了,为何不能放过李知白......那李知白虽然开始向着天子,处处为难丞相和我,可是他最后......” 萧元彻像听了笑话一般,冷笑起来道:“苏凌,那杨恕祖何人?其父杨文先乃当朝太尉,杨氏更是百年大族。他杨家与我萧家又是旧时故交,更况,杨文先以替子赴死,这件事上,他们杨氏付出了族长的性命,已然足够了......” “可......” 苏凌刚想再说话,萧元彻一摆手截过话道:“自古文人多自诩清高,更是凭着一腔所谓的热血,不明真相,为所谓清流和正统摇唇鼓舌,煽动人心。尤其是这个李知白,更是颇有才名,被天下文人私赠诗谪仙的名号,想来更是恃才傲物之辈。此种人不仅不知进退,更不能为我所用,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死!” 苏凌急忙摇头,恳切道:“丞相,李知白断然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他只是身不由己,才卷入了政治旋涡,龙煌台之事,也属无奈.....” 萧元彻冷哼一声道:“无奈如何?有意如何?他已经做下了此等事,更是当着清流和保皇派的面,让我颜面无存,若是留着,那些清流们岂不尽全力拉拢?所以此人不能留。” 萧元彻顿了顿,看着苏凌的眼神一沉,一字一顿道:“杨恕祖活命是有人替死,李知白若想活命,亦不是不可,只是苏凌,你愿意为他替死么?” 言罢,萧元彻轰然抬头,眼神直逼苏凌。 苏凌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此事再无半点挽回的可能了,再多说亦是无益。弄不好还会触怒萧元彻。 罢了! 苏凌这才缓缓起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道:“苏凌愿意为丞相走一趟,将李知白下狱,听候丞相发落。” 萧元彻一挑眉毛,试探道:“哦?你想清楚了?” 苏凌面无表情,低声道:“想清楚了......” “此事之上,再无怨言?” “再无怨言......” 萧元彻这才展颜笑道:“很好,这才是我萧元彻的将兵长史。” 他转过头冲许惊虎道:“从你营中拨二十名精明强干的军士,让苏凌带着,同去捉拿李知白!” 许惊虎应诺,转头对苏凌一拱手道:“苏长史请吧!” 苏凌点点头,这才朝着萧元彻一拱手,不等萧元彻说话,便转身径自走出了正厅。 两人来到相府外,许惊虎营中的诸多军士皆在外面候命。 许惊虎似随意的挑了二十名军士,又再两个看起来是领头的军士耳边低语了一阵。 那两个军士极速的看了一眼苏凌,这才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苏凌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冷笑。 许惊虎这才命这二十名军校集合,朗声道:“你们此次随苏长史前往龙台驿馆抓人,一定要听苏长史的安排,更不能让所拿之人走脱了!” 这二十名军校大声应诺。 苏凌这才朝许惊虎一拱手,话都不说一句,当先朝着龙台驿馆的方向迈步走去。 走的连头都不回一下。 那两个当头儿的军校一怔,看向许惊虎。 许惊虎哼了一声道:“看我作甚,你们还不赶紧跟上!” 这二十个军校这才如梦方舒,加紧脚步追上苏凌,在他身后整齐的行进着。 一路之上,苏凌头也不抬,一句话也不说。那二十个军校见他如此,也各个噤声。 整个队伍雅雀无声,只有整齐的行进步伐,清晰可闻。 龙台驿馆离着丞相府不太远,约莫过了一刻,苏凌抬头看时,便看到一座金顶皇家馆驿矗立在前方。 门前两座石狮子,左右各站了两名军校。 苏凌也不说话,迈步上了台阶,便要往里走。 却被这四名军校拦下,为首军校神色一厉道:“中领军有命,入者须持有中领军手谕,没有手谕者,就此止步,违者立斩!” 苏凌心情本就气闷,偏有这不长眼的,仗着中领军许惊虎的势力,拿着鸡毛当令箭,拦他去路。 若是在之前,苏凌也许会停下,好言表明身份,可是今日,被这为首的军校一拦,心中怒火直冲头顶。 苏凌也不说话,抬脚朝着这拦他的军校一脚踹去,正揣在他的左胸之上。 那军校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苏凌眼中满是寒冷,恨声道:“滚——” 另外那三个军校见苏凌突然暴起,踹倒了当头儿的,哪里肯依,“锵——”的一声,各自将悬在腰间的佩刀抽出。 冷光闪动,将苏凌围住,厉声喝道:“莫要再向前,再向前当场格杀!” 苏凌连看都不看一眼,将头一低,眼中的冷芒尽数遮掩,却仍旧一步一步的向里面走去。 他浑身的寒冷肃杀之意,逼得这三名军校莫名的胆怯起来,竟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不想死,就滚开!” 苏凌声音冰冷,虽低着头,看不清容颜,但这句话却是如刀如剑。 这三名军校只得持刀缓步后退,他们每腿一步,苏凌便朝前逼近两步。 眼看自己的身躯就要撞在刀尖之上了。 身后二十名军校这才姗姗来迟。 那两个军校头目,见馆驿前剑拔弩张,如此阵势,只得一跺脚,边走边冲守门军校大喊道:“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了,这位是丞相府将兵长史,奉了萧丞相之名,前来押李知白入狱,你们胆敢阻拦!” 待他们说完,人也到了近前。 那三名军校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浑身冷意逼人的主儿,正是如今丞相身边的大红人苏凌,皆慌忙扔了佩刀,噗通跪倒在苏凌近前,颤声道:“小的不知苏长史到了,多有冲撞,苏长史饶恕则个!” 苏凌依旧不抬头,依旧冷冷道:“若跪,滚远点跪!本长史未出馆驿之前,都跪好了不准起来,我若出来时,哪一个站着,老子要他狗命!” “是是是......”这三个军校冷汗涔涔,磕头如捣蒜。 那两个军校头目这才朝着这三人一使眼色,低声道:“没听见苏长史的话么?跪远点!” 那三人这才惊慌失措的跪爬到一边,一字排开,跪的整整齐齐。 苏凌依旧一眼不看,低头往里便走。 只是刚走了几步,忽的停身站住。 蓦地转过身来,抬头之间,冷芒连闪,盯着身后跟进来的那两个军校头目,寒声道:“你们跟进来作甚......” 这两个军校头某,先是一愣,随即颇为尴尬道:“苏长史一人,恐怕人单势孤,那李知白若要反抗,却也麻烦。我们想着随苏长史一同前去捉拿与他!” “不用......” 那两个军校头目又是一怔,才又讪笑道:“许将军临行前交代过,务必要保证苏长史的安全......” “滚.......” 苏凌忽的朝着这两人身前蹬蹬蹬的疾走几步,眼神寒光大现,直逼两人。 两人浑身一颤,却还是强自撑着道:“许将军有命......” “锵——” 苏凌不想多废话,伸手按在七星宝刀刀柄之上。 稍一用力,七星刀一道流光,已然出鞘。 苏凌朝着刀身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冰冷道:“若是我回去的时候,向你们许将军说,你们两个办事不周,触怒与我,我将你们尽数杀之,你们说,许将军会替你们收尸么?” 这两个军校头目,一脸惊恐大骇,急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们二人便在此等候苏长史,苏长史一人进去便好......” 苏凌这才收刀入鞘,一转身,扬长而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八章 巍巍风骨,诗文有泪 龙台驿馆。 这京都驿馆自不比州郡驿馆,占地十分大,更有三道院子。 每道院子中皆有小池假山,风景也属上乘。 苏凌心绪烦乱,无心观赏院景。 他仍旧如进门时那般低着头,缓缓的向里走着。 记不清穿过了几道回廊,便是行走的脚步,都有些机械。 终于在最后一道院子的最后一间屋子前,苏凌缓缓的停了下来。 他朝前看去。 房门虚掩,并未关闭。离着房门不远处,一片竹林,幽深宁谧,高洁恬淡。 苏凌断定,李知白便在这间屋中。 苏凌早听闻李知白喜竹,他所写诗篇中,咏竹的诗词亦不在少数。 苏凌脚步沉重,缓缓走到门前。 双手似有千斤重,抬起手做了叩门的姿势,却终究未叩,刹那间无力的垂下。 往复再三。 终究还是长叹一声,轻轻的在门环上叩了三下。 里面熟悉的声音响起,平淡如常。 “门未锁,进来坐吧......” 苏凌这才缓缓推门而入。 进得门去,抬眼看去。 屋内简朴,未有一点奢华。 光洁的青石砖铺地,正中一鼎铜炉,其上檀香袅袅。 再往后看,便是一方宽大的桌案。 那桌案比正常人家的桌案还要宽阔许多。 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纸、竹简。 饶是如此,这些书和竹简还是放不下,在桌案的下面地上,还对折几摞。 书案之后,一人坐在长椅之上,并未抬头,一手持笔,正在专心致志的奋笔疾书,不知写着什么。 正是一身青衫素衣的李知白。 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不知为何,李知白并未抬头,手上的笔仍是挥笔如飞。 他只是低声道:“若是求诗或字,便在一旁稍歇,桌上有茶,自便吧......待我将这篇诗文誊抄了,再说罢......” 苏凌没有说话,害怕打扰了李知白,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诗谪仙。 却见李知白说完这些话,仍旧自顾自的低头奋笔,笔走龙蛇之间,那眼中的一抹亮色更显。 他在写着什么呢? 或许是一部巨著吧,可是他还有多长时间呢?可否完成这部巨作呢? 若是知道他即将走向死亡,他是否还能这般云淡风轻的著书么? 苏凌恍恍的想着。 过了片刻。 李知白终于搁笔,又拿起写满字的纸卷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似轻轻的吟诵了一遍。 这才满心欢喜的点了点头,随后抬起头来,向苏凌看去。 一看之下,不由的怔住了。 苏凌也缓缓的看向李知白。 两人不知为何,均未先开口。 半晌,李知白还是先说话,声音平静道:“知白方才只顾著书,怠慢了苏曹掾(他并不知道苏凌如今已然是长史了),实在有些无状啊!” 苏凌这才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道:“李大家专心著书,果真大家风范,到时苏凌来的不巧......打扰了李大家的兴致。” 李知白点点头,缓缓起身,从书案后转了过来。 走到苏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吟吟的看着苏凌,似乎等待着什么。 苏凌神色一暗,不敢与李知白对视,只得低下头去。 李知白缓缓点头,忽的长长一叹道:“知白知道苏曹掾此番前来所谓何事......我的时辰到了,也该上路......” 苏凌闻言,蓦然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仍旧一脸从容淡笑的李知白,忽的颤声道:“李大家......我......” 李知白摆摆手道:“苏曹掾不必多说,知白知道诗酒仙亦有风骨,怎么愿意做残杀无辜的事情呢?你此番前来,当是司空(他亦不知萧元彻已为丞相)授意吧......” 苏凌闻言,长叹一声,一闭眼颤声道:“李大家......苏凌身不由己!在苏凌心里,其实对李大家诗谪仙的风骨极为崇敬......可是......” 李知白闻言,忽的哈哈大笑,一捻须髯道:“得诗酒仙称李某人一声诗谪仙,便是对李某人最大的认可!李知白无憾也!” 言罢,李知白似自言自语道:“其实,李知白哪里算的上仙人呢?终究还是被声名所累,误了自己的性命啊!” 苏凌颤声道:“李大家,苏凌亦曾苦苦恳请萧丞相......可是苏凌还是无能啊,未能救下李大家!” 李知白摆摆手道:“吾之死也,自我踏上龙台那一刻心中便知是注定的!只是,大晋这许多年不曾有如此弘大的诗文大会,我知虽死,却还是希冀能在龙煌诗会上听闻几首足以名垂青史的名篇啊!” 说着,李知白一脸得偿所愿的神色,望着苏凌真切道:“天可怜见,李知白今日死矣,无憾也,只因你苏凌,在那龙煌台所做的几首诗词,却是千秋万代不朽的名篇也!方才我已将你的那几首诗文抄誊在我著的《大晋诗文》中了。如此,我心愿也算了了......” 苏凌闻言,更是心中悲伤,颤声道:“李大家......才是我大晋唯一的诗谪仙......小子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 李知白摆摆手道:“苏凌啊,你年少有为,才思无双,何必自谦呢,知白不会看错人的,假以时日,你必为文坛大家也!” 李知白忽的长身站起,朝着苏凌施了一大礼。 慌得苏凌赶紧起身,要来扶他道:“李大家,使不得,使不得......苏凌当不得您这一礼!” 李知白却向后一退,又朝着苏凌连行了两次大礼。 苏凌更是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见李知白行了大礼,这才面色一肃,正色道:“苏凌啊,知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我方才所行的三大礼,并非拜你也,实是为大晋文坛诗词传承有重托与你,所以,你当受之。” 苏凌一怔,出言问道:“李大家此言何意......” 李知白神色庄重,殷殷的望着苏凌,满眼期望道:“知白平生所愿,乃是抄录我大晋天下所有的名篇诗文,编撰为《大晋诗文集》,如今书已成四卷,每卷二十册。” 说罢,他转头一指那桌案上堆满的书册竹简道:“这便是四卷,共八十册的《大晋诗文集》。知白想着,大晋如今乱世,可是名篇不能散佚,必须汇集成册,才能让后人知道我大晋诗词风流,独领风骚!这也算我李知白为大晋,为天下学子文士做得最后一点贡献吧。” 苏凌正色点头道:“李大家才是纯粹的大家风范......” 李知白淡淡一笑,又道:“不仅如此,我亦对这八十册诗文依照自己的理解,做了译注,知白鲁钝,可能有些地方词不达意,未尽全功,却也是我之心血也。方才你进来时,我正好将你那首《江雪》做了译注。” 苏凌默然无声,他这才知道,李知白方才奋笔疾书正是为了给《江雪》做注! 李知白长叹一声,眼中这才隐隐有了泪光,满是可惜道:“只是,我紧赶慢赶,却还是来不及了啊,眼下还有你的两首诗,以及我一位故人杜残月的一百三十二首诗文未来得及做注。便要赴死了!” 苏凌闻言,眼泪亦在眼眶打转,忽的转头欲走,凄声道:“我去求丞相.......” 李知白使劲将他拉住,一脸沧桑道:“不用了......苏凌啊,你便是再去求得让我活个三五日,又有何用呢?三五日,我又能将一百余首诗词统统做了注不成么?” 说罢,李知白清泪满眼,仰天长叹道:“死既死矣,知白离了青莲郡,便已抱定必死之心也!人皆有生老病死,我李知白又能长活于世乎?” 李知白回头,满眼不舍的望了望满桌案的书册,摇头叹息道:“这些书卷,乃我李知白毕生心血倾注而成啊!只是我已是罪人之身,我死之后,这些书卷定然被罚抄焚毁,半字也留不到人世间了啊!青史之中,还有何人知道我大晋亦曾诗歌风华耶!” 说到此处,李知白早已泪如雨下,浑身颤抖,不能自持。 苏凌张了张嘴,挖空心思想要安慰李知白几句,可是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知白忽的一把抓住苏凌的手,几近哀求道:“苏凌啊,帮帮我吧,帮帮我这个可怜的赴死之人吧!” 苏凌神色一暗道:“丞相已经说了,此事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李知白忙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要你帮我活命,而是......” 他忽的拉了苏凌来到桌案边,颤抖的手指着桌案上的书册道:“这些书,还有地上这些书,不能够被焚毁啊,我李知白既死,这四卷,八十册书一定要传承下去!死罪之人李知白求你,希望你冒着触怒萧元彻的风险,收藏这《大晋诗文集》,同时将我未完成的书注继续撰写下去......苏凌啊,我只能拜托你了!” 苏凌闻言,心中如潮翻涌,一股热血在胸膛之中熊熊燃烧。 他忽的郑重的看着李知白,使劲一点头,拱手一拜道:“末学后进定在此立誓!当如视生命一般护佑李大家的这八十册诗文集,并施展平生所学,完成李大家未完成的诗文注解,苏凌亦承诺,在适当时候,将所有完本的书著公布与世人使之千古流传!” “若违此誓,天厌之!” 李知白闻言这才转悲为喜,拉住苏凌的手仰天开怀大笑! “李知白得偿所愿,死亦何憾!死亦何憾!” 忽的李知白望着苏凌,但见这白衣少年,风华正茂,才气无双,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苏凌,你既然受我的书著,可愿拜我这将死之人为师么?”李知白一字一顿,俯首叹道。 苏凌一激灵,心中如潮狂涌,看着李知白说不出话来。 李知白神色一暗,叹了口气道:“罢了,我终究是个犯了死罪的人,做你的师父,却是连累了你了!” 苏凌忙摆手道:“不不不!小子只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拜在诗谪仙的门下!小子既欣喜又惶恐......” 李知白闻言,这才欣慰地点点头道:“苏凌啊,我终究是未看错你啊!既然如此,你便跪下拜我三拜,唤我一声师父吧!” 苏凌双腿一软,郑重跪在李知白的面前,拜了三拜,唤了声:“师父!......” 再想说什么,却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李知白也是泪眼迷蒙,忙扶了苏凌起来,喃喃道:“好!好啊!” “我李知白将死之时,竟收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徒弟,死既死矣!故我所愿也!哈哈哈哈.......” 苏凌这才忙道:“不,今日徒儿来此,并不是来杀师父的.......而是奉命押师父入死牢......依照萧元彻的意思,估计师父赴刑之日当在三天之后。” 李知白闻言,这才笑中带泪点头道:“好好,看来还能多活几天......想来也是不错的!” 李知白这才抹了抹泪道:“既然不是即刻赴死,徒儿为师交待你两件事情,这三日你要办好!” 苏凌忙大礼道:“师父请吩咐!徒儿万死不辞!” 李知白点点头道:“第一件事,今日我被押走之后,你在暗夜之时潜入这里,务必将这四卷八十册《大晋诗文集》和注解全部带离这里,务必保护周全!徒儿可办得到么!” 苏凌点头应诺道:“徒儿能够!” 李知白欣慰的点点头,这才又道:“至于这第二件事么......徒儿附耳过来!” 苏凌忙附耳,李知白低头,在苏凌的耳边低低的说了起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零九章 风雨茫茫,忽有黑衣撑伞客 朝廷要问斩诗谪仙李知白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上至庙堂,中至太学,下旨黎民百姓,贩夫走卒无不议论此事。 有无数文官长跪于凤彰殿前,向晋帝刘端施加压力。 有无数太学院的儒生学子更是聚集在丞相府门外,也是跪的满地皆是,更有甚者,举着先古大文贤者的牌位。高喊着口号。 所呼着,听在耳中。 皆是大晋诗谪仙李知白何罪之有?请求朝廷宽宥李知白,已显示朝廷重视有学之士。 群情激昂,山呼海啸,好不热闹。 只是虽然文臣越跪越多,儒生越聚越多,只是皇帝是随便想见便可见得的么? 丞相亦是随便想见亦便可见得到的么? 晋帝刘端已然派人宣了三次旨,让那些跪着的文臣速速离去,更不容置疑的表明李知白绝不宽宥。 可是那些文臣岂肯罢休,引经据典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抓着那些宣旨的黄门纠缠个没完没了。 言之沸沸,到最后,晋帝索性不管了。 这些人,愿意跪,便都跪着吧。 丞相府门前已然被穿着统一制式的太学儒生围了个水泄不通,皆是高呼,诗谪仙李知白乃大晋第一冤屈,望萧丞相出来倾听他们的呼声。 魏长安已经出来了多次了,让他们散了,更告诉他们处斩李知白,乃是朝廷下旨,司空亦无能为力。 可是这些太学儒生无论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人头涌动着,想要冲进丞相府当面呈情。 魏长安一脸无奈的吩咐相府侍卫守在门口,并把丞相朱门关的死死的。 索性自己也不出去了,随外面那些儒生们哭喊鸣冤的闹去吧。 众太学儒生在相府门外苦等,不见丞相出来见他们,心中焦躁,喊冤之声响彻整个云霄。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喊了一声道:“既然丞相不见我等,我等便砸了这朱门,冲进去见丞相,无论如何也要救李大家脱难才是啊!......” 一时之间,群情激昂,人潮翻涌,朝着相府门前蜂拥而去。 门口站定了八个侍卫,一字排开,见这些年轻的儒生们竟真的冲进来了,皆面色一变,大喝一声道:“退后,再若上前,格杀无论!” 说着,锵锵几声,八个人腰间的悬刀皆刀锋出鞘,紧张的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 司空府内。 萧元彻正坐在书案后品茶,身旁垂手站立一人,正是伯宁。 却见萧元彻低头喝茶,也不看他道:“查的如何了?” “属下已然探知,当日笺舒公子来别院相救,拦着二公子的是他的门客,温褚仪。”伯宁的脸上,依旧是不变的阴鸷表情。 “啪——”的一声,萧元彻将手上的茶卮,猛地拍在桌案上,一脸的怒气道:“可恶!竟又是这个温褚仪!” 伯宁一顿,遂一拱手道:“属下请示,是否将此人除掉。” 萧元彻想了想,这才压了压怒气道:“不用,这个温褚仪,虽然计谋阴诡,非光明正大,但却也是个有韬略的人,先留着吧,不授他实权,他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伯宁这才点了点头。 萧元彻话锋一转道:“杨恕祖那里如何?” “一切如常,杨府仍在治丧中,杨恕祖一切应对如常,没有什么过激异常行为。”伯宁忙道。 萧元彻点点头道:“虽说杨恕祖不如他父亲杨文先老辣稳重,但是毕竟他也是有才名的,多多盯着才是。如有异心,不必请示我,准你便宜行事。” 伯宁忙一拱手道:“属下明白。” 萧元彻又似随口淡淡问道:“苏凌这几日如何啊?可对李知白的事情,再生怨言么?” 伯宁忙答道:“苏凌自那日亲自抓了李知白之后,便绝口不再提此事,似乎李知白的生死跟他毫无关系似得......除了府内唤他,其他时间如以前一样医馆饭馆来回跑,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哦?”萧元彻眉头一扬,饶有兴致的笑道:“这小子是想通了不成?” 伯宁这才低声道:“苏长史想不想通的,属下不敢胡乱猜测,只是这两日属下觉得有两件事比较怪异......” 伯宁说到这里,便垂手不言。 萧元彻看了他一眼,这才道:“只管讲来......” 伯宁这才拱手回道:“第一件事,便是李知白馆驿所住的屋中,曾有很多书册堆积在桌案上,李知白被带走之后当晚,属下暗影司部属曾去他屋中探查,那些书册还在,可是第二日晚间再去查的时候,那许多的书竟是不翼而飞了......” “哦?还有此事?”萧元彻眉头微蹙,暗自思忖,却对伯宁道:“还有一事是什么?” 伯宁低声道:“昨日午后,苏长史独自离了不好堂,去到一个铁匠铺中打了一件兵刃......” 萧元彻闻言,更为疑惑道:“他不是有七星宝刀和江山笑了,怎么又要去打兵刃呢?打了什么?” 伯宁摇摇头道:“不敢跟的太近,所以未看清楚。” 萧元彻坐在书案上,不断思忖,久久不语。 半晌这才道:“李知白的那些书,写的是什么内容。” 伯宁忙道:“属下曾看过,皆是抄录的我朝善诗词者的诗词,应是李知白在著一本叫做《大晋诗文录》的书。据看守他们的军卒们说,自打李知白从龙煌诗会回到馆驿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似乎是将苏凌在诗会上做的那几首诗,一并抄录在这《大晋诗文录》里。” 萧元彻听完,并未说话,心中暗自思想,苏凌去抓李知白当日,那书案上的书还未有丢失,到了第二日便消失不见了。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有人夜入馆驿,将李知白所著的书册全部转移走了。 萧元彻只是稍微细想,便已猜出了转移书册的人八九不离十便是苏凌了。 因为李知白在京中无故交,自己又自大内返回后一直未外出,那么知道他著书的人,只有那日去羁押他的苏凌一人了。 至于苏凌为何那样做,萧元彻多多少少也可以揣测出来一些。 李知白获罪,他所著的一切书籍等皆会被查抄、封禁并焚毁。定是这小子受了李知白的嘱托,才暗中转移了这些书册。 萧元彻倒也未生气,想来苏凌也是写的好诗文的,李知白亦是大家,他保存一些大家所著的诗词文集,倒也是出于自己的热爱。 再者,不过是诗集而已,与朝堂五无关,更不是一些含沙射影的政治言论。 索性随他去了。 萧元彻想到此处,这才朝伯宁淡淡道:“李知白所著书册丢失一事,不用去查了,反正李知白是个将死之人,丢几本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苏凌已有两件兵刃,为何又打了兵刃,打了什么兵刃,又要做什么,这却要留心一些,毕竟再过一天,便是李知白押赴刑场,枭首之时,这段时间万不可出什么岔子......你明白么?” 伯宁一拱手,正色道:“属下明白......” 萧元彻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魏长安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萧元彻一皱眉,斥道:“何事,如此惊慌?” 魏长安急忙朝着萧元彻施礼回道:“主人,不好了,外面那群太学生,因为久等不见主人出来,便各个激动起来,如今正欲毁门直入,现下正和府门前的侍卫纠缠,可是老奴觉着,那些太学生近千人,咱们府前的侍卫怕是阻挡不了啊......” 萧元彻闻言,也有些生气,声音冷道:“看看如何,这李知白还未死呢,便有这许多太学生前来煽动鼓噪,这些太学生,实在是太有些目无王法了!......” 说到这里,萧元彻忽的唤道:“伯宁......你待我出去,告诉这些除了嘴上功夫厉害,来真格的就不敢向前的太学生,谁敢再搅闹丞相府,暗影司的大牢等着他们住!......” “喏!......” 伯宁应诺在,转身退了出去。 ...... ...... 翌日。 整个龙台城的上空,乌云翻滚,如墨一般的黑暗压得让人透不过气。地上,狂风吹动树枝沙沙作响,满地落叶弥漫在半空和深巷大街的每个角落。春寒料峭之中,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生机,那种深深的破败和萧索,宛如生离死别般得悲凉。 天色愈发的阴沉,狂风把路上无数行人的衣裙吹起,仿如大海生波一般。所有人都发觉大雨欲来。 风似巨口,席卷了整个龙台,树摇叶落,满城皆飘荡着无数的初春浅绿的细叶,满城飘荡,欲迷人眼。彤云压得很低,仿佛碰着人的头话间已然进了这酒楼。 黑衣少年环视了一眼酒楼一层的客人,并不耽搁,蹬蹬蹬的上了二楼,挑帘进了那雅间中。 酒保问还是按照之前,先筛四角酒,一盅花生? 黑衣少年点头,酒保去了,不多时去而复返,将筛好的酒和花生皆盛上,这才转身出去了。 待那酒保去了,这黑衣少年这才忽的起身,走到雅间门前,侧耳听了,觉着酒保的脚步远了,这才返回去。 一伸手将背后被背的黑色包袱取下来,轻轻的放在右手桌边。 虽然动作轻快,却还是听见那包袱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之音。 做完这些,那黑衣少年这才站起身来,快步的走到后窗前,“吱呀”一声,打开后窗,缓缓的朝着窗下外面看去。 果真这个雅间是这座酒楼观看归天台的最佳位置,居高临下,眼下不过数丈间便是那归天台的行刑之处,看得清楚,离得最近。 那黑衣少年,侧身偏出头来,仔细的观察着归天台上的一举一动。 正在这时,街上有人忽的喊道:“来了.....来了!李大家的囚车朝这边来了......” 黑衣少年闻言,双手不由的缩紧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章 诗仙断笔 冷风凄雨之中,一辆囚车被一众军卒押着缓缓的朝着归天台前行进。 囚车行进的过程中,不断有学子和百姓跪于道路两边,神情哀痛,不停的呼唤着李知白的名字。 一路行来,不断有人追着囚车沿路冒着风雨追跑,神情凄婉,全然不顾漫天冷雨。 苍天当哭,所以才用了这一场冷雨,浇透了多少寒士们亦曾滚烫的心。 出于名阀的杨恕祖,就因为足够高贵,便是龙煌台炸了,死了那么多人,还是照样能够安然无恙。 可是出身寻常寒门的李知白,无论他被冠以诗谪仙也好,诗词大家也罢,也不管他的诗词已然普及到寻常百姓和妇孺都知晓的程度。 大晋有语,凡井水处,皆颂李知白。 颂的是李知白足以流芳千古的诗文,颂的是人们对这位寒士出身的诗词大家风骨的敬重。 偏偏这大晋,门阀后人皆可包容,无论大罪滔天,却容不下一个万众寒民中走出的一个文学大家! 这便是所谓的包罗千万气象的大晋!这便是所谓上位者的眼界和胸怀。 可悲可叹! 囚车吱呀,发出沉重的声响,仿佛地底无边的冤魂凄鬼不甘的叹息。 李知白长身立于囚车之上,罪衣罪裙已然被冷雨打湿,脸上也满是雨水。 他面容平静,任凭那些追着囚车的学子在他耳边凄凉的呼唤,却紧闭双眼,抬头向天,一语皆无。 冷雨如瀑,打在他的脸上。 而他却依旧高扬着头颅,似乎从来都不畏惧风雨的寒冷。 身后万千学子尽匍匐,身前风雨凄凄断头路。 囚车在行了最后一程之后,终于缓缓的停了下来。 囚笼洞开,李知白微闭的双眼睁开,轻轻甩了下脸上的雨水,忽的抬眼朝着前方的离地不到一丈的木台看去。 木台空荡,只有一个木桩台,木桩台的颜色,似乎又因为沾染血液的缘故,显得稍有些暗红。 那里便是我断头之处么? 李知白淡淡的想着,脸上竟闪过一丝微笑。 有不甘,有凄凉,有不屑,亦有安宁和恬淡。 终究是到了这一刻了。 若是旁人,到了这里怕是早就面色死灰,成了一堆了。 可是李知白却似乎比平时更加从容淡然,脸色虽苍白,但眼中却有光。 身旁狱卒似乎觉得李知白动作有些慢了,忽的厉声催促道:“走快些,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说着便要来推搡。 李知白面色一冷,沉声道:“李某自己会走,无需劳烦......” 说着大步走下囚车,竟是一点的畏惧都没有。 只是,他方一下车。 便看到前方数百个身着蓝白相间的太学院制式儒生服的年轻学是子,忽的不顾一切的冲破路边把守的军卒,如潮一般朝自己这边涌了过来。 军卒喝止不住,一脸的无奈。 路边的百姓也顿时骚动起来,人潮翻涌,都往前挤去。 “李大家......李大家!” 人群之中,不断传来人们的呼喊。“李大家无罪!放了李大家!李大家无罪......” 声浪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终究那些都是寻常百姓,小民而已,面对手拿尖矛利刃的兵士,也只能随波逐流,喊喊口号,助助声势罢了。 加上朝廷知道今日定然有人生事,所以加派了数倍的兵士。 所以小民百姓,是无论如何也近不得前去的。 可是那些太学院的学子儒生,却是无论如何不敢死命的拦的。太学者,国家最高的学府,这里面有多少日后的重臣,若是今日全部得罪了,以后还有好果子吃。 所以兵卒只是稍作阻拦,便由着这数百太学学子去了。 但见这数百学子蜂拥而来,离着李知白不过三丈,忽的有太学生高喊道:“众位学子,跪!” 风雨凄凄,苍穹漫卷。 这数百太学学子,皆甩衣跪倒在地,一时之间,衣浪雨浪,浑然一体。 数百太学生,跪在地上,凄凄哀哀。 “叩——!” 一声喊,数百学子齐齐朝着李知白叩拜起来。激荡起地上的积水迸溅四散。 李知白原本神色平静,看到眼前这番光景,不由的满腹心酸,心神剧震。 长叹一声,泪流满面。 “诸位,诸位,快快请起,李知白何德何能,诸位这一拜,李知白受不起的......” 李知白双手颤抖,便要来扶第一个学子。 可是手上手铐沉重,他扶人的动作做的颇为艰难。 再加上这数百学子执意跪地,不肯起身,李知白无论如何都搀不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李知白心中着急,害怕上位者迁怒于这些太学生,只得大声喊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诸位都是我大晋千挑万选出来的绝艳之才,能够进入太学,更是有身份,有前途的尊荣,各位赶快请起,切莫因为我这个朝廷死囚而自误也,若真的因我牵连诸位,李知白死也难瞑目也!” 可是,这数百太学生却仍旧跪着不起,齐声高喊着:“李大家无罪!......” 便在这时,归天台里面的监斩棚中,人影晃动,监斩官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 负责监斩李知白的是朝廷刑部的一名侍郎,姓王名良栎,看年岁亦有五十余岁,黑髯之中夹杂了一些白色,看起来一脸庄肃。 见监斩官大人来了,慌得旁边军卒急忙举伞过来。 王良栎先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跪在近旁一大片的太学生,并未呵斥,然后走到李知白近前,竟朝着李知白拱了拱手。 慌得李知白赶紧还礼,举手间,铁镣震响。 李知白诚惶诚恐道:“大人乃朝廷亲命监斩官,李某人可当不得大人如此......” 王良栎并未因为李知白已是马上要被处死的死囚而有半点轻慢,沉声恭敬道:“李大家不必妄自菲薄,世人皆知李大家乃是为我大晋真正留下几篇名篇所累,而获此死刑,李大家风骨若受不得本官一礼,何人可受的呢?” 李知白心中动容,忙问道:“王大人直抒胸臆,却也是贤良之人,不知王大人尊姓大名。” 王良栎忙又一拱手道:“本官,刑部侍郎——王良栎。今日监斩李大家,也是奉命行事,心中也是不愿,可是职责所在,还望李大家勿怪!” 李知白心中一颤,又细细的打量了一眼眼前的王良栎,这才淡笑赞道:“原是灞州名士王家之人,王良栎王大人,王大人能如此说话,果真不坠王氏名门之风也!某区区死囚,怎么会见怪!” 王良栎这才拱手叹道:“李大家风采,本官亦神往已久,可叹却是在此相见,怎么不叫我伤神呢......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王良栎又朝李知白一拱手,这才转头对着仍旧跪地不起的数百太学生沉声肃然道:“诸位!诸位的心思,王良栎亦知,今日来送李大家的人,何止千万?整个大晋能来的,不能来的都心中默默的关注此事也!可是李大家因何事至于此地耶?不外乎一颗拳拳学问之心也,他用生命在完成一件为天下学子文坛计的大事也!诸位如果还如此阻拦在这里,到时天子震怒,朝廷再降罪于尔等,尔等被太学院除名,已然事小,到时身形俱灭,辜负了李大家的心,却是事大也!尔等还是在天威未怪罪之前,速速散开了吧,这样李大家也好安心上路,诸位觉着如何啊!” 这数百太学生闻言,心中一片黯然凄凉,他们明白眼前这个上官王良栎说的极是,可是,却还是不忍心李知白就此赴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句道:“那就斗胆请监斩官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大晋诗谪仙,最后提一次笔,做一篇诗吧!”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群情激昂起来,刹那间人声鼎沸,皆高声喊道:“对,给李大家纸笔,让李大家再做最后一首名篇!”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未曾停歇。 王良栎不敢做主,只得转身回到监斩棚中,与同监斩的诸位官员商量,大部分官员觉得此事可以,若不让李知白写首绝笔诗词,怕是难以平复千万百姓们的愤慨。 王良栎这才重又走回到,李知白和数百仍旧跪着不起的太学生近前,先冲着李知白一拱手道:“既然百姓们和学生们由此心意,不知李大家可愿留最后一首名篇么?” 李知白闻言,神情一肃道:“故我所愿,不敢请尔!” 王良栎这才点了点头,忽的朝这些跪着的太学生和群情激昂的百姓朗声道:“本官做主,李大家也答应了愿做了着最后一首诗词,然后从容就死!诸位莫要如此悲切,扰了李大家作诗词的心绪,既然本官答应了大家的要求,大家就要在李大家做了诗词后,该退后的退后,严肃遵守这里秩序,也好让李大家安心上路!” 数百太学生见此,心中也着实没有其他办法,让李知白活命已然做不到了,只能如此,便皆恭声答应。 但见王良栎忽的朝着监斩棚中朗声大喊道:“纸笔伺候——!让李大家安心做诗文!” 早有军卒捧了纸笔小跑过来。 只是大雨倾盆,那纸刚一拿过来,便被大雨打湿,却是写不得字的。 王良栎叫人重又换了纸笔来,忽的夺过为他打伞遮雨的军卒手中的伞,两步来到李知白近前道:“李大家安心作诗文,王良栎不才,亲自为李大家执伞!” 李知白感念王良栎的大义,忙道:“有劳了......” 可是等李知白握笔之时,那手上的铁拷实在过重,竟手不能握笔。 王良栎看在眼中,忽的大吼一声道:“左右,去枷去拷!” 左右军卒一愣,暗想这可是朝廷钦点的必死之人,此时去枷去拷,万一让人给跑了,他们如何吃罪的起呢? 军卒正自犹疑不前,王良栎眼眉一立,大声斥道:“犹豫什么,本官是监斩官,若是出了什么事,本官一力承担!快些......” 左右军卒这才一脸不情愿的走过来,颤抖着手将李知白脖项的枷锁和手上的铁拷统统解除。 李知白再无挂碍,忽的朝着王良栎一拱手道:“如此,多谢王大人了!” 说着,一甩长髯,顷刻之间提起笔来,饱蘸浓墨。 “轰咔——”一道利闪划破苍穹,一声闷雷訇然响彻整个天际。 风雨如晦,雷电煌煌。 李知白提笔在手,稍加思索,便俯身在白纸之上写了起来。 起初,笔势稍慢,只写了前三个字,那笔锋却蓦地一转,竟是笔走龙蛇,越写越快。 宛若游龙,气势惊天。 那雨和风竟在刹那间似乎有些不敢搦其笔锋之锐,竟变得无声而缠绵缥缈起来。 不一时,李知白绝笔诗已成,忽的右手紧紧攥笔,神情悲壮而豪迈,将那首绝笔诗当着天下人的面吟诵起来。 那声音凄绝而雄浑,缥缈而悲凉。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 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笔锋问天道,墨洒血斑斓!” 苍然之中,李知白连连诵读,已至最后几遍,在场万千人皆随着李知白低声吟诵起来。 其声凛凛,其势浩浩! 但见李知白,忽的仰天大笑道:“李知白做此诗后,天下再无诗谪仙,死便死矣,快哉!快哉!” 言罢,但见他一撩罪衣罪裙,不顾满身大雨,蹬蹬蹬的上了归天台,长然立于归天台正中。 声音渺渺,凄绝不悔。 “诗谪仙既已归天台上归天,便要站着亡,绝不跪着死!行刑吧!” “咚咚咚——”三声追魂炮响。 王良栎已然不忍再看,负手转身,凄然大喊道:“刀斧手,准备!行刑!” 但见一名彪悍雄壮的刀斧手手捧鬼头大刀,忽的饮了一碗浊酒。“噗——”的一声,将嘴里的酒全数喷洒在刀身之上。 大雨倾盆之中,刀斧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刀,刀身被雨珠打的凄厉鸣响。 李知白忽的抬首,眼睛死死的盯着几丈之外的那座酒楼的二层一处雅间小窗。 却见雨幕之下,风雨之中,那小窗之前,早已站定了那个黑衣少年。 李知白眼中泪珠点点滚落,对着那小窗前的黑衣少年身影,忽的凄然大喊道:“李知白今日归天矣!” 大喊声中,他右手使劲平生之力。 “咔嚓——”一声,手中紧攥的笔,瞬间折为两段。 凄风冷雨之中,那窗前的黑衣少年,蓦地动了。 但见他一道残影便来到了桌前,一刻也未曾犹豫,一把将那黑布包袱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镔铁大弓。 那黑衣少年张弓在手,提弓搭箭,顷刻之间来到窗前。 将弓一顺,那闪着寒芒的弓箭箭尖正对着底下数丈内昂然站立的李知白的心口。 少年眼中泪光闪动,拉弓的右手使劲,顷刻间已然拉满了弓弦。 下一刻,只要他一松手,李知白将正中一箭,顷刻毙命。 可是却在这紧要关头,这黑衣少年却是泪水如雨,整张俊逸的脸上写满了破碎的忧伤。 无奈、愤慨、挣扎、心痛、不舍...... 万般情绪在刹那之间浮现,那拉弓的手也訇然颤抖起来。 然而,时间却不允许他抚平所有的情绪。 那刽子手已然大吼一声,这是代表了下一刻,那催命的大刀便会下落。 那少年眼中喷火,逼着自己,平心,静气! 瞄准李知白的心窝,忽的一松握着羽翎的手。 “嗖——”的一声尖锐的利啸,那弓箭如星似火,划破了万丈雨幕,直冲李知白的心口而去。 少年心中默念道:师父,徒儿送您上路! 顷刻之间,弓箭锐啸,不偏不倚正中李知白的心口。 李知白身体猛然剧震,提着最后一口气缓缓的看向心口处那嵌入的一箭。 缓缓的露出解脱的微笑,黑暗顷刻即至。 下一刻李知白的身躯,缓缓倾倒....... “哗——”人潮狂涌,这不知何处的致命一箭仿佛炸雷一般,将所有人震得惊呆在当场,不过数息,归天台上台下一片大乱。 无数人潮直冲向李知白倒下的躯体而去。 王朗栎当头冲了过去,一把抱起李知白,再看李知白生机早已断绝了。 整个归天台顿时一片大乱。 ...... 且说那酒楼二楼雅间的黑衣少年,一箭射死了李知白。 却忽的像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轰然跌坐在地上。 “铛啷啷——”那镔铁大弓,脱手坠在身旁,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黑衣少年眼泛泪光,惨然一笑,似祷告又似喃喃自语道:“师父,您交给徒儿的两件事情,徒儿均已做到了,徒儿给您留了全尸,师父您安心去吧......” 时间不允许他过多伤心,因为归天台突遭变故,定然有朝廷军卒四下搜索这突施冷箭之人。 那黑衣少年少年快速起身,一挑门帘,疾步出了雅间,蹬蹬蹬的下得楼板。 再看一楼,早于人去楼空,所有人都知道了归天台的变故,争抢着跑去看了。 那黑衣少年看过一眼,并不耽搁,快步走到门前。 酒楼门外。 黯云凄雨,冷风怒雷。 那少年未耽搁一息,黑衣轻动,一头扎进这满目疮痍的江山风雨之中,其势如雷,其形如电。 也不知他就这般快步如飞的走了多久,又要走向何方。 直到早已远离了归天台好远。 眼前是一处长街。 满眼寂寥,一个人影都没有。 长街空荡,冷雨茫茫,其势若江翻海沸。 那黑衣少年这才宛若脱力一般,在漫天风雨之中黯然跪于地上。 长街之上。 一人,独影,漫天孤寂。 半晌那黑衣少年朝着归天台的方向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头,才有重新起身。 脚步缓慢,失魂落魄,只有嘴里一遍一遍的重复呢喃,声音悲凉而凄怆。 “诗仙断笔,乱世凄离,山河风雨霁; 人生几许,晋三万里,悲歌声四起......” 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漫漫长街,孤魂流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一章 渤海兴兵 晋历崇安四年春,大晋北方渤海势力——大将军,渤海侯,渤海州牧沈济舟(沈济舟大将军位,于晋崇安二年夏再次恢复)经过数年的厉兵秣马,此时早已兵强马壮,刀眀甲亮。其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北方渤海最高权利拥有者沈济舟按捺不住争霸的雄心,终于竖起了清君侧,诛萧贼的大旗,以勤王助天的名义,亲自提大军三十万南下,兵锋直抵灞水上游大晋丞相萧元彻的势力边界,欲与萧元彻一战而定北方大势,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沈济舟初发兵之时,麾下有主要谋臣四员,为将兵长史审正南、领军长史郭涂、军师祭酒田翰文、别驾司马祖达授。 关于其主公此次出兵,却分为了两个不同派系。以两位长史为首,主张立即兴兵,一战而北方可定;另一派以祭酒田翰文、别驾司马祖达授为首,主张不宜此时出兵,极力反对开兵见仗。 于是整个沈济舟的阵营,从一开始便分化为主出兵和主按兵不动两方阵营。 两方阵营以自己各两位沈氏举足若轻的谋臣为首,鼓动摇唇,各说其理,一时间喧嚣尘上,争执不下,两个派系更势若水火。 大将军沈济舟眼看大军出征在即,为使上下齐心,争取毕其功于一役,一战定鼎,故而在宣布征伐萧元彻之前,专门主持召开了战前军事会议。 沈济舟原本想要居中调停,对两个不同阵营皆勉励几句,好使他们摒弃争议,同心扶保自己,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却未曾想,这两派四人竟当着他堂堂大将军的面,争了个面红耳赤,各不相让。吵吵嚷嚷的让沈济舟顿时心乱如麻,头大如斗。 主战一派的审正南和郭涂,其理赫赫,掷地有声,所持论调大概有以下其三: 一者,渤海数年厉兵秣马,如今兵锋钱粮皆最盛之时,又值春回大地,乃是大战的良机,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若正趁时机,发兵讨萧,一战全功; 二者,天下苦萧久矣,此时出兵,清君侧,诛萧贼,名正言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而不在萧也,为何要坐失良机; 三者,萧元彻虽也筹谋已久,但势力远逊于渤海,正所谓先下手为强,为何不逼萧元彻与渤海开战,仓促之间,萧元彻即便应战,也必然兵力。钱粮捉襟见肘,再有天下向大势者助力,何愁不能破萧也! 反观主按兵不动一派的田翰文和祖达授,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所持论调大概亦有以下其三 : 一者,萧元彻非一时仓促,自北方局势渐朗,便开始对渤海暗中筹划,此时早已各处城防坚固,防御亦完备,若想一战而败之,怕是痴人说梦。战场瞬息万变,一旦双方拉锯,却是变数颇大,因此此时开战,胜负难料; 二者,大将军沈济舟除了渤海州之外,更坐拥天下二十八州之青、燕、冀三州,加上渤海,四州之地。疆域辽阔,人户兴旺,钱粮若不大动干戈,可保三世源源不绝也,而萧元彻不过只有充、灞两州,和狭小的龙台京畿方圆,无论从疆域、人户、财力、粮食各方面,均远不如渤海,既然其凋敝如此,为何要一战而定之,不如久战袭扰,令其自己陷入久战疲敝的泥潭之中,以萧元彻的实力,不久必自乱之,到时大将军亦可不费吹灰之力,北方可定也。何必反其道而求全力决战? 三者,渤海虽高举清君侧,诛萧贼之旗,但天子无明诏,这所谓的义旗不过是为了与萧元彻开战而找的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实际细究起来,完全不能使天下信服也,反观萧元彻却是始终手握天子刘端这展正统大旗,标榜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义举也。若悍然对萧元彻发动战争,则有违正统大义,萧元彻持天子剑,大可昭告天下,奉旨讨贼,天下局势则顷刻扭转,沈萧两家在大义这点上,高下立判。战争极有可能对渤海越发不利。 两家皆言辞凿凿,各说各的理,争了个天昏地暗,也没有将对方说服。 沈济舟想要一手托两家,居中调停却实难也,眼下看来,这两派之间不生大嫌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眼看无法达成一致,掌权者沈济舟必须要做出最后的决断,故而沈济舟当机立断,集合大军开赴灞水以北,与萧元彻全力决战!更严令不可动摇军心,再有持不战论调者,绝不轻饶。 主公决心既定,主战一派,以审正南、郭涂为首皆欢欣鼓舞,更银自身计策得主公赏识,一时之间得意忘形,在祖达授和田翰文前耀武扬威、嚣张跋扈,更极尽挖苦讽刺之能。 祖达授其人恬淡无争,但心智坚定,自然对审正南、郭涂等挑衅视而不见,默默隐忍,心中却筹划着一个大的计策。 可是田翰文性情刚直且豪烈,眼见宵小得势,在其眼前狺狺狂吠,如何能忍? 于是每日跪在沈济舟的大将军府门前泣血相告,陈述自己的观点,希望主公沈济舟听之,信之。 时间日久,风声日甚,渤海州望海城中皆知田翰文每日泣血长跪,而沈济舟却刻薄少恩,不来相见。 领兵长史郭涂,本就气量狭小,更乃阴诡小人也,怕这田翰文整日如此,万一打动了主公沈济舟,那自己首倡出兵之功便会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郭涂日夜反侧难眠,如鲠在喉,几成其心腹之疾也。 于是,郭涂瞅准时机,阴告于沈济舟,言说田翰文此举乃沽名钓誉,博得同情之举也,更是不顾主公颜面,招致天下人对主公议论沸沸,多有不敬之词也。 沈济舟本就最在乎声誉,自己的出身又是四世三公,惜声名如鸟惜羽翼,故而闻听郭涂之言,冲冲大怒,下令长戟卫将田翰文关入望海城死牢之内,待大军得胜凯旋之后,再放其出狱,当面问他是否知错。 田翰文就缚当日,眼中泣血斑斑,大骂郭涂小人,暗进谗言,误君误民,更矛头直指主公沈济舟偏听偏信,毫无主见,沈氏江山必丧其手。 田翰文被执于天牢的路上,仍大骂嚎哭不止,形状凄然。 又有军卒报于沈济舟田翰文中伤之言,大将军沈济舟深恨大怒,按剑而起怒道:“今日必亲手结果了这狂妄腐儒的性命!” 幸有近旁审正南者,虽与田翰文、祖达授政见不合,却正直不阿,出言久劝道:“田翰文虽言行无状,但一片心皆为主公计,主公此时处死了他,必使天下忠直之士寒心也!” 沈济舟这才按下怒气,却仍旧余怒未消道:“待大军得胜返回之后,再看此僚何如!” 诸人散去后,郭涂不满审正南出言维护田翰文,故入其府,质问道:“今日若不是审公,那田翰文必死也!” 审正南正色回道:“我今日所言,乃惜才,亦乃一片公心也,如今田翰文身陷囹圄,郭涂兄何必赶尽杀绝?” 郭涂冷笑以对道:“斩草不除根,审公就不怕田翰文复起之时,乃你我丧命之日么?” 审正南讥道:“便是来日有此下场,正南亦不效郭涂兄小人谗言之举也!” 由此,审郭二人方始结怨。 春四月初,渤海州大军集结完毕,校军场内,旗幡飘荡,飞虎旗、飞豹旗、飞熊旗、飞彪旗迎风招展,如大海生波。 将士昂扬,骑兵凛凛,步兵纠纠。 沈济舟负手于点将台上,一时之间豪气顿生,朗声向数十万大军道:“今日与国贼萧元彻一战,不尽全功决不收兵,清君侧,诛逆萧!” “清君侧,诛逆萧!清君侧,诛逆萧!清君侧,诛逆萧!......” 大军齐呼三声,气壮山河。 沈济舟往左边看去,渤海四骁将:文良、颜仇、张蹈逸、臧宣霸神情肃穆,垂手站立,不动如山,除此之外,部将淳琼、高桓、蒋封、方晖等皆盔明甲亮,肃立主将之后,武将其势雄浑,虎威不容侵犯。 再看右边,谋士者,将兵长史审正南、领兵长史郭涂、从事段攸之、纪沾等皆满眼庄肃,风采翩翩,气度浩浩。 自己身后三个儿子,长子沈乾、次子沈坤、幼子沈璜皆神采奕奕、摩拳擦掌,看向自己的眼神皆与有荣焉。 沈济舟顿生壮怀激烈之感,仿佛此刻便已君临天下,万民归心了。 只是,他心中亦有疑惑,为何所有文臣武将皆在侧,为何独独不见别驾司马祖达授呢? 沈济舟虽心中犹疑,但大军开拔的吉时已到,只得平复心绪,稳稳拿起一只大将军令箭,刚要抬手宣令。 却见大军中央的大道上,一人手中高举一物,疾走上前,不一时已来到点将台下。 忽的长跪于地,将手中之物高举过头顶,叩头流血。 整个校军场中万众瞩目之下,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还如此行事,确实出乎所有人之意料之外。 沈济舟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方才消失不见的别驾司马祖达授。 沈济舟眼神一厉,一道寒光射向跪伏于地的田翰文沉声道:“祖别驾,大军点卯之时,你不至,已是大罪,为何在我宣令出兵之时出现,还长跪于大军之前,你欲意何为啊!” 但见祖达授神情一肃,朗声道:“主公,达授不才,有一言相告主公,望主公听之!” 沈济舟眉头一皱,刚想驳斥,却觉得当着这文臣武将,还有这几十万士兵的面,若是驳斥了祖达授,也显得自己气量太过狭隘了。 沈济舟只得按下怒气,冷声道:“有何话讲,从速讲来!” 祖达授一句一叹,字字发自肺腑道:“自主公决定兴兵讨萧以来,臣日夜难寐,辗转反侧,终是难以说服自己,故而才有今日所为也!此时伐萧,有违天时,大军远离渤海州郡,战线拉长,不具地利,天子在贼不在主公,兴义兵缺乏说服之力,有失人和也!主公啊,臣思前想后,耗尽心血,已然写成伐萧十策,故臣斗胆劝主公暂时休兵,纳臣之伐萧十策,则渤海永固,北方亦可定矣!主公三思啊!” 说着,祖达授已难以自持,涕泪沾巾。 沈济舟以为祖达授或许会说些新的说辞出来,未成想依旧是老调重弹,翻来覆去的还是以这些理由阻止自己出兵。 若是在平素,见其一片忠心可嘉,或许沈济舟也会不以为意,加以好言宽慰一番,可是今日,大军已然集结完毕,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能因他一人之言,而就此罢兵。 若真如此,此渤海还是他沈济舟的天下么! 沈济舟大怒,拍案而起,一指跪在下面的祖达授冲冲大怒道:“大胆祖达授,大军开拔在即,你不思悔过怯战之罪,却还在此时蛊惑摇唇,乱我军心,误我大军开拔吉时,实乃居心叵测,大逆不道,罪不容赦!” 沈济舟朝着左右大喝一声道:“典刑官何在,将此人打入囚车,随军押赴前线,本大将军要让他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取了那萧元彻狗贼项上人头的!” “喏!.......” 左右早有典刑官应命而出,走下点将台,不由分说,叉起祖达授便向后拉去。 祖达授声音凄绝,大喊不止道:“主公,主公!主公可看一看臣的伐萧十策!再治臣之罪啊!” 沈济舟朝着身边侍卫使了眼色,早有侍卫下台,一把夺过祖达授手中的丝绢长卷,回到点将台上,恭敬的呈在沈济舟的眼前。 沈济舟拿眼一撇,却见这洁白的丝绢长卷上,写满了殷红的字迹,那殷红颜色,直刺二目。 他也未想到,这祖达授竟是蘸血写就。当真是字字泣血了。 可是沈济舟却越看越气,忽的劈手将这丝绢长卷抓在手中,只一用力,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消片刻,已然将祖达授用血写就的伐萧十策撕成碎片。 沈济舟大怒骂道:“你要效旁人以血死谏么?博取清名无所不用其极,难道本大将军是那种不纳忠言的昏主么!你想死本大将军偏不成全你!左右拉下去装入囚车,严加看管,不能让他死了!” “喏!——” 典刑官死拉硬拽,将祖达授拽离众人视线,直至看不清他的身影,那凄厉的死谏之声还能听得清晰异常。 经祖达授这一闹,沈济舟半晌才逐渐平复心绪,但见他将手中大将军令朝空中一扬,朗声赫赫道:“大军听令!” 顷刻之间,全军肃然,刷的一声站的整整齐齐,齐呼道:“喏!——” “目标灞河以北,灞津渡,进军——”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二章 白衣论战 “报——急报!大将军沈济舟集结兵力三十万,正向灞水灞津渡方向逼近!......” “报——急报!沈济舟精锐长戟卫已到达灞津渡附近,离渡口三十余里扎下寨来!......” “报——急报,沈济舟前锋文良部、颜仇部正在猛攻灞津口,我部守将郝文昭请求丞相发兵救援,若驰援晚了,恐灞津口丧于敌手!......” “报!......” “报!......” 丞相府大厅内,斥候们如走马灯似的来去往返,雪片一般的十万火急战报几乎堆满了萧元彻整个桌案之上。 半个时辰之内,萧元彻已然不知道看了多少斥候传回的情报,脸色也是越发凝重起来。 大厅两侧,文东武西,列于两旁。 东面文臣徐文若为首,郭白衣、苏凌、程公郡、郭白攸、陈尚之依次在列。 西面武将夏元让为首,黄奎甲、许惊虎、张士佑、徐白明、夏元让族弟夏元谦、萧子真、萧子洪、韩之浩也依次在列。 萧元彻神情凝重,半晌无语,终于不再有斥候报信了,他这才扫视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沈济舟果然先沉不住气了,已经大兵南犯,侵我灞津渡,诸位认为该如何应对啊!” 黄奎甲脾气火爆,第一个跳将出来,大吼道:“俺早就看那鸟人不顺眼了,以前就总袭扰咱们边境,现在竟然打上门来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打东西啊!俺老黄愿提全伙憾天卫为主公先锋,先把沈济舟身边的那几块杂碎的头拧下来再说!”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奎甲勇猛,这话说的涨气势,可是此次不同与以往,牵一发而动全局啊,所以还是要重视他们才好啊!” 夏元让身为武将之首,自然要先表态,忙抱拳道:“末将,愿听凭主公差遣,丞相,打了吧!” 他这一带头,其后诸将皆群情激昂,抱拳朗声道:“是啊,主公,打了吧!打了吧!......” 萧元彻非常满意他麾下武将们的态度,他要的就是他们各个悍不畏死,勇于上阵杀敌。 但是萧元彻明白,无论是对手沈济舟,还是他自己,都为了这终将爆发的战役准备了多年,如今终于大战在即,萧元彻却突然越发郑重起来,心中竟不知为何,有些踟蹰。 萧元彻转头望向众谋士,似有深意道:“诸位以为,如何?” 徐文若第一个出言道:“沈济舟借口有天子血诏,兴兵来犯,其实所持诏乃矫诏也,此一点天下共知,其包藏祸心,实则行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气焰嚣张跋扈,而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天下大义在丞相,故臣以为,沈济舟此贼来犯,必须要与之战,且要战而胜之,以震慑天下宵小不臣之心!” 徐文若的意思除了几个大老粗的猛将,如黄奎甲者听不明白,在场的人那个不明白。 他言外之意是,必须对沈济舟用兵,但这个出兵的决定不应该由萧元彻来做,而是要请示天子,让天子发明诏,这样萧元彻才是奉天子以令不臣,师出有名也。 萧元彻如何不清楚,他此举虽然是存了维护皇家颜面的私心,但是这个大义先机,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不顾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方道:“文若所言正和我意,若待咱们商定了与沈济舟开战,那我便即刻进宫,向天子请旨讨贼!” 徐文若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郭白衣听出萧元彻的话外之音,似乎对是否跟沈济舟开战心中还是犹豫不定的。 于是,他正色道:“主公,与沈济舟这一战,已然迫在眉睫,不得不战,一者我们已经准备了许多年,等的就是一个他不顾天下大义,率先动干戈,如今果真等来了,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与主公么?” 萧元彻点点头,并未说话,示意郭白衣继续说下去。 郭白衣游又道:“其二,沈济舟新并燕州公孙蠡,新得其兵十万众,然而新兵是否与沈氏同心勠力,却不好说了,主公犹疑之处,在于沈济舟兵多,而我们兵少。但据白衣观之,沈济舟对外宣称起大兵三十万,实则能战之兵几何呢?” 萧元彻插话道:“白衣认为,三十万兵能战者几何?” 郭白衣淡淡一笑,一脸的笃定道:“三十万兵中,除去新降的燕州败兵十万,我料其临时拼凑的民夫壮丁更不在少数,因为沈济舟后方玄兔郡公孙氏早有趁乱扩张之心,不仅如此,靺丸部亦蠢蠢欲动,沈氏虽占有四周,除了青州之外,皆是地广人稀,他不可能不分兵防御玄兔郡和靺丸部,所以本部军马不可能全部参战,然而为了虚张声势,做倾巢而出的假象,只得大量拼凑民夫壮丁,所以我料,剩余的二十万兵马之中,民夫壮丁因占十之四五。这些人的战力,实在不值一提。” 萧元彻低头沉思不语。 郭白衣似乎颇有嘲讽之意道:“这些人,上了战场,也不过是多吃几碗饭,给沈济舟徒添粮草供给压力罢了,若是上了战场,岂不是千里送人头嘛!” 他这话一出口,大厅上的人全部哈哈大笑起来。 郭白衣笑罢,遂又正色道:“其三,我龙台军力也好,还是灞城军力也罢,离着灞津渡的距离都较近。若大军疾行,不过两日间便可到达灞津渡附近。所以,战线因素之上,我军便已占了绝对的优势,无论军事增援还是粮草辎重调度,皆便利,这便是我军之先机也。” 郭白衣口若悬河,侃侃而谈道:“反观沈济舟,倾巢而动,大军三十万,粮草辎重本就是问题,再加上他远离腹地,奔袭灞津渡,战线距离是我军数倍之多,若稍微粮草不济,其军心必不稳,我军可一战而胜之。” 听郭白衣这番话,众人皆连连点头,萧元彻脸上也有了笑意,笑道:“白衣此番话,如拨云见日啊!” 郭白衣仍旧正色拱手道:“既是论战,那主公,便恕白衣放肆了,白衣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四,无论渤海,抑或灞津渡,皆是大晋国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沈济舟惜名,更标榜自己乃四世三公之后,然而却私据四州之地,更是悍然进犯灞津渡,此所为将置大晋天子于何处?主公之师,乃大晋王师,人心向背,何如也?主公正可趁此一战,彻底揭穿他标榜清名的伪善一面!” 郭白衣并不停顿,接连又道:“其六,主公不可犹豫不战,战场战机稍纵即逝,灞津渡虽在我之疆域,但方圆皆是沈济舟之地,因此若战,则灞津渡不可不先援之,灞津渡若失于贼手,那沈济舟便可大军长驱直入,威胁我灞南、灞州一带,主公便被动了,但若灞津渡为我军掌控,我军可以以此为据点,将战火引至他沈济舟疆土之内,到时战火之下,他州郡岂能不受战争之乱,到时他州郡皆乱,而我州郡皆无恙,他岂能不顾此失彼,他所辖民生百姓定然怨声载道也!” 萧元彻闻言,眼前一亮道:“白衣所言不差,一语点醒梦中人!” 郭白衣又道:“其七,据暗影司报,沈济舟君臣看似铁板一块,然而却内斗不止,手下谋士互相倾轧,各不相让,而沈济舟者,好谋无断,色厉内荏,大战者,最忌统帅畏首畏尾,举棋不定,反观我军,将兵不畏死,谋臣同心谋划,岂是他沈济舟可比?君臣一心,则政令通畅,政令通畅,则大军无往而不胜也!” 郭白衣一吐为快之后,忽的深吸一口气道:“主公,由此七战必胜之因,何故怯战耶?主公当速下决心,分兵派将才是!”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白衣!果不愧神相之名也!” 萧元彻主意议定,忽的看到一旁的苏凌一直没有说话,觉得颇为奇怪。 这个小子平时不都是滔滔说个没完嘛,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萧元彻似有所指的朝苏凌揶揄一笑道:“苏凌,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你可是我的将兵长史,如今到了开兵见仗的时候,为何沉默不语呢?” 苏凌挠挠头,一副窘样,尬笑一声道:“我也想说两句来着,可是祭酒滔滔不绝,我也插不上话啊......” 随后他又小声嘟囔道:“白衣大哥可是只说了七胜之论,那原著可是十胜十败论,我要是再来抢台词,那祭酒的粉丝不喷死我啊......” 众人哈哈大笑,萧元彻和郭白衣却是听得清楚苏凌在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古怪话,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奇怪的问道:“什么十胜十败论?还有粉丝为何物啊?” 苏凌一吐舌头,只得含糊揭过,拱手朗声道:“论战什么的,我也不会,毕竟打仗么,要先打了再说,打胜了,一切都好说,打败了,一切都白扯,虽然那沈济舟看起来三十万大军,可苏凌却有一言,诸位静听!” “哦?苏长史发话了,诸位竖起耳朵听好喽!”萧元彻仍旧带着戏谑的口气道。 苏凌摇头晃脑道:“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在苏某看来,一切自高自大者,皆是纸老虎!” 他这话虽然是引用又加以修改,听在众人耳中却莫名的畅快! 再看,正厅文武,皆拱手抱拳,向萧元彻请命道:“主公,我等皆做好一切准备,大军所向,消弭一切来犯之敌!主公,下令吧!” 萧元彻再无犹疑,仰天大笑。 笑罢多时,萧元彻大手一挥道:“我即可进宫面圣,请天子明诏,明日擂鼓聚将,兵发灞津渡!” “喏!——” 众人齐声应命,皆壮怀激烈。 萧元彻却示意大家平复心绪,似有所思道:“王师者,当师出有名,虽有天子诏,但更应宣告天下,沈济舟者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意,当拟讨贼檄文,传檄天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皆拱手称善。 便是苏凌也觉得,老萧搞政治宣传,沈济舟十个捆到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萧元彻点头道:“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趁热打铁,选个撰写讨贼檄文的人选出来,明日大军出征,将檄文当众宣于天下!” 众人点头,皆思忖着撰写讨贼檄文的人究竟选谁才合适。 众人报了几个名字,皆被萧元彻以各种理由否了。 寥寥几个萧元彻没意见的人选,文武却不能达成一致。 一时之间各抒己见,不能统一。 忽的萧元彻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刚才白衣还说,咱们君臣同心,这一会儿因为个写檄文的人选,就闹成这样啦?你们也不要纠结了,我这里有有个人选,提一提,诸位听听他合不合适?” 众人忙拱手。 萧元彻斜睨了一眼苏凌,一副小子你别躲清闲的戏谑神情道:“我意,这讨贼檄文,除了我大晋诗谪仙做得,谁人还能做得啊!” 苏凌闻言,满头黑线,头摇的向拨浪鼓似得,刚想出言推辞。 却未曾想,这正厅所有人皆向他投来肯定的目光,齐声道:“丞相所言极是!撰写檄文的人选,非苏长史莫属!” 苏凌闻言,一张脸顿成苦瓜,想来也没有办法,只得吞吞吐吐道:“不是即刻就要交作业吧?总得等我放学之后,回家抄点经典才好吧......”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不急,明日出征时,交由文若当众宣读便好!” 苏凌点头,众人又谈了会儿战事布局,这才散了。 苏凌一个人垂头丧气的走出丞相府,心里暗自叫苦,人家穿越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怎么死活都绕不开笔杆子了...... 看来我改个名字为好,叫苏笔吧! 正想间,便已返回不好堂。 后门锁着,他之前走得匆忙,忘了带管匙,只得抬手砸门,有气无力的喊道:“开门......开门!” 片刻,杜恒的憨粗声音传来,或许是晌午觉还未睡醒,声音有些迷迷糊糊道:“谁呀......这么吵!” 苏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嚷道:“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你哥......苏笔!” 82中文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三章 起风了 大晋京都龙台。 王师点将台。 萧元彻金盔金甲,一身戎装端坐在帅案之后。 身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银盔银甲,虽显得有些稚嫩,但也是一脸的肃然。 正是萧元彻的三子萧仓舒。 萧元彻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一脸的喜爱,不由得陷入回想之中。 萧元彻此次与沈济舟争战,选了三子萧仓舒随军出征,却是费了些许周折的,一方面丁夫人觉得仓舒年岁还小,征战之地艰苦,端得是难舍难离,萧元彻费劲口舌,丁夫人这才啐了他一脸,说,可别学之前,活儿子去,死儿子回。 这句话搞得萧元彻一脸的尴尬,但既然丁夫人这半讽刺半认真的朝他说了这些话,仓舒上战场的事情却是可以定下了。 而另一方面,二子萧笺舒在军中的威望远高于萧仓舒,整个军中皆以为此次出征丞相必让萧笺舒公子随行左右,便是萧笺舒自己也认为非他莫属了。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萧笺舒的预料。父亲选择了萧仓舒,而将自己留在后方灞城。 他心有不满,却又无处发作,索性壮了壮胆子,直接去问自己的父亲。 萧元彻一反常态,这次并未斥责与他,只是说他这样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见萧笺舒还是心中不服,又语重心长对他言讲。 “笺舒啊,你以为随为父出征了便是上了战场不成?” 萧笺舒当然这样以为,直抒胸臆。 萧元彻却哈哈大笑,满眼期望道:“此次大军倾巢而动,誓要与沈济舟一决雌雄,此战决定了北方最终的局势。虽然前方战事是聚焦,然而大军倾巢出动,后方必然空虚,为父不让你上战场,是要你和徐文若坐镇后方,保我萧氏根基啊!” 萧笺舒这才明白萧元彻的苦心,跪伏于地,正色道:“儿臣绝不辜负父亲期望。” 萧元彻这才语重心长道:“笺舒啊,你善军事,内政非你所长,而徐文若久居中枢,你当多多向他请教,凡事都要以他的意见为准,当然,我儿要是觉得自己想法对,可六百里加急报与为父,由为父定夺。除此之外,更要多于令君用心相处,他可是文官之首,百官楷模啊!你可明白为父话里的意思?” 萧笺舒心中大动,跪地磕头,热泪盈眶道:“孩儿不负父亲苦心,孩儿在后方遥祝父亲战无不胜!” 萧元彻拉回思绪。 但见文臣武将俱到,王室点将台下,旗幡招展,将军佩剑悬刀,士兵架矛搠枪,军容赫赫,声威振振! 萧元彻这才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神情一肃,朗声道:“擂鼓!聚将!” “咚咚咚——”鼓点震荡有力,回荡在龙台上空,亦激荡在所有将士的心中。 伴随着鼓声越发雄壮,将士们的心也越发的激昂起来。 三通鼓罢! 萧元彻长身而起,眼前旗海扬波,将士神色壮绝,不由得心潮起伏,感慨良多。 萧元彻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将士,大晋乾坤朗朗,谁都不想打仗,谁的家里没有老母,谁的家里没有妻儿,离开慈母妻儿,终赴沙场,更是九死一生,这些我想大家都能够想的到!” 萧元彻声音恢弘而沉郁沧桑。 这句话正击中所有将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有些将士已经眼含泪水了。 萧元彻感慨激昂,声音愈加豪迈道:“可是,我大晋男儿皆是好汉,没有一个是醉死在温柔乡里的孬种,皆是期盼建功立业的好男儿!是不是!” “是!” “是!” “是!” 无数的将军和士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 萧元彻点点头,朗声又道:“若是天下太平,才能顾家小,全孝子人伦之乐也,恨只恨,狼子野心如沈济舟者,目无天子,无视江山社稷,占我我州郡,杀我父老乡亲,将士们,我们能袖手不管么?!” “不能!” “不能!” “不能!” 将士们三呼大喊。 萧元彻示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继续道:“若贼人来犯,占我州郡,诸位将士当如何?” “为丞相驱之!......” 山呼海啸,齐声呐喊。 “若贼人屠我百姓,诸位将士当如何?” “为百姓杀之!......” 声音猎猎,震天彻地。 “若贼人欲颠覆我大晋江山社稷,诸位将士又当如何!” “犯我大晋天威者,诛之!” 这最后一声,如潮如浪,奔涌翻腾。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朗声又道:“今萧元彻不才,代天子征讨逆贼沈济舟,其罪必要昭告天下,以彰天日也!讨贼檄文何在?” 身旁苏凌这才拿出一金丝绢,双手捧着朝萧元彻递了过去。 萧元彻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这小子,也忒不会做事了,让你今日呈给我,你就真这个时候给我,也不事先写了,先让我过过目啊!万一,你这里面有不妥之处......” 却见苏凌一副气定神闲的低声笑道:“丞相,我办事您放心,再者苏凌岂是不知轻重的人么?” 萧元彻这才哼了一声道:“若是写的不文采激昂,小心我罚你!” 说罢,接了那檄文,递给文臣之首的徐文若,朗声道:“令君辛苦,便有你传檄天下吧!” “喏!” 徐文若郑重接过檄文,在点将台上向前稳稳的迈了一步,缓缓将檄文展开,清了清嗓子。 随后似随意的向台下无数将士扫视了一眼。 这万千将士刹那之间安静下来,整个校军场内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徐文若声音弘大而雄浑,朗朗诵读之声忽而沉郁,忽而昂扬,忽而壮怀激烈。 “晋国贼沈者,性非和顺,空有四世三公之名,实沽名钓誉之辈。昔圣祖有言,乱我大晋者,人人得而诛之。大晋六百余年,魑魅魍魉潜踪,蝇营狗苟匿迹,无人敢窥窃神器。然欺世盗名者沈济舟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目无天子,拥兵跋扈,更兼残杀百姓,涂炭人间!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颠覆天下。君之天下震动。 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王都,北尽灞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 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闻知。” 徐文若刚念完此檄文。 三军皆尽呼啸,声震寰宇。 “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其势莽莽,江河日月为之叹也。 萧元彻眯眼看了看苏凌,心中暗道,这小子倒真有两把刷子。 苏凌正自洋洋得意,骆宾王讨武檄文,自己稍加修改,这天下文章一大抄的事,自己轻车熟路。 萧元彻神情一凛,刚要说话。 忽的远处有人高喊道:“圣上遣天使官到了!” 萧元彻神情略显意外,但当着这无数将士的面,如何也得恭敬。 忙率文武下了点将台,亲自来迎。 苏凌偷眼看去,觉得这天使官好生眼熟,便拽了拽郭白衣道:“白衣大哥,这天使官是谁啊,怎么看着如此眼熟啊?” 郭白衣哈哈一笑,低声道:“你可是忘了,你头回进宫,两位来接你的小黄门,一个被黄奎甲料理了,还有一个乖巧机灵的,便是他了!” 苏凌这才猛然想起,原来是他。 他还记得,这位小黄门姓何,当时自己和他在去大内的路上聊得火热,自己还称他小何公公。 看他如今的样子,怕是发达了。 果然,郭白衣又道:“这为公公,现在人称小何公公,自那个假齐世斋死后,这小何公公不知为何,颇得天子欢心,如今已然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了......” 苏凌点了点头,低声道:“他能得天子欢心,却也是他自己机灵......” 但见萧元彻朝小何公公施了礼,小何公公一脸庄肃,朗声道:“天子有旨!跪!” 呼啦——一声,所有人都齐齐跪下。 倒是苏凌仍旧故作迷茫,直愣愣的站在那里。颇为显眼。 小何公公瞅了他一眼,刚想发作训斥,忽的认出了,这位站着大喇喇的主是那个故人苏凌。 饶是熟人好办事,也是这小何公公机灵。 他倒也故作不知,展了圣旨朗声念道:“大晋六百余年,大动干戈之事,从未有之,今沈济舟者大逆不道,悍然兴兵,罔顾朕器重之心,深负朕望也!幸有丞相,不辞辛苦,兴王师而讨之,朕心甚慰。当赐天子剑,王师必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朕夙兴夜盼,望丞相早日得胜还朝,复我大晋山河,解百姓倒悬之苦也!钦此!” 萧元彻恭敬的接过圣旨,朗声道:“臣萧元彻定竭尽全力,兴王师,讨逆贼!” 宣旨罢,小何公公这才朝着萧元彻恭敬的拱手,一脸笑颜道:“萧丞相,方才有旨意在身,所以才严肃一些,丞相勿怪啊!” 萧元彻忙摆手笑道:“何公公哪里话来,天子那里,还需何公公多多关照才是!” 小何公公会意一笑道:“丞相哪里话来,这是杂家分内之事!” 随即小何公公又低声道:“原本天子当亲至,只是最近天子龙体微恙,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得由杂家来传旨了......” 萧元彻心里冷笑,龙体微恙?真病还是装病?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皆心照不宣。 小何公公这才拱手告辞。 插曲过后。 萧元彻再次走向点将台,威严的扫视了校军场一周,忽的一按天子剑剑鞘。 锵朗朗一声,天子剑出鞘。 萧元彻执剑向天,大喊一声道:“大军开拔——!” ...... ...... 龙台,禁宫大内。 惜暖阁。 晋帝刘端自龙煌殿倒塌后,便经常在此殿阁之中。 即使是龙煌殿修复之后,他也不怎么去。 这惜暖阁,位于禁宫西侧深处,幽深寂静,无人打扰。 刘端手捧一本书,虽然看起来像读书的样子,但眼神却并不在书上,只是怔怔的看着前方的石板地面出神。 惜暖阁殿门前,缓缓走来一人。 走的近了,才看清楚,正是方才去校军场宣旨的小何公公。 刘端这才收回思绪,看到小何公公走进来,这才朝他招招手。 小何公公,一低头,恭恭敬敬的走过来道:“见过圣上。” 刘端点点头,沉声道:“何映啊,你进宫几年了。” 小何公公小心翼翼答道:“回圣上的话,奴才进宫五年了。” 刘端神情流转道:“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要凭你自己,如何也做不到如今这个地步吧。” 小何公公闻言,双腿一软,跪伏在地,叩头不止道:“奴才明白,这都是圣上抬举奴才,奴才也想时刻替圣上分忧,万死不辞!” 刘端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搀了起来,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今能到这个地步,虽说是朕抬举你,但也是你机灵懂事,办事勤谨。” 小何公公忙恭声道:“奴才谢圣上夸奖。” 刘端不动声色道:“如今,朕有一事,需要你去办,你可愿意?” 小何公公一脸的诚惶诚恐道:“圣上吩咐,何映万死不辞!” 刘端摆摆手道:“也没有那么严重,朕书案上那个小竹筒你看到了吧?” 小何公公忙朝龙案看去,却见龙案上正放着一个四寸长短的细竹筒。 小何公公只看了一眼,便低头道:“奴才,看到了。” “你拿着,今夜子时,还回惜暖阁来,到时会有一只赤红色小鸟在殿前停留,你将这竹筒绑在它的腿上便好!”刘端不紧不慢,一脸的风轻云淡道。 小何公公忙点头应下。 刘端这才摆摆手道:“行了,朕乏了,你去吧......” 小何公公这才行了礼,转身欲走。 “何映啊......”刘端忽的出言。 小何公公赶紧停步,转身道:“奴才在......圣上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明日换身中常侍的宫服来见朕吧!” 小何公公闻言,浑身颤抖,面色激动,忽的跪在地上,不断叩头道:“奴才谢圣上隆恩!......” 刘端摆摆手,低声道:“去吧......哦对了,走的时候把暖阁的窗户给我关严了......” 他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道:“起风了......朕还真的有些冷了......” 小何公公低头,小心翼翼的将惜暖阁的窗户都关了,这才缓缓的退了出去。 来到暖阁门前,他用眼神余光朝暖阁内看去。 却觉得晋帝刘端整个人笼在暖阁的暗处,连身影都有些看得不太清楚了...... . 82中文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四章 考教 晋历崇安四年春,大晋丞相萧元彻奉天子诏令,起大军八万,号称十万,征伐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驰援灞津渡。 除了五万留守京都龙台和军事重心的灞城军力之外,八万大军,已经是萧元彻几乎能调动最大军力。 龙台城外,龙台大山余脉,山路和山谷之间,尽是萧元彻大军招展的旗幡,黑底镶红旗,颜色鲜明。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大军后方的一辆马车上,时不时的传来低低的咳嗽之声,虽然尽量的压低了音量,却仍可以听的清楚。 郭白衣自大军进山之后,便受不了颠簸,开始不断的咳嗽起来,他本就身体不好,加上大军一路急行,更是觉得艰难辛苦。 郭白衣一人占了马车车轿的一边,斜倚在车内,脸色苍白,还透着一股因气喘而显得不正常的淡红。一边抚着前心,一边用手绢遮着自己的口鼻。 气喘吁吁,咳嗽不止。 看起来的确极为艰难。 他对面坐着两人,正是苏凌和萧仓舒。 苏凌乃是萧元彻阵营中除了郭白衣之外的第二谋士,自然要与郭白衣一路同行,也好商量策划。 而四公子萧仓舒跟他们同坐一辆马车,却是萧元彻的安排。只说让仓舒跟着这两位大谋好好的历练学习一番。 偏一个是仓舒的开蒙师父,一个又颇与仓舒交好,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而萧元彻作为统帅,自然在后面更大的另一辆车上。 苏凌十分担忧的看了看郭白衣,叹了口气道:“白衣大哥,你这身子却是越来越不好了啊,让我给你诊诊脉,看看症结在哪里,待此番战事结束,去我不好堂,我给你好好调治调治。” 郭白衣忙摆手笑道:“诊脉作甚,我这身体的毛病我却是清楚的,若是吃几副药便好,却是难的,可若说时日无多,也有些过头了,所以还有几年光景好活,如今我们与沈济舟正式开战,还是不要以我为念,多考虑战事为好!” 说到这里,却还是未忍住再次剧烈的咳了起来。 萧仓舒满眼心疼,站起来走过去替郭白衣轻轻的捶着后背。 郭白衣忙摆手道:“仓舒公子,公子身份尊贵,这可使不得......” 萧仓舒满脸挚诚,执意如此道:“师父哪里话来,仓舒就是身份再如何尊贵,您也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我该做的,再说了,师父可不能有事,咱们还指望着师父为战事出谋划策呢......” 郭白衣见仓舒挚诚,心中十分欣慰,长叹道:“主公四位公子,各有所长,可是我却独喜仓舒,在仓舒身上,白衣看到了仁者之风啊!仓舒儿啊,快快长大,趁你师父还能动,也好多帮衬帮衬你啊!” 说着向苏凌看去,却见苏凌也是眼神奕奕,一脸欣赏的看着萧仓舒。 萧仓舒眼眶微红,颤声道:“师父,您的身体定然会好起来的,仓舒不想以后如何,只希望您能长命百岁,永远守着仓舒!” 郭白衣淡淡笑着,满脸宠爱道:“瞧瞧,到底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他似有深意的瞥了一眼苏凌,似有深意的淡笑着对萧仓舒又道:“反正离着灞津渡还有两日的路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考教考教你吧!” 萧仓舒闻言,神情一肃,恭声道:“师父请讲......” 郭白衣这才沉声道:“今我军起兵八万,对外号称十万众,而沈济舟起兵号称三十万,便是夸张了些,但我料十五万到十八万之众还是有的。以你观之,八万对十八万,我军可有胜算么?” 萧仓舒闻言,眉头一蹙,沉思起来。 可是随着他想的越发深入,却越是迷茫,终究是没个确实的答案。 他也不隐瞒,朝郭白衣一拱手道:“师父,仓舒实在不敢确定啊,若抛开军兵数量不谈,单论其他的,我觉得沈济舟也不一定在我父亲之下,父亲虽然纵横天下这几十年,经验阅历天下几无匹敌,可是沈济舟发迹更早,更兼有四世三公之名,岂是仓舒倒觉得,他们两人论大局观,战机把控,战略眼光,可以说棋逢对手啊。” 萧仓舒顿了顿又道:“而且,所谓战争,在绝对强大的兵力面前,其他所有的因素都可以抛开不谈!所以,仓舒斗胆,觉着此次父亲几无胜算也。” 郭白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偷眼看苏凌,却见他撇了撇嘴,似乎不怎么在意。 干脆自己再加把火。 郭白衣遂点了点头道:“仓舒所言亦为我心中所想啊。” 萧仓舒闻言,身躯一震道:“难道师父也觉得,我军此去无胜算?” 郭白衣叹了口气道:“若说全无胜算,那也不至于,以我观之,胜算不足三成。” 一旁的苏凌再也忍不住了,嘁了一声,这才道:“行了,别一会儿瞅我一眼,你说是考教仓舒,其实是考我罢......” 他这一说话,郭白衣和萧仓舒皆笑了起来。 苏凌拉了仓舒坐下,这才笑道:“别听他瞎咧咧,听你哥我说,这一仗,关系着丞相能否定鼎大晋北方疆土,当然若是丞相败了,定鼎北方的可就是他沈济舟了,到时候丞相莫说据守灞城或龙台了,怕是天下都无立锥之地了......” 郭白衣和萧仓舒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也知道苏凌说的是实情,皆默然不语。 苏凌方又道:“可是若沈济舟来犯,丞相不给他硬钢,总是能支撑个一年左右,到时实力比之现在当更强,可是丞相为何会选择迎战?仓舒你想过没有?” 萧仓舒闻言,思虑良久方道:“还请苏哥哥教我!” 苏凌点点头道:“仓舒啊,你虽然天资聪悟,可是在军事战争上,确实短练啊,丞相让你此次随军,确实是正确的。” 仓舒忙道:“父亲说了,让我跟在师父和苏哥哥左右,用心看,用心学!” 苏凌点了点头道:“丞相纵横天下几十年,胜多败少,便是败也不至于惨败,何也?大局把控、局势分析,可以说,整个天下无出其右也!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此战凶险,可为何还要昭告天下,兴兵讨沈?无他,局势使然。如今北有沈济舟犯境,南有刘钱两家观望,京中又暗流汹涌,若丞相不战,登上一年,到时所面对的恐怕不止沈家一个对手了啊......怕是钱刘两家也会出手,若真如此,丞相两线作战,怕是两边战场加起来估计也就十万兵力了,胜算又能有几何?到时咱们岂不更加危急。” 郭白衣暗中点头,心中十分赞同苏凌的话,暗暗叹息道,主公啊,大兄,今有才智如苏凌者,若哪天我撒手而去,亦可安心也! 萧仓舒点点头道:“苏哥哥说的极是......” 苏凌又道:“所以,这一战不能等,要打,还要大大方方的正面迎敌,不仅要打,还要打胜,大胜!只有这样,北方可定,那些蠢蠢欲动之辈,方不敢搦丞相之锋锐也!至于面对强敌,如何打胜,你师父七胜之论你可以多多参详......到时战争发展到哪一步,我再详细同你分析!” 萧仓舒这才点头,兴奋道:“那就多谢苏哥哥了,如此,仓舒这一次随军倒也没有白费。” 郭白衣哼了一声,以为苏凌在买关子,不肯说他心中所想。 其实倒也不是,苏凌明白这个时代虽然与那个宇宙的那个时代诸多不同,但大体走向还是一致的,他总不能说,自己学过人教版历史课文吧...... 苏凌岔开话题朝郭白衣道:“白衣大哥,我军倾巢而出,留守五万。灞城和京都各两万五,虽然两地相距不远,又有徐令君和萧笺舒坐镇,可是,丞相真就放心?” 郭白衣故意装作不懂道:“你这话何意,令君忠直,笺舒又是主公实质的长子,有何不放心的?” 苏凌哈哈大笑,暗想,大家都是老狐狸,你别跟我装..... 苏凌也不遮掩道:“丞相前线领军,京都和灞城虽有驻军,却也是这许多年来最为空虚的时候,定然有人不会安分啊......” 他顿了顿,忽的堂而皇之的说道:“当年宛阳,萧沈还未如现在一般势若水火,大公子萧明舒便曾跟我说过,有个谁谁谁,可是和朝中丞相麾下的某些官员阴结北面,互通书信,往来过密啊......” 他这话说完,萧仓舒的神情一暗,脸色颇为的难堪。 郭白衣一指苏凌,嗔道:“你这口无遮拦的货,你就不怕被人听去,招致大祸?” 苏凌哈哈大笑道:“这车中就咱们三个?仓舒会说,还是你会说啊......” 郭白衣一怔,随即无奈的摇摇头道:“你啊,我是真看不透你,有时圆滑世故,有时又一条道走到黑,拉都拉不回来......也罢,我告诉你罢,其实主公早有安排。” “哦?”苏凌先是一阵好奇,随即撇撇嘴道:“白衣大哥就是不同,这话丞相都不跟我明说的。” 郭白衣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不学,学宫里那些娘们儿争宠?此事机密,主公也是为保密......此次主公出征,京中和灞城皆留了暗影司和巡城司的人,一旦有什么事,他们必然会第一时间报知丞相,暗影司副督夏元谚留守,他跟安东将军夏元让,折冲将军夏元谦都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跟主公又是族亲,所以是主公的心腹,巡城司韩之浩也留在那里未随军,所以谍报方面,却是万无一失的。” 苏凌似有所思道:“那伯宁大人呢?” 郭白衣一笑,压低声音道:“伯宁大人在几日前已经带着直属暗影司人,暗中动身了,你以为我们这一路行来皆坦途,原因何在啊?皆是伯宁大人之功啊,这几日来,伯宁大人已经端了他沈济舟魍魉司好几处暗桩据点了,并将沿途的地形和沈济舟想策划的几处伏军地点传书给了主公,魍魉司如今受挫,不敢轻动,只得龟缩在灞水附近,而咱们这一路各处的伏击地点也端上了明面,那沈济舟无奈,怕自己伏击咱们,反被咱们全歼了,干脆撤了伏兵,老实在灞水等着咱们一较高下了!” 苏凌这才点点头,叹息道:“原来如此,战争还未打响,情报战已经打的火热了啊......苏凌长见识了。” 苏凌随军上战场,面对的还是大战,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他这番惊叹,的确出于本心。 他暗暗告诫自己,此次随军,也是自己绝佳的学习机会。 倒是郭白衣一笑道:“倒是你,羊肉馆和医馆,你安排好了?家里可就剩那个大老粗杜恒了,他能顾得来?” 苏凌摆手笑道:“老杜虽是个粗人,但是粗中有细,那羊肉馆实际上也是他的产业,自然会上心。至于不好堂嘛,我走前已经知会了医会方会首,他已然答应多多照拂,哦对了,你可还记得那个郝藻?” 郭白衣想了下,笑道:“哦,想起来了,你开医馆之初,方会首前来找茬,装死的就是这个郝藻。” 苏凌点点头道:“我打发他去了南漳找我师父张神农去了,前日回来,还带回我妻张芷月的一封手书,正好我要离开,便留他在不好堂坐堂了。” 郭白衣闻言点点头,忽的一副吃瓜八卦模样道:“哦?你竟然已经有了妻室,这张芷月又是哪家的淑媛,以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苏凌摇头一笑道:“我在南漳时,曾有一难,是我这娘子芷月照看着我,我方才好了,她就是我师父张神农的亲孙女,所以,张神农既是我师父,也是我阿爷......” 郭白衣闻言,这才点点头道:“怪不得龙煌诗会时,你对那沈济舟颇为冷淡,我听说他沈济舟曾经跟张神农张氏家族有恩怨,你既娶了张氏女子,那你对沈济舟这个态度却无可厚非了。” 苏凌点点头,似叹息缅怀,眼前那个盈盈绿衣的梨涡浅笑的少女,仿佛就在眼前。 郭白衣一笑道:“既然想她了,何不接来龙台,龙台繁华,自然条件比南漳强上太多。” 苏凌感叹道:“是啊,离开他们这许多年了,当年还承诺他们,一旦安定,便接他们来京都龙台,却一晃这许多年过去了......我苏凌有愧于他们啊......待此次战事结束,我便向丞相说明,接他们来龙台!” 郭白衣点点头道:“也好,那到时我让我府里的五娘、六娘多多与张娘子走动,也好照拂......” 苏凌忙摆手道:“我谢你了......这个事情还是算了......芷月心性单纯......” 这话跟骂郭白衣没什么区别,郭白衣刚想嗔怪。 忽的听到大军之后,有快马疾驰之声,由远及近而来。 更有一人大呼道:“丞相大军慢行......丞相大军慢行啊!......” 82中文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五章 武圣神驹 呼喊之声由远及近,后面的军士也听到了声音。 萧元彻的马车中忽的传来两声踏踏的声音,似萧元彻踩了几下车板。 一旁跟车而行的魏长安已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赶紧高喊一声道:“全军停止前进!” “全军停止前进!......” “全军停止前进!......” 顷刻之间,大军停止。前面两将黄奎甲和张士佑皆调转马头,来到丞相车驾之前,跳下马来,垂手站立。 魏长安见大军停止前行,这才撩了车轿帘,萧元彻从车轿中缓缓而出。 苏凌、郭白衣和萧仓舒三人也纷纷出了车轿,走到萧元彻近前。 众人这才循声看去。 却见大军后面十数丈外,一人策马狂奔,涤荡起阵阵烟尘。 马快如飞,但马上之人还觉得这马跑的满了,不住的扬鞭抽打,那马四蹄蹚帆,如风似火的直冲过来。 离着萧元彻大约还有五丈左右,来人翻身下马。 只刚下得马来,那战马却唏律律一声惨叫,翻倒在地上,毙命了。 这人竟然为了能追上萧元彻的大军,跑死了一匹上好的战马。 那人先愣了一下,也不再管死马,疾跑向前,身上的铠甲被他一跑之下,震得咔咔作响。 不过刚跑了丈余,便被一队守卫士兵横着长矛拦住去路,一个校尉斥道:“来将休要近前,前面乃是丞相,不得靠近!” 这人将手中长兵刃搠在一旁,一手一个,紧紧攥着架住自己的两只长矛,抬头看见萧元彻、苏凌等人,一边摇晃着攥在手里的士兵长矛,一边疾声大呼道:“丞相!......丞相!某有事要问丞相!放某过去罢!” 苏凌和萧元彻同时认出此人是谁。 绿袍绿甲,搠在身边的乃是湮龙长刀。 来人非别,正是晋义亭侯——关云翀。 萧元彻先是一怔,忙朗声道:“左右放行,云翀来了,无须阻拦!” 那些守卫这才放行。 但见关云翀大步来到萧元彻近前,刚要见礼,却被萧元彻伸手扶住。 萧元彻一脸欣赏的笑意,朗声问道:“云翀匆匆而来,所谓何故啊!” 关云翀神色一肃,一抱拳朗声道:“丞相,云翀不解,为何此次与沈济舟战,为何不带关某上阵!” 萧元彻闻言,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道:“云翀啊,你是我大晋晋义亭侯,不可轻动,再者前番剿灭夷吾族,颇费心里,元彻不忍云翀再受征战辛劳,故而不敢劳烦也!” 关云翀一抱拳道:“丞相此言差矣,关某当初在别院时,已然跟丞相约定,无论何时何事,只要用得着关某的地方,关某必当尽心竭力,好立了功劳,报答丞相庇护之恩,好早日去寻我兄长啊!如今此番大战胜负尤为重要,云翀岂有不随军的道理啊!” 萧元彻心中本是很高兴,此次出征,他原本也是故意留下关云翀,看看他作何表现,果见他为了追赶大军,连战马都跑死了,心中能不欢喜? 可是他听了一半关云翀的话,却高兴不起来了,脸上的笑容也逐渐的凝固。 他不是为了我而来,而是为了立了战功,不再亏欠于我,好去寻他心心念念的大哥! 刘玄汉啊刘玄汉,我萧元彻比你到底差在哪里! 萧元彻一时无语。 场面有些尴尬,郭白衣忙咳了几声,走出来打圆场道:“云翀将军既然一片挚诚,上战场之心急切,这是我军大幸也!丞相,丞相......” 他连唤了萧元彻几遍,萧元彻这才如梦方舒的点了点头。 苏凌也忙走过来解围道:“既然云翀兄如此挚诚,丞相就不如允了云翀兄一起上战场吧!” 萧元彻仍有些犹疑,看了看郭白衣,见郭白衣不动声色的朝他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拉了关云翀的手道:“云翀将军素来忠义,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就随我一同上战场吧!” 关云翀忙一躬扫地道:“云翀多谢丞相!” 郭白衣在一旁提醒道:“主公,云翀将军的马匹因为追我们过急,已然暴毙了啊......” 萧元彻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的朗声喊道:“奎甲何在!” 黄奎甲应诺抱拳。 萧元彻正色朗声道:“云翀将军功高盖世,忠义无双,寻常马儿如何能够相配,去牵那匹火云流霜来!” 黄奎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嘟囔道:“主公,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宝马......俺都不曾有份......”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皱眉嗔道:“你废话那么多干嘛,黑电乌骓也不屈了你......别磨磨蹭蹭的!” “喏!俺这就去......” 黄奎甲走了一时,再返回时,身后却跟着一匹神驹骏马。 但见此神驹,浑身上下,火炭烈烈,如流云朝霞,毛色熠熠,如霜华流动。 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壮,龙奔虎突,有鬼神之威也! 端得是神马骏驹! 关云翀原本眼睛微眯,待见得此马,不由得倒退几步,一脸的激动神色。 萧元彻接过马缰,朝关云翀一笑道:“云翀,可识得此神驹?” 关云翀忙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抱拳拱手道:“若关某没有看错,此乃天下第一神驹——火云流霜!乃是当年天戟战神段白楼的坐骑!” 萧元彻抚掌大笑道:“云翀好眼力,此神驹正是当年段白楼的坐骑——火云流霜!当年我奉天子诏,征伐段白楼,段白楼兵败不知所踪,我收兵返回时,闻听山谷之内,马鸣嘶嘶,如龙若虎,更有云蒸霞蔚,异象种种,便亲自去查探,果见此神驹,心中喜爱,便找了七八个驯马的好手,方才将其困住,带回龙台。只是此马性烈,难以驯服,我也不敢轻易赏赐给旁人,恐它再伤了人。” 苏凌闻言,偷眼看去,暗道,得了,这故事线对上了! 再看萧元彻一笑道:“云翀既然英勇,这神驹又无人可以驯服。不若云翀试试看,若是能够驯服,这火云流霜也算得遇明主,不至于被埋没了。” 关云翀点点头,将身上重甲卸下,挽了挽袖面。迈步朝着这火云流霜走去。 关云翀并不急着上马。 只是围着这马身前来回的转了几圈。 似乎那火云流霜也注意到了关云翀,低低的打着响鼻,原地不停的踏步,发出踏踏的声响。似乎是在向关云翀示威。 关云翀丹凤眼中熠熠有神,一道寒芒射向火云流霜。 也许有些惧怕,也许是下意识的,那火云流霜竟蓦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和声响,怔怔的站在那里,只有尾巴轻轻的甩动着。 关云翀这才信心十足的走到它的近前,伸手轻轻的摩挲着火云流霜的鬃毛,仔细而又柔和。 说来也怪,那火云流霜丝毫不反抗,竟还闭上了眼睛,看样子好生享受。 关云翀又上步冲着那马的耳朵低低细语起来。 声音很低,所有人都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可是待他说完,那火云流霜却好似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忽的昂首/长嘶起来。 如此三遍。 关云翀这才大笑道:“好马儿!” 言罢,一拂美髯,腾身而起,翻身跃入马背之上。 但见那火云流霜忽的前蹄向天扬起,唏律律的长嘶啸天。 声震四野,道旁的深林处,树枝都被震得乱颤,无数树叶簌簌落下。 片刻之后,那火云流霜方收了蹄子,驮着关云翀,不动,不鸣,温顺至极。 这下周围的将领如夏元让、夏元谦、许惊虎、张士佑、徐白明者皆暗暗喝彩。 黄奎甲头一个嚷道:“这马也是奇了个怪了,偏老子骑它,它一百个不愿意,尥蹶子,甩屁股的,为何关云翀骑它,却如此听话!老子长得脸黑不成?”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萧元彻朗声大笑道:“此马天命当归关将军所有啊!关将军英武,如今又有神驹助力,到时战场之上定然所向无敌!” “喝——喝——喝——!”三军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爆喝。 关云翀端坐在火云流霜之上,朝着萧元彻抱拳拱手道:“多谢丞相赐神驹,如此,关某他日寻兄长便有了好的脚力了!”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全部浇在了萧元彻的头上。 可是当着三军众将的面,萧元彻心中后悔不该赐神驹给他,但已然相赠出去,自己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没有办法,萧元彻只得苦笑一声道:“云翀喜欢就好!” 关云翀抱拳再谢道:“如此,关某前军去了,为萧丞相开路!” 说着一拱手,催马向军前而去。 萧元彻见他去了,这才摆了摆手道:“好了,该干嘛都干嘛吧,传令下去,大军继续急行军,务必两日内到达灞水南岸,以解灞津渡之围!” “喏!——” 一声令下,大军皆动。 漫漫长路,大军军容严整,极速前行。 两日后的后半夜。 时已深夜,星斗漫天之下,萧元彻的大军终于开赴到了灞水南岸。 大军立即停止前进,这些都是平日训练有素的将兵,已然到了阵前,自然知道如何应对。 八万余人,在黑夜的掩映之下,无声无息的在灞河南岸,安营扎寨。 苏凌和郭白衣、萧仓舒三人被安排在一顶大帐中,离着萧元彻的中军大帐距离最近。 苏凌走出大帐之中,抬头看天。 只见星斗满天,苍穹渺远辽阔。 不远处,灞水滔滔,无声东逝,其尽头接天滚滚,壮观无比。 苏凌暗自叹息,这壮美夜色之后,便是战场的残酷厮杀了吧。 到时,又有多少士兵安然无恙,多少士兵成为孤魂野鬼呢...... 苏凌叹息着,极目朝灞水对岸看去。 却见满眼皆是军帐,除了看得到的,更多看不到的军帐湮没在黑夜之中。 这只是沈济舟麾下,文良和颜仇两部将的军马,便已有浩浩荡荡之意了。 萧元彻这场仗不好打啊。 苏凌甚至影绰绰的可以看到对面有士兵在军帐中来回巡弋。更有红底镶金的旗帜迎着河谷的风不断飘动。 除此之外,更可以看到两座高大挺拔的箭楼矗立在对岸,箭楼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是否有敌兵。 除此之外,敌营也如萧元彻的军营一般无二,一片寂静无声。 苏凌忽的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刚想转头去找郭白衣商量。 却不知郭白衣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笑吟吟的似有深意的看着自己。 苏凌忙道:“白衣大哥何时出来了?” 郭白衣淡笑道:“有一会儿了,见你想事情想的入神,不忍心打搅你。” 苏凌一笑,也不隐瞒道:“白衣大哥,我有一策......” 郭白衣忽的摆手一笑道:“莫说,莫说,我亦有一策,不如我们写在手上,然后一同去见主公,到时再同时展示给主公看如何?”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故我所愿,何敢请尔!” 言罢,两人进了帐中,让萧仓舒拿了笔墨。两人皆在自己的手心之上写了字,然后相视大笑。 萧仓舒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两人有些怪怪的。 刚要相问,却见苏凌和郭白衣携手揽腕朝着萧元彻的中军大帐去了。 82中文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六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夜深沉,星斗漫天。 宁谧的夜晚,最适合沉沉睡去,悠悠清风合着滔滔灞水,更显的夜静谷深。 灞河之上,在夜色的掩映下,二十几条飞舟极速的从河的南岸向河对岸极速的驶去。 每条飞舟之上大约有十几员精壮士兵,若是在白日看去,整个灞河之上,突现二十几条白线,极速而迅猛。 荡桨摇橹,浪遏飞舟。 那哗哗行舟的声音却和滔滔灞水滚滚流逝的声音和在一起,一点也分辨不出来。 飞舟之上,人人神情紧张而肃穆,黑夜如一张巨大的口袋,吞没了所有的光华,而这二十条飞舟竟似为了故意遮掩行踪,一盏火把都未曾点燃。 顷刻之间,这二十条飞舟已涉过灞水,靠在了北岸边。 待飞舟刚刚靠岸,每条飞舟上的精壮兵卒皆极速从舟中跳下,动作轻微而小心翼翼,不能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发出的声音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连春虫的鸣叫声都比他们发出的声音大上一些。 北岸岸边,黑夜之下,顿时出现了近三百名黑甲精壮士兵。腰中悬刀,神情紧张,但显得从容不迫。 他们无声无息的,迅速的聚集在一处。 最前方的一人,便是这三百黑甲士兵的首领。 他却未穿铠甲,只是一身江湖夜行人的打扮。 背后背着一刀一剑,隐隐的泛着寒光。 此人正是苏凌。 苏凌朝着四周看了扫视了一遍,见所有的黑甲兵卒全部登岸,这才将声音压到最低道:“诸位,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那颜仇、文良而将,皆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不足惧夜,我们深夜到达灞水南岸,他们皆在睡梦之中,不曾察觉。便是有所察觉,也定会觉得咱们长途跋涉,定会抓紧时间休整,以期明日决战。” 苏凌顿了顿,又向所有人投去鼓励的眼神。 所有人的脊梁不由的挺直了起来。 苏凌又低声道:“可是,咱们就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杀他们个神不知鬼不觉!将士们,前方不过百丈,便是颜文二将的大营,此去定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步军营不是吃素的!打出咱们步军的威名!” 所有人眼神奕奕,显然是受到了苏凌的感染。 “现在听我命令,尽量放慢脚步,向敌营移动,待我再次下令,就给狠狠的打!” 三百步军皆朝着苏凌拱了拱手,神情坚决。 苏凌又不放心的嘱咐道:“移动时一定要轻手轻脚,谁要是提前惊动了他们,记住你死是小,还有这数百兄弟的性命也与你们息息相关!为了你们身边的每个人,苏某在这里拜托大家一定要谨慎!”说着,苏凌朝众人做了个罗圈揖,这才低喝一声道:“行动!” 一声令下,数百人宛如一股无声黑潮,朝着前方影绰绰的敌营方向极速的移动而去。 无声无息,如鬼如魅,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不过片刻,敌营已在眼前,苏凌的眼中,那红底金边的中军大旗上的字已然看得清清楚楚。 左颜右文。 苏凌顿感热血澎湃,豪气顿生,大喝一声道:“众将士,出刀!” 一道寒光,背后的七星宝刀已然出鞘。 紧接着身后三百步军皆朴刀出鞘,冷芒如雾。 刀芒凛凛,映照着每一位勇士坚毅的面庞。 苏凌沉心静气,忽的大喝一声道:“诸位将士,给我杀啊——!” “杀——!”三百人同时迸发出一声怒吼,其势如怒,静夜雷响。 旋风一般,三百将士各个争先,一个冲锋顷刻便突袭至敌营营门处。 营门处有四名小校,因为已是深夜,早已经困得难以支撑,时不时的低头打盹。 便在这时,响彻四周的喊杀之声泼天而来,吓得他们皆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 睡意顿消,只是他们刚睁开眼睛,瞳仁之中便是朝着他们如潮水涌来的无数凛冽刀芒。 他们刚想大喊敌袭,苏凌已然冲到眼前,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一个小校,另外三个小校,刚想抽刀,已被苏凌身后赶来的步兵乱刃齐下,当场毙命。 四个小校,连一点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便无声无息的倒地毙命。 苏凌抬头看向矗立在不远处黑夜中的高大箭楼,却见这两座箭楼仍无声静默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苏凌笃定,他们并未发现营门有变。 苏凌心中把握更大,暗想此夜袭之计,当十有八九是成了的! “全军听令,目标敌营中军大帐,敢有阻拦者,杀!冲啊——” “冲啊——” “杀啊——” 喊杀之声顷刻在暗夜之中激荡开来。 三百余步军如潮如怒直冲敌营中军大帐而去。 可是,不知为何,这敌营中的士兵似乎沉睡太久了,如此动静都难以让他们在睡梦中惊醒。 苏凌带领三百步军,如潮涌来,却未有哪怕一兵一卒出现,阻拦他们的步伐。 一个猛子,苏凌已带领全部步兵突入中军大帐外。 但见他身化一道残影,已然来到中军帅旗近前,手起刀落。 “咔咔——”两声,颜、文两展中军大旗,顷刻被他手起刀落砍断,扑倒在尘埃之中。 苏凌七星宝刀向天,大吼一声道:“杀进去,活捉敌首!” “活捉颜仇、文良!” 三百步军怒吼声声,争先恐后的朝着中军大帐内直冲而去。 苏凌随着如洪的兵锋冲进中军大帐之内。 却忽的冷在那里。 再看中军大帐,烛火通明。帅案之上连半点纸片都没有,不仅如此将盔将甲,武器兵刃也半点没有。 整个中军大帐空空如也,哪里有颜仇、文良的身影。 早有步兵一脸震惊的向苏凌喊道:“苏长史,这中军大帐是个空帐啊!” 苏凌神情凝重,看了他一眼,声音渐冷,一字一顿道:“我有眼睛,看得清楚,喊什么!” 冲进军帐的步军眼中皆出现了无比的惊恐和慌乱,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电光火石之间,苏凌的心好像沉入大海一般,低声道:“他们有防备,怪不得我们能这么毫无阻碍的杀入中军大帐之中,我们中计了!” 主将这样说,这三百步军更没主心骨了,各个神色慌乱起来,执刀的手也不住的颤抖起来。 有士兵慌乱的喊道:“苏长史,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可能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了......” 虽然所有人心中早就想到了,可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只是一个空帐而已呢? 可是苏凌,他们的主将,这一句毫不加掩饰的话,摧毁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冀。 偷袭失败,意味着什么? 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清楚。 死亡有多可怕?只有直面它的人才会明白。 苏凌心中发狠,一咬牙,脸上已现铮铮之色,大吼道:“将士们,打仗从来都伴随流血牺牲,我们不牺牲,那死的可能就是我们大营中的兄弟,还有翘首期盼我们凯旋的父老乡亲!热血男儿何惧死也!大家都不要慌,苏凌将尽全力,带你们杀出去!” “杀出去!杀出去!” 原本已经黯然到极点的士气,被苏凌三言两语重新点燃,烛火之下,苏凌可以看到每个人眼中燃烧的熊熊怒火。 “听我号令,前军变后军,迅速撤离大帐,朝大营外突围!” “喏——!” 一声令下,三百训练有素的步军迅速调整阵型,顷刻之间撤出了中军大帐,苏凌身边更有数个亲兵簇拥着,疾速的朝着大营门前撤去。 然而,不过刚走了十数丈。 便听到震彻河谷的炮声响起。 “轰——轰——轰——!” 炮如闷雷,闻之心惊。 后撤的队伍,顷刻之间停在原地。每个人都惊骇这炮声的威势。 苏凌的瞳仁之中,忽的看见大营门口,如疾风巨浪一般闯出一彪军来,前步后骑,约有五百人马。 正前方,一员大将,身高九尺,长髯黄面,横刀立马,身后一杆将旗直入苍穹:前部正先锋——颜! 正是沈济舟麾下,渤海四骁将之一的颜仇! 那颜仇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前方不远的苏凌,狂笑道:“苏凌,此路不通!” 苏凌也不跟他废话,大喝一声道:“敌兵已现,前路不通,后撤!向后面散开!快!” 一声令下,三百步军又掉头向后,不过刚向后走了数步。 却又听到喊杀声震天,他们身后也闯出一彪军来。将他们的后路顷刻切断。 苏凌一咬牙,暗骂道,好阴狠的计策,这是要绝我性命啊!老子记下这笔账了! 但见后方军中亦捧出一员大将,却是赤裸着上半身,一身的健壮肌肉,两手之上一对明晃晃的乌金锏。 更引人注目的是秃头秃脑,眼上连一根眉毛都没有。 身后一杆将旗:前部副先锋——文! 苏凌知道,这个无毛怪,正是沈济舟麾下,渤海四骁将之一的文良! 苏凌暗中冷笑,渤海方还真看得起我,我不过是劫个营,竟然两位猛人一起埋伏截杀我! 正想间,颜仇、文良已带着各自的兵马将苏凌团团围住,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颜仇坐于马上,捻须大笑道:“苏凌,亏你号称智计无双,今日情势,你还有何话说?” 如今的形势,苏凌一点跑路的机会都没有了。 情势已经如此了,索性苏凌干脆躺平拉倒。 “嘭——”的一声,苏凌将七星宝刀搠在地上,当了拐棍拄着,朝着文良、颜仇一呲牙,冷笑一声道:“这个世界太疯狂,武夫都看上兵法了,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反正我苏凌死到临头了,有个问题想问一问?” 文良是个火爆脾气,身猛嘴笨,只是瞪着苏凌不语。 倒是颜仇还多少有些儒将风姿,轻蔑的看了苏凌一眼道:“哦,你尽管问来,既然死了,我可以让你做个明白鬼!” 苏凌点点头,冷笑道:“你还算是个文化人儿!我想不通,你们俩每个人智商一百二十五,加起来整个二百五的货,怎么就能笃定的知道今夜有人来偷袭,而且还这么肯定带队的是我苏凌呢!” 文丑是个暴脾气,缺心眼的大块头,听他一说,不由得洋洋得意,脱口道:“苏凌小子!你以为你们商议的事情就这么密不透风?俺们魍魉......” 话刚说到一半,却见颜仇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文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翻眼睛不再说话。 颜仇接话道:“苏凌,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智计无双?可知我们营中随军参谋许先生也是善谋之士,你们这些许小伎俩,岂能瞒过许先生的法眼!” 苏凌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暗道,怎么把这个玩意儿给忘了,许先生,说的难道是那位大神?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姓许的,那还真不奇怪了......” 忽的,苏凌神情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朝着二将撇撇嘴道:“两位大佬,你们以为今日苏凌真就要命丧在你们的刀下不成?” 文良早就火冒三丈,大怒道:“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狂,来来来,吃俺文某的一乌金锏!” 说罢,怪叫连连,拍马舞锏,直冲苏凌而来。 苏凌眼睛一翻,暗道,这大爹锏比自己大腿都粗,别说一锏,半锏自己也接不住。 苏凌忽的向后一退,七星大刀一指文良,大吼一声道:“诸位将士,诸位兄弟,冲锋陷阵的时机到了,给我上,顶住这个野秃驴!” 看对弈江山。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七章 生死犹一念,杀气凌穹苍 随着苏凌一声令下,早有数十步军朝着来势汹汹的文良扑了上去。 文良力大刀沉,胯下又是名驹,怎会把这几十步卒放在眼中,拍马冲了进去。 可是等文良冲进去这才陡然发觉形势跟他想的完全是两码事,他原想凭着他一身超群功夫,对付这几十名步卒,岂不是砍瓜切菜一般。 可是这数十名步卒却显然没有自乱阵脚,共同进退,齐攻齐闪,攻时凶猛,闪躲迅速,眼中熊熊战意,哪里是什么寻常步卒。 恍惚间文良觉得这几十员步卒的战力跟自己主公麾下的精锐长戟卫的战力差不了多少。 文良左右冲杀,战法虽猛,可是这几十名步卒身形步伐扎实,除了不敢硬碰文良的双锏,因为看出来他力大无穷,搏杀招数却是颇有章法,打的更是好看。 一头猛虎突入群狼之中。 谁死谁活,还未可知。 文良折腾了半晌,只觉得热汗直淌,可是那几十个步卒,除了有两三个因为一时不慎,手中朴刀碰到了他的双锏,被磕飞,回身去捡之外,他一个步卒也未能击杀。 只急的文良怪叫连连,以泄心中的愤怒。 苏凌在后面乐得看哈哈笑,忍不住笑道:“野秃驴,物理攻击不够,音波攻击来凑是几个意思啊?” 颜仇面沉如水,见文良连这几十个步卒都对付不了,也觉得自己兄弟的功夫怎么越来越回旋了...... 其实这事是真的怨不得文良,文良的功夫,已然到了尚品宗师之境,便是离着无上宗师也是只差临门一脚而已,虽然天道有法,除非宗师之间的争斗,其他的情况不得展露宗师修为,但一个宗师大成的人,普通功夫也不是轻易什么人能够匹敌的了。 只是,苏凌今晚偷袭敌营,所带的这三百步卒,乃是萧元彻手下仅次于虎豹骑的精锐,更是中领军,步兵统领许惊虎亲自拣了又拣,拔了又拔的好手,只是没有正式的任命,他们每人的实力,做个弱一些的副将都可胜任,哪里又有一个孬种呢。 无他,今日劫营,事关重大,整个萧元彻的阵营都十分重视,所以才拍给了苏凌如此强力的步卒。 而苏凌敢大摇大摆,光明正大来劫营,所依仗的底牌,这便是其中之一。 颜仇比之文良却是沉稳且腹有一定谋略的,虽然依旧半斤八两,但八两者必然是颜仇。 他见文良久战不下,徒费气力,忽的在战马上冷哼一声道:“文兄弟,他苏凌不过区区三百人,你我加上咱们的兄弟,已近千人,围也当围死他,困也当困死他,何必费这个力气!” 言罢忽的一拜手中长刀喝道:“来啊,给我冲,拿下苏凌此贼!” “杀啊——!”这近千人一起呼喝,声势可比苏凌三百人更为震撼,但见近千红甲镶金的甲士直冲苏凌三百人近千而来。 更有一百多骑兵,马嘶阵阵,舞刀拍马,气势凛凛。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神色微变,大吼一声道:“三百步卒,布阵迎敌!” 但见三百余步卒齐齐动了,虽然人数微寡、气势不足,但丝毫未有半点慌乱。 但见步卒小头目,站在苏凌身前,将手中令旗一晃朗声道:“沉心,阵起!” 一声令下,三百步卒节奏一致,颇有章法,顷刻之间摆好了阵法。 但见其阵:二百余步卒围成一周,相互交错,脚下纷踏,成地圆之势,转动腾腾,声声不惜。左右两翼各分出五十精壮步卒,如两翼贲张,振翅欲飞。 风为蛇蟠,附天成形,势能围绕,性能屈伸。四奇之中,与虎为邻,后变常山,首尾相困。 这正是蛇蟠阵的精要之处。 苏凌稳居阵眼,看着文良和颜仇哈哈大笑道:“如何,识得本长史这阵法么?” 文良当真是个莽夫,却不识得,到时颜仇还识得几分,见苏凌摆了蛇蟠阵,忽的厉吼一声道:“步军后撤,骑兵向前,随本将军冲阵!” 那些步兵已然杀到,进了这蛇蟠阵中,刚想厮杀,却见蛇蟠阵两翼猛地疾速收缩,两翼收缩之下,正好和中央圆蟠形成三个闭环,将步军分割为三处。首尾顿时不能相顾。 但见大阵启动,三百军卒一边分割战场,一边齐齐挥刀。 一时之间喊杀震天。 颜文二将所辖步卒,只是寻常兵卒,哪里懂得这阵仗,只觉着眼前刀影如山,凛凛而至。 “噗噗噗——”的无数声过后,惨叫不绝于耳。 顷刻之间便倒下了近百人。 剩下的步军,死命冲杀,端的还是因为人多,齐冲舍命,那蛇蟠阵虽然厉害,但还是人少,终是被撕了个口子。 这些敌方步卒这才死命冲了出来。 苏凌己方步卒见敌方步卒后撤,也不追赶,蛇蟠阵两翼重新打开,两翼伸展,再次守势待命。 文良大腿一拍骂道:“老子早就说了,这苏凌不好对付,让多派些兵来,偏那个许先生......” 颜仇哼了一声道:“九百对三百,你还嫌少,若是这阵破不了,咱们渤海双雄的面子还往哪里放?替我掠阵,看我冲之!” 言罢大吼一声,一马趟帆,朝着苏凌蛇蟠阵心直冲而去。 身后近百名骑兵随之跟随掩杀冲击。 颜仇却还算行家,知道如这种首尾相困的阵法,必须直冲阵眼,一击要害,阵眼若破,这蛇蟠阵自然瓦解。 而且要快,不给布阵的一点反应时间来变阵。 所以他才喝止了步军,亲带骑兵直冲阵眼而来。 只是,心中亦是懊恼,喊得晚了些,平白葬送了一百多步军的性命。 苏凌脸色一变,大骂道:“雾草!老子不玩了,碰到个懂行的!郭白衣,你害死了老子了!快快快!给我挡住!” 骑兵之速,只在一瞬之间。 蛇蟠阵被一冲之下,顿时中心圆圈阵眼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两翼来救,无奈步兵怎么能是骑兵铁蹄的对手,刚冲上来,便被如浪潮汹涌的骑兵战马踹翻在地,几十个步军还未来得及起身,敌方骑兵已然马踏他们的身体而过。 数十声惨呼之下,数十苏凌的步军被马踏而亡,鲜血合着流出来的肠子,散在地上,凄惨无比。 苏凌心中不忍,大吼一声道:“什么东西,不讲武德,今日我要杀光你们,为我的兄弟们报仇!杀啊!” 说着,他一把拽起搠在地上的七星宝刀,高举着,当先朝着蜂拥而至的骑兵冲去。 当先撞来一员骑兵,苏凌知道自己在地上,这骑兵以上示下,本就占尽优势,若是真就硬抗,却是打不了几个照面,后面的骑兵便会纷纷杀到,到时候被乱刃分尸的就是自己了。 但见苏凌长啸一声,身化一道残影,忽的一个铁板桥,身躯直弓向下,如一道激射而出的箭簇,正俯身冲至战马下方。 饶是苏凌已经尽量的压低了身形,可还是觉着头顶之处,敌人战马的马腹传来阵阵温热。 看来是堪堪掠过苏凌的头顶。 苏凌并不耽搁,手中七星宝刀舞动如飞,但听得“咔咔嚓嚓——”连响过去。 那员骑兵坐下战马顿时惨嘶一声,整个马躯歪倒在地,立时毙命。 原来苏凌几刀挥下,将这战马的四条马腿尽数斩断。那马钻心之痛,如何受得了,这才死了。 马上骑兵因马突然暴毙倾倒,被一掀之下,撞到在地上,只觉刀影一闪,苏凌已在漫天血雾之中杀出,挥刀一顺,将这骑兵的脑袋剁了下来。 这一切说着麻烦,可是却只是发生在顷刻之间。 便在这时,颜仇和身后数十骑兵已然齐齐掩杀而来。 苏凌眼中喷火,举着七星宝刀迎了上去。 身后三百步卒见主将竟如此悍不畏死,又想起苏凌壮语,要带他们杀出去。 主帅身先士卒,不惧生死,他们又能怕死不成! 但见二百步卒,皆高举手中朴刀,刀尖朝天,大吼道:“弟兄们,随苏长史跟他们拼了!杀啊!——” 战场,是人类最原始的血性迸发之处,一旦到了生死关头,只有一往无前的拼杀,只有本能的驱使下,挥刀!挥刀!再挥刀! 才是最原始最真实的反应。 三百步军对不足百人的骑军,两相对撞,刹那间打了个你死我活,生死相决。 骑兵对步兵,本就先天优势,但骑兵的人数不过百,步兵虽绝对劣势,但胜在人多,且皆是悍勇之辈。 战场之上,大营之中。 几十骑骑兵被数百名步卒围在正中,战况相持,鏖战不下。 可是颜仇却是武力勇绝的大将,身前虽有数十步卒挡道,岂能将他拦住,加上他手中又是长刀,快马长刀一冲之下,便冲破阻挡,拍马抡刀直取苏凌。 苏凌正在跟一个骑兵全力拼斗,那骑兵坐在马上,自己还要纵身攻击,打的实在窝火憋屈。 哪里能发觉那颜仇已然冲至近前。 幸好身边几个步卒正好看见,皆大喊一声道:“长史当心啊!” 但见这几个步卒一边大喊,一边不顾一切的死命去挡。 那颜仇眼看一刀就能结果了苏凌的性命,未成想半路杀出几个悍不畏死的小卒,心中大为恼火,大吼一声,刀芒乱飞,如杀神一般,一刀一个,将这数个步卒顷刻劈死。 阵阵惨呼,亦有热血溅在苏凌的脸上。 苏凌这才猛然回身,见数个步卒为了救自己而毙命,肝胆欲裂。 这些人不过跟他只今夜此时相聚,以前从未相识,自己更未施恩于他们。 可是,士兵的天职就是不顾一切的保护主帅不受任何死亡的威胁。 他们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这杀神一样的颜仇的对手,可是他们冲上去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他们会不会死! 苏凌心中腾起满腔悲愤的怒意,忽的大吼一声道:“相思难挽一剑斩!” 但见手中七星宝刀放出七彩华光,刀气呼啸,直冲身前骑兵,“噗——”一刀将其拦腰砍为两段。 苏凌腾身一脚将这骑兵死尸踹倒马下。 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战马嘶鸣,前蹄向天。 苏凌眼睛都杀红了,一举手中七星宝刀,大吼道:“颜仇,敢杀我的兄弟,死来!” 颜仇哈哈大笑道:“倒要试试你这七境武者,有什么大本事!来呀,速战!” 两匹烈马。两名水火不容的强者。 皆四蹄蹚帆,手中兵刃寒气如霜如凛。 流星似火的朝着对方一往无前的撞去! 看对弈江山。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八章 神兵煌煌 两匹烈马,宛如两道对撞的星火,直直的冲在一处。 长刀对短刀,再加上颜仇是一员勇将,也是尚品宗师的实力,端得是力大刀沉,苏凌在兵刃上就吃了亏。 再者自己也不过是个七境武者,根本没系统的学过功夫,全靠白叔至打底和自己自创。 至于对阵搏杀,更是一点都没有学过。 苏凌眼前,颜仇的长刀如山砸下。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硬抗这一刀,气力上自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只得一拨马头,胯下战马朝左边一偏,两马交错,颜仇一刀落空。 苏凌瞅的空隙,马上一拧身,手中七星宝刀一刀弧线,黄龙转身,朝着颜仇的左腰横劈而去。 颜仇冷喝一声道:“小子还行,出手够快!” 说话之间,颜仇长刀一顺,横亘铁门栓,平着一挡。 苏凌收招不及,七星宝刀正砍在颜仇的长刀镔铁刀杆之上。 “嘭——”的一声火花四溅。 刹那之间,苏凌只觉得一股巨力瞬间传遍他的全身,整个胳膊的骨骼被震得几乎要断裂一般。 那七星宝刀被震得掂起数尺之高,苏凌死命的拽着刀柄才不至于脱手。 苏凌虎口剧痛,刚想再次忍痛进招,那颜仇如何给他机会。 苏凌被震的勉力支撑,他可丝毫没有任何感觉,长刀一翻,以上示下,朝着苏凌当头砸下。 “我曰你仙人板板的!”苏凌大惊道。 苏凌只觉得一股挟裹着天地巨力的刀气直冲自己的头罢,双手将大锏舞动如飞,便要在与苏凌厮杀。 苏凌已然拼尽全力,虽然此时还能站立,可是双腿早已突突打颤,根本不能再战,何况一个文良方才还是取了巧,才占了先机,如今文良无恙,再加上一个颜仇,自己便是通天本事,也战不过这两个尚品宗师。 苏凌偷眼看向战场局势。 自己麾下三百精锐步卒,虽然悍勇,也能死缠着数十骑兵,可是如今七八百敌方步军加入战场,高下立判。 敌方步卒加入战场,不仅敌方人数顷刻之间占尽绝对优势,而且解放了那几十名骑兵。 骑兵顿时有了施展的舞台,在三百己方步卒阵营中往来冲杀,锐不可当。 眼看三百步卒且战且退,每时每刻皆有自己的步卒倒在血泊之中。 苏凌心渐沉,眼看情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罢罢罢! 今日有死无生! 苏凌横刀在手,打算拼命。 便在这时。 “踏......” “踏踏......” “踏踏踏......” 无数的踏马之音訇然响起。 整个敌营都震颤起来。 苏凌抬头看去。 只见敌阵之后,蓦地出现了数百狂奔而来的精锐骑兵。 皆着乌金重甲,战马昂昂,其势摧山填海,无可阻挡。 当先一员大将,绿袍绿甲,胯下神驹,如跳动的火焰流霜,手中湮龙长刀青芒熠熠,龙首隐隐。 那大将流星似火踹营而至,顷刻之间已然撞入敌营之中。 湮龙长刀呼啸翻飞,敌方步卒挨着就死,碰上即亡! 更有被被湮龙长刀刀气震飞半空者,惨绝凄吼,嚎哭连连。 血浪翻滚,刀气汹涌。 这大将边向苏凌冲来,边大声吼道:“苏凌兄弟莫慌,关云翀到了!” 苏凌顿时热泪盈眶,看着这宛如天神一般的绿袍大将关云翀,长叹一声道:“云翀大哥!你总算来了!再不来苏凌真就见不到你了!” 刹那间关云翀率领身后五百员憾天卫精锐冲杀出一条血路,直冲而来。 神兵煌煌! 其锋凛凛,其锐难当。 顷刻之间,整个敌阵后方哭嚎连连,乱成一团。 文良和颜仇大惊失色,皆甩头看去。 但见关云翀长刀所向,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皆大惊失色,骇然惊道:“只是关云翀......憾天卫!” 苏凌哈哈大笑,忽的震天怒吼一声道:“步军弟兄们,援军到了,咱们抖擞精神,两相夹攻,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活下来的还有二百左右步军,眼见强援来了,敌方军心大乱,皆振臂高呼道:“兄弟们,憾天卫来了,咱们也不能怂!杀啊!——” 苏凌为首,带领幸存的二百余步军精锐自前向后追杀。 关云翀为首,带领五百憾天卫自后向前掩杀。 两相夹攻之势尽显。 文良和颜仇眼中惊惧不已,脸色也变了。 苏凌看着这两人朗声大笑道:“苏某倒要看看,今日到底是你们伏击我苏凌,还是我苏凌伏击你们!” 看对弈江山。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一十九章 白衣之谋 战斗在摧枯拉朽之中结束了。 如今,东方天际之处已然红霞漫天,朝阳将在下一刻降临人间。 天已大亮。 河谷的景色看得清楚通透。 灞水滔滔,滚滚东逝,亘古不变。 两岸之上,绿草盈盈,更有几处不知名的粉白小花,随风摇曳。 苏凌靠在一处树桩之前,一脸凄哀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硝烟还未完全消散,无声无息的飘荡弥漫在天地之间,仿佛一场大战之后,不肯坠入黄泉的鬼魂,那阵阵硝烟,便是他们对这人间最后的一丝留恋。 营垣残破,远处还有几展残破不堪的旗幡,在微风中左右飘荡,虽摇摇欲坠,却依旧不愿倒下,凄凉而壮烈。 战场之上,尸体已经被一车一车的运走了,现在根本看不出昨夜的一战到底有多么惨烈。 可是,苏凌却永远不会忘记,到底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在最美好的年纪无可挽回的流逝。 尸体早无,血迹未干。 苏凌长身站起,缓缓走到灞河岸边。 眼望无尽的碧水东逝,满脸的苍凉悲伤。 乱世,究竟活着有什么意义? 就是为了这无休止的争权夺利,而随时准备上战场屠戮性命,或者被屠戮性命? 若是没有上位者的争斗,或许无论己方还是敌方的那些无数的无名兵卒,会守着自己的小家和幸福,一生相安,平淡而满足吧。 更决计不会杀得像如今一般你死我活,生者十不存一吧。 他们,说到底并无深仇大恨。 却还是要卷进这无情的战场之中啊! 那么这样的战争,到底意义何在? 苏凌想不通,也不愿想。 忽的身后有脚步响起,关云翀迈步走了过来,与苏凌并肩而立。 见苏凌如此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苏凌兄弟,是头回上战场吧,看到这残酷的景象,想不通?” 苏凌不语,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关云翀抚髯一笑,淡淡道:“无妨,经历多了,就想明白了,这不是天灾,也不能全然算到人祸的头上。怪只怪这吃人的乱世。若想再无战争,便要早日结束这个乱世才好啊!” 苏凌虽然心中郁结,但明白关云翀话中的道理。 他说的不错,若天下一统,何来战争和死亡呢? 关云翀长叹一声道:“关某平生所愿,能亲手终结了这乱世,才不负我堂堂九尺之躯也!” 苏凌被他的言语感染,心神一阵,抬头看去。 朝霞漫天,那个绿甲大将站在漫天朝霞之中。 高大伟岸! 苏凌回想昨夜的情景,关云翀带憾天卫一冲之下,再加上自己的配合,两相夹击。 文良和颜仇部根本无法抵挡,只得仓皇逃走。 剩下的他们麾下的军士,死的死,未死的皆做了俘虏。 一战而胜。 经此一战,苏凌更加佩服那个被称为白衣神相的郭白衣了。 昨夜刚到灞水南岸,两人便都想到了同样的计策,便是趁颜文两将未加防备,率一支步军偷营。 他和苏凌自己都在手掌上写下了偷袭二字。 只是,苏凌的意思是,找个便宜,骚扰一下他们的大营而已。 可是郭白衣却是想的更远。 两人去见萧元彻后,萧元彻最终拍板,决定偷袭敌营。 郭白衣却说了自己的担忧。 己方虽然行动迅速,且保持静默,可是两军不过隔了一道灞水,己方的动作再轻,也不可能不惊动对岸的敌军,所以,真就去偷袭敌营,怕是敌人有所防备。 为了证实自己是对的,他们三人一起走到灞河岸边,朝对岸敌营观望。 见敌营一片漆黑,连箭楼处都没有丝毫的灯光。便更加笃定,那里是一处空营无疑。 郭白衣侃侃而谈,敌营将士就是都睡了,也不可能如此寂静,甚至连一点光亮都没有,这是摆明了在告诉咱们,他们没有一点点防备。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没有准备,你们还不过来偷袭? 再者,文良虽是莽夫,但颜仇还是有些谋略的,再者此处乃是沈济舟阵营的第一处军事营地,扼守灞河,不可能不重视。 因此,不可能如此的防卫松懈。 于是,郭白衣断定,定然是有沈济舟帐下谋士献计,做了个空营出来,故意引萧元彻的人马前去偷营,若萧元彻不派兵偷袭还是便宜,若是派兵偷营,他们的伏兵便会尽出,将偷营的萧元彻人马全数包围歼灭。 郭白衣说到此处,苏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看来自己还是缺乏战场临阵的经验啊,被郭白衣这一番分析,果然就是如此。 于是,苏凌便想要打消偷营的行动。 郭白衣却摇头笃定的说,不但要去偷营,还要苏凌亲自带步兵,大摇大摆的涉过灞河前去偷营。 苏凌惊愕,问郭白衣既然知道那是空营,为何还要上这个当! 郭白衣大笑说道,就是要敌人以为我们中计了,才好将计就计。 见苏凌和萧元彻皆一脸的疑惑不解,他这才笑着打开地形图指给两人看去。 原来,离着两军阵大约十里左右,有座小桥,因为常年无人,故而连本地人都有些忘却了。 那小桥残破,一次只能通过三匹马。 郭白衣这才将胸中计策和盘托出。 先由关云翀即刻带五百憾天卫涉桥而过,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灞河北岸。 当然,桥若残破,骑兵便涉水渡河,那里的水势不如此处湍急,皆浅滩,骑兵骑马,涉水反而更容易。 待关云翀率憾天卫骑兵过河之后,再派人来大营告知他们。 这时苏凌再带上三百人前去偷营。 以苏凌的三百人偷营为饵,调出敌人事先埋伏的伏兵,到时双方厮杀一阵后,关云翀再带五百憾天卫长驱直入,一战即可夺营。 夺了这灞河北岸的营地,苏凌和关云翀就可就地休整并静候萧元彻的大军渡河而来。到时,灞河北岸便皆在我手了。 此乃偷营,包围和反包围的计策。 听完郭白衣的计策,萧元彻和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皆言妙极。 只是苏凌担心,万一那十里外灞河浅滩,沈济舟的人也知道,并在那里派兵把守,到时关云翀岂不先危险了。 郭白衣大笑说,行军打仗,便是要兵行险着,只有赌一赌了。 若是真有沈济舟的兵在那里把守,五百憾天精锐加上关云翀的勇武,撤回来,他们是如何也阻挡不了的。 只是,苏凌为饵,却是有些冒风险的。 苏凌却慨然应诺,反正这偷袭的计策是自己先提出来了,如今到了战场,不打个头阵也太说不过去了。 萧元彻和郭白衣知道苏凌心细,又对整个计策了解的通透,这才点头答应。 即使如此,萧元彻还是放心不下苏凌,叫了许惊虎亲自拣选了三百精锐步卒。 这才有了最开始苏凌偷营被包围,后来关云翀突然带憾天卫杀到。 一环扣一环,无懈可击。 只是出了点小插曲,郭白衣的地形图时年久远,关云翀带憾天卫渡过河才发觉,眼前竟有一座山,好在山不太高。所以这才姗姗来迟。 饶是如此,苏凌也几乎身陷死地,三百精锐步卒,活到最后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 ...... 苏凌拉回思绪,关云翀这才笑着说道:“慢慢历练吧,不过苏凌你今日的表现,关某还是十分佩服的!” 苏凌忙拱手道:“苏凌此番能活着,还是云翀大哥来的及时啊!” 关云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放在心里了,大丈夫,何必纠结这些呢?如今萧丞相的大军已然接手了灞河北岸军营,丞相和祭酒如今正在中军大帐之中等着你呢。”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跟关云翀抱拳后,收拾心情朝着中军大帐去了。 苏凌甫一进入大帐,便听到萧元彻爽朗的笑声传来。 抬头看去,萧元彻正坐在中军大帐的帅位之上,郭白衣坐在下面,两人皆是神采奕奕,掩饰不住的喜悦。 萧元彻见苏凌走了进来,忙走下帅位,笑着走过来怕了拍苏凌的肩膀道:“苏小子,昨夜一场厮杀,你怎么样啊?” 苏凌一笑道:“只是虎口被震裂了,现在还有些疼痛!” 萧元彻点点头道:“一会儿我让军医去你帐中,给你好好包扎一番。” 苏凌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萧元彻这才赞赏的看了看苏凌道:“少年英雄,苏凌昨夜那一仗,我听你带去的步卒说,你英勇杀敌,神武不凡啊!这笔功劳我记下了,待奏凯班师,定然秉明天子,好好封赏你!” 苏凌一摆手,正色道:“司空,昨夜能尽全功,非我苏凌的功劳,若不是有那些步卒弟兄,苏凌怕是见不到丞相了!” 郭白衣在一旁不好意思道:“苏凌啊......是我的错,我那地形图......害的你几生几死......” 苏凌忙拱手道:“这怎么能怪白衣大哥呢?只是,苏凌有一个不情之请!” 萧元彻点点头道:“说罢,什么事!” 苏凌正色道:“还望丞相能多多体恤跟我一同杀敌的步卒兄弟,对那些已经死去的步卒更要将他们的尸体好好安置,并给他们的家属多多发放抚恤金银,这样才能告慰他们的英灵!” 萧元彻点点头,对苏凌更为赞赏,正色道:“这是自然,萧元彻定然不会寒了这些弟兄们的心的!” 苏凌这才一躬道:“如此,苏凌代这些弟兄们多谢丞相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你也辛苦了,咱们坐下说话。” 苏凌坐在郭白衣旁边,三人喝了会儿茶。 郭白衣开口道:“苏凌,此次劫营大功告成,也是兵行险着,辛亏那沈济舟不知那浅滩的存在,若是在那里埋了伏兵,我大军主力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渡过灞河了。” 苏凌点了点头,忽的想起一事,朝着萧元彻和郭白衣一抱拳,神情凝重道:“此次劫营,我却知道了一件机密的事情,想来还是要禀报丞相和白衣大兄的。” 萧元彻和郭白衣神情一凛,忙问道:“什么机密事情。” 苏凌眼神灼灼,一字一顿道:“咱们营中......有沈济舟的奸细!” 看\对弈江山\就\记\住\域\名\:\\.\8\2\z\w\.\\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章 对阵 苏凌话音方落,萧元彻和郭白衣脸色皆同时一变。 萧元彻沉声道:“苏凌,你怎么会如此笃定,咱们营中有细作?” 苏凌并未说话,忽的起身快步走到中军大帐门口,若无其事的朝着外面看了几眼,这才转身回来。 他朝萧元彻和郭白衣一抱拳,低声道:“昨夜我带着三百位兄弟突入颜仇和文良的阵营,与他们乍见之下,那文良竟然十分笃定咱们夜里要来劫营,而且听他话中的意思,他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劫营的主将就是我苏凌本人!” 萧元彻面色凝重,看了一眼郭白衣。 郭白衣也低头沉吟不语。 苏凌又道:“我故意套那文良的话,只可惜他说了一半,便被比他有心计的颜仇截过话去了,看颜仇的神色,似乎对文良矢口十分不满,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从文良的话中探得了一些内情。” “什么内情?”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出口问道。 “文良言语中提到了魍魉司!似乎咱们夜里劫营的情报是有人透露给魍魉司,再由魍魉司的人传递给颜文二将的。”苏凌一字一顿道。 “不过,我欲再问,那颜仇截话,将洞悉这一切的功劳推给了他们随军参谋,叫什么许先生的人。”苏凌补充道。 “许先生?许宥之?”郭白衣脸色变了数变,脱口而出道。 苏凌看向郭白衣问道:“怎么,白衣大哥认得此人不成?”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仅我认得此人,便是主公也认得此人啊!” 萧元彻沉吟片刻,这才道:“不错,这许先生当是许宥之无疑了,当年我年青时,曾为京都八校尉之一的越骑校尉,而当是的司隶校尉便是徐宥之,哦对了,那沈济舟也曾为八校尉之一,乃是中军校尉。”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萧元彻又道:“只是当时,我与沈济舟亲善,更时有交往,那许宥之还是沈济舟引荐给我的,当是我便看出此人胸有韬略,腹有良谋,只是此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而且有些过于贪财,我当时比起家世四世三公的沈济舟却是比不了的,他颇有家资,那许宥之便更多的跟他混在一处,不想如今竟也是他沈济舟手下的谋士了。” 苏凌这才明白萧元彻当年和沈济舟、许宥之还有这一段鲜为人知的渊源。 郭白衣忽的摇了摇头,低声道:“许宥之此人的确有些计谋,若说劫营之事,他或许可以料到,那文良的话便是佐证,可是他连你亲自带兵前来,都可以算到,那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说到这里,郭白衣忽的神情一肃,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看来苏凌所说不差,咱们营中的确有魍魉司渗透进来的细作,此事不可不查啊!” 萧元彻点点头,想了一阵,这才低声道:“可是,咱们所定的计策,当时是在这大帐之内,也只有咱们三人知晓啊!却是如何走漏的消息呢?” 苏凌淡淡一笑道:“这不奇怪,隔墙有耳罢了!” 萧元彻又思量了一阵,这才朝外面喊道:“让伯宁来见我!”苏凌有些疑惑,昨晚伯宁并未随军,而且他的行踪一直不定,这是何时到的。 郭白衣笑道:“怪不得你不知道,昨夜你刚走,伯宁便回来了,如今带着几十个暗影司的好手,正在营内。” 苏凌点点头道:“查细作的事情,伯宁大人是内行,交给他办万无一失。” 过了片刻,大帐帐帘一挑,伯宁迈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阴鸷表情,见苏凌和郭白衣也在,这才微微的朝两人拱手,又参见了萧元彻,这才问道:“不知主公此时唤属下有何事?” 萧元彻用眼神示意郭白衣,郭白衣便把方才的他们的对话朝伯宁讲了一遍。 伯宁本就神情阴鸷,听完这些话,神情更阴鸷的吓人,朝着萧元彻一抱拳,沉声道:“属下这就去集合暗影司的兄弟,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可恶的细作找出来!” 萧元彻一摆手,沉声道:“伯宁稍安勿躁,此事不易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一旦惊动了那细作,他有了防备,咱们便不好找出他来了。” 郭白衣点头道:“伯宁大人,丞相的意思是,暗暗查找,由你亲自负责,知道此事的人越多越好,毕竟现在还不知道这细作是何方神圣,咱们身边的人也要多多提防啊!” 伯宁这才一抱拳道:“祭酒说的极是,伯宁明白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好,你去吧,有了眉目速来报我!” 待伯宁走后,萧元彻这才道:“苏凌啊,唤你前来,是想着跟你和白衣两个,商量一下,下一步咱们怎么打......” 萧元彻话说了一半,便有报事的军卒疾步而来,刚到帐外便大声喊道:“报!报丞相,紧急军情!” 萧元彻朝两人使了使眼色,这才沉声道:“进来说话!” 那报事的军卒这才快步走了进来,却见神色有些慌张,额头上已然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见了萧元彻,忙单膝跪地,抱拳道:“报丞相,沈济舟亲自领兵在营外叫阵呢!”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点了点头,朝着郭白衣和苏凌似戏谑道:“他沈济舟不是率大军在围堵灞津渡,怎么竟然来到了灞河岸?就这么着急见我,我刚渡过灞河,也罢,咱们也会一会他吧!” “擂鼓,聚将!” ...... ...... 灞水北岸,两军对圆。 萧元彻高坐在一辆战车之上,眼神深邃的看着离着自己军阵不过十数丈的沈济舟的军队。 萧元彻身旁,苏凌、夏元让、夏元谦、关云翀、许惊虎、黄奎甲、张士佑、徐白明统统列阵而出。 萧元彻气定神闲,朝着对面瞥了一眼,见对面军阵正中一杆红底镶金大旗,上书:大晋大将军,渤海侯沈。 旁边还有数杆将旗迎风飘摆,分别写着颜、文、张、臧等姓。 沈济舟一身金甲,也同萧元彻一般稳稳的坐在一辆战车上,身旁大将环簇。 萧元彻忽的沉声对驾战车的军卒道:“载我到阵前去。” 旁边许惊虎和张士佑一脸担忧,皆出言劝道:“主公,两军阵前,您一人过去,实在是有些危险,不如交由末将......” 萧元彻一摆手,淡淡笑道:“我不过是去跟老伙计叙叙旧,料也无妨!” 众人知道萧元彻主意已定,这才不敢阻拦。 但见战车缓缓的来到阵前,离了己方战阵依仗左右,这才缓缓停下。 萧元彻缓缓起身,站在马车上朝着沈济舟的方向一拱手,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朗声道:“济舟大兄,龙台一别,恍恍四年有余,弟着实想念大兄啊,不想今日在灞水两军阵前相见了,实在是令人感慨啊!大兄,元彻既然当先出来了,也不为别的,咱们先叙叙旧,可否啊?” 声音方落,沈济舟的战车也缓缓驶向阵前,沈济舟却未起身,也未向萧元彻拱手,神情颇为倨傲,还淡淡哼了一声道:“萧元彻休要惺惺作态,如今我奉天子血诏讨伐你这国贼,我大军在此,你何不早降?” 萧元彻似乎并未因为他轻视自己而生气,反倒朗声大笑道:“大兄这话说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上次咱们相见,我还跟大兄说过,咱们一道解甲归田,一把年纪了,在自己府上享享清福多好,非要弄得如今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是不是,要不,大兄再想想,咱们不如就此罢兵,你呢撤了围我灞津渡的军兵,我也回去想天子保奏,你继续做你的大将军,这该有多好,不知大兄意下如何啊?” 萧元彻言之凿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肺腑之言呢。 沈济舟忽的呸了一声道:“住口,谁是你大兄,当年你我皆在京都为校尉时,我还未曾发觉你这狼子野心之徒,今日不取你性命,我沈济舟决计不会收兵的!” 萧元彻闻言,忽的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的叹道:“那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叙旧,也罢,看见我手中剑了么?” 说着,萧元彻一抬手,将临出征前晋帝给自己的天子剑高高举起,看了看剑,再看向沈济舟时,已经满脸杀意,冷声道:“见天子剑,如天子亲临!沈济舟,可敢试试天子剑的锋锐么?” 沈济舟火撞顶梁门,回首朝阵中喊道:“哪位将军替我把那萧元彻老贼的头砍下来!” 话音方落,在军阵中已然拨马而出一员将来。 镔铁盔,镔铁甲,手中擎着一根铁棒,身材魁梧,膀大腰圆。 正是部将方晖。 但见他朝着沈济舟一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不才,愿打这这头一阵!” 沈济舟素知这方晖虽为他手下四骁将之一臧宣霸的副将,但马上功夫也十分了得,这才点了点头,沉声道:“方将军既然讨令,便允你出战,只是这头一阵,一定要打胜才是!” “末将明白!”但见方晖大吼一声,拍马舞动铁棒,朝着萧元彻的马车便冲了过来,边冲边吼道:“萧元彻老贼,吃俺一棒!” 萧元彻并不慌张,吩咐了驾车的士兵调转马头,返回自己阵中。 他刚一返回阵中,却见自己阵营中撞出一将,胯下黄骠马,手中擎着一条大斧,冲出阵营大吼道:“无名之辈,何敢猖狂,徐白明前来战你!” 看\对弈江山\就\记\住\域\名\:\\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一章 布局 “咚咚咚——”两方战鼓擂响,其声震天。 但见这两员将,各催战马,舞动手中兵刃,顷刻之间战在一处。 但见棍影如山,斧影连连。 顷刻之间战了五合。 关云翀一边观战,一边问苏凌道:“苏兄弟,觉得这两人谁胜谁败?” 苏凌摇头道:“才不过五合而已,看不出来......” 关云翀一捻须髯,淡笑道:“徐白明,大将也,那手中大斧,颇有火候,便是我跟他对上,也要费些力气,而那方晖,不过是一寻常武夫,怎么可能是徐将军的对手,此战,徐将军必胜!” 话音方落,场上局势陡变,两将马头交错,徐白明并不调转马头,而是手中大斧忽的一翻,挂定风声,朝着那方晖腰部砍来。 方晖未曾料到,待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啊——” 一声惨叫,被徐白明一斧将其拦腰斩为两截,死尸栽下马来。 萧元彻看得清楚,大喊一声道:“徐将军神勇,立了今日首功!” 这下,沈济舟的阵营一阵骚动,早已恼了渤海四骁将之一的臧宣霸,那方晖乃是他的部将,如今惨死,他岂能不怒。 但见他也不打招呼,催马舞刀,直取徐白明。 徐白明认得来将正是臧宣霸,这才豪烈大笑道:“臧宣霸,你若早些出手,那厮也不会白白送命!”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打,却是打了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匹战马嘶鸣阵阵,马上两员大将互不相让,身后战鼓也是越发激昂。 两人战了三十余回合,未分胜负。 沈济舟阵营之中,那张蹈逸眼神不错的看着战场上的两将厮杀,正好两马交错,徐白明后背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却见张蹈逸脸色一寒,跟谁也未事先打招呼,张弓搭箭,沉心静气,瞄准徐白明的后心。 “嗖——”的一声,冷箭迸发,一道流光激射向徐白明。 徐白明正全力与臧宣霸拼斗,忽的听得身后金风响动,便知有人突放冷箭,暗道不好。 他只得使劲的催马向左躲闪,还是稍微晚了一点,那箭矢正中徐白明的左肩胛骨,箭透铠甲,嵌在肉中,钻心疼痛。 徐白明吃痛,大吼一声,跌下马去。 臧宣霸眼前一亮,正是良机。 手中大刀以上示下,朝着徐白明便砍,冷哼道:“徐白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只是那大刀方落了一半,便听得当的一声,臧宣霸直被震得虎口发酸。 定睛看去,却见不知何时,萧元彻阵中已然闯出一员虎将,刚才正是他手中大枪挡了自己砍下的刀锋。 徐白明这才忍痛,重又上马,败回萧元彻的阵中去了。 但见来将,一身健硕的肌肉,黑盔黑甲,胯下一匹大青马,虎目钢髯,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臧宣霸冷喝一声道:“来将报名再战!” 这员虎将冷哼一声道:“中领军,许惊虎!纳命来!” 臧宣霸心中一颤,许惊虎的大名,他早有耳闻,如今对上,他丝毫不敢大意,这才抡斧来战。 许惊虎一挺长枪,两人厮杀在一处。 刚战了十个回合,沈济舟阵营之中又有一将催马抡刀冲了过来。 正是文良。 文良见臧宣霸已然力敌了徐白明,唯恐他气力不足,这才打算双战许惊虎。 萧元彻阵中也飞出一马,马上大将正是安东将军夏元让,但见夏元让大吼一声道:“文良休走,我陪你走几趟!” 两人刚一交战,双方阵营同时各飞出两匹战马。 萧元彻阵营二将,夏元谦、黄奎甲。 沈济舟阵营颜仇、张蹈逸。 刹那间,战场之上,烟尘滚滚,八员大将,分成四对,捉对厮杀。 一时之间马嘶阵阵,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八员大将,拉开阵势,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一打,时间更长,半个时辰过去,这四队厮杀的将领,仍未分出高低。 萧元彻看了看天,这才叹了口气道:“时候不早了,传令官何在!” 早有传令官举着令旗过来。 萧元彻淡淡挥了挥手道:“大军压上,冲锋!” 传令官执旗在手,摇了三摇。 萧元彻身后大军刹那间呼喝阵阵,如潮水一般朝着沈济舟的大军冲锋而去。 沈济舟见萧元彻大军先动,也一挥手,朗声道:“来呀,大军冲锋!” “杀啊——!” 灞河北岸,两军阵前,喊杀声四起。一场万人厮杀的大幕就此拉开。 萧元彻的主力军队和沈济舟的主力军队此次是第一次交战,双方皆有试探之意,所以都有所保留,饶是如此,这一战竟也杀到了红轮西坠。 双方各损失了些军卒战车,这才各自收兵回营。 萧元彻返回营中,待诸将稍歇片刻,便再次擂鼓聚将,这一次,不但武将全数到齐,便是他麾下的所有谋士也都聚集在了中军大帐之中。 萧元彻大帐之中,高挂着作战地形图。 他见众人皆到了,这才朗声道:“今日诸位辛苦了,本该好好休息,可是大战一触即发,由不得半点轻松,聚集大家前来,是要商议一下,下一步该如何打!” 说罢,朝郭白衣道:“白衣啊,你开始吧!” 郭白衣点点头,一指地图,朗声道:“诸位请看,这里便是我军如今驻扎的灞河北岸。而咱们正北方便是沈济舟大军的营地。” 郭白衣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他们所在的地图位置的正北方不远处。 众人点头。 郭白衣手又指了指更北的一处渡口道:“此处便是沈济舟大军围困日久的咱们的灞津渡了。” 苏凌对此处地形并不清楚,眼神跟随郭白衣的手指移动,却见方才郭白衣指的沈济舟营地的正北方果然标着一处名为灞津渡的渡口。 郭白衣见所有人知道了己方阵营、沈济舟所处阵营和被围困的灞津渡大概方位,这才又道:“灞津渡离咱们的营地大约三十里,离着沈济舟的营地大约二十五里。换句话说,咱们必须要突破横在咱们面前的沈济舟大营,杀到灞津渡渡口之下,才有可能解了灞津渡之围。诸位可明白我说的意思么?” 众人点头。 苏凌眼神不错的盯着这地形图,忽然发现离着沈济舟如今所在的大营的东北处不远,有一座城池。图上标注的城池名字叫做临亭。 苏凌发觉,临亭在东北,萧元彻的阵营在西南,而沈济舟现在的大营在正北。 临亭在地图右侧,萧元彻的大营在地图左侧,两者之间正处在地图的同一条直线上。 而这两处地方的正上方便是沈济舟的大营。 三处地方在地图上呈现出一个非常明显的品字形。 苏凌的眼神自从发现了这些,便死死的盯着那临亭的位置,一刻也未曾移开。 众人只顾听郭白衣说话,并未发觉苏凌的神情。 待郭白衣说完之后,所有人开始各抒己见,议论究竟下一步该如何跟沈济舟作战,方能尽快解了那灞津渡之围。 只是,众人议论的热火朝天,终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最后只得按照既定的方案,强攻突破沈济舟的防线,然后大军才能来到灞津渡,到时和灞津渡城内的军卒两相夹攻沈济舟围困灞津渡的军队。 众人虽然高谈阔论,声音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可萧元彻和郭白衣总觉得少点什么。 忽的才发觉,无论众人说什么,那苏凌都只是呆呆的看着地图出神,一句话也不说,一点意见也不发表。 萧元彻有些好奇苏凌在想什么,朝他招招手,笑道:“苏凌,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商量,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呢?” 苏凌这才回过神来,却似乎有些疲累,淡淡道:“没什么,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很对,小子插不上话,更加上太累了,所以,小子斗胆请丞相开恩,我先回我的帐中去了,等丞相做了决定,白衣大哥回帐的时候,再告诉详情便好,我在我的帐中等丞相的决策了......” 说着,朝着萧元彻一拱手,也不管萧元彻同意不同意,径自转身一个人出了大帐,回转自己的营帐去了。 中军大帐之中的气氛有些尴尬,众人都不知道今天的苏凌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连丞相都不请示,就自己做主回去了。 早有夏元让怒道:“这小子太无理了,主公召集大家,他竟然先回去,末将请主公依军法治他罪过!” 萧元彻却是笑吟吟的摆摆手道:“苏凌昨夜到现在,连连经历了两次大战,的确也是疲累了,随他去吧!” 众人见丞相都不追究了,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叹息苏凌越发乖张之时,郭白衣却未曾说话,然而他的的眼中却熠熠有光,似有深意的看了看萧元彻,又看了看中军大帐外早已消失不见的苏凌。 众人议定明日继续跟沈济舟开战,这才都散去了。 萧元彻这才背过身,眼神灼灼的盯着方才苏凌一直盯着不放的那个城池——临亭。 忽的他发觉,自己的大帐之中竟还有一人站在他身后,未曾离开。 萧元彻转身看去,正是郭白衣。 郭白衣见萧元彻转回身来,这才朝萧元彻一拱手。 两人会心一笑。 郭白衣低声道:“主公,现在过去,还是再等等?” 萧元彻压低声音道:“再等等,万一细作还在暗处窥视呢?” 两人又在大帐之中喝起茶来,说话声音一声高,一声低,皆是些明日一定要跟沈济舟决一死战,调动所有军马一定要拿下沈济舟的营地,才好长驱直入,解了灞津渡之围云云。 似乎谈话的声音,比平时更高了许多。 只是他们两人不知道,中军大帐的后方,有一道黑影正屏息凝神偷偷的听着。 他俩的谈话全数进了此人的耳中。 此人听了一阵,见他俩翻来覆去的都是明日主力决战的话,无甚新意。 这才身形一晃转瞬消失。 过了一阵,那道消失的黑影婉如鬼魅一般来到一处军营角落,似焦急的等着什么。 片刻时候,一只信鸽缓缓的落在他的眼前。 这黑影眼前一亮,捉了那信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 一松手,那信鸽忽闪了翅膀,振翅消失在苍穹之中。 ...... ...... 萧元彻和郭白衣喝了好一阵子茶,见外面天色大黑。 两人这才轻轻起身,郭白衣快步走到军帐外,见有两个守卫之外,再无他人。 这才又走进军帐,对萧元彻低声道:“主公,可以走了......”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两人信步出了大帐。 门外两名侍卫见丞相出来了,忙上前想要跟随。 萧元彻一摆手,低低道:“都站在门前不要动,我跟祭酒吹吹河风便回,不用你们伺候了。” 这两名侍卫这才应诺点头。 萧元彻和郭白衣两人缓步走的离了这两名侍卫大约十丈之远,回头看去,已然看不清这两名侍卫的身影了。 两人这才脚下加快,在漆黑的夜色掩映之下,朝着一处营帐极速走去。 只是他们所去的方向,不是很远,便是苏凌的营帐...... 看\对弈江山\就\记\住\域\名\:\\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二章 待到功成酒尚温 夜色掩映下,萧元彻和郭白衣走进苏凌帐中时,见苏凌正执笔在书案的纸上画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想着什么。 身旁萧仓舒也聚精会神的看着,却发现苏凌一直在写同样的一个字,只是写一时,便停下略微沉吟片刻,紧接着又重复写着那个字。 不一会儿,眼前那张纸已然被他写了好多个“品”字。 萧仓舒见苏凌自会来,就一直写这一个字,不知为何,正出言问道:“苏哥哥,你来来回回的写这个品字是何意啊?” 正在这时,大帐前人影一闪,萧元彻和郭白衣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萧仓舒抬头见是父亲和师父,刚想打招呼,却见郭白衣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萧仓舒何等聪慧,立即便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隐情,便未再出声,只是轻轻的朝二人点了点头。 萧元彻和郭白衣悄然来到书案前,朝苏凌写的字看去,却见这满章大小不等的全是“品”字,苏凌用毛笔又颇为费劲,竟是没有一个品字三个口写的一般大小的...... “你这字是该好好练练了,这么丑,不要随便说是我萧元彻的长史......”萧元彻低声笑道。 苏凌正全神贯注的想着事情,等听到话音,抬头看时,才发觉萧元彻和郭白衣来了,赶紧起身拱手道:“小子无礼了,丞相都到我眼前了,我只顾想事情,竟未发觉......” 萧元彻摆摆手道:“方才众人议事,你自顾自的走了,我便知道了你定然想到什么好的计策,只是因为害怕细作暗中偷听,走漏消息,这才提前离场,临走时留言于我,说等我消息,我岂能不亲自来呢?” 郭白衣见苏凌满纸写了品字,心中已然明了苏凌的心思,正好与自己不谋而合,不由的笑道:“苏凌心思,我已然知晓了,却是于我不谋而合啊。” 苏凌闻言,讶然道:“白衣大哥在丞相大帐中,不是力主与沈济舟决战的么,怎么会跟我的心思不谋而合呢?” 郭白衣一脸笑意的看了看萧元彻,这才笑道:“偏你苏凌能唱戏,我郭白衣就不能也唱出戏了?” 言罢,三人相视而笑。 萧元彻这才笑着问道:“苏凌啊,你既然让我来了,那就说说罢,到底想到了什么好计策。” 苏凌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见萧元彻又冲萧仓舒招了招手。 萧仓舒赶紧走过来,低声道:“阿父,何事吩咐孩儿。” 萧元彻低声道:“仓舒啊,你现在装作若无其事样子,出了这大帐,然后假装散步,绕着这营帐兜圈子就行,如有可疑的人,不要打草惊蛇,速进来报为父知晓!” 萧仓何等聪慧,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大帐。 萧元彻这才向苏凌示意可以说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在中军帐时,已然看了许久地形图,更记得沈济舟的营地方位大概就如我所写的品字的最上一‘口’,而咱们这军营就像我写的品字的右下角的那一‘口’,那左下角的一‘口’,是座小城池,我若记得不错,那城池的名字叫做临亭。” 萧元彻和郭白衣皆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临亭。” 苏凌点点头道:“临亭是沈济舟的城池?”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是的,临近灞水北岸,统共有两城一渡。西北临亭,距离咱们的营地五十里,正北灞津渡,与咱们营地之间隔着沈济舟的大营。东南灞阳,却是更加偏远了一些。距灞津渡一百二十里,与两军战场和西北临亭的距离则更远。”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恍然道:“原来灞津渡在临亭和灞阳中间,左右两城皆是沈济舟的,这就好比一把尖刀直插心脏处,让临亭和灞阳的联系就此隔绝,沈济舟要想将灞河北岸所有城池渡口都建立联系,必然要拔除这心脏上的尖刀,怪不得他们大军此来,便是先围了灞津渡。我原以为不过一座小小渡口,沈济舟为何会如此重视,如今才明白,这灞津渡对我们来说只是一把尖刀,可对于沈济舟来说,却是盘活整个灞河北岸的关键所在啊!” 听了苏凌这番分析,萧元彻和郭白衣连连点头。 苏凌做到心中有数,这才对萧元彻道:“丞相,咱们兵少,就算沈济舟分了一部分兵去围了灞津渡,可是兵力依旧数倍于咱们,所以小子以为,咱们不宜在正面战场上跟沈济舟硬碰硬。” 萧元彻一挑眉毛道:“哦?那你的意思是避战?倘若如此,那灞津渡危矣,若灞津渡失守,到时正面灞津渡,西北临亭,东南灞阳,那沈济舟可要对咱们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了,那局面对咱们可实在太被动了啊。” 苏凌淡淡一笑道:“灞津渡位置重要程度自不必说,若是咱们在灞河北岸一日,那灞津渡就要在咱们手中一日,自然是要救的,不过倒是可以换一种方法去救......” 郭白衣已经清楚苏凌心中所想,暗暗感叹苏凌真是才思敏捷,跟自己想的计策丝毫不差。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看了看郭白衣,见他一脸赞赏的看着苏凌,心中便有了数,点点头沉声道:“换什么方法能解灞津渡之围呢?” 苏凌不假思索,脱口道:“暗度陈仓,围魏救赵......” 他这俩词一出,彻底把萧元彻和郭白衣整懵了,郭白衣还好,虽然不知道苏凌嘴里说的陈仓、魏赵是什么,但见词生意,却也明白了八九分,可萧元彻却是听了个稀里糊涂。 苏凌一耸肩膀,一脸的无奈,忘了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陈仓,哪里又有什么魏赵呢? 他只得忙道:“哎呀,反正就是......” 待苏凌将整个计策和盘托出,萧元彻便陷入了沉吟中,神情不断变换,一时拿不定主意。 郭白衣却拱手正色道:“主公,此乃完全之策,若是苏凌此计成了,那我们便有了犄角依靠,到时便是咱们三面合围沈济舟了啊!” 萧元彻想了多时,这才点了点头道:“若是计成,的确是极好的,只是那沈济舟会中计么?” 郭白衣淡淡一笑,一副笃定的神色道:“主公啊,方才咱们在中军大帐中大声说话,不就是摆明了告诉沈济舟,咱们要在此跟他的主力军队决一死战么......若是这个消息又恰巧让沈济舟知道了,主公你想,他沈济舟会不会信以为真,在这里布下重兵,等着跟咱们决战呢?” 萧元彻闻言,用手点指郭白衣道:“原来方才你跟我在中军帐中说话,是故意那么大声音的啊......”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轮到苏凌一脸的不解了。 郭白衣也不多做解释,只淡淡道:“那沈济舟不是安插了细作探听我们的消息动向么?既然如此,咱们就把这决战的消息拱手送与他又何妨呢?” 这三人,哪一个不机敏,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皆心知肚明。 萧元彻笑了笑,这才正色叹道:“此计能不能成,就看明日两军对阵的形势了啊......” 苏凌和郭白衣皆轻轻的点了点头。 ...... ...... 翌日。 两军对圆。 萧元彻阵营十分罕见的是,郭白衣竟然也骑了一批马列在阵中,与苏凌一左一右,中间却是萧元彻,今日他也骑了马,并未乘战车。 两军刚列好阵势,萧元彻便低声对苏凌和郭白衣道:“你们看看,沈济舟列阵军队可有变化?” 郭白衣看了几眼,便已看出端倪道:“主公,确有变化,今日于昨日相比,似乎沈济舟一方步军的人数增加了好多,倒是骑兵稍微减少了一部分,但总体上步兵增加的多,骑兵虽减少了,但总体上兵力应该比昨日更多。” 苏凌也道:“不错!不仅如此,丞相,白衣大哥,你们看那些将旗,是不是少了一杆?” 经苏凌一提醒,萧元彻和郭白衣皆注意的朝沈济舟的阵营中看去,果真今日那些将旗中少了一杆。 那一杆正是属于颜仇的将旗。 萧元彻低声道:“会不会今日颜仇休战......” 苏凌摇头道:“不会,今日沈济舟的兵力比昨日更胜,几乎是倾巢而出,这种时候,颜仇更不会窝在营中不出来......我想他定然是......”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萧元彻和郭白衣听了个清楚明白,不由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三人又看了片刻,萧元彻问道:“怎么样,还要继续观察么?” 苏凌和郭白衣同时摇头道:“不必了,丞相(主公)可以下令了!”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朗声亲自下令道:“目标沈济舟营地,全军出击!” “杀——!” 萧元彻身后将士大吼着,如潮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沈济舟身后的大军也朝萧元彻的阵营冲来。 两道洪流,咆哮对撞在一处。 ...... ...... 一场乱战,又是打了个难解难分,直到日头渐西,双方这才扔下了无数军卒的尸体,各自休兵,撤军回营。 苏凌顾不上休整,和郭白衣一同陪着萧元彻返回了中军大帐。 萧元彻命黄奎甲提了双铁戟在大帐外兜圈,时刻警惕可疑人等,若有,当场格杀。 黄奎甲得令,这才瞪着牛眼,晃着牛躯,扛着大戟迈步走出了大帐。 萧元彻屏退了所有人,只独独留下了苏凌、郭白衣和关云翀。 萧元彻让三人坐了,这才问道:“今日阵仗,不知白衣和苏小子觉着那沈济舟是否已经中计了?” 郭白衣笑道:“白衣以为,沈济舟已然认定咱们真就要跟他在此地展开决战了,不仅如此,他麾下大将颜仇今日并未在阵中,若白衣所料不差,此刻他人应该在此处!” 郭白衣一伸手,指向了大帐中悬挂的地图之上。 苏凌和萧元彻皆点了点头。 萧元彻等郭白衣说完,这才下定决心沉声道:“既然鱼儿已经咬勾了,那还能让他挣脱了不成?” 说着转头对关云翀道:“云翀啊,此番还有件事情,要仰仗你啊!” 关云翀正色抱拳道:“云翀,听凭丞相吩咐!” 萧元彻一笑道:“无他,收网捉鱼尔!” 关云翀正一脸不解,萧元彻又笑道:“那就让苏凌将这个计划跟你好好讲一讲罢!” 待苏凌将计划详细的向关云翀讲了一遍后,关云翀这才明白,随即正色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云翀定尽力而为,不负丞相所托!若让鱼儿跑了,云翀提头来见丞相!”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云翀严重了,你武功盖世,又有苏凌从旁协助,你们两人行动,我萧元彻是完全放心的!” 说罢萧元彻拿起手中茶卮,朗声道:“当年二十八路诸侯反王熙,灞城下,有一王熙先锋敌将姓覃名雄,乃是天戟战神段白楼下第一勇将,那覃雄连斩我联军数名大将,一时之间诸侯皆无策,云翀却是自告奋勇出战那覃雄,还被当时的盟主沈济舟瞧不起,一阵奚落,我赞云翀雄壮,当即斟酒一卮,以壮云翀胆气。云翀啊,你还记得当时你怎么跟我言讲的么?” 关云翀一笑,风轻云淡道:“当时,关某只教丞相少待,等我斩了那覃雄的头,再饮不迟!” 萧元彻捻须大笑,眼中满是过往的回忆和对关云翀的赞赏道:“果真,那覃雄在云翀手下走了不到五合,便被云翀斩了首级,待云翀回来之时,我斟的那卮酒尚温也!” 说着,萧元彻和关云翀同时大笑起来。 萧元彻感叹道:“那时起,萧某便以能结交云翀为平生最大的心愿啊!......” 他说着,脸上竟流露出淡淡的失落神色。 苏凌一旁静静的听着,知道这一段是这个世界的云翀温酒斩覃雄...... 虽然人名听着有些别扭,可是事迹却没有半点的逊色之处啊。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萧元彻,见萧元彻满脸都是对关云翀的赏识神色。 苏凌心中也不由叹息一阵,暗道:看来老萧不仅爱少妇,他对关云翀的爱,也爱的深沉啊...... 但见萧元彻收回思绪,举了那手中茶卮道:“苏凌、云翀今日萧元彻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待二位大功告成返回营中之后,萧元彻当亲自为英雄温酒!” 苏凌和关云翀也端起手中茶卮,一饮而尽。 ...... ...... 苏凌和关云翀已离开一段时间,萧元彻的眼神仍不舍的看着关云翀身形消失的地方。 郭白衣淡淡笑道:“大兄,看来是真的爱惜关云翀之才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啊,得云翀便可得半个天下也!” 郭白衣点点头,忽的拱手道:“大兄宽心,白衣定当竭尽全力,定要为大兄留下关云翀!” 看\对弈江山\就\记\住\域\名\\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场欢宴,可知冢中枯骨 夜。 无星无月。 盘山小路之上,一队军马正艰难前行着。 初春的深夜,还是有些冷意的。 而在深山之中,这冷意便更重了不少。 这队军马大概有三千余人,骑兵和步兵各半。 皆打了黑底镶红旗幡,却未打出领军主将的旗帜来,显得颇为怪异。 旗幡在凛冽的风中,不断的飘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打头的两匹马上,有个人。 其中一人绿甲绿袍,手中长刀散发着青色的刀芒,稳稳的坐在一匹火红色的神驹之上,颇有傲然的威严。 另一人却是未穿铠甲,只一身白色长衫,看起来颇像一位俊朗的公子。 和别人不同的是,背后背了两柄武器,一刀一剑,分外惹眼。 三千军马,极速无声前行。 只有踏踏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之中,更显的夜静山寂。 那绿甲大将忽的低声道:“不知他们是否发觉了,若是他们发觉了,咱们跋山而去,道阻难行,去了人困马乏,再有坚城强敌,怕是不好攻得下啊!” 那白衫公子淡淡一笑,却胸有成竹道:“此计瞒天过海,八成消息未走漏,看白天的情势,那沈济舟定然以为咱们全力和他对攻,看来他安插的细作也被咱们迷惑了,向沈济舟传递了错误的消息。故而白天对阵时,沈济舟阵营的兵力比昨日增加了至少三成。” 绿甲大将略微思考,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点点头道:“不错,看来是他抽调了那里的军马前来阵前,但又怕那里驻兵太少,万一咱们去骚扰,总是隐患,所以,让颜仇带了一些骑兵敢去防守?” 那白衫公子点点头,笑道:“云翀大哥胸中亦有锦绣啊!你所说的应该不差分毫!” 原来这两人正是苏凌和关云翀。 只是不知为何,他俩竟然带了这三千军马出现在这罕无人迹的山谷幽深蜿蜒的小道上?这是要去何方? 关云翀摇摇头道:“这当是苏凌兄弟和郭祭酒定的好计策,咱们才能瞒天过海的出现在这里,到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苏凌点点头,却有些忧虑道:“虽然灞河那里,丞相和祭酒做足了样子,可是不知能迷惑沈济舟多久啊,咱们此去的地方,离主力大帐有来回一百多里,更多山道险崖,这便更耽误时间了。临行前丞相已经言明,最多只能拖住沈济舟三天,三天内,咱们若不领军回援,怕是丞相和主力大军危矣啊!” 关云翀也神色凝重的点点头道:“却如苏凌兄弟所言啊,此计还是有很大风险的!” 言罢,他又向疾行的军队朗声大喊道:“全军,再加速度,全力赶路!” “喏!——” 兵士和马蹄的节奏蓦地更快了不少。 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忽的大军行军的速度蓦地慢了不少。 苏凌和关云翀正自疑惑,早有先行开路军士来报道:“报苏长史和关将军,前方乃是绝壁悬崖,只容得一匹马通过。” 苏凌和关云翀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无奈和凝重,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打马快速来到队伍最前方,一眼便看到了前面的地形。 险! 这是苏凌和关云翀最强烈的感觉。 悬崖峭壁,陡峰深壑一眼望不到尽头。 夹山之间,一条及其狭窄的山路蜿蜒盘旋在山崖峭壁之上,加上黑夜,根本看不到多远,极目望去,只见前方幽深暗淡,如坠云雾。 更有冷风呼啸如刀,彻骨冰冷。 苏凌半晌无语,只得叹息道:“命令全军,骑兵在前,一个接一个慢慢通过,注意悬崖峭壁和转弯,若道路突变,要立即向后传达,不得耽误,步军两人一列,跟在骑兵后面,全军要加着十二分的小心,不得有误!” “喏——!” 三千军马轰然应命。 但见骑兵迅速原地改变阵型,一个接一个的排好长龙,有经验的在前,没经验的后跟,缓慢的在悬崖绝壁之上穿行着。 紧接着步军两人一列,互相扶持,小心翼翼的踏上狭窄陡峭的挂壁山路。 苏凌和关云翀行进在骑兵之后,步军之前。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向前行,胯下的战马,似乎也发现了这处极险,马蹄也抬的小心翼翼,每抬一下,似乎确认了安全,这才小心翼翼的落下。 冷风呼啸,如刀割一般侵袭着每一位战士的脸庞。 大军无声,在黑夜冷风和悬崖绝壁间缓缓的移动着。 每个人脸上皆是紧张神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坠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无法寻找。 大风、绝壁、黯云、盘旋移动的大军。 竟显得有些凄绝的壮美...... ...... ...... 一百多里外,一座城池,城楼上灯火通明。 颜仇正坐在城上一座高楼之上。 里面点着灯火,更有炭火燃烧,整个楼内一片暖洋洋的气息。 他感觉有些燥热,已然脱了重甲,袒露着上身。 此刻,他手中正举着酒卮,咚咚的往嘴里灌酒。 帅案之下,此城的县令、县丞以及守城的参将、游击等皆相陪着,频频向颜仇劝酒致意。 可是颜仇却自顾自的喝着闷酒,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也不怪他郁闷。 昨日晚间,他正和自己最好的兄弟在自己的大帐中撕着牛腿,喝着美酒,大朵快颐之时,却被自己的主公沈济舟叫了去。 他以为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给他,没成想,沈济舟却对他说,得到了确切消息,萧元彻已经集中所有兵力要跟他在灞水决战。 沈济舟恐怕萧元彻势大,故而连夜抽调了临亭的五万步军前来阵前相助。 如今临亭只剩下不到一千地方守军,地方守军力量可以忽略不计。 按说,萧元彻集中兵力在此地,那临亭当不会有事。 然而审正南和许宥之却说,临亭亦不容有失,一旦丢了临亭,沈济舟主力大军将顿时陷入三面夹攻之势,(临亭、灞津渡、灞河北岸)恐于大军不利。 许宥之更言说,萧元彻奸诡,郭白衣和苏凌又是颇有计谋的人,所以临亭还应驻兵,只是驻兵不宜过多,只需精良便可。当派一员大将,引一千骑兵驻守。 只有这样,既可集中兵力与萧元彻大军决战,又可保着临亭不失。 待主力决战之后,若临亭无人来犯,便可以合围追杀萧元彻,若临亭有萧元彻的兵马来攻,也可引所有大军回援临亭,两相夹攻之。 沈济舟对颜仇说,思来想去,颜仇乃是驻扎临亭最佳的人选。 无他,文良虽勇,有勇无谋,不可领兵一方。 张蹈逸虽有韬略,但在勇力之上,又差了许多。 只有颜仇可担此任。 颜仇见沈济舟既已决定,这才引了一千骑兵,与今日凌晨到达临亭驻防。 可是,颜仇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气暗憋。 什么驻扎临亭!什么防备萧元彻偷袭! 简直是无稽之谈! 萧元彻和他麾下将领以及所有军队皆在灞水北岸,怎么可能分兵攻打临亭? 再者临亭与灞水之间更有绝壁悬崖阻挡,萧元彻大军如何通过? 还有,那萧元彻又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临亭城小人少,他说不定就不知道这个城池的存在! 颜仇心中越想越气。 暗中认为,这肯定是审正南还有许宥之,跟张蹈逸和臧宣霸亲近,多与自己和文良兄弟不合,看我们不顺眼,又怕抢了他们的功劳,这才想了诡计,将我调离了主战场!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不由的越来越气闷,那酒便越喝越多起来。 还是俺文良兄弟实诚,赶紧战事结束,俺也好离了这鸟地方,回去找我文兄弟喝他帐中的美酒才自在。 他一个人在这里想事情喝闷酒。 脸色极差,一言不发。 这临亭当地的官吏守将也感觉颜大将军自来了临亭脸色就不好看,似乎带着气。 但他们如何敢问,只得要酒给酒,要肉做肉,一点也不敢怠慢。 颜仇拿着酒卮又饮了一会儿,忽的将酒卮狠狠的扔在地上,大声嚷道:“这酒卮,实在太小,不过瘾,给本将军换大碗来!” 下面那些地方小吏小将,都是小角色,颜大将军不费吹灰之力都能捏死他们这群小蚂蚁,他们如何敢得罪。 连忙吩咐下人换了大碗来。 临亭的县令和参将亲自起身,给颜仇斟酒布菜,大献殷勤。 这酒就喝起个没完没了了。 如今,这整个殿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从昨晚到现在,颜仇一直在喝酒,现如今,帅案下已经堆积了无数空酒瓮。 加上这些地方官吏,皆是些阿谀奉承的主儿,净挑些颜仇爱听的话说。 什么颜将军英明神武,盖世无双了; 什么颜将军乃是渤海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了; 什么大将军定鼎天下之后,颜将军定为天下兵马大都督之类的。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那颜仇本就被人捧惯了,又是自傲无比的人,加上喝了那许多黄汤。 此时此刻也醉酒放浪起来。 拉着这些地方官称兄道弟,满口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更是许诺了他们每人只要伺候好了自己,都会跟着自己发达的空头承诺。 一时之间这满殿官员,乌烟瘴气,好不快活。 颜仇又喝了几碗就,这才一抹嘴,大手一挥,睁大了因醉酒而变得血红的眼睛,目光散乱的大声嚷道:“不痛快!实在是不痛快!我在军中,但凡豪饮,必有美姬相陪,这里连个雌儿都没有......实在是扫兴!” 早有临亭县令一脸溜须拍马的假笑道:“颜将军不要着急,等酒宴散了,您回驻地大帐去看看,早有咱们临亭最美艳的头牌香香小娘子,在大帐为将军暖床呢!” 颜仇这才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诓骗本将军!” 那县令赶忙摆手道:“下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诓骗颜将军不成?您不信,等会儿回帐,一看便知!” 颜仇这才一脸无耻的神色,一把揽了临亭县令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哈哈,你是个知趣的人,深的本将军的心,等我回去,给大将军说一说,给你个郡守来做!” 那县令闻言,忙跪在地上,涕泪交加,演的颇像回事道:“颜将军真是我再生父母,不!亲生父母!下官这条命都是颜将军的!” 满殿之上,丑态百出,不堪入目。 颜仇正自顾自的想着一会儿如何春风一度呢,忽的有城头军士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颜仇心中不满,醉醺醺的冷哼道:“你这小子,打搅本将军的兴致,作死不成!” 那军士一脸惊慌失措,语无伦次道:“颜将军......大事不好了!萧......萧元彻.......” “萧元彻败了?......” 那士兵连连摇头道:“不不不!萧元彻不知何时派了一支军,此刻已经兵临城下了!......” 颜仇闻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揪住这士兵的衣领,吼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那士兵被颜仇这一揪,差点没拉裤子里,饶是如此,仍手刨脚蹬道:“颜将军不信......您可亲自到城上,一看便知!” 便在这时,城外已然传来了如潮的喊杀之上。 颜仇顿时酒醒了不少。 一把将这士兵推倒在地,一脚踢翻了桌子,大吼一声道:“好,竟真有不怕死的来偷袭我临亭!真以为我颜仇是吃素的不成!” 说着扫视了一眼下面已经脸色惨白的县令和守将,暗骂了一句孬种,然后又沉声道:“来呀,抬某的大刀!传令下去,集合全城军士,随本将军出城迎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四章 斩 临亭城下。 黑夜之中突然出现了如潮一样的士兵。 无数黑底镶红旗帜迎风飘扬,遮挡了漆黑的夜空。 “杀啊——!拿下临亭,活捉颜仇!” 震天的呐喊和咆哮声中,这些士兵已然一个猛子冲到了临亭城下,刀枪并举,叫阵不绝。 临亭城中,一盏又一盏的灯火缓缓的亮了起来,渐渐的整座城都在黑夜中惶惶苏醒。 每一盏灯火,都代表了一户从睡梦中猛然惊醒的寻常百姓。 他们每日为生计奔忙,原以为这偏远小城,无人问津,总可以逃离战争的苦难。 可是,这乱世,又何曾有一片净土可得安宁? 这每一盏悄然点亮的灯火,便是一颗忐忑而无眠的心。 今夜的临亭,注定满城风雨,无人入眠。 苏凌和关云翀来到临亭城下,抬头观察,但见临亭果真是一处穷困的小城。 虽有城墙,但城墙低矮,根本挡不住大军过而摧之。 城垣残破,连绵大概有个几里方圆,可随处可见坍塌的残垣废墟。 这样的小城池,真的就无险可守。 但苏凌和关云翀知道,颜仇在里面,他手下还有一千骑兵,当真是精锐,不可小视,在这这里还有地方守军,大约也有千人。 若是两者相加,这人数已然有两千之多。 虽然那些地方守军的战力几乎等同于零,但是胜在人多,一千守军,便是一刀一刀的砍了,怕是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再说,那颜仇带来的一千骑兵可不是吃素的。 苏凌和关云翀所带的兵,只有三千人,一半步兵,一半骑兵。 虽然感觉战力高于颜仇,但是长途跋涉,急行军而来,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高强度的行军,再加上道路难行,悬崖陡壁。 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着意志。 反观颜仇,昨日凌晨便来到了临亭,一千骑兵得到了休整,现在完全是以逸待劳的状态;再加上有地方守军为之爪牙。 如此看来,颜仇军队的战力还要高上苏凌和关云翀的。 再者,城墙虽破,也是城墙,墙头上也有弓箭手居高临下放箭,更有滚木礌石,用来阻挡步兵搭云梯攻入。 城垣虽残,但怎么也不能算的上平地,骑兵也不能一马平川的越过去。 所以,苏凌和关云翀皆十分默契的选择了叫阵,引颜仇领兵出来对阵,然后见机行事,而非直接攻城。 伤亡,这个因素他们不得不考虑。 不仅他们要考虑,丞相萧元彻也得考虑,己方的兵力本就比沈济舟少的多,沈济舟家大业大,随便挥霍,反正几十万兵,他自然有恃无恐,可萧元彻呢? 只有八万,对外宣称十几万,他不能挥霍,也挥霍不起。 苏凌让叫阵的士兵扯了嗓子骂阵,什么难听拣什么骂。那些叫阵士兵这下可过了嘴瘾了,祖祖奶奶的骂,直将颜仇的十八辈祖宗全都问候了一边,还觉得不解气。 苏凌笑道:“不解气啊,不解气就逮着沈济舟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这些叫阵的士兵从来没骂的这么过瘾过,一个个扯了嗓子,这顿骂,骂了个惊天地,泣鬼神。 叫阵士兵骂的正欢,但见临亭城吊桥放下,城门大开,一彪军,约有两千人,也是步兵和骑兵各半,呼号大喊,冲将出来。 为首一员大将,手捧长刀,坐在马上,高大魁梧,正是颜仇。 苏凌这才暗笑,这样骂你,我就不信你不出来...... 苏凌低声对关云翀道:“云翀大哥,那颜仇出来了......” 关云翀点点头,眼睛盯着颜仇,沉声道:“既然出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 苏凌看向关云翀,但见他眼神中冷芒连闪,知道他已然对颜仇起了杀心。 苏凌又看了看颜仇,但见他满脸通红,眼睛充血,不知为何,眼神竟有些许的散乱,虽然使劲睁着,然而却说不出的别扭。 苏凌哈哈大笑,一脸嘲弄的神色朝颜仇喊道:“老颜头儿,方才问候你家祖宗,你听得过瘾么?” 颜仇早已大怒,那种骂阵,搁谁头上谁也受不了。听苏凌还敢跟他提这件事,直气的哇哇暴叫道:“苏凌,卑鄙小儿,只会逞嘴上便宜,有种的跟爷爷大战一百合。” 苏凌故意乱其心智,嘿嘿一笑道:“对对,继续生气,万一气个脑溢血啥的,直接阵前嘎嘣了,也省的我们费事,好拿下这临亭。” 颜仇呸了一声道:“苏凌,做你的大梦去吧,今日我身后这些兵卒皆是精锐,如今早列阵待你们送死,可敢一战否?” 苏凌闻言,抬头细细看去,不由的有些佩服颜仇的领兵能力。 颜仇果然比文良高上太多,不说骑兵阵势颇有章法,他方来了不过一日,这地方守军的阵法已然有了些许起色,全然不似印象中的地方守军那般散乱。 苏凌心中一凛,暗忖,看来想要极速拿下这临亭,却是有些难了。 饶是有些醉意,颜仇借着酒劲,一提马缰,但见胯下大黑马四蹄直踏而出,在两军阵前掀起阵阵烟尘,颜仇边纵马,边大吼道:“何人敢与我一战?” 临亭县令和县丞等文官,全数站在城楼之上注目的看着,见颜仇颜将军果真英雄神武,正是拍马溜须的好时机,那县令大吼一声道:“左右,来呀,擂鼓!以壮颜将军神威!” “咚咚咚......”鼓声阵阵,自临亭城上回荡开来。那声音已然足够雄壮了,可那县令总觉着不怎么到位,干脆撵了那擂鼓的小卒,自己撸胳膊挽袖子,亲自上阵,咚咚咚的擂起鼓来。 这马屁拍的果然够身先士卒的了...... 鼓助声威,再加上烈酒冲头,那颜仇更加耀武扬威,仿佛这偌大的两军阵都要容不下他这个天下第一勇将了。 苏凌刚回头,却见自己阵营之中,一位骑兵副将恼将起来,大吼一声,一挺手中长枪道:“颜仇休要撒野,我某来战你!” 苏凌暗道不妙,颜仇何人,自己的一个副将如何能敌,只能是去送人头。 可是那副将已然策马挺枪直奔颜仇而去,苏凌再想拦着已然来不及了。 果真,那副将策马冲至,不由分说挺枪直刺颜仇的前心,颜仇不躲不闪,一抡手中长刀,正挡在刺来的枪上。 “呼——”的一声,巨震之下,那副将根本握不住手中的长枪,一碰之下,长枪呼啸旋转飞上半空。 那副将正愣神之际,颜仇以上示下,一刀将这副将劈为两段。 这副将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死尸都不成形状了,当真凄惨。 苏凌一抖手,满脸无奈道:“唉这何苦来的......” 颜仇见斩了一员将,顿时趾高气扬,哈哈大笑道:“如何,谁还来送死,赶紧的,可以同他作伴!” 话音方落,苏凌身后又冲出一员副将,拍马舞刀直取颜仇而去。 原来此人与方才死的那位乃是同乡,又同时参军,感情深厚,见自己的同伴死的这么惨,能不心疼? 又见颜仇大笑叫阵,如何能忍? 他这才拍马来战颜仇。 苏凌大急,扯嗓子喊道:“回来!你去你也死!” 话音还未落,但见那副将一刀朝颜仇头颅砍下,那颜仇根本不挡,只长刀向前一递,正刺入那副将前心。 那副将下落大刀只落了一半,便忽的停滞了一下。 颜仇回身撤刀间,那副将惨叫一声,前心喷血,跌落马下,手刨脚蹬,不一时便断了气。 “哗——”整个苏凌的军阵一阵大乱,颜仇连胜两阵,顷刻之间,已有两员副将折在了他的手中。 骑军剩余的两名副将早已红了眼眶,见自己的兄弟如此惨死在颜仇的刀下,如何能忍? 皆大吼一声,刚要催马双战颜仇。 苏凌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道:“谁都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那两个副将闻言,只得怔在那里,眼中皆有泪光,朝苏凌一抱拳道:“苏长史为何要阻我们为两位兄弟报仇!” 苏凌一脸痛心疾首道:“你们以为死了两位副将兄弟,我不上心恼恨?可是那颜仇勇武,非你们所能敌也,你们应留着有用之身,等下总攻之时,多多杀上几名敌军,这才是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你们若冒失上前,不但报不了仇,反而搭上你们自己的性命!岂不是不值当么!” 那两员副将心中一暖,知道这是苏凌体恤他们,但仍旧一脸决绝道:“我们两位兄弟死了,我们岂能袖手?今日这颜仇我们是战定了,力敌而死,总好过做缩头乌龟!” 苏凌闻言,冷芒一闪,大声喝道:“我再说一遍!谁敢再上前,苏凌定军法从事!” 随即苏凌看了看在阵前趾高气扬的颜仇,当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在乎,一副作死模样。 苏凌心中也起了无名火。 手朝背后长剑江山笑剑鞘上一按,“锵——”的一声,江山笑冷光一闪,剑已出鞘,寒芒凛凛。 苏凌持剑在手,咬牙冷声道:“谁都不要出战,今日苏凌一人,取那颜仇狗头!” 言罢,便要催马上前。 苏凌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颜仇的对手,只是总是能抵挡一阵,总好过不停死人的强吧。 他刚要上前,关云翀却一伸手将他拦住,沉声道:“慢!” 苏凌一愣道:“云翀大哥,何故拦我?” 关云翀淡淡道:“怎么用得着兄弟上阵,你一旁掠阵,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交给关某!” 苏凌神情一凛,低声道:“云翀大哥,咱们一路跋涉,精力不济,不如先让苏凌跟他周旋一阵,耗费些他的气力,你再来换我,如何?” 关云翀淡笑摇头道:“胜之不武的事情,关某不做!” 苏凌一翻眼睛,暗道,这关云翀的傲气,今日总算是见识了,自己本是好意,他却一句话给撅回来了...... 苏凌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云翀大哥,那颜仇阵仗严整,刀枪森布,他又是以逸待劳,更是渤海有名的四骁将之一,骁勇异常!还是要小心,不可轻视啊!” 关云翀瞥了一眼,一捋美髯淡淡道:“吾观颜仇,如插标卖首尔!”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这词好熟悉。 他蓦然想到了这一节。 可是那个时代,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如今颜仇以逸待劳,连胜两阵,气焰正盛。 可是他和关云翀却是跋涉而来,气力不佳。 这也是未知的变数啊。 苏凌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云翀大哥有多少把握......” “哈哈哈!”关云翀抚髯仰天大笑,言语中已然有了铿锵之意道:“杀一土鸡瓦狗,何须这许多废话!苏凌兄弟少待!关某去去就来!” 再看关云翀冷喝一声,一催胯下火云流霜,那神驹前蹄扬起,唏律律一阵嘶鸣。 顷刻间,火云流霜驮着关云翀,已然冲了出去。 关云翀右手倒提湮龙刀,湮龙刀在地上极速划过,阵阵金属火花迸溅而出,隐隐龙吟声起。 两军阵前,关云翀奋然催马,凤眼圆睁。蚕眉直竖。 如跳动的火焰,瞬间径奔颜仇而来。 那颜仇正自跋扈耀武,忽觉得金风响动,便见一人好似吞云逐日而来。 其势催山倒海。其声奔雷阵阵。 刀啸忠肝义胆,马踏战阵风霜。 九天杀神,一斩山河天地暗。 颜仇惊惧,大吼一声道:“来将何人!” 那关云翀大喝一声道:“汝不配知我名姓,只需死来!” 但见一道绿芒,横贯天际,暴雨银河,倾泻而下。 颜仇满眼刀芒,耳中更有龙吟呼啸之声。 他刚想提刀去挡,便觉得脖项一阵寒意。 他忽的感觉自己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之中。 他极力睁眼,想看清关云翀的模样。 可是他只看到自己没有头颅的身体,脖项上一个大窟窿,鲜血喷涌,躯体晃晃悠悠,如风中枯叶,顷刻扑倒在马下尘埃之中。 他惊恐无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大约是酒喝多了,才出现了如此可怖的幻象。 他想喊一声,却一点声音发不出来了。 忽的,颜仇觉得眼前一阵白光,白光之中,自己的兄弟文缓缓走出,手中捧着一碗酒,正笑着对他说话。 “颜大哥,吃酒!” 颜仇刚想伸手去接,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接不到他最好的兄弟递来的酒碗了。 下一刻,巨大的黑暗吞噬了自己。 ...... ...... 城头上,雄壮的鼓点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那县令已然惊得嘴张的老大,抬起敲鼓的手凝滞在半空,竟忘了敲下去。 但见关云翀一刀将颜仇的头颅挑起在刀尖之上,冷笑连连,朗声道:“颜仇已死,汝等若早降,可免受屠戮之苦!” 声音赫赫,势若奔雷。 三军听之,皆尽俯首。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五章 少年白衣,沙场扬刀 灞水之畔。 喊杀声从东方鱼肚之色,一直持续到残阳如血。 狼烟滚滚,旌旗残破。 如血的残阳给这鏖战的战场更平添了几分壮烈的悲凉。 逝者长已矣,尸体堆积如山,分不清楚是哪家阵营。 可是生者依旧嘶吼着,迸发着人类的本能,拼杀,拼杀再拼杀。 血流成河,那浓重的血腥气息,更加激发了人类本为灵长动物的嗜血和悸动。 能上战场者,便是天大的豪气。 能活着的,归来不分贵贱,皆为英雄。 战场无边,苍穹斜阳下,无数的人仍在激烈拼杀中。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是属于堂堂七尺男儿独有的惨烈舞台。 兵对兵,将对将。 至死不退,这才是军人最后倔强的脊梁。 惨烈,这是如今对这正面战场的最为贴切的形容词。 无论是萧元彻一方,亦或是沈济舟一方。 皆可适用。 萧元彻正站在战场外数丈处的一座高坡之上,神情浓重的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身边郭白衣,白衣随着充斥着浓重硝烟的料峭春风寂寂飘荡。 这本是初春,万物生机的时候,然而,眼前的战场上,又有多少儿郎的生命在最美的年岁,最好的季节无声的凋零。 身边大将黄奎甲紧握乌金双铁戟,率领着五百憾天卫精锐,拱卫着萧元彻的安全。 黑甲黑气,威势不容侵犯。 每一名憾天卫的眼中均写满了肃杀和嗜血,所有人屏息凝神,面无表情的看着战场上惨烈的搏杀。 仿佛不断倒下的士兵,跟他们没有丝毫的关系。 长矛在手,只听将军一声令下。 憾天卫将毅然决然的投入战场,憾天者,便是战至最后一刻,也要捍卫他们的荣光。 “报——!” 有军卒浴血来报。 “讲!” “我军步军伤亡太重,阵型收缩,怕是顶不了太久了!” 那兵卒说完,头一歪,已然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萧元彻不忍,闭眼抬头向天,半晌无语。 郭白衣轻声问道:“主公,沈济舟步军数倍于我们,咱们不能看着步军兄弟就这样白白送命啊,上骑兵吧!” 萧元彻看了看天空,忽的神情坚毅,已然做了决定,沉声道:“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 郭白衣神色一暗,他知道萧元彻在等什么。 他在等临亭的消息,他在等苏凌。 骑兵是萧元彻最后的底牌,不到最后关头,他断然不会下令让骑兵出战的。 可是,己方步兵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还能支撑多久呢? 郭白衣不敢想,也不不知道步兵究竟能支撑多久。 但愿苏凌的行动快些,再快一些吧! 战阵之上,萧元彻的步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眼看沈济舟的步军已成合围之势。 只是在战场最东面的一角,还有一小片萧元彻步军仍在抵抗拼杀。 几展残破的黑底镶红步军战旗,倔强的不愿倒下,随风寂寂舞动。 可是,如潮的沈济舟步军朝着这最后的萧元彻步军坚守的阵地涌来,眼看这最后的步军阵地下一刻便会被吞噬。 郭白衣再次忍不住,颤声道:“主公,不能等了,让骑兵将士们上吧!步军牺牲太大了。” 萧元彻岂能不知。他这次带了八万军马前来,步军五万,骑兵三万。 这一战,步兵和骑兵各只留了两万,留守灞河北岸大营,剩余三万步兵倾巢而出。 为的就是拖住沈济舟,给苏凌在临亭的行动,争取最多的时间。 可是,就算萧元彻的步军再如何/勇悍,这场正面决战从早打到晚,面对数倍于己的沈济舟的步军,坚持到现在,已然极为艰难不易了。 可是,骑兵是萧元彻最后的一张底牌。一旦骑兵也抵挡不住,而苏凌又渺无音讯,那萧元彻便会彻底失败了。 上骑兵,还是不上骑兵? 萧元彻实在拿不定主意。 他正为难。 却见以郭白衣为首,程公郡、郭白攸、陈尚之等一班谋臣皆纷纷跪地。 郭白衣叩头不断,颤声道:“主公,若步兵损失殆尽,就算等来了苏凌的消息,怕是也无力再反击了啊,臣郭白衣请求主公速让骑兵出战!” “臣等附议!......” 萧元彻从未见过郭白衣如此急切,忙将他扶起来。 郭白衣忽的一阵眩晕,剧烈的咳了起来。 他忙用手一捂嘴。 一滩血污洒在了手上。 郭白衣为了不让萧元彻分心,忙不动声色的将满是血污的左手藏在了身后。 萧元彻长叹一声,终于点了点头,朗声道:“一万骑兵听令,尔等速速冲杀至战场,援救剩余的步兵兄弟!” “喏——!” 一声齐吼。 再看骑兵将领:许惊虎、夏元谦、张士佑等皆提刀上马,眼神猎猎。 “冲啊——!” 一声大吼,数将当先,身后一万骑兵如潮水一般冲入战阵之中。 骑兵乃是萧元彻为之依仗的王牌,皆装备精良。 大晋六百余年,除了当年沙凉王熙的铁骑,再也没有一支骑兵能与萧元彻的骑兵相提并论。 骑兵本就按兵不动,双方步兵拼杀,虽然沈济舟的步兵占尽优势,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如何架得住这生龙活虎的一万骑兵一冲之力? 骑兵如火如龙,咆哮着冲入战场之中。 长枪如雨,马嘶喑喑。 顿时打的沈济舟的剩余步兵鬼哭狼嚎,屁滚尿流。 碾压,完全的碾压。 那些早已强弩之末,精疲力尽的步兵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向后败退而去。 一万骑兵呼啸着杀穿战阵,终于与最后的大约不到一万的步军汇合。 骑步两军汇在一处,同时向沈济舟后撤的军队发起了追击猛攻。 战场局势,顷刻扭转。 沈济舟也如萧元彻一般站在己方阵营后的一处高坡上。 身前是五百长戟卫,也是重装精锐骑兵,无声肃杀的拱卫着自己。 沈济舟见己方步军败阵已现,心中有些焦急。 他原以为自己数倍于萧元彻的步军军力,怕是萧元彻的步军在战场上只能一触即溃了。 可未曾想萧元彻的步军竟然如此顽强的抵抗了这么久,从早上一直杀到黄昏,竟然还有近万的萧元彻步军顽强抵抗。 更未想到的是,萧元彻还有一万生力骑兵,偏偏在紧要关头冲入战场,打的自己号称天下无双的步军措手不及,接连后退溃败。 沈济舟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慌乱。 身边许宥之和审正南对视了一眼,审正南一拱手沉声道:“主公,萧元彻派了骑兵出战,咱们步兵本就劣势,加上已经大战了一天,不如就此让步军回来,压住阵脚,派咱们的九千骑兵上阵吧!” 沈济舟此次出兵十五万,对外号称三十万。步兵是绝对的主力,共有十万。渤海步兵又天下闻名,他以步兵为主力,本无可指摘。 而且,他还将五万骑兵中的四万留在了灞津渡城下,用来围困灞津渡。 原以为几日便可拿下灞津渡,可未曾想灞津渡守将郝文昭守城是一把好手,仅凭着手中五千兵马,硬是将那四万骑兵拖死在灞津渡,直到现在那灞津渡仍未攻破。 于是十分尴尬,沈济舟灞河的大营只有一万骑兵。 还给了颜仇一千去驻防临亭。 因此,他可用之骑兵只有九千。 而这九千骑兵无论如何也比不了萧元彻的一万骑兵厉害。 他所长者,步兵。 萧元彻所长者,骑兵。 沈济舟脑海极速旋转,终是做出了决定,整合步兵,止住颓势,不下战场,九千骑兵悉数压上! “冲啊——!” 张蹈逸、文良、臧宣霸等将,上马提刀,率领九千骑兵冲杀入战场。 沈济舟的步军虽然方才显出了败相,但皆因萧元彻的骑兵穷追猛打的原因,等扛过最激烈的冲锋之后,又立刻结阵,配合着九千骑兵,重又掩杀而上。 双方在战场上反复争夺,战事焦灼。 萧元彻目前战场上兵力,步军不到九千,骑兵一万。 沈济舟则是步军二万余(留了五万在灞河大营,方才步兵对阵,死伤一万),骑兵九千。 萧元彻骑兵强,步军少, 沈济舟则更好相反,步军强,骑兵少。 因此两相较量之下,谁也无法将对方一口吞下。 鏖战,极其惨烈的鏖战。冲锋的萧元彻骑兵,被无数敌军长矛搠中,落在尘埃中,被乱刀砍死。 而这些敌军还未来得及半点欣喜,身上已然中怒吼而来的萧元彻的军兵数刀,倒在血泊之中。 肉搏,刀光,马蹄,嘶吼,血浪。 成了这战场上永恒的主题。 萧元彻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样耗下去,自己还是兵少,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其他的都是空谈。 萧元彻不再耽搁,苏凌还是没有一丝消息,再拖下去,自己面对的只有失败。 “黄奎甲!” “末将在!” “集合五百憾天卫,给我杀!”萧元彻大吼一声。 可是黄奎甲却魁梧的身躯一颤,抬头一脸震惊的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知道黄奎甲的意思。 老黄为人憨厚,但也是一员久经沙场的大将。 憾天卫的天命职责,是保护主公萧元彻,在最危急时力保主公突围。 可是萧元彻却命令五百憾天卫出战!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 换句话说,萧元彻已然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了。 他自己不顾自己的生死。 可是作为憾天卫大都督的黄奎甲不能! 所以黄奎甲只是听命,却仍旧拱手默然的站在原地不动,向郭白衣求援。 郭白衣刚想说话。 萧元彻大手一挥,朗声,毅然决然道:“什么时候了,若我在顾及我自己,咱们注定失败!黄奎甲,为何还不行动,难道你想抗命么!” “这......”黄奎甲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一跺脚,大吼一声道:“憾天卫,持矛,准备!” “喏——!” 五百憾天卫应声而动。 便在这时,沈济舟军兵左翼处的战场,突然大乱起来。 一支清一色的骑兵踏马而来。 马蹄震彻了整个战场。 骑兵列成数列,连接了整个天际。 朝着正面战场猛冲而入。 一展大旗,迎风飘扬。 黑底镶红边。 只写了一个大字:苏! 这数千清一色的骑兵铁蹄所踏之处,沈济舟的军兵望风而逃,一触即溃。 萧元彻、郭白衣、黄奎甲等所有人的眼中,但见数千铁蹄最前方,一匹白马踏风而来。 马上少年,白衣猎猎,宛如星芒! 轻扬七星宝刀,彻电追风,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萧元彻看到这白衣少年在危机之时突然出现,一颗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了。 他忽的眼眶一热,喃喃喊道:“苏凌,终不负我望,大局可定也!” 马鸣风萧萧,白衣少年正扬刀! 苏凌忽的震声大吼道:“沈济舟的人听着,如今临亭已被我军拿下,颜仇授首!尔等已成被围之势,还不早降!” 沈济舟正在高处观敌料阵,忽的见左翼兵马大溃,正不知何故,便看到了白衣苏凌率无数骑兵大吼着冲杀入战场,他说的话,一字一言,沈济舟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向审正南惶惶问道:“刚才他说什么?” 审正南面色也出现了一丝慌乱,低声结结巴巴道:“他说,临亭已然失手,现在我们被他们合围了!” “什么!不可能!”沈济舟脸色大变,再也沉不住气了,只觉得眼前发黑,几欲扑倒。 幸亏被旁边的人扶住。 “主公!主公如何......” 沈济舟一脸沮丧,颤声道:“临亭......失守了?那里不是有我的爱将颜仇么?怎么可能......” 众人刚想回话。 但见一马冲到沈济舟眼前,马上斥候翻身落马,浑身浴血,颤声道:“报......报大将军,临亭失守,颜将军被关云翀阵斩于马下!” 沈济舟闻言,顿足捶胸,六神无主,只不停道:“如今局势,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在这时,后方又有一马冲至眼前,又是一员斥候,浑身是伤,翻身落马,颤声禀报道:“报!灞津渡今早突然出现关云翀兵马,与灞津渡敌将郝文昭里外夹击,我四万骑兵抵挡不住,现在正朝灞河方向败退而来!” 沈济舟连早打击,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六章 急转直下 大战终于宣告结束,以沈济舟全面败退,萧元彻连下灞水北大营、临亭两座重要战略据点,并解了灞津渡之围为最终的结果。 沈济舟十五万兵马,在这场大战中遭到重创,骑兵加上步军统共只剩下八万余人。 更损失了渤海四骁之一的颜仇。 而萧元彻虽然胜了,但也是惨胜。 带出来的八万兵马,步军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最后的一万余,加上又在临亭、灞津渡招兵,大营驻防以及招降沈济舟的步军,勉强凑了近四万余。只是,战力可以忽略不计。 骑兵虽然损失较小,也有一万众。 一战之后,萧元彻全部兵力还有六万,然而却要分兵驻守临亭和灞津渡。 他可以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万多。 沈济舟撤退,萧元彻的军马也到了人困马乏的临界点,也就象征性的追了一阵,便收兵撤队。 如今沈济舟无力再反身夺回灞水北大营,萧元彻亦无力乘胜追击。 双方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相持。 入夜,萧元彻灞水大营。 中军大帐。 此时的中军大帐一片灯火通明。 谋臣武将分列两厢,萧元彻居中坐在帅案之上,满脸都是喜色。 众人先是恭喜了萧元彻获胜,说了些过场话。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瞅着关云翀和苏凌,哈哈笑道:“记得,苏凌和云翀奔袭临亭之前,本丞相曾许下诺言,一旦得胜,便为两位英雄亲自温酒!今日便是我萧元彻履行承诺之时!” 再看萧元彻向大帐外朗声喊道:“来啊,抬上来!” 但见帐外走进六名士卒,头四名两两一队,正用粗杆挑了两大坛酒,身后两名士卒手中捧着十数个酒碗。 “嘭——”的一声,将酒坛放在地上,这才行礼转身离开。 萧元彻大步流星,亲自将那两大坛酒的酒封拍掉。 顿时,满帐酒香四溢,果真上好的美酒。 萧元彻拿过酒筛,筛了两碗酒来,转身来到桌案前,将这两碗酒亲自放在温酒的瓮中。 当真温了两碗酒。 随后萧元彻自己筛了一碗,也温好,将之前温的那碗酒擎在手中,先是笑吟吟的看向满营众将和谋士,这才朗声道:“今日能打得沈济舟溃不成军,云翀和苏凌乃是首功,不负众望,奇袭临亭,云翀、苏凌,萧元彻敬你们一碗酒!” 关云翀和苏凌忙拱手谢过,萧元彻又亲自端了这两碗酒递给二人。 递到关云翀近前时,哈哈笑道:“云翀啊,我可兑现诺言了,你来尝尝,这酒温热还是当年灞城下的那卮酒温热啊!” 关云翀忙一抱拳道:“云翀何德何能,敢劳烦丞相亲自温酒!”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美酒配英雄,萧元彻荣幸之至!” 苏凌也端了酒笑道:“此次能够阵斩颜仇,拿下临亭,的确是云翀大哥的功劳,我不过是运气好,沾了云翀大哥的光,云翀大哥,当得这碗酒,你就别客气了!” 关云翀这才点了点头,端起酒碗,跟苏凌和萧元彻示意,三人这才共同饮了一碗酒。 大帐之中,此时却是众生相。 谋臣皆是一脸赞赏神色,尤其是郭白衣,看向苏凌和关云翀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 可是武将们,却神色各异了。黄奎甲、张士佑、徐白明自不必说,向来不是跟他俩中的一人亲近,便是跟这两人都十分亲近。 所以也是一脸替他们高兴的神色。 可是,有高兴的,便有嫉妒红眼的。 譬如许惊虎、夏元让、夏元谦、萧子真、萧子洪。 皆皮笑肉不笑,显得十分的不自然。 苏凌和关云翀皆砍在眼里,也不点破。 总是不能坏了这里其乐融融的气氛不是么。 萧元彻又满了一碗酒,让大帐中所有人皆去到桌案前满了一碗酒。 他这才朗声道:“此番大战,幸赖诸位勠力同心,奋勇杀敌,萧元彻在此敬诸位一碗酒!” 众人忙举起酒碗,刚要说话。 却见萧元彻神情一肃,正色道:“然而,沈济舟败虽败矣,却未伤元气,我军现在所处的地方,除了大营、临亭和灞津渡,满眼望去,还皆在沈济舟的控制中,所以,此僚元气并未大伤。因此,胜利固然可喜可贺,但也只有这一碗酒!我料沈济舟只是一时被打蒙了而已,等他反应过来,必定会重新纠合重兵,发动更猛烈的战事!” 萧元彻说到这里,声音一顿,朝每一个人脸上看去。 但见众人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皆深以为然。 萧元彻这才仰天大笑道:“诸位,战争还未全胜,大家仍需尽力!我记得苏凌那篇讨贼檄文曾有一言,甚得我心,不知诸位可还记得?” 见众人皆是一副回忆思考的神色,他这才一笑,朝着苏凌笑道:“那就麻烦苏长史,将那句话再吟诵一遍,如何?” 苏凌点头,他不过粗略想了一下,便已然知道了萧元彻指的是哪句话了。 “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苏凌的声音,起初平缓,随后越发的激昂起来。 待到他吟诵完毕,这才昂然向所有人拱手。 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激昂之意,无不深以为然。 萧元彻见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声音也变得浑厚而郑重起来道:“这一碗酒,敬此言,也敬诸位,更敬自起兵讨贼以来所有死难的英灵!诸君,与元彻满饮之!” 声音冽冽,郑重而渺远。 所有人神色一肃,皆是慷慨激昂之意,皆拱手应命,烈酒入喉,更显庄肃豪迈。 萧元彻见众人皆饮了酒,这才将手中酒碗啪的摔在地上,酒碗顿时四分五裂。 萧元彻朗声一字一顿道:“萧元彻在此立誓,此役若不尽全功,此生再不回转龙台!” 众人见此,皆拱手应命道:“臣等定当同心竭力,共助丞相!” 萧元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示意大家坐了。 正在这时,营帐之外有士卒撒脚如飞,跑进帐中,单膝跪地道:“报!报丞相,紧急军情!” 萧元彻脸上的笑意逐渐凝重,沉声道:“讲!” “沈济舟自灞河以北败退,一路收揽残部余兵,又聚拢兵士共计十万众,如今正盘踞在石仓,更星夜修书令渤海再发五万援兵,星夜驰援石仓!” 萧元彻点了点头,那士卒这才行礼退下。 士卒退下之后,萧元彻的神情变得凝重无比,低头沉思,半晌无语。 郭白衣忽然出声道:“主公,石仓在灞津渡以北,离灞津渡约有一百三十里。却是渤海第一座大城,城防坚固,易守难攻!” 萧元彻点点头,沉声道:“地图!” 早有人将作战地图展开,挂在大帐之中。 众人皆看去,果见灞津渡正北方,大约一百三十里处,有做大城,标注着石仓二字。 不仅如此,在其左右大约三十多里,还有两处小城池,犹如石仓两翼,拱卫着石仓的安危。 萧元彻眼神久久的盯着这石仓的位置,沉默不语。 气氛顿时有些沉闷起来。 石仓大城,骑兵攻城,基本白瞎,攻城还得看步兵。可是萧元彻一战步兵损耗太多,眼下虽然明着还有四万余,便是都是精锐,这石仓城防固若金汤,攻不攻得下,还在两说之间。 更何况,这四万余,还有新兵和降兵,战力更要大大打了折扣。 还有,若是攻伐石仓,萧元彻便要最少提兵前往灞津渡驻扎,这样,临亭和灞河北大营的战略意义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不仅如此,石仓左右更有两座小城,若石仓有变,三十里的路程,两座小城可尽出其兵来源,到时萧元彻将又一次陷入三面夹攻的境地了。 在场的众人,除了黄奎甲之外,都有韬略,这些内情,如何不懂呢? 萧元彻半晌无语,大约就是在做决定,到底是固守灞津渡,还是攻打石仓。 正在萧元彻举棋不定的时候,忽的帐外又有士卒飞奔入帐,神色有些慌乱,急声道:“报!报丞相!灞城有紧急军情!” 萧元彻闻言,神色一凛,疾道:“快讲!” 未曾想,那士卒向左右环视了一圈,脸上竟显出为难的神色来。 萧元彻本就心情沉重,又听说自己的军事重地灞城有了紧急军情,更是五内如焚。 见这军卒吞吞吐吐,内心十分不满,冷哼了一声,厉叱道:“这里全是我的大将谋臣,好不晓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讲!” 那士卒见萧元彻动了怒,这才颤声道:“大公子六百里加急来报......锡州牧......刘......刘玄汉已与前日起兵相应沈济舟,更带领锡州兵和半路汇合而来的渤海兵,共计四万众,来犯我灞城了!如今离着灞城不足二百里了!” 他这话刚一说完。 大帐之中,两个人霍然站起,皆颤声大喊道:“什么!......” 众人看去,这站起来的两个人皆是神情巨变。 一个是萧元彻。 而另一个却是关云翀! 萧元彻等自己出言之后,便觉得有些失态,这才缓缓坐了下来,看到关云翀也神情大变,心中也不由得懊悔不已。 刘玄汉的下落,整个萧元彻的阵营都瞒着关云翀,结果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被这士卒的一席禀报,揭了个底朝天。 怪不得这个士卒一脸的难色,原来他看到了关云翀...... 萧元彻也懊恼自己实在太过心急了。 果然,那关云翀忽的出列,朝着萧元彻大礼一拜,沉声道:“丞相!我兄长真的已经做了锡州一州的州牧了不成?这小卒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萧元彻一怔,眼中满是无奈。 只得悄悄的向郭白衣和苏凌使眼色。 郭白衣也没辙,他跟关云翀没打过多少交道,这糊弄人的事情,他也做不来。 不过,自己做不来,这不还有个糊弄人的高手在座么。 于是,郭白衣一拉身边苏凌的袖子,朝他眨眼,那意思是,苏凌,请开始你的表演。 苏凌一阵无语,暗道,你们做的好事,屁股不擦干净,让我出面......这关云翀可不是黄奎甲没脑子,我怎么糊弄?糊弄个鬼啊! 可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苏凌只得硬着头皮,朝着关云翀讪笑道:“云翀大哥啊,现在丞相正有紧急军情,你不要着急,再说你兄长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你若是信我,等这里散了,我去你帐中,咱们再说,如何啊?” 关云翀心中一阵急切,刚想出口回绝,可是又看了看满营众将,看向自己的神情皆有愠色。 关云翀并不是那寻常武夫,这才压住自己满心的疑问和急迫,点了点头,低声道:“苏兄弟我还是信得过的,既然如此,关某就再等一等。” 他忽的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关某心乱如麻,不能自持,先告退了!” 言罢,他竟不等萧元彻说话,一甩衣袖,转身径自走出大帐,消失在夜色中去了。 萧元彻一脸的尴尬和无奈,忽的气恼攻心,两只胳膊一使劲。 只听得哗啦一声,将书册和酒碗等物,全部推下书案。 众人见状,不由心中一凛,皆同时站起身来,头一低,脸上皆是诚惶诚恐的神色。 萧元彻面色冷如冰霜,一字一顿咬牙道:“刘玄汉!萧元彻不杀此僚,誓不为人!”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七章 春蚕有丝,蜡烛有泪 经关云翀一事插曲,萧元彻再也无心谈军情,只将发言自由贯彻到底,让满帐武将和谋士各抒己见,自己只做倾听者。 这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皆发表了看法,整个大帐之内沸沸扬扬,讨论的声音好不热闹。 众人观点无非三种,其一便是大军开拔,进驻灞津渡,急攻石仓,一战打痛沈济舟,然后在回援灞城。 其二便是据守灞津渡,等着沈济舟来犯,他若来犯,灞津渡、临亭、灞河北岸三军齐出,让他有来无回,至于灞城,本就是己方阵营的军事重地,城防坚固,又有京师相互照应,挺上一个月的时间,该是没有问题的,等解决了沈济舟,再回援便好。 其三便是全面撤军,大军撤回灞城,以灞城为据点跟沈济舟和刘玄汉的联军决一死战。 萧元彻做到心里有数,再听下去,见众人也无甚新意了,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让自己脑仁疼。 他这才挥挥手,低声道:“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做了决定,再向诸位说......” 众人见萧元彻下了逐客令,这才拱手退下。 苏凌和郭白衣刚想离开,却听见萧元彻沉声道:“白衣和苏凌留一留......” 苏凌已经疲乏不堪了,听萧元彻这么一说,只得无奈的看了看郭白衣,低声道:“唉,白衣大哥,咱俩却是劳碌命啊!” 两人只得重又走回归坐。 待众人都散去。 萧元彻却未说话,只是仍旧看着地形图,眼神灼灼,不知道想着什么。 两人等了半晌,萧元彻也不说话,偏偏已到深夜,四周安静无比,苏凌又困乏至极,竟坚持不住,半靠在椅子上,昏昏睡去。 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萧元彻正看着地形图,忽然听到不绝于耳的鼾声,这才转过头去。 却见苏凌瘫靠在椅子上,摆了个大字型,睡得正香,鼾声阵阵,嘴角还流着老长的哈喇子。 萧元彻一阵哑然,直翻白眼。 郭白衣也是一脸无奈额摇头,刚想唤醒苏凌,萧元彻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不忙,苏小子也是累的紧了,让他再睡一会......咱俩先说一说。” 郭白衣这才心中一动,满是感激道:“白衣,替苏凌谢过主公体恤之意。” 萧元彻一摆手,这才低声问道:“白衣啊,你认为咱们下一步该如何破局啊?” 郭白衣闻言,脸上竟有些淡淡的笑意,不答却反问道:“主公,方才营中众人皆各抒己见,主公也都听了,就没有什么决断么?” 萧元彻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眼皮低垂,半真半假道:“自然是有的,我已经说过,不与沈济舟分出个胜负,绝不回师啊!明日便传令大军,开赴灞津渡,直攻石仓城!” 郭白衣勉强听萧元彻说完,竟再也忍不住了,又不敢大声笑了,肩膀抖动,低笑不止。 萧元彻翻眼看了郭白衣笑个不停,一副无语的样子道:“你这家伙,笑什么?我说的就这么好笑不成?” 郭白衣一边忍住不笑,一边似有所指的看着萧元彻反问道:“不是白衣发笑,只是主公这番话说的实在可笑......主公啊,你说你要这样决定,这话......你自己信么?” “我......”萧元彻一怔,这才一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也别吊我胃口了,我是真的左右为难,你既有决断,不如说来听听。” 郭白衣这才改言正色道:“决断还谈不上,但方才众人的建议大概有三个,白衣觉着,可以替主公将这三个建议的利弊做个分析,好助主公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萧元彻点点头,低声道:“你坐我近点,莫要吵了苏凌......”郭白衣起身,将椅子朝着萧元彻身边拉了拉,这才又坐下。 刚要说话,萧元彻却正好瞧见郭白衣手掌上满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皱眉道:“白衣,你手上......” 郭白衣先是一怔,这才瞥了一眼那手上的血迹。 他自然知道这是自己咳血咳出来的,可是他不能告诉萧元彻实情。 他虽心中伤感,但脸上一脸风轻云淡,一摆手道:“我也不知何时沾上的,或许是清点俘虏时,碰到那些俘虏铠甲,甲上有血吧!” 萧元彻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真的是这样么?” 郭白衣点点头道:“主公放心,不是这样还会如何?若是白衣自己吐得血,白衣早就求主公放我回京都,去找丁晏丁医官瞧病去了......”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郭白衣心中动容,眼眶一热,强自压下潸潸欲下的泪,仍旧一副风轻云淡道:“主公才是最辛苦的......白衣这点辛苦,不值得一提......” 萧元彻点点头,也颇有感触道:“唉,咱们风里雨里,相识十几年了,一直都是奔波,从未停歇,待这场仗结束了,咱俩歇一歇,听说龙台山中的红枫叶不错,到时咱俩去多多清净,在山里住些时日,好好歇息歇息!到时,咱俩好好切磋切磋围棋才是!” 郭白衣眼中已然有泪,暗自叹息,主公啊,白衣真的能等到那一天么? 他只得将头低下,声音尽量放的轻松如常道:“大兄有此美意,白衣安敢不从啊!” 他说着,暗自强迫自己静心沉气,忍了泪,抬起头,脸上早已一片平静,方又道:“现下的要紧事,还是战事......白衣就替大兄,将这三种建议的利弊试言之吧!” 萧元彻点点头,却摆摆手,来到帐内的一个小炉上,炉上正烹着茶。 他伸手取了那茶壶,倒了一卮,清香扑鼻,端到郭白衣近前道:“白衣啊,这是我进帐时便着手烹的茶,茶叶是好毛尖,只是行军前走的匆忙,带的不多,你先喝了这茶,润润嗓子,咱们好说话!” 郭白衣重重的点了点头,接过那茶。 但见绿叶盈盈,茶色醇厚。 眼前不知不觉的又起了一层薄雾。 郭白衣忽的有些抑制不住的颤声道:“大兄对白衣的情义,白衣粉身碎骨,九死难报万一也!” 萧元彻看了看他,低声笑道:“你啊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动不动都说死啊死的!这可不吉利!白衣要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帮着我打下这大好河山!可不能半道躲清闲,自己先归天去了!你要是被天收走了,那我萧元彻可要向这老天要回我的白衣了啊!” 郭白衣闻言,更是鼻子一酸,悲伤之意在心头翻涌不断,他使劲压下,这才低声道:“白衣答应大兄,此生定当不离大兄左右!” 他不敢说多,恐怕泪水夺眶而出。 这才以茶水盖脸,仰头一饮而尽。 等郭白衣饮了那茶,心绪早平复下来,这才声音如常道:“首先是大军进驻灞津渡,急攻石仓,克之,再回援灞城,白衣认为利在于,若石仓克之,则定然伤了沈济舟的元气,不敢说他无力再与主公抗衡,最起码数年内,不能再兴兵了。若进展顺利且极速,回援灞城,更能两相夹攻刘玄汉,一战可解灞城之危也!” 萧元彻点点头,郭白衣又道:“可弊端呢,一者在于,石仓不是此地,乃是渤海境内第一个大城,易守难攻,我军统共六万多人,沈济舟本就在自己的地盘,渤海城调来的五万援军即刻便能进驻石仓,那可是足足十五万的人马,我军能克之?而且还要急克之!此事太难了啊!” 萧元彻长叹摇头,显然是不认为自己的人马能够做得到。 郭白衣又道:“其二,不能即刻攻克石仓,便会形成相持局面。到时必定迁延日久,那灞城岂不危险。也许灞城能够抵挡刘玄汉和沈济舟的联军,甚至战胜他们。可是这些都是假设,灞城乃我们的军事根基,不敢拿灞城来做赌注啊,若是灞城失守,便切断了我军与京都龙台的联系,到时灞城和石仓夹攻我军,我军两线作战这还是轻的,万一他们攻克了灞城,兵锋直指京都龙台,到时天子岂不又要易手了,真到那时,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白衣跟我想的一样,所以这第一个建议,不能用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再看第二个建议,固守灞津渡,等着沈济舟来犯,然后一战胜之,而灞城有京都遥望,自身城坚,守个月余不成问题。灞津渡与临亭、灞水北大营皆近,这一带又是咱们掌控,以逸待劳,专候沈济舟,然后在灞津渡城下决战。” 郭白衣顿了顿,方又道:“此计看似最为稳妥,却是最差的下策!” 萧元彻闻言,扬了扬眉毛道:“哦?白衣为何如此说呢?” 郭白衣低声道:“咱们知道坚守灞津渡是最稳妥的,他沈济舟就不知道么?他可能傻到领兵来攻么?” “便是来攻,也要瞅准时机,这时机可不是一两个月就会出现的,我们就这样傻等他们?便就是铁了心的等他们来,他们也不怕啊,这里是哪里?渤海境内,他们完全不用忧虑粮草供给。” 郭白衣看了看萧元彻,见萧元彻一脸凝重,心中一叹,又道:“可我们的,深入渤海,战线本就拉长,粮草自龙台而来,必经灞城,灞城正跟刘沈联军鏖战,若占上风,一切还好,若是战事不利,他们还要翘首期盼援军呢,那咱们的粮草供应岂不立时被切断了。等我们粮草断了,咱们在灞津渡的大军自乱,如此,沈济舟便可挥军前来,我军必败!” 萧元彻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亏得白衣提醒,我最初可是偏向这个计策的......差点就误了全局啊!” 郭白衣摆摆手道:“方才那情势,主公看不透也属正常。” “再看第三个建议,全军回援灞城。利处在于可集中兵力,消灭刘沈联军,解了灞城之危。可是亦有弊端啊。我军好不容易渡过灞水,深入沈济舟的渤海境地,如果此时撤军,于全军气势大大不利啊!再有,沈济舟一旦知道我军撤了,就不会派人追击么?我军回援心切,又被追兵袭扰,到时定然疲于应付,等回到灞城,便要面对刘沈联军,能战之力几何?再者,若此时沈济舟尽起渤海人马,一压而上,我军前有刘沈联军,后有他沈济舟的兵马,仍旧是险地啊!到时就算是胜了,那咱们苦心经营的灞城,也会在战争中毁于一旦啊!” 郭白衣说完,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因此,白衣以为,这三计,皆不可取也!” 萧元彻脸色颇为难看,长叹一声道:“这也不可,那也不行,我该如何行事呢!” 便在这时,忽听旁边有人长长打了个大哈欠,声音中带着七分睡意嘟嘟囔囔道:“哎呦呦......落枕了......我脖子疼啊......疼!” 萧元彻和郭白衣这才转头看向座椅那里,正瞧见苏凌在呲牙咧嘴的扭动着脖子。 郭白衣淡淡一笑,朝苏凌努努嘴道:“主公,何不问问苏凌,他说不定会有破局良策啊!”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一脸期待的冲苏凌道:“早不醒晚不醒,这个时候你醒了,正好,你说说看如何破局?” 苏凌一脸的丈二和尚,挠头间,又被落枕的疼痛惹得好一番呲牙,这才一头雾水道:“啥破局?我这睡了一觉......到底错过了什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战略转移 苏凌一脸惺忪的醒来,便看到萧元彻和郭白衣皆是淡笑着,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苏凌顿时有些蒙圈,挠了挠头尬道:“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小子无状了。” 萧元彻摆摆手道:“无妨,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白衣要唤你,被我给拦了,现在既然你已经醒了,便说个破局的办法出来罢......” 苏凌有些无奈,知道这是郭白衣把皮球踢给了自己,这才斜睨了几眼郭白衣,郭白衣一脸揶揄的回敬了他几眼。 苏凌挠了挠脑袋,盯着地图上一眼下一眼,看了七七四十九眼,萧元彻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哼了一声。 半晌苏凌这才憋出一句话道:“破局啊......容易啊,撤退不就成了!......” 萧元彻翻眼看了一眼苏凌,一脸嗔怪道:“你这小子,大约是还未睡醒吧,梦呓不成?撤退回灞城的方案,已经被我和白衣否了,还用的着你来说......” 苏凌这才低头嘟嘟囔囔道:“哦,否了啊......”忽的他抬头急声问道:“不是,谁说要撤到灞城啊?......” 萧元彻和郭白衣眼神灼灼的看着他,齐声问道:“不撤退到灞城,能撤向哪里呢?” 苏凌这才不慌不忙的用手指了指灞河南岸,萧元彻势力范围内的一座城池,一字一顿道:“就撤到这里!” 萧元彻和郭白衣循着他的手势看去,却见苏凌的手指正不偏不倚的点在地图上的一座城池之上。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道:“旧漳?......” 苏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这个地方叫做旧漳啊!我也是听你们说了,现在才知道......” 他仔细的看了看这座城池下标注的城池名称,果真是旧漳二字。 苏凌这才笃定道:“不错,就是要撤到这旧漳了!” 萧元彻连连摇头道:“旧漳......怎么能撤到旧漳去呢?万万不可啊!” 苏凌有些疑惑道:“哦?为何旧漳就万万不可啊?” 郭白衣截过话道:“苏凌你有所不知,旧漳以北有条河,乃是灞水的支流,被当地百姓唤为漳河,虽然是支流,但流经之处,乃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不似咱们灞河北大营这里,有大山阻挡。所以那漳河虽是支流,却连年水患,冲击漳城,那座城方圆的百姓遭殃了,便携家带口,弃了这城池,向南去了八十余里,有座小城,方圆百姓便在这小城安了家。久而久之,那小城发展起来,城池一再扩展,经济也开始繁荣,成了主公所辖的接近沈济舟地盘的第一座大城,百姓们为了区别原先那座漳城,又因新城在其南部,故而将这新兴的城池唤作南漳,而原来的漳城改名为旧漳!如今,旧漳虽不至于完全荒废,但是也只能算作一座下县小城了......” 苏凌闻言,吃了一惊道:“什么......什么?你说这旧漳南方的这座大城叫什么?......” 郭白衣又说了一遍道:“南漳城啊?怎么了?你为何如此吃惊。” 苏凌睁大了眼睛,朝着旧漳城南方看去,果见地图之上,旧漳之南有一座大城,上面名称标注的清清楚楚,赫然有两个大字:南漳! 苏凌顿时失声道:“雾草!不会这么巧吧,敢问祭酒,咱们地盘上,有多少个城池的名字叫这个南漳的......” 郭白衣哑然道:“还能有多少啊?就这一个地方叫做南漳......” 这......这算什么?荣归故里? 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自己说要撤军到旧漳,未曾想离着南漳只有八十里! 飞蛇谷!张神农!张芷月! 一时之间,苏凌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苏凌使劲的摇了摇脑袋方道:“先不管南漳,咱们现在说的是,撤军到这个旧漳城。” 萧元彻仍旧是摇头,觉得撤到这里实在不妥。 而郭白衣却望着地图上旧漳的位置,神情似有所思。 苏凌见状,这才一字一顿道:“丞相不愿撤军到旧漳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旧漳城凋敝,城防估计也荒废许久的缘故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苏凌淡笑道:“敢问丞相,旧漳比起灞津渡,那座城的城防坚固一些?” 郭白衣却在此时出言道:“若是和灞津渡相比,旧漳城虽然有些荒废,但也是近些年的事情,而且并未完全荒废,事到如今还有数百户人口,加上原本旧漳是座大城,沈济舟的兵力也很难深入到这里,所以,旧漳城城防可能有损坏和坍塌,但本就是大城城防,再怎样也比一个渡口的城防坚固!”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不就是了,既然旧漳城防比灞津渡城防坚固,而且又是大城的规模,为何不能撤军到旧漳驻防,偏要死守这周围都是敌人城池,且城防并不如旧漳城的灞津渡呢?” 听闻苏凌此言,萧元彻低头沉思起来,久久不语。 半晌萧元彻方抬头问道:“可是,既然已经撤到了旧漳,为何不干脆撤到灞城,那里是咱们的军事重地,而且那里的城防更固若金汤啊!” 苏凌淡淡一笑,侃侃而谈道:“丞相请想,我们放弃灞津渡的原因是什么,以小子观之,原因不过是五点:其一,灞津渡深入沈济舟渤海势力范围之内,周围皆是沈济舟的势力城池,更是离着渤海城近得多,而灞津渡最近的便是我们新得的临亭小城。临亭的距离比灞津渡周围沈济舟势力城池远的多,且临亭的兵马也是我们大营分出来的,临亭本身无兵驻防。一旦开战,我军不但会被多路沈济舟的势力围攻,而且为了守住临亭,临亭分走的兵马也不可轻动!” 萧元彻和郭白衣听着苏凌的话,不住点头。 “不仅如此,如今的灞河北大营兵线已经有些长了,大军粮草还要从灞城运来,若是我们离开北大营,全部进驻灞津渡,战线将进一步拉长,后方供给将更为艰难,何况灞城也要面临大军压境的危局,那粮草供给,将更加雪上加霜。”苏凌不慌不忙道。 “那撤退到旧漳,这些问题就可以解决么?”萧元彻忽然出口问道。 “当然!”苏凌朗声道:“丞相、白衣大哥请看,旧漳城在灞水南岸,灞水南岸皆为我们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等着沈济舟来犯,形势便是逆转,成了沈济舟孤军深入,而我们以逸待劳,沈济舟一旦来攻,以旧漳为核心,方圆数城皆可相应,到时沈济舟便陷入了咱们的围攻之中。我们不用担心我们兵力不足的问题了。” 郭白衣闻言,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凌又道:“其二,旧漳城防虽然有损毁,但方才白衣大哥说了,旧漳最初是大城,就算如今城防有所损毁,但总体还是要比灞津渡坚固,从城防上比较,旧漳也是不错的选择。” “其三,丞相、白衣大哥请仔细观察这地图,旧漳城距离南漳城八十里,再向南不过几十里便是灞南城,过灞南城再几十里便是灞城,灞城再往西南一点,便是京都龙台。所以,从旧漳到龙台不过几百余里,若是急行军,最多一日便可返回灞城。一旦咱们回到旧漳,咱们的战线将极大的缩短,而且咱们的供给不仅能从灞城方向来,更能直接从南漳城调配,既然从南漳城调配粮草,八十里路,岂不近的很,南漳可没有敌兵犯境啊,还有,南漳富庶,倾全城之力,粮草供应大军两三个月,也差不多吧!自此咱们大军的粮草问题迎刃而解啊!” 苏凌说完,郭白衣已经连连点头,眼中透出一阵激赏的神色。 萧元彻点了点头,沉声道:“说下去!” 苏凌拱手又道:“其四,旧漳离灞城并不算远,若灞城可以挡住刘沈联军,咱们尽可以集中全力与来犯的沈济舟军马决战,若是灞城有危难,咱们可以直接从旧漳出兵救援灞城,急行军一日即到,刘沈联军要是撤的及时,是他们便宜,撤的不及时,援军与灞城守军两相夹攻,也够他们喝上一壶啊!除此之外,旧漳分去支援的兵力,可以从南漳郡城和附近的几个县城抽调兵力,立即补上。咱们的兵力也不会因为救援灞城而损失啊!” 郭白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确实如苏凌所言。” 萧元彻眉头微蹙道:“还是如我方才的疑问,那为何就不能直接撤回灞城呢?” 苏凌一笑道:“这便是第五个原因了。一者,灞城城下有刘沈联军,我们若贸然撤回灞城,刘沈联军必然来阻止,到时我们便要在城外扎营面对刘沈联军,大军便成了无城可守的孤军,若是咱们不能尽快打垮了刘沈联军,沈济舟反应过来,提大军后追,到时咱们前有刘沈联军,后有沈济舟大军追赶,顿陷夹攻包围,怕是咱们解不了灞城之危,自己的大军都会被沈济舟吞掉了!” “二者,灞城乃是我军军事重地,是丞相多年苦心经营,才有如今的规模,一旦将战火引到灞城,无论咱们打胜还是打败,灞城都将繁华不复,毁于一旦。然而旧漳本就没有多少人户,更是废弃的旧城,战场摆在那里,就算受创,咱们的损失也最小的!” 苏凌一口气说完这五点,这才笑吟吟的朝着萧元彻一躬道:“所以大军要不要开赴到旧漳驻守,还是要丞相亲自决断了!” “嘶——!”萧元彻吸了口气,眼睛不住转动,终是拿不定主意,抬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却是爽朗一笑,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白衣以为,大军返回旧漳驻守,等待沈济舟前来决战的计策,可行也!”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还是有些犹疑道:“既然白衣也这样想,那咱们就撤军回旧漳?可是咱们真的要放弃灞津渡、北大营和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临亭么?” 郭白衣一笑道:“主公,战争谋的是最后的胜利,何必计较一城的得失?临亭也好,还是北大营,亦或者灞津渡也罢,说到底都在沈济舟的势力包围下,若在他们眼皮底下,咱们强行占去,必要分兵固守,若是沈济舟起了大军各个击破,咱们守不守的住还在两说,不如就买个便宜给他们,咱们将所有可用之兵全部带上,都撤回到旧漳!也能积蓄咱们的军力啊!” 萧元彻还是有些犹豫道:“可是真的从这几个地方都撤下拉,那灞河北岸,再无我萧元彻的城池了啊!” 苏凌一笑,朗声道:“丞相放心,沈济舟怎么吃掉的这几个城池,到时候定让他怎么吐出来,而且还要付出比这更多的代价!” 萧元彻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你们俩都看法一致,我也就没什么说的了,只是,咱们毕竟刚刚打胜仗,未吃败仗先撤军退却,恐将士们士气有损啊!” “丞相啊!什么叫撤军退却?这只是一个词罢了,咱们不妨换一换,不管这行动叫撤退,咱们发令下去,把这个行动叫做......战略转移!那将士们如何还会士气低落呢?”苏凌哈哈笑道。 “战略转移!......哈哈,这个词妙计!主公啊,便如此发下令吧!”郭白衣暗叹苏凌急智,能把撤退说成战略转移,也只有他了! 萧元彻又沉吟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道:“也罢!就依你俩所言,传令下去,明日拔寨,大军战略转移至灞河南岸支流漳河边的旧漳城!临亭、灞津渡军马同时向那里移动,在旧漳城会师!” “丞相英明!”苏凌和郭白衣这才相视一笑,朝萧元彻拱手。 两人以为此事已毕,便要告辞。 萧元彻却一脸揶揄的叫住苏凌道:“别忘了,你答应关云翀的,去找他的事情......苏凌啊,你定要为我将关云翀留下来啊!” 苏凌方才只顾战场大军调动的事情,一时之间把这件事忘了。 待到萧元彻出言提醒,他这才想了起来。 苏凌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大了三圈。 这件事情,就算自己口舌灿若莲花,估计也留不住关云翀...... 他只得苦笑道:“丞相,小子尽力而为......不过小子斗胆问一句......若是关云翀执意离去,寻找他兄长,丞相有何打算?”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看向萧元彻。 但见萧元彻一脸的阴晴不定,半晌无语。 忽的,他脸上浮现出一阵无奈与感慨,捋了捋胡须道:“云翀忠义,当年我与他的约定,乃是君子之约,如今他真要弃我而去........” “罢了......天大地大,随他去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战略转移 苏凌一脸惺忪的醒来,便看到萧元彻和郭白衣皆是淡笑着,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苏凌顿时有些蒙圈,挠了挠头尬道:“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小子无状了。” 萧元彻摆摆手道:“无妨,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白衣要唤你,被我给拦了,现在既然你已经醒了,便说个破局的办法出来罢......” 苏凌有些无奈,知道这是郭白衣把皮球踢给了自己,这才斜睨了几眼郭白衣,郭白衣一脸揶揄的回敬了他几眼。 苏凌挠了挠脑袋,盯着地图上一眼下一眼,看了七七四十九眼,萧元彻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哼了一声。 半晌苏凌这才憋出一句话道:“破局啊......容易啊,撤退不就成了!......” 萧元彻翻眼看了一眼苏凌,一脸嗔怪道:“你这小子,大约是还未睡醒吧,梦呓不成?撤退回灞城的方案,已经被我和白衣否了,还用的着你来说......” 苏凌这才低头嘟嘟囔囔道:“哦,否了啊......”忽的他抬头急声问道:“不是,谁说要撤到灞城啊?......” 萧元彻和郭白衣眼神灼灼的看着他,齐声问道:“不撤退到灞城,能撤向哪里呢?” 苏凌这才不慌不忙的用手指了指灞河南岸,萧元彻势力范围内的一座城池,一字一顿道:“就撤到这里!” 萧元彻和郭白衣循着他的手势看去,却见苏凌的手指正不偏不倚的点在地图上的一座城池之上。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道:“旧漳?......” 苏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这个地方叫做旧漳啊!我也是听你们说了,现在才知道......” 他仔细的看了看这座城池下标注的城池名称,果真是旧漳二字。 苏凌这才笃定道:“不错,就是要撤到这旧漳了!” 萧元彻连连摇头道:“旧漳......怎么能撤到旧漳去呢?万万不可啊!” 苏凌有些疑惑道:“哦?为何旧漳就万万不可啊?” 郭白衣截过话道:“苏凌你有所不知,旧漳以北有条河,乃是灞水的支流,被当地百姓唤为漳河,虽然是支流,但流经之处,乃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不似咱们灞河北大营这里,有大山阻挡。所以那漳河虽是支流,却连年水患,冲击漳城,那座城方圆的百姓遭殃了,便携家带口,弃了这城池,向南去了八十余里,有座小城,方圆百姓便在这小城安了家。久而久之,那小城发展起来,城池一再扩展,经济也开始繁荣,成了主公所辖的接近沈济舟地盘的第一座大城,百姓们为了区别原先那座漳城,又因新城在其南部,故而将这新兴的城池唤作南漳,而原来的漳城改名为旧漳!如今,旧漳虽不至于完全荒废,但是也只能算作一座下县小城了......” 苏凌闻言,吃了一惊道:“什么......什么?你说这旧漳南方的这座大城叫什么?......” 郭白衣又说了一遍道:“南漳城啊?怎么了?你为何如此吃惊。” 苏凌睁大了眼睛,朝着旧漳城南方看去,果见地图之上,旧漳之南有一座大城,上面名称标注的清清楚楚,赫然有两个大字:南漳! 苏凌顿时失声道:“雾草!不会这么巧吧,敢问祭酒,咱们地盘上,有多少个城池的名字叫这个南漳的......” 郭白衣哑然道:“还能有多少啊?就这一个地方叫做南漳......” 这......这算什么?荣归故里? 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自己说要撤军到旧漳,未曾想离着南漳只有八十里! 飞蛇谷!张神农!张芷月! 一时之间,苏凌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苏凌使劲的摇了摇脑袋方道:“先不管南漳,咱们现在说的是,撤军到这个旧漳城。” 萧元彻仍旧是摇头,觉得撤到这里实在不妥。 而郭白衣却望着地图上旧漳的位置,神情似有所思。 苏凌见状,这才一字一顿道:“丞相不愿撤军到旧漳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旧漳城凋敝,城防估计也荒废许久的缘故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苏凌淡笑道:“敢问丞相,旧漳比起灞津渡,那座城的城防坚固一些?” 郭白衣却在此时出言道:“若是和灞津渡相比,旧漳城虽然有些荒废,但也是近些年的事情,而且并未完全荒废,事到如今还有数百户人口,加上原本旧漳是座大城,沈济舟的兵力也很难深入到这里,所以,旧漳城城防可能有损坏和坍塌,但本就是大城城防,再怎样也比一个渡口的城防坚固!”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不就是了,既然旧漳城防比灞津渡城防坚固,而且又是大城的规模,为何不能撤军到旧漳驻防,偏要死守这周围都是敌人城池,且城防并不如旧漳城的灞津渡呢?” 听闻苏凌此言,萧元彻低头沉思起来,久久不语。 半晌萧元彻方抬头问道:“可是,既然已经撤到了旧漳,为何不干脆撤到灞城,那里是咱们的军事重地,而且那里的城防更固若金汤啊!” 苏凌淡淡一笑,侃侃而谈道:“丞相请想,我们放弃灞津渡的原因是什么,以小子观之,原因不过是五点:其一,灞津渡深入沈济舟渤海势力范围之内,周围皆是沈济舟的势力城池,更是离着渤海城近得多,而灞津渡最近的便是我们新得的临亭小城。临亭的距离比灞津渡周围沈济舟势力城池远的多,且临亭的兵马也是我们大营分出来的,临亭本身无兵驻防。一旦开战,我军不但会被多路沈济舟的势力围攻,而且为了守住临亭,临亭分走的兵马也不可轻动!” 萧元彻和郭白衣听着苏凌的话,不住点头。 “不仅如此,如今的灞河北大营兵线已经有些长了,大军粮草还要从灞城运来,若是我们离开北大营,全部进驻灞津渡,战线将进一步拉长,后方供给将更为艰难,何况灞城也要面临大军压境的危局,那粮草供给,将更加雪上加霜。”苏凌不慌不忙道。 “那撤退到旧漳,这些问题就可以解决么?”萧元彻忽然出口问道。 “当然!”苏凌朗声道:“丞相、白衣大哥请看,旧漳城在灞水南岸,灞水南岸皆为我们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等着沈济舟来犯,形势便是逆转,成了沈济舟孤军深入,而我们以逸待劳,沈济舟一旦来攻,以旧漳为核心,方圆数城皆可相应,到时沈济舟便陷入了咱们的围攻之中。我们不用担心我们兵力不足的问题了。” 郭白衣闻言,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凌又道:“其二,旧漳城防虽然有损毁,但方才白衣大哥说了,旧漳最初是大城,就算如今城防有所损毁,但总体还是要比灞津渡坚固,从城防上比较,旧漳也是不错的选择。” “其三,丞相、白衣大哥请仔细观察这地图,旧漳城距离南漳城八十里,再向南不过几十里便是灞南城,过灞南城再几十里便是灞城,灞城再往西南一点,便是京都龙台。所以,从旧漳到龙台不过几百余里,若是急行军,最多一日便可返回灞城。一旦咱们回到旧漳,咱们的战线将极大的缩短,而且咱们的供给不仅能从灞城方向来,更能直接从南漳城调配,既然从南漳城调配粮草,八十里路,岂不近的很,南漳可没有敌兵犯境啊,还有,南漳富庶,倾全城之力,粮草供应大军两三个月,也差不多吧!自此咱们大军的粮草问题迎刃而解啊!” 苏凌说完,郭白衣已经连连点头,眼中透出一阵激赏的神色。 萧元彻点了点头,沉声道:“说下去!” 苏凌拱手又道:“其四,旧漳离灞城并不算远,若灞城可以挡住刘沈联军,咱们尽可以集中全力与来犯的沈济舟军马决战,若是灞城有危难,咱们可以直接从旧漳出兵救援灞城,急行军一日即到,刘沈联军要是撤的及时,是他们便宜,撤的不及时,援军与灞城守军两相夹攻,也够他们喝上一壶啊!除此之外,旧漳分去支援的兵力,可以从南漳郡城和附近的几个县城抽调兵力,立即补上。咱们的兵力也不会因为救援灞城而损失啊!” 郭白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确实如苏凌所言。” 萧元彻眉头微蹙道:“还是如我方才的疑问,那为何就不能直接撤回灞城呢?” 苏凌一笑道:“这便是第五个原因了。一者,灞城城下有刘沈联军,我们若贸然撤回灞城,刘沈联军必然来阻止,到时我们便要在城外扎营面对刘沈联军,大军便成了无城可守的孤军,若是咱们不能尽快打垮了刘沈联军,沈济舟反应过来,提大军后追,到时咱们前有刘沈联军,后有沈济舟大军追赶,顿陷夹攻包围,怕是咱们解不了灞城之危,自己的大军都会被沈济舟吞掉了!” “二者,灞城乃是我军军事重地,是丞相多年苦心经营,才有如今的规模,一旦将战火引到灞城,无论咱们打胜还是打败,灞城都将繁华不复,毁于一旦。然而旧漳本就没有多少人户,更是废弃的旧城,战场摆在那里,就算受创,咱们的损失也最小的!” 苏凌一口气说完这五点,这才笑吟吟的朝着萧元彻一躬道:“所以大军要不要开赴到旧漳驻守,还是要丞相亲自决断了!” “嘶——!”萧元彻吸了口气,眼睛不住转动,终是拿不定主意,抬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却是爽朗一笑,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白衣以为,大军返回旧漳驻守,等待沈济舟前来决战的计策,可行也!”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还是有些犹疑道:“既然白衣也这样想,那咱们就撤军回旧漳?可是咱们真的要放弃灞津渡、北大营和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临亭么?” 郭白衣一笑道:“主公,战争谋的是最后的胜利,何必计较一城的得失?临亭也好,还是北大营,亦或者灞津渡也罢,说到底都在沈济舟的势力包围下,若在他们眼皮底下,咱们强行占去,必要分兵固守,若是沈济舟起了大军各个击破,咱们守不守的住还在两说,不如就买个便宜给他们,咱们将所有可用之兵全部带上,都撤回到旧漳!也能积蓄咱们的军力啊!” 萧元彻还是有些犹豫道:“可是真的从这几个地方都撤下拉,那灞河北岸,再无我萧元彻的城池了啊!” 苏凌一笑,朗声道:“丞相放心,沈济舟怎么吃掉的这几个城池,到时候定让他怎么吐出来,而且还要付出比这更多的代价!” 萧元彻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你们俩都看法一致,我也就没什么说的了,只是,咱们毕竟刚刚打胜仗,未吃败仗先撤军退却,恐将士们士气有损啊!” “丞相啊!什么叫撤军退却?这只是一个词罢了,咱们不妨换一换,不管这行动叫撤退,咱们发令下去,把这个行动叫做......战略转移!那将士们如何还会士气低落呢?”苏凌哈哈笑道。 “战略转移!......哈哈,这个词妙计!主公啊,便如此发下令吧!”郭白衣暗叹苏凌急智,能把撤退说成战略转移,也只有他了! 萧元彻又沉吟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道:“也罢!就依你俩所言,传令下去,明日拔寨,大军战略转移至灞河南岸支流漳河边的旧漳城!临亭、灞津渡军马同时向那里移动,在旧漳城会师!” “丞相英明!”苏凌和郭白衣这才相视一笑,朝萧元彻拱手。 两人以为此事已毕,便要告辞。 萧元彻却一脸揶揄的叫住苏凌道:“别忘了,你答应关云翀的,去找他的事情......苏凌啊,你定要为我将关云翀留下来啊!” 苏凌方才只顾战场大军调动的事情,一时之间把这件事忘了。 待到萧元彻出言提醒,他这才想了起来。 苏凌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大了三圈。 这件事情,就算自己口舌灿若莲花,估计也留不住关云翀...... 他只得苦笑道:“丞相,小子尽力而为......不过小子斗胆问一句......若是关云翀执意离去,寻找他兄长,丞相有何打算?”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看向萧元彻。 但见萧元彻一脸的阴晴不定,半晌无语。 忽的,他脸上浮现出一阵无奈与感慨,捋了捋胡须道:“云翀忠义,当年我与他的约定,乃是君子之约,如今他真要弃我而去........” “罢了......天大地大,随他去罢!” 对弈江山最新6章节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九章 风声鹤唳 夜。 一处不知名的山道上。 一彪军正在静默前行,速度不算太快,但每一位兵卒的脸上皆有尘土之色,似乎是赶了许久的路了。 队伍前方,有三人骑马并行。 左侧之人,竟是一个文士打扮,一身褐色长衫,面容清矍,颌下一捋短黑须髯,看起来颇有文雅的气度。身后有人打着号旗,上有一字:雍! 右侧之人,却是长得好生勇武,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高九尺余,黝黑的面皮,一身乌金重甲,胯下骑了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匹马黑中透亮,亮中透明。 分外惹眼的是,他手中拿着一柄蛇矛大枪,迎着月色,散发着点点寒芒。身后有人打着号旗,也是一字:张! 中间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颌下也是一捋短髯。一身银盔银甲,背后十字插花背着一柄子母宝剑,胯下一匹白马,那马一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此时,他面色平静,双目深邃,看不出喜怒。 身后一人打着号旗,却是一行字:大晋豫城亭侯,前将军,锡州牧;最后一个大字:刘! 若是此时苏凌在此,一眼便可以看出,这中间领军主帅正是关云翀的兄长,大晋天子皇叔,如今的锡州牧——刘玄汉! 而那个面皮黝黑的大汉将领正是刘玄汉和关云翀的三弟——张当阳! 至于那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却有些面生。 这彪军行在山路之上,似乎赶路的速度并不十分快。刘玄汉竟也不催促加快行军步伐。 他只是双眼深邃,时不时的望望黑色的苍穹。 只是今夜无星无月,不知他时时抬头看得是什么。 张当阳觉得憋闷,这才出声道:“大哥,自打离了锡州,俺便觉得大哥沉默了不少,这眼看就要到了灞州地界,大哥更不怎么说话了,莫非是担心与那姓萧的灞城一战么?” 刘玄汉见自己的三弟出言问他,这才神情中带了些许笑意,摇摇头道:“三弟,灞城一战,总归是要来的,既然答应了大将军沈济舟联合攻伐萧元彻,总要分出个胜负不是。我虽有些担心,但这也不是最主要的。” 张当阳闻言,瞪大了眼睛,嚷道:“那大哥为何不说话?到底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让俺听听!” 刘玄汉长叹一声,暗自回想起三天前的事情来。 三日前,刘玄汉接到了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的信,邀他联手共同讨伐萧元彻,以期匡扶晋室,扶助天子。 在信中,沈济舟历数萧元彻罪状,更将当年血诏同盟一事讲了出来。 最后更是告诉刘玄汉,只要他出兵,不用管正面战场,只需在半路与他的一支轻骑汇合,到时刘沈联军偷袭萧元彻军事重地灞城,灞城一旦攻下,正面战场上,萧元彻必败,而刘玄汉更可挥军直下京师龙台,护佑天子的首功,更是他刘玄汉的。 刘玄汉早有攻伐萧元彻的心思,为了他恢复晋室江山,也为了自己的大志,只是苦于没有时机,锡州又是地盘最小的州郡,州内兵马统共不过三万,若攻伐萧元彻,不能不顾大本营,所以可用之兵只有一万多,一万多攻伐萧元彻岂不是痴心妄想。 眼下却是个好时机,萧元彻几乎倾巢而动,在灞河与沈济舟交战,灞城必然空虚,加上沈济舟更亲承会派五千骑兵相助。 自己调兵两万加上沈济舟的五千骑兵,两万五千人马,奇袭灞城,灞城应该不难攻下。所以刘玄汉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出兵的事情。 可是,等他点齐了兵马,出了这锡州地界,越想此事,心中却是愈加沉重起来。 眼下再走两个时辰,天蒙蒙亮之际,便可来到与沈济舟约定的合兵之处,可是刘玄汉却意外的下令,全军缓行。 似乎,他并不想这么快就与沈济舟的骑兵相见。 刘玄汉见张当阳如此相问,心中更是愁肠百转,长叹不止。 身边的中年文士,缓缓的看了一眼刘玄汉,忽的淡淡一笑道:“主公,因何事如此烦恼啊!” 刘玄汉见此人也问他,这才神情有所缓和,十分恭敬的朝着他一拱手道:“玄汉心中的确有些忧心,劳烦雍先生挂怀了!” 这位被称作雍先生的文士淡淡一笑道:“不知主公忧心何事啊,不如说与雍翥一听啊!” 原来这位雍先生名叫雍翥。 大晋名士诸多,但若称的上名士中的名士者,必有雍翥。雍家乃是整个锡州土生土长的名士门阀,自前朝到如今大晋立国六百余年,雍氏经久不衰,声望也越来越大。 大晋之锡州,其实实际上是雍氏之锡州也! 雍氏一直标榜自己清高,出身大族,心向大晋天子。而雍翥本人又是这一代雍氏的族长。 刘玄汉自袭了雍州,第一个去拜访的便是雍氏大族的族长,这位雍翥雍先生。 雍翥敬他乃是天子皇叔,又是亲封豫城亭侯,故而亲自相迎。 两人执手相谈,一见如故。 在雍翥的帮助下,刘玄汉才安定了整个锡州,坐稳了锡州牧的位置。 而雍翥更是广散家资,为刘玄汉招兵买马,如今刘玄汉的几万军马,皆是雍翥鼎力相助。 刘玄汉与雍翥推心置腹,又亲委任雍翥为军师祭酒,锡州军政皆由二人共同商议。 便是此次出兵灞城,也是两人议定的结果。 见雍翥相问,刘玄汉不敢隐瞒,这才抱拳恭声道:“雍先生,玄汉在想,不知沈济舟那五千骑兵是何人统领啊!” 雍翥何人,那也是有韬略之人,刘玄汉只说这一句话,雍翥已经知道了刘玄汉的担忧所在。 雍翥一捋短须,笑道:“沈济舟帐下,战将如云,但若论拔尖之人,渤海四骁将:颜、文、臧、张也!” 刘玄汉点点头,叹道:“这次带兵的不知是这四位中的哪一位啊!” 雍翥闻言摆了摆手,云淡风轻的淡笑道:“主公放心,雍某觉得,此次统领五千骑兵的,不会是四骁将中的任何一位啊!” 刘玄汉闻言,有些吃惊道:“哦?雍先生如此笃定?” 雍翥点点头道:“萧元彻此次几乎倾巢而出,沈济舟何敢大意?此次偷袭灞城,其战略意义远高于实际意义,既如此,沈济舟怎么能派四骁将前来呢!以雍某所料,带兵的可能是四骁将手下的某位部将。绝不会是四骁将。” 刘玄汉闻言,眉头这才稍微舒展。 雍翥见状,神色了然道:“眼看两军快要汇合了,主公却放慢速度,拖延汇合时辰,雍某私以为,主公是不是担心沈济舟统兵将领过于强势,到时喧宾夺主啊!” 刘玄汉被说中心事,也不遮掩,沉沉点头。 雍翥一笑道:“主公放心,若那将诚心配合,咱们就合力攻萧,若是他有二心,雍某略施小计,让他带来的五千骑兵一个也带不回去,皆归主公帐下!如何?” 刘玄汉闻言,眼神中一道利芒,这才不动声色道:“此为不得已而为之,能两家同心,才是最好!” 雍翥点点头道:“张将军威名赫赫,那统兵将领,怕是无论如何也会给咱们几分面子的罢!” 张当阳闻言,哈哈大笑道:“雍先生这话说的,咱爱听!那统兵的小子敢对大哥不敬,俺一矛搠死他便是!” 一句话,逗得刘玄汉和雍翥皆哈哈大笑起来。 刘玄汉笑骂道:“三弟不可胡说,能同心对敌才是最好的!” 这件事了了,刘玄汉的面色虽平静,却仍不叫军队加快速度。 只是淡淡望着前路,虽然说几句话,但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雍翥见状,又笑道:“主公可是忧心灞城能否攻得下?” 刘玄汉点点头道:“雍先生知我,据我所知,灞城有守军两万,萧元彻长子萧笺舒亲统,灞城西南几十里便是京都龙台,那里萧元彻麾下首席谋臣亦徐文若统领两万精兵。若我们急攻灞城,那徐文若定然来救,咱们虽对外宣称三万兵马,实际只有两万五千兵马,到时徐文若加上萧笺舒便有四万精兵,灞州又是军事重地,城坚防固,怕是咱们不好攻得下啊!” 雍翥淡淡道:“既然主公看得明白,为何还要答应沈济舟攻打灞城呢?” 刘玄汉神情一凛,一字一顿道:“天子蒙难,日夜屈辱,大晋有倾覆之危,我为大晋皇室,如何不救?血诏有名,当年天子执手泣泪,玄汉一刻也不敢忘,因此,玄汉知事不可违,也要为之啊!更何况......” 刘玄汉顿了顿,忽的从袖中拿出一物,捧在手中对雍翥道:“雍先生看看这个罢!” 雍翥一愣道:“这是?......” 刘玄汉低声道:“天子密信!我自来到锡州,便用信鸽与天子互通音信,这密信是前段时日,萧元彻领兵出发后,天子用信鸽传于我的!” 雍翥闻言,神情一肃,恭敬的接过这密信,展开来看,正见一段篆书,字迹公正,写的颇为考究。 玄汉皇叔: 自京都一别,恍恍数年,朕含辱偷生,周旋于萧贼左右,奈何皇室暗弱,朕有心无力,恨不能剪除萧贼。 今大将军沈济舟自渤海兴勤王义兵,然萧氏势大,所战胜败,犹难料定。 然,朕亦知,萧沈两家,无论胜败,朕皆不得脱困也!皇叔亦知,一丘之貉,岂有区分? 今萧贼倾巢而去,京中防御空虚,龙台大门之灞城,亦兵少,此天不绝我晋室刘家也!况京中留守,乃心向我大晋之中书令徐文若也,朕窃以为,此乃天赐良机,故书信以告,望皇叔早发王/兵,攻灞城,克京师,助朕困龙入海,再造大晋江山万代! 朕夙兴夜盼,翘首以待皇叔前来,切切! 雍翥读到最后,已然眼中含泪,待读完之后,这才将书信郑重交还给刘玄汉,颤声道:“主公拳拳报国之心,雍翥感佩!此次雍翥必尽心竭力助主公一战而胜,复我大晋江山!” 刘玄汉重重点头,肃声道:“玄汉全仗雍先生了!” 雍翥点点头道:“主公,我已有良策......” 说着,附在刘玄汉耳旁,低低的说了起来。 刘玄汉便听便频频点头。 待雍翥说完。 刘玄汉脸上忧虑一扫而光。 忽的他振臂高呼道:“大军听令,疾行向前,尽快与沈济舟的五千骑兵汇合,如有迁延,延误军机,立斩!” 三军齐声喝道:“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二十九章 风声鹤唳 夜。 一处不知名的山道上。 一彪军正在静默前行,速度不算太快,但每一位兵卒的脸上皆有尘土之色,似乎是赶了许久的路了。 队伍前方,有三人骑马并行。 左侧之人,竟是一个文士打扮,一身褐色长衫,面容清矍,颌下一捋短黑须髯,看起来颇有文雅的气度。身后有人打着号旗,上有一字:雍! 右侧之人,却是长得好生勇武,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高九尺余,黝黑的面皮,一身乌金重甲,胯下骑了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匹马黑中透亮,亮中透明。 分外惹眼的是,他手中拿着一柄蛇矛大枪,迎着月色,散发着点点寒芒。身后有人打着号旗,也是一字:张! 中间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颌下也是一捋短髯。一身银盔银甲,背后十字插花背着一柄子母宝剑,胯下一匹白马,那马一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此时,他面色平静,双目深邃,看不出喜怒。 身后一人打着号旗,却是一行字:大晋豫城亭侯,前将军,锡州牧;最后一个大字:刘! 若是此时苏凌在此,一眼便可以看出,这中间领军主帅正是关云翀的兄长,大晋天子皇叔,如今的锡州牧——刘玄汉! 而那个面皮黝黑的大汉将领正是刘玄汉和关云翀的三弟——张当阳! 至于那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却有些面生。 这彪军行在山路之上,似乎赶路的速度并不十分快。刘玄汉竟也不催促加快行军步伐。 他只是双眼深邃,时不时的望望黑色的苍穹。 只是今夜无星无月,不知他时时抬头看得是什么。 张当阳觉得憋闷,这才出声道:“大哥,自打离了锡州,俺便觉得大哥沉默了不少,这眼看就要到了灞州地界,大哥更不怎么说话了,莫非是担心与那姓萧的灞城一战么?” 刘玄汉见自己的三弟出言问他,这才神情中带了些许笑意,摇摇头道:“三弟,灞城一战,总归是要来的,既然答应了大将军沈济舟联合攻伐萧元彻,总要分出个胜负不是。我虽有些担心,但这也不是最主要的。” 张当阳闻言,瞪大了眼睛,嚷道:“那大哥为何不说话?到底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让俺听听!” 刘玄汉长叹一声,暗自回想起三天前的事情来。 三日前,刘玄汉接到了大将军、渤海侯沈济舟的信,邀他联手共同讨伐萧元彻,以期匡扶晋室,扶助天子。 在信中,沈济舟历数萧元彻罪状,更将当年血诏同盟一事讲了出来。 最后更是告诉刘玄汉,只要他出兵,不用管正面战场,只需在半路与他的一支轻骑汇合,到时刘沈联军偷袭萧元彻军事重地灞城,灞城一旦攻下,正面战场上,萧元彻必败,而刘玄汉更可挥军直下京师龙台,护佑天子的首功,更是他刘玄汉的。 刘玄汉早有攻伐萧元彻的心思,为了他恢复晋室江山,也为了自己的大志,只是苦于没有时机,锡州又是地盘最小的州郡,州内兵马统共不过三万,若攻伐萧元彻,不能不顾大本营,所以可用之兵只有一万多,一万多攻伐萧元彻岂不是痴心妄想。 眼下却是个好时机,萧元彻几乎倾巢而动,在灞河与沈济舟交战,灞城必然空虚,加上沈济舟更亲承会派五千骑兵相助。 自己调兵两万加上沈济舟的五千骑兵,两万五千人马,奇袭灞城,灞城应该不难攻下。所以刘玄汉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出兵的事情。 可是,等他点齐了兵马,出了这锡州地界,越想此事,心中却是愈加沉重起来。 眼下再走两个时辰,天蒙蒙亮之际,便可来到与沈济舟约定的合兵之处,可是刘玄汉却意外的下令,全军缓行。 似乎,他并不想这么快就与沈济舟的骑兵相见。 刘玄汉见张当阳如此相问,心中更是愁肠百转,长叹不止。 身边的中年文士,缓缓的看了一眼刘玄汉,忽的淡淡一笑道:“主公,因何事如此烦恼啊!” 刘玄汉见此人也问他,这才神情有所缓和,十分恭敬的朝着他一拱手道:“玄汉心中的确有些忧心,劳烦雍先生挂怀了!” 这位被称作雍先生的文士淡淡一笑道:“不知主公忧心何事啊,不如说与雍翥一听啊!” 原来这位雍先生名叫雍翥。 大晋名士诸多,但若称的上名士中的名士者,必有雍翥。雍家乃是整个锡州土生土长的名士门阀,自前朝到如今大晋立国六百余年,雍氏经久不衰,声望也越来越大。 大晋之锡州,其实实际上是雍氏之锡州也! 雍氏一直标榜自己清高,出身大族,心向大晋天子。而雍翥本人又是这一代雍氏的族长。 刘玄汉自袭了雍州,第一个去拜访的便是雍氏大族的族长,这位雍翥雍先生。 雍翥敬他乃是天子皇叔,又是亲封豫城亭侯,故而亲自相迎。 两人执手相谈,一见如故。 在雍翥的帮助下,刘玄汉才安定了整个锡州,坐稳了锡州牧的位置。 而雍翥更是广散家资,为刘玄汉招兵买马,如今刘玄汉的几万军马,皆是雍翥鼎力相助。 刘玄汉与雍翥推心置腹,又亲委任雍翥为军师祭酒,锡州军政皆由二人共同商议。 便是此次出兵灞城,也是两人议定的结果。 见雍翥相问,刘玄汉不敢隐瞒,这才抱拳恭声道:“雍先生,玄汉在想,不知沈济舟那五千骑兵是何人统领啊!” 雍翥何人,那也是有韬略之人,刘玄汉只说这一句话,雍翥已经知道了刘玄汉的担忧所在。 雍翥一捋短须,笑道:“沈济舟帐下,战将如云,但若论拔尖之人,渤海四骁将:颜、文、臧、张也!” 刘玄汉点点头,叹道:“这次带兵的不知是这四位中的哪一位啊!” 雍翥闻言摆了摆手,云淡风轻的淡笑道:“主公放心,雍某觉得,此次统领五千骑兵的,不会是四骁将中的任何一位啊!” 刘玄汉闻言,有些吃惊道:“哦?雍先生如此笃定?” 雍翥点点头道:“萧元彻此次几乎倾巢而出,沈济舟何敢大意?此次偷袭灞城,其战略意义远高于实际意义,既如此,沈济舟怎么能派四骁将前来呢!以雍某所料,带兵的可能是四骁将手下的某位部将。绝不会是四骁将。” 刘玄汉闻言,眉头这才稍微舒展。 雍翥见状,神色了然道:“眼看两军快要汇合了,主公却放慢速度,拖延汇合时辰,雍某私以为,主公是不是担心沈济舟统兵将领过于强势,到时喧宾夺主啊!” 刘玄汉被说中心事,也不遮掩,沉沉点头。 雍翥一笑道:“主公放心,若那将诚心配合,咱们就合力攻萧,若是他有二心,雍某略施小计,让他带来的五千骑兵一个也带不回去,皆归主公帐下!如何?” 刘玄汉闻言,眼神中一道利芒,这才不动声色道:“此为不得已而为之,能两家同心,才是最好!” 雍翥点点头道:“张将军威名赫赫,那统兵将领,怕是无论如何也会给咱们几分面子的罢!” 张当阳闻言,哈哈大笑道:“雍先生这话说的,咱爱听!那统兵的小子敢对大哥不敬,俺一矛搠死他便是!” 一句话,逗得刘玄汉和雍翥皆哈哈大笑起来。 刘玄汉笑骂道:“三弟不可胡说,能同心对敌才是最好的!” 这件事了了,刘玄汉的面色虽平静,却仍不叫军队加快速度。 只是淡淡望着前路,虽然说几句话,但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雍翥见状,又笑道:“主公可是忧心灞城能否攻得下?” 刘玄汉点点头道:“雍先生知我,据我所知,灞城有守军两万,萧元彻长子萧笺舒亲统,灞城西南几十里便是京都龙台,那里萧元彻麾下首席谋臣亦徐文若统领两万精兵。若我们急攻灞城,那徐文若定然来救,咱们虽对外宣称三万兵马,实际只有两万五千兵马,到时徐文若加上萧笺舒便有四万精兵,灞州又是军事重地,城坚防固,怕是咱们不好攻得下啊!” 雍翥淡淡道:“既然主公看得明白,为何还要答应沈济舟攻打灞城呢?” 刘玄汉神情一凛,一字一顿道:“天子蒙难,日夜屈辱,大晋有倾覆之危,我为大晋皇室,如何不救?血诏有名,当年天子执手泣泪,玄汉一刻也不敢忘,因此,玄汉知事不可违,也要为之啊!更何况......” 刘玄汉顿了顿,忽的从袖中拿出一物,捧在手中对雍翥道:“雍先生看看这个罢!” 雍翥一愣道:“这是?......” 刘玄汉低声道:“天子密信!我自来到锡州,便用信鸽与天子互通音信,这密信是前段时日,萧元彻领兵出发后,天子用信鸽传于我的!” 雍翥闻言,神情一肃,恭敬的接过这密信,展开来看,正见一段篆书,字迹公正,写的颇为考究。 玄汉皇叔: 自京都一别,恍恍数年,朕含辱偷生,周旋于萧贼左右,奈何皇室暗弱,朕有心无力,恨不能剪除萧贼。 今大将军沈济舟自渤海兴勤王义兵,然萧氏势大,所战胜败,犹难料定。 然,朕亦知,萧沈两家,无论胜败,朕皆不得脱困也!皇叔亦知,一丘之貉,岂有区分? 今萧贼倾巢而去,京中防御空虚,龙台大门之灞城,亦兵少,此天不绝我晋室刘家也!况京中留守,乃心向我大晋之中书令徐文若也,朕窃以为,此乃天赐良机,故书信以告,望皇叔早发王/兵,攻灞城,克京师,助朕困龙入海,再造大晋江山万代! 朕夙兴夜盼,翘首以待皇叔前来,切切! 雍翥读到最后,已然眼中含泪,待读完之后,这才将书信郑重交还给刘玄汉,颤声道:“主公拳拳报国之心,雍翥感佩!此次雍翥必尽心竭力助主公一战而胜,复我大晋江山!” 刘玄汉重重点头,肃声道:“玄汉全仗雍先生了!” 雍翥点点头道:“主公,我已有良策......” 说着,附在刘玄汉耳旁,低低的说了起来。 刘玄汉便听便频频点头。 待雍翥说完。 刘玄汉脸上忧虑一扫而光。 忽的他振臂高呼道:“大军听令,疾行向前,尽快与沈济舟的五千骑兵汇合,如有迁延,延误军机,立斩!” 三军齐声喝道:“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章 苦劝 苏凌刚走进关云翀的大帐,便见关云翀正在帐中来回踱步,神情十分焦急。 他抬头见是苏凌,便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苏凌的手道:“苏凌兄弟,怎么这般时辰才来,关某等的心急啊!” 苏凌心中一边想着词,一边不动声色的笑道:“丞相留我个郭祭酒又商量了些事情,故而来晚了,云翀大哥莫怪才是。” 关云翀点点头,将他拉倒椅子前道:“坐!” 苏凌刚坐下,关云翀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苏凌兄弟,方才那小卒所言,当真么?我兄长如今真的是锡州牧了不成?”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实言相告道:“不错,的确是锡州牧,方才云翀大哥也听到了,皇叔如今正领兵前去攻打灞城......” 关云翀神色激动道:“我三弟当阳可随军前往?” 苏凌摇摇头道:“这我却不知了,张将军自那日离了龙台,若是没有遇到旁的事情,当前去追赶皇叔了,你们兄弟本就一体,此番皇叔出兵,他或许跟随左右吧。” 关云翀点点头,沉吟一番,这才神情一凛道:“关某即刻便去辞别丞相,去寻我兄长,他孤军前去攻打丞相重镇灞城,三弟是否跟随又在两说,他此行定然危险,关某要去助兄长一臂之力。” 苏凌一怔,说不出话来。 但见关云翀甩衣袖,大步朝帐外走去。 眼看便走出了帐外,苏凌蓦地喊道:“云翀大哥且慢,且慢啊!” 关云翀闻苏凌将他叫住,这才转身眉头微蹙道:“苏凌兄弟为何阻拦?莫不是要劝关某留下不成,真若如此,那便请尊驾免开尊口了!” “我......”苏凌被关云翀噎得直翻白眼,定了定神方道:“云翀大哥,我此次前来,并非要劝你留下,而是要助你离开啊!” 关云翀闻言,这才神色稍缓,丹凤眼眯成一条缝,沉声道:“此话当真,莫要诓骗于我!” 苏凌点点头道:“当然是真话,我何时骗过云翀大哥!” 关云翀这才反身朝苏凌近前走了几步,施了一礼道:“苏凌兄弟,关某寻兄心切,方才无状了!” 苏凌忙摆了摆手,关云翀却又道:“苏凌兄弟,你年少有为,智计无双,人品也正。比起那郭白衣更是不遑多让,不如也随了关某去投我兄长,何故保他萧元彻呢?” 苏凌一阵苦笑,暗道自己还没说什么,这关云翀却先来招揽我了...... 苏凌只得朝他摆摆手道:“云翀大哥稍安勿躁,你先坐了,听小弟一言如何!” 关云翀这才点了点头,与苏凌对坐。 苏凌现编现说,缓缓问道:“云翀大哥,就算丞相允了你去寻你兄长,你当如何前往啊?” 关云翀淡淡道:“凭我胯下火云流霜,自这里疾驰而去,到灞城慢则五日,快则三天!” 苏凌一笑,一字一顿道:“可是沿路还有城池关卡,若是丞相只允你寻你兄长,却并不给你关凭路引,你当如何过得去城池关卡呢?” 关云翀先是一愣,随即冷声道:“丞相果真会如此么?” 苏凌点点头,笃定道:“云翀大哥武功盖世,无论在哪一方阵营,都如虎添翼。丞相更是个爱才之人,虽你们有约在前,可是他大可以说他自己允了你走,但如何走,凭你自己的本事,再说,皇叔如今要去攻打灞城,那可是丞相的对立面,丞相便是有心放你走,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会放人啊!” 关云翀闻言,脸现怒色道:“若丞相如此刁难,那关某便一路杀过去,不见 到兄长,绝不收刀!” 苏凌吸了口气,暗道,得,这真就按剧本上来呗? 真要是关云翀一路杀过去,那自己不得被萧元彻给喷死。 苏凌忙摆手道:“云翀大哥,事情还没到这一步,不至于,不至于啊!” 关云翀沉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苏凌想了一阵,这才道:“云翀大哥,你要信我,此时万万不能走啊!” 关云翀闻言,冷笑道:“说了这许多,原来你还是要劝我留下不成?” 苏凌见关云翀已对自己也有些恼怒了,这才正色道:“云翀大哥,苏凌敬你平素义薄云天,这才与你推心置腹,若是兄长如此疑我,那兄长自便吧,只是,若到时寻不得皇叔,兄长不要后悔便好。” 关云翀见苏凌神情郑重,也带了些许愠色,想到苏凌此番前来,并未强留自己,这里乃是丞相军营,若不是真心帮自己,他大可叫上一队军卒,将自己连人带马扣下便好,何必又费这些口舌呢。 关云翀想通这一节,方才一拱手,声音缓和了许多道:“可是,人需重诺,我关云翀虽是一介武夫,但也识得大义,我猜我兄长任锡州牧的消息,满营众将怕是早就知道了吧,却怕我离开,故而欺瞒至今,丞相既已答应一旦兄长有了落脚的消息,便放关某离开,为何还要如此行事,这岂不是不尊诺言么?” 苏凌一叹道:“这件事情,丞相的确做得欠妥当,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关云翀冷笑一声道:“他有苦衷?整个龙台,只知有丞相,何知有天子?让不让我离去,便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他不愿意而已!” 苏凌摇摇头道:“云翀大哥此言差矣,丞相虽然一言九鼎,可是他麾下武将文臣多如牛毛,可是丞相待你如何?赐宅封侯,更是十分看重与你。可是跟着他一路打拼的将领们呢?诸如许惊虎、黄奎甲如何?这么多年,可有封侯?便是那元老级别的夏元让,如今的爵位官职方刚好能与你比肩啊!前番,咱们袭了临亭,丞相更是亲自温酒,他这番恩情,发自内心,可是能不惹得他麾下将领眼红么?” 关云翀闻听苏凌这一席话,默默无言,心中若有所思起来。 苏凌又道:“如今,萧沈大战,你死我活,丞相便是有心放你离开,那些将领和文臣当做何反应?更何况你此去还是投已经和沈济舟联合的皇叔,这更是难上加难,丞相危大局计,也不可能眉顶着满营文武的压力,放你离去啊!” 关云翀这才点点头道:“苏凌兄弟,所言不差,可是,我总不能困死在这里吧,兄长无论如何也是要去寻得!” 苏凌忽的正色道:“云翀大哥与皇叔情深义重,我亦知晓,可是,你若现在走了,如何全当时与丞相定下的三诺三约?” 关云翀微挑眼眉,淡淡道:“如何没有全这些诺言,我说过,在丞相营中时,定当鼎力相助丞相,如今临亭一役功成,我又阵斩了颜仇,这还不行么?想来我亦不欠他萧元彻什么了吧!” 苏凌缓缓摇头,笑了起来,并不说话。 关云翀诧异道:“苏凌兄弟何故发笑,难道你不认同关某的话么?” 苏凌点点头,声音中已然带了些许锋芒之意道:“当然不赞同,而且我认为若云翀大哥此时离开,却与那背盟之人无益也!” 关云翀神情一凛,已然带了些许怒意道:“苏凌兄弟此话怎讲!” 苏凌不慌不满,缓缓道:“云翀大哥当初许诺,定然在寻兄之前,为丞相建立功勋,以拳丞相赏识之恩,然后再去寻找兄长,可是自那日以来,丞相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更是将这绝世神驹火云流霜赐给你,可反观云翀大哥,你可立有寸功么?” 关云翀冷道:“如何没有?临亭不是?” 苏凌针锋相对道:“临亭当然不是!一者,袭临亭,乃是我与祭酒、丞相三人设计,云翀大哥从头至尾参与谋划了么?此战乃是计谋周全,便不是云翀大哥前往,换上黄奎甲、夏元让、许惊虎哪一个又不能成功呢?因此,无论是谁皆可成功,只不过是这份功劳,丞相送给了你罢了!云翀大哥,丞相有意赠你的功劳,你如何能算作这是你自己建立的功勋呢?” “我......” “二者,云翀大哥或许还不知道,因为灞城又被攻破之危,加上沈济舟又重新纠合了十几万大军,妄图诱丞相深入,好到时围攻之,所以方才丞相、我与祭酒已经定计了,全线转移,撤退到旧漳城去,这样一来,临亭也好,灞津渡也罢,得而复失,等我们撤了,又将丧于萧元彻之手。如此看来,那攻占临亭的功劳就算全是云翀兄长的,可最后临亭还是丢失了,这样的功劳岂不是化为了虚无?兄长如何能够拿此事服众啊!” 苏凌不等关云翀反应,暴风骤雨额拿话轰炸道:“其三,等大军返回旧漳,丞相方能与沈济舟展开决战,这个当口,正是兄长立功还丞相恩情之时,可是兄长却要此时弃丞相而投丞相敌对的皇叔,这岂是大丈夫所为?试问兄长,可担得起义薄云天四字否?” 关云翀终是神色一暗,低下头去,久久不语,半晌方抬头叹息道:“唉,苏凌兄弟句句如刀,字字如剑,却是说的正理,关某受教了,可是让我舍去兄长留在萧营,云翀宁死不为也!” 苏凌忙摆手道:“云翀兄长言重了,之前小弟已经说了,此番前来是要助兄长离去寻兄的,所以,小弟已然想好了兄长何时离去,如何离去的计策!” 关云翀闻言,这才一扫忧愁道:“如此,关某谢过了!苏凌兄弟请教我!” 苏凌点点头,这才不慌不忙道:“此次咱们大军转移,目标极大,沈济舟军中斥候和管情报的魍魉司不可能不知道,因此沈济舟定会派兵袭扰,甚至会在半路伏击我们,苏凌以为,不若兄长暂时留下,到时助丞相击败袭扰埋伏的军队,要是再能杀他几员将佐,便是真的立了功劳,这样也守了诺言,再若离去,丞相营中便不会有那么多异议了。” “再者,反正前往灞城和前往旧漳走的是一条路,我料丞相必不给你关凭路引,云翀兄长何不顺势而为,随着大军先往旧漳,从旧漳到灞城,只有数个关卡,和一座灞南城阻隔,比起从此地出发前往灞城的难度亦小上许多吧!不知云翀兄长意下如何?” 苏凌说完这些话,眼神奕奕的看着关云翀。 关云翀沉吟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朝着苏凌一躬道:“苏凌兄弟确实一片真心为关某考虑,关某差点冤枉了兄弟,实在惭愧!我方才想了想,如今只能按照苏凌兄弟的计策行事了!” 苏凌这才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幸亏眼前的是关云翀,总是听些劝,若是张三爷,怕是此时自己早被他撵出来了。 苏凌这才点头笑道:“这便好了!那兄长既然决定如此,便早些休息,明日随着大军开拔,一同起身吧。” 关云翀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转身告辞。 可是,他刚走到营帐门口,关云翀却蓦地出声道:“只是,云翀有一事拜托,还望苏凌兄弟返回丞相帐中,将我随大军到旧漳后,必去寻兄长一事代为为兄向丞相秉明,以免到时丞相阻拦,闹的不愉快!” 苏凌闻言,五官顿时成了苦瓜,不住摇头叹息道:“我知道了......二爷,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回去见丞相......我容易么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章 苦劝 苏凌刚走进关云翀的大帐,便见关云翀正在帐中来回踱步,神情十分焦急。 他抬头见是苏凌,便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苏凌的手道:“苏凌兄弟,怎么这般时辰才来,关某等的心急啊!” 苏凌心中一边想着词,一边不动声色的笑道:“丞相留我个郭祭酒又商量了些事情,故而来晚了,云翀大哥莫怪才是。” 关云翀点点头,将他拉倒椅子前道:“坐!” 苏凌刚坐下,关云翀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苏凌兄弟,方才那小卒所言,当真么?我兄长如今真的是锡州牧了不成?”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实言相告道:“不错,的确是锡州牧,方才云翀大哥也听到了,皇叔如今正领兵前去攻打灞城......” 关云翀神色激动道:“我三弟当阳可随军前往?” 苏凌摇摇头道:“这我却不知了,张将军自那日离了龙台,若是没有遇到旁的事情,当前去追赶皇叔了,你们兄弟本就一体,此番皇叔出兵,他或许跟随左右吧。” 关云翀点点头,沉吟一番,这才神情一凛道:“关某即刻便去辞别丞相,去寻我兄长,他孤军前去攻打丞相重镇灞城,三弟是否跟随又在两说,他此行定然危险,关某要去助兄长一臂之力。” 苏凌一怔,说不出话来。 但见关云翀甩衣袖,大步朝帐外走去。 眼看便走出了帐外,苏凌蓦地喊道:“云翀大哥且慢,且慢啊!” 关云翀闻苏凌将他叫住,这才转身眉头微蹙道:“苏凌兄弟为何阻拦?莫不是要劝关某留下不成,真若如此,那便请尊驾免开尊口了!” “我......”苏凌被关云翀噎得直翻白眼,定了定神方道:“云翀大哥,我此次前来,并非要劝你留下,而是要助你离开啊!” 关云翀闻言,这才神色稍缓,丹凤眼眯成一条缝,沉声道:“此话当真,莫要诓骗于我!” 苏凌点点头道:“当然是真话,我何时骗过云翀大哥!” 关云翀这才反身朝苏凌近前走了几步,施了一礼道:“苏凌兄弟,关某寻兄心切,方才无状了!” 苏凌忙摆了摆手,关云翀却又道:“苏凌兄弟,你年少有为,智计无双,人品也正。比起那郭白衣更是不遑多让,不如也随了关某去投我兄长,何故保他萧元彻呢?” 苏凌一阵苦笑,暗道自己还没说什么,这关云翀却先来招揽我了...... 苏凌只得朝他摆摆手道:“云翀大哥稍安勿躁,你先坐了,听小弟一言如何!” 关云翀这才点了点头,与苏凌对坐。 苏凌现编现说,缓缓问道:“云翀大哥,就算丞相允了你去寻你兄长,你当如何前往啊?” 关云翀淡淡道:“凭我胯下火云流霜,自这里疾驰而去,到灞城慢则五日,快则三天!” 苏凌一笑,一字一顿道:“可是沿路还有城池关卡,若是丞相只允你寻你兄长,却并不给你关凭路引,你当如何过得去城池关卡呢?” 关云翀先是一愣,随即冷声道:“丞相果真会如此么?” 苏凌点点头,笃定道:“云翀大哥武功盖世,无论在哪一方阵营,都如虎添翼。丞相更是个爱才之人,虽你们有约在前,可是他大可以说他自己允了你走,但如何走,凭你自己的本事,再说,皇叔如今要去攻打灞城,那可是丞相的对立面,丞相便是有心放你走,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会放人啊!” 关云翀闻言,脸现怒色道:“若丞相如此刁难,那关某便一路杀过去,不见 到兄长,绝不收刀!” 苏凌吸了口气,暗道,得,这真就按剧本上来呗? 真要是关云翀一路杀过去,那自己不得被萧元彻给喷死。 苏凌忙摆手道:“云翀大哥,事情还没到这一步,不至于,不至于啊!” 关云翀沉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苏凌想了一阵,这才道:“云翀大哥,你要信我,此时万万不能走啊!” 关云翀闻言,冷笑道:“说了这许多,原来你还是要劝我留下不成?” 苏凌见关云翀已对自己也有些恼怒了,这才正色道:“云翀大哥,苏凌敬你平素义薄云天,这才与你推心置腹,若是兄长如此疑我,那兄长自便吧,只是,若到时寻不得皇叔,兄长不要后悔便好。” 关云翀见苏凌神情郑重,也带了些许愠色,想到苏凌此番前来,并未强留自己,这里乃是丞相军营,若不是真心帮自己,他大可叫上一队军卒,将自己连人带马扣下便好,何必又费这些口舌呢。 关云翀想通这一节,方才一拱手,声音缓和了许多道:“可是,人需重诺,我关云翀虽是一介武夫,但也识得大义,我猜我兄长任锡州牧的消息,满营众将怕是早就知道了吧,却怕我离开,故而欺瞒至今,丞相既已答应一旦兄长有了落脚的消息,便放关某离开,为何还要如此行事,这岂不是不尊诺言么?” 苏凌一叹道:“这件事情,丞相的确做得欠妥当,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关云翀冷笑一声道:“他有苦衷?整个龙台,只知有丞相,何知有天子?让不让我离去,便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他不愿意而已!” 苏凌摇摇头道:“云翀大哥此言差矣,丞相虽然一言九鼎,可是他麾下武将文臣多如牛毛,可是丞相待你如何?赐宅封侯,更是十分看重与你。可是跟着他一路打拼的将领们呢?诸如许惊虎、黄奎甲如何?这么多年,可有封侯?便是那元老级别的夏元让,如今的爵位官职方刚好能与你比肩啊!前番,咱们袭了临亭,丞相更是亲自温酒,他这番恩情,发自内心,可是能不惹得他麾下将领眼红么?” 关云翀闻听苏凌这一席话,默默无言,心中若有所思起来。 苏凌又道:“如今,萧沈大战,你死我活,丞相便是有心放你离开,那些将领和文臣当做何反应?更何况你此去还是投已经和沈济舟联合的皇叔,这更是难上加难,丞相危大局计,也不可能眉顶着满营文武的压力,放你离去啊!” 关云翀这才点点头道:“苏凌兄弟,所言不差,可是,我总不能困死在这里吧,兄长无论如何也是要去寻得!” 苏凌忽的正色道:“云翀大哥与皇叔情深义重,我亦知晓,可是,你若现在走了,如何全当时与丞相定下的三诺三约?” 关云翀微挑眼眉,淡淡道:“如何没有全这些诺言,我说过,在丞相营中时,定当鼎力相助丞相,如今临亭一役功成,我又阵斩了颜仇,这还不行么?想来我亦不欠他萧元彻什么了吧!” 苏凌缓缓摇头,笑了起来,并不说话。 关云翀诧异道:“苏凌兄弟何故发笑,难道你不认同关某的话么?” 苏凌点点头,声音中已然带了些许锋芒之意道:“当然不赞同,而且我认为若云翀大哥此时离开,却与那背盟之人无益也!” 关云翀神情一凛,已然带了些许怒意道:“苏凌兄弟此话怎讲!” 苏凌不慌不满,缓缓道:“云翀大哥当初许诺,定然在寻兄之前,为丞相建立功勋,以拳丞相赏识之恩,然后再去寻找兄长,可是自那日以来,丞相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更是将这绝世神驹火云流霜赐给你,可反观云翀大哥,你可立有寸功么?” 关云翀冷道:“如何没有?临亭不是?” 苏凌针锋相对道:“临亭当然不是!一者,袭临亭,乃是我与祭酒、丞相三人设计,云翀大哥从头至尾参与谋划了么?此战乃是计谋周全,便不是云翀大哥前往,换上黄奎甲、夏元让、许惊虎哪一个又不能成功呢?因此,无论是谁皆可成功,只不过是这份功劳,丞相送给了你罢了!云翀大哥,丞相有意赠你的功劳,你如何能算作这是你自己建立的功勋呢?” “我......” “二者,云翀大哥或许还不知道,因为灞城又被攻破之危,加上沈济舟又重新纠合了十几万大军,妄图诱丞相深入,好到时围攻之,所以方才丞相、我与祭酒已经定计了,全线转移,撤退到旧漳城去,这样一来,临亭也好,灞津渡也罢,得而复失,等我们撤了,又将丧于萧元彻之手。如此看来,那攻占临亭的功劳就算全是云翀兄长的,可最后临亭还是丢失了,这样的功劳岂不是化为了虚无?兄长如何能够拿此事服众啊!” 苏凌不等关云翀反应,暴风骤雨额拿话轰炸道:“其三,等大军返回旧漳,丞相方能与沈济舟展开决战,这个当口,正是兄长立功还丞相恩情之时,可是兄长却要此时弃丞相而投丞相敌对的皇叔,这岂是大丈夫所为?试问兄长,可担得起义薄云天四字否?” 关云翀终是神色一暗,低下头去,久久不语,半晌方抬头叹息道:“唉,苏凌兄弟句句如刀,字字如剑,却是说的正理,关某受教了,可是让我舍去兄长留在萧营,云翀宁死不为也!” 苏凌忙摆手道:“云翀兄长言重了,之前小弟已经说了,此番前来是要助兄长离去寻兄的,所以,小弟已然想好了兄长何时离去,如何离去的计策!” 关云翀闻言,这才一扫忧愁道:“如此,关某谢过了!苏凌兄弟请教我!” 苏凌点点头,这才不慌不忙道:“此次咱们大军转移,目标极大,沈济舟军中斥候和管情报的魍魉司不可能不知道,因此沈济舟定会派兵袭扰,甚至会在半路伏击我们,苏凌以为,不若兄长暂时留下,到时助丞相击败袭扰埋伏的军队,要是再能杀他几员将佐,便是真的立了功劳,这样也守了诺言,再若离去,丞相营中便不会有那么多异议了。” “再者,反正前往灞城和前往旧漳走的是一条路,我料丞相必不给你关凭路引,云翀兄长何不顺势而为,随着大军先往旧漳,从旧漳到灞城,只有数个关卡,和一座灞南城阻隔,比起从此地出发前往灞城的难度亦小上许多吧!不知云翀兄长意下如何?” 苏凌说完这些话,眼神奕奕的看着关云翀。 关云翀沉吟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朝着苏凌一躬道:“苏凌兄弟确实一片真心为关某考虑,关某差点冤枉了兄弟,实在惭愧!我方才想了想,如今只能按照苏凌兄弟的计策行事了!” 苏凌这才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幸亏眼前的是关云翀,总是听些劝,若是张三爷,怕是此时自己早被他撵出来了。 苏凌这才点头笑道:“这便好了!那兄长既然决定如此,便早些休息,明日随着大军开拔,一同起身吧。” 关云翀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转身告辞。 可是,他刚走到营帐门口,关云翀却蓦地出声道:“只是,云翀有一事拜托,还望苏凌兄弟返回丞相帐中,将我随大军到旧漳后,必去寻兄长一事代为为兄向丞相秉明,以免到时丞相阻拦,闹的不愉快!” 苏凌闻言,五官顿时成了苦瓜,不住摇头叹息道:“我知道了......二爷,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回去见丞相......我容易么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仁主乎?雄主乎? 黄昏。 灞城外五十里,一座高坡之上。 连营星罗棋布,扎的颇有章法。 高坡的的最高处,竖着两展大旗,合着如血的残阳,迎风飘动。 左旗上刘字,右旗上丁字,异常清晰醒目。 大晋右尊左卑,刘玄汉又是天子亲封前将军、豫城亭侯、锡州牧。 如此显赫的身份,他的将旗却颇为怪异的竖在左侧。 而右侧的尊位,这丁姓大旗,又是何人,何德何能能够居尊位? 离着高坡大约几十丈处,一处营帐之中,刘玄汉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颇为专注。 身旁三弟张当阳,半倚在椅子上,两条腿跷在桌几上,身旁长矛搠在地上,正自一脸怒气的嚷嚷着什么。 “那丁嚭忒也的无礼了,不过是一小小的裨将,如何敢胆大妄为,夺了大哥主将大帐,更将自己的将旗竖在尊位之上,实在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刘玄汉起先仍旧专注看书,并不答话,可是后来实在架不住这张当阳一直嘟囔,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这才放下书册,劝道:“三弟,莫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咱们虽然有两万步兵,但皆是东拼西凑的,战力几何?可丁将军所辖的五千骑兵,皆是沈大将军精锐渤海卫,战力更是以一当十,再者说,萧元彻的大军也是被沈大将军拖住的,丁将军居主将,这是正理!” “狗屁的正理,那小子长得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做主将,俺老张第一个不服,若不是两军汇合之时,大哥你苦劝俺,俺一矛就搠死他了,也轮不着他如今作威作福!” 刘玄汉一笑道:“他做他的主将去,不过是个虚名,只要到时同心攻打灞城,我让让他又能如何呢?” 张当阳哼了一声,刚刚停下嘟囔,便听见那中军大帐传来阵阵乐舞之声,更有男女调笑的声音传来。 张当阳顿时火冒三丈,腾地站起身来,提了那长矛扭头便走。 刘玄汉“啪——”的一声将书拍在桌案上,沉声道:“三弟何往?” 张当阳怒道:“咱们长途跋涉而来,扎营时他丁嚭先挑好地方,他们的人挑完了,才轮到咱们,俺看在大哥面上,便也忍了,接着埋锅造饭,等饭食熟了,他们那五千人先盛了吃,咱们只能站着看,等他们吃饱喝足了,咱们只能吃剩下的,这个哥哥你忍得了,俺张当阳自是忍不了,却在哥哥面前不敢撒野。可是,哥哥,你听听,这外面那乐舞声和那丁嚭和舞姬调笑的声音已经快传到灞城里去了,他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享乐的,老张忍不了,这就去砸了他的乐宴去!” 说着便要朝外面走。 刘玄玄汉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三弟,不可造次!你若再如此鲁莽,可别怪哥哥军法从事了!” 张当阳气的一跺脚,使劲将长矛朝着大帐门前正中央一戳,转身来到刘玄汉近前,大声嚷道:“大哥,你忒也的仁厚了,他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这样隐忍!老张真的是服气了!” 刘玄汉这才拉了张当阳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在他近前,好言劝慰道:“三弟啊,那饭食多的是,他五千人如何也吃不完,咱们就等上一等,又能如何?再者咱们此行是为了打破灞城,克京师,迎天子,为了大局,咱们必须处处忍耐才是啊,他听他的曲,他看他的舞,他随便与歌姬舞姬高乐,咱们管得着么?再说要管也是沈大将军来管,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待明日三弟把一身气撒到灞城敌兵身上便是!” 张当阳只得一拳捶在桌几上,恨声道:“也罢,老张就先忍了这鸟气!” 刘玄汉这才笑吟吟的点了点头,转回头又朝桌案去了。 可是待他拿起手中的书册,遮了脸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之中忽的射出一道寒意,更隐隐透着七分怒气,握着书册的手也不由自主的使了使劲。 转瞬,他的神情又恢复了恬淡,专注的看起书来。 不一会儿,帐外响起脚步声,雍翥缓缓的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帐门外正中,上杵天下杵地的搠着张当阳的长矛。他不由的哑然失笑,走进来朝着刘玄汉一抱拳道:“主公,这长矛搠在这里,莫不是张将军又生气了不成!” 刘玄汉点点头,朝雍翥无奈一笑道:“除了他这般撒野,还能有谁?” 雍翥大笑,刚想说话,却见张当阳一把拽住他道:“雍先生,你给评评理,那丁嚭是不是无礼至极,搁雍先生身上,雍先生不气么?” 雍翥一挑眉毛,戏谑的哼了一声道:“气,气的五脏六腑都冒烟了!” 张当阳闻言,这才扭头朝刘玄汉道:“大哥,你看,连雍先生这样的人,都气的肠子肚子着火了,你却能忍。” 刘玄汉笑骂道:“什么肠子肚子着火,那叫五脏六腑!” 张当阳牛眼一瞪嘿嘿道:“差不多,差不多!” 雍翥却似有所指的淡笑着对张当阳低声道:“张将军,可想好好的出出气啊?” 张当阳闻言,嚷道:“当然想出气,再这样下去,俺老张非得憋死不可!” 雍翥一笑,低声道:“那张将军稍安勿躁,等等有你出气的时机!” 说着他走到刘玄汉近前一拱手道:“主公,咱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丁嚭果然小人,欺辱主公,更是目无军纪,营中狎妓,其罪当诛也!雍翥恳请主公诛灭此人,以正军法!” 刘玄汉却面露难色道:“雍先生此话在理,可是,他不归我统辖,乃是沈济舟沈将军的部将,咱们本就是合作关系,我如何能动他?我真若动他,那五千骑兵岂能坐视不管,沈将军不知情,因此事疑我,我岂不是离大祸不远了么?” 雍翥沉声道:“主公此言差矣,沈济舟四世三公,平素最爱名声,岂能因此小人而自轻之,那五千骑兵,虽统归丁嚭,但是只有五千,若主将死,他们岂能不效命与主公?” 刘玄汉闻言,连连摆手道:“雍先生,大战在即,咱们自己人先起了内讧,我刘玄汉绝不为也!” 雍翥闻言,眉头微蹙,缓缓道:“怕是主公不得不为了!” 刘玄汉惊道:“先生何故有此言?” 雍翥一拱手道:“灞水前线传来消息,沈济舟丢了临亭,临亭守将乃是他的爱将,渤海四骁将之一的颜仇,此役颜仇阵前被一大将斩杀,不知主公可知此大将是何人否?” 刘玄汉摇头道:“何人,竟然杀得了那颜仇?” 雍翥一字一顿道:“此人姓关名云翀,正是主公结义的二弟也!” 刘玄汉闻言,大惊失色,脸色连变了数变,颤声道:“雍先生此言当真?” 雍翥点头道:“消息自前线咱们锡州的谍子那里传来的,应该千真万确,而且谍子来报,沈济舟因为失了颜仇,雷霆大怒,已然派了身边近侍前来这里向主公兴师问罪了!如今那近侍已经到了丁嚭的大帐,这乐舞之声,便是丁嚭招待这近侍所为啊!” 说着,雍翥长身而起正色道:“我料,用不了多久,丁嚭便会请主公前去大帐问话诘难,主公当 早做准备才是啊!” 刘玄汉胸口起伏,长叹道:“云翀......云翀怎会......” 张当阳闻言,大声吼道:“俺想那关云翀早就忘了昔日与大哥和俺的结拜之情,如今死心塌地的保了萧元彻老贼,这才陷哥哥于险地!” 刘玄汉神情数变,终是重重摇头摆手,颤声道:“云翀大义,绝不会叛我,三弟不得胡言!再若如此污蔑你二哥,大哥便先自刎于三弟近前!” 说着,疾步走到帐前挂剑出,锵的抽出宝剑,神情决绝。 慌得张当阳急忙跪在地上道:“大哥,大哥莫要生气,俺老张是粗人,方才,方才是口不择言啊!” 刘玄汉这才泪流满面道:“三弟啊,你真以为当年那句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是戏言不成!” “大哥......!” 张当阳大声唤了一声,刘玄汉一时悲从心头起,一把将张当阳扶起,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雍翥颇为感慨的看着二人,半晌方劝住,这才又道:“主公啊,为今之计,不可束手待毙,当早做打算才是啊!” 刘玄汉却一摆手道:“本就是二弟先斩了大将军爱将在先,若是等下他们诘难于我,玄汉愿替兄弟受罚!” 雍翥急的直摇头叹息道:“主公,主公仁厚!可是,死的是颜仇,主公真以为诘难一阵便可了事?如今咱们锡州三万军马,带出了两万,锡州空虚,只剩一万驻防。那丁嚭又非光明磊落之人,早欲除主公而后快,这下有了这件事为由头,只怕是主公进的他的大帐,没有命出来啊!” “不仅如此,一旦主公有难,两万大军顷刻便能被丁嚭鲸吞,到时他调转人马,锡州危矣啊!”雍翥苦口婆心的急切说道。 刘玄汉闻言,顿时脸色煞白,一时之间六神无主,颤声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雍翥一拱手,神情意味深长道:“雍翥只问主公一句话,这丁嚭的五千渤海卫,主公到底想不想要!” 刘玄汉闻言,先是一愣,忽的脸上惊慌和害怕的神色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决绝。蓦地自眸中闪过两道寒芒。 但见刘玄汉看了一眼雍翥,一字一顿道:“丁嚭欺我,如今我又身陷死地,若不反击,岂称的上大丈夫!既然那五千骑兵主将非人哉,我不取之,何人配取!” 雍翥见状这才哈哈大笑,躬身施礼道:“这才是吾之雄主也!” 说着,他朝着张当阳一招手。 三个人在大帐中低声商议起来。 待商议完毕,但见张当阳一拱手道:“外面的事包在俺老张身上,到时一切听哥哥号令!老张先去也!” 说着大步走到帐前,一使劲将那帐门中央的长矛抓起,倒提着出帐去了。 张当阳方走不多时,却见丁嚭帐下一小卒迈步走了进来,朝着刘玄汉拱手道:“刘使君,我家丁将军有请,请随小的到中军大帐中商议军情!” 刘玄汉不动声色的与雍翥点了点头,这才从容站起身道:“既然丁将军相招,刘玄汉这就前往!” 《对弈江山》正文卷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仁主乎?雄主乎? 黄昏。 灞城外五十里,一座高坡之上。 连营星罗棋布,扎的颇有章法。 高坡的的最高处,竖着两展大旗,合着如血的残阳,迎风飘动。 左旗上刘字,右旗上丁字,异常清晰醒目。 大晋右尊左卑,刘玄汉又是天子亲封前将军、豫城亭侯、锡州牧。 如此显赫的身份,他的将旗却颇为怪异的竖在左侧。 而右侧的尊位,这丁姓大旗,又是何人,何德何能能够居尊位? 离着高坡大约几十丈处,一处营帐之中,刘玄汉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颇为专注。 身旁三弟张当阳,半倚在椅子上,两条腿跷在桌几上,身旁长矛搠在地上,正自一脸怒气的嚷嚷着什么。 “那丁嚭忒也的无礼了,不过是一小小的裨将,如何敢胆大妄为,夺了大哥主将大帐,更将自己的将旗竖在尊位之上,实在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刘玄汉起先仍旧专注看书,并不答话,可是后来实在架不住这张当阳一直嘟囔,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这才放下书册,劝道:“三弟,莫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咱们虽然有两万步兵,但皆是东拼西凑的,战力几何?可丁将军所辖的五千骑兵,皆是沈大将军精锐渤海卫,战力更是以一当十,再者说,萧元彻的大军也是被沈大将军拖住的,丁将军居主将,这是正理!” “狗屁的正理,那小子长得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做主将,俺老张第一个不服,若不是两军汇合之时,大哥你苦劝俺,俺一矛就搠死他了,也轮不着他如今作威作福!” 刘玄汉一笑道:“他做他的主将去,不过是个虚名,只要到时同心攻打灞城,我让让他又能如何呢?” 张当阳哼了一声,刚刚停下嘟囔,便听见那中军大帐传来阵阵乐舞之声,更有男女调笑的声音传来。 张当阳顿时火冒三丈,腾地站起身来,提了那长矛扭头便走。 刘玄汉“啪——”的一声将书拍在桌案上,沉声道:“三弟何往?” 张当阳怒道:“咱们长途跋涉而来,扎营时他丁嚭先挑好地方,他们的人挑完了,才轮到咱们,俺看在大哥面上,便也忍了,接着埋锅造饭,等饭食熟了,他们那五千人先盛了吃,咱们只能站着看,等他们吃饱喝足了,咱们只能吃剩下的,这个哥哥你忍得了,俺张当阳自是忍不了,却在哥哥面前不敢撒野。可是,哥哥,你听听,这外面那乐舞声和那丁嚭和舞姬调笑的声音已经快传到灞城里去了,他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享乐的,老张忍不了,这就去砸了他的乐宴去!” 说着便要朝外面走。 刘玄玄汉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三弟,不可造次!你若再如此鲁莽,可别怪哥哥军法从事了!” 张当阳气的一跺脚,使劲将长矛朝着大帐门前正中央一戳,转身来到刘玄汉近前,大声嚷道:“大哥,你忒也的仁厚了,他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这样隐忍!老张真的是服气了!” 刘玄汉这才拉了张当阳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在他近前,好言劝慰道:“三弟啊,那饭食多的是,他五千人如何也吃不完,咱们就等上一等,又能如何?再者咱们此行是为了打破灞城,克京师,迎天子,为了大局,咱们必须处处忍耐才是啊,他听他的曲,他看他的舞,他随便与歌姬舞姬高乐,咱们管得着么?再说要管也是沈大将军来管,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待明日三弟把一身气撒到灞城敌兵身上便是!” 张当阳只得一拳捶在桌几上,恨声道:“也罢,老张就先忍了这鸟气!” 刘玄汉这才笑吟吟的点了点头,转回头又朝桌案去了。 可是待他拿起手中的书册,遮了脸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之中忽的射出一道寒意,更隐隐透着七分怒气,握着书册的手也不由自主的使了使劲。 转瞬,他的神情又恢复了恬淡,专注的看起书来。 不一会儿,帐外响起脚步声,雍翥缓缓的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帐门外正中,上杵天下杵地的搠着张当阳的长矛。他不由的哑然失笑,走进来朝着刘玄汉一抱拳道:“主公,这长矛搠在这里,莫不是张将军又生气了不成!” 刘玄汉点点头,朝雍翥无奈一笑道:“除了他这般撒野,还能有谁?” 雍翥大笑,刚想说话,却见张当阳一把拽住他道:“雍先生,你给评评理,那丁嚭是不是无礼至极,搁雍先生身上,雍先生不气么?” 雍翥一挑眉毛,戏谑的哼了一声道:“气,气的五脏六腑都冒烟了!” 张当阳闻言,这才扭头朝刘玄汉道:“大哥,你看,连雍先生这样的人,都气的肠子肚子着火了,你却能忍。” 刘玄汉笑骂道:“什么肠子肚子着火,那叫五脏六腑!” 张当阳牛眼一瞪嘿嘿道:“差不多,差不多!” 雍翥却似有所指的淡笑着对张当阳低声道:“张将军,可想好好的出出气啊?” 张当阳闻言,嚷道:“当然想出气,再这样下去,俺老张非得憋死不可!” 雍翥一笑,低声道:“那张将军稍安勿躁,等等有你出气的时机!” 说着他走到刘玄汉近前一拱手道:“主公,咱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丁嚭果然小人,欺辱主公,更是目无军纪,营中狎妓,其罪当诛也!雍翥恳请主公诛灭此人,以正军法!” 刘玄汉却面露难色道:“雍先生此话在理,可是,他不归我统辖,乃是沈济舟沈将军的部将,咱们本就是合作关系,我如何能动他?我真若动他,那五千骑兵岂能坐视不管,沈将军不知情,因此事疑我,我岂不是离大祸不远了么?” 雍翥沉声道:“主公此言差矣,沈济舟四世三公,平素最爱名声,岂能因此小人而自轻之,那五千骑兵,虽统归丁嚭,但是只有五千,若主将死,他们岂能不效命与主公?” 刘玄汉闻言,连连摆手道:“雍先生,大战在即,咱们自己人先起了内讧,我刘玄汉绝不为也!” 雍翥闻言,眉头微蹙,缓缓道:“怕是主公不得不为了!” 刘玄汉惊道:“先生何故有此言?” 雍翥一拱手道:“灞水前线传来消息,沈济舟丢了临亭,临亭守将乃是他的爱将,渤海四骁将之一的颜仇,此役颜仇阵前被一大将斩杀,不知主公可知此大将是何人否?” 刘玄汉摇头道:“何人,竟然杀得了那颜仇?” 雍翥一字一顿道:“此人姓关名云翀,正是主公结义的二弟也!” 刘玄汉闻言,大惊失色,脸色连变了数变,颤声道:“雍先生此言当真?” 雍翥点头道:“消息自前线咱们锡州的谍子那里传来的,应该千真万确,而且谍子来报,沈济舟因为失了颜仇,雷霆大怒,已然派了身边近侍前来这里向主公兴师问罪了!如今那近侍已经到了丁嚭的大帐,这乐舞之声,便是丁嚭招待这近侍所为啊!” 说着,雍翥长身而起正色道:“我料,用不了多久,丁嚭便会请主公前去大帐问话诘难,主公当 早做准备才是啊!” 刘玄汉胸口起伏,长叹道:“云翀......云翀怎会......” 张当阳闻言,大声吼道:“俺想那关云翀早就忘了昔日与大哥和俺的结拜之情,如今死心塌地的保了萧元彻老贼,这才陷哥哥于险地!” 刘玄汉神情数变,终是重重摇头摆手,颤声道:“云翀大义,绝不会叛我,三弟不得胡言!再若如此污蔑你二哥,大哥便先自刎于三弟近前!” 说着,疾步走到帐前挂剑出,锵的抽出宝剑,神情决绝。 慌得张当阳急忙跪在地上道:“大哥,大哥莫要生气,俺老张是粗人,方才,方才是口不择言啊!” 刘玄汉这才泪流满面道:“三弟啊,你真以为当年那句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是戏言不成!” “大哥......!” 张当阳大声唤了一声,刘玄汉一时悲从心头起,一把将张当阳扶起,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雍翥颇为感慨的看着二人,半晌方劝住,这才又道:“主公啊,为今之计,不可束手待毙,当早做打算才是啊!” 刘玄汉却一摆手道:“本就是二弟先斩了大将军爱将在先,若是等下他们诘难于我,玄汉愿替兄弟受罚!” 雍翥急的直摇头叹息道:“主公,主公仁厚!可是,死的是颜仇,主公真以为诘难一阵便可了事?如今咱们锡州三万军马,带出了两万,锡州空虚,只剩一万驻防。那丁嚭又非光明磊落之人,早欲除主公而后快,这下有了这件事为由头,只怕是主公进的他的大帐,没有命出来啊!” “不仅如此,一旦主公有难,两万大军顷刻便能被丁嚭鲸吞,到时他调转人马,锡州危矣啊!”雍翥苦口婆心的急切说道。 刘玄汉闻言,顿时脸色煞白,一时之间六神无主,颤声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雍翥一拱手,神情意味深长道:“雍翥只问主公一句话,这丁嚭的五千渤海卫,主公到底想不想要!” 刘玄汉闻言,先是一愣,忽的脸上惊慌和害怕的神色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决绝。蓦地自眸中闪过两道寒芒。 但见刘玄汉看了一眼雍翥,一字一顿道:“丁嚭欺我,如今我又身陷死地,若不反击,岂称的上大丈夫!既然那五千骑兵主将非人哉,我不取之,何人配取!” 雍翥见状这才哈哈大笑,躬身施礼道:“这才是吾之雄主也!” 说着,他朝着张当阳一招手。 三个人在大帐中低声商议起来。 待商议完毕,但见张当阳一拱手道:“外面的事包在俺老张身上,到时一切听哥哥号令!老张先去也!” 说着大步走到帐前,一使劲将那帐门中央的长矛抓起,倒提着出帐去了。 张当阳方走不多时,却见丁嚭帐下一小卒迈步走了进来,朝着刘玄汉拱手道:“刘使君,我家丁将军有请,请随小的到中军大帐中商议军情!” 刘玄汉不动声色的与雍翥点了点头,这才从容站起身道:“既然丁将军相招,刘玄汉这就前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小人当诛 刘玄汉缓步走进中军大帐之内,满耳所听靡靡之音,满眼所见不堪入目。不由的微微皱了起了眉毛。 丁嚭高坐在军帐正中,帅案之后,一手揽了一个艳冶的舞姬,正丑态百出的乱摸乱啃。 那两名舞姬衣衫半裸,几乎寸缕不挂。 整个军帐之内更是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更有数个舞姬身着薄纱,妖娆起舞。 丁嚭满脸喝的通红,见刘玄汉迈步进来,这才用赤红的老鼠眼瞥了瞥他,将身边的两个舞姬推在一旁,略微整了整衣甲,这才朝着刘玄汉呲牙一笑,竟是满嘴的芝麻粒的小黄牙。 他捋了捋上颌间的八字小胡,这才朝刘玄汉醉醺醺的道:“刘使君来了啊!坐!” 刘玄汉耐着性子谢过,坐在左侧。 刚一坐下,丁嚭又冲刘玄汉嘿嘿一乐道:“刘使君,我这营中歌舞美姬比之锡州城内的如何啊?” 刘玄汉忙一拱手道:“将军营中皆国色惊鸿,我锡州州小凋敝,却是凑不出这些国色来的!” 丁嚭闻言,哎呦了一声,故作讶然道:“我这营中美姬竟然比你一州的舞姬都强!哈哈,既然刘使君觉着喜欢,看看这几个正在跳舞的,哪个顺眼,扯了过去,陪着使君吃酒!” 说着朝着正自起舞的几个舞姬努了努嘴。 这些舞姬当真心领神会,忽的从里面转出两个艳冶女子,娇滴滴的来到刘玄汉近前,挽胳膊投怀,搔首弄姿起来。 又有军卒捧了酒卮过来,给刘玄汉满了一卮。 刘玄汉正襟危坐,双眼低垂,不去看这两个舞姬哪怕一眼。 桌上酒卮他也未曾去碰一下。 丁嚭又瞥了刘玄汉一眼,哼了一声道:“怎么,刘使君不给本将面子不成?还是我这些庸脂俗粉,浊酒粗造入不得使君法眼啊?” 刘玄汉将心中火气压了一压,勉强笑道:“将军错会了,只是玄汉现在心忧军务,实在是无心享受啊!” 丁嚭似有所了然的点了点头,这才举了酒卮,晃晃悠悠的走到刘玄汉近前,含糊不清的道:“不就是那破灞城,使君把心放到肚子里,有本将军在,又有大将军拨于我那五千渤海卫,灞城过而摧之!” 刘玄汉不动声色道:“丁将军英明神武,灞城若破,乃是将军首功!” 丁嚭嘁了一声,不屑的看了一眼刘玄汉方道:“恩,你还算识相,比你那个黑脑袋的三弟强,对我倒也恭谨,本将军就暂且不与你那三弟计较了!” 刘玄汉这才一抱拳道:“丁将军大人大量,刘玄汉替我弟谢过将军了!” 丁嚭点点头,这才又醉醺醺的道:“这不,大将军也是放不下灞城的战事,于是派了潘爽潘监军前来督促军情,使君这位便是潘监军!” 说着指了指上垂首的一个文官打扮的人。 刘玄汉快速的打量了一眼这个叫做潘爽的监军,但见此人白净面皮,淡眉深目,眼圈发青,薄嘴片,略有些发干。 刘玄汉一眼便知此人乃是酒色之徒,又是颇有些歪门邪道的叵测小人。 他忙朝着潘爽一抱拳道:“刘玄汉见过潘监军,监军一路远来,辛苦了!” 这潘爽似乎并没有什么架子,先是随和一笑,随即出言道:“早闻刘使君忠厚,今日一见果然君子也!” 刘玄汉忙摆手道:“潘监军谬赞了,刘玄汉不过是有些虚名罢了!” 潘爽点点头,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道:“我此次前来,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来,潘某才疏学浅,军事上更是一窍不通,虽然我为监军,但是一切军事上的事情,还是要由刘使君做主的!” 刘玄汉忙点头道:“潘监军客气了,有两位沈大将军的重臣在,我如何能自作主张呢!” 潘爽倒似十分满意的道:“既然如此,咱们有缘,先满饮此卮!” 刘玄汉没有办法,只得举起酒卮,勉强饮了一杯。 酒卮方落,潘爽却似不经意道:“若说有事,潘某临行前,大将军真就嘱咐了潘某一件小事情......”说到这里,他故意的停了下来。 刘玄汉心中一动,暗道正题来了,这才故作不知道:“哦?但不知是何事啊,还请潘监军明示!” 潘爽一笑,仍旧风清云淡道:“哦,前些时,临亭不小心被萧元彻那贼偷袭了,不过现在不知为何,那萧元彻全线撤退,临亭又回到了咱们手中,按说失而复得,也无甚损失,只是啊,沈大将军有一心腹爱将,乃是渤海四骁之一,唤作颜仇的,不知使君可知道此人?” 刘玄汉忙道:“颜仇颜将军!这玄汉如何不知呢?早闻颜将军乃是大将军麾下第一员勇将,玄汉恨不得早日领略颜将军风采啊!” 潘爽闻言,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忽的身体前倾,深目之中蓦地射出两道寒光,缓缓的冷声道:“怕是刘使君与颜将军只能在地下相见了!” 刘玄汉故作惊讶道:“地下相见?......潘监军何意啊!” 潘爽啪的一声狠狠的拍了拍桌子,声色俱厉道:“刘玄汉,颜将军死于你二弟关云翀之手,这件事你不会不清楚吧!” 刘玄汉一阵愕然,忙摆手急道:“潘监军此话从何说起啊,我与我二弟关云翀自龙台失散,亦有数年,我一直在锡州,根本没有他的消息,如何会知道他斩了颜将军!若我提前知道,定然不会让他如此做的!” 丁嚭却忽的冷笑不止,一手掀了帅案。 只听得稀里哗啦,帅案上罗列的杯盘皆尽摔碎,那些舞姬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尖叫着抱头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起来。 鼠眼中贼光四射,冷声道:“大胆刘玄汉,分明是你勾串萧元彻,妄图里应外合,夹攻我主,还暗中指使你二弟害我颜将军,如今事情败露,你还想狡辩不成!” 刘玄汉闻言,腾身站起,脸色也是一寒,一字一顿道:“丁将军,潘监军,不知你们今日唤我前来,是调查原委,还是问罪呢!” 丁嚭狞笑一声道:“便是问罪,你能如何!” 刘玄汉仰天大笑,忽的一抬手点指丁嚭,寒声道:“你这无耻小人!问我刘玄汉之罪,只是,我亦要问一问你的罪过!” 丁嚭放肆大笑道:“哎呦!你这是兔子急了,学会咬人了不成?好,临死之前,我就让你多说几句!” 刘玄汉神情一凛,面现峥嵘之色,朗声道:“丁嚭,你有三大罪过,其罪一,你本为宵小裨将,却不知自重,全然不把我这大晋前将军放在眼里,雀占鸠巢,夺我中军大帐,是为不公,军法有严令,以小犯上,斩!其罪二,虐待军卒,全然不把我所辖的二万大军放在眼中,每次埋锅造饭,都是你和你所带的五千骑兵先吃,我们只能吃残羹剩饭,军法有令,虐待士卒,不公正严明者,斩!其罪三,军营重地,公然狎妓,白昼宣/淫,藐视军令,斩!丁嚭,你身犯三条斩令,还不自知请罪,却还在此狂吠不止,栽赃于我,我岂能容你!” 丁嚭和潘爽对视一眼,两人皆狂笑不止。 丁嚭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刘玄汉道:“刘玄汉,你大概是迂腐透顶了吧,这是我的中军大帐,帐外早埋伏了五十名刀斧手,你还大言不惭的不容我!本将军今日便教你身首异处!夺了你的两万军马,占了你的锡州!” 说着返回头,从帐内兵架上取了一条长枪,握在手中狂叫道:“刘玄汉,还不受死!” 那潘爽也狂叫不止,伸手拽出腰间佩剑道:“刘玄汉,今日便打发了你!” 刘玄汉冷芒连闪,忽的双肩一抖,大氅飘落在地,正现出背后十字插花的一双子母剑。 “锵——”得一声,双剑出鞘,剑影一闪。刘玄汉擎剑在手,昂首决然道:“今日,刘玄汉便替沈大将军斩了你们这两个混账!” 说着,但见他极速向左一纵,正来在潘爽近前。 左手短剑一晃潘爽的面门,右手剑剑芒一闪,白蛇吐信,直刺潘爽更嗓。 潘爽本就是个酒色文臣,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今日只是狗仗人势,仗着丁嚭有武力,这才不横装横,狐假虎威。 他只觉着眼前剑影一晃,刚想伸手去挡。 刘玄汉右手长剑疾风似电,一剑正中其更嗓咽喉。 潘爽只觉气息一堵,惊恐的朝脖项处看去,只见那剑已刺入三寸。 刘玄汉反手用力,一剑划破他的气管。 潘爽身体一软,怪异的闷声惨叫,死尸栽倒在地。 丁嚭以为刘玄汉定然束手就缚,却未曾想他突然暴起,一剑毙了潘爽,不由得心神一阵,大吼一声道:“刘玄汉,你竟然敢行凶,本将岂能饶你!纳命来!” 说着,纵身挺枪,朝刘玄汉攻来。 刘玄汉精通武艺,虽然远远比不上关张二人,但丁嚭本就是个裨将,又是个酒色之徒,加上刚才又醉酒,身形都是晃荡的。 此时勉力再战,跟刘玄汉打了个不分高下。 但见两人在帐中厮杀,那桌椅皆纷纷被撞了个东倒西歪。 那些舞姬如何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吓得体如筛糠,抱头哀嚎。 丁嚭打了一会儿,料想怕此间动静惊动了张当阳,那个主若来,此事就麻烦了。 他这才摆枪连攻数招,逼退刘玄汉,大声吼道:“帐外你们几十个刀斧手,是聋了还是哑了,里面都打上了,还不速速进来,将这刘玄汉给我乱刃分尸!” 话音方落,但见中军大帐帐帘一闪,一人人到话到,只听一声怒吼道:“你张三爷久侯多时了!” 但见帐前蓦地闯进一员面皮黝黑大将,身高九尺有余,宛如铁塔,手中擎着一柄大号长矛,长矛上冷光闪烁。 正是张当阳! 此时的张当阳,须眉皆炸,杀气腾腾,宛如杀神,大吼着闯将进来。 丁嚭一见来的是张当阳,心中一慌,大喊道:“怎么是你!我那五十名刀斧手呢!” 张当阳冷笑大吼道:“你想谋害俺哥哥,你的奸计早被俺家雍先生知晓,如今你那五十个废物点心,已然被我帐中军士擒了,丁嚭小子,你张三爷在此,敢一战否!” 丁嚭闻言,顿时惊得面无人色,心头突突乱颤,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豁出破头撞金钟了。 他只得大吼一声,权做打气,一摆手中长枪,纵起不到一丈,朝着张当阳当头砸来。 张当阳冷哼一声道:“这等手段,也敢在三爷面前卖弄!” 但见张当阳不躲不闪,眼神不错的盯着落下的长枪,忽的一式举火烧天,手中长矛横举过头顶。 只听得“当——”的一声。 再看那丁嚭如遭重击,被这一挡,震得旋转着翻起数丈之高,如枯叶一般狠狠的摔落在地上。 手中长枪也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半晌才从空中坠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丁嚭眼球突出,面色发暗,“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再想起身,却是不能了。 但见张当阳一个箭步,来到丁嚭近前,抬脚将他踩住!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死不死!” 那丁嚭也是个孬种,见今日难讨公道,忙挣扎求饶道:“张三爷!刘使君,看在沈大将军的份上,饶了小的一命吧!” 刘玄汉提剑在手,走到近前,看向丁嚭的眼神已然如冷似冰,呸了一声,沉声道:“汝等小人,死有余辜,留你何益!” 但见长剑光华闪过,一道血光,已然将丁嚭人头砍下。 刘玄汉一手持剑,一手提了丁嚭人头,沉声对张当阳道:“三弟,随我出帐!” 刘玄汉和张当阳并排大步昂然走出中军大帐。 此时帐外,那离得近的丁嚭带来的渤海卫,已经将中军大帐包围。无数长矛闪着冷光,正对着刘玄汉和张当阳。 长矛冷光之下,尹朝哲面无惧色的刘玄汉。 刘玄汉将丁嚭带血的人头狠狠的掷在地上。眼中冷芒缓缓的扫过围在中军帐前的军卒脸上。 不知为何,那些军卒皆心中一凛,不敢与刘玄汉对视。 刘玄汉忽的缓缓道:“丁嚭辱我,更目无军纪,小人当诛!如今他已被我斩了,哪个不服,下场皆同此僚!”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小人当诛 刘玄汉缓步走进中军大帐之内,满耳所听靡靡之音,满眼所见不堪入目。不由的微微皱了起了眉毛。 丁嚭高坐在军帐正中,帅案之后,一手揽了一个艳冶的舞姬,正丑态百出的乱摸乱啃。 那两名舞姬衣衫半裸,几乎寸缕不挂。 整个军帐之内更是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更有数个舞姬身着薄纱,妖娆起舞。 丁嚭满脸喝的通红,见刘玄汉迈步进来,这才用赤红的老鼠眼瞥了瞥他,将身边的两个舞姬推在一旁,略微整了整衣甲,这才朝着刘玄汉呲牙一笑,竟是满嘴的芝麻粒的小黄牙。 他捋了捋上颌间的八字小胡,这才朝刘玄汉醉醺醺的道:“刘使君来了啊!坐!” 刘玄汉耐着性子谢过,坐在左侧。 刚一坐下,丁嚭又冲刘玄汉嘿嘿一乐道:“刘使君,我这营中歌舞美姬比之锡州城内的如何啊?” 刘玄汉忙一拱手道:“将军营中皆国色惊鸿,我锡州州小凋敝,却是凑不出这些国色来的!” 丁嚭闻言,哎呦了一声,故作讶然道:“我这营中美姬竟然比你一州的舞姬都强!哈哈,既然刘使君觉着喜欢,看看这几个正在跳舞的,哪个顺眼,扯了过去,陪着使君吃酒!” 说着朝着正自起舞的几个舞姬努了努嘴。 这些舞姬当真心领神会,忽的从里面转出两个艳冶女子,娇滴滴的来到刘玄汉近前,挽胳膊投怀,搔首弄姿起来。 又有军卒捧了酒卮过来,给刘玄汉满了一卮。 刘玄汉正襟危坐,双眼低垂,不去看这两个舞姬哪怕一眼。 桌上酒卮他也未曾去碰一下。 丁嚭又瞥了刘玄汉一眼,哼了一声道:“怎么,刘使君不给本将面子不成?还是我这些庸脂俗粉,浊酒粗造入不得使君法眼啊?” 刘玄汉将心中火气压了一压,勉强笑道:“将军错会了,只是玄汉现在心忧军务,实在是无心享受啊!” 丁嚭似有所了然的点了点头,这才举了酒卮,晃晃悠悠的走到刘玄汉近前,含糊不清的道:“不就是那破灞城,使君把心放到肚子里,有本将军在,又有大将军拨于我那五千渤海卫,灞城过而摧之!” 刘玄汉不动声色道:“丁将军英明神武,灞城若破,乃是将军首功!” 丁嚭嘁了一声,不屑的看了一眼刘玄汉方道:“恩,你还算识相,比你那个黑脑袋的三弟强,对我倒也恭谨,本将军就暂且不与你那三弟计较了!” 刘玄汉这才一抱拳道:“丁将军大人大量,刘玄汉替我弟谢过将军了!” 丁嚭点点头,这才又醉醺醺的道:“这不,大将军也是放不下灞城的战事,于是派了潘爽潘监军前来督促军情,使君这位便是潘监军!” 说着指了指上垂首的一个文官打扮的人。 刘玄汉快速的打量了一眼这个叫做潘爽的监军,但见此人白净面皮,淡眉深目,眼圈发青,薄嘴片,略有些发干。 刘玄汉一眼便知此人乃是酒色之徒,又是颇有些歪门邪道的叵测小人。 他忙朝着潘爽一抱拳道:“刘玄汉见过潘监军,监军一路远来,辛苦了!” 这潘爽似乎并没有什么架子,先是随和一笑,随即出言道:“早闻刘使君忠厚,今日一见果然君子也!” 刘玄汉忙摆手道:“潘监军谬赞了,刘玄汉不过是有些虚名罢了!” 潘爽点点头,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道:“我此次前来,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来,潘某才疏学浅,军事上更是一窍不通,虽然我为监军,但是一切军事上的事情,还是要由刘使君做主的!” 刘玄汉忙点头道:“潘监军客气了,有两位沈大将军的重臣在,我如何能自作主张呢!” 潘爽倒似十分满意的道:“既然如此,咱们有缘,先满饮此卮!” 刘玄汉没有办法,只得举起酒卮,勉强饮了一杯。 酒卮方落,潘爽却似不经意道:“若说有事,潘某临行前,大将军真就嘱咐了潘某一件小事情......”说到这里,他故意的停了下来。 刘玄汉心中一动,暗道正题来了,这才故作不知道:“哦?但不知是何事啊,还请潘监军明示!” 潘爽一笑,仍旧风清云淡道:“哦,前些时,临亭不小心被萧元彻那贼偷袭了,不过现在不知为何,那萧元彻全线撤退,临亭又回到了咱们手中,按说失而复得,也无甚损失,只是啊,沈大将军有一心腹爱将,乃是渤海四骁之一,唤作颜仇的,不知使君可知道此人?” 刘玄汉忙道:“颜仇颜将军!这玄汉如何不知呢?早闻颜将军乃是大将军麾下第一员勇将,玄汉恨不得早日领略颜将军风采啊!” 潘爽闻言,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忽的身体前倾,深目之中蓦地射出两道寒光,缓缓的冷声道:“怕是刘使君与颜将军只能在地下相见了!” 刘玄汉故作惊讶道:“地下相见?......潘监军何意啊!” 潘爽啪的一声狠狠的拍了拍桌子,声色俱厉道:“刘玄汉,颜将军死于你二弟关云翀之手,这件事你不会不清楚吧!” 刘玄汉一阵愕然,忙摆手急道:“潘监军此话从何说起啊,我与我二弟关云翀自龙台失散,亦有数年,我一直在锡州,根本没有他的消息,如何会知道他斩了颜将军!若我提前知道,定然不会让他如此做的!” 丁嚭却忽的冷笑不止,一手掀了帅案。 只听得稀里哗啦,帅案上罗列的杯盘皆尽摔碎,那些舞姬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尖叫着抱头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起来。 鼠眼中贼光四射,冷声道:“大胆刘玄汉,分明是你勾串萧元彻,妄图里应外合,夹攻我主,还暗中指使你二弟害我颜将军,如今事情败露,你还想狡辩不成!” 刘玄汉闻言,腾身站起,脸色也是一寒,一字一顿道:“丁将军,潘监军,不知你们今日唤我前来,是调查原委,还是问罪呢!” 丁嚭狞笑一声道:“便是问罪,你能如何!” 刘玄汉仰天大笑,忽的一抬手点指丁嚭,寒声道:“你这无耻小人!问我刘玄汉之罪,只是,我亦要问一问你的罪过!” 丁嚭放肆大笑道:“哎呦!你这是兔子急了,学会咬人了不成?好,临死之前,我就让你多说几句!” 刘玄汉神情一凛,面现峥嵘之色,朗声道:“丁嚭,你有三大罪过,其罪一,你本为宵小裨将,却不知自重,全然不把我这大晋前将军放在眼里,雀占鸠巢,夺我中军大帐,是为不公,军法有严令,以小犯上,斩!其罪二,虐待军卒,全然不把我所辖的二万大军放在眼中,每次埋锅造饭,都是你和你所带的五千骑兵先吃,我们只能吃残羹剩饭,军法有令,虐待士卒,不公正严明者,斩!其罪三,军营重地,公然狎妓,白昼宣/淫,藐视军令,斩!丁嚭,你身犯三条斩令,还不自知请罪,却还在此狂吠不止,栽赃于我,我岂能容你!” 丁嚭和潘爽对视一眼,两人皆狂笑不止。 丁嚭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刘玄汉道:“刘玄汉,你大概是迂腐透顶了吧,这是我的中军大帐,帐外早埋伏了五十名刀斧手,你还大言不惭的不容我!本将军今日便教你身首异处!夺了你的两万军马,占了你的锡州!” 说着返回头,从帐内兵架上取了一条长枪,握在手中狂叫道:“刘玄汉,还不受死!” 那潘爽也狂叫不止,伸手拽出腰间佩剑道:“刘玄汉,今日便打发了你!” 刘玄汉冷芒连闪,忽的双肩一抖,大氅飘落在地,正现出背后十字插花的一双子母剑。 “锵——”得一声,双剑出鞘,剑影一闪。刘玄汉擎剑在手,昂首决然道:“今日,刘玄汉便替沈大将军斩了你们这两个混账!” 说着,但见他极速向左一纵,正来在潘爽近前。 左手短剑一晃潘爽的面门,右手剑剑芒一闪,白蛇吐信,直刺潘爽更嗓。 潘爽本就是个酒色文臣,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今日只是狗仗人势,仗着丁嚭有武力,这才不横装横,狐假虎威。 他只觉着眼前剑影一晃,刚想伸手去挡。 刘玄汉右手长剑疾风似电,一剑正中其更嗓咽喉。 潘爽只觉气息一堵,惊恐的朝脖项处看去,只见那剑已刺入三寸。 刘玄汉反手用力,一剑划破他的气管。 潘爽身体一软,怪异的闷声惨叫,死尸栽倒在地。 丁嚭以为刘玄汉定然束手就缚,却未曾想他突然暴起,一剑毙了潘爽,不由得心神一阵,大吼一声道:“刘玄汉,你竟然敢行凶,本将岂能饶你!纳命来!” 说着,纵身挺枪,朝刘玄汉攻来。 刘玄汉精通武艺,虽然远远比不上关张二人,但丁嚭本就是个裨将,又是个酒色之徒,加上刚才又醉酒,身形都是晃荡的。 此时勉力再战,跟刘玄汉打了个不分高下。 但见两人在帐中厮杀,那桌椅皆纷纷被撞了个东倒西歪。 那些舞姬如何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吓得体如筛糠,抱头哀嚎。 丁嚭打了一会儿,料想怕此间动静惊动了张当阳,那个主若来,此事就麻烦了。 他这才摆枪连攻数招,逼退刘玄汉,大声吼道:“帐外你们几十个刀斧手,是聋了还是哑了,里面都打上了,还不速速进来,将这刘玄汉给我乱刃分尸!” 话音方落,但见中军大帐帐帘一闪,一人人到话到,只听一声怒吼道:“你张三爷久侯多时了!” 但见帐前蓦地闯进一员面皮黝黑大将,身高九尺有余,宛如铁塔,手中擎着一柄大号长矛,长矛上冷光闪烁。 正是张当阳! 此时的张当阳,须眉皆炸,杀气腾腾,宛如杀神,大吼着闯将进来。 丁嚭一见来的是张当阳,心中一慌,大喊道:“怎么是你!我那五十名刀斧手呢!” 张当阳冷笑大吼道:“你想谋害俺哥哥,你的奸计早被俺家雍先生知晓,如今你那五十个废物点心,已然被我帐中军士擒了,丁嚭小子,你张三爷在此,敢一战否!” 丁嚭闻言,顿时惊得面无人色,心头突突乱颤,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豁出破头撞金钟了。 他只得大吼一声,权做打气,一摆手中长枪,纵起不到一丈,朝着张当阳当头砸来。 张当阳冷哼一声道:“这等手段,也敢在三爷面前卖弄!” 但见张当阳不躲不闪,眼神不错的盯着落下的长枪,忽的一式举火烧天,手中长矛横举过头顶。 只听得“当——”的一声。 再看那丁嚭如遭重击,被这一挡,震得旋转着翻起数丈之高,如枯叶一般狠狠的摔落在地上。 手中长枪也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半晌才从空中坠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丁嚭眼球突出,面色发暗,“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再想起身,却是不能了。 但见张当阳一个箭步,来到丁嚭近前,抬脚将他踩住!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死不死!” 那丁嚭也是个孬种,见今日难讨公道,忙挣扎求饶道:“张三爷!刘使君,看在沈大将军的份上,饶了小的一命吧!” 刘玄汉提剑在手,走到近前,看向丁嚭的眼神已然如冷似冰,呸了一声,沉声道:“汝等小人,死有余辜,留你何益!” 但见长剑光华闪过,一道血光,已然将丁嚭人头砍下。 刘玄汉一手持剑,一手提了丁嚭人头,沉声对张当阳道:“三弟,随我出帐!” 刘玄汉和张当阳并排大步昂然走出中军大帐。 此时帐外,那离得近的丁嚭带来的渤海卫,已经将中军大帐包围。无数长矛闪着冷光,正对着刘玄汉和张当阳。 长矛冷光之下,尹朝哲面无惧色的刘玄汉。 刘玄汉将丁嚭带血的人头狠狠的掷在地上。眼中冷芒缓缓的扫过围在中军帐前的军卒脸上。 不知为何,那些军卒皆心中一凛,不敢与刘玄汉对视。 刘玄汉忽的缓缓道:“丁嚭辱我,更目无军纪,小人当诛!如今他已被我斩了,哪个不服,下场皆同此僚!”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三章 涂涂妙计安天下? 灞水北大营。 天色大亮,灞津渡的所有军马均撤了回来。苏凌第一次见到了灞津渡的守将郝文昭。 对于这个人,苏凌多少是在前世的记忆中寻得到一丝线索的,郝文昭,萧元彻帐下第一个最会打防御战的将领,虽然武艺可能不是很强,却把防御战阵、固守阵法玩的得心应手。 灞津渡被沈济舟数万兵马围困,这郝文昭仅凭手中五千兵马硬抗了月余,力保灞津渡不失,这才给最后萧元彻三路夹攻沈济舟创造了条件。 跟苏凌想的一模一样,这郝文昭身材中等,但面庞颇有棱角,喜怒不形于色,一举一动都透着坚毅和沉稳。 苏凌心生亲近,与郝文昭打过招呼,郝文昭也久闻苏凌之名,两人言语之间颇为投机。 萧元彻见北大营大军和灞津渡的军马汇合,这才一声令下,大军开拔,转移至灞水支流漳河处的旧漳城。 起初,萧元彻宣布这个命令的时候,麾下谋臣武将多有不解,皆言好不容易守住了灞津渡,又袭取了临亭,沈济舟亦远遁石仓,为何不坚守,反而要撤兵回旧漳,这不是把敌人引入自己的家门么? 萧元彻见这股议论之风颇为普遍,这才斥责了反对的下属,一句,此乃战略转移,如有再言撤退者,立斩不饶! 这句话的份量,所有人都是明白的,顷刻之间,无人再有异议。 大军顺利开拔,渡过灞水,开始向旧漳城方向急行军。 萧元彻更是让郭白衣修书旧漳县令和南漳郡守,令旧漳县令准备将军行辕,南漳郡守邓檀征发全南漳及周遭粮食,全力保障大军的粮草供给。 苏凌与邓檀却是老熟人,当年在南漳苏凌落难之时,是邓檀仗义出手相助。 苏凌想到这些,刻意在郭白衣的书信之中签了自己的名字。 ...... ...... 石仓城。 沈济舟中军大营。 沈济舟最近有点心烦,原因无它,当年跟着自己屁股后面混的小弟萧元彻,竟然能跟自己掰腕子了,而且还把自己这个带头大哥给打了,真的是婶可忍,叔不可忍呐!更何况,自己数倍军力于他,竟被他打的落花流水,恍恍如丧家之犬。 灞水大营、临亭全部白给,自己还后撤了几百里,来到石仓城中。这窝囊气,能忍? 忍不了! 好在沈济舟势大,一路上收揽残部,再加上渤海城又调了兵马前来支援,他这才又在短时间内聚齐了十几万兵马,声势复振。 若不是新来大军和残部需要几天的修整,他估计一刻也不想等了,直接提兵找萧元彻算总账去了。 这不,如今他正坐在中军大帐之中写着什么,那握笔的手,越写越用力,眼中愤怒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却看他纸上不停的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写完之后,又狠狠的一笔将这人的名字划掉。 这名字有两个字,便是:苏凌! 这个玩意儿,实在不是个玩意儿! 不是他献计,我临亭能丢?我临亭不丢,他萧元彻能三路夹攻于我?他萧元彻不能三路夹攻于我,我能葬送了数万大军,一路跑回石仓?我不跑回石仓,灞津渡能不被我攻破? 对对对!更让老子痛心的是,我那大将颜仇还死在了临亭! 都他麻的怨这苏凌!非是老子指挥不当! 老子要生啖其肉! 沈济舟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这样自顾自的比比划划,帐内三个儿子,三个谋臣加上三个将领站在那里,端得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咱们这主公(老爹)可是个薄情少恩的主! 沈济舟正写写划划的兴起,突然有一人快步如飞的走了进来。 见帐内气氛委实有点不对劲,先是迟疑了一番,但紧急情报不得不说,只得单膝跪地,硬着头皮低声道:“属下牵晁参见主公......” 话刚说了一半,却见沈济舟忽的伸出左手,示意他打住。 “等等......我还没出气!” 堂堂大将军竟然来了这么一句。 牵晁一脸的丈二和尚,写写划划的这些,也能出气? 主公就是主公,出气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还这么雅致,真高人也! 那沈济舟又写了数个苏凌的名字,然后一口气划掉,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抬起头看是牵晁,忽的神情不悦道:“愣着作甚,我说过,魍魉司所奏皆是要紧事,必须立即奏报,你何时进来的,为何不早些说话,等着我问你么?” 牵晁满脑袋的羊驼呼啸而过,不是你不让我说的嘛?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只得吞了口吐沫,朗声道:“属下魍魉司司主牵晁又紧急军情报于主公!” “说!” 牵晁忙又拱手道:“属下探知灞河北大营、临亭、灞津渡三处,萧元彻的军马同时后撤,现下,除了临亭之外,北大营和灞津渡萧元彻的军马已经渡过了灞河,撤向萧元彻的势力范围旧漳城方向去了!” “什么......什么!”沈济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让牵晁说了一遍,这才确信自己听到的千真万确。 萧元彻千辛万苦、费劲吧啦的夺了临亭和北大营,解了灞津渡之围,竟然不吭不响的又撤退了? 这老狐狸是得了失心疯了还是在给自己唱戏呢? 沈济舟半晌无语,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看了看帐内的文武道:“你们觉着,这萧元彻在干什么?” 审正南出列拱手道:“主公,萧元彻此人奸诡,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怕是觉得石仓深入我方势力范围,不敢来打了,故而主动撤退了,也可能是龟缩到他的地盘积蓄力量,以图再战!” 沈济舟沉吟思索间,却听得有人朗声大笑,抬头看时,却是个青年文士打扮的人。 正是自己颇为依仗的谋臣——郭涂。 却见郭涂笑罢,一捋颌下八字胡,朝着沈济舟一躬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沈济舟眉头一皱道:“我军损失惨重,刚刚恢复元气,更是退到了石仓,你这恭喜何来啊!” 听得出沈济舟者话中带气。 郭涂一摆手道:“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无论萧元彻下一步要做什么,咱们临亭和北大营失而复得,而且原本向尖刀一样让我们忌惮的灞津渡,也拱手送给了咱们,这等好事,臣如何能不恭喜主公呢?” 沈济舟闻言,点点头道:“不错,你这话说的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这才一脸喜色道:“那萧元彻定是畏惧我乃四世三公,兵力又强于他太多,故意撤出来,估计他此刻正在班师回京都龙台路上,下一步定是要天子出面调停,跟我罢兵言和!哼,想的倒美,这次不灭了他,我誓不收兵!” 郭涂一个马屁拍过去道:“主公真乃坚定目标之雄主也!臣万分佩服!” 沈济舟这才一脸得色道:“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审正南看不惯郭涂溜须拍马的样子,忙正色道:“主公,不管萧元彻因何退兵,但臣以为他言和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此战关系着大晋北方谁为霸主,他萧元彻不可能不清楚,还望主公慎重对待!” 沈济舟心中不悦,自己正高兴呢,这审正南好没趣的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可是审正南乃是他麾下第一谋臣,他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只得漫不经心道:“正南说的不错......我定当留心才是!” 郭涂眼珠一转,忽的故作高深道:“主公可想让萧元彻彻底屈服?” 沈济舟闻言,饶有兴趣的看向郭涂道:“当然想,可是......” 郭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让萧元彻彻底臣服,便要将他打痛,打怕,再也不敢与主公正面抗衡......臣不才略施小计,可助主公一臂之力也!” 沈济舟闻言,眼前一亮,大喜过望道:“哦?郭长史此话当真,若真的能够如此,郭长史当为我谋臣之首也!” 他这话说完,郭涂心里暗喜,偷眼朝审正南看去。 却见审正南一脸的不自然。 如今审正南才是谋臣之首,可是主公说了这话,一旦我计成,审正南看你还敢看清我! 我可记着呢,你羞辱我是小人这事,咱们没完! 郭涂想罢,点头故作神秘道:“萧元彻北大营本部兵马已然撤回了灞水南岸,不可伐也,灞津渡军马亦随之撤回,也不可伐也。我军若此时渡过灞水,那萧元彻已然扎好营寨,专侯我们前来交战,若战,胜有几何不可料也......” 沈济舟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哼了一声道:“郭长史,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结果说了一大堆不可伐,那你告诉我什么可伐!” 郭涂故作自态,一指帐内地图道:“这里可伐也!” 沈济舟和帐内众人看去,只见郭涂所指之处正是临亭与旧漳城之间。 沈济舟仍有些不明白道:“这里可伐?如何伐之?” 郭涂笑道:“主公请想,这临亭如今还有多少军马?不出我所料大约还有五六千人,多是当时苏凌带去的骑兵。如今萧元彻本部和灞津渡已然撤走了,临亭那五六千人,因为路途较远,所以单独撤离。主公请看,临亭到旧漳不仅路远,而且周围多山崖,道路难行,更不利于骑兵行军。故此,此处我军可伐也!” 沈济舟听罢,连连点头。 郭涂趁热打铁道:“临亭撤下来的兵少,再加上统兵之人也不是萧元彻营中大将,所以不足虑也,他们仓皇撤离,已然是自乱阵脚。如果主公派出一支轻骑军,以驻防灞津渡的名义出征,再与半途突然改道,提前埋伏在临亭与旧漳城之间的山道上,专候那临亭撤下的萧元彻兵马,到时一战可催之,萧元彻这五六千骑兵皆可消灭。那骑兵可是萧元彻的主力,他萧元彻岂不心痛?” 沈济舟略微一想,又紧紧的盯着那临亭与旧漳城之间地图上的道路,忽的点点头,一拳砸在桌案上道:“妙计!长史果然妙计!如此咱们就......” 沈济舟刚要下令用郭涂之计,分派将领领兵在中途埋伏临亭撤向旧漳的萧元彻军马。 忽听的帐外有人朗声道:“主公!主公啊!临亭后撤之兵万万不可伏击,更不可能追赶,何人献得这愚蠢之计,此乃误我主公也!当诛!当诛也!” 沈济舟、郭涂与帐中众人皆抬头朝大帐门前看去。 却见一灰衣文士一脸忧心的疾步而来。 郭涂眼尖,一眼认出来人。 心中暗恨道,又是你!若不是你出来搅局,主公已经定下用我的计策了! 老子跟你没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三章 涂涂妙计安天下? 灞水北大营。 天色大亮,灞津渡的所有军马均撤了回来。苏凌第一次见到了灞津渡的守将郝文昭。 对于这个人,苏凌多少是在前世的记忆中寻得到一丝线索的,郝文昭,萧元彻帐下第一个最会打防御战的将领,虽然武艺可能不是很强,却把防御战阵、固守阵法玩的得心应手。 灞津渡被沈济舟数万兵马围困,这郝文昭仅凭手中五千兵马硬抗了月余,力保灞津渡不失,这才给最后萧元彻三路夹攻沈济舟创造了条件。 跟苏凌想的一模一样,这郝文昭身材中等,但面庞颇有棱角,喜怒不形于色,一举一动都透着坚毅和沉稳。 苏凌心生亲近,与郝文昭打过招呼,郝文昭也久闻苏凌之名,两人言语之间颇为投机。 萧元彻见北大营大军和灞津渡的军马汇合,这才一声令下,大军开拔,转移至灞水支流漳河处的旧漳城。 起初,萧元彻宣布这个命令的时候,麾下谋臣武将多有不解,皆言好不容易守住了灞津渡,又袭取了临亭,沈济舟亦远遁石仓,为何不坚守,反而要撤兵回旧漳,这不是把敌人引入自己的家门么? 萧元彻见这股议论之风颇为普遍,这才斥责了反对的下属,一句,此乃战略转移,如有再言撤退者,立斩不饶! 这句话的份量,所有人都是明白的,顷刻之间,无人再有异议。 大军顺利开拔,渡过灞水,开始向旧漳城方向急行军。 萧元彻更是让郭白衣修书旧漳县令和南漳郡守,令旧漳县令准备将军行辕,南漳郡守邓檀征发全南漳及周遭粮食,全力保障大军的粮草供给。 苏凌与邓檀却是老熟人,当年在南漳苏凌落难之时,是邓檀仗义出手相助。 苏凌想到这些,刻意在郭白衣的书信之中签了自己的名字。 ...... ...... 石仓城。 沈济舟中军大营。 沈济舟最近有点心烦,原因无它,当年跟着自己屁股后面混的小弟萧元彻,竟然能跟自己掰腕子了,而且还把自己这个带头大哥给打了,真的是婶可忍,叔不可忍呐!更何况,自己数倍军力于他,竟被他打的落花流水,恍恍如丧家之犬。 灞水大营、临亭全部白给,自己还后撤了几百里,来到石仓城中。这窝囊气,能忍? 忍不了! 好在沈济舟势大,一路上收揽残部,再加上渤海城又调了兵马前来支援,他这才又在短时间内聚齐了十几万兵马,声势复振。 若不是新来大军和残部需要几天的修整,他估计一刻也不想等了,直接提兵找萧元彻算总账去了。 这不,如今他正坐在中军大帐之中写着什么,那握笔的手,越写越用力,眼中愤怒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却看他纸上不停的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写完之后,又狠狠的一笔将这人的名字划掉。 这名字有两个字,便是:苏凌! 这个玩意儿,实在不是个玩意儿! 不是他献计,我临亭能丢?我临亭不丢,他萧元彻能三路夹攻于我?他萧元彻不能三路夹攻于我,我能葬送了数万大军,一路跑回石仓?我不跑回石仓,灞津渡能不被我攻破? 对对对!更让老子痛心的是,我那大将颜仇还死在了临亭! 都他麻的怨这苏凌!非是老子指挥不当! 老子要生啖其肉! 沈济舟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这样自顾自的比比划划,帐内三个儿子,三个谋臣加上三个将领站在那里,端得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咱们这主公(老爹)可是个薄情少恩的主! 沈济舟正写写划划的兴起,突然有一人快步如飞的走了进来。 见帐内气氛委实有点不对劲,先是迟疑了一番,但紧急情报不得不说,只得单膝跪地,硬着头皮低声道:“属下牵晁参见主公......” 话刚说了一半,却见沈济舟忽的伸出左手,示意他打住。 “等等......我还没出气!” 堂堂大将军竟然来了这么一句。 牵晁一脸的丈二和尚,写写划划的这些,也能出气? 主公就是主公,出气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还这么雅致,真高人也! 那沈济舟又写了数个苏凌的名字,然后一口气划掉,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抬起头看是牵晁,忽的神情不悦道:“愣着作甚,我说过,魍魉司所奏皆是要紧事,必须立即奏报,你何时进来的,为何不早些说话,等着我问你么?” 牵晁满脑袋的羊驼呼啸而过,不是你不让我说的嘛?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只得吞了口吐沫,朗声道:“属下魍魉司司主牵晁又紧急军情报于主公!” “说!” 牵晁忙又拱手道:“属下探知灞河北大营、临亭、灞津渡三处,萧元彻的军马同时后撤,现下,除了临亭之外,北大营和灞津渡萧元彻的军马已经渡过了灞河,撤向萧元彻的势力范围旧漳城方向去了!” “什么......什么!”沈济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让牵晁说了一遍,这才确信自己听到的千真万确。 萧元彻千辛万苦、费劲吧啦的夺了临亭和北大营,解了灞津渡之围,竟然不吭不响的又撤退了? 这老狐狸是得了失心疯了还是在给自己唱戏呢? 沈济舟半晌无语,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看了看帐内的文武道:“你们觉着,这萧元彻在干什么?” 审正南出列拱手道:“主公,萧元彻此人奸诡,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怕是觉得石仓深入我方势力范围,不敢来打了,故而主动撤退了,也可能是龟缩到他的地盘积蓄力量,以图再战!” 沈济舟沉吟思索间,却听得有人朗声大笑,抬头看时,却是个青年文士打扮的人。 正是自己颇为依仗的谋臣——郭涂。 却见郭涂笑罢,一捋颌下八字胡,朝着沈济舟一躬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沈济舟眉头一皱道:“我军损失惨重,刚刚恢复元气,更是退到了石仓,你这恭喜何来啊!” 听得出沈济舟者话中带气。 郭涂一摆手道:“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无论萧元彻下一步要做什么,咱们临亭和北大营失而复得,而且原本向尖刀一样让我们忌惮的灞津渡,也拱手送给了咱们,这等好事,臣如何能不恭喜主公呢?” 沈济舟闻言,点点头道:“不错,你这话说的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这才一脸喜色道:“那萧元彻定是畏惧我乃四世三公,兵力又强于他太多,故意撤出来,估计他此刻正在班师回京都龙台路上,下一步定是要天子出面调停,跟我罢兵言和!哼,想的倒美,这次不灭了他,我誓不收兵!” 郭涂一个马屁拍过去道:“主公真乃坚定目标之雄主也!臣万分佩服!” 沈济舟这才一脸得色道:“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审正南看不惯郭涂溜须拍马的样子,忙正色道:“主公,不管萧元彻因何退兵,但臣以为他言和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此战关系着大晋北方谁为霸主,他萧元彻不可能不清楚,还望主公慎重对待!” 沈济舟心中不悦,自己正高兴呢,这审正南好没趣的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可是审正南乃是他麾下第一谋臣,他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只得漫不经心道:“正南说的不错......我定当留心才是!” 郭涂眼珠一转,忽的故作高深道:“主公可想让萧元彻彻底屈服?” 沈济舟闻言,饶有兴趣的看向郭涂道:“当然想,可是......” 郭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让萧元彻彻底臣服,便要将他打痛,打怕,再也不敢与主公正面抗衡......臣不才略施小计,可助主公一臂之力也!” 沈济舟闻言,眼前一亮,大喜过望道:“哦?郭长史此话当真,若真的能够如此,郭长史当为我谋臣之首也!” 他这话说完,郭涂心里暗喜,偷眼朝审正南看去。 却见审正南一脸的不自然。 如今审正南才是谋臣之首,可是主公说了这话,一旦我计成,审正南看你还敢看清我! 我可记着呢,你羞辱我是小人这事,咱们没完! 郭涂想罢,点头故作神秘道:“萧元彻北大营本部兵马已然撤回了灞水南岸,不可伐也,灞津渡军马亦随之撤回,也不可伐也。我军若此时渡过灞水,那萧元彻已然扎好营寨,专侯我们前来交战,若战,胜有几何不可料也......” 沈济舟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哼了一声道:“郭长史,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结果说了一大堆不可伐,那你告诉我什么可伐!” 郭涂故作自态,一指帐内地图道:“这里可伐也!” 沈济舟和帐内众人看去,只见郭涂所指之处正是临亭与旧漳城之间。 沈济舟仍有些不明白道:“这里可伐?如何伐之?” 郭涂笑道:“主公请想,这临亭如今还有多少军马?不出我所料大约还有五六千人,多是当时苏凌带去的骑兵。如今萧元彻本部和灞津渡已然撤走了,临亭那五六千人,因为路途较远,所以单独撤离。主公请看,临亭到旧漳不仅路远,而且周围多山崖,道路难行,更不利于骑兵行军。故此,此处我军可伐也!” 沈济舟听罢,连连点头。 郭涂趁热打铁道:“临亭撤下来的兵少,再加上统兵之人也不是萧元彻营中大将,所以不足虑也,他们仓皇撤离,已然是自乱阵脚。如果主公派出一支轻骑军,以驻防灞津渡的名义出征,再与半途突然改道,提前埋伏在临亭与旧漳城之间的山道上,专候那临亭撤下的萧元彻兵马,到时一战可催之,萧元彻这五六千骑兵皆可消灭。那骑兵可是萧元彻的主力,他萧元彻岂不心痛?” 沈济舟略微一想,又紧紧的盯着那临亭与旧漳城之间地图上的道路,忽的点点头,一拳砸在桌案上道:“妙计!长史果然妙计!如此咱们就......” 沈济舟刚要下令用郭涂之计,分派将领领兵在中途埋伏临亭撤向旧漳的萧元彻军马。 忽听的帐外有人朗声道:“主公!主公啊!临亭后撤之兵万万不可伏击,更不可能追赶,何人献得这愚蠢之计,此乃误我主公也!当诛!当诛也!” 沈济舟、郭涂与帐中众人皆抬头朝大帐门前看去。 却见一灰衣文士一脸忧心的疾步而来。 郭涂眼尖,一眼认出来人。 心中暗恨道,又是你!若不是你出来搅局,主公已经定下用我的计策了! 老子跟你没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四章 虎父无犬子? 一声呼喊,但见沈济舟中军大帐外,一名中年文士疾步而入,朝着沈济舟一抱拳道:“臣许宥之,见过主公!” 沈济舟见是许宥之,这才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宥之啊,我正欲下令用郭长史之计,你为何出言阻拦啊,莫不是另有高见不成?” 这许宥之,是燕州名士,并不是跟随沈济舟渤海起家的班底老臣,乃是前些年,沈济舟灭了燕州公孙蠡后,投奔于他的。 不过此人颇有计策,当年燕州初定,各种隐忧纷杳而至,燕州极不稳定,幸赖这许宥之筹划,才使燕州快速安定,成了除渤海之外,沈济舟势力中最牢固的一州。 沈济舟惜其大才,虽然许宥之入他阵营较晚,名声不列他四大谋士之中,但已然也是别驾之一,隐隐有凌驾四大谋士之上的趋势。 因此,今日沈济舟见许宥之前来,更是急声阻止,他握在手中的令箭这才又放了下去,耐心的问他何意。 许宥之忙拱手道:“主公,所谓追敌也好,埋伏也罢,其要旨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是那萧元彻突然放弃临亭、灞津渡和灞河以北的地域,又有条不紊的后撤前往旧漳,定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既有准备,定防偷袭与埋伏。因此,我们若此时追之,岂不正中下怀?所以,臣以为萧元彻之兵,不可追也!” 沈济舟眼睛眯缝着点点头,声音上扬道:“哦?果真如此么?” 许宥之点点头又道:“退一步讲,便是萧元彻未有提防,我军亦不宜追赶埋伏。” “为何?” “萧元彻大军后撤,我们此时才得到消息,定然已经晚了许多,如今萧元彻大军与临亭部相距多远,我等亦不清楚。若要赶在临亭到旧漳城前设伏,必要出轻兵,抄小道,方能赶在临亭部撤到旧漳城前设伏以待。可是主公请想,一者,我们出的是轻骑兵,更抄小路,所带兵力便有限,一些重装备更不能携带,还要急行军,在临亭与旧漳间又多山多险道,我军一路疾行,定然疲乏,等埋伏以待临亭部后,战力还有多少?能不能击败临亭部还是另说。”许宥之侃侃而谈道。 沈济舟闻听此言,眼神闪烁,沉吟不语。 许宥之定了定神又道:“再者,萧元彻大军行至何处了,离着临亭部有多远,这些我们全然不清楚。若他们相距不远,知道临亭部正被我军进宫,他萧元彻调转大军,我军顿时陷入合围之势,到时莫说吞下临亭部,我们这支轻轻骑军只怕是都有来无回啊!” 许宥之最后似总结道:“因此,臣窃以为,萧元彻临亭部后撤之兵,不可追,亦不可伏击也!” 沈济舟这下为难了,方才他听郭涂之言,觉得言之有理,现下又听许宥之之言,也觉的确如此。 如何决断,他有些蒙圈了。 这玩意儿又不能抓阄决定...... 沈济舟没有办法,忽的向身后的三个儿子看去,出言问道:“乾儿、坤儿、璜儿你们觉得如何啊?” 沈乾当先出言道:“父亲,儿臣觉得许先生所言极是,萧元彻狡诈,那郭白衣和苏凌也是善谋之人,因此不可轻易设伏,以免落入他们的圈套!” 许宥之闻言,向大公子沈乾投去了一道赞许的目光。 旁边沈坤却哼了一声,拱手道:“父亲儿臣觉得郭长史说的不差,萧元彻突然撤军,便是准备,也是仓促,我军乃是轻骑疾驰,又有大山峻岭作掩护,他萧元彻如何能够察觉,故此,儿请求父亲用郭长史之策!” 郭涂闻言,这才得意的剜了一眼许宥之,朝着沈坤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不奇怪,沈坤喜好吟诗写文,附庸风雅,那郭涂也是这样人,两人平素便多在一处,那次龙煌诗会,两人也一同参加,若要站队,那郭涂和沈坤定是一队。 沈济舟闻言,摇摇头,暗忖,这可好,两个儿子了,一人站一队,还是没办法决定。 他把眼神投向三子沈璜道:“璜儿呢?” 这沈璜是老小,比起长子沈乾和次子沈坤,年龄小得多,如今不过十四岁,他生母乃是沈济舟最得宠的一位妾室所生,更加上是沈济舟四十多岁才有了这三公子,也算是老年得子,所以平素多娇惯,这些年长到十四岁,生的面如冠玉,仪表有方,颇讨沈济舟欢心,沈济舟私下曾言,待自己百年之后,便要传爵位给这三子沈璜。 沈璜由于从小娇生惯养,沈济舟也好还是他生母也罢,什么都随着沈璜的性子来,结果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世家公子的恶趣味却是一学就透。 可是沈济舟看去,自己这儿子龙凤之姿,天生贵相,哪哪都是好的。 原本沈济舟长子沈乾和二子沈坤因为日后继承问题,便暗中培植势力,沈坤拉拢郭涂,沈乾以嫡长子身份拉拢许宥之,许宥之新到沈济舟阵营,急需找棵大树,以站稳脚跟,正好嫡长子示好,故而全力为沈乾谋划。 原本两个儿子明争暗斗,现在沈璜长到了十四岁,加上自己的父亲颇为喜爱,那沈璜隐隐有压过两位哥哥的势头,也要在继承一事上争一争,沈济舟也有心扶植这个小儿子,所以,审正南等一干人,却是沈璜的人。 父亲骄纵,幕后支持的又是渤海资历最老的文臣之首审正南,所以沈璜的势力一时两无,他两位哥哥比他都黯然失色不少。 沈坤这些时日,因郭涂逐渐受到沈济舟的重用,势力有所抬头,隐隐可以与沈璜暗暗角力。 可是嫡长子沈乾,最早最被父亲看中,可是从当年灞南自己的表弟袁戊谦一事上,多多少少受了些诛连,逐渐失宠,到现在除了一个嫡长子的身份是两个弟弟不具备的之外,便再无任何亮点了。 加上暗中支持他的许宥之又无太深的根基,所以,现在的形势,身为长公子的沈乾倒是最失势的那一个。 不过沈乾心机颇深,做事也低调,加上许宥之提点,故而一直隐忍,韬光养晦。 再说这大帐之内,沈璜见自己的父亲沈济舟相问,他本就是个不怎么读书的主儿,方才郭涂和许宥之的话,他听了个半懂,见父亲相问,又不得不说,只得朝着父亲行了个礼,慢吞吞道:“儿臣......儿臣觉着郭长史说的极是......” 嗯!郭涂闻言,腰板挺了挺,面上露出得色,可刚如此还未得意几息,那沈璜却又开口道:“不过......儿臣觉得许先生所言,也有一定道理......” 郭涂闻言,刚挺直的腰板又弯了下去。 合着这是来和稀泥的,谁都不得罪啊。 沈济舟闻言,也是一脸无语。三个儿子怎么也得是三比一吧,没曾想竟然是一对儿半对一对儿半。 转来转去,这皮球又回传给了自己。 (作者:中国足球有这迂回脚法,世界杯早出线了......) 偏偏沈济舟也是个选择困难症患者,总不能当众抓阄,这也太丢四世三公世家的脸了不是。 沈济舟正自犹豫,却见郭涂忽的冷笑一声,阴恻恻道:“微臣请主公立刻诛杀怯战之人,以正军法!” 说着,用手一指许宥之。 许宥之知道这郭涂是个小人,大谋半点没有,小聪明天下无敌,不愿与他争辩,只哼了一声,抬头看天,理都不理他。 郭涂更是火冒三丈,恨声道:“许宥之!主公与萧元彻之间必有一战,眼下正是时机,主公原本便要兴奇兵,埋伏萧元彻,若不是你怯战,进谗言,主公已用我之计策也!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这也不可伐,那也不可伐,分明是惧怕了萧元彻,你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一番谗言,如何能自立于帐内!” 许宥之闻言,这才缓缓看向郭涂,见他正气急败坏的指着自己,不由的冷冷一笑道:“吾不与小人争辩,一切有主公明断!” “你......!”郭涂气的脸时青时白,若不是在中军大帐,怕是早扑过去咬许宥之一口了。 郭涂见许宥之不接招,忽的一眼瞥见武将之中一人,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此人近前,一副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样子朗声道:“文将军,你与颜将军义结金兰,情同手足,那颜将军死在临亭,如今临亭兵马后撤,我军正好攻其不备,大好良机如何错过!文将军,大丈夫当有仇必报,颜将军的仇你不想报了么?还是认为许宥之说的对,想要做个缩头乌龟!” 这文良本就是沈济舟帐下第一个暴脾气之人,这些日因为自己的大哥颜仇死在临亭的事没少哭。 他心中早已恨透了苏凌和关云翀,发誓要砍下两人头颅祭奠自己的大哥,加上本就好斗,被郭涂一激之下,顿时火冒三丈。 不去埋伏临亭兵马,便做了缩头乌龟,那可不成! 男人做什么都不能做乌龟!颜色不对! 文良顿时哇哇暴叫,跳将出来,大声嚷道:“末将文良,请求主公给俺一支兵,埋伏在临亭兵所过之处,无论是谁统统杀了,苏凌不来便是便宜,苏凌若来,正好为我颜仇哥哥报仇!”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四章 虎父无犬子? 一声呼喊,但见沈济舟中军大帐外,一名中年文士疾步而入,朝着沈济舟一抱拳道:“臣许宥之,见过主公!” 沈济舟见是许宥之,这才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宥之啊,我正欲下令用郭长史之计,你为何出言阻拦啊,莫不是另有高见不成?” 这许宥之,是燕州名士,并不是跟随沈济舟渤海起家的班底老臣,乃是前些年,沈济舟灭了燕州公孙蠡后,投奔于他的。 不过此人颇有计策,当年燕州初定,各种隐忧纷杳而至,燕州极不稳定,幸赖这许宥之筹划,才使燕州快速安定,成了除渤海之外,沈济舟势力中最牢固的一州。 沈济舟惜其大才,虽然许宥之入他阵营较晚,名声不列他四大谋士之中,但已然也是别驾之一,隐隐有凌驾四大谋士之上的趋势。 因此,今日沈济舟见许宥之前来,更是急声阻止,他握在手中的令箭这才又放了下去,耐心的问他何意。 许宥之忙拱手道:“主公,所谓追敌也好,埋伏也罢,其要旨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是那萧元彻突然放弃临亭、灞津渡和灞河以北的地域,又有条不紊的后撤前往旧漳,定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既有准备,定防偷袭与埋伏。因此,我们若此时追之,岂不正中下怀?所以,臣以为萧元彻之兵,不可追也!” 沈济舟眼睛眯缝着点点头,声音上扬道:“哦?果真如此么?” 许宥之点点头又道:“退一步讲,便是萧元彻未有提防,我军亦不宜追赶埋伏。” “为何?” “萧元彻大军后撤,我们此时才得到消息,定然已经晚了许多,如今萧元彻大军与临亭部相距多远,我等亦不清楚。若要赶在临亭到旧漳城前设伏,必要出轻兵,抄小道,方能赶在临亭部撤到旧漳城前设伏以待。可是主公请想,一者,我们出的是轻骑兵,更抄小路,所带兵力便有限,一些重装备更不能携带,还要急行军,在临亭与旧漳间又多山多险道,我军一路疾行,定然疲乏,等埋伏以待临亭部后,战力还有多少?能不能击败临亭部还是另说。”许宥之侃侃而谈道。 沈济舟闻听此言,眼神闪烁,沉吟不语。 许宥之定了定神又道:“再者,萧元彻大军行至何处了,离着临亭部有多远,这些我们全然不清楚。若他们相距不远,知道临亭部正被我军进宫,他萧元彻调转大军,我军顿时陷入合围之势,到时莫说吞下临亭部,我们这支轻轻骑军只怕是都有来无回啊!” 许宥之最后似总结道:“因此,臣窃以为,萧元彻临亭部后撤之兵,不可追,亦不可伏击也!” 沈济舟这下为难了,方才他听郭涂之言,觉得言之有理,现下又听许宥之之言,也觉的确如此。 如何决断,他有些蒙圈了。 这玩意儿又不能抓阄决定...... 沈济舟没有办法,忽的向身后的三个儿子看去,出言问道:“乾儿、坤儿、璜儿你们觉得如何啊?” 沈乾当先出言道:“父亲,儿臣觉得许先生所言极是,萧元彻狡诈,那郭白衣和苏凌也是善谋之人,因此不可轻易设伏,以免落入他们的圈套!” 许宥之闻言,向大公子沈乾投去了一道赞许的目光。 旁边沈坤却哼了一声,拱手道:“父亲儿臣觉得郭长史说的不差,萧元彻突然撤军,便是准备,也是仓促,我军乃是轻骑疾驰,又有大山峻岭作掩护,他萧元彻如何能够察觉,故此,儿请求父亲用郭长史之策!” 郭涂闻言,这才得意的剜了一眼许宥之,朝着沈坤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不奇怪,沈坤喜好吟诗写文,附庸风雅,那郭涂也是这样人,两人平素便多在一处,那次龙煌诗会,两人也一同参加,若要站队,那郭涂和沈坤定是一队。 沈济舟闻言,摇摇头,暗忖,这可好,两个儿子了,一人站一队,还是没办法决定。 他把眼神投向三子沈璜道:“璜儿呢?” 这沈璜是老小,比起长子沈乾和次子沈坤,年龄小得多,如今不过十四岁,他生母乃是沈济舟最得宠的一位妾室所生,更加上是沈济舟四十多岁才有了这三公子,也算是老年得子,所以平素多娇惯,这些年长到十四岁,生的面如冠玉,仪表有方,颇讨沈济舟欢心,沈济舟私下曾言,待自己百年之后,便要传爵位给这三子沈璜。 沈璜由于从小娇生惯养,沈济舟也好还是他生母也罢,什么都随着沈璜的性子来,结果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世家公子的恶趣味却是一学就透。 可是沈济舟看去,自己这儿子龙凤之姿,天生贵相,哪哪都是好的。 原本沈济舟长子沈乾和二子沈坤因为日后继承问题,便暗中培植势力,沈坤拉拢郭涂,沈乾以嫡长子身份拉拢许宥之,许宥之新到沈济舟阵营,急需找棵大树,以站稳脚跟,正好嫡长子示好,故而全力为沈乾谋划。 原本两个儿子明争暗斗,现在沈璜长到了十四岁,加上自己的父亲颇为喜爱,那沈璜隐隐有压过两位哥哥的势头,也要在继承一事上争一争,沈济舟也有心扶植这个小儿子,所以,审正南等一干人,却是沈璜的人。 父亲骄纵,幕后支持的又是渤海资历最老的文臣之首审正南,所以沈璜的势力一时两无,他两位哥哥比他都黯然失色不少。 沈坤这些时日,因郭涂逐渐受到沈济舟的重用,势力有所抬头,隐隐可以与沈璜暗暗角力。 可是嫡长子沈乾,最早最被父亲看中,可是从当年灞南自己的表弟袁戊谦一事上,多多少少受了些诛连,逐渐失宠,到现在除了一个嫡长子的身份是两个弟弟不具备的之外,便再无任何亮点了。 加上暗中支持他的许宥之又无太深的根基,所以,现在的形势,身为长公子的沈乾倒是最失势的那一个。 不过沈乾心机颇深,做事也低调,加上许宥之提点,故而一直隐忍,韬光养晦。 再说这大帐之内,沈璜见自己的父亲沈济舟相问,他本就是个不怎么读书的主儿,方才郭涂和许宥之的话,他听了个半懂,见父亲相问,又不得不说,只得朝着父亲行了个礼,慢吞吞道:“儿臣......儿臣觉着郭长史说的极是......” 嗯!郭涂闻言,腰板挺了挺,面上露出得色,可刚如此还未得意几息,那沈璜却又开口道:“不过......儿臣觉得许先生所言,也有一定道理......” 郭涂闻言,刚挺直的腰板又弯了下去。 合着这是来和稀泥的,谁都不得罪啊。 沈济舟闻言,也是一脸无语。三个儿子怎么也得是三比一吧,没曾想竟然是一对儿半对一对儿半。 转来转去,这皮球又回传给了自己。 (作者:中国足球有这迂回脚法,世界杯早出线了......) 偏偏沈济舟也是个选择困难症患者,总不能当众抓阄,这也太丢四世三公世家的脸了不是。 沈济舟正自犹豫,却见郭涂忽的冷笑一声,阴恻恻道:“微臣请主公立刻诛杀怯战之人,以正军法!” 说着,用手一指许宥之。 许宥之知道这郭涂是个小人,大谋半点没有,小聪明天下无敌,不愿与他争辩,只哼了一声,抬头看天,理都不理他。 郭涂更是火冒三丈,恨声道:“许宥之!主公与萧元彻之间必有一战,眼下正是时机,主公原本便要兴奇兵,埋伏萧元彻,若不是你怯战,进谗言,主公已用我之计策也!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这也不可伐,那也不可伐,分明是惧怕了萧元彻,你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一番谗言,如何能自立于帐内!” 许宥之闻言,这才缓缓看向郭涂,见他正气急败坏的指着自己,不由的冷冷一笑道:“吾不与小人争辩,一切有主公明断!” “你......!”郭涂气的脸时青时白,若不是在中军大帐,怕是早扑过去咬许宥之一口了。 郭涂见许宥之不接招,忽的一眼瞥见武将之中一人,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此人近前,一副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样子朗声道:“文将军,你与颜将军义结金兰,情同手足,那颜将军死在临亭,如今临亭兵马后撤,我军正好攻其不备,大好良机如何错过!文将军,大丈夫当有仇必报,颜将军的仇你不想报了么?还是认为许宥之说的对,想要做个缩头乌龟!” 这文良本就是沈济舟帐下第一个暴脾气之人,这些日因为自己的大哥颜仇死在临亭的事没少哭。 他心中早已恨透了苏凌和关云翀,发誓要砍下两人头颅祭奠自己的大哥,加上本就好斗,被郭涂一激之下,顿时火冒三丈。 不去埋伏临亭兵马,便做了缩头乌龟,那可不成! 男人做什么都不能做乌龟!颜色不对! 文良顿时哇哇暴叫,跳将出来,大声嚷道:“末将文良,请求主公给俺一支兵,埋伏在临亭兵所过之处,无论是谁统统杀了,苏凌不来便是便宜,苏凌若来,正好为我颜仇哥哥报仇!”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叉出去 文良魁梧,嗓门也大,他这一喊,仿如一颗炸雷。 便是许宥之也是眉头一皱。 文良是沈济舟手下四骁将之一,他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整个沈济舟麾下武将的态度。 如果武将们皆言战,怕是主公会因此动摇啊。 许宥之刚想说话。 却见张蹈逸迈步出列,朝着沈济舟一抱拳道:“末将以为许先生所言有理,蹈逸窃以为如今收拢士兵,大军休整之后,再寻战机与萧元彻开战才是正理,那临亭本就不算萧元彻的主力,且咱们不知底细,追之无益也!” 沈济舟心中无奈苦笑,得,自己文臣、儿子、武将刚好人数平均,各站一边。 闹了半晌,一个个慷慨激昂,振振有词,到最后还得我来决定不是。 可是沈济舟自己也举棋不定,不知道到底该用谁之计策才好。 郭涂瞅了一眼那张蹈逸,已然暗暗怀恨在心,暗道有朝一日定要杀杀这个不知趣的人的威风不可。 众人见沈济舟仍旧低头沉思,没有说话。 这下更是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一时之间中军大帐之内,摇头晃脑的有之、叉腰叫骂的有之、默不作声的有之。 乱哄哄的成了一锅粥。 沈济舟本就没有主意,被他们这吵吵嚷嚷的连番轰炸,只觉得脑仁都疼。 最后见他们吵得脸红脖粗,声音嘶哑,吐沫横飞的,实在有些恼怒,啪的一拍桌子怒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之中最小的也是个别驾司马,这倒好,一个个箱泼妇骂街一般!这事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再若如此,都去自领二十军棍!” 这下,这满营众人皆立时住了争吵,一个个静默无言。 可是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还得有个章程不是。 郭涂当先出言道:“主公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埋伏要兵贵神速啊,再若犹豫,战机必失啊!” 那许宥之岂能势弱,也忙出言道:“主公,绝不可出兵啊!若贸然出兵,必然落入萧元彻的彀中啊!” 这可好,沈济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一场唇枪舌战的大戏又将再次上演。 便在这时,却见审正南忽的来到沈济舟耳边,朝他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沈济舟眼中腾起一阵怒意,重重的点了点头。 忽的他再次一拍桌子,做出了决断道:“诸位都不要再争了,即刻传我命令,由文良带三千轻骑兵,与临亭和旧漳之间的山路上提前埋伏,截击里萧元彻临亭部兵马!” 文良闻言,顿时大喜,大吼一声道:“喏!” 那许宥之闻言,不由得身体一颤,忙朝着沈济舟一躬到底,颤声道:“主公,主公万万不可啊......!” 只是刚说了这些,那沈济舟却一摆手,看向许宥之的神情已然带着浓重的怒气,不耐烦道:“许宥之,不必多言,莫要忘了你不过是个别驾,怎敢反对长史之言!速速退下!” 郭涂闻言,这主公是给我打腰提气啊,顿时神气活现,在许宥之面前趾高气扬起来,就差朝许宥之吐吐沫了。 许宥之心中一颤,他虽然不明白沈济舟对自己的态度为何会突然急转直下,但却看得清楚,沈济舟对自己改变态度,是在审正南与他耳语之后。 看来这审正南定然没说什么好话! 许宥之心中恼恨,却还是做最后补救,一咬牙朗声道:“主公!主公啊!若要出兵,领兵之人定不能是文良啊.......文将军虽勇武,但少谋啊!若要事情生变,定然应付不得啊!” 他这话刚说到这里,那文良已然暴起,跳到许宥之近前,大秃脑袋一晃,瞪了牛眼恨声道:“许宥之,你这酸腐文人,老子最烦你这种人嚼舌根,你若再在主公面前辱俺,信不信俺拧下你的脑袋!” 他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吵得沈济舟心绪烦乱,大喝一声道:“都别吵了!文良赶紧去点兵!” 说着,一眼瞪向许宥之,恨声道:“挑拨是非,污言秽语,来呀,给我将此人叉出去!” “喏!” ...... ...... 时近中午,天气越发炎热,一丝风都没有,苍穹之上只有一轮大太阳,照的大地火辣辣的。 寻常人还好,可是行军之人,皆甲胄在身,更是酷热难耐。 萧元彻的大军已然行了一日有余,当真是马不停蹄。 已近晌午,加上酷热,有些士兵中暑,被其他士兵架住,兀自坚持。 萧元彻终是不忍,见已经远离了沈济舟的势力范围,这才命令全军在前方密林之中休整。 这下所有军士皆欢呼雀跃,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休息归休息,兵甲不能离身,随时防范敌袭。 萧元彻临时将自己的营帐扎在了密林旁的一处小河边。 他也是累了,靠在椅子上,浅浅睡着。 便在这时,忽听有脚步声响,萧元彻这才抬头,见大帐外走进一人,正是伯宁。 “此时来,何事啊!”萧元彻看了伯宁一眼,方问道。 伯宁走进大帐,朝着周围看了一眼,见几个萧元彻从丞相府带来的小侍正在给萧元彻摇扇捶腿,先是愣了一下,方才低声道:“属下请丞相屏退左右!” 萧元彻先是一愣,方才不动声色道:“你们都下去,把帐帘给我带上!” 这几个小侍自然明白丞相是有机密要谈,忙应诺退了出去,将帐帘拉下。 萧元彻这才沉声道:“何事,讲罢!” 伯宁踏前一步,低声道:“前些时日,主公交待属下探查细作一事,属下现在已经查清楚了!” 萧元彻闻言,眉头一蹙,低声道:“哦?何人!” 伯宁附在萧元彻耳边低低的说了一阵。 萧元彻这才蓦然点了点头,忽的朗声道:“擂鼓!聚将!” 苏凌正自在一处临时营帐忙活着,无他,郭白衣身子虚弱,一路疾行,颠簸之下,再加上酷热难耐,被折腾的实在难受,此时浑身汗如雨下,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不住的咳着。 苏凌正用针灸之法,给他顺气,以减轻他的症状。 萧仓舒也在一旁关切的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担心。 正在这时,便听到急促的鼓声传来。 郭白衣忙示意苏凌停止针灸,苏凌也是一叹,只得将扎了一半的银针从郭白衣的身体穴道上拔下。 郭白衣又喘息了一阵,脸色这才有些缓和,低声道:“苏凌,这是主公擂鼓聚将啊,定有要紧事,扶我过去吧!” 苏凌有些心疼道:“白衣大哥,丞相那里有什么事,我去就行了,回来再告知你,你现在得好好休息才行!” 郭白衣摆摆手笑道:“无妨,我这身体还不至于死在这里......主公那里我不去,不放心啊!”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扶了郭白衣,又吩咐了萧仓舒去河边取些清水,待从丞相那里返回,若还有时间,再替郭白衣针灸时可用的到。 苏凌扶着郭白衣刚走到萧元彻大帐外,却觉着郭白衣胳膊一用力,不让苏凌再扶他,整个人似乎好了许多,迈着步子,径自先走了进去。 苏凌心中暗叹。 他这是怕萧元彻为他忧心,兀自强撑而已。 想到这里,苏凌心中五味杂陈,看向郭白衣的神情颇有些肃然起敬。 临时大帐之内。 萧元彻面无表情居中而坐。 身后垂手站立的正是伯宁。 他仍旧是一脸的阴鸷,那神情从未变过。 苏凌和郭白衣却是最后来的,进来时,文臣武将皆已到了。 萧元彻见郭白衣满身是汗,这才让小侍们搬了把椅子给他。 郭白衣原是不肯坐的,萧元彻执意不肯。 郭白衣这才拱手谢过,坐在萧元彻一侧。 萧元彻扫视了一眼帐内的所有人,这才沉声道:“原以为着天气炎热,让大家在这林子中歇息歇息,乘乘凉......可是这事不遂人愿啊,有个事情,不得不让大家聚在一处。” “为丞相分忧,是我等该做的!”众人皆恭声道。 萧元彻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转头对苏凌道:“苏凌啊,还记得你之前说过,咱们营中有细作的事情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自然记得!” 他俩看似平常的话,却如大海生波一般,整个大帐中,除了苏凌和萧元彻、郭白衣、伯宁之外,其他人皆是神色一变,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萧元彻示意众人安静,这才又道:“那你就将你如何断定又细作的事情,同这帐中诸位再讲一遍吧!” 苏凌这才又把第一次夜间偷袭颜仇、文良大营,文良说漏嘴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闻言,无不吃惊。 黄奎甲第一个跳出来,须眉皆炸怒道:“这细作到底是哪个小子,要是被俺找出来,俺一戟砸扁了他!” 萧元彻朝黄奎甲一瞪眼道:“就会蛮干,还不退下!” 虽然是斥责,但所有人皆能看出丞相对这黄奎甲的喜爱。 黄奎甲这才挠挠头,悻悻的退下。 萧元彻这才面沉似水道:“此事我吩咐了暗影司伯宁暗中调查,伯宁也是个会办差事的人,已然将细作找了出来,我看......” 他扭回头,看着伯宁一字一顿道:“伯宁啊,既然是你办的事,那不如你就当着满营诸位的面,将细作是谁讲个清楚吧!” 伯宁脸色更加阴鸷,闻听萧元彻此言,这才缓缓拱手,迈步从萧元彻身后走了出来。 伯宁面向满营众人,沉声道:“这样吧......我还是把细作先指出来吧!” 说罢,他开始缓缓迈步。 或许是他故意而为,又或许是他受了萧元彻的命令。 只见伯宁并不说话,神情越发阴鸷,眼眸越发阴冷。 他在每个人的面前皆停了几息,阴鸷的眼神盯着每个人的脸看上几眼。 每个人被他一看,皆是身子一颤,不敢与他正视。 他就这样一个个走过去,一个个看了一遍。 除了坐着的郭白衣,连苏凌都被他这样看去。 只是苏凌身正不怕影子斜,见他这般神情看着自己,倒觉得有些好笑,他真就朝着伯宁挤眉弄眼的一呲牙。 那伯宁只做未见,仍旧一脸阴鸷。 伯宁依旧这样来来回回的走到每个人身旁,然后盯着他们看上几眼。 直到最后,他缓缓的停在许惊虎的身前,阴鸷的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再未移开。 许惊虎一阵愕然,只得颤声出言道:“伯宁,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许惊虎是细作不成?”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叉出去 文良魁梧,嗓门也大,他这一喊,仿如一颗炸雷。 便是许宥之也是眉头一皱。 文良是沈济舟手下四骁将之一,他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整个沈济舟麾下武将的态度。 如果武将们皆言战,怕是主公会因此动摇啊。 许宥之刚想说话。 却见张蹈逸迈步出列,朝着沈济舟一抱拳道:“末将以为许先生所言有理,蹈逸窃以为如今收拢士兵,大军休整之后,再寻战机与萧元彻开战才是正理,那临亭本就不算萧元彻的主力,且咱们不知底细,追之无益也!” 沈济舟心中无奈苦笑,得,自己文臣、儿子、武将刚好人数平均,各站一边。 闹了半晌,一个个慷慨激昂,振振有词,到最后还得我来决定不是。 可是沈济舟自己也举棋不定,不知道到底该用谁之计策才好。 郭涂瞅了一眼那张蹈逸,已然暗暗怀恨在心,暗道有朝一日定要杀杀这个不知趣的人的威风不可。 众人见沈济舟仍旧低头沉思,没有说话。 这下更是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一时之间中军大帐之内,摇头晃脑的有之、叉腰叫骂的有之、默不作声的有之。 乱哄哄的成了一锅粥。 沈济舟本就没有主意,被他们这吵吵嚷嚷的连番轰炸,只觉得脑仁都疼。 最后见他们吵得脸红脖粗,声音嘶哑,吐沫横飞的,实在有些恼怒,啪的一拍桌子怒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之中最小的也是个别驾司马,这倒好,一个个箱泼妇骂街一般!这事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再若如此,都去自领二十军棍!” 这下,这满营众人皆立时住了争吵,一个个静默无言。 可是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还得有个章程不是。 郭涂当先出言道:“主公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埋伏要兵贵神速啊,再若犹豫,战机必失啊!” 那许宥之岂能势弱,也忙出言道:“主公,绝不可出兵啊!若贸然出兵,必然落入萧元彻的彀中啊!” 这可好,沈济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一场唇枪舌战的大戏又将再次上演。 便在这时,却见审正南忽的来到沈济舟耳边,朝他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沈济舟眼中腾起一阵怒意,重重的点了点头。 忽的他再次一拍桌子,做出了决断道:“诸位都不要再争了,即刻传我命令,由文良带三千轻骑兵,与临亭和旧漳之间的山路上提前埋伏,截击里萧元彻临亭部兵马!” 文良闻言,顿时大喜,大吼一声道:“喏!” 那许宥之闻言,不由得身体一颤,忙朝着沈济舟一躬到底,颤声道:“主公,主公万万不可啊......!” 只是刚说了这些,那沈济舟却一摆手,看向许宥之的神情已然带着浓重的怒气,不耐烦道:“许宥之,不必多言,莫要忘了你不过是个别驾,怎敢反对长史之言!速速退下!” 郭涂闻言,这主公是给我打腰提气啊,顿时神气活现,在许宥之面前趾高气扬起来,就差朝许宥之吐吐沫了。 许宥之心中一颤,他虽然不明白沈济舟对自己的态度为何会突然急转直下,但却看得清楚,沈济舟对自己改变态度,是在审正南与他耳语之后。 看来这审正南定然没说什么好话! 许宥之心中恼恨,却还是做最后补救,一咬牙朗声道:“主公!主公啊!若要出兵,领兵之人定不能是文良啊.......文将军虽勇武,但少谋啊!若要事情生变,定然应付不得啊!” 他这话刚说到这里,那文良已然暴起,跳到许宥之近前,大秃脑袋一晃,瞪了牛眼恨声道:“许宥之,你这酸腐文人,老子最烦你这种人嚼舌根,你若再在主公面前辱俺,信不信俺拧下你的脑袋!” 他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吵得沈济舟心绪烦乱,大喝一声道:“都别吵了!文良赶紧去点兵!” 说着,一眼瞪向许宥之,恨声道:“挑拨是非,污言秽语,来呀,给我将此人叉出去!” “喏!” ...... ...... 时近中午,天气越发炎热,一丝风都没有,苍穹之上只有一轮大太阳,照的大地火辣辣的。 寻常人还好,可是行军之人,皆甲胄在身,更是酷热难耐。 萧元彻的大军已然行了一日有余,当真是马不停蹄。 已近晌午,加上酷热,有些士兵中暑,被其他士兵架住,兀自坚持。 萧元彻终是不忍,见已经远离了沈济舟的势力范围,这才命令全军在前方密林之中休整。 这下所有军士皆欢呼雀跃,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休息归休息,兵甲不能离身,随时防范敌袭。 萧元彻临时将自己的营帐扎在了密林旁的一处小河边。 他也是累了,靠在椅子上,浅浅睡着。 便在这时,忽听有脚步声响,萧元彻这才抬头,见大帐外走进一人,正是伯宁。 “此时来,何事啊!”萧元彻看了伯宁一眼,方问道。 伯宁走进大帐,朝着周围看了一眼,见几个萧元彻从丞相府带来的小侍正在给萧元彻摇扇捶腿,先是愣了一下,方才低声道:“属下请丞相屏退左右!” 萧元彻先是一愣,方才不动声色道:“你们都下去,把帐帘给我带上!” 这几个小侍自然明白丞相是有机密要谈,忙应诺退了出去,将帐帘拉下。 萧元彻这才沉声道:“何事,讲罢!” 伯宁踏前一步,低声道:“前些时日,主公交待属下探查细作一事,属下现在已经查清楚了!” 萧元彻闻言,眉头一蹙,低声道:“哦?何人!” 伯宁附在萧元彻耳边低低的说了一阵。 萧元彻这才蓦然点了点头,忽的朗声道:“擂鼓!聚将!” 苏凌正自在一处临时营帐忙活着,无他,郭白衣身子虚弱,一路疾行,颠簸之下,再加上酷热难耐,被折腾的实在难受,此时浑身汗如雨下,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不住的咳着。 苏凌正用针灸之法,给他顺气,以减轻他的症状。 萧仓舒也在一旁关切的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担心。 正在这时,便听到急促的鼓声传来。 郭白衣忙示意苏凌停止针灸,苏凌也是一叹,只得将扎了一半的银针从郭白衣的身体穴道上拔下。 郭白衣又喘息了一阵,脸色这才有些缓和,低声道:“苏凌,这是主公擂鼓聚将啊,定有要紧事,扶我过去吧!” 苏凌有些心疼道:“白衣大哥,丞相那里有什么事,我去就行了,回来再告知你,你现在得好好休息才行!” 郭白衣摆摆手笑道:“无妨,我这身体还不至于死在这里......主公那里我不去,不放心啊!”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扶了郭白衣,又吩咐了萧仓舒去河边取些清水,待从丞相那里返回,若还有时间,再替郭白衣针灸时可用的到。 苏凌扶着郭白衣刚走到萧元彻大帐外,却觉着郭白衣胳膊一用力,不让苏凌再扶他,整个人似乎好了许多,迈着步子,径自先走了进去。 苏凌心中暗叹。 他这是怕萧元彻为他忧心,兀自强撑而已。 想到这里,苏凌心中五味杂陈,看向郭白衣的神情颇有些肃然起敬。 临时大帐之内。 萧元彻面无表情居中而坐。 身后垂手站立的正是伯宁。 他仍旧是一脸的阴鸷,那神情从未变过。 苏凌和郭白衣却是最后来的,进来时,文臣武将皆已到了。 萧元彻见郭白衣满身是汗,这才让小侍们搬了把椅子给他。 郭白衣原是不肯坐的,萧元彻执意不肯。 郭白衣这才拱手谢过,坐在萧元彻一侧。 萧元彻扫视了一眼帐内的所有人,这才沉声道:“原以为着天气炎热,让大家在这林子中歇息歇息,乘乘凉......可是这事不遂人愿啊,有个事情,不得不让大家聚在一处。” “为丞相分忧,是我等该做的!”众人皆恭声道。 萧元彻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转头对苏凌道:“苏凌啊,还记得你之前说过,咱们营中有细作的事情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自然记得!” 他俩看似平常的话,却如大海生波一般,整个大帐中,除了苏凌和萧元彻、郭白衣、伯宁之外,其他人皆是神色一变,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萧元彻示意众人安静,这才又道:“那你就将你如何断定又细作的事情,同这帐中诸位再讲一遍吧!” 苏凌这才又把第一次夜间偷袭颜仇、文良大营,文良说漏嘴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闻言,无不吃惊。 黄奎甲第一个跳出来,须眉皆炸怒道:“这细作到底是哪个小子,要是被俺找出来,俺一戟砸扁了他!” 萧元彻朝黄奎甲一瞪眼道:“就会蛮干,还不退下!” 虽然是斥责,但所有人皆能看出丞相对这黄奎甲的喜爱。 黄奎甲这才挠挠头,悻悻的退下。 萧元彻这才面沉似水道:“此事我吩咐了暗影司伯宁暗中调查,伯宁也是个会办差事的人,已然将细作找了出来,我看......” 他扭回头,看着伯宁一字一顿道:“伯宁啊,既然是你办的事,那不如你就当着满营诸位的面,将细作是谁讲个清楚吧!” 伯宁脸色更加阴鸷,闻听萧元彻此言,这才缓缓拱手,迈步从萧元彻身后走了出来。 伯宁面向满营众人,沉声道:“这样吧......我还是把细作先指出来吧!” 说罢,他开始缓缓迈步。 或许是他故意而为,又或许是他受了萧元彻的命令。 只见伯宁并不说话,神情越发阴鸷,眼眸越发阴冷。 他在每个人的面前皆停了几息,阴鸷的眼神盯着每个人的脸看上几眼。 每个人被他一看,皆是身子一颤,不敢与他正视。 他就这样一个个走过去,一个个看了一遍。 除了坐着的郭白衣,连苏凌都被他这样看去。 只是苏凌身正不怕影子斜,见他这般神情看着自己,倒觉得有些好笑,他真就朝着伯宁挤眉弄眼的一呲牙。 那伯宁只做未见,仍旧一脸阴鸷。 伯宁依旧这样来来回回的走到每个人身旁,然后盯着他们看上几眼。 直到最后,他缓缓的停在许惊虎的身前,阴鸷的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再未移开。 许惊虎一阵愕然,只得颤声出言道:“伯宁,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许惊虎是细作不成?”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细作何人 许惊虎见伯宁把脚步停在自己身前,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不再移动,心中十分惊诧,气极反笑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伯宁,你这意思是我是那细作了不成?你简直岂有此理!” 说着朝着萧元彻一拱手,刚想说话。 萧元彻却是云淡风轻的摆了摆手,沉声道:“惊虎啊,稍安勿躁,你不妨听听伯宁怎么说罢。” 伯宁这才朝着众人一拱手,声音阴恻恻道:“诸位,暗影司从来不会冤屈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找出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这是大公子当年定下的暗影司做事的标准。伯宁一刻也不敢忘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方又阴鸷的看着许惊虎道:“许领军,你对主公的忠心,大家都知道,我伯宁亦佩服非常......” 许惊虎闻言,有些炸毛道:“你好没道理,既然你也这样说,为何还说我是细作?” 伯宁阴鸷一笑,摇摇头,似有所指道:“许领军啊,你对主公忠心可嘉,可是你身边的人都各个对主公忠心不成么?你敢保证,他们没有一个人暗通渤海么!” 他最后几个字已经说的如刀如剑,不容置疑。 许惊虎先是一愣,他自己当然无法确定他麾下的那些军士皆是心向萧元彻的,可是,他看得出,这是伯宁有意激他,如今这情势,必须要跟着伯宁硬抗了,不能有一点的胆怯退让。 许惊虎不知道为何伯宁今日非要针对自己,往日他俩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恩怨啊。 许惊虎没有办法,只得一咬牙,朝着萧元彻一抱拳道:“主公,我相信我手下军士,皆是心向主公的,没有一个人暗通渤海,若我麾下的人真的有细作,我......” 伯宁冷冷一笑,阴鸷的声音又响起道:“中领军大人,若细作真的是你麾下之人,你当如何啊?” 许惊虎被伯宁言语所迫,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朝萧元彻抱拳道:“若细作真的是我麾下之人......惊虎愿与之同罪!” 说着,冷冷的看向伯宁,一脸的寒意。 伯宁闻言,轻轻的拍了拍巴掌,脸上满是阴鸷的冷笑道:“好,伯宁等的便是你这句话!中领军果真是敢作敢当,既然如此,伯宁和暗影司怎么能许将军失望呢!” 说着,他蓦地一回头,朝帐外冷声喝道:“来呀,带进来!” 帐外早有人应诺,不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一阵低低地求饶声,由远及近而来。 带进得的大帐之中,众人看去,见两名暗影司制式官服的人,押着一个重刑具加身的犯人走了进来。 这被押之人,披头散发、蓬头垢面,长长的头发都赶了粘,一缕一缕的打着乱结,遮掩着他的面容,身上满是触目惊心伤口,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开了杂货铺。 他身上穿着罪衣罪裙,原本是白色的,如今也是血迹斑斑。 苏凌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暗道,暗影司的手段真的够残忍的。 却见这人被押了进来,已经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了,治疗只老老实实的跪在大帐之中,头抵着,一语皆无。 伯宁这才抱拳道:“诸位,我奉了主公的密令,暗自调查营中细作一事,说巧不巧,昨天有只信鸽也许是因为热晕了,原本应该飞到跟细作接头的联络点,却飞到了我的帐外。我叫人捉了这信鸽,发现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我拿下观看却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说着,他从袖中将那张纸条掏出来,先呈给萧元彻,萧元彻瞥了一眼,递给郭白衣,郭白衣看后,又递给了苏凌。 苏凌看了一眼,见那纸条上用蝇头小字写了一段话:速速查明临亭军马和萧元彻本部军马位置,速报知! 苏凌暗道,这字条是铁证,那这人细作无疑了。 众人看完这字条之后,伯宁最后才把这字条递给许惊虎道:“中领军,你看看,我可是冤枉了此人么?” 许惊虎接过这张纸条,迅速的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颤声道:“这果真是奸细所为!” “可是,这信鸽是你伯宁发现的,你又怎么断定这信鸽传信给这个人呢?再者奸细就是这个人,又与我许惊虎何干?” 许惊虎连连发问。 伯宁不慌不忙,胸有成竹道:“许将军问得好,那我先回答你第一个疑问吧。我看了这纸条上的内容,便断定这是自渤海发来的,联络安插在我军中的细作所用的信鸽,因此我不动声色的将纸条重新封好,又给这信鸽喂水喂食,然后将它放离我的营帐,又派暗影司的兄弟们暗中跟踪,果真,那信鸽恢复之后,按照原先路线,停在了一处营帐外,过不多久......” 伯宁一直跪着的人道:“此人便鬼鬼祟祟的走了出来,将信鸽抱回自己的营帐之中,于是被我暗影司连人带信全部抓获。经过审讯,这家伙全部都撂了。” 许惊虎这才点了点头,刚想又说话,却见伯宁又冷笑着朝他摆摆手道:“中领军稍安勿躁,你是不是要说,细作便是此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也不睡?” 许惊虎点点头道:“不错!这细作跟我许惊虎还有我麾下将士有什么关系。” 伯宁淡淡道:“中领军,别忙着撇清关系,你过去认一认他,看看你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他!” 许惊虎闻言,先是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细作,此人低着头,披散的头发又整个将他的脸庞遮得严严实实的,他的确看不清他的面容,所以真就不好确认此人是谁。 许惊虎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大步走到这细作近前,沉声道:“你抬起头来,撩起头发!” 那细作跪在地上,听到许惊虎说话,身体明显的颤了一下。 似乎对许惊虎十分惧怕。 但他料想也没有办法,只得慢吞吞的抬起头,刚把挡在脸前的头发撩起了一点。许惊虎的脸色已然变了数变,倒吸一口冷气,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颤声怒道:“你!......怎么会是你!” 那人见许惊虎认出了自己,忙又低头,磕头作揖,连连央求道:“姐夫......姐夫,我也是一时糊涂......姐夫救我性命!救我啊!” 他这一出声,喊许惊虎为姐夫,在场众人皆是大惊不已。 苏凌也是颇感意外,抬头看看坐在帅案之后的萧元彻。 但见他一脸阴沉,眼神灼灼的盯着许惊虎。 苏凌心中暗暗叹息,许惊虎经此一事,怕是会彻底失去萧元彻的信任了。 许惊虎先是大惊,再看时,已然满脸怒容,忽的怒不可遏的扬起如蒲扇一般的巴掌,大吼一声道:“败类!你还有脸喊我姐夫!我岂能饶你!” 说着一掌抽在此人脸上。 这人被许惊虎一掌打的原地直转,嘴角滴滴答答的淌血,捂着脸嚎叫。 伯宁冷声道:“看来,中领军大人认得此人啊,倒不如向大家介绍介绍,他是谁啊?” 许惊虎神情十分尴尬,只得一声叹息,向萧元彻和营中众人抱拳道:“此人,乃是我随主公出征前,续弦的妻室陈氏的胞弟陈贾,他此前也会几手把式,这次出征他姐姐不放心我,才求我将她胞弟陈贾带在身前,权当个随从,也好随时使唤服侍。我本想拒绝的,但这陈贾百般向我保证,又说什么好男儿当建功立业,我这才将他带在身边,做了个侍卫,他这些日做事情也挺有眼色,未曾想竟然......”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听着,眼神似有所思的打量着这许惊虎,似乎在考量他说的是否是实情。 中领军许惊虎的小舅子陈贾,是沈济舟安插的细作,这件事情,的确不能小视。 只是这陈贾一人,还是许惊虎也参与了,亦或者中领军整个将营...... 想到这里,萧元彻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凉。 待许惊虎说完这句话,伯宁阴恻恻的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似乎有些嘲弄和讽刺道:“中领军大人,方才是谁胸脯拍的山响,说自己军中将兵一体,绝无细作的啊?又是谁扬言,自己军中要是有细作,愿与之同罪的啊?......” 许惊虎闻言,瞬间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却见萧元彻轻轻的拍了拍书案,寒声道:“许惊虎......” 许惊虎身形一颤,忙一抱拳颤声道:“末将在!......” 萧元彻的声音异常冰冷,投向许惊虎的眼神也锐利非常。 只听他一字一顿缓缓道:“许惊虎......你可知罪!” 许惊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刷白,忽的单腿跪地,彷如倒下了一座铁塔。 他跪在营中,声音颤抖,并未过多解释道:“末将许惊虎知罪......听凭主公发落!”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细作何人 许惊虎见伯宁把脚步停在自己身前,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不再移动,心中十分惊诧,气极反笑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伯宁,你这意思是我是那细作了不成?你简直岂有此理!” 说着朝着萧元彻一拱手,刚想说话。 萧元彻却是云淡风轻的摆了摆手,沉声道:“惊虎啊,稍安勿躁,你不妨听听伯宁怎么说罢。” 伯宁这才朝着众人一拱手,声音阴恻恻道:“诸位,暗影司从来不会冤屈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找出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这是大公子当年定下的暗影司做事的标准。伯宁一刻也不敢忘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方又阴鸷的看着许惊虎道:“许领军,你对主公的忠心,大家都知道,我伯宁亦佩服非常......” 许惊虎闻言,有些炸毛道:“你好没道理,既然你也这样说,为何还说我是细作?” 伯宁阴鸷一笑,摇摇头,似有所指道:“许领军啊,你对主公忠心可嘉,可是你身边的人都各个对主公忠心不成么?你敢保证,他们没有一个人暗通渤海么!” 他最后几个字已经说的如刀如剑,不容置疑。 许惊虎先是一愣,他自己当然无法确定他麾下的那些军士皆是心向萧元彻的,可是,他看得出,这是伯宁有意激他,如今这情势,必须要跟着伯宁硬抗了,不能有一点的胆怯退让。 许惊虎不知道为何伯宁今日非要针对自己,往日他俩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恩怨啊。 许惊虎没有办法,只得一咬牙,朝着萧元彻一抱拳道:“主公,我相信我手下军士,皆是心向主公的,没有一个人暗通渤海,若我麾下的人真的有细作,我......” 伯宁冷冷一笑,阴鸷的声音又响起道:“中领军大人,若细作真的是你麾下之人,你当如何啊?” 许惊虎被伯宁言语所迫,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朝萧元彻抱拳道:“若细作真的是我麾下之人......惊虎愿与之同罪!” 说着,冷冷的看向伯宁,一脸的寒意。 伯宁闻言,轻轻的拍了拍巴掌,脸上满是阴鸷的冷笑道:“好,伯宁等的便是你这句话!中领军果真是敢作敢当,既然如此,伯宁和暗影司怎么能许将军失望呢!” 说着,他蓦地一回头,朝帐外冷声喝道:“来呀,带进来!” 帐外早有人应诺,不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一阵低低地求饶声,由远及近而来。 带进得的大帐之中,众人看去,见两名暗影司制式官服的人,押着一个重刑具加身的犯人走了进来。 这被押之人,披头散发、蓬头垢面,长长的头发都赶了粘,一缕一缕的打着乱结,遮掩着他的面容,身上满是触目惊心伤口,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开了杂货铺。 他身上穿着罪衣罪裙,原本是白色的,如今也是血迹斑斑。 苏凌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暗道,暗影司的手段真的够残忍的。 却见这人被押了进来,已经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了,治疗只老老实实的跪在大帐之中,头抵着,一语皆无。 伯宁这才抱拳道:“诸位,我奉了主公的密令,暗自调查营中细作一事,说巧不巧,昨天有只信鸽也许是因为热晕了,原本应该飞到跟细作接头的联络点,却飞到了我的帐外。我叫人捉了这信鸽,发现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我拿下观看却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说着,他从袖中将那张纸条掏出来,先呈给萧元彻,萧元彻瞥了一眼,递给郭白衣,郭白衣看后,又递给了苏凌。 苏凌看了一眼,见那纸条上用蝇头小字写了一段话:速速查明临亭军马和萧元彻本部军马位置,速报知! 苏凌暗道,这字条是铁证,那这人细作无疑了。 众人看完这字条之后,伯宁最后才把这字条递给许惊虎道:“中领军,你看看,我可是冤枉了此人么?” 许惊虎接过这张纸条,迅速的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颤声道:“这果真是奸细所为!” “可是,这信鸽是你伯宁发现的,你又怎么断定这信鸽传信给这个人呢?再者奸细就是这个人,又与我许惊虎何干?” 许惊虎连连发问。 伯宁不慌不忙,胸有成竹道:“许将军问得好,那我先回答你第一个疑问吧。我看了这纸条上的内容,便断定这是自渤海发来的,联络安插在我军中的细作所用的信鸽,因此我不动声色的将纸条重新封好,又给这信鸽喂水喂食,然后将它放离我的营帐,又派暗影司的兄弟们暗中跟踪,果真,那信鸽恢复之后,按照原先路线,停在了一处营帐外,过不多久......” 伯宁一直跪着的人道:“此人便鬼鬼祟祟的走了出来,将信鸽抱回自己的营帐之中,于是被我暗影司连人带信全部抓获。经过审讯,这家伙全部都撂了。” 许惊虎这才点了点头,刚想又说话,却见伯宁又冷笑着朝他摆摆手道:“中领军稍安勿躁,你是不是要说,细作便是此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也不睡?” 许惊虎点点头道:“不错!这细作跟我许惊虎还有我麾下将士有什么关系。” 伯宁淡淡道:“中领军,别忙着撇清关系,你过去认一认他,看看你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他!” 许惊虎闻言,先是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细作,此人低着头,披散的头发又整个将他的脸庞遮得严严实实的,他的确看不清他的面容,所以真就不好确认此人是谁。 许惊虎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大步走到这细作近前,沉声道:“你抬起头来,撩起头发!” 那细作跪在地上,听到许惊虎说话,身体明显的颤了一下。 似乎对许惊虎十分惧怕。 但他料想也没有办法,只得慢吞吞的抬起头,刚把挡在脸前的头发撩起了一点。许惊虎的脸色已然变了数变,倒吸一口冷气,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颤声怒道:“你!......怎么会是你!” 那人见许惊虎认出了自己,忙又低头,磕头作揖,连连央求道:“姐夫......姐夫,我也是一时糊涂......姐夫救我性命!救我啊!” 他这一出声,喊许惊虎为姐夫,在场众人皆是大惊不已。 苏凌也是颇感意外,抬头看看坐在帅案之后的萧元彻。 但见他一脸阴沉,眼神灼灼的盯着许惊虎。 苏凌心中暗暗叹息,许惊虎经此一事,怕是会彻底失去萧元彻的信任了。 许惊虎先是大惊,再看时,已然满脸怒容,忽的怒不可遏的扬起如蒲扇一般的巴掌,大吼一声道:“败类!你还有脸喊我姐夫!我岂能饶你!” 说着一掌抽在此人脸上。 这人被许惊虎一掌打的原地直转,嘴角滴滴答答的淌血,捂着脸嚎叫。 伯宁冷声道:“看来,中领军大人认得此人啊,倒不如向大家介绍介绍,他是谁啊?” 许惊虎神情十分尴尬,只得一声叹息,向萧元彻和营中众人抱拳道:“此人,乃是我随主公出征前,续弦的妻室陈氏的胞弟陈贾,他此前也会几手把式,这次出征他姐姐不放心我,才求我将她胞弟陈贾带在身前,权当个随从,也好随时使唤服侍。我本想拒绝的,但这陈贾百般向我保证,又说什么好男儿当建功立业,我这才将他带在身边,做了个侍卫,他这些日做事情也挺有眼色,未曾想竟然......”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听着,眼神似有所思的打量着这许惊虎,似乎在考量他说的是否是实情。 中领军许惊虎的小舅子陈贾,是沈济舟安插的细作,这件事情,的确不能小视。 只是这陈贾一人,还是许惊虎也参与了,亦或者中领军整个将营...... 想到这里,萧元彻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凉。 待许惊虎说完这句话,伯宁阴恻恻的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似乎有些嘲弄和讽刺道:“中领军大人,方才是谁胸脯拍的山响,说自己军中将兵一体,绝无细作的啊?又是谁扬言,自己军中要是有细作,愿与之同罪的啊?......” 许惊虎闻言,瞬间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却见萧元彻轻轻的拍了拍书案,寒声道:“许惊虎......” 许惊虎身形一颤,忙一抱拳颤声道:“末将在!......” 萧元彻的声音异常冰冷,投向许惊虎的眼神也锐利非常。 只听他一字一顿缓缓道:“许惊虎......你可知罪!” 许惊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刷白,忽的单腿跪地,彷如倒下了一座铁塔。 他跪在营中,声音颤抖,并未过多解释道:“末将许惊虎知罪......听凭主公发落!”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七章 僵局 萧元彻没有想到,许惊虎竟然真就跪下认罪,让自己发落他。 这倒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许惊虎是此次出征的重要将领,更是整个中军主将。真就要定他个通敌之罪,砍头了事么? 萧元彻从心向外是不想这样做的,许惊虎也是早年便跟着自己的,对于萧元彻自己来说,许惊虎便是武将中的郭白衣,自己对他的信任,在武将之中是最深的。 可是,现下若说许惊虎真的对此事不知情,萧元彻也有些不相信,何况这个细作又是他许惊虎的小舅子。 萧元彻眼睛盯着许惊虎,心里想着如何抉择,半晌无语。 未成想,许惊虎却叩首道:“丞相,罪将有个请求......”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讲......” “末将恳请亲自审问这陈贾一番!” 萧元彻暗忖,若是他亲自审问陈贾,能够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清白,却也是好的。 于是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便准你审问他!” 许惊虎谢过萧元彻,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跪着的陈贾近前,死死的盯着他,半晌方寒声道:“陈贾,我问你话,你要一五一十的说清楚,讲明白!你可懂我的意思!” 陈贾身体一颤道:“姐夫......事到如今,陈贾定然实话实说。” “好!我来问你!那夜苏长史夜袭沈文二将敌营之事,是你给沈济舟传递的消息么?”许惊虎压住心头怒火问道。 “是......我......”陈贾小声的说着,说完头一低。 许惊虎闻听此言,攥紧了拳头,怒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又是如何将这消息传递出去的,还有,你将这消息传递给了沈济舟帐下何人!从速讲来!” 陈贾见事到如今,只能知无不言了,便小声道:“那日扎营后,我有些尿急,便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一下,于是便向后营走去,期间路过中军大帐......便听到丞相和祭酒、长史正商议此事,我便躲在了帐后偷听,便听得了偷营的事情,我怕他们发现,便极速离开了,后面他们再说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苏凌闻言暗想,幸亏这陈贾只听了一半,要不然他把关云翀带兵支援的话也听了去,自己真就不知道怎么死了。 陈贾缓了口气又道:“当晚,魍魉司人探知了我们已然到了灞河,便趁人不备,发了联络我的信鸽,我才......” 许惊虎点点头,沉声道:“你传递消息给何人?” 陈贾一摆手,诚惶诚恐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啊,我跟魍魉司人只是信鸽来往,至于魍魉司负责和我联络的是谁,我真的不清楚啊!......” 许惊虎有些不相信,刚想再问。 伯宁出言道:“许领军,他的确不知道对方是魍魉司何人,暗影司查过了,他应该说的是实话......” 许惊虎这才又道:“那主公故意说要在灞水决战的消息,也是你走漏的不成?” 陈贾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日丞相和祭酒声音那么大......我想听不见也不成......只是未曾想却是故意让我听到......这才招致了沈济舟大败......我以为魍魉司不会再用我了,未曾想今日又有信鸽传来......” 陈贾刚说到这里,许惊虎已然怒不可遏,跟谁也未打招呼,忽的用力抽出腰中佩剑,大吼一声道:“陈贾!是我瞎了眼,以为你和你姐姐是好人,如今看来,你和那贱妇皆居心叵测,骗的我好苦,今日便先解决了你,等班师再杀那贱妇!”言罢,许惊虎一步来到陈贾近前,手中佩剑剑芒一闪,朝着陈贾的脑袋狠狠砍去。 陈贾只觉眼前剑芒一闪,刚想开口求饶,却已然晚了。 那头颅正被许惊虎一剑削下。 咕碌碌的如皮球一般从帐中向帐外滚去,洒下一地的血迹。 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许惊虎竟突然暴起,竟敢当着萧元彻,连请示都不请示,一剑砍了陈贾。 想要阻止他,那陈甲已然做了无头鬼了。 伯宁第一个翻脸,冷声怒道:“许惊虎!你好大胆子!主公还未有明示,你竟然将他杀了!” 在场众人也是脸色一变。 明眼人如郭白衣、程公郡和苏凌,看向许惊虎的神色也多了一丝玩味之意。 许惊虎为何突然暴起杀人?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枭首! 这陈贾已然是个必死之人,而且他可是联系沈济舟的细作。 此时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处。 可是偏偏被许惊虎一剑砍了? 巧合,还是这许惊虎为了掩盖什么,故意为之? 苏凌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可是许惊虎毕竟身份重要,又是萧元彻的心腹。 萧元彻不发话,郭白衣和苏凌也不好说什么。 那伯宁却是不管许多,一步走到许惊虎近前,“锵——”的一声,腰中细剑出鞘,直抵许惊虎更嗓,眼神和声音已然阴沉冰冷到极致。 他一字一顿道:“许领军,你这一手杀人灭口,玩的漂亮啊!那陈贾已然再无还击之力,他还有许多密辛未讲,你却一剑将他杀了,我看你如何解释!” 许惊虎先是一愣,随即任凭伯宁手中细剑抵着自己的咽喉,盯着伯宁,一步不退道:“伯宁大人,你含血喷人的本事也是跟大公子学的不成?我方才已经将事情问清楚了,他陈贾是我营中之人,更是我的小舅子,我杀了他,乃是他罪有应得,更是心中激愤,如何便是杀人灭口了!” 伯宁冷笑几声,针锋相对道:“许领军,你敢说你这么着急杀了他,就没有一点私心不成!” 许惊虎闻言,仰天大笑,忽的狠狠盯着伯宁道:“伯宁,老子跟着主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怀疑我许惊虎是细作?还是省省心吧!” 说着,许惊虎忽的跪在地上,朝着帅案后的萧元彻使劲磕了三个头,沉声道:“主公,末将之前已经说过,愿同罪,通敌乃杀头之罪,末将请求速死!” 萧元彻心中也是着实震惊和气愤。 他也未曾想到,许惊虎会突然暴起,一剑杀了这陈贾。 何况这陈贾已然是必死之人,他许惊虎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一个死了的细作,对萧元彻来说,已然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了。 萧元彻清楚,许惊虎虽生的也如黄奎甲那般五大三粗,却不是像黄奎甲那般没有心机。 否则,他也不可能让这许惊虎做禁宫禁军统领。 黄奎甲可以因为一时激愤,做出不顾一切的杀人举动,可是他许惊虎便是回炉另造,也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说他是激愤杀人,萧元彻断然不信。 可是若说他是故意杀人,来掩藏自己。 萧元彻也不愿相信。 诚如许惊虎自己所说,这许惊虎也是从很早便跟着自己的,曾一度担任自己的侍卫长。 他对许惊虎的信任,从一定程度上,甚至高于伯宁。 可是眼前的事情,如何解释! 萧元彻见伯宁和许惊虎针锋相对,又见许惊虎求速死。心中虽然犯难,却还是要说话。他眼神不错的盯着许惊虎,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许惊虎......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也就是许惊虎,天大的面子了。 若是换个旁的将领,估计萧元彻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 许惊虎先是一愣,随即神情一暗,低头颤声道:“末将的确是出于一时激愤......这才未请示主公......末将无话可说!” “你!......”萧元彻眼中暴射出一道寒芒,看向许惊虎的神情已然满是震怒。 “许惊虎,事到如今你还想拿这话搪塞于我?你以为我是如此好欺瞒的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快讲!”萧元彻啪的一声,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在场众人,除了郭白衣和苏凌微微眯缝眼睛,神色如常之外,所有人皆噤若寒蝉。 许惊虎闻言,只把头一低,一语皆无。 萧元彻气极反笑,指着许惊虎怒道:“很好,很好!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说着大吼一声道:“左右,将许惊虎拿下,推到河边斩了!” “喏!——”早有帐外军卒,持刀闯入,不由分说,将许惊虎抹肩头拢二臂,执了起来,向帐外拖去。 这下,所有人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了。 无他,许惊虎可是中领军,真要杀了,那萧元彻的中军真就乱了套了,再加上许惊虎多年投效萧元彻,他们真就一句话不说,萧元彻会如何看他们。 以夏元让为首,夏元谦、徐白明、萧子真、萧子洪、张士佑等皆跪倒在地,口称主公道:“主公,主公三思啊,许惊虎乃是我军大将,多建立功勋,不能因为他一时激愤杀了那细作,就要也把他杀了啊!请主公饶恕他吧!” 谋臣之中,郭白攸、程公郡、陈尚之等也是跪倒在地,出言道:“主公三思!阵前杀大将不详,且许将军忠心为主公,主公因此事迁怒于他,恐寒了将士们的心,于军心不利也!” 帐中,只有郭白衣、苏凌和伯宁默然无语。 萧元彻看着下面呼啦啦跪倒的一大片文臣武将,心中却犯了拧劲。 忽的大怒道:“我杀个人,你们就这样阻拦!你们是主公,还是我是主公!” 这话说的可就重了,那些跪着的人皆面色惶恐道:“臣等惶恐!请主公收回成命!” 萧元彻气冲肺管,接二连三大怒道:“不准!不准!不准!” 一连串的不准出口,所有人面面相觑。 但总不能真就把许惊虎推出去杀了吧,只得跪在地上,将头一低。 这下可好,无形之中这些文武和萧元彻之间对峙起来。 一个是定要杀了许惊虎,一个是不收回成命便长跪不起。 萧元彻神情冰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文武,冷笑不止道:“好啊好啊!你们以为这样逼我,我就收回成命?你们想错了!” “爱这样跪,你们便跪着吧,谁也别起来!......” 时间缓缓的流逝,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几点,萧元彻背转回身,不去瞧所有人一眼。 那些文武也是一语皆无,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给打断了。 “唉!——”忽的众人耳边传来一声无奈叹息。 “主公,诸位,我有一言,不知主公和诸位同僚,愿不愿意听一听啊!” 这声音有些中气不足,更带着些许的喘息。 众人看去,却见军师祭酒郭白衣一边咳嗽不止,一边缓缓的走了出来,胸口起伏,脸色有些苍白的低低说道。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七章 僵局 萧元彻没有想到,许惊虎竟然真就跪下认罪,让自己发落他。 这倒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许惊虎是此次出征的重要将领,更是整个中军主将。真就要定他个通敌之罪,砍头了事么? 萧元彻从心向外是不想这样做的,许惊虎也是早年便跟着自己的,对于萧元彻自己来说,许惊虎便是武将中的郭白衣,自己对他的信任,在武将之中是最深的。 可是,现下若说许惊虎真的对此事不知情,萧元彻也有些不相信,何况这个细作又是他许惊虎的小舅子。 萧元彻眼睛盯着许惊虎,心里想着如何抉择,半晌无语。 未成想,许惊虎却叩首道:“丞相,罪将有个请求......”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讲......” “末将恳请亲自审问这陈贾一番!” 萧元彻暗忖,若是他亲自审问陈贾,能够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清白,却也是好的。 于是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便准你审问他!” 许惊虎谢过萧元彻,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跪着的陈贾近前,死死的盯着他,半晌方寒声道:“陈贾,我问你话,你要一五一十的说清楚,讲明白!你可懂我的意思!” 陈贾身体一颤道:“姐夫......事到如今,陈贾定然实话实说。” “好!我来问你!那夜苏长史夜袭沈文二将敌营之事,是你给沈济舟传递的消息么?”许惊虎压住心头怒火问道。 “是......我......”陈贾小声的说着,说完头一低。 许惊虎闻听此言,攥紧了拳头,怒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又是如何将这消息传递出去的,还有,你将这消息传递给了沈济舟帐下何人!从速讲来!” 陈贾见事到如今,只能知无不言了,便小声道:“那日扎营后,我有些尿急,便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一下,于是便向后营走去,期间路过中军大帐......便听到丞相和祭酒、长史正商议此事,我便躲在了帐后偷听,便听得了偷营的事情,我怕他们发现,便极速离开了,后面他们再说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苏凌闻言暗想,幸亏这陈贾只听了一半,要不然他把关云翀带兵支援的话也听了去,自己真就不知道怎么死了。 陈贾缓了口气又道:“当晚,魍魉司人探知了我们已然到了灞河,便趁人不备,发了联络我的信鸽,我才......” 许惊虎点点头,沉声道:“你传递消息给何人?” 陈贾一摆手,诚惶诚恐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啊,我跟魍魉司人只是信鸽来往,至于魍魉司负责和我联络的是谁,我真的不清楚啊!......” 许惊虎有些不相信,刚想再问。 伯宁出言道:“许领军,他的确不知道对方是魍魉司何人,暗影司查过了,他应该说的是实话......” 许惊虎这才又道:“那主公故意说要在灞水决战的消息,也是你走漏的不成?” 陈贾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日丞相和祭酒声音那么大......我想听不见也不成......只是未曾想却是故意让我听到......这才招致了沈济舟大败......我以为魍魉司不会再用我了,未曾想今日又有信鸽传来......” 陈贾刚说到这里,许惊虎已然怒不可遏,跟谁也未打招呼,忽的用力抽出腰中佩剑,大吼一声道:“陈贾!是我瞎了眼,以为你和你姐姐是好人,如今看来,你和那贱妇皆居心叵测,骗的我好苦,今日便先解决了你,等班师再杀那贱妇!”言罢,许惊虎一步来到陈贾近前,手中佩剑剑芒一闪,朝着陈贾的脑袋狠狠砍去。 陈贾只觉眼前剑芒一闪,刚想开口求饶,却已然晚了。 那头颅正被许惊虎一剑削下。 咕碌碌的如皮球一般从帐中向帐外滚去,洒下一地的血迹。 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许惊虎竟突然暴起,竟敢当着萧元彻,连请示都不请示,一剑砍了陈贾。 想要阻止他,那陈甲已然做了无头鬼了。 伯宁第一个翻脸,冷声怒道:“许惊虎!你好大胆子!主公还未有明示,你竟然将他杀了!” 在场众人也是脸色一变。 明眼人如郭白衣、程公郡和苏凌,看向许惊虎的神色也多了一丝玩味之意。 许惊虎为何突然暴起杀人?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枭首! 这陈贾已然是个必死之人,而且他可是联系沈济舟的细作。 此时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处。 可是偏偏被许惊虎一剑砍了? 巧合,还是这许惊虎为了掩盖什么,故意为之? 苏凌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可是许惊虎毕竟身份重要,又是萧元彻的心腹。 萧元彻不发话,郭白衣和苏凌也不好说什么。 那伯宁却是不管许多,一步走到许惊虎近前,“锵——”的一声,腰中细剑出鞘,直抵许惊虎更嗓,眼神和声音已然阴沉冰冷到极致。 他一字一顿道:“许领军,你这一手杀人灭口,玩的漂亮啊!那陈贾已然再无还击之力,他还有许多密辛未讲,你却一剑将他杀了,我看你如何解释!” 许惊虎先是一愣,随即任凭伯宁手中细剑抵着自己的咽喉,盯着伯宁,一步不退道:“伯宁大人,你含血喷人的本事也是跟大公子学的不成?我方才已经将事情问清楚了,他陈贾是我营中之人,更是我的小舅子,我杀了他,乃是他罪有应得,更是心中激愤,如何便是杀人灭口了!” 伯宁冷笑几声,针锋相对道:“许领军,你敢说你这么着急杀了他,就没有一点私心不成!” 许惊虎闻言,仰天大笑,忽的狠狠盯着伯宁道:“伯宁,老子跟着主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怀疑我许惊虎是细作?还是省省心吧!” 说着,许惊虎忽的跪在地上,朝着帅案后的萧元彻使劲磕了三个头,沉声道:“主公,末将之前已经说过,愿同罪,通敌乃杀头之罪,末将请求速死!” 萧元彻心中也是着实震惊和气愤。 他也未曾想到,许惊虎会突然暴起,一剑杀了这陈贾。 何况这陈贾已然是必死之人,他许惊虎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一个死了的细作,对萧元彻来说,已然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了。 萧元彻清楚,许惊虎虽生的也如黄奎甲那般五大三粗,却不是像黄奎甲那般没有心机。 否则,他也不可能让这许惊虎做禁宫禁军统领。 黄奎甲可以因为一时激愤,做出不顾一切的杀人举动,可是他许惊虎便是回炉另造,也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说他是激愤杀人,萧元彻断然不信。 可是若说他是故意杀人,来掩藏自己。 萧元彻也不愿相信。 诚如许惊虎自己所说,这许惊虎也是从很早便跟着自己的,曾一度担任自己的侍卫长。 他对许惊虎的信任,从一定程度上,甚至高于伯宁。 可是眼前的事情,如何解释! 萧元彻见伯宁和许惊虎针锋相对,又见许惊虎求速死。心中虽然犯难,却还是要说话。他眼神不错的盯着许惊虎,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许惊虎......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也就是许惊虎,天大的面子了。 若是换个旁的将领,估计萧元彻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 许惊虎先是一愣,随即神情一暗,低头颤声道:“末将的确是出于一时激愤......这才未请示主公......末将无话可说!” “你!......”萧元彻眼中暴射出一道寒芒,看向许惊虎的神情已然满是震怒。 “许惊虎,事到如今你还想拿这话搪塞于我?你以为我是如此好欺瞒的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快讲!”萧元彻啪的一声,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在场众人,除了郭白衣和苏凌微微眯缝眼睛,神色如常之外,所有人皆噤若寒蝉。 许惊虎闻言,只把头一低,一语皆无。 萧元彻气极反笑,指着许惊虎怒道:“很好,很好!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说着大吼一声道:“左右,将许惊虎拿下,推到河边斩了!” “喏!——”早有帐外军卒,持刀闯入,不由分说,将许惊虎抹肩头拢二臂,执了起来,向帐外拖去。 这下,所有人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了。 无他,许惊虎可是中领军,真要杀了,那萧元彻的中军真就乱了套了,再加上许惊虎多年投效萧元彻,他们真就一句话不说,萧元彻会如何看他们。 以夏元让为首,夏元谦、徐白明、萧子真、萧子洪、张士佑等皆跪倒在地,口称主公道:“主公,主公三思啊,许惊虎乃是我军大将,多建立功勋,不能因为他一时激愤杀了那细作,就要也把他杀了啊!请主公饶恕他吧!” 谋臣之中,郭白攸、程公郡、陈尚之等也是跪倒在地,出言道:“主公三思!阵前杀大将不详,且许将军忠心为主公,主公因此事迁怒于他,恐寒了将士们的心,于军心不利也!” 帐中,只有郭白衣、苏凌和伯宁默然无语。 萧元彻看着下面呼啦啦跪倒的一大片文臣武将,心中却犯了拧劲。 忽的大怒道:“我杀个人,你们就这样阻拦!你们是主公,还是我是主公!” 这话说的可就重了,那些跪着的人皆面色惶恐道:“臣等惶恐!请主公收回成命!” 萧元彻气冲肺管,接二连三大怒道:“不准!不准!不准!” 一连串的不准出口,所有人面面相觑。 但总不能真就把许惊虎推出去杀了吧,只得跪在地上,将头一低。 这下可好,无形之中这些文武和萧元彻之间对峙起来。 一个是定要杀了许惊虎,一个是不收回成命便长跪不起。 萧元彻神情冰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文武,冷笑不止道:“好啊好啊!你们以为这样逼我,我就收回成命?你们想错了!” “爱这样跪,你们便跪着吧,谁也别起来!......” 时间缓缓的流逝,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几点,萧元彻背转回身,不去瞧所有人一眼。 那些文武也是一语皆无,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给打断了。 “唉!——”忽的众人耳边传来一声无奈叹息。 “主公,诸位,我有一言,不知主公和诸位同僚,愿不愿意听一听啊!” 这声音有些中气不足,更带着些许的喘息。 众人看去,却见军师祭酒郭白衣一边咳嗽不止,一边缓缓的走了出来,胸口起伏,脸色有些苍白的低低说道。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八章 泣血诤言 郭白衣刚说完这句话,便一阵剧烈的咳嗽。 整个脸色看起来竟是又差了许多,胸口起伏不定,看起来是在兀自坚持。 萧元彻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忙道:“快给祭酒搬把椅子!” 怎料郭白衣却一摆手,执拗道:“不用!臣死不了!” 郭白衣就那样站着,喘息了好一阵,这才渐渐气息平稳,他并未先说话,只是围着满营跪着的文武缓缓的走了一遍,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了一遍。 所有众人皆和他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 郭白衣颤巍巍的走了一遍,这才缓缓沉声道:“诸位虽然此时此刻皆跪在此处,口称主公三思,可是在你们心里,真的就把丞相当做主公么?” 他这话问的的平静,可是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极为尖锐的问题了。 夏元让是武将之首,哼了一声出言道:“郭祭酒,你此话何意?我们所有人的主公皆是丞相,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 郭白衣看了一眼夏元谦,冷冷笑着,声音低沉而嘶哑道:“夏将军,既然你如此说,那白衣斗胆一问,你这侯爵、安东将军,武将之首的位置,是何人赋予你的?” 夏元让朝着坐在帅案后一脸阴沉的萧元彻一拱手道:“自然是主公赋予的!” 郭白衣跟上一问道:“恕白衣鲁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所说的主公,便是现在坐在帅案之后的萧丞相了?” “那是自然!” “好!”郭白衣沉稳的点了点头。 随即又对跪着的所有人道:“那么诸位现在的职位,是不是也是丞相赋予你们的呢?” 所有人皆应声道:“这是自然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呢?” 郭白衣冷笑点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既然诸位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有权势皆是丞相所赐,丞相又是主公,你们皆为臣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朗声道:“可是,今日大帐之内,尔等无声跪拜,名为劝阻,实为对峙,你们真的把丞相当做唯一的主公么?主公要杀一人,便是此人无错,亦可杀得,何况那许惊虎还犯了大错!” “就因为杀一人,便惹得你们如此相逼,你们心中主公的分量到底有多少?你们眼里可还有这个主公么!”郭白衣声音越发严肃,隐隐含了斥责之意。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只问的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颤,皆黯然无语起来。 萧子真忽的出言道:“郭祭酒,你这样说话,未免有失偏颇了吧!合着不规劝主公,任凭主公杀了大将,便是心中装着主公,否则便是心中没有主公了是么?” 他这句话说完,跪着的文臣中陈尚之等也立即开口道:“郭祭酒,难道这满营文武,偏你一人心里装着主公,我等就是目无主公之人了?你何必如此标榜自己呢?” 郭白衣冷然一笑,颤巍巍的走到萧子真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眼,那萧子真却不敢与他对视,缓缓低下头去。 郭白衣又走到萧子真近前,也这样朝他看去,他亦不敢与郭白衣对视。 郭白衣这才缓缓沉声道:“白衣不才,十七岁出山,便秉承师兄遗志,扶保主公一路风雨走来,灞城下力抗国贼王熙,白城擒杀段白楼,龙台城诛灭乱兵,迎奉天子,号令不臣!这天下,主公所到之处,皆有白衣相随。到如今时光匆匆凡二十年矣!在白衣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为主公效死,无时无刻不想着天下一统,霸业可成,诸位若觉得白衣但凡有一点私心的,可当众指出来!哪怕只有一件一桩,白衣立时自戕于大帐之内,有没有?” 郭白衣朗声问了三遍,无人敢应答。 郭白衣这才又咳了几声,喘了喘气又道:“可是,白衣如今不过区区祭酒,可是子真将军还有你陈尚之,哪一个跟随主公的时间超过我的?然而,却一个是越骑校尉,身居武将要职,一个是丞相府文书长史,位居从四品。主公给的恩宠,难道还不够么?可是你们今日长跪不起,咄咄相逼,真的把主公放在心里了?” “你......” 萧子真和陈尚之哑口无言,只得一低头,一时气结。 夏元让觉得不能再让郭白衣说下去了,否则许惊虎保不住是小,万一把许惊虎说动了,那这件细作之事的内情一旦泄露,那可牵扯太大了。 想到这里,夏元让忽的厉声道:“郭白衣,你说完了么?” “没有!” 郭白衣忽的冷声回道,双眼灼灼的盯着夏元让,半步不退。 萧元彻心中震颤不止,他看得出郭白衣久病,身体羸弱,可是在文武与自己对峙不下的关键时刻,郭白衣却义无反顾,没有半点犹豫的选择站在自己身前。 那是他的祭酒,那个灞城下白衣如雪的少年,虽然病痛折磨的让他直不起脊梁,便是说话都气血衰败。 可是,他对自己的心,从未变过,一如既往。 萧元彻想到这里,沉声道:“白衣你继续说!我还想再听听!.....” 郭白衣缓缓朝郭白衣一躬,声音并不高,却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道:“诸位,许惊虎是中领军不错,是中军主将亦不错,可是首先他是主公的臣子,今日他所做的事情,却是远远超过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诸位心里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只此一条,主公便可以治他死罪!可是要是有一个人心里装着主公,有一个人维护主公的权威,事情何致发展到这个地步呢?”郭白衣眼中带了些许悲凉和无奈。 “可叹的是,满营文武,可有一人这样做了么?除了对峙,除了相逼,还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敢这样做,你们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主公心里亦清楚!难道非要把这些事情挑明不成!”郭白衣越说越激动,脸上出现一抹异常的红色。 旁边郭白攸和程公郡脸色一变,极速出言道:“白衣,慎言!慎言啊!” 郭白衣缓缓回头,朝他们苦笑一声道:“本身,我亦不想多说,可是,我再若不说,便是君不君,臣不臣!眼下正是与沈济舟决战的要紧时候,有人却还存着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心,若再任凭放任自流,则主公危矣,我等亦危矣也!” 他说完这话,郭白攸和程公郡也哑然无语,缓缓的叹了口气。 郭白衣伸出手指,颤抖着将夏元让、萧子真、陈尚之等人一个接一个的指了一遍,这才痛心疾首道:“人啊,一旦有了私心,便是最可怕的!你们口口声声的劝谏主公,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公心?主公已过天命之年,身体虽然有些小恙,却还是春秋鼎盛啊,你们就这么急于站队,向新主子表示效忠不成么!” 萧元彻闻言,闭眼长叹,一语不发,神情痛心疾首。 夏元让心中一颤,不顾一切朗声道:“郭白衣,你这话好没道理,什么叫急于站队,什么叫新主子,你不过是捕风捉影!” 郭白衣冷冷一笑,摇了摇头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你们心里难道不是最清楚的么?”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主公此次出征,若是败了,回不去了,谁当继承大位?说什么君臣一体,盼望着战胜沈济舟,可是到底有多少人希望此战能胜,又有多少人希望此战必败呢!” “换句话说,又有多少人觉得此战必胜呢!君等皆为重臣,可是亦害怕有朝一日攻破渤海城,那沈济舟大将军府桌案上的一封封密信,昭告于天下吧!”郭白衣神情冷峻,字字如刀。 满帐无言,雅雀无声。 郭白衣又喘息了一阵,这才神情略有缓和道:“说回今日这件事情上,许惊虎乃是中领军,又是此次的中军主将,不可能不知道军法如山,却出人意料的暴起杀人,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活着的被抓的细作,其意义远大于一个死人,他许惊虎岂能不知?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真就是一时激愤,失手杀人么?” 说着,他缓缓踱步到许惊虎近前,一字一顿的问道:“许将军,你可敢正视白衣,回答这个问题么?你真的是失手杀人,还是为了隐藏背后的真相!” “我......”许惊虎神色一暗,低头不语。 郭白衣无奈一叹,这才又道:“其实真相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许惊虎一介武将,说他不察细作之事,暴起杀人,纯粹的无稽之谈。他为何如此做?背后的原因,不用我多说了罢!” “许将军啊,你为了维护这件事背后的人,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许将军啊,你心中的主公,到底是谁呢?”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说着转头望着萧元彻。 萧元彻也看着他,两人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悲凉和无奈。 萧元彻忽的沉声道:“白衣......不要再说下去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油尽灯枯,积攒的力量在刹那之间耗尽。 “主公......臣知主公为难,亦知主公无奈......” “可是......大兄啊,弟心疼大兄啊,是弟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兄被这许多人逼迫到如今这个地步,大兄却还要心心念念的维持这所谓的大局......”郭白衣忽的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他只觉得呼息不畅,气血翻涌。 “噗——!”一口血蓦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半空之中,斑斑点点。 郭白衣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一软,朝前倾倒。 萧元彻大惊,不顾一切的冲到郭白衣近前,一把将郭白衣抱住,连声呼喊道:“白衣!兄弟!......” 但见郭白衣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早已失去了知觉。 “苏凌!苏凌!快救我兄弟!”萧元彻不住的嘶吼道。 整个大帐所有人都乱了,皆朝着郭白衣这里挤了过来。 苏凌神情一凛,拼命挤了进来,先探了探郭白衣的鼻翼气息,还有呼吸,他这才心中稍安。 只是所有人围在这里,实在有些不便。 苏凌忽的大吼一声道:“还围在这里做什么?看着祭酒死么!都闪开点!” 说着一把从萧元彻怀中抱过郭白衣,大喊一声道:“都让开!——” 众人这才赶紧分开了一条道路。 苏凌抱紧郭白衣,顷刻之间人已经跑出了大帐,朝着自己营帐而去。 只余一句话传来道:“丞相放心,苏凌便是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护白衣大哥周全!” ...... ...... 苏凌抱了郭白衣走后。 萧元彻感觉一阵巨大的疲惫袭遍全身,他忽的重重跌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缓缓的看了看满营文武。 半晌,他才摆了摆手,满是疲惫和无奈道:“都散了吧......我什么都不想再多说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前这个情势,也只能暂时先散了,再僵持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众人这才拱手施礼,缓缓的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退下了。 整个大帐之中只有许惊虎仍跪在那里,未曾起身。 萧元彻闭目平息自己的心绪,半晌无言。 好久,他才缓缓抬头,发现了仍旧跪着不动的许惊虎,这才长叹一声,缓缓走到他近前,眼神灼灼的盯着他,半晌方叹息道:“惊虎啊,你是何时跟在我的身边的......” 许惊虎闻言,身躯一颤,这才低声道:“末将跟随主公十三年了。” 萧元彻眼神满是沧桑道:“十三年了,这么久了啊!惊虎啊,你还在心里认我这个主公么?” 许惊虎身躯颤抖,忽的嘭嘭嘭叩头流血,颤声道:“惊虎心中,丞相永远是我的主公!从不改变!”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你告诉我,这细作之事,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你能跟我讲一讲么......” 许惊虎身躯一僵,眼神中满是挣扎,半晌似下定了决心,又叩了几个头,这才低声决然道:“主公,恕惊虎不能说啊!......” “你!......”萧元彻扬手要打。 许惊虎身躯一挺,一闭眼,不躲也不闪。 萧元彻扬至半空的手,突然无力的垂了下去,忽的仰天长叹一声。 “想跪,便去营帐外跪着吧......别让我再看着你心烦......” “末将遵命!......” 许惊虎又叩了一个头,忽的起身,转身向帐外走去。 待他走到帐外三丈处,又缓缓的跪了下去。 萧元彻的声音幽幽从帐内传出道:“什么时候跪够了......去军法曹领五十军棍......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左右,把营帐帘子放下......” “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八章 泣血诤言 郭白衣刚说完这句话,便一阵剧烈的咳嗽。 整个脸色看起来竟是又差了许多,胸口起伏不定,看起来是在兀自坚持。 萧元彻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忙道:“快给祭酒搬把椅子!” 怎料郭白衣却一摆手,执拗道:“不用!臣死不了!” 郭白衣就那样站着,喘息了好一阵,这才渐渐气息平稳,他并未先说话,只是围着满营跪着的文武缓缓的走了一遍,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了一遍。 所有众人皆和他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 郭白衣颤巍巍的走了一遍,这才缓缓沉声道:“诸位虽然此时此刻皆跪在此处,口称主公三思,可是在你们心里,真的就把丞相当做主公么?” 他这话问的的平静,可是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极为尖锐的问题了。 夏元让是武将之首,哼了一声出言道:“郭祭酒,你此话何意?我们所有人的主公皆是丞相,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 郭白衣看了一眼夏元谦,冷冷笑着,声音低沉而嘶哑道:“夏将军,既然你如此说,那白衣斗胆一问,你这侯爵、安东将军,武将之首的位置,是何人赋予你的?” 夏元让朝着坐在帅案后一脸阴沉的萧元彻一拱手道:“自然是主公赋予的!” 郭白衣跟上一问道:“恕白衣鲁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所说的主公,便是现在坐在帅案之后的萧丞相了?” “那是自然!” “好!”郭白衣沉稳的点了点头。 随即又对跪着的所有人道:“那么诸位现在的职位,是不是也是丞相赋予你们的呢?” 所有人皆应声道:“这是自然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呢?” 郭白衣冷笑点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既然诸位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有权势皆是丞相所赐,丞相又是主公,你们皆为臣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朗声道:“可是,今日大帐之内,尔等无声跪拜,名为劝阻,实为对峙,你们真的把丞相当做唯一的主公么?主公要杀一人,便是此人无错,亦可杀得,何况那许惊虎还犯了大错!” “就因为杀一人,便惹得你们如此相逼,你们心中主公的分量到底有多少?你们眼里可还有这个主公么!”郭白衣声音越发严肃,隐隐含了斥责之意。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只问的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颤,皆黯然无语起来。 萧子真忽的出言道:“郭祭酒,你这样说话,未免有失偏颇了吧!合着不规劝主公,任凭主公杀了大将,便是心中装着主公,否则便是心中没有主公了是么?” 他这句话说完,跪着的文臣中陈尚之等也立即开口道:“郭祭酒,难道这满营文武,偏你一人心里装着主公,我等就是目无主公之人了?你何必如此标榜自己呢?” 郭白衣冷然一笑,颤巍巍的走到萧子真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眼,那萧子真却不敢与他对视,缓缓低下头去。 郭白衣又走到萧子真近前,也这样朝他看去,他亦不敢与郭白衣对视。 郭白衣这才缓缓沉声道:“白衣不才,十七岁出山,便秉承师兄遗志,扶保主公一路风雨走来,灞城下力抗国贼王熙,白城擒杀段白楼,龙台城诛灭乱兵,迎奉天子,号令不臣!这天下,主公所到之处,皆有白衣相随。到如今时光匆匆凡二十年矣!在白衣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为主公效死,无时无刻不想着天下一统,霸业可成,诸位若觉得白衣但凡有一点私心的,可当众指出来!哪怕只有一件一桩,白衣立时自戕于大帐之内,有没有?” 郭白衣朗声问了三遍,无人敢应答。 郭白衣这才又咳了几声,喘了喘气又道:“可是,白衣如今不过区区祭酒,可是子真将军还有你陈尚之,哪一个跟随主公的时间超过我的?然而,却一个是越骑校尉,身居武将要职,一个是丞相府文书长史,位居从四品。主公给的恩宠,难道还不够么?可是你们今日长跪不起,咄咄相逼,真的把主公放在心里了?” “你......” 萧子真和陈尚之哑口无言,只得一低头,一时气结。 夏元让觉得不能再让郭白衣说下去了,否则许惊虎保不住是小,万一把许惊虎说动了,那这件细作之事的内情一旦泄露,那可牵扯太大了。 想到这里,夏元让忽的厉声道:“郭白衣,你说完了么?” “没有!” 郭白衣忽的冷声回道,双眼灼灼的盯着夏元让,半步不退。 萧元彻心中震颤不止,他看得出郭白衣久病,身体羸弱,可是在文武与自己对峙不下的关键时刻,郭白衣却义无反顾,没有半点犹豫的选择站在自己身前。 那是他的祭酒,那个灞城下白衣如雪的少年,虽然病痛折磨的让他直不起脊梁,便是说话都气血衰败。 可是,他对自己的心,从未变过,一如既往。 萧元彻想到这里,沉声道:“白衣你继续说!我还想再听听!.....” 郭白衣缓缓朝郭白衣一躬,声音并不高,却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道:“诸位,许惊虎是中领军不错,是中军主将亦不错,可是首先他是主公的臣子,今日他所做的事情,却是远远超过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诸位心里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只此一条,主公便可以治他死罪!可是要是有一个人心里装着主公,有一个人维护主公的权威,事情何致发展到这个地步呢?”郭白衣眼中带了些许悲凉和无奈。 “可叹的是,满营文武,可有一人这样做了么?除了对峙,除了相逼,还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敢这样做,你们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主公心里亦清楚!难道非要把这些事情挑明不成!”郭白衣越说越激动,脸上出现一抹异常的红色。 旁边郭白攸和程公郡脸色一变,极速出言道:“白衣,慎言!慎言啊!” 郭白衣缓缓回头,朝他们苦笑一声道:“本身,我亦不想多说,可是,我再若不说,便是君不君,臣不臣!眼下正是与沈济舟决战的要紧时候,有人却还存着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心,若再任凭放任自流,则主公危矣,我等亦危矣也!” 他说完这话,郭白攸和程公郡也哑然无语,缓缓的叹了口气。 郭白衣伸出手指,颤抖着将夏元让、萧子真、陈尚之等人一个接一个的指了一遍,这才痛心疾首道:“人啊,一旦有了私心,便是最可怕的!你们口口声声的劝谏主公,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公心?主公已过天命之年,身体虽然有些小恙,却还是春秋鼎盛啊,你们就这么急于站队,向新主子表示效忠不成么!” 萧元彻闻言,闭眼长叹,一语不发,神情痛心疾首。 夏元让心中一颤,不顾一切朗声道:“郭白衣,你这话好没道理,什么叫急于站队,什么叫新主子,你不过是捕风捉影!” 郭白衣冷冷一笑,摇了摇头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你们心里难道不是最清楚的么?”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主公此次出征,若是败了,回不去了,谁当继承大位?说什么君臣一体,盼望着战胜沈济舟,可是到底有多少人希望此战能胜,又有多少人希望此战必败呢!” “换句话说,又有多少人觉得此战必胜呢!君等皆为重臣,可是亦害怕有朝一日攻破渤海城,那沈济舟大将军府桌案上的一封封密信,昭告于天下吧!”郭白衣神情冷峻,字字如刀。 满帐无言,雅雀无声。 郭白衣又喘息了一阵,这才神情略有缓和道:“说回今日这件事情上,许惊虎乃是中领军,又是此次的中军主将,不可能不知道军法如山,却出人意料的暴起杀人,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活着的被抓的细作,其意义远大于一个死人,他许惊虎岂能不知?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真就是一时激愤,失手杀人么?” 说着,他缓缓踱步到许惊虎近前,一字一顿的问道:“许将军,你可敢正视白衣,回答这个问题么?你真的是失手杀人,还是为了隐藏背后的真相!” “我......”许惊虎神色一暗,低头不语。 郭白衣无奈一叹,这才又道:“其实真相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许惊虎一介武将,说他不察细作之事,暴起杀人,纯粹的无稽之谈。他为何如此做?背后的原因,不用我多说了罢!” “许将军啊,你为了维护这件事背后的人,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许将军啊,你心中的主公,到底是谁呢?”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说着转头望着萧元彻。 萧元彻也看着他,两人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悲凉和无奈。 萧元彻忽的沉声道:“白衣......不要再说下去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油尽灯枯,积攒的力量在刹那之间耗尽。 “主公......臣知主公为难,亦知主公无奈......” “可是......大兄啊,弟心疼大兄啊,是弟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兄被这许多人逼迫到如今这个地步,大兄却还要心心念念的维持这所谓的大局......”郭白衣忽的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他只觉得呼息不畅,气血翻涌。 “噗——!”一口血蓦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半空之中,斑斑点点。 郭白衣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一软,朝前倾倒。 萧元彻大惊,不顾一切的冲到郭白衣近前,一把将郭白衣抱住,连声呼喊道:“白衣!兄弟!......” 但见郭白衣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早已失去了知觉。 “苏凌!苏凌!快救我兄弟!”萧元彻不住的嘶吼道。 整个大帐所有人都乱了,皆朝着郭白衣这里挤了过来。 苏凌神情一凛,拼命挤了进来,先探了探郭白衣的鼻翼气息,还有呼吸,他这才心中稍安。 只是所有人围在这里,实在有些不便。 苏凌忽的大吼一声道:“还围在这里做什么?看着祭酒死么!都闪开点!” 说着一把从萧元彻怀中抱过郭白衣,大喊一声道:“都让开!——” 众人这才赶紧分开了一条道路。 苏凌抱紧郭白衣,顷刻之间人已经跑出了大帐,朝着自己营帐而去。 只余一句话传来道:“丞相放心,苏凌便是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护白衣大哥周全!” ...... ...... 苏凌抱了郭白衣走后。 萧元彻感觉一阵巨大的疲惫袭遍全身,他忽的重重跌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缓缓的看了看满营文武。 半晌,他才摆了摆手,满是疲惫和无奈道:“都散了吧......我什么都不想再多说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前这个情势,也只能暂时先散了,再僵持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众人这才拱手施礼,缓缓的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退下了。 整个大帐之中只有许惊虎仍跪在那里,未曾起身。 萧元彻闭目平息自己的心绪,半晌无言。 好久,他才缓缓抬头,发现了仍旧跪着不动的许惊虎,这才长叹一声,缓缓走到他近前,眼神灼灼的盯着他,半晌方叹息道:“惊虎啊,你是何时跟在我的身边的......” 许惊虎闻言,身躯一颤,这才低声道:“末将跟随主公十三年了。” 萧元彻眼神满是沧桑道:“十三年了,这么久了啊!惊虎啊,你还在心里认我这个主公么?” 许惊虎身躯颤抖,忽的嘭嘭嘭叩头流血,颤声道:“惊虎心中,丞相永远是我的主公!从不改变!”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你告诉我,这细作之事,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你能跟我讲一讲么......” 许惊虎身躯一僵,眼神中满是挣扎,半晌似下定了决心,又叩了几个头,这才低声决然道:“主公,恕惊虎不能说啊!......” “你!......”萧元彻扬手要打。 许惊虎身躯一挺,一闭眼,不躲也不闪。 萧元彻扬至半空的手,突然无力的垂了下去,忽的仰天长叹一声。 “想跪,便去营帐外跪着吧......别让我再看着你心烦......” “末将遵命!......” 许惊虎又叩了一个头,忽的起身,转身向帐外走去。 待他走到帐外三丈处,又缓缓的跪了下去。 萧元彻的声音幽幽从帐内传出道:“什么时候跪够了......去军法曹领五十军棍......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左右,把营帐帘子放下......” “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九章 枭雄亦情真 黄昏。 残阳如血。 萧元彻的大军已经在密林水边停留了很久了。 这次停留的时辰如此之长,所有人都知道是反常的,战略转移要的是速度,所有军卒也都以为不过是稍加休息。 可是,从晌午到傍晚,大军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开拔的迹象。 虽然都知道事出异常,但军卒们巴不得多休息一下,也就无人深究了。 苏凌的帐中已然有些昏暗了,萧仓舒已经点了灯,此刻正坐在一处软榻上,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郭白衣,眼睛哭得红肿。 「师父到底如何了?苏哥哥,为何师父还不醒来。」萧仓舒忍不住朝苏凌问道,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苏凌叹了口气道:「这次命是保住了,白衣大哥在熬心血,方才那些事情,又让他心力交瘁,痛心加上怒火攻心,这才吐血昏厥。他何时醒来,得看他自己了,我也不好说啊!」 「师父真的是......太难了!」萧仓舒一脸的哀伤。 苏凌叹息一声,忽的走到萧仓舒近前,怕了拍他的肩头道:「仓舒啊,你快快长大吧,长大了,你也能替你师父和父亲分忧了......若是你再多长几岁,也不至于有今日的局面!」 萧仓舒听得出苏凌话里有话,忽的抬头问道:「苏哥哥,是不是二哥......」 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此事,丞相已经不想再追究了,为了大局稳定,仓舒说话可要谨慎,莫要再生事端,你只需要记住,只要你一心一意为天下计,你苏哥哥无论何时都会站在你身边!」 萧仓舒眼神坚定,重重的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榻上的郭白衣不知何时已然转醒了,听得苏凌这样说话,挣扎着低声道:「苏凌啊!白衣替仓舒和主公谢过你了!」 他一说话,苏凌和萧仓舒这才赶紧走了过去。 苏凌关切道:「白衣大哥,你感觉如何啊?」 郭白衣摆了摆手,忽的抓住苏凌的手,郑重的嘱托道:「苏凌啊,我不知还能撑多久,但是白衣有一事相求!苏凌一定要答应我!」 苏凌神情一肃,点头道:「白衣大哥,你说罢!」 郭白衣点点头道:「如今主公虽身体无恙,但精力早已不负当年,对下面的文臣武将的掌控力,已经远逊当年了,若不是今日我出言,怕是主公最后还是要低头让步的,那主公的威信将进一步降低。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苏凌兄弟,你有大才,定然清楚明白!」 苏凌点了点头。 郭白衣又道:「主公如今三子,二子萧笺舒在军中的势力,今日你也看到了,如今他羽翼渐丰,如不是主公还有掌控之力,怕是权利将会被他日益架空啊,二公子坚韧,喜怒不形于色,确实是个帝王材料,可是他心术叵测,多行诡谋,又视众生于草芥,他若继承主公之位,天下民心将不久沦丧,到时便离着灭亡不远矣!」 苏凌忙道:「白衣大哥说的有点过了吧......」 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你昔日种种忤逆主公的行为,其实质上真的因为你不满主公么?怕是你的矛头只是也在针对萧笺舒吧!他是何种人,你同我一样清楚明白,还需我多说?」 苏凌一阵黯然。 郭白衣又语重心长道:「苏凌啊,我寿限不久,然人皆有死,白衣无惧也!只是主公愈老,仓舒年幼,军中根基又不深,而又有恶狼窥伺,白衣每每念此,属实难以心安啊!我死便死矣,放不下的唯有主公和仓舒啊!」 「我明白......」苏凌低声道。 「如今主公仍在,他便可做出种种诡事,若 主公和我皆撒手而去了,那仓舒岂不危矣?」郭白衣说到此处,忽的又是一阵咳嗽。 慌得萧仓舒跪倒在榻前,眼中流泪道:「师父,师父不会有事的,师父答应过仓舒,会一直陪着仓舒的!」 郭白衣摇摇头,看着萧仓舒的神色满是疼惜,忽的左手抓过萧仓舒的手,右手抓过苏凌的手,正色道:「仓舒啊,若是你师父哪日不再人世了,苏长史便是你的师父,你要时时刻刻的听他的话!就像听我的话一样!你可能做到么?」 萧仓舒满脸是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郭白衣欣慰的笑了笑,又转头看着苏凌,握着苏凌的手又力度大了一些道:「苏凌啊,我知你心中装着苍生百姓,又是志虑忠纯之人。若我不再人世,仓舒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保他平安!更要尽全力阻止那个野心之辈上位,你能答应我么......」 苏凌心头一颤,忽觉肩上千钧之重。 半晌,苏凌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苏凌不敢说大话,但却可以保证,苏凌有一日命在,必护仓舒一日周全!」 郭白衣这才欣慰的点点头,忽的正色道:「仓舒,跪下,唤苏长史一声师父吧!」 萧仓舒闻言,神情一肃,再不迟疑,朝着苏凌跪了下去。 苏凌往后一退,刚要去搀。 郭白衣却阻止道:「苏凌啊,你让他跪拜你吧,你当得起!」 苏凌这才点点头。 萧仓舒跪在苏凌身前,重重的叩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然满脸是泪,郑重的唤道:「师父!......」 苏凌眼眶一热,颤声道:「仓舒!起来!」 这才一把将萧仓舒搀了起来。 郭白衣也是满眼泪花,不住点头道:「好啊!好!郭白衣就是立时就死,也死而无憾了!」 「你要是敢撒手而去,我可不给你买棺材!」 正在这时,一阵话音自帐外飘进来。 苏凌三人看去,却见萧元彻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郭白衣见是萧元彻,忙挣扎要起身。 萧元彻几步走到郭白衣榻前,制止道:「白衣躺着好好休息,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白衣谢过大兄!」 萧元彻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白衣的情况如何?」 苏凌亦是一声长叹道:「白衣大哥久病,如今气血衰败......不过我已经施针了,待大军班师,回到龙台,我再抓几副药,或许还可有用吧,只是不能再劳神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等什么大军班师,我这就让奎甲挑三百名憾天卫,亲自把白衣送京都龙台,好好修养!」 郭白衣闻言,忙摆手刚说了一个使不得,料是心急,又咳了起来。 萧元彻忙转过头,关切道:「白衣莫要着急,你有话慢慢讲!」 郭白衣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气息,缓缓道:「大兄疼惜白衣,白衣明白,可是如今咱们与沈济舟的战事正是要紧时候,白衣怎么能弃大兄于不顾,而先返回龙台呢!」 萧元彻心中一阵感动,眼眶也红了些,颤声道:「可是你......」 郭白衣摆摆手道:「大兄放心,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这里又有苏凌,军中亦有药,平时行军,用软塌抬了我,又有苏凌照顾调治,我会渐渐大好的......」 萧元彻看了看苏凌,询问道:「苏小子,你觉得可以这样么?」 苏凌一愣,他觉得还是应该将郭白衣送回龙台,毕竟战场各方面都太过艰苦,郭白衣的身体基本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可是,他却不经意看到郭白衣向他投来 恳求的眼神,心中不由连连叹息。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低声道:「我想,由我调治,白衣大哥或可无碍......」 萧元彻这才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握住郭白衣的手道:「那就不走了,大兄陪着你,咱们战胜了沈济舟,再一同带着得胜之兵回京都!只是,白衣若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告诉苏凌和我,不要再隐瞒了!」 郭白衣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时,炉上的药已经煎好了。 萧仓舒取了药,倒在碗中,小心翼翼的捧了过来。 萧元彻却接了药碗在手中,沉声道:「我来!......」 说着舀了一勺,轻轻扶起郭白衣,让他靠着自己,亲自喂他吃药。 郭白衣心中大为感动,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大兄,大兄不可啊!白衣何德何能......」 萧元彻摇摇头,低声道:「白衣啊,这二十余年,只要是风雨,你便挡在我的前面,如今,我喂你吃点药,又算得了什么呢!」 「臣万死,难报主公于万一!......」 油灯晕染之下,相知相扶的君臣,一个一勺一勺的喂药,另一个一口一口的吃药。 君臣相知,也许这便是最好的诠释。 也许是药有效果,郭白衣的脸色逐渐好转,待天色渐黑之时,已然可以自己半坐起来了。 郭白衣忽的低低问道:「主公......惊虎如何处置了......」 萧元彻叹了口气,这才缓缓道:「跪了一个下午,方才我来这里的时候,已经让他起来了,去军法曹领五十军棍......」 郭白衣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无奈道:「主公是打算就这样到底了......」 萧元彻点点头,神情中带着些许疲惫道:「也只能如此了......我总不能因为一个细作,真的杀了中军主将罢,何况许惊虎也是跟了我十几年的人了,虽然他不说,咱们也不是不清楚,他到底为了什么......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郭白衣一阵黯然,连连叹息,许久方道:「主公这样做是对的......毕竟军中稳定才是大局......咱们还要指望他们与沈济舟大战呢......」 萧元彻握了握郭白衣的手道:「只是苦了白衣你啊......唉,但愿今日白衣泣血之言,能够点醒他们一二罢!」 郭白衣却忽的一字一顿道:「只是主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么?」 「一切......等回京......」 郭白衣这才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却是一脸遗憾道:「只是,那细作死了,沈济舟魍魉司探查我们大军和临亭部动向,到底欲意何为,咱们却不得而知了啊?」 郭白衣一阵沉吟,却淡淡笑着看着苏凌。 萧元彻有些不解,回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苏凌。 苏凌却是一笑道:「死了一个细作,咱们就不能做事情了么?我要是让这个细作复活,为我们所用呢?」 萧元彻闻言,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半晌方道:「苏小子,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计策了,快快说来!」 苏凌一笑,这才附耳在萧元彻的耳边详详细细的说了起来。 待萧元彻听完,他已然满脸是笑,拍拍苏凌肩头道:「苏凌啊,你小子果真机敏,若是此计成了,你又是大功一件啊!待回到京都,给你封侯!」 苏凌哈哈一笑道:「长史挺好,封侯什么的,位置太高,苏凌怕摔下来......」 萧元彻闻言,这才笑骂道:「你这小子.... ..可是在编排我不成?」 言罢,萧元彻、郭白衣和苏凌皆相视而笑。 萧元彻这才起身道:「事不宜迟,白衣好好休息,苏凌随我回中军大帐,咱们这就分兵派将!」 苏凌拱手应命。 两并排刚走到帐口,郭白衣嘱咐的声音又传来道:「主公,切记此次分兵派将,莫要让关云翀正面对敌啊,只需让他收尾即可.......」 萧元彻便走便回道:「白衣放心......我明白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三十九章 枭雄亦情真 黄昏。 残阳如血。 萧元彻的大军已经在密林水边停留了很久了。 这次停留的时辰如此之长,所有人都知道是反常的,战略转移要的是速度,所有军卒也都以为不过是稍加休息。 可是,从晌午到傍晚,大军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开拔的迹象。 虽然都知道事出异常,但军卒们巴不得多休息一下,也就无人深究了。 苏凌的帐中已然有些昏暗了,萧仓舒已经点了灯,此刻正坐在一处软榻上,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郭白衣,眼睛哭得红肿。 「师父到底如何了?苏哥哥,为何师父还不醒来。」萧仓舒忍不住朝苏凌问道,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苏凌叹了口气道:「这次命是保住了,白衣大哥在熬心血,方才那些事情,又让他心力交瘁,痛心加上怒火攻心,这才吐血昏厥。他何时醒来,得看他自己了,我也不好说啊!」 「师父真的是......太难了!」萧仓舒一脸的哀伤。 苏凌叹息一声,忽的走到萧仓舒近前,怕了拍他的肩头道:「仓舒啊,你快快长大吧,长大了,你也能替你师父和父亲分忧了......若是你再多长几岁,也不至于有今日的局面!」 萧仓舒听得出苏凌话里有话,忽的抬头问道:「苏哥哥,是不是二哥......」 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此事,丞相已经不想再追究了,为了大局稳定,仓舒说话可要谨慎,莫要再生事端,你只需要记住,只要你一心一意为天下计,你苏哥哥无论何时都会站在你身边!」 萧仓舒眼神坚定,重重的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榻上的郭白衣不知何时已然转醒了,听得苏凌这样说话,挣扎着低声道:「苏凌啊!白衣替仓舒和主公谢过你了!」 他一说话,苏凌和萧仓舒这才赶紧走了过去。 苏凌关切道:「白衣大哥,你感觉如何啊?」 郭白衣摆了摆手,忽的抓住苏凌的手,郑重的嘱托道:「苏凌啊,我不知还能撑多久,但是白衣有一事相求!苏凌一定要答应我!」 苏凌神情一肃,点头道:「白衣大哥,你说罢!」 郭白衣点点头道:「如今主公虽身体无恙,但精力早已不负当年,对下面的文臣武将的掌控力,已经远逊当年了,若不是今日我出言,怕是主公最后还是要低头让步的,那主公的威信将进一步降低。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苏凌兄弟,你有大才,定然清楚明白!」 苏凌点了点头。 郭白衣又道:「主公如今三子,二子萧笺舒在军中的势力,今日你也看到了,如今他羽翼渐丰,如不是主公还有掌控之力,怕是权利将会被他日益架空啊,二公子坚韧,喜怒不形于色,确实是个帝王材料,可是他心术叵测,多行诡谋,又视众生于草芥,他若继承主公之位,天下民心将不久沦丧,到时便离着灭亡不远矣!」 苏凌忙道:「白衣大哥说的有点过了吧......」 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你昔日种种忤逆主公的行为,其实质上真的因为你不满主公么?怕是你的矛头只是也在针对萧笺舒吧!他是何种人,你同我一样清楚明白,还需我多说?」 苏凌一阵黯然。 郭白衣又语重心长道:「苏凌啊,我寿限不久,然人皆有死,白衣无惧也!只是主公愈老,仓舒年幼,军中根基又不深,而又有恶狼窥伺,白衣每每念此,属实难以心安啊!我死便死矣,放不下的唯有主公和仓舒啊!」 「我明白......」苏凌低声道。 「如今主公仍在,他便可做出种种诡事,若 主公和我皆撒手而去了,那仓舒岂不危矣?」郭白衣说到此处,忽的又是一阵咳嗽。 慌得萧仓舒跪倒在榻前,眼中流泪道:「师父,师父不会有事的,师父答应过仓舒,会一直陪着仓舒的!」 郭白衣摇摇头,看着萧仓舒的神色满是疼惜,忽的左手抓过萧仓舒的手,右手抓过苏凌的手,正色道:「仓舒啊,若是你师父哪日不再人世了,苏长史便是你的师父,你要时时刻刻的听他的话!就像听我的话一样!你可能做到么?」 萧仓舒满脸是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郭白衣欣慰的笑了笑,又转头看着苏凌,握着苏凌的手又力度大了一些道:「苏凌啊,我知你心中装着苍生百姓,又是志虑忠纯之人。若我不再人世,仓舒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保他平安!更要尽全力阻止那个野心之辈上位,你能答应我么......」 苏凌心头一颤,忽觉肩上千钧之重。 半晌,苏凌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苏凌不敢说大话,但却可以保证,苏凌有一日命在,必护仓舒一日周全!」 郭白衣这才欣慰的点点头,忽的正色道:「仓舒,跪下,唤苏长史一声师父吧!」 萧仓舒闻言,神情一肃,再不迟疑,朝着苏凌跪了下去。 苏凌往后一退,刚要去搀。 郭白衣却阻止道:「苏凌啊,你让他跪拜你吧,你当得起!」 苏凌这才点点头。 萧仓舒跪在苏凌身前,重重的叩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然满脸是泪,郑重的唤道:「师父!......」 苏凌眼眶一热,颤声道:「仓舒!起来!」 这才一把将萧仓舒搀了起来。 郭白衣也是满眼泪花,不住点头道:「好啊!好!郭白衣就是立时就死,也死而无憾了!」 「你要是敢撒手而去,我可不给你买棺材!」 正在这时,一阵话音自帐外飘进来。 苏凌三人看去,却见萧元彻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郭白衣见是萧元彻,忙挣扎要起身。 萧元彻几步走到郭白衣榻前,制止道:「白衣躺着好好休息,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白衣谢过大兄!」 萧元彻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白衣的情况如何?」 苏凌亦是一声长叹道:「白衣大哥久病,如今气血衰败......不过我已经施针了,待大军班师,回到龙台,我再抓几副药,或许还可有用吧,只是不能再劳神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等什么大军班师,我这就让奎甲挑三百名憾天卫,亲自把白衣送京都龙台,好好修养!」 郭白衣闻言,忙摆手刚说了一个使不得,料是心急,又咳了起来。 萧元彻忙转过头,关切道:「白衣莫要着急,你有话慢慢讲!」 郭白衣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气息,缓缓道:「大兄疼惜白衣,白衣明白,可是如今咱们与沈济舟的战事正是要紧时候,白衣怎么能弃大兄于不顾,而先返回龙台呢!」 萧元彻心中一阵感动,眼眶也红了些,颤声道:「可是你......」 郭白衣摆摆手道:「大兄放心,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这里又有苏凌,军中亦有药,平时行军,用软塌抬了我,又有苏凌照顾调治,我会渐渐大好的......」 萧元彻看了看苏凌,询问道:「苏小子,你觉得可以这样么?」 苏凌一愣,他觉得还是应该将郭白衣送回龙台,毕竟战场各方面都太过艰苦,郭白衣的身体基本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可是,他却不经意看到郭白衣向他投来 恳求的眼神,心中不由连连叹息。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低声道:「我想,由我调治,白衣大哥或可无碍......」 萧元彻这才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握住郭白衣的手道:「那就不走了,大兄陪着你,咱们战胜了沈济舟,再一同带着得胜之兵回京都!只是,白衣若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告诉苏凌和我,不要再隐瞒了!」 郭白衣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时,炉上的药已经煎好了。 萧仓舒取了药,倒在碗中,小心翼翼的捧了过来。 萧元彻却接了药碗在手中,沉声道:「我来!......」 说着舀了一勺,轻轻扶起郭白衣,让他靠着自己,亲自喂他吃药。 郭白衣心中大为感动,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大兄,大兄不可啊!白衣何德何能......」 萧元彻摇摇头,低声道:「白衣啊,这二十余年,只要是风雨,你便挡在我的前面,如今,我喂你吃点药,又算得了什么呢!」 「臣万死,难报主公于万一!......」 油灯晕染之下,相知相扶的君臣,一个一勺一勺的喂药,另一个一口一口的吃药。 君臣相知,也许这便是最好的诠释。 也许是药有效果,郭白衣的脸色逐渐好转,待天色渐黑之时,已然可以自己半坐起来了。 郭白衣忽的低低问道:「主公......惊虎如何处置了......」 萧元彻叹了口气,这才缓缓道:「跪了一个下午,方才我来这里的时候,已经让他起来了,去军法曹领五十军棍......」 郭白衣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无奈道:「主公是打算就这样到底了......」 萧元彻点点头,神情中带着些许疲惫道:「也只能如此了......我总不能因为一个细作,真的杀了中军主将罢,何况许惊虎也是跟了我十几年的人了,虽然他不说,咱们也不是不清楚,他到底为了什么......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郭白衣一阵黯然,连连叹息,许久方道:「主公这样做是对的......毕竟军中稳定才是大局......咱们还要指望他们与沈济舟大战呢......」 萧元彻握了握郭白衣的手道:「只是苦了白衣你啊......唉,但愿今日白衣泣血之言,能够点醒他们一二罢!」 郭白衣却忽的一字一顿道:「只是主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么?」 「一切......等回京......」 郭白衣这才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却是一脸遗憾道:「只是,那细作死了,沈济舟魍魉司探查我们大军和临亭部动向,到底欲意何为,咱们却不得而知了啊?」 郭白衣一阵沉吟,却淡淡笑着看着苏凌。 萧元彻有些不解,回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苏凌。 苏凌却是一笑道:「死了一个细作,咱们就不能做事情了么?我要是让这个细作复活,为我们所用呢?」 萧元彻闻言,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半晌方道:「苏小子,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计策了,快快说来!」 苏凌一笑,这才附耳在萧元彻的耳边详详细细的说了起来。 待萧元彻听完,他已然满脸是笑,拍拍苏凌肩头道:「苏凌啊,你小子果真机敏,若是此计成了,你又是大功一件啊!待回到京都,给你封侯!」 苏凌哈哈一笑道:「长史挺好,封侯什么的,位置太高,苏凌怕摔下来......」 萧元彻闻言,这才笑骂道:「你这小子.... ..可是在编排我不成?」 言罢,萧元彻、郭白衣和苏凌皆相视而笑。 萧元彻这才起身道:「事不宜迟,白衣好好休息,苏凌随我回中军大帐,咱们这就分兵派将!」 苏凌拱手应命。 两并排刚走到帐口,郭白衣嘱咐的声音又传来道:「主公,切记此次分兵派将,莫要让关云翀正面对敌啊,只需让他收尾即可.......」 萧元彻便走便回道:「白衣放心......我明白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章 枭将的绝唱 山道。 崇山峻岭,悬崖陡壁。 一彪军正缓缓的行进着。这彪军多数都是骑兵,皆打了黑底镶红的旗帜。 正是从临亭向旧漳转移的军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这彪军的主将——郭韶。 郭韶是徐白明的部将。 前次苏凌偷袭临亭,郭韶随军前行。 苏凌和关云翀返回之后,郭韶留守临亭。 郭韶此人,年岁不大,约有三十岁上下,却颇有儒将风姿。 虽为徐白明的部将,但其才能完全可以领一支军单独作战。 此人有谋略,亦有功夫,有七品初境的武学境界。 此时,郭......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章 枭将的绝唱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章 枭将的绝唱 山道。 崇山峻岭,悬崖陡壁。 一彪军正缓缓的行进着。这彪军多数都是骑兵,皆打了黑底镶红的旗帜。 正是从临亭向旧漳转移的军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这彪军的主将——郭韶。 郭韶是徐白明的部将。 前次苏凌偷袭临亭,郭韶随军前行。 苏凌和关云翀返回之后,郭韶留守临亭。 郭韶此人,年岁不大,约有三十岁上下,却颇有儒将风姿。 虽为徐白明的部将,但其才能完全可以领一支军单独作战。 此人有谋略,亦有功夫,有七品初境的武学境界。 此时,郭......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章 枭将的绝唱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一章 归天 山谷之内,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山谷幽深,这大雾一起,将天地一并遮盖。 雾气翻腾,茫茫一片,看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归途。 幽深而朦胧的雾气之中,忽的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 由远及近,踏踏之音,打破了山谷的静谧。 蒙蒙雾气之中,一人一马,快如流星闪电,在雾气包围之下,狂奔不止。 马上,正是文良。 此时的文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冲回去。 可是他虽然马速不减,心中却是凄凉不已。 自己从石仓城出来,身边五千轻兵精锐,雄赳赳,气昂昂,自己更是壮怀激烈。 原想这一战,那些萧元彻的军马定然一过而摧之,自己说不定还能给死去的颜仇大哥报仇雪恨。 主公沈济舟更是亲自执酒壮行。 临行前,更是情深义重的对自己说,翘首以盼将军凯旋。 可是如今,五千轻兵精锐皆葬身一线崖,一个都没有杀出来。 五千活生生的生命,就在自己眼前如云烟一般消散殆尽。 来时气吞山河,归去,只剩自己一人,单枪匹马,形单影只。 文良心中凄然,又使劲的抽打了胯下的战马。 马嘶阵阵,搅碎了他的心。 只要我还活着,我必报此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文良这样想着,也算聊做安慰。 马快如风,文良一心一意催马疾行。 忽的一阵摇晃,那马惨叫连连,“扑腾——”一声巨响,一头搠倒在地上。 文良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一头栽下马来。 他顿时暗道不好,这里有埋伏! 他刚想起身拼杀,但见雾气之中涌出一支军,十几个兵卒齐齐而上,不由分说将他按住,拿了绳索将他刚直起的半个身子再次撂倒。 紧接着,齐齐用力,扯着他将他捆在一棵树上。 文良顿时心沉入海,破口大骂不绝道:“何方宵小,竟然给你文爷爷使绊马索,有种的放开俺,再战一百回合!” 雾气之中,一支军马护着一人缓缓走了出来。 文良抬头看去,但见雾中走来之人,一身白衫,随着雾气飘荡,看长相却是俊逸非凡,却是一个少年书生模样。 “你......苏凌!”文良眼眉欲裂,咬牙从嘴里挤出这个人的名字。 雾中走来的白衣少年,正是苏凌。 但见苏凌缓缓走到文良近前,风轻云淡的看了他一眼,忽的冷笑道:“文将军,苏某在这里候你多时了,这绊马索的滋味如何?” 文良破口大骂道:“苏凌!小辈,有种放了我,咱俩大战一番!” 苏凌却不在乎的耸耸肩膀,朝他一呲牙道:“我打不过你,放了你?我可不敢!” 文良原本拿话激苏凌,却未曾想苏凌根本就不接招,一副我就是这样拿了你,有本事你自己来咬我的样子。 “苏凌!小辈,你文爷爷不服!” 苏凌摆摆手,竟然在文良面前蹲了下来,冷眼看着他叫嚷,一脸冷笑,也不说话。 文良喊了半天,见苏凌仍旧这副样子,只得停下,低声道:“苏凌,你莫要羞辱俺,给俺来个痛快!” 苏凌仍旧蹲在文良近前,斜睨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文将军啊,打仗是要脑子的,你以为你轻易逃走,关张两位将军不追你是为何啊?他俩便是有一个真跟你打,你也不是对手啊!不过,你被我擒了,也算你捡个便宜。” 文良闻言,疑惑抬头道:“苏凌,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凌抱着肩膀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着你这二百来斤的,死了不是怪可惜!” 文良闻言,冷笑道:“苏凌,你想劝降俺不成?”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嗯......还不太傻!” “死了这条心吧!老子宁死不降!”文良瞪着眼睛喊道。 “这么大声干嘛,我又不聋......你话别说的这么绝对,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文良冷笑不止,却一脸决然道:“文某虽大字不识一个,却亦知忠义为何物也!当年文某随大哥颜仇一同扶保大将军,一生征战无数,便是再危险,也从未想过要叛他!如今俺颜大哥死了,剩俺一人独活,俺实在想他,如今被你擒了,赶紧给俺个痛快,俺好去地下追俺颜大哥!” 苏凌点点头,眼神中竟然有一丝赞许的神色道:“文良啊,虽然你是个没脑子的武夫,可是论起忠诚,你却比丞相帐中的那些人强上不是一点半点啊!” 苏凌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落在我手中,可要想清楚,若是不降,那只有死路一条啊!” “死既死矣!文某何惧!”文良死死盯着苏凌怒吼道。 “唉!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心中就没什么未了之事么?”苏凌仍旧不死心,拿话勾他求生之念。 这句话似乎真的有了效果,但见原本文良高昂的头颅,竟忽的缓缓的垂了下去。 半晌无语。 苏凌也不说话,就这样等着他。 山谷有风,呜呜咽咽,听起来让人有些觉得惨然。 过了许久,文良这才抬起头来,神情凄然,缓缓道:“文良血肉之躯,自然不是铜浇铁铸,心中当然有未了之事......” 苏凌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道:“哦,不妨说出来听听!” 文良神情凄然,一字一顿道:“文良如今遭擒,心中却有恨!” “何恨?......” 但见文良忽的抬起头颅,眼中似燃起了熊熊火焰,恨声决然道:“文良一恨不能给颜大哥报仇,亲手杀了你!二恨不能亲手斩了那萧元彻老贼,为大将军除去心头大患!三恨堂堂男儿,再不能建功立业,驰骋沙场!......” 他的声音越发沉郁而坚决,待他说完,已然满脸决死的神色。 苏凌心神大动,缓缓的看了一眼文良,低声叹道:“文良啊......你我虽是敌对,但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你真的不怕死么?”苏凌声音愈冷,看向文良的眼神已然如霜如冰。 “纵死,十八年后,亦是驰骋沙场的文将军!” 苏凌闻言,仰天长叹一声,这才拍了拍衣服,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苏凌明白,这是个死士。 苏凌冰冷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无奈,缓缓道:“罢了!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苏某便成全你!” 文良心头一震,厉声呼喊道:“苏凌!给俺个痛快啊!哈哈!给俺个痛快!......”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苏凌低低道:“放心,定会如你所愿......” 苏凌低着头,缓缓的朝着自己的军阵中走去,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他缓缓的走着,心中竟有了些许的挣扎。 他是个汉子,真的要让他去死么? 苏凌这样想着,头依旧低得很低,当他走入阵中之时,已然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这样豪烈的人,赴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虽然,他可以活擒文良,可是押回营中,萧元彻的手段,亦或是暗影司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真的交给他们,最后也无非一死。 可是还能有半点尊严? “苏凌!给我个痛快!文良但求速死!” 文良的嘶吼再次传来。 罢了!就给你个痛快吧! 苏凌想到这里,忽的仰天大吼一声道:“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数十员弓箭手皆张弓搭箭,弓弦拉满。 苏凌转回头,朝着文良看了最后一眼。 却见文良脸色一点也未曾改变,却是淡淡的看着自己,低低道:“苏凌,虽然我深恨你,但是,还是多谢你了!......” 苏凌转回头去,神情凄然。 缓缓的,他举起了右手,两根手指轻轻的动了动,忽的一咬牙大吼一声道:“送文将军上路!放箭!.......” 文良眼中,无数箭簇,如星如芒自半空朝着自己呼啸而来。 他缓缓闭眼,喃喃道:“颜大哥,等俺......” 刹那之间,漫天箭雨,如瀑而下...... ...... ...... 苏凌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回过头,便是手下军卒来报文良已经就地正法,他亦未回头,也未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自己的马前,轻轻抚了抚马鬃,这才翻身上马。 “走罢......” 身边军卒一愣,试探道:“苏长史,文良的尸体如何处置......” 苏凌声音低沉道:“按规矩,该如何处置?” 军卒感觉到苏凌不太对劲,小心翼翼道:“若按规矩,当砍下他的人头,带回营中,悬首级于营门前三日......” “挖个坑,埋了......留他全尸!” 苏凌一字一顿道。 军卒闻言,一脸惊讶道:“可是这不符合......” “听不懂么,我说留全尸,挖坑埋了!......” “喏!......” ...... ...... 一线崖。 大战已经结束。 尸体堆积如山,看穿着多数尸体是沈济舟的士兵。 还有一些士兵正在打扫着战场,将己方的兄弟就地掩埋,把敌兵尸体扔进深崖之内。 地上血流成河,苍穹残阳如血。 一群乌鸦,在战场上空徘徊了一阵,也许是闻到了血腥气息,这才发出难听的哇哇鸣叫,迅速的消失在天际。 张士佑和关云翀并排而站,皆朝着山谷之中看去。 只觉得满眼雾气茫茫,两人的眼神中皆写满了担忧。 忽的,雾气之中一阵马蹄和脚步之声。 苏凌当先骑马缓缓从大雾之中穿过,朝他们走来。 张士佑和关云翀对视一眼,皆打马迎了过来。 关云翀当先道:“苏兄弟,可堵住那文良了!” 苏凌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张士佑闻言满脸喜色道:“太好了!此战能尽全功,皆依仗苏凌兄弟的妙计啊!若不是你用那细作的信鸽,回传了讯息给沈济舟,沈济舟也不会派兵伏击!哈哈,苏凌兄弟果真高明!” 苏凌淡淡挥了挥手道:“我所计者,皆杀戮也,终归是造孽太重啊!......” 张士佑和关云翀闻言,皆叹了口气,关云翀这才道:“苏兄弟也不必烦恼,这乱世本就是战祸横行,你也是没有办法......”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或许吧......” 张士佑往后面看了看,却未见文良的影子,这才疑惑道:“苏凌兄弟,文良呢?” “被我杀了......”苏凌轻描淡写道。 “哈哈!太好了,沈济舟又折一臂膀!杀得好!人头可砍下,带回来了?” 苏凌这才抬头看了看张士佑,低低道:“没有,留了全尸,已经埋了!......” “这......”张士佑满脸讶然。 他顿了顿,方皱着眉头道:“按说是苏凌兄弟抓了那文良,如何处置你可以做主,只是,军中规矩,杀人需砍头带回......” 苏凌不等他说完,便忽的一甩马鞭。 “驾——” 他当先朝着归途去了。 只留关云翀和张士佑面面相觑。 苏凌径自打马前行,马蹄声中,忽的传来他幽幽的声音道:“丞相那里,若要怪罪,苏某一人承担......” :推一本仙侠书,《仙钥》,作者吃猫的小咸鱼,简介附上:星空破灭,万族谍血。传说中可以打开仙界大门的神秘钥匙悄然降临,这一次,我人族没有退路!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不算字数的哦)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一章 归天 山谷之内,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山谷幽深,这大雾一起,将天地一并遮盖。 雾气翻腾,茫茫一片,看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归途。 幽深而朦胧的雾气之中,忽的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 由远及近,踏踏之音,打破了山谷的静谧。 蒙蒙雾气之中,一人一马,快如流星闪电,在雾气包围之下,狂奔不止。 马上,正是文良。 此时的文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冲回去。 可是他虽然马速不减,心中却是凄凉不已。 自己从石仓城出来,身边五千轻兵精锐,雄赳赳,气昂昂,自己更是壮怀激烈。 原想这一战,那些萧元彻的军马定然一过而摧之,自己说不定还能给死去的颜仇大哥报仇雪恨。 主公沈济舟更是亲自执酒壮行。 临行前,更是情深义重的对自己说,翘首以盼将军凯旋。 可是如今,五千轻兵精锐皆葬身一线崖,一个都没有杀出来。 五千活生生的生命,就在自己眼前如云烟一般消散殆尽。 来时气吞山河,归去,只剩自己一人,单枪匹马,形单影只。 文良心中凄然,又使劲的抽打了胯下的战马。 马嘶阵阵,搅碎了他的心。 只要我还活着,我必报此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文良这样想着,也算聊做安慰。 马快如风,文良一心一意催马疾行。 忽的一阵摇晃,那马惨叫连连,“扑腾——”一声巨响,一头搠倒在地上。 文良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一头栽下马来。 他顿时暗道不好,这里有埋伏! 他刚想起身拼杀,但见雾气之中涌出一支军,十几个兵卒齐齐而上,不由分说将他按住,拿了绳索将他刚直起的半个身子再次撂倒。 紧接着,齐齐用力,扯着他将他捆在一棵树上。 文良顿时心沉入海,破口大骂不绝道:“何方宵小,竟然给你文爷爷使绊马索,有种的放开俺,再战一百回合!” 雾气之中,一支军马护着一人缓缓走了出来。 文良抬头看去,但见雾中走来之人,一身白衫,随着雾气飘荡,看长相却是俊逸非凡,却是一个少年书生模样。 “你......苏凌!”文良眼眉欲裂,咬牙从嘴里挤出这个人的名字。 雾中走来的白衣少年,正是苏凌。 但见苏凌缓缓走到文良近前,风轻云淡的看了他一眼,忽的冷笑道:“文将军,苏某在这里候你多时了,这绊马索的滋味如何?” 文良破口大骂道:“苏凌!小辈,有种放了我,咱俩大战一番!” 苏凌却不在乎的耸耸肩膀,朝他一呲牙道:“我打不过你,放了你?我可不敢!” 文良原本拿话激苏凌,却未曾想苏凌根本就不接招,一副我就是这样拿了你,有本事你自己来咬我的样子。 “苏凌!小辈,你文爷爷不服!” 苏凌摆摆手,竟然在文良面前蹲了下来,冷眼看着他叫嚷,一脸冷笑,也不说话。 文良喊了半天,见苏凌仍旧这副样子,只得停下,低声道:“苏凌,你莫要羞辱俺,给俺来个痛快!” 苏凌仍旧蹲在文良近前,斜睨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文将军啊,打仗是要脑子的,你以为你轻易逃走,关张两位将军不追你是为何啊?他俩便是有一个真跟你打,你也不是对手啊!不过,你被我擒了,也算你捡个便宜。” 文良闻言,疑惑抬头道:“苏凌,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凌抱着肩膀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着你这二百来斤的,死了不是怪可惜!” 文良闻言,冷笑道:“苏凌,你想劝降俺不成?”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嗯......还不太傻!” “死了这条心吧!老子宁死不降!”文良瞪着眼睛喊道。 “这么大声干嘛,我又不聋......你话别说的这么绝对,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文良冷笑不止,却一脸决然道:“文某虽大字不识一个,却亦知忠义为何物也!当年文某随大哥颜仇一同扶保大将军,一生征战无数,便是再危险,也从未想过要叛他!如今俺颜大哥死了,剩俺一人独活,俺实在想他,如今被你擒了,赶紧给俺个痛快,俺好去地下追俺颜大哥!” 苏凌点点头,眼神中竟然有一丝赞许的神色道:“文良啊,虽然你是个没脑子的武夫,可是论起忠诚,你却比丞相帐中的那些人强上不是一点半点啊!” 苏凌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落在我手中,可要想清楚,若是不降,那只有死路一条啊!” “死既死矣!文某何惧!”文良死死盯着苏凌怒吼道。 “唉!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心中就没什么未了之事么?”苏凌仍旧不死心,拿话勾他求生之念。 这句话似乎真的有了效果,但见原本文良高昂的头颅,竟忽的缓缓的垂了下去。 半晌无语。 苏凌也不说话,就这样等着他。 山谷有风,呜呜咽咽,听起来让人有些觉得惨然。 过了许久,文良这才抬起头来,神情凄然,缓缓道:“文良血肉之躯,自然不是铜浇铁铸,心中当然有未了之事......” 苏凌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道:“哦,不妨说出来听听!” 文良神情凄然,一字一顿道:“文良如今遭擒,心中却有恨!” “何恨?......” 但见文良忽的抬起头颅,眼中似燃起了熊熊火焰,恨声决然道:“文良一恨不能给颜大哥报仇,亲手杀了你!二恨不能亲手斩了那萧元彻老贼,为大将军除去心头大患!三恨堂堂男儿,再不能建功立业,驰骋沙场!......” 他的声音越发沉郁而坚决,待他说完,已然满脸决死的神色。 苏凌心神大动,缓缓的看了一眼文良,低声叹道:“文良啊......你我虽是敌对,但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你真的不怕死么?”苏凌声音愈冷,看向文良的眼神已然如霜如冰。 “纵死,十八年后,亦是驰骋沙场的文将军!” 苏凌闻言,仰天长叹一声,这才拍了拍衣服,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苏凌明白,这是个死士。 苏凌冰冷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无奈,缓缓道:“罢了!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苏某便成全你!” 文良心头一震,厉声呼喊道:“苏凌!给俺个痛快啊!哈哈!给俺个痛快!......”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苏凌低低道:“放心,定会如你所愿......” 苏凌低着头,缓缓的朝着自己的军阵中走去,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他缓缓的走着,心中竟有了些许的挣扎。 他是个汉子,真的要让他去死么? 苏凌这样想着,头依旧低得很低,当他走入阵中之时,已然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这样豪烈的人,赴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虽然,他可以活擒文良,可是押回营中,萧元彻的手段,亦或是暗影司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真的交给他们,最后也无非一死。 可是还能有半点尊严? “苏凌!给我个痛快!文良但求速死!” 文良的嘶吼再次传来。 罢了!就给你个痛快吧! 苏凌想到这里,忽的仰天大吼一声道:“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数十员弓箭手皆张弓搭箭,弓弦拉满。 苏凌转回头,朝着文良看了最后一眼。 却见文良脸色一点也未曾改变,却是淡淡的看着自己,低低道:“苏凌,虽然我深恨你,但是,还是多谢你了!......” 苏凌转回头去,神情凄然。 缓缓的,他举起了右手,两根手指轻轻的动了动,忽的一咬牙大吼一声道:“送文将军上路!放箭!.......” 文良眼中,无数箭簇,如星如芒自半空朝着自己呼啸而来。 他缓缓闭眼,喃喃道:“颜大哥,等俺......” 刹那之间,漫天箭雨,如瀑而下...... ...... ...... 苏凌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回过头,便是手下军卒来报文良已经就地正法,他亦未回头,也未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自己的马前,轻轻抚了抚马鬃,这才翻身上马。 “走罢......” 身边军卒一愣,试探道:“苏长史,文良的尸体如何处置......” 苏凌声音低沉道:“按规矩,该如何处置?” 军卒感觉到苏凌不太对劲,小心翼翼道:“若按规矩,当砍下他的人头,带回营中,悬首级于营门前三日......” “挖个坑,埋了......留他全尸!” 苏凌一字一顿道。 军卒闻言,一脸惊讶道:“可是这不符合......” “听不懂么,我说留全尸,挖坑埋了!......” “喏!......” ...... ...... 一线崖。 大战已经结束。 尸体堆积如山,看穿着多数尸体是沈济舟的士兵。 还有一些士兵正在打扫着战场,将己方的兄弟就地掩埋,把敌兵尸体扔进深崖之内。 地上血流成河,苍穹残阳如血。 一群乌鸦,在战场上空徘徊了一阵,也许是闻到了血腥气息,这才发出难听的哇哇鸣叫,迅速的消失在天际。 张士佑和关云翀并排而站,皆朝着山谷之中看去。 只觉得满眼雾气茫茫,两人的眼神中皆写满了担忧。 忽的,雾气之中一阵马蹄和脚步之声。 苏凌当先骑马缓缓从大雾之中穿过,朝他们走来。 张士佑和关云翀对视一眼,皆打马迎了过来。 关云翀当先道:“苏兄弟,可堵住那文良了!” 苏凌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张士佑闻言满脸喜色道:“太好了!此战能尽全功,皆依仗苏凌兄弟的妙计啊!若不是你用那细作的信鸽,回传了讯息给沈济舟,沈济舟也不会派兵伏击!哈哈,苏凌兄弟果真高明!” 苏凌淡淡挥了挥手道:“我所计者,皆杀戮也,终归是造孽太重啊!......” 张士佑和关云翀闻言,皆叹了口气,关云翀这才道:“苏兄弟也不必烦恼,这乱世本就是战祸横行,你也是没有办法......”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或许吧......” 张士佑往后面看了看,却未见文良的影子,这才疑惑道:“苏凌兄弟,文良呢?” “被我杀了......”苏凌轻描淡写道。 “哈哈!太好了,沈济舟又折一臂膀!杀得好!人头可砍下,带回来了?” 苏凌这才抬头看了看张士佑,低低道:“没有,留了全尸,已经埋了!......” “这......”张士佑满脸讶然。 他顿了顿,方皱着眉头道:“按说是苏凌兄弟抓了那文良,如何处置你可以做主,只是,军中规矩,杀人需砍头带回......” 苏凌不等他说完,便忽的一甩马鞭。 “驾——” 他当先朝着归途去了。 只留关云翀和张士佑面面相觑。 苏凌径自打马前行,马蹄声中,忽的传来他幽幽的声音道:“丞相那里,若要怪罪,苏某一人承担......” :推一本仙侠书,《仙钥》,作者吃猫的小咸鱼,简介附上:星空破灭,万族谍血。传说中可以打开仙界大门的神秘钥匙悄然降临,这一次,我人族没有退路!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不算字数的哦)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发明家 「报——!报丞相,我军在一线天大获全胜,全歼文良部五千轻兵精锐!——」 「报——!苏长史斩了文良,如今正引得胜之兵返回!临亭部还有三千余兵力一同回转!」 密林水边,萧元彻临时营帐,一个斥候还未报完,另一个斥候早就滚鞍落马,大声的禀报着! 中军大营内,萧元彻和全体文武皆在焦急的等着消息。闻听两个喜报传来,满营众人皆喜形于色。 以郭白衣为首,所有人向萧元彻抱拳拱手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郭白衣更是少有的提了精神,淡笑道:「主公,文良颜仇如今皆死,沈济舟两条臂膀尽断,我军胜算又加了一成啊!」 萧元彻这几日因许惊虎一事,心情不好,闻听斥候禀报,终于是舒展笑颜,大手一挥道:「诸位,且随本丞相前往营前,列队迎接凯旋的将士们!」 「喏!——」 ............ 苏凌、张士佑和关云翀早就得到回报,萧元彻亲率文武在营门口迎接他们,离了营门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影绰绰的看到营门口旗幡飘摆,中军大旗上萧字笔走龙蛇,气势凌天。 苏凌三人皆提前甩蹬离鞍,步行向营门口走去。 刚来到城门口处,萧元彻已然大步走了上来,满脸赞赏的笑意,向苏凌三人拱手道:「苏凌、士佑、云翀,你们辛苦了!」 苏凌三人连忙回礼,萧元彻身后众人也皆抱拳拱手,向三人抱拳祝贺。 众人寒暄一阵,张士佑又引荐郭韶拜见萧元彻,诉说了战场情况,并美言道:「郭副将临危不乱,指挥有方,临亭军卒这才得以大部分返回。」 郭韶赶紧朝着萧元彻一躬,刚想说话,萧元彻已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郭韶啊,你和灞津渡的郝文昭皆是有大功之臣也,临亭、灞津渡能保全,皆是你俩的功劳,自此之后,你可自领一军!」 自领一军,乃是所有做武将的梦想和至高荣誉,郭韶闻言,身体一肃,颤声拱手道:「末将郭韶,谢主公信任!」 萧元彻当即传令三军,郭韶和郝文昭皆升偏将军,各领本部军马,随大军一同开拔。 武将之中徐白明满脸欣慰,这郭韶原是他的部将,如今也如自己一般领军,他亦与有荣焉。 营门前气氛热烈,众人皆是欢声笑语。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问道:「苏凌啊,这次幸有你的妙计,才能解了临亭被伏兵全歼的危险,你又奋勇,斩杀了文良,说罢,想要什么封赏。」 便是郭白衣也在萧元彻身后笑吟吟的看着他。 苏凌闻言,笑容却渐渐凝固,遂拱手正色道:「苏凌不肖,不敢要什么封赏,若丞相真觉得我有些功劳,还是恕了我得罪责吧!」 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弄得所有人面面相觑,整个营门热烈的气氛忽的冷了下来。 众人皆一脸疑惑的看着苏凌。 张士佑和关云翀闻言,皆面色凝重起来。 张士佑当先拱手道:「禀主公,苏长史也是......」 萧元彻忽的一摆手,眉头微蹙,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沉声道:「士佑,不用你来说,苏凌,你自己讲!」 苏凌点了点头,亦沉声道:「小子擅自做主,处死文良之后,怜他忠义,故而将他埋葬了,更未砍下他的人头,带回营帐,供丞相一观......请丞相赎罪。」 闻听此言,所有人皆一脸讶然,郭白衣也是眉头一蹙。 早有夏元让、夏元谦兄弟出列拱手道:「主公,苏凌此番擅自做主,实属胆大妄为,不把主公放在眼中,臣请将他按军法 处置!」 他这一带头,身后萧子真、萧子洪两人也皆出言附和。 谋臣中,陈尚之、刘公弼也随即出言,要求萧元彻治苏凌藐视主公之罪。 萧元彻半晌无言,脸色阴沉,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 慌得郭白衣赶紧出言道:「主公,苏凌赤纯,那文良至死不降,苏凌怜悯他,也是人之常情,还请主公宽宥苏凌啊!」 程公郡也开口求情道:「主公,祭酒所言极是,苏长史已然立了大功,这一点小错,足矣相抵了吧!」 眼看营门口两派阵势已成,又是一场唇枪舌战。萧元彻却忽的摆了摆手,沉声道:「都别说了,我自有主张!」 他这一说,所有人皆噤若寒蝉,不再说话了。 萧元彻又盯着苏凌看了几眼,这才忽的朗声道:「伯宁何在?」 这句话说出,所有心向苏凌的人心中皆一紧。 郭白衣心中忧虑,猛地咳了几声,颤声道:「主公,主公三思啊!......」 萧元彻这才回头,拍了拍郭白衣的肩头,沉声道:「白衣不要急,我自有分寸!」 伯宁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萧元彻这才淡淡问道:「伯宁啊,你暗影司那里可还缺囚犯?」 伯宁以为这囚犯指的是苏凌。 他虽然生性阴鸷,但对苏凌也是颇为赞赏,也知道苏凌一心为萧元彻办事,所以从心向外并不想让萧元彻处置苏凌,听闻萧元彻这样说,不由的一怔,却还是知晓自己的身份,方才抱拳沉声道:「属下那里人手不足,又是行军打仗,囚犯确实不好安置......」 他说的是实情,并不是故意搪塞。 萧元彻这才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忽的朗声道:「看看,暗影司都没地方处置犯人,真把一个活的文良抓回来,难道要好吃好喝养着他不成?死了就死了吧,一个死人的大秃脑袋,呲牙咧嘴的,有什么好看的,我还嫌看多了做噩梦呢,诸位说是不是啊!......」 说着,萧元彻径自仰天大笑起来。 郭白衣、张士佑等人闻言,皆神色一轻,笑了起来。 萧元彻拍了拍苏凌的肩膀,淡淡道:「还想着赏你些什么,既然这样,功过相抵,小子,你以为如何啊?」 苏凌忙拱手道:「谢丞相!......」 ............ 大军汇合后,萧元彻命令原地休整半个时辰,随后又传令大军开拔,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明日下午之前,赶到旧漳城。 一声令下,萧元彻大军随即启程,浩浩荡荡的朝着旧漳城进发。 这一路十分顺利,虽然再没有伏击,但是大军速度提至最快,天气炎热,军士皆汗流浃背,体力几乎透支。 终于,大军在翌日下午开进了旧漳城中。 所有军卒已然接近体力极限,来到旧漳城中之后,所有人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了,营房之中皆是军卒熟睡的打鼾声。 郭白衣仍旧和苏凌在一处,一番急行军,郭白衣架不住折腾,面色实在不好看,苏凌竭尽所能,全力照看,终是再喝了一碗药后,他才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苏凌让萧仓舒也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守在这里便好。 萧仓舒点了点头,这一日一夜的赶路,他也是累坏了,刚躺下便睡熟了。 苏凌一人坐在椅子上,也闭目养神,四周静悄悄的,苏凌也有些乏累了。 刚想睡着,便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自己的屋中来了。 苏凌睁眼看去,却是程公郡。他这才甩了甩头站起身拱手道:「程长史有事么?」 程公郡是萧元彻手下重要谋士之一,虽是文书长史,但资历比苏凌老的多,加上此人颇为正直,又和苏凌友善,苏凌对此人还是恭敬有加的。 程公郡忙拱手还礼道:「苏长史,主公唤你!」 苏凌点了点头,自己真就是个劳碌命。 他起身洗了把脸,这才和程公郡一同前往萧元彻所在之处。 旧漳城荒废已久,所有官府建制已然挪到了南漳郡城,虽然城中还有百户左右人家,但几乎是些老弱妇孺,所以一直也没有什么事情。 萧元彻便将旧漳原来的郡守衙门改成了临时的行辕,住了进去。 苏凌随着程公郡刚踏入行辕正厅,萧元彻便一眼看见了他,朝他笑着招手道:「苏凌啊,你来得正好,这是旧漳城防图,你来看看。」 苏凌点头,接过城防图,坐在侧坐上仔细的看了起来。 看罢多时,苏凌方抬头道:「丞相,我原以为旧漳城规模不大,可是看了这图才发觉,虽然只有南北两个城门,但城池方圆却是不小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还看出什么了?」 苏凌拱手道:「南门通向南漳,我军要驻扎在旧漳,必须由南漳运来粮草,所有粮草均从南门进入,此处虽不是正面战场,也要加派精锐固守,以防敌人绕城劫粮!」 萧元彻点点头,深以为然。 苏凌又道:「北城门的护城河便是漳河,漳河北岸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此处无险可守,亦无大山峻岭,所以沈济舟既来,必然会在漳河以北扎营,平原地带,骑兵的作用便会突现,我军若想增加胜算,只有据城固守,充分发挥城防优势,他沈济舟的骑兵方无用武之地!」 萧元彻抚掌笑道:「你所说的和我想的一般无二啊......只是旧漳荒废已久,这城防工事现在到底什么样子,是否还可用,哪里又急需加固筑牢,咱们还不清楚啊!」 苏凌点点头道:「丞相正说的是关键所在,沈攻我守,这坚固城防才是第一要务。」 萧元彻点点头道:「咱们等一个人,等他来了,你辛苦辛苦,陪我去北城门处巡视一番城防吧!」 苏凌点头答应。 过不多久,一阵脚步声,一人走了进来,却见满面尘土之色,定是赶了不少路来的。 萧元彻一笑,一指此人对苏凌道:「这不,咱们等的人这便来了。」 但见此人先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臣接到命令,马不停蹄自灞城赶来,未耽误事吧?......」 萧元彻点点头道:「来得正好,来我跟你引荐,这是我的将兵长史,苏凌!」 那人闻言,一脸恭肃,朝着苏凌一拱手道:「久闻苏长史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均荣幸也!」 苏凌不认识他,却见此人说话得体,忙还礼道:「不敢不敢,不知您是?」 这人忙拱手道:「某姓羊名均,如今在工部,做个工部员外郎。」 苏凌心中一动,工部?羊均? 他忽的记起似乎那个时代有个发明叫做水车的,发明水车的人姓马,也叫这个均字。 莫非这羊均便是这个时空的那个发明家? 苏凌心中确定了个八九分,忙拱手道:「原是大发明家,马......不是羊均羊大人,久仰,久仰!不知水车可造出来了?」 他这一问,这羊均脸上顿时生出一丝惊讶,看向苏凌的神情也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萧元彻却一头雾水道:「水车是何物啊?」 苏凌一笑道:「灌溉农田的......」 他这一说话,那羊均更是惊讶非常, 声音有些激动道:「苏先生好见识,我那水车也是前不久才造了出来,还未来得及禀告主公,苏先生竟然先知道了!连用途都说的这么准确!实在是让羊某惊佩啊!」 苏凌老脸一红道:「我也是听那个杨恕祖偶尔提起......」 苏凌只得这样解释。 羊均这才点了点头,一脸恍然道:「哦,若是他说了,那便不奇怪了,我这水车初具雏形时,的确跟杨恕祖提过一两句。」 苏凌暗中偷笑,这也巧了,果真歪打正着。 萧元彻仍旧有些不解道:「那什么水车的,有什么妙处?」 苏凌一笑道:「这水车的妙用丞相是不清楚啊,他可以提高农田灌溉的速度和效率,大大节省了劳力,值得大力推广啊,这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 萧元彻闻言,顿时感兴趣道:「哦?羊均啊,真的如苏凌所得这般神奇不成?」 羊均摆摆手笑道:「苏长史谬赞了,但是有了这水车,灌溉农田的确省了不少时间和人力,这水车由车山、车桶、车叶、车轴等构成。使用时以人力转动车轴,让车轴拖动车桶内车叶,车叶便可将进入长车桶底的水,提上高处,以灌溉农田。」 萧元彻听懂了个七八分,点了点头道:「听起来的确新奇,好了,等战事结束,回到京都,我看一看,真就如此妙用,我便奏明天子,在全国推广!」 羊均闻言,神色激动道:「谢主公!」 他更是向苏凌投去了感激的神色,不是苏凌说了这番话,萧元彻也不会在意他一个小小工部员外郎的发明创造。 萧元彻站起身朗声道:「水车的事情先放一放,既然羊均来了,那就和苏凌一起陪我去北城门走一遭,看看城防那里需要加固修缮吧!」 苏凌和羊均皆拱手应命。 三人三马,朝着北城门策马而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发明家 「报——!报丞相,我军在一线天大获全胜,全歼文良部五千轻兵精锐!——」 「报——!苏长史斩了文良,如今正引得胜之兵返回!临亭部还有三千余兵力一同回转!」 密林水边,萧元彻临时营帐,一个斥候还未报完,另一个斥候早就滚鞍落马,大声的禀报着! 中军大营内,萧元彻和全体文武皆在焦急的等着消息。闻听两个喜报传来,满营众人皆喜形于色。 以郭白衣为首,所有人向萧元彻抱拳拱手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郭白衣更是少有的提了精神,淡笑道:「主公,文良颜仇如今皆死,沈济舟两条臂膀尽断,我军胜算又加了一成啊!」 萧元彻这几日因许惊虎一事,心情不好,闻听斥候禀报,终于是舒展笑颜,大手一挥道:「诸位,且随本丞相前往营前,列队迎接凯旋的将士们!」 「喏!——」 ............ 苏凌、张士佑和关云翀早就得到回报,萧元彻亲率文武在营门口迎接他们,离了营门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影绰绰的看到营门口旗幡飘摆,中军大旗上萧字笔走龙蛇,气势凌天。 苏凌三人皆提前甩蹬离鞍,步行向营门口走去。 刚来到城门口处,萧元彻已然大步走了上来,满脸赞赏的笑意,向苏凌三人拱手道:「苏凌、士佑、云翀,你们辛苦了!」 苏凌三人连忙回礼,萧元彻身后众人也皆抱拳拱手,向三人抱拳祝贺。 众人寒暄一阵,张士佑又引荐郭韶拜见萧元彻,诉说了战场情况,并美言道:「郭副将临危不乱,指挥有方,临亭军卒这才得以大部分返回。」 郭韶赶紧朝着萧元彻一躬,刚想说话,萧元彻已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郭韶啊,你和灞津渡的郝文昭皆是有大功之臣也,临亭、灞津渡能保全,皆是你俩的功劳,自此之后,你可自领一军!」 自领一军,乃是所有做武将的梦想和至高荣誉,郭韶闻言,身体一肃,颤声拱手道:「末将郭韶,谢主公信任!」 萧元彻当即传令三军,郭韶和郝文昭皆升偏将军,各领本部军马,随大军一同开拔。 武将之中徐白明满脸欣慰,这郭韶原是他的部将,如今也如自己一般领军,他亦与有荣焉。 营门前气氛热烈,众人皆是欢声笑语。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问道:「苏凌啊,这次幸有你的妙计,才能解了临亭被伏兵全歼的危险,你又奋勇,斩杀了文良,说罢,想要什么封赏。」 便是郭白衣也在萧元彻身后笑吟吟的看着他。 苏凌闻言,笑容却渐渐凝固,遂拱手正色道:「苏凌不肖,不敢要什么封赏,若丞相真觉得我有些功劳,还是恕了我得罪责吧!」 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弄得所有人面面相觑,整个营门热烈的气氛忽的冷了下来。 众人皆一脸疑惑的看着苏凌。 张士佑和关云翀闻言,皆面色凝重起来。 张士佑当先拱手道:「禀主公,苏长史也是......」 萧元彻忽的一摆手,眉头微蹙,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沉声道:「士佑,不用你来说,苏凌,你自己讲!」 苏凌点了点头,亦沉声道:「小子擅自做主,处死文良之后,怜他忠义,故而将他埋葬了,更未砍下他的人头,带回营帐,供丞相一观......请丞相赎罪。」 闻听此言,所有人皆一脸讶然,郭白衣也是眉头一蹙。 早有夏元让、夏元谦兄弟出列拱手道:「主公,苏凌此番擅自做主,实属胆大妄为,不把主公放在眼中,臣请将他按军法 处置!」 他这一带头,身后萧子真、萧子洪两人也皆出言附和。 谋臣中,陈尚之、刘公弼也随即出言,要求萧元彻治苏凌藐视主公之罪。 萧元彻半晌无言,脸色阴沉,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 慌得郭白衣赶紧出言道:「主公,苏凌赤纯,那文良至死不降,苏凌怜悯他,也是人之常情,还请主公宽宥苏凌啊!」 程公郡也开口求情道:「主公,祭酒所言极是,苏长史已然立了大功,这一点小错,足矣相抵了吧!」 眼看营门口两派阵势已成,又是一场唇枪舌战。萧元彻却忽的摆了摆手,沉声道:「都别说了,我自有主张!」 他这一说,所有人皆噤若寒蝉,不再说话了。 萧元彻又盯着苏凌看了几眼,这才忽的朗声道:「伯宁何在?」 这句话说出,所有心向苏凌的人心中皆一紧。 郭白衣心中忧虑,猛地咳了几声,颤声道:「主公,主公三思啊!......」 萧元彻这才回头,拍了拍郭白衣的肩头,沉声道:「白衣不要急,我自有分寸!」 伯宁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萧元彻这才淡淡问道:「伯宁啊,你暗影司那里可还缺囚犯?」 伯宁以为这囚犯指的是苏凌。 他虽然生性阴鸷,但对苏凌也是颇为赞赏,也知道苏凌一心为萧元彻办事,所以从心向外并不想让萧元彻处置苏凌,听闻萧元彻这样说,不由的一怔,却还是知晓自己的身份,方才抱拳沉声道:「属下那里人手不足,又是行军打仗,囚犯确实不好安置......」 他说的是实情,并不是故意搪塞。 萧元彻这才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忽的朗声道:「看看,暗影司都没地方处置犯人,真把一个活的文良抓回来,难道要好吃好喝养着他不成?死了就死了吧,一个死人的大秃脑袋,呲牙咧嘴的,有什么好看的,我还嫌看多了做噩梦呢,诸位说是不是啊!......」 说着,萧元彻径自仰天大笑起来。 郭白衣、张士佑等人闻言,皆神色一轻,笑了起来。 萧元彻拍了拍苏凌的肩膀,淡淡道:「还想着赏你些什么,既然这样,功过相抵,小子,你以为如何啊?」 苏凌忙拱手道:「谢丞相!......」 ............ 大军汇合后,萧元彻命令原地休整半个时辰,随后又传令大军开拔,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明日下午之前,赶到旧漳城。 一声令下,萧元彻大军随即启程,浩浩荡荡的朝着旧漳城进发。 这一路十分顺利,虽然再没有伏击,但是大军速度提至最快,天气炎热,军士皆汗流浃背,体力几乎透支。 终于,大军在翌日下午开进了旧漳城中。 所有军卒已然接近体力极限,来到旧漳城中之后,所有人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了,营房之中皆是军卒熟睡的打鼾声。 郭白衣仍旧和苏凌在一处,一番急行军,郭白衣架不住折腾,面色实在不好看,苏凌竭尽所能,全力照看,终是再喝了一碗药后,他才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苏凌让萧仓舒也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守在这里便好。 萧仓舒点了点头,这一日一夜的赶路,他也是累坏了,刚躺下便睡熟了。 苏凌一人坐在椅子上,也闭目养神,四周静悄悄的,苏凌也有些乏累了。 刚想睡着,便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自己的屋中来了。 苏凌睁眼看去,却是程公郡。他这才甩了甩头站起身拱手道:「程长史有事么?」 程公郡是萧元彻手下重要谋士之一,虽是文书长史,但资历比苏凌老的多,加上此人颇为正直,又和苏凌友善,苏凌对此人还是恭敬有加的。 程公郡忙拱手还礼道:「苏长史,主公唤你!」 苏凌点了点头,自己真就是个劳碌命。 他起身洗了把脸,这才和程公郡一同前往萧元彻所在之处。 旧漳城荒废已久,所有官府建制已然挪到了南漳郡城,虽然城中还有百户左右人家,但几乎是些老弱妇孺,所以一直也没有什么事情。 萧元彻便将旧漳原来的郡守衙门改成了临时的行辕,住了进去。 苏凌随着程公郡刚踏入行辕正厅,萧元彻便一眼看见了他,朝他笑着招手道:「苏凌啊,你来得正好,这是旧漳城防图,你来看看。」 苏凌点头,接过城防图,坐在侧坐上仔细的看了起来。 看罢多时,苏凌方抬头道:「丞相,我原以为旧漳城规模不大,可是看了这图才发觉,虽然只有南北两个城门,但城池方圆却是不小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还看出什么了?」 苏凌拱手道:「南门通向南漳,我军要驻扎在旧漳,必须由南漳运来粮草,所有粮草均从南门进入,此处虽不是正面战场,也要加派精锐固守,以防敌人绕城劫粮!」 萧元彻点点头,深以为然。 苏凌又道:「北城门的护城河便是漳河,漳河北岸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此处无险可守,亦无大山峻岭,所以沈济舟既来,必然会在漳河以北扎营,平原地带,骑兵的作用便会突现,我军若想增加胜算,只有据城固守,充分发挥城防优势,他沈济舟的骑兵方无用武之地!」 萧元彻抚掌笑道:「你所说的和我想的一般无二啊......只是旧漳荒废已久,这城防工事现在到底什么样子,是否还可用,哪里又急需加固筑牢,咱们还不清楚啊!」 苏凌点点头道:「丞相正说的是关键所在,沈攻我守,这坚固城防才是第一要务。」 萧元彻点点头道:「咱们等一个人,等他来了,你辛苦辛苦,陪我去北城门处巡视一番城防吧!」 苏凌点头答应。 过不多久,一阵脚步声,一人走了进来,却见满面尘土之色,定是赶了不少路来的。 萧元彻一笑,一指此人对苏凌道:「这不,咱们等的人这便来了。」 但见此人先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臣接到命令,马不停蹄自灞城赶来,未耽误事吧?......」 萧元彻点点头道:「来得正好,来我跟你引荐,这是我的将兵长史,苏凌!」 那人闻言,一脸恭肃,朝着苏凌一拱手道:「久闻苏长史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均荣幸也!」 苏凌不认识他,却见此人说话得体,忙还礼道:「不敢不敢,不知您是?」 这人忙拱手道:「某姓羊名均,如今在工部,做个工部员外郎。」 苏凌心中一动,工部?羊均? 他忽的记起似乎那个时代有个发明叫做水车的,发明水车的人姓马,也叫这个均字。 莫非这羊均便是这个时空的那个发明家? 苏凌心中确定了个八九分,忙拱手道:「原是大发明家,马......不是羊均羊大人,久仰,久仰!不知水车可造出来了?」 他这一问,这羊均脸上顿时生出一丝惊讶,看向苏凌的神情也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萧元彻却一头雾水道:「水车是何物啊?」 苏凌一笑道:「灌溉农田的......」 他这一说话,那羊均更是惊讶非常, 声音有些激动道:「苏先生好见识,我那水车也是前不久才造了出来,还未来得及禀告主公,苏先生竟然先知道了!连用途都说的这么准确!实在是让羊某惊佩啊!」 苏凌老脸一红道:「我也是听那个杨恕祖偶尔提起......」 苏凌只得这样解释。 羊均这才点了点头,一脸恍然道:「哦,若是他说了,那便不奇怪了,我这水车初具雏形时,的确跟杨恕祖提过一两句。」 苏凌暗中偷笑,这也巧了,果真歪打正着。 萧元彻仍旧有些不解道:「那什么水车的,有什么妙处?」 苏凌一笑道:「这水车的妙用丞相是不清楚啊,他可以提高农田灌溉的速度和效率,大大节省了劳力,值得大力推广啊,这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 萧元彻闻言,顿时感兴趣道:「哦?羊均啊,真的如苏凌所得这般神奇不成?」 羊均摆摆手笑道:「苏长史谬赞了,但是有了这水车,灌溉农田的确省了不少时间和人力,这水车由车山、车桶、车叶、车轴等构成。使用时以人力转动车轴,让车轴拖动车桶内车叶,车叶便可将进入长车桶底的水,提上高处,以灌溉农田。」 萧元彻听懂了个七八分,点了点头道:「听起来的确新奇,好了,等战事结束,回到京都,我看一看,真就如此妙用,我便奏明天子,在全国推广!」 羊均闻言,神色激动道:「谢主公!」 他更是向苏凌投去了感激的神色,不是苏凌说了这番话,萧元彻也不会在意他一个小小工部员外郎的发明创造。 萧元彻站起身朗声道:「水车的事情先放一放,既然羊均来了,那就和苏凌一起陪我去北城门走一遭,看看城防那里需要加固修缮吧!」 苏凌和羊均皆拱手应命。 三人三马,朝着北城门策马而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有三千疾,相思不可医 苏凌和羊均陪着萧元彻登上旧漳北城门城楼,刚上得城楼,便见有一人正带着几名军士等在那里,见萧元彻来了,忙走了过去。 苏凌正觉得此人十分面熟,却见那人整衣大拜道:「南漳郡郡守邓檀参见丞相!」 萧元彻略微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你早来了啊!那就随着我们一起吧,毕竟旧漳城隶属南漳郡,你这个郡守也更了解这里一些。」 南漳郡郡守邓檀应诺,这才恭恭敬敬的请着萧元彻来到了城楼最前方。 苏凌顿时记起来此人,忙朝他打招呼道:「邓郡守,可还记得苏某啊!」 邓檀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看了苏凌半晌,才有些惊喜道:「你......你是苏凌!」 苏凌哈哈一笑道:「邓郡守好记性,我不就是苏凌嘛!」 邓檀是个热心人,忽然见了多年前的旧识,自然高兴,一把握住苏凌的手,十分亲热道:「自南漳一别,邓某十分想念苏公子啊!不想今日却在此处见到了......你......你......」 他原是想问问苏凌如今怎么会跟在萧元彻的身边,却又不好开口。 羊均出言提醒道:「邓郡守,如今苏公子乃是主公身边的将兵长史。」 「将兵......长史!」 邓檀一惊,不由自主的松开了苏凌的手。 自己不过是个郡守,从五品,丞相府长史,更是将兵长史,那身份可还了得。 苏凌忙反握了邓檀的手,一笑道:「邓大哥莫要生分才是,在苏凌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大哥!」 邓檀闻言,心头一热,重重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转过头来,好奇的看了两人一眼道:「苏小子,你何时与这邓郡守相识的啊?」 苏凌一笑道:「当年小子在南漳跟随师父张神农学医之时,曾有过一些难处,是邓郡守仗义援手,我才渡过难关,化险为夷!」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笑道:「那最好,这也省的彼此熟悉了。」 苏凌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问邓檀,却由于萧元彻在身旁,巡视城防又是一件大事,他只得将心中的话强压下去。 萧元彻站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却见城下不远处,漳河滔滔留过,虽水势湍急,但河道并不宽,搭了军事浮桥,便能涉水而过。 漳河正中,城门之下,乃是高挑的吊桥,如今萧元彻大军开进旧漳城,这吊桥和和城门早就闭了。.. 再极目看去,前方一马平川,皆是辽阔的平原地带。 北城门下果然是骑兵作战的好去处啊。 萧元彻站在城楼之上,面色沧桑,眼神中隐隐有缅怀之意,不知想着什么。 半晌他方转头朝三人道:「走罢,随我巡视一番。」 三人陪着萧元彻巡视了一番城墙、城楼、城哨和城垣,对城防和防御工事做到心里有数。 旧漳的确荒废有了些许年头,虽城墙、城垣还算完整,但西北处已有几处塌方倾圮,颇显破败。 周遭城墙虽然未倒塌,但好几处城墙也不太坚固了,更有几处有松散和窟窿破洞。 令萧元彻欣慰的是,虽然城池防御有些荒废,但城墙还算完整,大部分防御工事还可以再用。 这便省了萧元彻好多力气。 待巡视完毕,萧元彻这才重又走到城楼前方,眼望眼前辽阔的平原问道:「诸位觉得,旧漳城的城防防御如何?」 邓檀先开口道:「丞相,这旧漳此前苦漳河和灞河水患久矣。又是平原地带,一到雨季,河水暴涨,城池有倒灌之危也。虽历代郡守皆治理水患,却总不见有起 色。故而才有了此城之南的南漳兴盛,旧漳城能动的百姓多多迁至那里。邓檀任南漳郡守以来,曾多次道旧漳巡查,觉得此地离着南漳不远,又离着沈济舟的渤海亦不算远,便想着,有朝一日若丞相与沈济舟交战,此处必有重要的用处,所以更曾派人加固城防,多多修缮,所以此城虽荒废了些年头,城防大体还可用的,加上这两年天旱,漳河缺水,灞河的水量亦不足,所以旧漳城防多有保全!」 萧元彻闻言,重重点了点头,朝邓檀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道:「你未雨绸缪,眼观长远,更是着眼大局,你每年修缮城防,如今咱们大军才不至于无防御工事可用,邓檀啊,当个郡守却是委屈你了,有没有想过当个太守啊!」 邓檀闻言,身躯一颤,激动道:「邓檀不敢奢望,只想着能多做些事,一方面是为丞相分忧,另一方面百姓们的日子也过的好上一些!」 萧元彻点点头道:「地方官员竟有如此胸襟,不易啊!等此次战事结束,南漳和旧漳合并为一地,旧漳还是要重新兴盛起来的,到时你便为这漳城太守吧!」 「臣邓檀谢丞相!......」 萧元彻这才又勉励了邓檀几句,方向羊均问道:「羊均啊,你有何看法?」 羊均忙拱手道:「臣细细看了,北城门城楼防御不需要再做什么,城哨需再稍作加固。另外吊桥绳索应换成镔铁的,以免敌人来攻,强制破锁下桥。」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有此意。」 羊均又道:「现在要紧的是,除了城门周遭的城墙健全之外,其他地方城墙也好,城垣也罢多有倒塌损坏,有的还有窟窿大洞,这些才是需要人手进行修缮加固的,另外,要提高北城门方圆城墙的高度,让敌人攻城时不容易攀爬才是。」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很好,考虑的十分周全。」 萧元彻刚想再说什么,却又大喊声音由远及近道:「报!报丞相!灞城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 萧元彻眉头一皱,看了看苏凌三人,这才沉声道:「哪处城防需要修缮,所需银钱、物料、人力,由苏凌牵头,你们三个议个章程,最多一个时辰去行辕报我,我过目后,若无纰漏便着手开始修缮工事吧,若人手不够,各营将士有你们调配!」 萧元彻又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沈济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啊,我料最快三天,多则五日,他的军队便会塞满这城头下的沃野,所以咱们必须抓紧些了!」 苏凌三人忙拱手道:「喏!——」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径自先走了。 待萧元彻走后,苏凌朝着羊均一拱手道:「内行的人做内行的事情,这工事修缮羊工部是行家,我跟邓郡守也就跟着打个下手,不若羊工部先行回去,先拟个草章,我跟邓郡守还有些小事情,说完之后再去寻羊工部如何啊!」 羊均是个识趣的人,知道苏凌跟邓檀之间定有一些私人的事情要谈,自己在此多多不便。 他这才一拱手淡笑道:「好的,如此羊某便先走一步,在旧馆驿恭候二位了!」 苏凌和邓檀拱手与羊均告辞。 羊均的身影刚消失在城头,苏凌便迫不及待的拉了邓檀的手道:「邓大哥,多年不见,苏凌心中好多话要说,更有好多事相问......」 邓檀点点头,也是神色激动道:「我也是,多年不见苏凌兄弟,着实是有好多话说!」 苏凌一笑道:「走,咱们寻个说话的地方去!」 两人这才携手揽腕,下了城楼。 苏凌和邓檀在旧漳城中转了一阵,旧漳破败,街上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走过。 加上马 上要有大战,所有人都是神色匆匆,街上的店铺基本上都关门落锁。 两人找了好阵子,这才在一条小巷中找到了一处面摊。 这卖面食的是个老者,身躯佝偻,弯腰驼背,须发皆白,下面入锅,盛面时手都是颤抖的。 看样子年逾七十的样子。 苏凌和邓檀便在这里坐了,苏凌好奇问道:「这位老伯,为何这么大年岁了,还在此卖面食啊?」 那老者口打唉声,面色凄楚道:「没有办法啊,为了挣几个老钱,混口饭吃啊。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能动的都去了南漳,我这一把老骨头,却是只能在这里了。」 苏凌点点头,叹了口气又道:「老伯您的儿女不管您么?」 那老者闻言,忽的眼中垂泪道:「唉,老朽膝下只有三个儿子,数年前去给朝廷戍边,未曾想沙凉反了一个王熙,自此之后,我那三个儿子音空信渺,再也没有了消息,老朽觉着,他们八成是不能活了......」 苏凌和邓檀闻言,无不唏嘘。 苏凌又问了这老者有什么吃食,老者说只有黍面片汤和自己腌的咸菜。 苏凌点了点头,又问有酒么。 那老者忽的一笑,脸上皱纹绽开道:「老朽虽过的窘迫,但是总还是要找点乐趣,要不然总这么活着,岂不无趣?酒还是有的,是我自己酿的,品相差些,不过也能解解闷子,原是自己喝的,不卖,但我这小摊多日子没人来了,今日你们来了,这酒便给你喝点,不算钱的!」 苏凌心中感慨。 乱世浮萍,贱民草芥。 却善良坚强到让人心疼。 但见这老者在灶台下方摸了一阵,颤颤巍巍的拿了一个酒葫芦出来,拿了两个碗,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满碗,这才笑道:「浊酒,两位莫要嫌弃才是!」 苏凌忙点头道:「老伯哪里话,有酒喝我们便心满意足了,再说这酒闻起来倒是很香呢!」 说罢,苏凌和邓檀皆取了这酒碗,端回到自己的桌上。 少顷,两碗面上桌,皆是白水煮了,洒了些盐巴和咸菜,再无它物。 老者又在旁边腌缸取了些咸菜,撑盛了满满两大盅,颤颤巍巍的送了过来。 苏凌忙起身接过。 苏凌和邓檀这才一边就着咸菜吃面,一边饮酒。 苏凌端着酒碗,长叹一声道:「唉,民生维艰啊,像这样的老伯,本该颐养天年,可是却......」 邓檀也是叹息不止道:「生逢乱世,活着就已然不易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苏凌啊,你还是这样,怜悯穷苦百姓啊,张神农当年也是看重了你这一点,才传你衣钵,如今你已经是丞相将兵长史了,还未改变啊!真好!」 苏凌笑道:「邓大哥不也是一心为民的父母官!」 邓檀摆摆手道:「苏凌啊,南漳一别,五年匆匆,你怎么就成了将兵长史了,快跟我说说!」 苏凌这才简要的将从南漳离开后的事情跟邓檀说了一遍。 邓檀听完,连连点头道:「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张神农前辈和你家芷月若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苏凌闻言,心中一颤,颤声道:「我阿爷和芷月......他们还好么?」 邓檀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竟是微微愣了愣神。 苏凌见状,以为张芷月和张神农出了什么事,急道:「邓大哥,可是芷月和阿爷出什么事了么?」 邓檀忙摆摆手道:「苏凌你别着急啊,没出什么事,自你走后,南漳道倒也太平,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医会会首便由大家公推张神农老爷子 做了,又有我照拂,自然无事,弟妹有时闲了也会到南漳神农堂帮帮老爷子,日子倒是过的不错!」 苏凌闻言,心中这才宽慰,点了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否则苏凌罪过大了。」 邓檀闻言,颇有些责备的口气道:「在怎么说,芷月也是我南漳的小女娘,我可是南漳郡守,怎么也算半个娘家人,不是我说你,苏凌,你这一走五年之久,也不写个书信什么的,你是真的对不起芷月妹子啊!」 苏凌闻言,心中也是一阵难过,长叹一声道:「唉,龙台事情纷杳,我也是几生几死,不是不想写,实在是不敢写啊,其实我亦写了多次信,都封好了,可是临了便又作罢。实在是我这几年树敌颇多,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我怕打扰了芷月和阿爷!」 邓檀叹了口气方道:「唉,也真是苦了芷月妹子啊,她这人乐观,脸上总是带着笑,人前从来都是笑意盈盈,有事情的时候就帮着老爷子处理事情,没事情了她也不愿闲下来,自己拼了命的找事情去做,有的时候给邻里孤寡缝缝补补,有的时候就干脆在大街上上逗逗那些稚童,一脸的羡慕人家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啊!」 邓檀一边叹息,一边道:「可是大家都知道,芷月妹子是害怕闲下来啊,她若闲了便会觉得形单影只,心中苦闷啊,老爷子更是多次在我面前提起,每每深夜,她总是会在你住过的小屋中独坐,一坐就是天亮啊!苏凌,芷月妹子对你真的一往情深啊......」 苏凌闻言,猛地拿起酒碗,以酒碗遮脸,咕咚咕咚饮了几口酒。 烈酒入喉,满心相思。 张芷月!张芷月!张芷月! 如今,他满心里被这个名字塞得满满腾腾。 忽的,他竟双肩不住的抖动起来。 「苏凌,你这是怎么了......」 苏凌缓缓放下酒碗,邓檀再看他时,见他早已满脸是泪。 「我终究是欠芷月妹子太多了啊!......」 苏凌似下了决心道:「这才若打了胜仗,路过南漳,我定接着芷月妹子和阿爷一起回龙台!」 「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有三千疾,相思不可医 苏凌和羊均陪着萧元彻登上旧漳北城门城楼,刚上得城楼,便见有一人正带着几名军士等在那里,见萧元彻来了,忙走了过去。 苏凌正觉得此人十分面熟,却见那人整衣大拜道:「南漳郡郡守邓檀参见丞相!」 萧元彻略微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你早来了啊!那就随着我们一起吧,毕竟旧漳城隶属南漳郡,你这个郡守也更了解这里一些。」 南漳郡郡守邓檀应诺,这才恭恭敬敬的请着萧元彻来到了城楼最前方。 苏凌顿时记起来此人,忙朝他打招呼道:「邓郡守,可还记得苏某啊!」 邓檀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看了苏凌半晌,才有些惊喜道:「你......你是苏凌!」 苏凌哈哈一笑道:「邓郡守好记性,我不就是苏凌嘛!」 邓檀是个热心人,忽然见了多年前的旧识,自然高兴,一把握住苏凌的手,十分亲热道:「自南漳一别,邓某十分想念苏公子啊!不想今日却在此处见到了......你......你......」 他原是想问问苏凌如今怎么会跟在萧元彻的身边,却又不好开口。 羊均出言提醒道:「邓郡守,如今苏公子乃是主公身边的将兵长史。」 「将兵......长史!」 邓檀一惊,不由自主的松开了苏凌的手。 自己不过是个郡守,从五品,丞相府长史,更是将兵长史,那身份可还了得。 苏凌忙反握了邓檀的手,一笑道:「邓大哥莫要生分才是,在苏凌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大哥!」 邓檀闻言,心头一热,重重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转过头来,好奇的看了两人一眼道:「苏小子,你何时与这邓郡守相识的啊?」 苏凌一笑道:「当年小子在南漳跟随师父张神农学医之时,曾有过一些难处,是邓郡守仗义援手,我才渡过难关,化险为夷!」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笑道:「那最好,这也省的彼此熟悉了。」 苏凌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问邓檀,却由于萧元彻在身旁,巡视城防又是一件大事,他只得将心中的话强压下去。 萧元彻站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却见城下不远处,漳河滔滔留过,虽水势湍急,但河道并不宽,搭了军事浮桥,便能涉水而过。 漳河正中,城门之下,乃是高挑的吊桥,如今萧元彻大军开进旧漳城,这吊桥和和城门早就闭了。.. 再极目看去,前方一马平川,皆是辽阔的平原地带。 北城门下果然是骑兵作战的好去处啊。 萧元彻站在城楼之上,面色沧桑,眼神中隐隐有缅怀之意,不知想着什么。 半晌他方转头朝三人道:「走罢,随我巡视一番。」 三人陪着萧元彻巡视了一番城墙、城楼、城哨和城垣,对城防和防御工事做到心里有数。 旧漳的确荒废有了些许年头,虽城墙、城垣还算完整,但西北处已有几处塌方倾圮,颇显破败。 周遭城墙虽然未倒塌,但好几处城墙也不太坚固了,更有几处有松散和窟窿破洞。 令萧元彻欣慰的是,虽然城池防御有些荒废,但城墙还算完整,大部分防御工事还可以再用。 这便省了萧元彻好多力气。 待巡视完毕,萧元彻这才重又走到城楼前方,眼望眼前辽阔的平原问道:「诸位觉得,旧漳城的城防防御如何?」 邓檀先开口道:「丞相,这旧漳此前苦漳河和灞河水患久矣。又是平原地带,一到雨季,河水暴涨,城池有倒灌之危也。虽历代郡守皆治理水患,却总不见有起 色。故而才有了此城之南的南漳兴盛,旧漳城能动的百姓多多迁至那里。邓檀任南漳郡守以来,曾多次道旧漳巡查,觉得此地离着南漳不远,又离着沈济舟的渤海亦不算远,便想着,有朝一日若丞相与沈济舟交战,此处必有重要的用处,所以更曾派人加固城防,多多修缮,所以此城虽荒废了些年头,城防大体还可用的,加上这两年天旱,漳河缺水,灞河的水量亦不足,所以旧漳城防多有保全!」 萧元彻闻言,重重点了点头,朝邓檀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道:「你未雨绸缪,眼观长远,更是着眼大局,你每年修缮城防,如今咱们大军才不至于无防御工事可用,邓檀啊,当个郡守却是委屈你了,有没有想过当个太守啊!」 邓檀闻言,身躯一颤,激动道:「邓檀不敢奢望,只想着能多做些事,一方面是为丞相分忧,另一方面百姓们的日子也过的好上一些!」 萧元彻点点头道:「地方官员竟有如此胸襟,不易啊!等此次战事结束,南漳和旧漳合并为一地,旧漳还是要重新兴盛起来的,到时你便为这漳城太守吧!」 「臣邓檀谢丞相!......」 萧元彻这才又勉励了邓檀几句,方向羊均问道:「羊均啊,你有何看法?」 羊均忙拱手道:「臣细细看了,北城门城楼防御不需要再做什么,城哨需再稍作加固。另外吊桥绳索应换成镔铁的,以免敌人来攻,强制破锁下桥。」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有此意。」 羊均又道:「现在要紧的是,除了城门周遭的城墙健全之外,其他地方城墙也好,城垣也罢多有倒塌损坏,有的还有窟窿大洞,这些才是需要人手进行修缮加固的,另外,要提高北城门方圆城墙的高度,让敌人攻城时不容易攀爬才是。」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很好,考虑的十分周全。」 萧元彻刚想再说什么,却又大喊声音由远及近道:「报!报丞相!灞城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 萧元彻眉头一皱,看了看苏凌三人,这才沉声道:「哪处城防需要修缮,所需银钱、物料、人力,由苏凌牵头,你们三个议个章程,最多一个时辰去行辕报我,我过目后,若无纰漏便着手开始修缮工事吧,若人手不够,各营将士有你们调配!」 萧元彻又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沈济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啊,我料最快三天,多则五日,他的军队便会塞满这城头下的沃野,所以咱们必须抓紧些了!」 苏凌三人忙拱手道:「喏!——」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径自先走了。 待萧元彻走后,苏凌朝着羊均一拱手道:「内行的人做内行的事情,这工事修缮羊工部是行家,我跟邓郡守也就跟着打个下手,不若羊工部先行回去,先拟个草章,我跟邓郡守还有些小事情,说完之后再去寻羊工部如何啊!」 羊均是个识趣的人,知道苏凌跟邓檀之间定有一些私人的事情要谈,自己在此多多不便。 他这才一拱手淡笑道:「好的,如此羊某便先走一步,在旧馆驿恭候二位了!」 苏凌和邓檀拱手与羊均告辞。 羊均的身影刚消失在城头,苏凌便迫不及待的拉了邓檀的手道:「邓大哥,多年不见,苏凌心中好多话要说,更有好多事相问......」 邓檀点点头,也是神色激动道:「我也是,多年不见苏凌兄弟,着实是有好多话说!」 苏凌一笑道:「走,咱们寻个说话的地方去!」 两人这才携手揽腕,下了城楼。 苏凌和邓檀在旧漳城中转了一阵,旧漳破败,街上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走过。 加上马 上要有大战,所有人都是神色匆匆,街上的店铺基本上都关门落锁。 两人找了好阵子,这才在一条小巷中找到了一处面摊。 这卖面食的是个老者,身躯佝偻,弯腰驼背,须发皆白,下面入锅,盛面时手都是颤抖的。 看样子年逾七十的样子。 苏凌和邓檀便在这里坐了,苏凌好奇问道:「这位老伯,为何这么大年岁了,还在此卖面食啊?」 那老者口打唉声,面色凄楚道:「没有办法啊,为了挣几个老钱,混口饭吃啊。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能动的都去了南漳,我这一把老骨头,却是只能在这里了。」 苏凌点点头,叹了口气又道:「老伯您的儿女不管您么?」 那老者闻言,忽的眼中垂泪道:「唉,老朽膝下只有三个儿子,数年前去给朝廷戍边,未曾想沙凉反了一个王熙,自此之后,我那三个儿子音空信渺,再也没有了消息,老朽觉着,他们八成是不能活了......」 苏凌和邓檀闻言,无不唏嘘。 苏凌又问了这老者有什么吃食,老者说只有黍面片汤和自己腌的咸菜。 苏凌点了点头,又问有酒么。 那老者忽的一笑,脸上皱纹绽开道:「老朽虽过的窘迫,但是总还是要找点乐趣,要不然总这么活着,岂不无趣?酒还是有的,是我自己酿的,品相差些,不过也能解解闷子,原是自己喝的,不卖,但我这小摊多日子没人来了,今日你们来了,这酒便给你喝点,不算钱的!」 苏凌心中感慨。 乱世浮萍,贱民草芥。 却善良坚强到让人心疼。 但见这老者在灶台下方摸了一阵,颤颤巍巍的拿了一个酒葫芦出来,拿了两个碗,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满碗,这才笑道:「浊酒,两位莫要嫌弃才是!」 苏凌忙点头道:「老伯哪里话,有酒喝我们便心满意足了,再说这酒闻起来倒是很香呢!」 说罢,苏凌和邓檀皆取了这酒碗,端回到自己的桌上。 少顷,两碗面上桌,皆是白水煮了,洒了些盐巴和咸菜,再无它物。 老者又在旁边腌缸取了些咸菜,撑盛了满满两大盅,颤颤巍巍的送了过来。 苏凌忙起身接过。 苏凌和邓檀这才一边就着咸菜吃面,一边饮酒。 苏凌端着酒碗,长叹一声道:「唉,民生维艰啊,像这样的老伯,本该颐养天年,可是却......」 邓檀也是叹息不止道:「生逢乱世,活着就已然不易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苏凌啊,你还是这样,怜悯穷苦百姓啊,张神农当年也是看重了你这一点,才传你衣钵,如今你已经是丞相将兵长史了,还未改变啊!真好!」 苏凌笑道:「邓大哥不也是一心为民的父母官!」 邓檀摆摆手道:「苏凌啊,南漳一别,五年匆匆,你怎么就成了将兵长史了,快跟我说说!」 苏凌这才简要的将从南漳离开后的事情跟邓檀说了一遍。 邓檀听完,连连点头道:「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张神农前辈和你家芷月若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苏凌闻言,心中一颤,颤声道:「我阿爷和芷月......他们还好么?」 邓檀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竟是微微愣了愣神。 苏凌见状,以为张芷月和张神农出了什么事,急道:「邓大哥,可是芷月和阿爷出什么事了么?」 邓檀忙摆摆手道:「苏凌你别着急啊,没出什么事,自你走后,南漳道倒也太平,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医会会首便由大家公推张神农老爷子 做了,又有我照拂,自然无事,弟妹有时闲了也会到南漳神农堂帮帮老爷子,日子倒是过的不错!」 苏凌闻言,心中这才宽慰,点了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否则苏凌罪过大了。」 邓檀闻言,颇有些责备的口气道:「在怎么说,芷月也是我南漳的小女娘,我可是南漳郡守,怎么也算半个娘家人,不是我说你,苏凌,你这一走五年之久,也不写个书信什么的,你是真的对不起芷月妹子啊!」 苏凌闻言,心中也是一阵难过,长叹一声道:「唉,龙台事情纷杳,我也是几生几死,不是不想写,实在是不敢写啊,其实我亦写了多次信,都封好了,可是临了便又作罢。实在是我这几年树敌颇多,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我怕打扰了芷月和阿爷!」 邓檀叹了口气方道:「唉,也真是苦了芷月妹子啊,她这人乐观,脸上总是带着笑,人前从来都是笑意盈盈,有事情的时候就帮着老爷子处理事情,没事情了她也不愿闲下来,自己拼了命的找事情去做,有的时候给邻里孤寡缝缝补补,有的时候就干脆在大街上上逗逗那些稚童,一脸的羡慕人家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啊!」 邓檀一边叹息,一边道:「可是大家都知道,芷月妹子是害怕闲下来啊,她若闲了便会觉得形单影只,心中苦闷啊,老爷子更是多次在我面前提起,每每深夜,她总是会在你住过的小屋中独坐,一坐就是天亮啊!苏凌,芷月妹子对你真的一往情深啊......」 苏凌闻言,猛地拿起酒碗,以酒碗遮脸,咕咚咕咚饮了几口酒。 烈酒入喉,满心相思。 张芷月!张芷月!张芷月! 如今,他满心里被这个名字塞得满满腾腾。 忽的,他竟双肩不住的抖动起来。 「苏凌,你这是怎么了......」 苏凌缓缓放下酒碗,邓檀再看他时,见他早已满脸是泪。 「我终究是欠芷月妹子太多了啊!......」 苏凌似下了决心道:「这才若打了胜仗,路过南漳,我定接着芷月妹子和阿爷一起回龙台!」 「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四章 忽有绿意满旧城 邓檀听苏凌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方道:“苏凌啊,怕是你这次见不到芷月妹子和张老爷子了......” 苏凌闻言,眉头立时蹙了起来,急声道:“这是为何,难道真的出什么事情了么?” 邓檀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对了,大概两三年前,你可让一个名叫郝藻的人,拿了你的书信,来投老爷子的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的确,这个人懂些医术,我便让他来找我阿爷学些医术,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邓檀沉吟片刻,方道:“没什么,前些日子这郝藻走了,说是你在龙台开了间不好堂,如今丞相要和沈济舟打仗了,你要随军,所以他要回去帮你照看医馆,可有此事?” 苏凌忙道:“的确是有这事的,不过不是我让他回来的,我书信都未曾写过......” 邓檀点点头道:“可能是京都跟他相熟的人跟他有过书信来往罢。” 苏凌问道:“这件事跟着郝藻有什么关系?” 邓檀道:“这郝藻前把要打大仗的事情跟老爷子和芷月妹子都说了,更说你要随军,然后他便走了,大约是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去飞蛇谷探望老爷子,却早已人去楼空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什么?怎么会这样!”苏凌眉头紧锁,满脸担心。 邓檀见他如此模样,出言安慰道:“苏凌啊,你也不要过于担心,南漳治安很好,他们定然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便是真有什么事,也有我在,断然不会不管的,我想老爷子和芷月妹子担心要打大仗,怕战火波及到南漳,他们住着也不安生,所以才去投老爷子的好友,暂避一时吧。” 苏凌依旧心中不安,叹了口气道:“可是,他们一老一小,能去哪里呢?......这本就是乱世,到处都不太平啊!” 邓檀只得再次出言安慰道:“或许他们也是暂避一时,等咱们打胜仗了,他们或许就在飞蛇谷等着你了!” 苏凌心中忧虑,可是眼下也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去寻找,再说茫茫天下,找他们谈何容易。 他不禁愁肠百转,碗里的面食却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只拿起酒碗,不停的喝了起来。 邓檀见他如此,怕他喝醉了,只得急忙扒拉了两口面条,这才放下箸道:“苏凌,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有要紧事情要做,羊工部估计也等急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苏凌点了点头,只得收拾心情,站起身,便要随邓檀前往旧漳城馆驿旧地。 那老伯却走了过来,看了看桌上的碗,见苏凌碗中的面基本没动,便朝他唱了个喏,方道:“这位公子,想必是吃不惯我这粗鄙之食吧!” 苏凌闻言,忙朝这这老者抱拳道:“老伯哪里话来,这面却是很入味的,只是我心中有事......” 那老者这才点点头,似乎有事想说,却不好意思开口,终是试探的张口道:“看公子的穿着打扮,绝非寻常百姓吧,是不是有官身啊?” 苏凌一愣,邓檀却是心直口快,淡淡一笑道:“老伯好眼力,这位苏凌,苏公子,乃是今日方来到咱们旧漳的萧元彻萧丞相麾下的将兵长史,我乃南漳郡守。” 那老伯闻言,吃惊非小,忙要下跪行礼,被苏凌和邓檀一左一右扶住,苏凌道:“长者为大,老伯不必如此!” 那老者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道:“恕小老儿眼拙,竟不识得长史和郡守大人驾到!”说着,他顿了顿,方鼓足勇气道:“两位既是大官,小老儿斗胆有一事相求,恳请二位帮帮小老儿吧!” 说着又要下跪。 苏凌忙又将他搀起,朗声道:“老伯不必如此,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说,苏凌能帮上忙的,必然尽全力!” 这老者方才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道:“我之前跟两位大人说过,小老儿有三子,戍边后再无音信,可是小老儿已行将作古,越是风烛残年,越想他们想的紧啊,小老儿有时会想,会不会他们还在人世,只是不方便写封信或者托人捎口信给我,所以小老儿的街坊四邻都搬去了南漳,小老儿想着万一我那三个儿子若是能回来,我再搬走,他们便找不到家了,所以一直守在这里等着,盼着......” 苏凌心中一酸,叹息不已。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那老者又道:“既然两位大人是有本事的人,能不能帮小老儿打探一下他们的下落,不说三个都还活着,就是活一个,麻烦跟他说说,他老父还在原来的家里盼他们回家呢!” 苏凌闻言,心中更觉悲伤,重重的点了点头道:“老伯,这件事包在苏凌的身上,但不知道您的三个儿子,都叫什么?您跟我说一说,我好帮您问问!” 这老者见苏凌肯帮忙,神情中满是希望,不住的点头颤声道:“谢谢长史大人......谢谢长史大人!小老儿姓周,我那三个儿子,按照年岁排行,分别叫周伯、周仲和周幺......” 苏凌暗暗记下,方道:“老伯放心,您做这面对我胃口,自今日起,我每日都会再来的!有了消息,我便第一个告诉您!” 那老者闻言,激动的连连点头道:“这太好了,那小老儿每日都在此恭候您的大驾!” 苏凌一笑,从淮州掏出一锭银子道:“老伯,今日来的匆忙,这银钱您收着吧......” 那老者怎么肯收,只连说太多了,使不得。 苏凌却执意要给,他将那银子放在老伯手里,一笑道:“老伯,这算作我以后来吃面的钱吧,当然还要有您酒葫芦里的酒,这两样,缺一不可啊!” 那老者闻言,这才收了那银子,满脸激动的笑容道:“放心,您什么时候来,面、酒管够!” ...... ...... 苏凌这才满怀心事的跟邓檀去了旧馆驿。 羊均已经草拟了一个工事修缮的章程,正自焦急,见苏凌和邓檀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忙迎上来道:“苏长史、邓郡守,我已经拟了个初稿,就等你们来了看一看,还有什么地方欠妥当的。” 苏凌点了点头,拿起了那修缮工事的章程看了起来。 他心中早成一团乱麻,满心想着张芷月的下落和安危,加上工事修缮,他本就不懂,如何看得进去。 只粗略的从头翻到尾,便将这章程交给了邓檀。 邓檀明白苏凌如此,皆因心中想着张芷月,只好自己细细的看了一遍,方道:“羊工部果真是内行,已经很周全了,只是这里需要稍微改动!” 邓檀拉了羊均两人凑在一处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苏凌却在一旁,眉头微蹙,神情恍惚,整个人游离天外,满脑子都是那个绿衣身影。 羊均和邓檀讨论完毕,又做了改动。 羊均有些不明所以,拿了改后的方案章程又要让苏凌看,邓檀忙拦住道:“咱们觉着可以就好了!” 他边说边朝羊均努了努嘴,羊均这才发觉苏凌今日的确有些反常,似乎心不在焉。 他心中虽不知苏凌为何如此,却也不便讲出来,只得有些为难道:“可是总归还要呈给丞相看的......” 苏凌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过意不去道:“羊工部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要你和邓大哥觉着行,我没有什么意见。” 说着便拿了桌上的毛笔署了自己的名字,邓檀和羊均见状,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皆署了名字,便邀苏凌一同前往呈给萧元彻。 苏凌实在心绪烦乱,便称自己还有些其他的事情处理,去见丞相的事,他们两个去便好了,丞相若问,就说这是咱们三个商定好的,想来问题不大。 羊均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邓檀明白此中原因,这才怕了拍苏凌的肩膀道:“苏老弟,有些事情不要总往不好的地方想,说不定他们就是访友而已,你还是得赶紧调整好,这大仗可就在眼前了!” 苏凌忙点头表示明白。三人这才分开。 苏凌从馆驿中出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苏凌举目望去,空空荡荡的大街,破败的房舍,无处不充满着寂寥和萧条。 一时之间,苏凌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索性,他将头一低,漫无目的的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心中只想着已经近在咫尺了,可是芷月你又在哪里? 他漫无边际的走着,不知何时起了风,也许是这城池太过萧索,这风竟带了些与夏日黄昏颇不相符的凉意。 风吹起满城尘土,弥漫涤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巷尾,将整个苍穹都染的灰黄破败。 风涤荡起苏凌的衣衫,苏凌觉着这风竟似越来越大,自己都有些举步维艰了。 旧漳很大,可他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旧漳很空,只有这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游荡在漫天风沙之中。 苏凌漫无边际的来回游荡,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更不知道他还要走多久。 可是他明白,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他不停脚,还可以告诉自己,他正在寻找着什么,或许是那抹绿色的身影,或许是逝去的时光。 可他若停下了脚步,便会觉得他或许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天色渐渐的黑了,整个旧漳城陷入了茫茫的黑暗中,城中百姓本就不多,天色黑了之后,竟无半点灯火。更是寂静的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苏凌终于停下了脚步,却不知道如今走到了哪里。 他辨了辨方向,记得自己的住处在旧漳南边,往南走总能回去的吧。 他再次低头,失魂落魄的朝着城南走去。 他低头想着心事,刚刚穿过一条小街,忽的觉得眼前似有一道绿影蓦地闪过。 苏凌心中一动。 那绿影,好生熟悉。 他蓦然猛地抬起了头,全力的看向前方。 可是眼前除了翻滚的黑暗和寂寥的街道,哪里有什么绿色的身影。 莫不是出现了幻觉么?还是太过于思念她了? 苏凌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 然而,他还是忽的一怔。 那抹淡绿的身影,真的太过熟悉和真实。 方才在他眼前,的的确确、实实在在闪过的是那个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张芷月! 苏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情绪,忽的向前疾走了几步,朝着已经空空荡荡的街头,大声的呼喊起来道:“芷月!芷月是你么?你来寻我了么?芷月!你出来......出来好么!” 可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回答他的只有眼前不变的黑暗。 黑暗翻滚,仿佛永恒。 ...... ...... 旧漳城南的一处区域,是萧元彻大军营地驻扎的地方。 此时此刻,天已大黑,所有的士兵均已经熟睡了。若是从营帐前经过,可以很容易的听到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他们也确实太辛苦了,急行军是每一个士兵的一场毅力考验。 忽的,一处士兵营帐,似乎缓缓有火把晃动,紧接着营帐中闪出五个士兵,探头探脑的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番,确定所有人都应该睡着了,这才蹑足潜踪,小心翼翼的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这五个士兵找了一处草窠蹲下,围拢在一起,声音忽高忽低的说了些什么,然后皆缓缓起身,在夜色的掩映下,朝着兵营后面的马厩走去。 这五个人来到马厩前,仔仔细细的在每一匹马的马前马后走了一趟。 最后,他们停在一匹看起来有些瘦弱的马前。 这匹马不知为何,毛色发暗,马/眼黯淡无光,半卧在地上,显得无精打采,病恹恹的。 这五个人这才眼神一亮,领头的那个长得最为壮实,忽的使劲搓搓手道:“我都瞄了这畜生好几天了,今日算是便宜了咱们几位兄弟了!快,动手!......” 他招呼之下,这五个人齐齐动手,一时之间连拉带扯, 那马不知为何,半卧在地上,见他们来拉扯,并不反抗,也不叫唤,只是不愿站起来。 可是架不住他们一番拉扯,这才无精打采的站了起来,跟着他们出了马厩。 ...... ...... 苏凌魂不守舍的朝旧漳城南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抬头看去,前面有灯火晃动,更看得见栅栏,苏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旧漳大营处。 反正来都来了,进去巡视巡视吧,回去也无事可做。 苏凌收拾了下心情,这才迈步朝着营门走去。 可是他刚走了几步,忽的觉得前面草窠之中似有人影晃动,更传来一股浓重的肉香。 苏凌心中疑惑,又走了几步,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探出头向草窠中看去。 却见草窠中围拢着五个士兵打扮的人,正中央似乎生了堆火,此时火已熄灭,只剩一大堆炭灰。 炭灰之上,左右各起了两个大架子,中间支了口大锅,里面咕嘟嘟的冒着热气。 那肉香便是从那冒着热气的大锅中传出来的。 这五个士兵各自盛了一大碗肉,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时不时的拿起身边的小酒壶,咚咚的饮几口,看起来十分痛快。 苏凌一看之下,便猜了额八九不离十,这肯定是几个嘴馋的士兵,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捉了什么野味,在锅里煮了吃,还拿出了私藏在身边的小酒。 私自出营,还饮了酒,本就是触犯军法的,不过苏凌倒也体谅他们。 这些人过的皆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自己也不是什么因循守旧之人,只要他们不声张,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到这里,苏凌便躲在了树后未动地方,想着等他们吃饱喝足走了之后,自己再走。 却听的那个看起来颇为壮硕的士兵,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嘿嘿笑道:“你们几个,跟着我陈大胆吃香的喝辣的,我可未曾亏待你们吧!” 另外四名士兵皆点头,塞满肉嘴里嘟嘟囔囔道:“陈大哥果真是咱们的大哥,咱们可是头一次吃马肉!真是香啊!......” 树后苏凌闻听此言,脸色顿时大变,他原以为不过是几个馋嘴的小兵偷溜出营,打了野味打打牙祭,竟没想到他们这是偷了军营战马,跑出营来,杀马吃肉! 且说这五个人正埋头大朵快颐,吃的是通身是汗,满面红光,喜不自胜的时候。 忽的,他们同时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冷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偷出营地,聚众饮酒,这还不算,竟然敢杀战马吃肉,我若不将你们抓住,交给军法曹,你们岂能知道什么叫做军法威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四章 忽有绿意满旧城 邓檀听苏凌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方道:“苏凌啊,怕是你这次见不到芷月妹子和张老爷子了......” 苏凌闻言,眉头立时蹙了起来,急声道:“这是为何,难道真的出什么事情了么?” 邓檀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对了,大概两三年前,你可让一个名叫郝藻的人,拿了你的书信,来投老爷子的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的确,这个人懂些医术,我便让他来找我阿爷学些医术,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邓檀沉吟片刻,方道:“没什么,前些日子这郝藻走了,说是你在龙台开了间不好堂,如今丞相要和沈济舟打仗了,你要随军,所以他要回去帮你照看医馆,可有此事?” 苏凌忙道:“的确是有这事的,不过不是我让他回来的,我书信都未曾写过......” 邓檀点点头道:“可能是京都跟他相熟的人跟他有过书信来往罢。” 苏凌问道:“这件事跟着郝藻有什么关系?” 邓檀道:“这郝藻前把要打大仗的事情跟老爷子和芷月妹子都说了,更说你要随军,然后他便走了,大约是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去飞蛇谷探望老爷子,却早已人去楼空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什么?怎么会这样!”苏凌眉头紧锁,满脸担心。 邓檀见他如此模样,出言安慰道:“苏凌啊,你也不要过于担心,南漳治安很好,他们定然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便是真有什么事,也有我在,断然不会不管的,我想老爷子和芷月妹子担心要打大仗,怕战火波及到南漳,他们住着也不安生,所以才去投老爷子的好友,暂避一时吧。” 苏凌依旧心中不安,叹了口气道:“可是,他们一老一小,能去哪里呢?......这本就是乱世,到处都不太平啊!” 邓檀只得再次出言安慰道:“或许他们也是暂避一时,等咱们打胜仗了,他们或许就在飞蛇谷等着你了!” 苏凌心中忧虑,可是眼下也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去寻找,再说茫茫天下,找他们谈何容易。 他不禁愁肠百转,碗里的面食却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只拿起酒碗,不停的喝了起来。 邓檀见他如此,怕他喝醉了,只得急忙扒拉了两口面条,这才放下箸道:“苏凌,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有要紧事情要做,羊工部估计也等急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苏凌点了点头,只得收拾心情,站起身,便要随邓檀前往旧漳城馆驿旧地。 那老伯却走了过来,看了看桌上的碗,见苏凌碗中的面基本没动,便朝他唱了个喏,方道:“这位公子,想必是吃不惯我这粗鄙之食吧!” 苏凌闻言,忙朝这这老者抱拳道:“老伯哪里话来,这面却是很入味的,只是我心中有事......” 那老者这才点点头,似乎有事想说,却不好意思开口,终是试探的张口道:“看公子的穿着打扮,绝非寻常百姓吧,是不是有官身啊?” 苏凌一愣,邓檀却是心直口快,淡淡一笑道:“老伯好眼力,这位苏凌,苏公子,乃是今日方来到咱们旧漳的萧元彻萧丞相麾下的将兵长史,我乃南漳郡守。” 那老伯闻言,吃惊非小,忙要下跪行礼,被苏凌和邓檀一左一右扶住,苏凌道:“长者为大,老伯不必如此!” 那老者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道:“恕小老儿眼拙,竟不识得长史和郡守大人驾到!”说着,他顿了顿,方鼓足勇气道:“两位既是大官,小老儿斗胆有一事相求,恳请二位帮帮小老儿吧!” 说着又要下跪。 苏凌忙又将他搀起,朗声道:“老伯不必如此,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说,苏凌能帮上忙的,必然尽全力!” 这老者方才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道:“我之前跟两位大人说过,小老儿有三子,戍边后再无音信,可是小老儿已行将作古,越是风烛残年,越想他们想的紧啊,小老儿有时会想,会不会他们还在人世,只是不方便写封信或者托人捎口信给我,所以小老儿的街坊四邻都搬去了南漳,小老儿想着万一我那三个儿子若是能回来,我再搬走,他们便找不到家了,所以一直守在这里等着,盼着......” 苏凌心中一酸,叹息不已。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那老者又道:“既然两位大人是有本事的人,能不能帮小老儿打探一下他们的下落,不说三个都还活着,就是活一个,麻烦跟他说说,他老父还在原来的家里盼他们回家呢!” 苏凌闻言,心中更觉悲伤,重重的点了点头道:“老伯,这件事包在苏凌的身上,但不知道您的三个儿子,都叫什么?您跟我说一说,我好帮您问问!” 这老者见苏凌肯帮忙,神情中满是希望,不住的点头颤声道:“谢谢长史大人......谢谢长史大人!小老儿姓周,我那三个儿子,按照年岁排行,分别叫周伯、周仲和周幺......” 苏凌暗暗记下,方道:“老伯放心,您做这面对我胃口,自今日起,我每日都会再来的!有了消息,我便第一个告诉您!” 那老者闻言,激动的连连点头道:“这太好了,那小老儿每日都在此恭候您的大驾!” 苏凌一笑,从淮州掏出一锭银子道:“老伯,今日来的匆忙,这银钱您收着吧......” 那老者怎么肯收,只连说太多了,使不得。 苏凌却执意要给,他将那银子放在老伯手里,一笑道:“老伯,这算作我以后来吃面的钱吧,当然还要有您酒葫芦里的酒,这两样,缺一不可啊!” 那老者闻言,这才收了那银子,满脸激动的笑容道:“放心,您什么时候来,面、酒管够!” ...... ...... 苏凌这才满怀心事的跟邓檀去了旧馆驿。 羊均已经草拟了一个工事修缮的章程,正自焦急,见苏凌和邓檀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忙迎上来道:“苏长史、邓郡守,我已经拟了个初稿,就等你们来了看一看,还有什么地方欠妥当的。” 苏凌点了点头,拿起了那修缮工事的章程看了起来。 他心中早成一团乱麻,满心想着张芷月的下落和安危,加上工事修缮,他本就不懂,如何看得进去。 只粗略的从头翻到尾,便将这章程交给了邓檀。 邓檀明白苏凌如此,皆因心中想着张芷月,只好自己细细的看了一遍,方道:“羊工部果真是内行,已经很周全了,只是这里需要稍微改动!” 邓檀拉了羊均两人凑在一处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苏凌却在一旁,眉头微蹙,神情恍惚,整个人游离天外,满脑子都是那个绿衣身影。 羊均和邓檀讨论完毕,又做了改动。 羊均有些不明所以,拿了改后的方案章程又要让苏凌看,邓檀忙拦住道:“咱们觉着可以就好了!” 他边说边朝羊均努了努嘴,羊均这才发觉苏凌今日的确有些反常,似乎心不在焉。 他心中虽不知苏凌为何如此,却也不便讲出来,只得有些为难道:“可是总归还要呈给丞相看的......” 苏凌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过意不去道:“羊工部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要你和邓大哥觉着行,我没有什么意见。” 说着便拿了桌上的毛笔署了自己的名字,邓檀和羊均见状,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皆署了名字,便邀苏凌一同前往呈给萧元彻。 苏凌实在心绪烦乱,便称自己还有些其他的事情处理,去见丞相的事,他们两个去便好了,丞相若问,就说这是咱们三个商定好的,想来问题不大。 羊均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邓檀明白此中原因,这才怕了拍苏凌的肩膀道:“苏老弟,有些事情不要总往不好的地方想,说不定他们就是访友而已,你还是得赶紧调整好,这大仗可就在眼前了!” 苏凌忙点头表示明白。三人这才分开。 苏凌从馆驿中出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苏凌举目望去,空空荡荡的大街,破败的房舍,无处不充满着寂寥和萧条。 一时之间,苏凌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索性,他将头一低,漫无目的的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心中只想着已经近在咫尺了,可是芷月你又在哪里? 他漫无边际的走着,不知何时起了风,也许是这城池太过萧索,这风竟带了些与夏日黄昏颇不相符的凉意。 风吹起满城尘土,弥漫涤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巷尾,将整个苍穹都染的灰黄破败。 风涤荡起苏凌的衣衫,苏凌觉着这风竟似越来越大,自己都有些举步维艰了。 旧漳很大,可他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旧漳很空,只有这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游荡在漫天风沙之中。 苏凌漫无边际的来回游荡,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更不知道他还要走多久。 可是他明白,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他不停脚,还可以告诉自己,他正在寻找着什么,或许是那抹绿色的身影,或许是逝去的时光。 可他若停下了脚步,便会觉得他或许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天色渐渐的黑了,整个旧漳城陷入了茫茫的黑暗中,城中百姓本就不多,天色黑了之后,竟无半点灯火。更是寂静的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苏凌终于停下了脚步,却不知道如今走到了哪里。 他辨了辨方向,记得自己的住处在旧漳南边,往南走总能回去的吧。 他再次低头,失魂落魄的朝着城南走去。 他低头想着心事,刚刚穿过一条小街,忽的觉得眼前似有一道绿影蓦地闪过。 苏凌心中一动。 那绿影,好生熟悉。 他蓦然猛地抬起了头,全力的看向前方。 可是眼前除了翻滚的黑暗和寂寥的街道,哪里有什么绿色的身影。 莫不是出现了幻觉么?还是太过于思念她了? 苏凌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 然而,他还是忽的一怔。 那抹淡绿的身影,真的太过熟悉和真实。 方才在他眼前,的的确确、实实在在闪过的是那个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张芷月! 苏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情绪,忽的向前疾走了几步,朝着已经空空荡荡的街头,大声的呼喊起来道:“芷月!芷月是你么?你来寻我了么?芷月!你出来......出来好么!” 可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回答他的只有眼前不变的黑暗。 黑暗翻滚,仿佛永恒。 ...... ...... 旧漳城南的一处区域,是萧元彻大军营地驻扎的地方。 此时此刻,天已大黑,所有的士兵均已经熟睡了。若是从营帐前经过,可以很容易的听到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他们也确实太辛苦了,急行军是每一个士兵的一场毅力考验。 忽的,一处士兵营帐,似乎缓缓有火把晃动,紧接着营帐中闪出五个士兵,探头探脑的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番,确定所有人都应该睡着了,这才蹑足潜踪,小心翼翼的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这五个士兵找了一处草窠蹲下,围拢在一起,声音忽高忽低的说了些什么,然后皆缓缓起身,在夜色的掩映下,朝着兵营后面的马厩走去。 这五个人来到马厩前,仔仔细细的在每一匹马的马前马后走了一趟。 最后,他们停在一匹看起来有些瘦弱的马前。 这匹马不知为何,毛色发暗,马/眼黯淡无光,半卧在地上,显得无精打采,病恹恹的。 这五个人这才眼神一亮,领头的那个长得最为壮实,忽的使劲搓搓手道:“我都瞄了这畜生好几天了,今日算是便宜了咱们几位兄弟了!快,动手!......” 他招呼之下,这五个人齐齐动手,一时之间连拉带扯, 那马不知为何,半卧在地上,见他们来拉扯,并不反抗,也不叫唤,只是不愿站起来。 可是架不住他们一番拉扯,这才无精打采的站了起来,跟着他们出了马厩。 ...... ...... 苏凌魂不守舍的朝旧漳城南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抬头看去,前面有灯火晃动,更看得见栅栏,苏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旧漳大营处。 反正来都来了,进去巡视巡视吧,回去也无事可做。 苏凌收拾了下心情,这才迈步朝着营门走去。 可是他刚走了几步,忽的觉得前面草窠之中似有人影晃动,更传来一股浓重的肉香。 苏凌心中疑惑,又走了几步,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探出头向草窠中看去。 却见草窠中围拢着五个士兵打扮的人,正中央似乎生了堆火,此时火已熄灭,只剩一大堆炭灰。 炭灰之上,左右各起了两个大架子,中间支了口大锅,里面咕嘟嘟的冒着热气。 那肉香便是从那冒着热气的大锅中传出来的。 这五个士兵各自盛了一大碗肉,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时不时的拿起身边的小酒壶,咚咚的饮几口,看起来十分痛快。 苏凌一看之下,便猜了额八九不离十,这肯定是几个嘴馋的士兵,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捉了什么野味,在锅里煮了吃,还拿出了私藏在身边的小酒。 私自出营,还饮了酒,本就是触犯军法的,不过苏凌倒也体谅他们。 这些人过的皆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自己也不是什么因循守旧之人,只要他们不声张,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到这里,苏凌便躲在了树后未动地方,想着等他们吃饱喝足走了之后,自己再走。 却听的那个看起来颇为壮硕的士兵,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嘿嘿笑道:“你们几个,跟着我陈大胆吃香的喝辣的,我可未曾亏待你们吧!” 另外四名士兵皆点头,塞满肉嘴里嘟嘟囔囔道:“陈大哥果真是咱们的大哥,咱们可是头一次吃马肉!真是香啊!......” 树后苏凌闻听此言,脸色顿时大变,他原以为不过是几个馋嘴的小兵偷溜出营,打了野味打打牙祭,竟没想到他们这是偷了军营战马,跑出营来,杀马吃肉! 且说这五个人正埋头大朵快颐,吃的是通身是汗,满面红光,喜不自胜的时候。 忽的,他们同时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冷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偷出营地,聚众饮酒,这还不算,竟然敢杀战马吃肉,我若不将你们抓住,交给军法曹,你们岂能知道什么叫做军法威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间男儿皆壮志 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响在这五个士兵的耳中。 这五个人顿时变了脸色,「啪——」的一声,手中盛肉的碗,皆刹那之间掉落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五个人脸色顿时如死灰一般,齐齐转头循声看去。 却见一个白衣少年一脸怒容的站在他们身后,正瞪着他们。 这五个人却是认得这白衣少年是丞相面前的红人——苏凌,苏长史! 慌得这五个士兵扑通一声皆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称饶命。 苏凌平复了一下怒火,这才沉声道:「想让我饶你们性命,却也有商量的余地,我问你们什么,你们如实回答什么,若是敢欺瞒我,即刻把你们押到军法曹!」 这五个人忙一个劲的叩头跪拜,皆颤声道:「苏长史请问,我们几个定然不敢欺瞒。」 苏凌点了点头,仍旧沉声道:「你们几个谁出的这个主意!」 这几个人闻听此言,皆一同指向了那个壮汉道:「都是这个陈大胆的挑唆,要不然吓死我们也不敢杀战马偷吃啊!」 这下,这个陈大胆早就没了胆子了,面如土色,只会喊饶命了。 苏凌点了点头,眼中一道利芒看向陈大胆,沉声道:「陈大胆,我来问你,谁给你的胆子,偷战马杀了吃的!」 那陈大胆脸如哭丧,嘭嘭嘭的又磕了数个响头,方道:「是小的该死,小的贪吃!长史大人饶命啊!」 苏凌冷哼一声道:「敢吃就得敢有命担着,我把你拿到军法曹,你可心服口服?」 陈大胆闻言,体如筛糠,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作揖磕头道:「长史,长史小人有下情回禀啊。」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杀战马吃肉,还能有什么下情,速速讲来!」 这陈大胆闻言这才又是叩了一个头道:「苏长史,我陈大胆从军十数年,没什么本事,是个下等兵,这几个人都是我同乡,当年也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兄弟们几个都是苦哈哈,参军之前就吃不饱,想着参军了,会好过一些,可俺们是下等兵,军营里是有军粮饭食,可是都是长官们小灶,上等兵和普通士兵先吃,最后才轮到俺们,只是轮到俺们了那饭食还有多少?俺们干最重的活,冲锋陷阵时又是冲在最前面,那平时的饭食又如何够呢,到头来也只能混个四成饱,所以总是会在半夜饿醒。」 苏凌多少有些怜悯他们,可是想起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杀战马充饥,若是在缺粮时,还情有可原,可是现下粮草充足,这就着实可恨了。 苏凌想到这里,冷声斥道:「这便是你们杀马的理由!」 那陈大胆连连摆手道:「苏长史,俺们虽杀了战马,可是这匹马本就有问题,一直随军不假,但是却从未上阵,只在马厩里,也没人管,整日无精打采的半跪着,不吃草料,现下瘦的都快皮包骨头了,我们觉着当是一匹老马,反正也上不得战场了,更没有人用它,在那里真有一天死了岂不是浪费了,所以俺们才半夜偷了这马出来杀了吃!」 苏凌闻言,心中有些半信半疑,又用眼神扫视了他们每人一眼,方沉声道:「你们几个,这陈大胆说的可属实?」 这几个人闻言忙连连点头道:「苏长史啊,陈大胆说的句句实话啊,若是好马,皆有马主,吓死俺们,俺们也不敢偷了杀只这匹老马被淘汰下来才会无主,便是杀了吃,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马倌知道了,可能以为跑丢了,所以俺们才动了这个心思......还请苏长史高抬贵手,放了俺们吧!」 苏凌闻言,这才消气,见他们一个个神情凄苦可怜,又惊又怕,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也是总饿肚子,这马也是快死的老马,杀了吃 肉便吃了罢,我也不能太拘泥了。 想到这里,苏凌不动声色,寒着脸走到那口大锅前,但见锅内仍旧咕嘟嘟的冒着热气,提鼻一闻,肉香阵阵,的确好吃食。 苏凌竟然也有些饿了,这不奇怪,他今天一天,只吃了几口面条而已。 苏凌忽的哈哈一笑,揶揄的看着这五个一脸惶恐的士兵道:「锅里还有多少肉啊!」 这五个人不明所以,陈大胆还真算有些胆量,支支吾吾道:「刚吃了没几口,您就来了,这锅里还有很多肉的......」 苏凌闻言,挑了挑眉毛,忽的拿起锅里的大勺子,使劲的在锅中搅了一番,果然见好多大块的马肉被搅动上来,他这才朝着他们五人哈哈大笑道:「愣着干嘛,过来继续吃啊......」 这五个人被苏凌这句话彻底搞蒙圈了,一个个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却没一个人敢动地方的。 苏凌见他们如此,也不管他们,忽的舀了一大勺,连肉带汤,自己先大朵快颐起来,更是一眼看到地上的酒葫芦,随手抄起一个,咕咚咚的边喝边吃。 这下这五个人呆在那里,一个个瞠目结舌,若不是他们亲眼所见,这么大一个长史竟然也在营外偷吃马肉,偷喝小酒! 说出来谁敢信? 苏凌吃了几口,顿觉肉美无比,忽的瞥见这五个人还站在原地不动,这才又大笑道:「你们再不吃,我可都吃完喽!」 陈大胆见状,忽的壮了胆子,低声道:「既然苏长史叫咱们吃,苏长史自己也吃了马肉,喝了酒,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弟兄们,别犹豫了,吃肉!喝酒!」 说着当先舀了一大勺肉,拾起破碗盛了,往苏凌身边一凑,大口吃了起来。 他一带动,剩下的四个士兵也皆大胆起来,都拾起破碗盛了肉,吃了起来。 但见营门外草窠之中,苏凌在中,五个汉子将他围着,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 苏凌终于觉得自己心中的烦闷被这好酒好肉一扫而光,索性也就放开了,跟他们一同喝酒吃肉。 军中汉子,性格豪爽。 苏凌又没有丝毫上官架子,不一会儿便和他们混熟了,大家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一大锅肉,不一会儿就被他们消灭的差不多了,苏凌吃了个沟满壕平。 索性整个仰躺在草里,抬头望向天空。 苍穹之上,繁星如海,弯月如钩。 这五个士兵也学了苏凌的样子,一个接一个躺在了草里,抬头望向星空。 不知为何,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星空如梦,星河如纱。 不知谁低低的说了句话道:「俺想俺老娘了......」 他一带头,紧接着接二连三,这几个士兵皆声音颤抖,听去,有人想媳妇了,有人想家里的大胖小子了。 说完这些,这五个士兵汉子竟皆低低的哭了起来,呜呜咽咽之声,合着夜风,令人黯然心伤。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苏凌也被他们触动,加上担心张芷月,顿时也心中悲伤,满心凄然。 忽的他拿起身边酒葫芦,猛地喝了几口,大吼一声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看看你们几个,就这点出息,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 这五个人闻言,这才止了哭声,朝着苏凌看去。 只见苏凌一摆手道:「去休!去休!何必牵肠挂肚?何必悲伤落泪,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要建功立业,杀敌洒血!」 陈大胆第一个翻身坐起道:「苏长史说的不错,咱们参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咱们的亲人在 后方吃得饱,穿的暖,平平安安嘛!都别怂!等沈济舟那帮鸟人来了,咱们杀他们个痛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对!」 「说的对!」 所有人皆嘶吼起来。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沉声道:「你们记住,这一仗一定要胜,而且大家都必须活着,活着回去见你们的亲人!」 「喏——!」五人抱拳拱手,眼中皆有激动的泪光。 苏凌这才又笑道:「你们啊,就不能安生一会儿,躺着,看看星空,有多好,偏就这样咋咋呼呼的!」 五个汉子这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笑着又并排躺了下来。 半晌,苏凌忽的出言道:「你们说说,万一你们立功了,都想做什么大官!」 「我陈大胆,要当大将军!......」 「我李大同,要当大都督!......」 「我韩双,要当万户侯!......」 「我刘辰......」、「我张方......」.c 「哈哈哈哈......」 「长史......」 「嗯?有屁快放,磨磨唧唧!」 「咱们这也算同吃一锅肉,同饮一壶酒了,俺们能不能跟着您,做个亲随啥的......」 「做什么亲随......咱们都是兄弟!......」 「对!都是兄弟!......」 夜风星月,铁汉豪情。 ............ 翌日。 苏凌刚刚醒来便觉得头微微有些痛,不知为何,整个身体的骨头节都有些酸胀,他料想是昨夜喝酒吃肉,又吹了夜风,可能多少有些着凉,并未放在心上,支撑着身体坐起,正揉着有些酸沉的太阳穴,便见萧仓舒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中正拿了一个木盆,里面满是热水,见苏凌醒了,这才喜道:「苏哥哥昨夜去哪里喝酒了,醉醺醺的回来,又吐又呕折腾了好一阵子,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直到天快亮才睡着了。我早上起来,想着你昨夜直喊着冷,便打了热水给你热敷,这不刚打了第三趟回来。」 苏凌闻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仓舒,麻烦你了,昨日确实喝的有点多了。」 苏凌其实心中有些纳闷,昨日酒喝的并不是很多,而且马肉和酒都是温补热性的,自己怎么会喊冷呢? 这些话他也无法告诉萧仓舒,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萧仓舒一摆手道:「辛苦什么,你是我哥哥,又是我师父,我照看你不是应该的么,苏哥哥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苏凌还是觉得浑身酸沉疲乏,但料想还是未休息好的缘故,遂笑道:「无妨,我好多了。」 他回头看向屋内,却未瞧见郭白衣的身影,便问道:「我白衣大哥呢?」 萧仓舒一笑道:「我大师父今早觉得好些了,偏我父亲使人叫你,他想着你方入睡,不忍心叫醒你,就先去了,留话说等你醒了,再去见我父亲。」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身体起来,可是刚一下床,便觉得头晕阵阵,眼前发黑,一股冷汗湿透全身,差点就栽倒了。 亏得萧仓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了,急道:「苏哥哥,苏哥哥你怎么样......」 苏凌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平复了好久,才觉得好了一些,方睁开眼,淡淡笑道:「无事......或许是酒劲未过吧......」 萧仓舒只得连连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凌为了让他放心,这才强撑着大步朝前走了几步道 :「无事,你放心好了......」 萧仓舒只得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支撑着身体,迈步出了屋子,朝着丞相行辕去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间男儿皆壮志 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响在这五个士兵的耳中。 这五个人顿时变了脸色,「啪——」的一声,手中盛肉的碗,皆刹那之间掉落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五个人脸色顿时如死灰一般,齐齐转头循声看去。 却见一个白衣少年一脸怒容的站在他们身后,正瞪着他们。 这五个人却是认得这白衣少年是丞相面前的红人——苏凌,苏长史! 慌得这五个士兵扑通一声皆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称饶命。 苏凌平复了一下怒火,这才沉声道:「想让我饶你们性命,却也有商量的余地,我问你们什么,你们如实回答什么,若是敢欺瞒我,即刻把你们押到军法曹!」 这五个人忙一个劲的叩头跪拜,皆颤声道:「苏长史请问,我们几个定然不敢欺瞒。」 苏凌点了点头,仍旧沉声道:「你们几个谁出的这个主意!」 这几个人闻听此言,皆一同指向了那个壮汉道:「都是这个陈大胆的挑唆,要不然吓死我们也不敢杀战马偷吃啊!」 这下,这个陈大胆早就没了胆子了,面如土色,只会喊饶命了。 苏凌点了点头,眼中一道利芒看向陈大胆,沉声道:「陈大胆,我来问你,谁给你的胆子,偷战马杀了吃的!」 那陈大胆脸如哭丧,嘭嘭嘭的又磕了数个响头,方道:「是小的该死,小的贪吃!长史大人饶命啊!」 苏凌冷哼一声道:「敢吃就得敢有命担着,我把你拿到军法曹,你可心服口服?」 陈大胆闻言,体如筛糠,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作揖磕头道:「长史,长史小人有下情回禀啊。」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杀战马吃肉,还能有什么下情,速速讲来!」 这陈大胆闻言这才又是叩了一个头道:「苏长史,我陈大胆从军十数年,没什么本事,是个下等兵,这几个人都是我同乡,当年也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兄弟们几个都是苦哈哈,参军之前就吃不饱,想着参军了,会好过一些,可俺们是下等兵,军营里是有军粮饭食,可是都是长官们小灶,上等兵和普通士兵先吃,最后才轮到俺们,只是轮到俺们了那饭食还有多少?俺们干最重的活,冲锋陷阵时又是冲在最前面,那平时的饭食又如何够呢,到头来也只能混个四成饱,所以总是会在半夜饿醒。」 苏凌多少有些怜悯他们,可是想起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杀战马充饥,若是在缺粮时,还情有可原,可是现下粮草充足,这就着实可恨了。 苏凌想到这里,冷声斥道:「这便是你们杀马的理由!」 那陈大胆连连摆手道:「苏长史,俺们虽杀了战马,可是这匹马本就有问题,一直随军不假,但是却从未上阵,只在马厩里,也没人管,整日无精打采的半跪着,不吃草料,现下瘦的都快皮包骨头了,我们觉着当是一匹老马,反正也上不得战场了,更没有人用它,在那里真有一天死了岂不是浪费了,所以俺们才半夜偷了这马出来杀了吃!」 苏凌闻言,心中有些半信半疑,又用眼神扫视了他们每人一眼,方沉声道:「你们几个,这陈大胆说的可属实?」 这几个人闻言忙连连点头道:「苏长史啊,陈大胆说的句句实话啊,若是好马,皆有马主,吓死俺们,俺们也不敢偷了杀只这匹老马被淘汰下来才会无主,便是杀了吃,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马倌知道了,可能以为跑丢了,所以俺们才动了这个心思......还请苏长史高抬贵手,放了俺们吧!」 苏凌闻言,这才消气,见他们一个个神情凄苦可怜,又惊又怕,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也是总饿肚子,这马也是快死的老马,杀了吃 肉便吃了罢,我也不能太拘泥了。 想到这里,苏凌不动声色,寒着脸走到那口大锅前,但见锅内仍旧咕嘟嘟的冒着热气,提鼻一闻,肉香阵阵,的确好吃食。 苏凌竟然也有些饿了,这不奇怪,他今天一天,只吃了几口面条而已。 苏凌忽的哈哈一笑,揶揄的看着这五个一脸惶恐的士兵道:「锅里还有多少肉啊!」 这五个人不明所以,陈大胆还真算有些胆量,支支吾吾道:「刚吃了没几口,您就来了,这锅里还有很多肉的......」 苏凌闻言,挑了挑眉毛,忽的拿起锅里的大勺子,使劲的在锅中搅了一番,果然见好多大块的马肉被搅动上来,他这才朝着他们五人哈哈大笑道:「愣着干嘛,过来继续吃啊......」 这五个人被苏凌这句话彻底搞蒙圈了,一个个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却没一个人敢动地方的。 苏凌见他们如此,也不管他们,忽的舀了一大勺,连肉带汤,自己先大朵快颐起来,更是一眼看到地上的酒葫芦,随手抄起一个,咕咚咚的边喝边吃。 这下这五个人呆在那里,一个个瞠目结舌,若不是他们亲眼所见,这么大一个长史竟然也在营外偷吃马肉,偷喝小酒! 说出来谁敢信? 苏凌吃了几口,顿觉肉美无比,忽的瞥见这五个人还站在原地不动,这才又大笑道:「你们再不吃,我可都吃完喽!」 陈大胆见状,忽的壮了胆子,低声道:「既然苏长史叫咱们吃,苏长史自己也吃了马肉,喝了酒,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弟兄们,别犹豫了,吃肉!喝酒!」 说着当先舀了一大勺肉,拾起破碗盛了,往苏凌身边一凑,大口吃了起来。 他一带动,剩下的四个士兵也皆大胆起来,都拾起破碗盛了肉,吃了起来。 但见营门外草窠之中,苏凌在中,五个汉子将他围着,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 苏凌终于觉得自己心中的烦闷被这好酒好肉一扫而光,索性也就放开了,跟他们一同喝酒吃肉。 军中汉子,性格豪爽。 苏凌又没有丝毫上官架子,不一会儿便和他们混熟了,大家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一大锅肉,不一会儿就被他们消灭的差不多了,苏凌吃了个沟满壕平。 索性整个仰躺在草里,抬头望向天空。 苍穹之上,繁星如海,弯月如钩。 这五个士兵也学了苏凌的样子,一个接一个躺在了草里,抬头望向星空。 不知为何,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星空如梦,星河如纱。 不知谁低低的说了句话道:「俺想俺老娘了......」 他一带头,紧接着接二连三,这几个士兵皆声音颤抖,听去,有人想媳妇了,有人想家里的大胖小子了。 说完这些,这五个士兵汉子竟皆低低的哭了起来,呜呜咽咽之声,合着夜风,令人黯然心伤。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苏凌也被他们触动,加上担心张芷月,顿时也心中悲伤,满心凄然。 忽的他拿起身边酒葫芦,猛地喝了几口,大吼一声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看看你们几个,就这点出息,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 这五个人闻言,这才止了哭声,朝着苏凌看去。 只见苏凌一摆手道:「去休!去休!何必牵肠挂肚?何必悲伤落泪,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要建功立业,杀敌洒血!」 陈大胆第一个翻身坐起道:「苏长史说的不错,咱们参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咱们的亲人在 后方吃得饱,穿的暖,平平安安嘛!都别怂!等沈济舟那帮鸟人来了,咱们杀他们个痛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对!」 「说的对!」 所有人皆嘶吼起来。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沉声道:「你们记住,这一仗一定要胜,而且大家都必须活着,活着回去见你们的亲人!」 「喏——!」五人抱拳拱手,眼中皆有激动的泪光。 苏凌这才又笑道:「你们啊,就不能安生一会儿,躺着,看看星空,有多好,偏就这样咋咋呼呼的!」 五个汉子这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笑着又并排躺了下来。 半晌,苏凌忽的出言道:「你们说说,万一你们立功了,都想做什么大官!」 「我陈大胆,要当大将军!......」 「我李大同,要当大都督!......」 「我韩双,要当万户侯!......」 「我刘辰......」、「我张方......」.c 「哈哈哈哈......」 「长史......」 「嗯?有屁快放,磨磨唧唧!」 「咱们这也算同吃一锅肉,同饮一壶酒了,俺们能不能跟着您,做个亲随啥的......」 「做什么亲随......咱们都是兄弟!......」 「对!都是兄弟!......」 夜风星月,铁汉豪情。 ............ 翌日。 苏凌刚刚醒来便觉得头微微有些痛,不知为何,整个身体的骨头节都有些酸胀,他料想是昨夜喝酒吃肉,又吹了夜风,可能多少有些着凉,并未放在心上,支撑着身体坐起,正揉着有些酸沉的太阳穴,便见萧仓舒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中正拿了一个木盆,里面满是热水,见苏凌醒了,这才喜道:「苏哥哥昨夜去哪里喝酒了,醉醺醺的回来,又吐又呕折腾了好一阵子,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直到天快亮才睡着了。我早上起来,想着你昨夜直喊着冷,便打了热水给你热敷,这不刚打了第三趟回来。」 苏凌闻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仓舒,麻烦你了,昨日确实喝的有点多了。」 苏凌其实心中有些纳闷,昨日酒喝的并不是很多,而且马肉和酒都是温补热性的,自己怎么会喊冷呢? 这些话他也无法告诉萧仓舒,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萧仓舒一摆手道:「辛苦什么,你是我哥哥,又是我师父,我照看你不是应该的么,苏哥哥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苏凌还是觉得浑身酸沉疲乏,但料想还是未休息好的缘故,遂笑道:「无妨,我好多了。」 他回头看向屋内,却未瞧见郭白衣的身影,便问道:「我白衣大哥呢?」 萧仓舒一笑道:「我大师父今早觉得好些了,偏我父亲使人叫你,他想着你方入睡,不忍心叫醒你,就先去了,留话说等你醒了,再去见我父亲。」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身体起来,可是刚一下床,便觉得头晕阵阵,眼前发黑,一股冷汗湿透全身,差点就栽倒了。 亏得萧仓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了,急道:「苏哥哥,苏哥哥你怎么样......」 苏凌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平复了好久,才觉得好了一些,方睁开眼,淡淡笑道:「无事......或许是酒劲未过吧......」 萧仓舒只得连连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凌为了让他放心,这才强撑着大步朝前走了几步道 :「无事,你放心好了......」 萧仓舒只得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支撑着身体,迈步出了屋子,朝着丞相行辕去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六章 忽有恶疾 苏凌刚走进丞相行辕正厅,萧元彻便一眼看到了他,不由的心中一惊。 萧元彻快步走下帅案,几步来到苏凌近前,眼中满是关切道:“苏凌,你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 他这一说,大厅众人皆发现了苏凌脸色不正,那苍白程度跟郭白衣都差不多了。 郭白衣也忙走过来关切道:“苏凌,你怎么也如此了?” 苏凌一摆手笑道:“无事,无事,昨夜可能受凉了,连日来急行军,吃睡都不好,天也热,所以才会这样,多休息休息便好。” 萧元彻要叫军中医官,苏凌笑说,自己便是郎中,干嘛要麻烦旁人。 萧元彻见他一直说没事,这才点了点头,又见众人皆到了,这才重又坐到帅案之后,朗声道:“方才咱们说的工事修缮的事情,便按照羊均拟的章程来办,昨日已经开始了,羊均啊,人手可够用?” 羊均的身份本不能出现在这里,但事关城防修缮,他才破例参加了。 羊均忙拱手道:“丞相,昨日人手已经撒下去了,按现在的人手来看,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天,整个旧漳的城防加固修缮便能基本完成。” 郭白衣闻言,眉头微蹙,出言道:“还是有些慢啊,我料那沈济舟必然不会耽搁太久,估计现在已然在来的路上,若按照这个速度,怕是有些来不及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所言甚是,这样吧,明日起各部所有下等兵卒全部参与城防加固修缮,如果还不够,按军中职位,由高到低,全由羊均调配,敢有推诿不配合的,立斩!” “喏!” 在场众人,尤其是武将更是面色一肃,拱手应命。 萧元彻见此事已定,遂又道:“昨日灞城文若发来六百里加急,刘玄汉新并沈济舟部五千人,大军三万余已与昨日到了灞城之下,将灞城围了,正日夜攻打,不过文若也说得明白,京中安稳,笺舒又亲提了一万兵马赶到了灞城,如今两人正在抵御刘玄汉兵马的进攻。刘玄汉帐下有善谋者,亦有大将张当阳,他们如今只能据守,不能轻易出击,所以战事有些焦灼。我心甚觉不安,诸位有何良策啊!” 这话刚说完,帅案之下,关云翀眼中一闪,刚要出来说话,却被一旁苏凌看在眼里,一把将他拉住,微微的摇了摇头。 关云翀虽然心中着急,但知道苏凌此举必有深意,这才按下焦躁。 黄奎甲大吼一声道:“丞相给俺八百憾天卫,半日之内俺便可杀回灞城,将刘玄汉那个大耳贼拍扁了!”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嗔道:“又在犯浑,你当刘玄汉那几万兵马吃素的不成,那个张当阳,是好相与的?......” 一旁陈尚之出言道:“主公,尚之以为主公莫要过多忧心灞城,一者灞城乃是我军军事重镇,本就城坚墙高,更有精兵把守,他刘玄汉想要一时攻下谈何容易!二者,大公子熟读兵法韬略,更知兵,又做了多年的五官中郎将,有大公子在,加上令君从旁襄助,灞城必然固若金汤也。” 萧元彻心中明白,这陈尚之不过是在给萧笺舒造势,所说的话,皆是空话,没有一点实际意义。只是略微哼了一声道:“话虽如此,还是要谨慎对待的!” 郭白衣咳了两声道:“主公,白衣亦觉得灞城暂时安稳。刘玄汉远到,更是新并了沈济舟的兵马,他还需要时日才能压服,所以那五千骑兵的战力便打了打折扣,他能用者,不过他本部的兵马。但锡州今年无甚大战事,他本部兵马战力几何,还在两说之间,此为其一也!” 萧元彻这才赞赏的点点头道:“白衣分析的有理。” 郭白衣喘了口气,又道:“令君大才,不在臣之下,虽然这些年久在中枢,但于战局谋略之上,无人能出其右,只要令君调配得当,找准战机,待时而动,自然一战可败刘玄汉,此为其二也!” 他说这话的意思,萧元彻自然明白,遂沉声决断道:“即刻六百里加急传我令到灞城,徐文若加灞州都督,总揽龙台、灞城一切军政事务,京中和灞城所有留守各营将兵,皆由徐文若提调,若有不听者,可先斩后奏!” 早有士兵应声道:“喏——” 郭白衣这才朝着萧元彻拱了拱手,两人皆有深意的对视了一眼。 可厅中,夏元让等武将,陈尚之等文臣脸色皆有些难看。 此令一下,原本留守京师和灞城的各营军士归五官中郎将萧笺舒的局势,便完全收归徐文若之手了。那萧笺舒便成了一个无兵无将可用的空头中郎将了。 看来丞相对徐文若的信任远/远高于自己的儿子萧笺舒啊。 郭白衣停了一会儿,方又道:“刘玄汉其意不仅只在一个灞城,更在京师,甚至是天子,所以臣以为京城与灞城的联系至关重要,一旦京城出了岔子,那灞城便会成了一座孤城,且腹背受敌,丞相不可不察也!” 萧元彻闻言,低头沉思,半晌无语,忽的抬头问向苏凌道:“苏凌啊,你觉得该如何呢?” 苏凌一直在强撑,不知道为何今日感觉实在疲乏,脑袋昏昏沉沉的,听着他们说话都有些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闻听萧元彻问他,他强打精神想了想,方道:“京中巡城司韩之浩关系重大,当严令他施行宵禁令,并对龙台九门过往行人严加盘查,不得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以免鱼龙混杂、居心叵测之人在京中兴风作浪,另外九门提督府立刻节制禁军,负责禁宫防卫事务,禁宫安,京都安;还有令暗影司副督领率京中暗影司本司人马,日夜巡查龙台至灞城来往各道路,保证两城之间的消息、粮道通畅......” 苏凌刚说到这里,忽觉的一阵气喘,头晕目眩,浑身一阵冷意袭来,不由得身体摇晃了一下。 关云翀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萧元彻正看在眼里,忙道:“苏凌......你是不是闹病了?” 苏凌喘息了一阵,方有所缓解,忙一摆手道:“不打紧......丞相,我想了想,大概也就是这些了,若等下我还能想起什么,再奏明丞相。” 萧元彻点了点头,忙让兵卒搬了椅子,让苏凌坐下。 苏凌实在坚持不住,这才坐了下来,面色差的吓人。 郭白衣向苏凌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苏凌不动声色的朝他摇了摇头。 萧元彻见苏凌如此,也无心再说什么,便问道:“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郭白衣又道:“主公,先古有言,上兵伐谋,臣有二计,若计成一也,刘玄汉大军便可立时退走。” 萧元彻闻言,大喜道:“白衣,计将安出啊!”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刘玄汉并了沈济舟五千骑兵,沈济舟必怀恨在心,臣闻听那带兵之人乃是丁嚭,更是沈济舟一个爱妾的族弟,想来此人凶多吉少,如今沈济舟远在石仓,加上刘玄汉刻意隐瞒消息,沈济舟应是不知情。臣以为,待沈济舟来攻时,写了这消息,以箭射之,咱们卖个人情,提醒他这个变故,我想那刘玄汉必然不能全力对战灞城了吧!” 他这一说,众人皆连连点头。 郭白衣又道:“再者,锡州近燕州,燕州有大山名青燕山,青燕山有青羽军余孽多矣,其中势大者张黑山、杨辟等,而离锡州最近者,当属杨辟。刘玄汉此番几乎倾全锡州兵力攻我灞城,锡州城内所剩兵马最多一万,统军之人乃是锡州豪族门阀雍翥之弟雍昉,此人好大喜功,不学无术,又好酒,对待士卒残暴无恩,武力更是平平,不若下书给杨辟,让他起本部人马,袭取锡州,若事成,四镇四征将军随意给他一个便是。我想这杨辟不会不为所动的。” 萧元彻想了想方道:“那杨辟不过占山匪类,他如何能攻得下锡州城呢?”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攻下最好,攻不下也可使锡州惶恐,到时锡州门阀大族为了保命,岂会放任刘玄汉带兵在外?定然施压让他速速回转,这样灞城之围亦可解也!” 萧元彻闻言,朗声大笑道:“白衣,果有神鬼莫测之谋也!” 众人议毕,萧元彻这才让他们散了。苏凌不舒服,所以又坐了一会儿,等众人皆散这才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朝厅门外走去。 忽的瞥见一人离去复又返回,苏凌一眼看到了这人正是关云翀。 他心里不由的咯噔了一下,顺势收住了脚步。 但见关云翀大步走回,见萧元彻也欲离开,不由的急唤道:“丞相!丞相等一等!” 萧元彻转头看是关云翀,这才停下问道:“云翀啊,你还有什么事么?” 但见关云翀一抱拳,正色沉声道:“关某正欲要向丞相辞行!” 萧元彻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凛,沉声道:“云翀岂是说笑乎?” 苏凌顾不上许多,几步走到关云翀近前,强忍着昏昏沉沉的不适感,一拉关云翀的衣袖道:“云翀大哥,此时说这个事情,实在不合时宜,你听苏凌一句劝......” 岂料关云翀将衣袖抽回,淡淡 道:“苏兄弟,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吐不快,憋在关某心中,实在难受!” 萧元彻沉声道:“关云翀啊,如今正是紧要之时,我知你所想,可是我却不能放你走的?” 关云翀丹凤眼微睁,卧蚕眉微蹙,沉声道:“为何?丞相,当年三约三愿可还记得否?难道丞相欲食言不成?” 萧元彻刚想说话,关云翀却紧接着又道:“当年别院外,关某曾明言,若知兄长消息,必定前往寻找,如今我已知兄长下落,丞相当守诺才是,原本我知晓兄长下落之时,便想辞行,可是苏凌兄弟以大义相劝,我才留下来,想着再立战功,以报丞相,再行离开。如今我阵斩颜仇,袭取临亭,又全歼文良部,迫文良落于苏凌之手,这些关某以为足够了,再若留下,徒留无益也!”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云翀啊,不是我不放你走,这战事......” “丞相麾下文臣武将济济,不差关某一人!” 萧元彻又是直摇头道:“可是方才白衣之计,你也听了,你若走了,就不会将这些告诉你兄长?” 关云翀正色朗声道:“丞相小瞧我关某也,丞相既知关某忠义,我只寻兄长,按兄长之令行事,至于兄长有何应对,我必不多言也!” 萧元彻闻言,沉思半晌,一语不发。 关云翀亦不说话,眼神灼灼的看着萧元彻。 大厅内瞬间安静到让人觉得异常压抑。 苏凌想出言解劝,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感觉自己此时实在身体难受,昏昏沉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只得又自己坐在了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他们说话。 半晌,萧元彻方抬起头来,冷声道:“既然你想走,随你走罢,只是此处到灞城还有几座关口和县城,你如何通过,便由你的本事去吧......” 说罢,一甩袍袖,背转过身,负手而立。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揪了一下,暗道萧元彻啊萧元彻,你既知道关云翀武功盖世,你真以为那些关口和县城守将挡得住他? 果真,关云翀闻言,冷笑一声,抱拳一字一顿道:“如此,关某告辞!” 说着一甩衣袖,昂然转身。 苏凌再也忍不住了,为了萧元彻,也为了关云翀不经历那么多波折,他也的出言劝解。 可是关云翀已然大步要出了厅门。 苏凌大急,踉踉跄跄的几步走到关云翀身后还有一丈多远,开口唤道:“云翀大哥!留步......我......” 他刚说到这里,或许是急火攻心,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嗡嗡嗡的响了几声。忽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萧元彻和关云翀谁也未料到苏凌会突然晕倒在地。 慌得两人齐齐转身,几步来到苏凌近前。 萧元彻一把将苏凌抱在怀里,却见苏凌脸色蜡白,身体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双目紧闭。 萧元彻见状,顿时大吼起来道:“来人,传军医官,快传军医官,救我的......苏长史!”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六章 忽有恶疾 苏凌刚走进丞相行辕正厅,萧元彻便一眼看到了他,不由的心中一惊。 萧元彻快步走下帅案,几步来到苏凌近前,眼中满是关切道:“苏凌,你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 他这一说,大厅众人皆发现了苏凌脸色不正,那苍白程度跟郭白衣都差不多了。 郭白衣也忙走过来关切道:“苏凌,你怎么也如此了?” 苏凌一摆手笑道:“无事,无事,昨夜可能受凉了,连日来急行军,吃睡都不好,天也热,所以才会这样,多休息休息便好。” 萧元彻要叫军中医官,苏凌笑说,自己便是郎中,干嘛要麻烦旁人。 萧元彻见他一直说没事,这才点了点头,又见众人皆到了,这才重又坐到帅案之后,朗声道:“方才咱们说的工事修缮的事情,便按照羊均拟的章程来办,昨日已经开始了,羊均啊,人手可够用?” 羊均的身份本不能出现在这里,但事关城防修缮,他才破例参加了。 羊均忙拱手道:“丞相,昨日人手已经撒下去了,按现在的人手来看,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天,整个旧漳的城防加固修缮便能基本完成。” 郭白衣闻言,眉头微蹙,出言道:“还是有些慢啊,我料那沈济舟必然不会耽搁太久,估计现在已然在来的路上,若按照这个速度,怕是有些来不及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所言甚是,这样吧,明日起各部所有下等兵卒全部参与城防加固修缮,如果还不够,按军中职位,由高到低,全由羊均调配,敢有推诿不配合的,立斩!” “喏!” 在场众人,尤其是武将更是面色一肃,拱手应命。 萧元彻见此事已定,遂又道:“昨日灞城文若发来六百里加急,刘玄汉新并沈济舟部五千人,大军三万余已与昨日到了灞城之下,将灞城围了,正日夜攻打,不过文若也说得明白,京中安稳,笺舒又亲提了一万兵马赶到了灞城,如今两人正在抵御刘玄汉兵马的进攻。刘玄汉帐下有善谋者,亦有大将张当阳,他们如今只能据守,不能轻易出击,所以战事有些焦灼。我心甚觉不安,诸位有何良策啊!” 这话刚说完,帅案之下,关云翀眼中一闪,刚要出来说话,却被一旁苏凌看在眼里,一把将他拉住,微微的摇了摇头。 关云翀虽然心中着急,但知道苏凌此举必有深意,这才按下焦躁。 黄奎甲大吼一声道:“丞相给俺八百憾天卫,半日之内俺便可杀回灞城,将刘玄汉那个大耳贼拍扁了!”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嗔道:“又在犯浑,你当刘玄汉那几万兵马吃素的不成,那个张当阳,是好相与的?......” 一旁陈尚之出言道:“主公,尚之以为主公莫要过多忧心灞城,一者灞城乃是我军军事重镇,本就城坚墙高,更有精兵把守,他刘玄汉想要一时攻下谈何容易!二者,大公子熟读兵法韬略,更知兵,又做了多年的五官中郎将,有大公子在,加上令君从旁襄助,灞城必然固若金汤也。” 萧元彻心中明白,这陈尚之不过是在给萧笺舒造势,所说的话,皆是空话,没有一点实际意义。只是略微哼了一声道:“话虽如此,还是要谨慎对待的!” 郭白衣咳了两声道:“主公,白衣亦觉得灞城暂时安稳。刘玄汉远到,更是新并了沈济舟的兵马,他还需要时日才能压服,所以那五千骑兵的战力便打了打折扣,他能用者,不过他本部的兵马。但锡州今年无甚大战事,他本部兵马战力几何,还在两说之间,此为其一也!” 萧元彻这才赞赏的点点头道:“白衣分析的有理。” 郭白衣喘了口气,又道:“令君大才,不在臣之下,虽然这些年久在中枢,但于战局谋略之上,无人能出其右,只要令君调配得当,找准战机,待时而动,自然一战可败刘玄汉,此为其二也!” 他说这话的意思,萧元彻自然明白,遂沉声决断道:“即刻六百里加急传我令到灞城,徐文若加灞州都督,总揽龙台、灞城一切军政事务,京中和灞城所有留守各营将兵,皆由徐文若提调,若有不听者,可先斩后奏!” 早有士兵应声道:“喏——” 郭白衣这才朝着萧元彻拱了拱手,两人皆有深意的对视了一眼。 可厅中,夏元让等武将,陈尚之等文臣脸色皆有些难看。 此令一下,原本留守京师和灞城的各营军士归五官中郎将萧笺舒的局势,便完全收归徐文若之手了。那萧笺舒便成了一个无兵无将可用的空头中郎将了。 看来丞相对徐文若的信任远/远高于自己的儿子萧笺舒啊。 郭白衣停了一会儿,方又道:“刘玄汉其意不仅只在一个灞城,更在京师,甚至是天子,所以臣以为京城与灞城的联系至关重要,一旦京城出了岔子,那灞城便会成了一座孤城,且腹背受敌,丞相不可不察也!” 萧元彻闻言,低头沉思,半晌无语,忽的抬头问向苏凌道:“苏凌啊,你觉得该如何呢?” 苏凌一直在强撑,不知道为何今日感觉实在疲乏,脑袋昏昏沉沉的,听着他们说话都有些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闻听萧元彻问他,他强打精神想了想,方道:“京中巡城司韩之浩关系重大,当严令他施行宵禁令,并对龙台九门过往行人严加盘查,不得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以免鱼龙混杂、居心叵测之人在京中兴风作浪,另外九门提督府立刻节制禁军,负责禁宫防卫事务,禁宫安,京都安;还有令暗影司副督领率京中暗影司本司人马,日夜巡查龙台至灞城来往各道路,保证两城之间的消息、粮道通畅......” 苏凌刚说到这里,忽觉的一阵气喘,头晕目眩,浑身一阵冷意袭来,不由得身体摇晃了一下。 关云翀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萧元彻正看在眼里,忙道:“苏凌......你是不是闹病了?” 苏凌喘息了一阵,方有所缓解,忙一摆手道:“不打紧......丞相,我想了想,大概也就是这些了,若等下我还能想起什么,再奏明丞相。” 萧元彻点了点头,忙让兵卒搬了椅子,让苏凌坐下。 苏凌实在坚持不住,这才坐了下来,面色差的吓人。 郭白衣向苏凌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苏凌不动声色的朝他摇了摇头。 萧元彻见苏凌如此,也无心再说什么,便问道:“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郭白衣又道:“主公,先古有言,上兵伐谋,臣有二计,若计成一也,刘玄汉大军便可立时退走。” 萧元彻闻言,大喜道:“白衣,计将安出啊!”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刘玄汉并了沈济舟五千骑兵,沈济舟必怀恨在心,臣闻听那带兵之人乃是丁嚭,更是沈济舟一个爱妾的族弟,想来此人凶多吉少,如今沈济舟远在石仓,加上刘玄汉刻意隐瞒消息,沈济舟应是不知情。臣以为,待沈济舟来攻时,写了这消息,以箭射之,咱们卖个人情,提醒他这个变故,我想那刘玄汉必然不能全力对战灞城了吧!” 他这一说,众人皆连连点头。 郭白衣又道:“再者,锡州近燕州,燕州有大山名青燕山,青燕山有青羽军余孽多矣,其中势大者张黑山、杨辟等,而离锡州最近者,当属杨辟。刘玄汉此番几乎倾全锡州兵力攻我灞城,锡州城内所剩兵马最多一万,统军之人乃是锡州豪族门阀雍翥之弟雍昉,此人好大喜功,不学无术,又好酒,对待士卒残暴无恩,武力更是平平,不若下书给杨辟,让他起本部人马,袭取锡州,若事成,四镇四征将军随意给他一个便是。我想这杨辟不会不为所动的。” 萧元彻想了想方道:“那杨辟不过占山匪类,他如何能攻得下锡州城呢?”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攻下最好,攻不下也可使锡州惶恐,到时锡州门阀大族为了保命,岂会放任刘玄汉带兵在外?定然施压让他速速回转,这样灞城之围亦可解也!” 萧元彻闻言,朗声大笑道:“白衣,果有神鬼莫测之谋也!” 众人议毕,萧元彻这才让他们散了。苏凌不舒服,所以又坐了一会儿,等众人皆散这才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朝厅门外走去。 忽的瞥见一人离去复又返回,苏凌一眼看到了这人正是关云翀。 他心里不由的咯噔了一下,顺势收住了脚步。 但见关云翀大步走回,见萧元彻也欲离开,不由的急唤道:“丞相!丞相等一等!” 萧元彻转头看是关云翀,这才停下问道:“云翀啊,你还有什么事么?” 但见关云翀一抱拳,正色沉声道:“关某正欲要向丞相辞行!” 萧元彻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凛,沉声道:“云翀岂是说笑乎?” 苏凌顾不上许多,几步走到关云翀近前,强忍着昏昏沉沉的不适感,一拉关云翀的衣袖道:“云翀大哥,此时说这个事情,实在不合时宜,你听苏凌一句劝......” 岂料关云翀将衣袖抽回,淡淡 道:“苏兄弟,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吐不快,憋在关某心中,实在难受!” 萧元彻沉声道:“关云翀啊,如今正是紧要之时,我知你所想,可是我却不能放你走的?” 关云翀丹凤眼微睁,卧蚕眉微蹙,沉声道:“为何?丞相,当年三约三愿可还记得否?难道丞相欲食言不成?” 萧元彻刚想说话,关云翀却紧接着又道:“当年别院外,关某曾明言,若知兄长消息,必定前往寻找,如今我已知兄长下落,丞相当守诺才是,原本我知晓兄长下落之时,便想辞行,可是苏凌兄弟以大义相劝,我才留下来,想着再立战功,以报丞相,再行离开。如今我阵斩颜仇,袭取临亭,又全歼文良部,迫文良落于苏凌之手,这些关某以为足够了,再若留下,徒留无益也!”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云翀啊,不是我不放你走,这战事......” “丞相麾下文臣武将济济,不差关某一人!” 萧元彻又是直摇头道:“可是方才白衣之计,你也听了,你若走了,就不会将这些告诉你兄长?” 关云翀正色朗声道:“丞相小瞧我关某也,丞相既知关某忠义,我只寻兄长,按兄长之令行事,至于兄长有何应对,我必不多言也!” 萧元彻闻言,沉思半晌,一语不发。 关云翀亦不说话,眼神灼灼的看着萧元彻。 大厅内瞬间安静到让人觉得异常压抑。 苏凌想出言解劝,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感觉自己此时实在身体难受,昏昏沉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只得又自己坐在了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他们说话。 半晌,萧元彻方抬起头来,冷声道:“既然你想走,随你走罢,只是此处到灞城还有几座关口和县城,你如何通过,便由你的本事去吧......” 说罢,一甩袍袖,背转过身,负手而立。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揪了一下,暗道萧元彻啊萧元彻,你既知道关云翀武功盖世,你真以为那些关口和县城守将挡得住他? 果真,关云翀闻言,冷笑一声,抱拳一字一顿道:“如此,关某告辞!” 说着一甩衣袖,昂然转身。 苏凌再也忍不住了,为了萧元彻,也为了关云翀不经历那么多波折,他也的出言劝解。 可是关云翀已然大步要出了厅门。 苏凌大急,踉踉跄跄的几步走到关云翀身后还有一丈多远,开口唤道:“云翀大哥!留步......我......” 他刚说到这里,或许是急火攻心,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嗡嗡嗡的响了几声。忽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萧元彻和关云翀谁也未料到苏凌会突然晕倒在地。 慌得两人齐齐转身,几步来到苏凌近前。 萧元彻一把将苏凌抱在怀里,却见苏凌脸色蜡白,身体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双目紧闭。 萧元彻见状,顿时大吼起来道:“来人,传军医官,快传军医官,救我的......苏长史!”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七章 前路茫茫,此别无期 旧漳城南门外。 关云翀一人一马,在城门之下负手而立。 他时不时的眯眼捻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身后的火云流霜轻轻的踏着马蹄,发出“踏踏踏......”的声响,时不时的唏律律的低喑几声。 “好马儿,咱们再等一等,等老友来了,再上路不迟。”关云翀宠溺的抚摸了一下它的马鬃。 它似有灵性,竟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一动也不再动了。 只是它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如主人一般,看着城门内荒凉而破败的大街,似乎期待什么人能够出现。 等了半晌,那长街依旧空荡,连一个人也不曾出现。 关云翀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低低的对马儿说道:“老伙计,咱们不等了,前方还不知道多少坎坷在等着咱们,走喽,上路喽!” 说罢,关云翀一甩衣襟,翻身上马,那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念,前蹄扬开,唏律律的嘶鸣了几声。 关云翀坐在马背之上,再一次转头看了一眼城门内空荡的长街,这才轻声催马道:“走喽!驾!......” 那火云流霜不过刚向前踏了两步,关云翀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两声呼喊道:“云翀大哥,关将军慢行,留步!留步啊!” 关云翀心中大震,那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们还是在最后一刻来了。 关云翀急勒马缰,沉声道:“吁——!” 随后拨转马头,朝着城门里望去。 再看那长街之上,蓦地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人似乎行动不太方便,被另外一个魁梧的人架着,急匆匆的朝他边招手边呼喊。 关云翀正看之间,这两人已然来到马前。 正是苏凌和张士佑。 关云翀的眼中,苏凌距上次晕倒,不过两日,却已然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还有些病态的皲裂。 兴许是他太过着急,一路疾跑而来,现下早已是气喘吁吁,呼吸有些困难。 而他左手边正被一人架着,关云翀看去,正是萧元彻帐下大将,张士佑。 原来苏凌已经虚弱到走上两步便吁吁直喘的地步了,他被张士佑架着,紧赶慢赶,这才赶上了正要离去的关云翀。 关云翀赶紧翻身下马,正撞见苏凌拱手施礼,他赶紧紧走两步,将苏凌的手托住,颤声道:“苏凌兄弟,你身体有恙,不要多礼了。” 苏凌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关云翀又跟张士佑相互抱拳见礼。 关云翀看了他们几眼,这才淡淡笑道:“苏凌兄弟和士佑将军,也只有你们挂念关某,知道今日关某要走,来送行啊!” 张士佑这才长叹一声道:“云翀将军,咱们无论如何也是共事了这么久,又是旧识,张士佑敬重云翀兄的为人,今日你要走,无论如何也要来送一送的。” 苏凌喘息了一阵,这才感觉气息顺畅了一些,只是脸色仍旧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低低的道:“云翀大哥,真的要走么?真的不能留下来,哪怕等我的病好了,我亲自送云翀大哥一路前行,也不至于孤单啊!” 关云翀心中感慨,握着苏凌的手紧了紧道:“苏凌兄弟,你是我见过的心性赤纯之人,丞相满营诸位,士佑就不用多说了,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兄弟你啊!如今你还病着,更是强撑着为关某送行,关某何德何能再期望等你病好了送我同行呢!......” 苏凌长叹一声道:“云翀大哥忠义无双,做人做事光明磊落,苏凌自见到云翀大哥就觉得莫名的亲近,真的想跟云翀大哥多相处些时日啊,不过苏凌亦知道不能强留,只是云翀大哥,此处离灞城还是有些路程的,前路漫漫,又有数个关卡、县城,还有一座大城南漳横在那里,云翀大哥没有丞相手令,如何过得去啊.....” 关云翀淡淡一笑,傲然道:“我寻兄长之心坚如金石,若叩关之时,他们不阻拦我,我便心中感念,若是阻我,关某亦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湮龙刀的威力。” 苏凌苦笑一声,摇摇头道:“罢了,云翀大哥既然心意已定,我再说让你留下的话却也是无益了,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啊。” 关云翀心中也颇为放不下苏凌,这几年的相处,他发现苏凌在萧元彻的麾下做事,行事风格完全和萧元彻阵营的所有人都有所不同。 苏凌跟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以寻常百姓为尺,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关云翀想到这里,这才抱拳对张士佑道:“士佑兄,我有几句话想跟苏凌单独交待几句......” 张士佑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的点了点头,向后退了数丈,背转过身,负手而立。 关云翀这才扶住苏凌,声音压得很低,语重心长道:“苏凌兄弟,关某知道你跟他们不同,可是以你的脾气秉性,投效萧元彻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啊,那萧元彻生性多疑,有的时候更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身边的人也多以他马首是瞻,只要是萧元彻吩咐的事情,无论对错,无论对百姓是好是坏,他们不讲原则,不问善恶,一概从之,萧元彻又擅于驾驭人心,因此关某觉得,长此以往,你与他们,甚至萧元彻之间,必生嫌隙啊!” 苏凌知道这是关云翀的肺腑之言,甚为感动的点了点头道:“云翀大哥所言极是,更是为我着想,可是我现在也无处可去啊,只有在萧丞相这里还算安稳,再者我那医馆和饭馆的产业更是开在他的眼皮底下,我能如何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关云翀长叹一声,料想也没有其他办法,这才道:“苏凌兄弟啊,关某临走时再多说一句话,若他日萧元彻不再视你为心腹,兄弟但凡心中郁闷委屈,只要写信于你云翀大哥,千山万水,你云翀大哥策马来接你离开!” 说着郑重的朝着苏凌拱手一拜。 苏凌心中难舍难离,又见关云翀如此情深义重,眼眶一红,也长揖一礼道:“云翀大哥对我的情义,苏凌明白,亦永生不忘!” 关云翀这才哈哈大笑,朗声唤了张士佑过来,三人这才互相再拱手,关云翀方转身欲上马。 忽的听到车马声音传来。 三人忙回身看去,却见城门内长街之上,尘土漫卷,一队麾士簇拥着一架马车缓缓的朝城门而来。 更有人高呼道:“关将军慢行,丞相亲自送你来了!” 关云翀和苏凌、张士佑对视一眼,这才皆一脸正中的肃然站在那里。 不一会儿,那一队麾士簇拥着马车来到三人近前,又军士挑了车帘,又有军士从旁搬了下车凳,但见人影闪过,萧元彻缓缓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关云翀、苏凌和张士佑忙拱手道:“见过丞相(主 公)” 萧元彻淡淡的看了张士佑一眼,又蓦地看到苏凌亦在,顷刻满眼的关切和责备道:“苏小子,你这病这么重了,还不在你住处好生歇着,竟也跑来了......” 苏凌这才有气无力的答道:“小子今日觉着好些了,想着云翀大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这才求着士佑将军搭着我,过来送一送。”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你和士佑还是与云翀将军感情深厚啊。” 说着迈步来到关云翀近前,朝他淡淡一笑道:“云翀啊,两日前因为你要走的事情,咱们在我行辕闹的不太愉快,你可莫要记在心里才是啊!” 关云翀赶紧一拱手道:“云翀不敢,丞相对云翀三日一一宴,五日一赏,这份恩典,云翀铭刻肺腑,怎么能怪丞相呢。” 萧元彻闻言,这才颔首笑道:“云翀这话我却是记住了,他日战场之上,若与云翀对敌,还望云翀多多留手才是。” 关云翀先是一怔,随即微微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明白,关云翀重义,他能如此表示,已然不易了。 关云翀忽的一抱拳道:“既然丞相来送关某,关某正好有两样东西,正欲交还给丞相。” 萧元彻闻言,一挑眉毛道:“哦,不知是何物啊!” 关云翀转过身,将马脖子的左侧一个巨大的包袱拿了下来,放在地上,当着萧元彻的面,缓缓解开,随后一指道:“便是这些东西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抬眼朝着那包袱中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脸色顿时凝重难看起来,双眼灼灼的盯着关云翀沉声道:“云翀,你这是何意啊?” 关云翀面色不变,抱拳拱手,朗声道:“正如丞相所见,这左侧乃是我自投丞相以来,丞相赏赐的所有金银珠宝,共计金一千钱,银两千钱,还有各种名贵珠宝共计三十三件,如今云翀要走了,这许多的东西带着颇沉,多有不便,另外,既然云翀不在丞相这里,这些东西我更是受之有愧,当物归原主......” 他这话说完,除了苏凌之外,张士佑和萧元彻的神情皆越发难看起来。 萧元彻也不看那些金银珠宝,只微微仰头,一言不发。 关云翀又指了指包袱右侧,却见正有一颗大印。 萧元彻沉声道:“云翀啊,这侯爵的大印,乃是朝廷赐你的......你连这个都不肯要么!” 关云翀重重点头道:“就算此乃朝廷所赐,可也是因丞相之故,所以,说是朝廷之亭侯,亦不如丞相之亭侯恰当。再者,关某虽斩颜仇,但临亭乃是苏兄弟之计,虽歼灭文良,文良更是苏兄弟亲自斩杀,想来关某无寸功,如何做得了这亭侯呢?待来日,关某在兄长麾下建功立业,那时凭功劳,再封侯拜将不迟!” “你......” 萧元彻脸色为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只得哼了一声,嗔道:“本丞相赏出去的东西,岂有再送回来的道理!我不收不纳!” 关云翀似乎早已料到,淡淡一笑,朝着萧元彻一抱拳道:“我已然全数奉还,在场这许多人皆可见证,至于丞相收与不收,却不是关某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说着,他朝萧元彻又是一拱手,又朝苏凌和张士佑皆拱手。 这才朗声道:“诸位保重,关某走也!” 说着转头上马,一扬马鞭,朗声道:“火云流霜,启程上路!” 萧元彻终究是太爱惜关云翀之才,心中五味杂陈,见关云翀真的要走了,这才不由自主的又朗声呼唤道:“云翀,云翀慢走,我还有一物相赠,金银不收,封侯不受,这东西你总是要看上一眼吧。” 关云翀神色有些迟疑,他怕萧元彻借口将他拖住,暗中派人拦他去路,便并不下马,调转马头,在马上拱手道:“丞相,还有什么东西相送,关某便看一看吧!” 萧元彻这才朝身后招了招手,早有军士托了个托盘,走了过来。 萧元彻接过托盘,走到关云翀马前,仰头看着他方道:“云翀啊,此物赠你,万勿推辞才是啊!” 关云翀端坐马上,朝着托盘中看了一眼,只见托盘中正放着一件崭新的绿袍。 萧元彻怕关云翀再出口拒绝,遂敢在他之前开口道:“云翀啊,这袍子不比金银,无甚贵重,你亦用的着,便不要推辞了,如何!” 关云翀思虑一番,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关某谢过丞相了!” 萧元彻闻言大喜,忙道:“左右,替关将军换上!” 关云翀忙摆手阻拦道:“不敢劳动丞相和诸位!关某自取便是!” 说着忽的将挂在马上的湮龙长枪取下,握在手中,对着那托盘中的绿袍轻轻一挑。 一道微光闪过,众人再看时,那绿袍已然被他挑在湮龙刀上。 关云翀撤刀,那绿袍自半空飘下,正覆在他的身上。 他这举动,不仅张士佑有些不满,萧元彻身后的所有麾士都眼中喷火了。 这是在是对丞相的大不敬! 萧元彻却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一脸的淡然。 他忽的开口问道:“云翀啊,我见你内里袍子破旧,为何不将这旧袍脱下,换了这件新袍呢?” 关云翀却一拱手,正色道:“旧袍虽破,却是我兄长所赠,关某不敢忘也!” 萧元彻闻言,愣在当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便在这时,关云翀抱拳拱手道:“丞相、苏凌、士佑保重,关云翀去也!” 说着,调转马头,马鞭一甩。 那火云流霜如一团流动的霜火,朝着前方的一片密林而去。 ...... ...... 许久,萧元彻仍站在原地,不动亦不说话,脸上一片落寞。 直到再也看不到关云翀的一点影子了,旁边才有张士佑小心低声提醒道:“主公,云翀将军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去吧......苏凌还病着。” 忽的,萧元彻一脸的沧桑落寞,声音寂寥而深沉的叹道:“来呀!将这城外此处的密林树木全部给我砍掉,一个不留!” “这树木,遮挡住我的眼睛,使我再也望不到云翀远去的身影了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七章 前路茫茫,此别无期 旧漳城南门外。 关云翀一人一马,在城门之下负手而立。 他时不时的眯眼捻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身后的火云流霜轻轻的踏着马蹄,发出“踏踏踏......”的声响,时不时的唏律律的低喑几声。 “好马儿,咱们再等一等,等老友来了,再上路不迟。”关云翀宠溺的抚摸了一下它的马鬃。 它似有灵性,竟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一动也不再动了。 只是它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如主人一般,看着城门内荒凉而破败的大街,似乎期待什么人能够出现。 等了半晌,那长街依旧空荡,连一个人也不曾出现。 关云翀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低低的对马儿说道:“老伙计,咱们不等了,前方还不知道多少坎坷在等着咱们,走喽,上路喽!” 说罢,关云翀一甩衣襟,翻身上马,那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念,前蹄扬开,唏律律的嘶鸣了几声。 关云翀坐在马背之上,再一次转头看了一眼城门内空荡的长街,这才轻声催马道:“走喽!驾!......” 那火云流霜不过刚向前踏了两步,关云翀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两声呼喊道:“云翀大哥,关将军慢行,留步!留步啊!” 关云翀心中大震,那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们还是在最后一刻来了。 关云翀急勒马缰,沉声道:“吁——!” 随后拨转马头,朝着城门里望去。 再看那长街之上,蓦地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人似乎行动不太方便,被另外一个魁梧的人架着,急匆匆的朝他边招手边呼喊。 关云翀正看之间,这两人已然来到马前。 正是苏凌和张士佑。 关云翀的眼中,苏凌距上次晕倒,不过两日,却已然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还有些病态的皲裂。 兴许是他太过着急,一路疾跑而来,现下早已是气喘吁吁,呼吸有些困难。 而他左手边正被一人架着,关云翀看去,正是萧元彻帐下大将,张士佑。 原来苏凌已经虚弱到走上两步便吁吁直喘的地步了,他被张士佑架着,紧赶慢赶,这才赶上了正要离去的关云翀。 关云翀赶紧翻身下马,正撞见苏凌拱手施礼,他赶紧紧走两步,将苏凌的手托住,颤声道:“苏凌兄弟,你身体有恙,不要多礼了。” 苏凌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关云翀又跟张士佑相互抱拳见礼。 关云翀看了他们几眼,这才淡淡笑道:“苏凌兄弟和士佑将军,也只有你们挂念关某,知道今日关某要走,来送行啊!” 张士佑这才长叹一声道:“云翀将军,咱们无论如何也是共事了这么久,又是旧识,张士佑敬重云翀兄的为人,今日你要走,无论如何也要来送一送的。” 苏凌喘息了一阵,这才感觉气息顺畅了一些,只是脸色仍旧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低低的道:“云翀大哥,真的要走么?真的不能留下来,哪怕等我的病好了,我亲自送云翀大哥一路前行,也不至于孤单啊!” 关云翀心中感慨,握着苏凌的手紧了紧道:“苏凌兄弟,你是我见过的心性赤纯之人,丞相满营诸位,士佑就不用多说了,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兄弟你啊!如今你还病着,更是强撑着为关某送行,关某何德何能再期望等你病好了送我同行呢!......” 苏凌长叹一声道:“云翀大哥忠义无双,做人做事光明磊落,苏凌自见到云翀大哥就觉得莫名的亲近,真的想跟云翀大哥多相处些时日啊,不过苏凌亦知道不能强留,只是云翀大哥,此处离灞城还是有些路程的,前路漫漫,又有数个关卡、县城,还有一座大城南漳横在那里,云翀大哥没有丞相手令,如何过得去啊.....” 关云翀淡淡一笑,傲然道:“我寻兄长之心坚如金石,若叩关之时,他们不阻拦我,我便心中感念,若是阻我,关某亦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湮龙刀的威力。” 苏凌苦笑一声,摇摇头道:“罢了,云翀大哥既然心意已定,我再说让你留下的话却也是无益了,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啊。” 关云翀心中也颇为放不下苏凌,这几年的相处,他发现苏凌在萧元彻的麾下做事,行事风格完全和萧元彻阵营的所有人都有所不同。 苏凌跟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以寻常百姓为尺,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关云翀想到这里,这才抱拳对张士佑道:“士佑兄,我有几句话想跟苏凌单独交待几句......” 张士佑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的点了点头,向后退了数丈,背转过身,负手而立。 关云翀这才扶住苏凌,声音压得很低,语重心长道:“苏凌兄弟,关某知道你跟他们不同,可是以你的脾气秉性,投效萧元彻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啊,那萧元彻生性多疑,有的时候更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身边的人也多以他马首是瞻,只要是萧元彻吩咐的事情,无论对错,无论对百姓是好是坏,他们不讲原则,不问善恶,一概从之,萧元彻又擅于驾驭人心,因此关某觉得,长此以往,你与他们,甚至萧元彻之间,必生嫌隙啊!” 苏凌知道这是关云翀的肺腑之言,甚为感动的点了点头道:“云翀大哥所言极是,更是为我着想,可是我现在也无处可去啊,只有在萧丞相这里还算安稳,再者我那医馆和饭馆的产业更是开在他的眼皮底下,我能如何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关云翀长叹一声,料想也没有其他办法,这才道:“苏凌兄弟啊,关某临走时再多说一句话,若他日萧元彻不再视你为心腹,兄弟但凡心中郁闷委屈,只要写信于你云翀大哥,千山万水,你云翀大哥策马来接你离开!” 说着郑重的朝着苏凌拱手一拜。 苏凌心中难舍难离,又见关云翀如此情深义重,眼眶一红,也长揖一礼道:“云翀大哥对我的情义,苏凌明白,亦永生不忘!” 关云翀这才哈哈大笑,朗声唤了张士佑过来,三人这才互相再拱手,关云翀方转身欲上马。 忽的听到车马声音传来。 三人忙回身看去,却见城门内长街之上,尘土漫卷,一队麾士簇拥着一架马车缓缓的朝城门而来。 更有人高呼道:“关将军慢行,丞相亲自送你来了!” 关云翀和苏凌、张士佑对视一眼,这才皆一脸正中的肃然站在那里。 不一会儿,那一队麾士簇拥着马车来到三人近前,又军士挑了车帘,又有军士从旁搬了下车凳,但见人影闪过,萧元彻缓缓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关云翀、苏凌和张士佑忙拱手道:“见过丞相(主 公)” 萧元彻淡淡的看了张士佑一眼,又蓦地看到苏凌亦在,顷刻满眼的关切和责备道:“苏小子,你这病这么重了,还不在你住处好生歇着,竟也跑来了......” 苏凌这才有气无力的答道:“小子今日觉着好些了,想着云翀大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这才求着士佑将军搭着我,过来送一送。”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你和士佑还是与云翀将军感情深厚啊。” 说着迈步来到关云翀近前,朝他淡淡一笑道:“云翀啊,两日前因为你要走的事情,咱们在我行辕闹的不太愉快,你可莫要记在心里才是啊!” 关云翀赶紧一拱手道:“云翀不敢,丞相对云翀三日一一宴,五日一赏,这份恩典,云翀铭刻肺腑,怎么能怪丞相呢。” 萧元彻闻言,这才颔首笑道:“云翀这话我却是记住了,他日战场之上,若与云翀对敌,还望云翀多多留手才是。” 关云翀先是一怔,随即微微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明白,关云翀重义,他能如此表示,已然不易了。 关云翀忽的一抱拳道:“既然丞相来送关某,关某正好有两样东西,正欲交还给丞相。” 萧元彻闻言,一挑眉毛道:“哦,不知是何物啊!” 关云翀转过身,将马脖子的左侧一个巨大的包袱拿了下来,放在地上,当着萧元彻的面,缓缓解开,随后一指道:“便是这些东西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抬眼朝着那包袱中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脸色顿时凝重难看起来,双眼灼灼的盯着关云翀沉声道:“云翀,你这是何意啊?” 关云翀面色不变,抱拳拱手,朗声道:“正如丞相所见,这左侧乃是我自投丞相以来,丞相赏赐的所有金银珠宝,共计金一千钱,银两千钱,还有各种名贵珠宝共计三十三件,如今云翀要走了,这许多的东西带着颇沉,多有不便,另外,既然云翀不在丞相这里,这些东西我更是受之有愧,当物归原主......” 他这话说完,除了苏凌之外,张士佑和萧元彻的神情皆越发难看起来。 萧元彻也不看那些金银珠宝,只微微仰头,一言不发。 关云翀又指了指包袱右侧,却见正有一颗大印。 萧元彻沉声道:“云翀啊,这侯爵的大印,乃是朝廷赐你的......你连这个都不肯要么!” 关云翀重重点头道:“就算此乃朝廷所赐,可也是因丞相之故,所以,说是朝廷之亭侯,亦不如丞相之亭侯恰当。再者,关某虽斩颜仇,但临亭乃是苏兄弟之计,虽歼灭文良,文良更是苏兄弟亲自斩杀,想来关某无寸功,如何做得了这亭侯呢?待来日,关某在兄长麾下建功立业,那时凭功劳,再封侯拜将不迟!” “你......” 萧元彻脸色为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只得哼了一声,嗔道:“本丞相赏出去的东西,岂有再送回来的道理!我不收不纳!” 关云翀似乎早已料到,淡淡一笑,朝着萧元彻一抱拳道:“我已然全数奉还,在场这许多人皆可见证,至于丞相收与不收,却不是关某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说着,他朝萧元彻又是一拱手,又朝苏凌和张士佑皆拱手。 这才朗声道:“诸位保重,关某走也!” 说着转头上马,一扬马鞭,朗声道:“火云流霜,启程上路!” 萧元彻终究是太爱惜关云翀之才,心中五味杂陈,见关云翀真的要走了,这才不由自主的又朗声呼唤道:“云翀,云翀慢走,我还有一物相赠,金银不收,封侯不受,这东西你总是要看上一眼吧。” 关云翀神色有些迟疑,他怕萧元彻借口将他拖住,暗中派人拦他去路,便并不下马,调转马头,在马上拱手道:“丞相,还有什么东西相送,关某便看一看吧!” 萧元彻这才朝身后招了招手,早有军士托了个托盘,走了过来。 萧元彻接过托盘,走到关云翀马前,仰头看着他方道:“云翀啊,此物赠你,万勿推辞才是啊!” 关云翀端坐马上,朝着托盘中看了一眼,只见托盘中正放着一件崭新的绿袍。 萧元彻怕关云翀再出口拒绝,遂敢在他之前开口道:“云翀啊,这袍子不比金银,无甚贵重,你亦用的着,便不要推辞了,如何!” 关云翀思虑一番,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关某谢过丞相了!” 萧元彻闻言大喜,忙道:“左右,替关将军换上!” 关云翀忙摆手阻拦道:“不敢劳动丞相和诸位!关某自取便是!” 说着忽的将挂在马上的湮龙长枪取下,握在手中,对着那托盘中的绿袍轻轻一挑。 一道微光闪过,众人再看时,那绿袍已然被他挑在湮龙刀上。 关云翀撤刀,那绿袍自半空飘下,正覆在他的身上。 他这举动,不仅张士佑有些不满,萧元彻身后的所有麾士都眼中喷火了。 这是在是对丞相的大不敬! 萧元彻却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一脸的淡然。 他忽的开口问道:“云翀啊,我见你内里袍子破旧,为何不将这旧袍脱下,换了这件新袍呢?” 关云翀却一拱手,正色道:“旧袍虽破,却是我兄长所赠,关某不敢忘也!” 萧元彻闻言,愣在当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便在这时,关云翀抱拳拱手道:“丞相、苏凌、士佑保重,关云翀去也!” 说着,调转马头,马鞭一甩。 那火云流霜如一团流动的霜火,朝着前方的一片密林而去。 ...... ...... 许久,萧元彻仍站在原地,不动亦不说话,脸上一片落寞。 直到再也看不到关云翀的一点影子了,旁边才有张士佑小心低声提醒道:“主公,云翀将军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去吧......苏凌还病着。” 忽的,萧元彻一脸的沧桑落寞,声音寂寥而深沉的叹道:“来呀!将这城外此处的密林树木全部给我砍掉,一个不留!” “这树木,遮挡住我的眼睛,使我再也望不到云翀远去的身影了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七章 辩论,我们是认真的! 关云翀走后三日。 沈济舟十五万大军终于抵达了旧漳城北城下。离着旧漳护城河约三里扎下了营寨。 萧元彻在众将领的陪同下登上城楼远眺看去,便见平原沃野,一马平川之间,沈济舟大军的营寨星罗棋布,连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他心头不由的一沉,看来决战的时候终于还是到了。 萧元彻心情有些沉重,这才沉声道:“擂鼓,聚将!” 程公郡提醒道:“主公,可唤苏凌前来么?” 萧元彻略微沉吟了一下方道:“不要惊扰他了,他这几日病势沉重,听仓舒说,昨夜又是忽冷忽热的折腾了一夜,让他休息吧。” ...... ...... 接下来的几日,双方开兵见仗,萧元彻守城,沈济舟攻城。 双方厮杀多次,互有胜负。 只是,沈济舟兵多,打一场死上一些,他也不是很在意,下了命令定要将旧漳城拿下。 萧元彻却不敢这么挥霍,他现在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到十万,还新征了南漳郡和附近县城的男丁。 所以,每次双方交战,萧元彻的士兵皆有损伤。 双方在城下鏖战了三日,萧元彻的兵马已然损失了万余。 萧元彻担心士兵损耗太多,于是便紧闭城门,不再轻易出战,打算休整一番,再做计较。 旧漳城的城防已然在沈济舟的军队到达之前修缮完毕,沈济舟起先下令强攻旧漳城,可是试了几次,皆被萧元彻守城士兵顽强打退了。 不仅如此,萧元彻的士兵依靠城防,伤亡不多,可沈济舟几次强攻,不仅折损了许多步兵,更似折损了不少的攻城器械。 地主家就算有余粮,也架不住这样败下去。 沈济舟亦明白,双方均在旧漳集中了所有兵力,胜败在此一举,因此战事定然迁延日久,不是一口气便能决出个胜负的。 加上沈济舟军马远到而来,未曾休息便即刻攻城,几天下来属实也有些吃不消。 沈济舟便顺水推舟,下令暂停攻城,大军就地休整,以待来日开战。 战争双方十分默契的均进入了静默相持的局面。 这一日,郭白衣的身体倒是好了不少,起了床,先去看过苏凌,却见苏凌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色极差,忽然冷汗,忽然热汗。 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更觉滚烫。这才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嘱咐萧仓舒多多留心照看,方寂然出来,去行辕寻萧元彻去了。 萧元彻刚用完早膳,正在瞧看军事布局图,见郭白衣走了进来,忙笑着让他坐下,方问道:“苏小子如何了?” 郭白衣摇了摇头道:“不太好,自那日日渐虚弱,这两日又发起烧来,方才我去看过,额头滚烫。” 萧元彻也十分忧心的叹道:“你说说,你们两个,你大好了,他苏小子又病倒了,天不佑我萧元彻啊......” 郭白衣忙出言安慰道:“主公宽心,苏凌体格比我强的不是一点半点,再加上他本就是郎中,想来定然无事,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所以急不得。”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郭白衣看萧元彻眉头微蹙,似乎不仅仅是在担心苏凌的病情,心中已然有所了然,便开口问道:“主公可是在忧心战事么?” 萧元彻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白衣啊,我不瞒你,战局不乐观啊,三天之内我军折损一万余,我们本就兵少,再这样下去,定然伤亡更大,所以我才下令闭城不战。可是这样下去,沈济舟便会围城不退,日子久了对我们更是不利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是也,硬扛,咱们兵少,消耗下去必败,僵持不战,我军粮草消耗极大,虽然邓檀日日在南郡征粮,更是殚精竭力的保障粮草供给,可是,我军已然出征日久,南漳本就是个郡城,这样下去,早晚粮草供应不上,到时大军凉菜断绝,怕是军心不稳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咱们的实力本就不如沈济舟,沈济舟倾四州之力,保障他的大军,咱们不禁要疲于应对,灞城更是被刘玄汉围攻日久,两处都不轻松啊。” 说着,萧元彻看了一眼郭白衣道:“白衣啊,说句推心置腹的话,我都觉得咱们此战胜算不足三成了啊!” 郭白衣神色凝重,却一字一顿郑重道:“主公定要坚定信念啊,战争者,除了战场上的拼杀,计谋战略的运用之外,还需要上至决策统帅,下至将官士兵坚定信念,要有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最后胜利,更何况沈济舟又是如此强大的敌人。”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这个我自然是省得的,可是眼下相持之局,如何破局呢?” 郭白衣闻言,这才笑着附耳在萧元彻耳边说了起来...... 暗夜,无星无月。 双方虽未开战,但守夜士兵都未敢松懈分毫,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警惕的盯着对方是否暗中行动。 沈济舟营中,一名巡夜的校尉正站在瞭望台上密切的观察着旧漳城的动静。 暗夜翻滚,旧漳宛如一头庞然大物,无声静默在也夜色之中。 忽的他的眼中,影绰绰的似乎看到旧漳城门开了一个缝隙,一将一马倏忽闪出。 顷刻之间,那一将一马朝着自己的营辕前冲了过来。 一人一马,快若流星闪电。 那校尉看得真切,大吼一声道:“敌袭!敌袭——” “嘟嘟嘟——”哨声、锣声四起,惊扰了士兵们的梦。 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瞬间将沈济舟的大营照了个通透。 但见从旧漳城中突然出现的这一员将,趁着沈济舟军营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加速催马。马鞭甩在马身上,清亮的声音连串的响起。 那马快如闪电,顷刻撞到沈济舟的营门前。 但见那员将一勒马缰,在马上大笑道:“尔等鼠辈,莫要惊慌,今夜张士佑前来,不为交战,只为下书。” 说罢,张弓搭箭,弦响阵阵,一道流光,一支箭矢呼啸着朝着营门大纛上激射而去。 “嘭——”的一声将大纛射落,那箭矢入纛三寸,箭羽还扑棱棱的颤动着。 张士佑见一箭射中了大纛,这才大笑一声,拨马扬长而去。 待到沈济舟帐下张蹈逸引兵开了营门,哪里寻得见他的踪迹。 没有办法,张蹈逸这才收兵回营,下了战马,一刻不停的返回中军大营,来见沈济舟交令。 这一折腾,沈济舟再无半点睡意。此刻正阴沉着脸坐在中军大营之内,灯火通明之下,文武分列两厢。 便在这时,张蹈逸大步走了进来。 沈济舟问了情况,张蹈逸如实相告。 沈济舟便命军卒前往大纛处搜寻,过不一会儿,军卒去而复返,禀报道:“报大将军,贼将张士佑射落大纛,此为他所射之箭簇,箭上绑着一封书信,请大将军过目。” “书信?哼......”沈济舟冷哼了一声,方半讥笑道:“萧元彻虚伪狡诈,此时竟然还写书信与我,难不成劝我罢兵不成?呈上来,待我观看他如何巧舌如簧!” 士兵将书信呈上,沈济舟打开来看,待他看完书信,那脸色已然变得阴沉难看起来。 他看了看身旁站着的审正南和郭涂、许宥之等人,带着些许怒气道:“你们也都看看罢。” 审正南第一个看,然后是郭涂,最后书信传到了许宥之的眼前,许宥之凝神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下笔却遒劲随意,写的是一手好行书。 大兄如唔: 元彻与兄昔年友好,至今仍念及旧情,更惶恐你我之间竟到了如此决裂之地步也。 昨日弟偶得消息,灞城被刘玄汉围困久矣,那刘玄汉更是宣称与大兄联手,袭我灞城。 刘玄汉此人面忠心狠,弟恐兄为其利用而不察,故代兄察查,果得一密辛,说与大兄知晓,大兄确与刘玄汉盟约,更派五千精骑兵,由兄麾下大将,兄爱妾之弟丁嚭统领,往助刘玄汉。然,刘玄汉狼子野心,杀兄之爱将,并兄之精锐,今独领兄之兵也,其背盟之心,昭然若揭。 可叹兄到如今仍被其蒙骗,不晓此事也,可叹,可叹! 兄之爱将死矣,兄之精锐尽归大耳贼,元彻闻之亦惋惜难寐,兄知此事,当如何哉? 兄若信弟之言,当速派心腹往灞城下捉无耻之徒问斩,兄若不信弟之言,亦须派人前往,事之原委,一查便知。切切! 弟萧元彻拜上 许宥之看完此信,心中一颤,暗自叫苦。 无他,说项刘玄汉互盟,更派兵助他攻灞城之计,便是自己的手笔。 这下,主公怪罪不说,帐中审正南和郭涂岂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攻讦自己呢。 许宥之此时此刻恨刘玄汉恨得牙根都痒痒。 果见沈济舟以拳击案,恨声怒道:“刘玄汉,小辈也!欺我太甚,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说着,便欲派人绕旧漳,另路前去拿刘玄汉问罪。 许宥之心中大急,全然忘了主公会怪罪的事情,忽的出列拱手朗声道:“大将军,大将军且慢!” 沈济舟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许宥之,你莫不是要阻拦我不成?” 许宥之连连摆手道:“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旧漳有萧元彻大军,我等贸然绕城,绕不绕得过去,还在两说之间,再者就算绕过去了,到了灞城,刘玄汉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等亦不知晓。若萧元彻所言是假的,我们不是白费周章,若萧元彻所言为真,大将军所派去的人,必定会被刘玄汉所害也,故而,大将军三思啊!” 沈济舟闻言,低头沉思不语。 忽的郭涂冷笑一声道:“主公不要听这许宥之大言不惭,涂以为眼下当速派人前往灞城,探查此事是否为真。若此事为真,那刘玄汉定然居心叵测,主公当早防才是。” 说着郭涂冷笑着看了一眼许宥之,又道:“涂其实眼下便能断定,刘玄汉定然害了丁将军,并了主公的五千骑兵,否则萧元彻也不会如此行事!” 沈济舟蓦地点点头道:“是也!是也!定是如长史所言,我那丁嚭丁将军,定然不活了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沈济舟说的如何是好,其实有两层一丝,第一层意思是这件事如何处理才好,但更多的是这丁嚭可是他最爱的小妾之弟,这要是让他这小妾知道,那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自己满头包还不得安生嘛。 这事如何是好啊...... 郭涂火上浇油道:“主公莫非忘了,与刘玄汉互盟,并派兵助他的计策是谁力主的么?” 说着朝着许宥之面前走了几步,阴笑几声道:“当初,刘玄汉二弟关云翀便助萧元彻此贼,使我军连折了颜文两员大将,我便已然断定刘玄汉此人居心叵测,绝非善类,断不可用。可是,许宥之,是谁在主公面前打了包票,说只要与刘玄汉说清楚,刘玄汉自然帮着主公攻打灞州,必无二心的啊?” 沈济舟闻言,看着许宥之的眼神愈加冷冽,沉声道:“许宥之,你已然误我一次,如今我要彻查此事,你更是阻拦,莫不是怕自己担责,再次误我不成!” 许宥之身体一颤,忙跪倒一拜道:“宥之惶恐,但宥之并不是怕自己担责,不错,我是向主公显了这个计策,可是丁嚭乃郭长史推荐的带兵人选,当时我便觉得此人不可带兵,只因他傲慢无礼、言行无状,绝不可领军。我亦言明,若丁嚭带兵,恐有变故,如今,果然被我言中了!宥之觉得,刘玄汉此人定然不会背信弃义,当是丁嚭轻侮于他,这才有此祸事,请主公明断!” 沈济舟还未说话,郭涂却当先吼了起来道:“许宥之,好一个倒打一耙,你若不献此计,怎么能节外生枝?再者说了,丁嚭是否能够带兵,岂是我能做主的,这也是主公的决定,你这是在说主公的决定不对么?好大胆子,竟然敢目无主上!” 许宥之那肯势弱,忽的站起身来,跟郭涂针锋相对,争论起来。 这两个人一争论,他们身后的公子爷,如何能安坐? 沈乾和沈坤也各自出列,互相攻讦争论起来。 大公子沈乾心向许宥之,二公子沈坤自然向着郭涂,这下,整个中军大帐顿时如开了锅一般,争论声一方压过来,另一方必须声音更大的压过去。 场面乌烟瘴气,好不热闹。 审正南和三公子沈璜,却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里面没有他们的事,故而乐得看个坐山观虎斗。 这一呼嚎吵闹的,沈济舟只觉的头都大了三圈,整个耳朵嗡嗡响的生疼。 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这才大喊一声道:“都给我住了!谁再说一句话,营门外砍了!” 这一下,两拨人顿时静悄悄的,再不说一句话来。 再看沈济舟腾的一声站起,忽的一使劲,听得稀里哗啦一声响,竟是把自己身边的桌案推倒了。 但见沈济舟冷哼了一声道:“你们若继续争论,且等我先离开!” 说着真就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当先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内,在短暂的雅雀无声和面面相觑之后。这两拨人再次开始了争论,这争论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 细细听去,时不时的还夹杂着问候各家祖宗的词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七章 辩论,我们是认真的! 关云翀走后三日。 沈济舟十五万大军终于抵达了旧漳城北城下。离着旧漳护城河约三里扎下了营寨。 萧元彻在众将领的陪同下登上城楼远眺看去,便见平原沃野,一马平川之间,沈济舟大军的营寨星罗棋布,连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他心头不由的一沉,看来决战的时候终于还是到了。 萧元彻心情有些沉重,这才沉声道:“擂鼓,聚将!” 程公郡提醒道:“主公,可唤苏凌前来么?” 萧元彻略微沉吟了一下方道:“不要惊扰他了,他这几日病势沉重,听仓舒说,昨夜又是忽冷忽热的折腾了一夜,让他休息吧。” ...... ...... 接下来的几日,双方开兵见仗,萧元彻守城,沈济舟攻城。 双方厮杀多次,互有胜负。 只是,沈济舟兵多,打一场死上一些,他也不是很在意,下了命令定要将旧漳城拿下。 萧元彻却不敢这么挥霍,他现在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到十万,还新征了南漳郡和附近县城的男丁。 所以,每次双方交战,萧元彻的士兵皆有损伤。 双方在城下鏖战了三日,萧元彻的兵马已然损失了万余。 萧元彻担心士兵损耗太多,于是便紧闭城门,不再轻易出战,打算休整一番,再做计较。 旧漳城的城防已然在沈济舟的军队到达之前修缮完毕,沈济舟起先下令强攻旧漳城,可是试了几次,皆被萧元彻守城士兵顽强打退了。 不仅如此,萧元彻的士兵依靠城防,伤亡不多,可沈济舟几次强攻,不仅折损了许多步兵,更似折损了不少的攻城器械。 地主家就算有余粮,也架不住这样败下去。 沈济舟亦明白,双方均在旧漳集中了所有兵力,胜败在此一举,因此战事定然迁延日久,不是一口气便能决出个胜负的。 加上沈济舟军马远到而来,未曾休息便即刻攻城,几天下来属实也有些吃不消。 沈济舟便顺水推舟,下令暂停攻城,大军就地休整,以待来日开战。 战争双方十分默契的均进入了静默相持的局面。 这一日,郭白衣的身体倒是好了不少,起了床,先去看过苏凌,却见苏凌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色极差,忽然冷汗,忽然热汗。 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更觉滚烫。这才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嘱咐萧仓舒多多留心照看,方寂然出来,去行辕寻萧元彻去了。 萧元彻刚用完早膳,正在瞧看军事布局图,见郭白衣走了进来,忙笑着让他坐下,方问道:“苏小子如何了?” 郭白衣摇了摇头道:“不太好,自那日日渐虚弱,这两日又发起烧来,方才我去看过,额头滚烫。” 萧元彻也十分忧心的叹道:“你说说,你们两个,你大好了,他苏小子又病倒了,天不佑我萧元彻啊......” 郭白衣忙出言安慰道:“主公宽心,苏凌体格比我强的不是一点半点,再加上他本就是郎中,想来定然无事,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所以急不得。”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郭白衣看萧元彻眉头微蹙,似乎不仅仅是在担心苏凌的病情,心中已然有所了然,便开口问道:“主公可是在忧心战事么?” 萧元彻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白衣啊,我不瞒你,战局不乐观啊,三天之内我军折损一万余,我们本就兵少,再这样下去,定然伤亡更大,所以我才下令闭城不战。可是这样下去,沈济舟便会围城不退,日子久了对我们更是不利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是也,硬扛,咱们兵少,消耗下去必败,僵持不战,我军粮草消耗极大,虽然邓檀日日在南郡征粮,更是殚精竭力的保障粮草供给,可是,我军已然出征日久,南漳本就是个郡城,这样下去,早晚粮草供应不上,到时大军凉菜断绝,怕是军心不稳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咱们的实力本就不如沈济舟,沈济舟倾四州之力,保障他的大军,咱们不禁要疲于应对,灞城更是被刘玄汉围攻日久,两处都不轻松啊。” 说着,萧元彻看了一眼郭白衣道:“白衣啊,说句推心置腹的话,我都觉得咱们此战胜算不足三成了啊!” 郭白衣神色凝重,却一字一顿郑重道:“主公定要坚定信念啊,战争者,除了战场上的拼杀,计谋战略的运用之外,还需要上至决策统帅,下至将官士兵坚定信念,要有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最后胜利,更何况沈济舟又是如此强大的敌人。”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这个我自然是省得的,可是眼下相持之局,如何破局呢?” 郭白衣闻言,这才笑着附耳在萧元彻耳边说了起来...... 暗夜,无星无月。 双方虽未开战,但守夜士兵都未敢松懈分毫,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警惕的盯着对方是否暗中行动。 沈济舟营中,一名巡夜的校尉正站在瞭望台上密切的观察着旧漳城的动静。 暗夜翻滚,旧漳宛如一头庞然大物,无声静默在也夜色之中。 忽的他的眼中,影绰绰的似乎看到旧漳城门开了一个缝隙,一将一马倏忽闪出。 顷刻之间,那一将一马朝着自己的营辕前冲了过来。 一人一马,快若流星闪电。 那校尉看得真切,大吼一声道:“敌袭!敌袭——” “嘟嘟嘟——”哨声、锣声四起,惊扰了士兵们的梦。 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瞬间将沈济舟的大营照了个通透。 但见从旧漳城中突然出现的这一员将,趁着沈济舟军营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加速催马。马鞭甩在马身上,清亮的声音连串的响起。 那马快如闪电,顷刻撞到沈济舟的营门前。 但见那员将一勒马缰,在马上大笑道:“尔等鼠辈,莫要惊慌,今夜张士佑前来,不为交战,只为下书。” 说罢,张弓搭箭,弦响阵阵,一道流光,一支箭矢呼啸着朝着营门大纛上激射而去。 “嘭——”的一声将大纛射落,那箭矢入纛三寸,箭羽还扑棱棱的颤动着。 张士佑见一箭射中了大纛,这才大笑一声,拨马扬长而去。 待到沈济舟帐下张蹈逸引兵开了营门,哪里寻得见他的踪迹。 没有办法,张蹈逸这才收兵回营,下了战马,一刻不停的返回中军大营,来见沈济舟交令。 这一折腾,沈济舟再无半点睡意。此刻正阴沉着脸坐在中军大营之内,灯火通明之下,文武分列两厢。 便在这时,张蹈逸大步走了进来。 沈济舟问了情况,张蹈逸如实相告。 沈济舟便命军卒前往大纛处搜寻,过不一会儿,军卒去而复返,禀报道:“报大将军,贼将张士佑射落大纛,此为他所射之箭簇,箭上绑着一封书信,请大将军过目。” “书信?哼......”沈济舟冷哼了一声,方半讥笑道:“萧元彻虚伪狡诈,此时竟然还写书信与我,难不成劝我罢兵不成?呈上来,待我观看他如何巧舌如簧!” 士兵将书信呈上,沈济舟打开来看,待他看完书信,那脸色已然变得阴沉难看起来。 他看了看身旁站着的审正南和郭涂、许宥之等人,带着些许怒气道:“你们也都看看罢。” 审正南第一个看,然后是郭涂,最后书信传到了许宥之的眼前,许宥之凝神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下笔却遒劲随意,写的是一手好行书。 大兄如唔: 元彻与兄昔年友好,至今仍念及旧情,更惶恐你我之间竟到了如此决裂之地步也。 昨日弟偶得消息,灞城被刘玄汉围困久矣,那刘玄汉更是宣称与大兄联手,袭我灞城。 刘玄汉此人面忠心狠,弟恐兄为其利用而不察,故代兄察查,果得一密辛,说与大兄知晓,大兄确与刘玄汉盟约,更派五千精骑兵,由兄麾下大将,兄爱妾之弟丁嚭统领,往助刘玄汉。然,刘玄汉狼子野心,杀兄之爱将,并兄之精锐,今独领兄之兵也,其背盟之心,昭然若揭。 可叹兄到如今仍被其蒙骗,不晓此事也,可叹,可叹! 兄之爱将死矣,兄之精锐尽归大耳贼,元彻闻之亦惋惜难寐,兄知此事,当如何哉? 兄若信弟之言,当速派心腹往灞城下捉无耻之徒问斩,兄若不信弟之言,亦须派人前往,事之原委,一查便知。切切! 弟萧元彻拜上 许宥之看完此信,心中一颤,暗自叫苦。 无他,说项刘玄汉互盟,更派兵助他攻灞城之计,便是自己的手笔。 这下,主公怪罪不说,帐中审正南和郭涂岂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攻讦自己呢。 许宥之此时此刻恨刘玄汉恨得牙根都痒痒。 果见沈济舟以拳击案,恨声怒道:“刘玄汉,小辈也!欺我太甚,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说着,便欲派人绕旧漳,另路前去拿刘玄汉问罪。 许宥之心中大急,全然忘了主公会怪罪的事情,忽的出列拱手朗声道:“大将军,大将军且慢!” 沈济舟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许宥之,你莫不是要阻拦我不成?” 许宥之连连摆手道:“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旧漳有萧元彻大军,我等贸然绕城,绕不绕得过去,还在两说之间,再者就算绕过去了,到了灞城,刘玄汉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等亦不知晓。若萧元彻所言是假的,我们不是白费周章,若萧元彻所言为真,大将军所派去的人,必定会被刘玄汉所害也,故而,大将军三思啊!” 沈济舟闻言,低头沉思不语。 忽的郭涂冷笑一声道:“主公不要听这许宥之大言不惭,涂以为眼下当速派人前往灞城,探查此事是否为真。若此事为真,那刘玄汉定然居心叵测,主公当早防才是。” 说着郭涂冷笑着看了一眼许宥之,又道:“涂其实眼下便能断定,刘玄汉定然害了丁将军,并了主公的五千骑兵,否则萧元彻也不会如此行事!” 沈济舟蓦地点点头道:“是也!是也!定是如长史所言,我那丁嚭丁将军,定然不活了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沈济舟说的如何是好,其实有两层一丝,第一层意思是这件事如何处理才好,但更多的是这丁嚭可是他最爱的小妾之弟,这要是让他这小妾知道,那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自己满头包还不得安生嘛。 这事如何是好啊...... 郭涂火上浇油道:“主公莫非忘了,与刘玄汉互盟,并派兵助他的计策是谁力主的么?” 说着朝着许宥之面前走了几步,阴笑几声道:“当初,刘玄汉二弟关云翀便助萧元彻此贼,使我军连折了颜文两员大将,我便已然断定刘玄汉此人居心叵测,绝非善类,断不可用。可是,许宥之,是谁在主公面前打了包票,说只要与刘玄汉说清楚,刘玄汉自然帮着主公攻打灞州,必无二心的啊?” 沈济舟闻言,看着许宥之的眼神愈加冷冽,沉声道:“许宥之,你已然误我一次,如今我要彻查此事,你更是阻拦,莫不是怕自己担责,再次误我不成!” 许宥之身体一颤,忙跪倒一拜道:“宥之惶恐,但宥之并不是怕自己担责,不错,我是向主公显了这个计策,可是丁嚭乃郭长史推荐的带兵人选,当时我便觉得此人不可带兵,只因他傲慢无礼、言行无状,绝不可领军。我亦言明,若丁嚭带兵,恐有变故,如今,果然被我言中了!宥之觉得,刘玄汉此人定然不会背信弃义,当是丁嚭轻侮于他,这才有此祸事,请主公明断!” 沈济舟还未说话,郭涂却当先吼了起来道:“许宥之,好一个倒打一耙,你若不献此计,怎么能节外生枝?再者说了,丁嚭是否能够带兵,岂是我能做主的,这也是主公的决定,你这是在说主公的决定不对么?好大胆子,竟然敢目无主上!” 许宥之那肯势弱,忽的站起身来,跟郭涂针锋相对,争论起来。 这两个人一争论,他们身后的公子爷,如何能安坐? 沈乾和沈坤也各自出列,互相攻讦争论起来。 大公子沈乾心向许宥之,二公子沈坤自然向着郭涂,这下,整个中军大帐顿时如开了锅一般,争论声一方压过来,另一方必须声音更大的压过去。 场面乌烟瘴气,好不热闹。 审正南和三公子沈璜,却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里面没有他们的事,故而乐得看个坐山观虎斗。 这一呼嚎吵闹的,沈济舟只觉的头都大了三圈,整个耳朵嗡嗡响的生疼。 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这才大喊一声道:“都给我住了!谁再说一句话,营门外砍了!” 这一下,两拨人顿时静悄悄的,再不说一句话来。 再看沈济舟腾的一声站起,忽的一使劲,听得稀里哗啦一声响,竟是把自己身边的桌案推倒了。 但见沈济舟冷哼了一声道:“你们若继续争论,且等我先离开!” 说着真就一甩袍袖,倒背着双手当先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内,在短暂的雅雀无声和面面相觑之后。这两拨人再次开始了争论,这争论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 细细听去,时不时的还夹杂着问候各家祖宗的词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大匪跳梁 燕州。 青燕山大山深处。 一座大寨,依山而建,凭借着险峻的山势,各处营寨星罗棋布,连绵在山腹之间,一眼望不到头。 期间,有数队喽兵往复不断的来回巡视着。 正中一座大殿,平地而起,竟有七八丈之高。建造的宛如禁宫正殿,金碧辉煌,十分阔气。 正是这大寨的聚义分赃厅。 如今的聚义分赃厅里灯火通明,厅内或站或坐着大小头领,呜呜泱泱的将整个大殿占得满满腾腾。 正上方,单独一把虎皮高脚椅,高脚椅上正大大剌剌的坐着一人。 但见此人面相凶恶,满脸横肉,大刷子眉毛,一双虎目,眼神透着凶悍,狮子鼻,菱角嘴,阔口咧腮。尤其是头上并未带帽,横七竖八的有几根黄头发,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个秃子。 此人正是这青燕山势力最大的八寨之一——狼牙寨一寨之主——杨辟。 杨辟今年四十多岁,年少时便投身青羽军,青羽军在当时是大晋头一个下大力气剿杀的半神权性质的农民起义军。 正因为当时青羽军势大,几年下来,朝廷不但未有将其扑杀,其势竟越演越烈,大晋竟有倾覆之危也。 当时是,如今的大将军沈济舟这才向先帝建议,放兵权给各州郡,建立州牧制度,地方州牧可组建军队,用于镇压青羽军起义。 大晋先帝纳其言,果见成效,青羽军几乎被连根拔起,再不复昔日之胜。 可青羽军是被镇压了,地方州牧各自拥兵自重,地方军队数量,远超朝廷中央军,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故而,如今诸势力割据的局面,便是从沈济舟那个建议开始的。 青羽军虽被镇压,大部分核心人物死的死,逃的逃,逐渐销声匿迹。 然剩下两大元老人物,即原先青羽军兵马副帅张黑山和这个青羽军左翼总领杨辟。 燕州多崇山峻岭,他们躲进青燕山中,经过这许多年漫长的蛰伏,渐渐恢复了些许元气。 如今他们两家与后起的另外七家大匪沆瀣一气,结成同盟,遂成如今青燕山八寨之势,更是共推张黑山为八寨盟主。 这八寨之中,张黑山的黑山寨首屈一指,其次便是这狼牙寨寨主杨辟。 八寨为祸青燕山一带,又因势大,官府莫不能抗。 只是,表面上看,这八寨不过是强人占山,其实其背后隐隐有沈济舟的影子。 原来,几年前,沈济舟起于渤海,降服渤海东南部大州济州,大晋北方除了灞州、充州和京师属于萧元彻之外,地盘最大的便是这燕州。 燕州势力强大,燕州军擅骑射,燕州牧公孙蠡更是武艺高强,其麾下又有一白袍小将,唤作赵风雨,擅使一把银枪,更喜好骑白马,一条枪有鬼神莫测之威。更有人传言,赵风雨之勇,更胜当年天戟战神段白楼。 赵风雨除了个人武艺高强之外,更擅于调教士卒,他入公孙蠡麾下不过半年光景,便调教了出了一只精锐骑兵,由于这支精锐骑兵皆白袍白马,故人称白隼卫。 公孙蠡便是依仗着赵风雨和这支精锐骑兵白隼卫,横行大晋北部疆土,几无敌手。 而这连绵不绝的青燕山便在燕州和渤海的交界之地。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将燕、渤两州分割开来,各成一体。 沈济舟想要一统北方,进而控制天子,号令天下,必须先拔除眼皮底子下的燕州公孙蠡。 起初,沈济舟虽地盘大于公孙蠡,但无论渤海还是济州,皆地广人稀,更是经济不兴。而燕州乃是前朝旧都所在之州,自然繁华。所以,沈济舟势力不如公孙蠡。 正面搞不定公孙蠡,那便暗中下手,沈济舟用祭酒田翰文之计,以重金贿赂青燕山中的青羽军余孽匪首张黑山、杨辟等人,使他们暗中坐大,劫掠燕州郡县各处,使公孙蠡后院起火。 公孙蠡虽使人镇压,赵风雨更是亲至到过青燕山,但青燕山山势连绵数百里,不利于骑兵作战不说,这群余孽久在山中,熟悉地形,更是深谙敌退我进,敌疲我扰之策,搞得公孙蠡苦不堪言。 便这样过了数年,公孙蠡渐老,缺乏进取之心,在燕州筑一高大楼台,自取名为天地台,有自夸包有天地之意,又搜罗燕州各地金银珍宝、美女艳姬充于天地台之中,更在天地台下挖掘地窖,运入可供其享用五十年的粮食。 自此,公孙蠡每日便沉溺于天地台里,再不踏出一步,整日饮酒挥霍,与美女艳姬追欢取乐,不理燕州政事。 由此,燕州日渐衰落。 白隼卫大都督赵风雨眼见燕州衰落,曾多次苦劝公孙蠡未果,反倒自己被小人构陷,几乎入狱。 自此赵风雨与公孙蠡离心。 沈济舟这才瞅准时机,发动灭公孙蠡之战。公孙蠡军队战力涣散,一触即溃,不到一月,沈济舟大军便将燕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济舟又下令攻城,公孙蠡民心尽失,竟有兵卒和百姓开了城门,迎沈济舟大军入城。 公孙蠡眼见大势已去,集合自己的美姬,将金银珠宝堆于天地台上,然后一把大火带着自己的美姬和钱财,自焚于天地台中。 大火直烧了三日方息。 自此燕州迎来了新主人——沈济舟。 而白隼卫大都督赵风雨从此下落不明。 沈济舟得了燕州,一跃成为北方势力最大的诸侯。疆域横跨济、燕、青、渤四州,下一个苗头便对准了北方最后一个大势力——萧元彻。 而张黑山、杨辟等皆因有功,沈济舟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只在青燕山一带活动,便由了他们胡闹下去。 青燕山八寨这许多年来,日渐坐大,原本八寨齐心的局面逐渐有了改变。 张黑山老牌青羽军副帅,势力强横,故而行事作风有些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及另七寨寨主的感受。 可近年来,八寨皆有发展,杨辟统领的狼牙寨更是壮大的极快,隐隐有与张黑山并驾齐驱的势头。 所以剩余六寨,也是三寨依附杨辟,三寨依附张黑山,隐隐有两派相争的趋势。 更近年来,沈济舟似乎故意挑拨,送来的钱粮等,厚此薄彼,张黑山势力的寨子多,杨辟势力的寨子便少了太多。 杨辟心生不满,加之他的狼牙寨靠近萧元彻的充州,故而暗中与萧元彻的势力多有来往。 此时此刻,杨辟正大汇寨中头领于聚义分赃厅,皆是因为一封来自萧元彻麾下军师祭酒郭白衣的书信。 杨辟当众念了那信,见厅内众头领议论纷纷,沸沸扬扬没个主意,这才一摆手道:“诸位静一静,听本寨主说一说。” 他这一说话,群匪皆安静了下来。 杨辟声音带着些许愤恨道:“沈济舟那厮,厚此薄彼,眼中只有张黑山,什么好处都给他,咱们狼牙寨哪一点比他差了,却只能喝点汤水,想到这里,老子心中就觉得憋屈!” 有头领道:“可是,沈济舟毕竟是咱们青燕山八寨的大财主,张黑山也是当年青羽军副帅啊!咱们能如何?” “放他娘的屁的青羽军副帅,世间早就没了什么青羽军了,现在是青燕山八寨,他青羽军副帅值甚钱?再说,老子当年和他一样,皆是头上插四根青羽的!他比老子身份高到哪里去?” 杨辟撇着嘴,不服不忿的骂道。 他口中所言的头上插四根青羽乃是当年青羽军的旧制,普通青羽兵卒头插一根青色鸟羽,小领帅两根,大领帅三根,四根者便是整个青羽军的副帅了,只有青羽军统帅才能头插五根青色鸟羽。 他这一说,底下各头领也皆忿忿不平起来,更有咒骂之声传出。 杨辟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方道:“方才本寨主给众位宣读的那封信,乃是当今大晋丞相萧元彻麾下最心腹之人郭白衣写给我的,他说话可是代表了萧丞相的意思,诸位还记得吧,他邀约我发兵攻打锡州,更说明了锡州牧,那个大耳贼刘玄汉全部兵力被萧丞相的兵马耗在灞城,如今锡州城可是一座空城啊!弟兄们,你们自己说,这锡州咱们打不打啊!”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议论,说打的有之,说观望的有之,说不能打的亦有之。 他们本就是些贼匪,没什么学问,此时更是拿不定主意。 杨辟被他们吵的焦躁,忽的大喊一声道:“都他娘的给我噤声!一个个放了半天屁,除了臭,半点用处都没有!” 这些头领皆一低头,不再说话。 杨辟这才瞪着眼睛,阴恻恻道:“弟兄们,锡州可是地处中原与江南的交界地带,那里的女娘既有北方女娘的丰腴,又有南方女娘的娇媚,你们都不想抢他几个回去享受享受,还有,锡州富庶,到处可是金银财宝、美酒佳肴,偏偏这女娘财宝,美酒美食非要便宜了那些锡州那群道貌岸然的门阀大族?你们就不想取而代之!” 他这一说,底下众贼头儿皆两眼放光,一脸的贪婪神色。 杨辟暗中看了底下众人一眼,十分满意他们的反应,方又扇动道:“再说了,这青燕山,到处都是山岭,怎么能有大城豪宅住着舒服,这锡州空虚,咱们趁机夺了,到时候豪族大宅咱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岂不美哉!再者说,咱们不被沈济舟所重,可是萧丞相对咱们可不薄吧,弟兄们就甘心那张黑山在沈济舟扶持下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拉尿不成么?” 这一席话说完,端得是群情激昂,各路牛鬼蛇神,呜嗷嚎叫,皆出言道:“寨主爷,干他娘的,夺了锡州,寨主便是锡州牧,咱们也扒了这身贼皮!” “对对......干他娘的!......” 杨辟任凭他们喊了一阵,这才让他们住了,一字一顿道:“好,既然弟兄都这样说了,那咱们就这样决定了,明日卯时集合寨中五万弟兄,去袭了那锡州!” “大寨主英明!”、“大寨主神武!” 底下众人一顿马屁拍到,直拍的杨辟飘飘然起来。 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总是有些有心计之人。 便见厅下有人脸色微变,眉头微蹙,趁众人喧闹之际,走了出来道:“大寨主,袭取锡州却是要做的,可是眼下有个要紧事,还需解决了。” 杨辟循声看去,却见一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更是手中拿了一折扇,故作自态的摇着,不急不慢的说话。 杨辟认得,这是他狼牙寨的军师,梅茂雍。 这梅茂雍是一年前被截上山来,索性入伙,他做过几年教书先生,杨辟身边缺个参谋之人。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这梅茂雍便成了他的首席军师。 杨辟对他的话还是多少有些重视的,便忙问道:“哦,梅军师所说的要紧事是何事啊?” 梅茂雍低声道:“大寨主难道忘了,张黑山麾下两个心腹领帅,那个姓苏和姓杜的,连家带口可都在后寨之中呢,他们可是张黑山埋在这里的眼线啊!” 杨辟闻言,重重点头道:“对对对,还是梅军师想的周全,咱们帮着萧丞相,袭取锡州之事,定然不能被这姓苏的和姓杜的知道!” 梅茂雍点了点头道:“但不知道大寨主如何处置他们?” 杨辟忽的眼中泛出一股杀意,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待众位饮宴过后,让秦寿、蔡基两位兄弟带上数十个人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便是!” “寨主英明!” 杨辟这才大手一挥道:“开席!” 酒肉上席,这些皆是匪贼,见了酒肉,那还不敞开了怀,可劲造啊。 众匪吃喝正兴起,却见靠后一张桌上,悄悄的站起三个人,趁众人不备,一个接一个的悄悄的出了那聚义分赃厅。 三人来到外面,抬头望天,却见月黑风高,乌云弥漫,星无半点。 这三人对视一眼,皆提了鬼头刀,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掩映之中。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大匪跳梁 燕州。 青燕山大山深处。 一座大寨,依山而建,凭借着险峻的山势,各处营寨星罗棋布,连绵在山腹之间,一眼望不到头。 期间,有数队喽兵往复不断的来回巡视着。 正中一座大殿,平地而起,竟有七八丈之高。建造的宛如禁宫正殿,金碧辉煌,十分阔气。 正是这大寨的聚义分赃厅。 如今的聚义分赃厅里灯火通明,厅内或站或坐着大小头领,呜呜泱泱的将整个大殿占得满满腾腾。 正上方,单独一把虎皮高脚椅,高脚椅上正大大剌剌的坐着一人。 但见此人面相凶恶,满脸横肉,大刷子眉毛,一双虎目,眼神透着凶悍,狮子鼻,菱角嘴,阔口咧腮。尤其是头上并未带帽,横七竖八的有几根黄头发,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个秃子。 此人正是这青燕山势力最大的八寨之一——狼牙寨一寨之主——杨辟。 杨辟今年四十多岁,年少时便投身青羽军,青羽军在当时是大晋头一个下大力气剿杀的半神权性质的农民起义军。 正因为当时青羽军势大,几年下来,朝廷不但未有将其扑杀,其势竟越演越烈,大晋竟有倾覆之危也。 当时是,如今的大将军沈济舟这才向先帝建议,放兵权给各州郡,建立州牧制度,地方州牧可组建军队,用于镇压青羽军起义。 大晋先帝纳其言,果见成效,青羽军几乎被连根拔起,再不复昔日之胜。 可青羽军是被镇压了,地方州牧各自拥兵自重,地方军队数量,远超朝廷中央军,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故而,如今诸势力割据的局面,便是从沈济舟那个建议开始的。 青羽军虽被镇压,大部分核心人物死的死,逃的逃,逐渐销声匿迹。 然剩下两大元老人物,即原先青羽军兵马副帅张黑山和这个青羽军左翼总领杨辟。 燕州多崇山峻岭,他们躲进青燕山中,经过这许多年漫长的蛰伏,渐渐恢复了些许元气。 如今他们两家与后起的另外七家大匪沆瀣一气,结成同盟,遂成如今青燕山八寨之势,更是共推张黑山为八寨盟主。 这八寨之中,张黑山的黑山寨首屈一指,其次便是这狼牙寨寨主杨辟。 八寨为祸青燕山一带,又因势大,官府莫不能抗。 只是,表面上看,这八寨不过是强人占山,其实其背后隐隐有沈济舟的影子。 原来,几年前,沈济舟起于渤海,降服渤海东南部大州济州,大晋北方除了灞州、充州和京师属于萧元彻之外,地盘最大的便是这燕州。 燕州势力强大,燕州军擅骑射,燕州牧公孙蠡更是武艺高强,其麾下又有一白袍小将,唤作赵风雨,擅使一把银枪,更喜好骑白马,一条枪有鬼神莫测之威。更有人传言,赵风雨之勇,更胜当年天戟战神段白楼。 赵风雨除了个人武艺高强之外,更擅于调教士卒,他入公孙蠡麾下不过半年光景,便调教了出了一只精锐骑兵,由于这支精锐骑兵皆白袍白马,故人称白隼卫。 公孙蠡便是依仗着赵风雨和这支精锐骑兵白隼卫,横行大晋北部疆土,几无敌手。 而这连绵不绝的青燕山便在燕州和渤海的交界之地。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将燕、渤两州分割开来,各成一体。 沈济舟想要一统北方,进而控制天子,号令天下,必须先拔除眼皮底子下的燕州公孙蠡。 起初,沈济舟虽地盘大于公孙蠡,但无论渤海还是济州,皆地广人稀,更是经济不兴。而燕州乃是前朝旧都所在之州,自然繁华。所以,沈济舟势力不如公孙蠡。 正面搞不定公孙蠡,那便暗中下手,沈济舟用祭酒田翰文之计,以重金贿赂青燕山中的青羽军余孽匪首张黑山、杨辟等人,使他们暗中坐大,劫掠燕州郡县各处,使公孙蠡后院起火。 公孙蠡虽使人镇压,赵风雨更是亲至到过青燕山,但青燕山山势连绵数百里,不利于骑兵作战不说,这群余孽久在山中,熟悉地形,更是深谙敌退我进,敌疲我扰之策,搞得公孙蠡苦不堪言。 便这样过了数年,公孙蠡渐老,缺乏进取之心,在燕州筑一高大楼台,自取名为天地台,有自夸包有天地之意,又搜罗燕州各地金银珍宝、美女艳姬充于天地台之中,更在天地台下挖掘地窖,运入可供其享用五十年的粮食。 自此,公孙蠡每日便沉溺于天地台里,再不踏出一步,整日饮酒挥霍,与美女艳姬追欢取乐,不理燕州政事。 由此,燕州日渐衰落。 白隼卫大都督赵风雨眼见燕州衰落,曾多次苦劝公孙蠡未果,反倒自己被小人构陷,几乎入狱。 自此赵风雨与公孙蠡离心。 沈济舟这才瞅准时机,发动灭公孙蠡之战。公孙蠡军队战力涣散,一触即溃,不到一月,沈济舟大军便将燕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济舟又下令攻城,公孙蠡民心尽失,竟有兵卒和百姓开了城门,迎沈济舟大军入城。 公孙蠡眼见大势已去,集合自己的美姬,将金银珠宝堆于天地台上,然后一把大火带着自己的美姬和钱财,自焚于天地台中。 大火直烧了三日方息。 自此燕州迎来了新主人——沈济舟。 而白隼卫大都督赵风雨从此下落不明。 沈济舟得了燕州,一跃成为北方势力最大的诸侯。疆域横跨济、燕、青、渤四州,下一个苗头便对准了北方最后一个大势力——萧元彻。 而张黑山、杨辟等皆因有功,沈济舟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只在青燕山一带活动,便由了他们胡闹下去。 青燕山八寨这许多年来,日渐坐大,原本八寨齐心的局面逐渐有了改变。 张黑山老牌青羽军副帅,势力强横,故而行事作风有些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及另七寨寨主的感受。 可近年来,八寨皆有发展,杨辟统领的狼牙寨更是壮大的极快,隐隐有与张黑山并驾齐驱的势头。 所以剩余六寨,也是三寨依附杨辟,三寨依附张黑山,隐隐有两派相争的趋势。 更近年来,沈济舟似乎故意挑拨,送来的钱粮等,厚此薄彼,张黑山势力的寨子多,杨辟势力的寨子便少了太多。 杨辟心生不满,加之他的狼牙寨靠近萧元彻的充州,故而暗中与萧元彻的势力多有来往。 此时此刻,杨辟正大汇寨中头领于聚义分赃厅,皆是因为一封来自萧元彻麾下军师祭酒郭白衣的书信。 杨辟当众念了那信,见厅内众头领议论纷纷,沸沸扬扬没个主意,这才一摆手道:“诸位静一静,听本寨主说一说。” 他这一说话,群匪皆安静了下来。 杨辟声音带着些许愤恨道:“沈济舟那厮,厚此薄彼,眼中只有张黑山,什么好处都给他,咱们狼牙寨哪一点比他差了,却只能喝点汤水,想到这里,老子心中就觉得憋屈!” 有头领道:“可是,沈济舟毕竟是咱们青燕山八寨的大财主,张黑山也是当年青羽军副帅啊!咱们能如何?” “放他娘的屁的青羽军副帅,世间早就没了什么青羽军了,现在是青燕山八寨,他青羽军副帅值甚钱?再说,老子当年和他一样,皆是头上插四根青羽的!他比老子身份高到哪里去?” 杨辟撇着嘴,不服不忿的骂道。 他口中所言的头上插四根青羽乃是当年青羽军的旧制,普通青羽兵卒头插一根青色鸟羽,小领帅两根,大领帅三根,四根者便是整个青羽军的副帅了,只有青羽军统帅才能头插五根青色鸟羽。 他这一说,底下各头领也皆忿忿不平起来,更有咒骂之声传出。 杨辟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方道:“方才本寨主给众位宣读的那封信,乃是当今大晋丞相萧元彻麾下最心腹之人郭白衣写给我的,他说话可是代表了萧丞相的意思,诸位还记得吧,他邀约我发兵攻打锡州,更说明了锡州牧,那个大耳贼刘玄汉全部兵力被萧丞相的兵马耗在灞城,如今锡州城可是一座空城啊!弟兄们,你们自己说,这锡州咱们打不打啊!”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议论,说打的有之,说观望的有之,说不能打的亦有之。 他们本就是些贼匪,没什么学问,此时更是拿不定主意。 杨辟被他们吵的焦躁,忽的大喊一声道:“都他娘的给我噤声!一个个放了半天屁,除了臭,半点用处都没有!” 这些头领皆一低头,不再说话。 杨辟这才瞪着眼睛,阴恻恻道:“弟兄们,锡州可是地处中原与江南的交界地带,那里的女娘既有北方女娘的丰腴,又有南方女娘的娇媚,你们都不想抢他几个回去享受享受,还有,锡州富庶,到处可是金银财宝、美酒佳肴,偏偏这女娘财宝,美酒美食非要便宜了那些锡州那群道貌岸然的门阀大族?你们就不想取而代之!” 他这一说,底下众贼头儿皆两眼放光,一脸的贪婪神色。 杨辟暗中看了底下众人一眼,十分满意他们的反应,方又扇动道:“再说了,这青燕山,到处都是山岭,怎么能有大城豪宅住着舒服,这锡州空虚,咱们趁机夺了,到时候豪族大宅咱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岂不美哉!再者说,咱们不被沈济舟所重,可是萧丞相对咱们可不薄吧,弟兄们就甘心那张黑山在沈济舟扶持下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拉尿不成么?” 这一席话说完,端得是群情激昂,各路牛鬼蛇神,呜嗷嚎叫,皆出言道:“寨主爷,干他娘的,夺了锡州,寨主便是锡州牧,咱们也扒了这身贼皮!” “对对......干他娘的!......” 杨辟任凭他们喊了一阵,这才让他们住了,一字一顿道:“好,既然弟兄都这样说了,那咱们就这样决定了,明日卯时集合寨中五万弟兄,去袭了那锡州!” “大寨主英明!”、“大寨主神武!” 底下众人一顿马屁拍到,直拍的杨辟飘飘然起来。 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总是有些有心计之人。 便见厅下有人脸色微变,眉头微蹙,趁众人喧闹之际,走了出来道:“大寨主,袭取锡州却是要做的,可是眼下有个要紧事,还需解决了。” 杨辟循声看去,却见一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更是手中拿了一折扇,故作自态的摇着,不急不慢的说话。 杨辟认得,这是他狼牙寨的军师,梅茂雍。 这梅茂雍是一年前被截上山来,索性入伙,他做过几年教书先生,杨辟身边缺个参谋之人。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这梅茂雍便成了他的首席军师。 杨辟对他的话还是多少有些重视的,便忙问道:“哦,梅军师所说的要紧事是何事啊?” 梅茂雍低声道:“大寨主难道忘了,张黑山麾下两个心腹领帅,那个姓苏和姓杜的,连家带口可都在后寨之中呢,他们可是张黑山埋在这里的眼线啊!” 杨辟闻言,重重点头道:“对对对,还是梅军师想的周全,咱们帮着萧丞相,袭取锡州之事,定然不能被这姓苏的和姓杜的知道!” 梅茂雍点了点头道:“但不知道大寨主如何处置他们?” 杨辟忽的眼中泛出一股杀意,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待众位饮宴过后,让秦寿、蔡基两位兄弟带上数十个人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便是!” “寨主英明!” 杨辟这才大手一挥道:“开席!” 酒肉上席,这些皆是匪贼,见了酒肉,那还不敞开了怀,可劲造啊。 众匪吃喝正兴起,却见靠后一张桌上,悄悄的站起三个人,趁众人不备,一个接一个的悄悄的出了那聚义分赃厅。 三人来到外面,抬头望天,却见月黑风高,乌云弥漫,星无半点。 这三人对视一眼,皆提了鬼头刀,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掩映之中。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章 无义暗算阴诡时 狼牙寨后寨。 一处宽大的庭院,里面有灯光晃动,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 却见院中两个年岁大大约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正赤膊对练武功。 这两个人,一个个子稍高,身材伟岸,面向忠厚,虬髯阔目。 另一个却是矮壮精悍,面如黑锅底,圆眼有神。 两个人皆手中提了把朴刀,正对练的兴起。 远远看去,两人赤裸的上身通身是汗,将他们满是肌肉的身躯更显的精壮了不少。 又对练了十几招,那高个子男人使劲的挥了挥手,呵呵笑道:“不练了,不练了,老了老了,气力不如当年了。” 那个矮壮男人大笑道:“今日练的痛快,大哥哪里老了,这功夫还是不亚于当年啊。” 那高个男人坐在屋檐下的一张四脚桌前,摆了摆手道:“还是兄弟厉害,咱们隐退苏家村时,你都未曾丢下你的武艺,现在哥哥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说着他倒了两碗茶,朝着这精壮的男人招了招手道:“兄弟来坐着和碗茶,歇歇吧!” 那矮壮男人点了点头,这才将朴刀放到刀枪架上,与这高个男人对坐,拿起桌上的碗,咚咚咚的一口气将一大碗茶水全部喝光。 想来是真的渴了,他喝完了那一碗茶,这才抹了抹嘴,朝着那高个男人朗声道:“也不知道咱们那俩小崽子如今如何了,那一别这都多少年了,连个音信也没有,方才杜恒他娘还跟我念叨想儿子呢,这妇人说起这个,就叭叭掉眼泪......” 高个男人点了点头,神情中也带了些思念的神色道:“是呀,自从咱们上了这青燕山,张大帅对咱们不薄,任用咱们为巡捕寨正副寨主,这日子倒也算过的安逸,可是就是日子越风平浪静越是想那两个小崽子想得慌啊,你嫂嫂也是经常在我身边念叨你侄子苏凌,还总让我跟张大帅告个假,去龙台寻找他们一番。可是咱们入了义军,如何敢轻易下了青燕山呢,怕是单独出去,便会遭到官服的抓捕了,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若是苏凌和杜恒两人亲至,一眼便可认出他们。这高个的是苏凌的父亲苏季,而那矮壮的黑面男人正是杜恒的父亲杜旌。 杜旌听苏季这样一说,也是连连摇头道:“要我说,哥哥就是太小心,如今乱世,官府哪有功夫管咱们的事情呢?......” 苏季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苏凌和杜恒志不在这里,若大帅知道咱们还有两个儿子,怎么样也要拉他们入伙的,这是咱们当年青羽军一贯的做法,可是咱这俩孩子,哪里肯做贼呢......再说,我真去龙台寻他们,寻不寻得到,还在两说,就算寻到了,那俩小子愿意跟着我回来?他们要是愿意,当年也不会跟咱们分开了!” 杜旌点点头道:“苏凌这小子啊,心里有想法,必成大器,杜恒跟着也能沾沾光。” 苏季摆摆手笑道:“兄弟这话说的我却是觉得不对了,苏凌这小子体弱,打小就弱不禁风,这外面条件艰苦,他们定然多有奔波,到时杜恒侄儿,从下跟着你习武,会几手把式,也身体强壮,比起苏凌,我倒是觉得杜恒才是出去闯荡的材料。” 杜旌哈哈一笑道:“那你也太高看杜恒了,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二愣子......” 两人相视,皆哈哈大笑起来。 杜旌感叹道:“大哥你说说,咱们在青燕山有吃有喝,大帅对咱们也不错,更没有人小瞧咱们,这日子多好,那俩小子怎么就不愿跟来呢......” 苏季似有深意的笑了笑,声音低了些许方道:“兄弟你说这是真心话么?咱们真就如你所说的过的好日子么?” 杜旌一愣道:“大哥此话何意啊......我就知道有肉吃,有酒喝,有房住,就是好日子啊,难道大哥不这样想么?” 苏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方道:“咱们的好日子怕是快到头了,若说两年前咱们过的那还算好日子,可是如今,怕是不太好了啊。” 杜旌闻言,却并不明白苏季为何这样说,忙道:“大哥看事情比我看得清楚,性子又沉稳隐忍,大哥是看出来哪里不对了么?”苏季点了点头道:“兄弟啊,你真就觉得,张大帅对咱们还同咱们刚上山那会儿一样么?” 杜旌闻听苏季话里有话摆摆手道:“哎呀,大哥,你也知道兄弟最怕动脑子,这人情世故方面,兄弟如何看得透彻呢。” 苏季一笑,这才一字一顿道:“当初咱们上山之时,张大帅可是许诺过,先让咱们委屈做个巡捕寨主,等一两年,瞅个时机,让咱们做了大寨的第二、第三把交椅,可是这如今两年早过,咱们还是巡捕寨的寨主啊......” “我当是何事,原是这事啊,大哥也是多心了啊,当年大帅不过是一时兴起,做不得数的......大哥怎么就记在心里了呢?”杜旌连连摆手笑道。 苏季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兄弟啊,张黑山的那句话,我如何不知道是玩笑话。咱们初来这青燕山时,张黑山实力还哦不是太稳固,周遭强敌环伺,他那样说是因为仰仗咱们给他办事。咱们都是讲义气的人,事情都给他办了,现在他那寨子铜帮铁底,稳居八寨魁首,不都是咱们兄弟一手扶保他,才在这几年创出的名堂么。” 杜旌点了点头道:“大哥说的这话确实。” 苏季又道:“可是这一年多来,如今黑山寨的情形又是如何?张黑山可还向当初那样对待咱们么?当然,好吃好穿,金银财物倒还是样样不少,可是,在黑山寨咱们虽名义上不是二当家、三当家,说出的话,当年张黑山基本不会反对,可是如今呢?一年多前,寨上来了两个人,李大印和封固,如今却是颇得张黑山的欢心,现在整个黑山寨,除了张黑山,便是这两人正当红,他们现在也不把咱们兄弟放在眼中了啊!” 苏季这话说的透彻,杜旌闻言,低头想了想,方恨声道:“大哥这样一说,小弟也觉的的确如此,那李大印和封固两个,是个什么腌臜泼才,除了会捡好听的话讨大帅欢心,还会些什么,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苏季苦笑道:“看他们不顺眼,又能如何呢?他们现在可是张黑山眼前的红人,咱们能把他们怎么样。还有,你以为张黑山让咱们离了黑山寨本寨,来这狼牙寨安身,还把咱们的家眷都带着,所谓何故啊?” 杜旌又有些茫然道:“大帅不是说了,杨辟也是咱们当年青羽军的老人,要咱们做个桥梁,来这里帮衬帮衬他,这样咱们青燕山八寨都强大了,也是好事啊!” 苏季闻言,拍了拍杜旌的肩膀,无奈笑道:“兄弟真就是个实诚人啊,我来问你,张黑山是八寨共同推举的盟主,换句话说,也就是青燕山里的土皇帝,既然如此,他真就那么好心,想着跟他一样资历的杨辟发展起来么?他就不怕自己的位子被杨辟抢了去么?” 杜旌半晌不语,最终还是半信半疑道:“不能吧,大帅说过,八寨皆是兄弟,他要不想让杨辟的狼牙寨发展起来,为何还要派咱们俩来相助他们?” 苏季叹息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笃定道:“实话告诉你吧,咱们来狼牙寨之前,张黑山曾单独对我说,咱们此次去狼牙寨其实是为了监视那杨辟,如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给他。” “什么......” 杜旌一脸的惊讶。 苏季点了点头道:“张黑山跟杨辟之间,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他们这两年都在暗中较劲啊。所以张黑山才让咱们兄弟来了这里。” 杜旌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大帅这样说了,那咱们就多加留心杨辟的动向,早些完成任务,好回黑山寨就是了。” 苏季忽的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道:“兄弟,你把这件事情想简单了啊,你何时见过到别人地盘上监视他们,还要拖家带口的道理的......” 杜旌闻言,又是一惊。 他从苏季的神情和话音中,多多少少明白了自己的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苏季这才低声叹气道:“张黑山这样所为,其实是在利用咱们,他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会一如既往的给他传递消息,可是他暗中却是没安好心啊。他既要咱们传递消息给他,又要算计咱们啊。” “一旦咱们的目的被杨辟的人发觉了,咱们的下场该如何?咱们两人还好说,真逼急了,兴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可是我弟妹和你嫂子两个妇人,当如何走脱?到时杨辟定然会将咱们全部置于死地啊。这个时候,张黑山便可以以为咱们报仇这个理由,攻打杨辟,并了他的山寨啊。”苏季不再隐瞒,缓缓道。 “什么......张黑山竟然如此歹毒!枉咱们兄弟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大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咱们!”杜旌声音有些失控的喊道。 苏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兄弟悄声,悄声啊!她们俩都睡下了,莫要吵醒她们才是!” 杜旌这才坐在那里,暗气暗憋。 苏季长叹一声道:“他这样对咱们,我却是知道为什么的......” “为什么?” 苏季一脸无奈低声道:“兄弟啊,如今青羽军的老人,死的死,藏得藏,当年那些人中,如今只有张黑山、杨辟和咱们兄弟,如今杨辟势力大增,隐隐有与张黑山分庭抗礼之势,张黑山岂能不惶恐?咱们也是青羽军的老人,这青燕山八寨,本就是靠着青羽军残余扎下根的,张黑山是怕咱们兄弟会成为下一个杨辟啊!所以他定然是听了谗言,提高新入伙的李大印、封固的权柄,因为他们没有青羽军的背景,然后将咱们调出黑山寨,更要咱们和杨辟斗个两败俱伤,或者干脆咱们和杨辟中一方被杀,他好趁机除掉幸存的一方,到时好一家独大啊!” 杜旌这才恍然大悟,恨声道:“好狠毒的计策!张黑山,老子跟他势不两立!” 说着腾身站起,从兵器架上摘了朴刀,提刀便想朝门口走去。 苏季急道:“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杜旌须眉皆炸,咬牙道:“这就回黑山寨,砍了张黑山那厮!” 苏季赶紧走过去将他拦下道:“兄弟不可莽撞,你以为咱们好出这狼牙寨?再者说,真就能回去,那张黑山是你我兄弟便能杀得了的么......” 杜旌闻言,将朴刀用力的搠在地上,这才恼怒道:“那大哥,我们现在该当如何?难不成投靠杨辟?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苏季苦笑道:“你以为那杨辟不知道张黑山的用意,也不知道咱们此次来他这狼牙寨做什么?就算他不知道,他那就是梅茂雍却定然看得出来的......怕是他早晚会先对咱们动手的,再说,他就是不跟咱们动手,咱们这样过去投靠他,他敢收么?说不定砍了咱们的头,向张黑山做交易,到时候他们两家各退一步,咱们可就惨了......” 杜旌闻言,只急的如热锅蚂蚁道:“大哥,那我们该当如何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苏季低头沉思半晌道:“这事情咱们必须要慎重,更是只能你我知道,那宅里的妇人不知道最好。这两日让她们多收拾一些细软,就跟他们说快回黑山寨了,咱们瞅个狼牙寨寨门防御松懈的当口,一把火将这房子点了,制造些混乱,好趁乱离开狼牙寨。到时黑山寨咱们也不回了,听说离此不多远便是锡州,锡州牧刘玄汉爱民如子,锡州也安稳,咱们就去锡州,金盆洗手,眯起来,等安生了,再设法寻咱们那俩小子在锡州团聚,颐养天年。” 杜旌闻言,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点了点头道:“还是哥哥想的周到,如此,就按哥哥说的办。” 话音方落,苏季忽的神情一变,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声道:“别说话,门外有人!” 杜旌闻言,忙屏息凝神,细细听去。 果真听到宅院门前一者窸窸窣窣的细微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极速的来到兵器架前,各自抄了一柄朴刀,小心翼翼的抬脚,缓缓的移到宅院门后,一左一右的持刀站在门后。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声音极低的呼唤道:“苏寨主、杜寨主......” 苏季和杜旌对视一眼,苏季觉得不像是来杀他们的,若是行刺,不会这样先喊他们。 他这才沉声道:“天儿不早了,放觉不睡,门外何人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章 无义暗算阴诡时 狼牙寨后寨。 一处宽大的庭院,里面有灯光晃动,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 却见院中两个年岁大大约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正赤膊对练武功。 这两个人,一个个子稍高,身材伟岸,面向忠厚,虬髯阔目。 另一个却是矮壮精悍,面如黑锅底,圆眼有神。 两个人皆手中提了把朴刀,正对练的兴起。 远远看去,两人赤裸的上身通身是汗,将他们满是肌肉的身躯更显的精壮了不少。 又对练了十几招,那高个子男人使劲的挥了挥手,呵呵笑道:“不练了,不练了,老了老了,气力不如当年了。” 那个矮壮男人大笑道:“今日练的痛快,大哥哪里老了,这功夫还是不亚于当年啊。” 那高个男人坐在屋檐下的一张四脚桌前,摆了摆手道:“还是兄弟厉害,咱们隐退苏家村时,你都未曾丢下你的武艺,现在哥哥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说着他倒了两碗茶,朝着这精壮的男人招了招手道:“兄弟来坐着和碗茶,歇歇吧!” 那矮壮男人点了点头,这才将朴刀放到刀枪架上,与这高个男人对坐,拿起桌上的碗,咚咚咚的一口气将一大碗茶水全部喝光。 想来是真的渴了,他喝完了那一碗茶,这才抹了抹嘴,朝着那高个男人朗声道:“也不知道咱们那俩小崽子如今如何了,那一别这都多少年了,连个音信也没有,方才杜恒他娘还跟我念叨想儿子呢,这妇人说起这个,就叭叭掉眼泪......” 高个男人点了点头,神情中也带了些思念的神色道:“是呀,自从咱们上了这青燕山,张大帅对咱们不薄,任用咱们为巡捕寨正副寨主,这日子倒也算过的安逸,可是就是日子越风平浪静越是想那两个小崽子想得慌啊,你嫂嫂也是经常在我身边念叨你侄子苏凌,还总让我跟张大帅告个假,去龙台寻找他们一番。可是咱们入了义军,如何敢轻易下了青燕山呢,怕是单独出去,便会遭到官服的抓捕了,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若是苏凌和杜恒两人亲至,一眼便可认出他们。这高个的是苏凌的父亲苏季,而那矮壮的黑面男人正是杜恒的父亲杜旌。 杜旌听苏季这样一说,也是连连摇头道:“要我说,哥哥就是太小心,如今乱世,官府哪有功夫管咱们的事情呢?......” 苏季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苏凌和杜恒志不在这里,若大帅知道咱们还有两个儿子,怎么样也要拉他们入伙的,这是咱们当年青羽军一贯的做法,可是咱这俩孩子,哪里肯做贼呢......再说,我真去龙台寻他们,寻不寻得到,还在两说,就算寻到了,那俩小子愿意跟着我回来?他们要是愿意,当年也不会跟咱们分开了!” 杜旌点点头道:“苏凌这小子啊,心里有想法,必成大器,杜恒跟着也能沾沾光。” 苏季摆摆手笑道:“兄弟这话说的我却是觉得不对了,苏凌这小子体弱,打小就弱不禁风,这外面条件艰苦,他们定然多有奔波,到时杜恒侄儿,从下跟着你习武,会几手把式,也身体强壮,比起苏凌,我倒是觉得杜恒才是出去闯荡的材料。” 杜旌哈哈一笑道:“那你也太高看杜恒了,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二愣子......” 两人相视,皆哈哈大笑起来。 杜旌感叹道:“大哥你说说,咱们在青燕山有吃有喝,大帅对咱们也不错,更没有人小瞧咱们,这日子多好,那俩小子怎么就不愿跟来呢......” 苏季似有深意的笑了笑,声音低了些许方道:“兄弟你说这是真心话么?咱们真就如你所说的过的好日子么?” 杜旌一愣道:“大哥此话何意啊......我就知道有肉吃,有酒喝,有房住,就是好日子啊,难道大哥不这样想么?” 苏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方道:“咱们的好日子怕是快到头了,若说两年前咱们过的那还算好日子,可是如今,怕是不太好了啊。” 杜旌闻言,却并不明白苏季为何这样说,忙道:“大哥看事情比我看得清楚,性子又沉稳隐忍,大哥是看出来哪里不对了么?”苏季点了点头道:“兄弟啊,你真就觉得,张大帅对咱们还同咱们刚上山那会儿一样么?” 杜旌闻听苏季话里有话摆摆手道:“哎呀,大哥,你也知道兄弟最怕动脑子,这人情世故方面,兄弟如何看得透彻呢。” 苏季一笑,这才一字一顿道:“当初咱们上山之时,张大帅可是许诺过,先让咱们委屈做个巡捕寨主,等一两年,瞅个时机,让咱们做了大寨的第二、第三把交椅,可是这如今两年早过,咱们还是巡捕寨的寨主啊......” “我当是何事,原是这事啊,大哥也是多心了啊,当年大帅不过是一时兴起,做不得数的......大哥怎么就记在心里了呢?”杜旌连连摆手笑道。 苏季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兄弟啊,张黑山的那句话,我如何不知道是玩笑话。咱们初来这青燕山时,张黑山实力还哦不是太稳固,周遭强敌环伺,他那样说是因为仰仗咱们给他办事。咱们都是讲义气的人,事情都给他办了,现在他那寨子铜帮铁底,稳居八寨魁首,不都是咱们兄弟一手扶保他,才在这几年创出的名堂么。” 杜旌点了点头道:“大哥说的这话确实。” 苏季又道:“可是这一年多来,如今黑山寨的情形又是如何?张黑山可还向当初那样对待咱们么?当然,好吃好穿,金银财物倒还是样样不少,可是,在黑山寨咱们虽名义上不是二当家、三当家,说出的话,当年张黑山基本不会反对,可是如今呢?一年多前,寨上来了两个人,李大印和封固,如今却是颇得张黑山的欢心,现在整个黑山寨,除了张黑山,便是这两人正当红,他们现在也不把咱们兄弟放在眼中了啊!” 苏季这话说的透彻,杜旌闻言,低头想了想,方恨声道:“大哥这样一说,小弟也觉的的确如此,那李大印和封固两个,是个什么腌臜泼才,除了会捡好听的话讨大帅欢心,还会些什么,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苏季苦笑道:“看他们不顺眼,又能如何呢?他们现在可是张黑山眼前的红人,咱们能把他们怎么样。还有,你以为张黑山让咱们离了黑山寨本寨,来这狼牙寨安身,还把咱们的家眷都带着,所谓何故啊?” 杜旌又有些茫然道:“大帅不是说了,杨辟也是咱们当年青羽军的老人,要咱们做个桥梁,来这里帮衬帮衬他,这样咱们青燕山八寨都强大了,也是好事啊!” 苏季闻言,拍了拍杜旌的肩膀,无奈笑道:“兄弟真就是个实诚人啊,我来问你,张黑山是八寨共同推举的盟主,换句话说,也就是青燕山里的土皇帝,既然如此,他真就那么好心,想着跟他一样资历的杨辟发展起来么?他就不怕自己的位子被杨辟抢了去么?” 杜旌半晌不语,最终还是半信半疑道:“不能吧,大帅说过,八寨皆是兄弟,他要不想让杨辟的狼牙寨发展起来,为何还要派咱们俩来相助他们?” 苏季叹息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笃定道:“实话告诉你吧,咱们来狼牙寨之前,张黑山曾单独对我说,咱们此次去狼牙寨其实是为了监视那杨辟,如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给他。” “什么......” 杜旌一脸的惊讶。 苏季点了点头道:“张黑山跟杨辟之间,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他们这两年都在暗中较劲啊。所以张黑山才让咱们兄弟来了这里。” 杜旌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大帅这样说了,那咱们就多加留心杨辟的动向,早些完成任务,好回黑山寨就是了。” 苏季忽的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道:“兄弟,你把这件事情想简单了啊,你何时见过到别人地盘上监视他们,还要拖家带口的道理的......” 杜旌闻言,又是一惊。 他从苏季的神情和话音中,多多少少明白了自己的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苏季这才低声叹气道:“张黑山这样所为,其实是在利用咱们,他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会一如既往的给他传递消息,可是他暗中却是没安好心啊。他既要咱们传递消息给他,又要算计咱们啊。” “一旦咱们的目的被杨辟的人发觉了,咱们的下场该如何?咱们两人还好说,真逼急了,兴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可是我弟妹和你嫂子两个妇人,当如何走脱?到时杨辟定然会将咱们全部置于死地啊。这个时候,张黑山便可以以为咱们报仇这个理由,攻打杨辟,并了他的山寨啊。”苏季不再隐瞒,缓缓道。 “什么......张黑山竟然如此歹毒!枉咱们兄弟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大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咱们!”杜旌声音有些失控的喊道。 苏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兄弟悄声,悄声啊!她们俩都睡下了,莫要吵醒她们才是!” 杜旌这才坐在那里,暗气暗憋。 苏季长叹一声道:“他这样对咱们,我却是知道为什么的......” “为什么?” 苏季一脸无奈低声道:“兄弟啊,如今青羽军的老人,死的死,藏得藏,当年那些人中,如今只有张黑山、杨辟和咱们兄弟,如今杨辟势力大增,隐隐有与张黑山分庭抗礼之势,张黑山岂能不惶恐?咱们也是青羽军的老人,这青燕山八寨,本就是靠着青羽军残余扎下根的,张黑山是怕咱们兄弟会成为下一个杨辟啊!所以他定然是听了谗言,提高新入伙的李大印、封固的权柄,因为他们没有青羽军的背景,然后将咱们调出黑山寨,更要咱们和杨辟斗个两败俱伤,或者干脆咱们和杨辟中一方被杀,他好趁机除掉幸存的一方,到时好一家独大啊!” 杜旌这才恍然大悟,恨声道:“好狠毒的计策!张黑山,老子跟他势不两立!” 说着腾身站起,从兵器架上摘了朴刀,提刀便想朝门口走去。 苏季急道:“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杜旌须眉皆炸,咬牙道:“这就回黑山寨,砍了张黑山那厮!” 苏季赶紧走过去将他拦下道:“兄弟不可莽撞,你以为咱们好出这狼牙寨?再者说,真就能回去,那张黑山是你我兄弟便能杀得了的么......” 杜旌闻言,将朴刀用力的搠在地上,这才恼怒道:“那大哥,我们现在该当如何?难不成投靠杨辟?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苏季苦笑道:“你以为那杨辟不知道张黑山的用意,也不知道咱们此次来他这狼牙寨做什么?就算他不知道,他那就是梅茂雍却定然看得出来的......怕是他早晚会先对咱们动手的,再说,他就是不跟咱们动手,咱们这样过去投靠他,他敢收么?说不定砍了咱们的头,向张黑山做交易,到时候他们两家各退一步,咱们可就惨了......” 杜旌闻言,只急的如热锅蚂蚁道:“大哥,那我们该当如何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苏季低头沉思半晌道:“这事情咱们必须要慎重,更是只能你我知道,那宅里的妇人不知道最好。这两日让她们多收拾一些细软,就跟他们说快回黑山寨了,咱们瞅个狼牙寨寨门防御松懈的当口,一把火将这房子点了,制造些混乱,好趁乱离开狼牙寨。到时黑山寨咱们也不回了,听说离此不多远便是锡州,锡州牧刘玄汉爱民如子,锡州也安稳,咱们就去锡州,金盆洗手,眯起来,等安生了,再设法寻咱们那俩小子在锡州团聚,颐养天年。” 杜旌闻言,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点了点头道:“还是哥哥想的周到,如此,就按哥哥说的办。” 话音方落,苏季忽的神情一变,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声道:“别说话,门外有人!” 杜旌闻言,忙屏息凝神,细细听去。 果真听到宅院门前一者窸窸窣窣的细微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极速的来到兵器架前,各自抄了一柄朴刀,小心翼翼的抬脚,缓缓的移到宅院门后,一左一右的持刀站在门后。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声音极低的呼唤道:“苏寨主、杜寨主......” 苏季和杜旌对视一眼,苏季觉得不像是来杀他们的,若是行刺,不会这样先喊他们。 他这才沉声道:“天儿不早了,放觉不睡,门外何人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章 死局 苏季声音方落,便听得门外有人声音极低道:“苏寨主,是我们,周伯、周仲、周幺......” 苏季闻听此言,面色一松,这才安定了下来,朝着杜旌低声道:“原是周家三兄弟,他们应该不是来杀我们的......” 苏季知道这三人向来义气,他与杜旌来到狼牙寨这许多日子以来,与这周氏三兄弟颇为亲近,知道这三人不似杨辟和寨中其他人,做人却极为端正的。 他亦和杜旌邀这周氏三兄弟到宅中饮酒欢宴。席间这周氏三兄弟对他们十分恭敬,对他们的两人的妻子也是恭敬无比,谈吐有礼,行止有规。 当时,苏季曾问这三人从谈吐和行为看,不像占山的头目,也不像绿林人。这三人才告诉他们,原来他们当年皆是沙凉戍边的兵卒,还皆凭军功做了百夫长。 当年沙凉反了国贼王熙,他们戍边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他三人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从沙凉流落到青燕山。原是想着安稳下来,去燕州军务曹说明情况,再入军队。 可是,一打听才知道,他们三人在军务曹已然是死人了。而且档案上记得清楚明白,三人的阵亡抚恤金皆被一个陌生人领了。 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所谓的死亡都是兵部和地方未加核实便记录在案的,而他们的阵亡抚恤金早就被兵部的上官冒领了...... 天下之大,他们又没有户凭,更是三个早就不存在的人了,连安家做个寻常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们三兄弟亦曾到军务衙门喊冤,然而每次都是被一阵乱棍打出。 三个人深恨吏治腐败,又见乱世吃人,三人实无容身之地,这才索性上了青燕山,投了杨辟。 如今三人也是杨辟狼牙寨十三处小寨的头领。 苏季听闻是周家三兄弟,这才和杜旌对视一眼,收了朴刀。 杜旌缓缓开门,一看之下,果见周氏三兄弟正站在门前。 苏季和杜旌这才将他们让进院中。 杜旌刚关好门,那周家三兄弟中的大哥周伯已然急切的拉住两人道:“两位哥哥,祸事了!祸事了!” 苏季和杜旌闻言,皆脸色一变。 苏季还算沉稳,虽然神情仍有些慌乱,却沉心问道:“周家老大,何事惊慌?” 周伯这才极速的将在聚义分赃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周仲一旁插话道:“我们三个来时,那宴席已经快结束了,我想如今那蔡基、秦寿两人估计已经召集了人手,在来杀两位哥哥的路上了!” 苏季和杜旌闻言,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暗道不好。 周幺见两人神情也有些慌乱,忙出言道:“两位哥哥,快想想办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季看了看这周氏三兄弟,忽的一躬道:“苏季和杜旌谢周家三兄弟大恩,如今我们这里已然不安全了,三位快离开吧,以免到时候受到牵连。” 这三兄弟闻言,皆正色抱拳道:“苏季大哥说的哪里话,这狼牙寨中人,皆是匪类,坏事做尽,我等钦佩两位哥哥从不伤天害理,为人又正直,这才冒险前来相告,既然来了,便下定决心与两位共同进退了!” 苏季这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客气的话苏某便不再说了,杜旌,事情紧急,咱们快去叫醒各自的浑家,收拾一些好带的细软,趁着夜色逃出狼牙寨去!” 杜旌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返回内室,不一会儿,但见两人皆扶了自己的夫人走了出来,这两个妇人也是神情紧张,脸色苍白,每人的胳膊上皆挽着一个包袱。 周家三兄弟早已将院中马车套好,让两位女眷上了马车,苏季和杜旌赶车,周家三兄弟护着出了宅院,便欲向狼牙寨大寨寨门处去。 苏季却是忽道:“稍等,我还有一事要做。” 说着跳下马车,又回到了宅院中,跑进一间厢房,不一会儿抱出一口大缸,大缸内皆是硫磺烟硝。 苏季将这些引火之物全数倒在院中各个角落,这才走到宅院门口,深深看了这座宅子,这才将手中火折子打着,轻轻朝着院中一扔。 火折子落地,顷刻之间烈焰飞腾。 整个宅院皆成火海。 苏凌这才跳上马车,一甩马鞭,低喝道:“四位兄弟,事不宜迟,快走!” ...... ...... 通往后寨苏季宅院的山道上,一行三四十人正走着,每个人皆手持鬼头刀,一脸的杀起腾腾。 为首的两人,一高一矮,一个高瘦的皮包骨头,一个矮胖的像个水桶。 那高瘦之人正是狼牙寨二寨主秦寿,矮胖之人正是狼牙寨三寨主蔡基。 这两人便走便骂,听得那瘦高的秦寿道:“奶奶个熊的,那姓苏的和姓杜的,咱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前两日劫了告老还乡的大官,他家小姐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老子都把她弄回我的宅子里了,那苏季和杜旌横插一杠,坏老子好事!今日咱们就去剁了他,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蔡基也骂道:“就是就是,咱们大寨主要杀的人,活不过明天,老子等见了他们,定要让他们叫老子一百声爷爷,再把他们砍了!” 两人带着这三四十号人,正走间,有人眼见,一指远处天空道:“两位寨主,你看那边天空怎么回事?” 秦寿和蔡基闻言,抬头一看,果见远处天空不知为何竟泛着红色。 蔡基眯着眼睛道:“秦大哥,好像是苏季和杜旌那两个老小子的宅院方向啊。” 正说间,忽的听到周围不断有人惊呼大喊道:“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秦寿和蔡基对视一眼,都知道事情有变,急忙道:“加快速度,快!......” ...... ...... 通往狼牙寨的寨门大道上,一辆马车飞速的在夜色中狂奔疾驰,车上苏季和杜旌一左一右驾着车,苏季面色凝重,杜旌神色紧张。 周家三兄弟却没了踪影。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飞跑之间,苏季隐隐听到背后大寨有人不断大喊着走水了,快去救火。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远离了喧嚣的大寨,眼前闪过一道宽阔的山寨大门,大门开了半扇,苏季有些庆幸,大寨门外的吊桥却是放下来的。 马车刚一出现在大寨门前,便被守寨门的喽啰发现了。 串锣一响,几十名喽啰各拿刀枪吼道:“何人深夜出寨,可有大寨主手令?赶快停下!再不停下,再不停下,开弓放箭了!” 杜旌刚想拔刀,却被苏季一按,缓缓的向他摇了摇头。 马车停在寨门前。喽啰一拥而上将马车围了,守寨门的头领——丁敛扛着一条大棍,晃着彪悍的身躯走了过来。 苏季从容的跳下马车,朝着丁敛和众喽啰一拱手道:“丁头领,各位兄弟,辛苦,辛苦啊!” 丁敛一看是苏季,知道他是张大帅的人,他身份不高,只是守寨门的头领,上层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张大帅的人,他不敢惹,这才满脸赔笑道:“原是苏寨主和杜寨主,不知这么晚了,驾了马车要去何处啊!” 苏季一笑,拱手道:“哦,今日杨大寨主大排宴席,席前拿了许多金银器物,说是要我连夜送给张大帅,以表心意,我这才不敢耽搁,跟杜寨主连夜驾马车,将这些东西送回黑山寨去。还望丁头领和兄弟们行个方便,让我过去吧!” 那丁敛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确实好说,可有大寨主的手令啊......” 苏季又是一笑道:“大寨主正在欢饮,正是兴头,我岂能打搅,故而没讨手令,不过事情可是大寨主让办的,兄弟先放我过去,你若不放心,再去问大寨主便是。” 这丁敛一向精明,闻听此言,仍满脸陪笑道:“苏寨主哪里话来,既然是大寨主吩咐,我怎么能不放行呢.....只是,大寨主吩咐过,马车内要查看一番,丁某也是走走形势,苏寨主不会介意吧。” 苏季心头一紧,却表面上云淡风轻道:“这位兄弟,大寨主给大帅的东西,这还是不方便检查的吧,万一有个磕碰,苏某也不好交差不是?” 那丁敛闻言,依旧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苏寨主说的不差......不过丁某职责所在......” 说着他似乎漫不经心的绕着马车走了起来,谁料想刚走到车轿前,忽的极速出手,“刷——”的一声将轿帘掀了起来。 轿内除了两位夫人之外,竟然还躲着周家三兄弟。 那丁敛见状,冷笑道:“呵呵,苏寨主、杜寨主,大寨主不会让你们俩的娘们儿和这三个粗汉当做礼物送给张大帅吧!” 周家三兄弟和杜旌见事情败露,便一不做二不休,皆各抽出刀来,跳下马车,将马车护住。 丁敛见状,一撇嘴道:“呦呦呦,这就翻脸了?弟兄们将这几个找死的拿下!” “喏!——”十几个喽啰应声呼喝,各摆刀枪,朝着马车冲来。 杜旌大吼一声,已然跳上前去,抡刀将这十几个喽啰拦住,交起手来。 苏季怕杜旌一人吃亏,刚想拔刀助战,那丁敛冷哼一声,大棍一个横扫千钧,横着抡起一道棍风,朝着苏季砸来。 苏季只得用手中刀架住来势汹汹的大棍,两个人打在一处。 苏季功夫不如杜旌,加上上了些年岁,那丁敛正是三十左右岁,气力正盛,加上力猛棍沉,大棍挂定风声,呼呼抡开,苏季近不得身去,只能在绕着丁敛的身形,与之周全。 苏季勉强打了五个回合,偷眼向杜旌看去。 却见杜旌一人已然身陷十数个喽啰的包围之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可是他这里已然自顾不暇,如何能去帮杜旌。 周家老大周伯见情势危急,大吼一声,一抡鬼头刀跳进喽啰之中,与杜旌两人双战十几个喽啰。 杜旌的压力这才稍减。 可是苏季却是支撑不住了,一个不小心,手中朴刀撤回的稍慢,被丁敛大棍扫中。 只听得当的一声,苏季只觉虎口发麻,手中朴刀顿时撒手。 苏季正愣之际,那丁敛却是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大吼一声,纵起身形,大棍以上示下,朝着苏季的脑袋砸去。 苏季想躲已然不及,只得一闭眼,等死而已。 只听得“当——”的一声,苏季惊吓不已,睁眼瞧看,却见身前已然有一人挥刀将丁敛的大棍架住。 正是周家老二周仲。 周仲也不说话,抡刀将丁敛的大棍拨开,紧接着蹬蹬向前两步,右手大刀平砍向丁敛。 丁敛原本便能一棍砸死苏季,未曾想半路杀出个周仲,他气的怪叫几声,抡开大棍跟周仲杀在一处。 苏季趁势捡起掉在地上的朴刀,大吼一声加入战团,跟周仲双战丁敛。 丁敛久在绿林,若战阵厮杀,怕是不是两人对手,可是若这样对阵搏杀,丁敛却应对自如。 苏周二人都战不倒他。 周幺担心车轿中女眷安危,只能干着急,却无法上前。 这场寨门前激斗打了个难分难解,双方使出浑身解数,却也谁都取胜不得。 眼看这打斗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便在这时,大寨内尘土飞扬,马嘶阵阵,更有人大大喊连连道:“莫要走了苏季和杜旌......大寨主杨辟到了!” 苏季偷眼观瞧,顿时心若死灰。 只见大寨内人头涌动,烟尘弥漫,数百人各持兵刃朝着寨门前杀来。 步下喽啰居多,更有近百骑兵。 当先一人,骑着一头大棕马,四蹄蹚帆,倒提着一条马槊,宛如杀神一般,风驰电掣的朝着寨门前杀来。 正是狼牙寨大寨主——杨辟。 顷刻之间,杨辟已然杀到苏季近前,看了一眼形势,冷哼一声,满脸杀意道:“苏季、杜旌,还有你们三个姓周的小子,本寨主既然来了,便让你们都做了这槊下之鬼!”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章 死局 苏季声音方落,便听得门外有人声音极低道:“苏寨主,是我们,周伯、周仲、周幺......” 苏季闻听此言,面色一松,这才安定了下来,朝着杜旌低声道:“原是周家三兄弟,他们应该不是来杀我们的......” 苏季知道这三人向来义气,他与杜旌来到狼牙寨这许多日子以来,与这周氏三兄弟颇为亲近,知道这三人不似杨辟和寨中其他人,做人却极为端正的。 他亦和杜旌邀这周氏三兄弟到宅中饮酒欢宴。席间这周氏三兄弟对他们十分恭敬,对他们的两人的妻子也是恭敬无比,谈吐有礼,行止有规。 当时,苏季曾问这三人从谈吐和行为看,不像占山的头目,也不像绿林人。这三人才告诉他们,原来他们当年皆是沙凉戍边的兵卒,还皆凭军功做了百夫长。 当年沙凉反了国贼王熙,他们戍边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他三人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从沙凉流落到青燕山。原是想着安稳下来,去燕州军务曹说明情况,再入军队。 可是,一打听才知道,他们三人在军务曹已然是死人了。而且档案上记得清楚明白,三人的阵亡抚恤金皆被一个陌生人领了。 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所谓的死亡都是兵部和地方未加核实便记录在案的,而他们的阵亡抚恤金早就被兵部的上官冒领了...... 天下之大,他们又没有户凭,更是三个早就不存在的人了,连安家做个寻常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们三兄弟亦曾到军务衙门喊冤,然而每次都是被一阵乱棍打出。 三个人深恨吏治腐败,又见乱世吃人,三人实无容身之地,这才索性上了青燕山,投了杨辟。 如今三人也是杨辟狼牙寨十三处小寨的头领。 苏季听闻是周家三兄弟,这才和杜旌对视一眼,收了朴刀。 杜旌缓缓开门,一看之下,果见周氏三兄弟正站在门前。 苏季和杜旌这才将他们让进院中。 杜旌刚关好门,那周家三兄弟中的大哥周伯已然急切的拉住两人道:“两位哥哥,祸事了!祸事了!” 苏季和杜旌闻言,皆脸色一变。 苏季还算沉稳,虽然神情仍有些慌乱,却沉心问道:“周家老大,何事惊慌?” 周伯这才极速的将在聚义分赃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周仲一旁插话道:“我们三个来时,那宴席已经快结束了,我想如今那蔡基、秦寿两人估计已经召集了人手,在来杀两位哥哥的路上了!” 苏季和杜旌闻言,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暗道不好。 周幺见两人神情也有些慌乱,忙出言道:“两位哥哥,快想想办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季看了看这周氏三兄弟,忽的一躬道:“苏季和杜旌谢周家三兄弟大恩,如今我们这里已然不安全了,三位快离开吧,以免到时候受到牵连。” 这三兄弟闻言,皆正色抱拳道:“苏季大哥说的哪里话,这狼牙寨中人,皆是匪类,坏事做尽,我等钦佩两位哥哥从不伤天害理,为人又正直,这才冒险前来相告,既然来了,便下定决心与两位共同进退了!” 苏季这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客气的话苏某便不再说了,杜旌,事情紧急,咱们快去叫醒各自的浑家,收拾一些好带的细软,趁着夜色逃出狼牙寨去!” 杜旌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返回内室,不一会儿,但见两人皆扶了自己的夫人走了出来,这两个妇人也是神情紧张,脸色苍白,每人的胳膊上皆挽着一个包袱。 周家三兄弟早已将院中马车套好,让两位女眷上了马车,苏季和杜旌赶车,周家三兄弟护着出了宅院,便欲向狼牙寨大寨寨门处去。 苏季却是忽道:“稍等,我还有一事要做。” 说着跳下马车,又回到了宅院中,跑进一间厢房,不一会儿抱出一口大缸,大缸内皆是硫磺烟硝。 苏季将这些引火之物全数倒在院中各个角落,这才走到宅院门口,深深看了这座宅子,这才将手中火折子打着,轻轻朝着院中一扔。 火折子落地,顷刻之间烈焰飞腾。 整个宅院皆成火海。 苏凌这才跳上马车,一甩马鞭,低喝道:“四位兄弟,事不宜迟,快走!” ...... ...... 通往后寨苏季宅院的山道上,一行三四十人正走着,每个人皆手持鬼头刀,一脸的杀起腾腾。 为首的两人,一高一矮,一个高瘦的皮包骨头,一个矮胖的像个水桶。 那高瘦之人正是狼牙寨二寨主秦寿,矮胖之人正是狼牙寨三寨主蔡基。 这两人便走便骂,听得那瘦高的秦寿道:“奶奶个熊的,那姓苏的和姓杜的,咱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前两日劫了告老还乡的大官,他家小姐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老子都把她弄回我的宅子里了,那苏季和杜旌横插一杠,坏老子好事!今日咱们就去剁了他,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蔡基也骂道:“就是就是,咱们大寨主要杀的人,活不过明天,老子等见了他们,定要让他们叫老子一百声爷爷,再把他们砍了!” 两人带着这三四十号人,正走间,有人眼见,一指远处天空道:“两位寨主,你看那边天空怎么回事?” 秦寿和蔡基闻言,抬头一看,果见远处天空不知为何竟泛着红色。 蔡基眯着眼睛道:“秦大哥,好像是苏季和杜旌那两个老小子的宅院方向啊。” 正说间,忽的听到周围不断有人惊呼大喊道:“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秦寿和蔡基对视一眼,都知道事情有变,急忙道:“加快速度,快!......” ...... ...... 通往狼牙寨的寨门大道上,一辆马车飞速的在夜色中狂奔疾驰,车上苏季和杜旌一左一右驾着车,苏季面色凝重,杜旌神色紧张。 周家三兄弟却没了踪影。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飞跑之间,苏季隐隐听到背后大寨有人不断大喊着走水了,快去救火。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远离了喧嚣的大寨,眼前闪过一道宽阔的山寨大门,大门开了半扇,苏季有些庆幸,大寨门外的吊桥却是放下来的。 马车刚一出现在大寨门前,便被守寨门的喽啰发现了。 串锣一响,几十名喽啰各拿刀枪吼道:“何人深夜出寨,可有大寨主手令?赶快停下!再不停下,再不停下,开弓放箭了!” 杜旌刚想拔刀,却被苏季一按,缓缓的向他摇了摇头。 马车停在寨门前。喽啰一拥而上将马车围了,守寨门的头领——丁敛扛着一条大棍,晃着彪悍的身躯走了过来。 苏季从容的跳下马车,朝着丁敛和众喽啰一拱手道:“丁头领,各位兄弟,辛苦,辛苦啊!” 丁敛一看是苏季,知道他是张大帅的人,他身份不高,只是守寨门的头领,上层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张大帅的人,他不敢惹,这才满脸赔笑道:“原是苏寨主和杜寨主,不知这么晚了,驾了马车要去何处啊!” 苏季一笑,拱手道:“哦,今日杨大寨主大排宴席,席前拿了许多金银器物,说是要我连夜送给张大帅,以表心意,我这才不敢耽搁,跟杜寨主连夜驾马车,将这些东西送回黑山寨去。还望丁头领和兄弟们行个方便,让我过去吧!” 那丁敛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确实好说,可有大寨主的手令啊......” 苏季又是一笑道:“大寨主正在欢饮,正是兴头,我岂能打搅,故而没讨手令,不过事情可是大寨主让办的,兄弟先放我过去,你若不放心,再去问大寨主便是。” 这丁敛一向精明,闻听此言,仍满脸陪笑道:“苏寨主哪里话来,既然是大寨主吩咐,我怎么能不放行呢.....只是,大寨主吩咐过,马车内要查看一番,丁某也是走走形势,苏寨主不会介意吧。” 苏季心头一紧,却表面上云淡风轻道:“这位兄弟,大寨主给大帅的东西,这还是不方便检查的吧,万一有个磕碰,苏某也不好交差不是?” 那丁敛闻言,依旧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苏寨主说的不差......不过丁某职责所在......” 说着他似乎漫不经心的绕着马车走了起来,谁料想刚走到车轿前,忽的极速出手,“刷——”的一声将轿帘掀了起来。 轿内除了两位夫人之外,竟然还躲着周家三兄弟。 那丁敛见状,冷笑道:“呵呵,苏寨主、杜寨主,大寨主不会让你们俩的娘们儿和这三个粗汉当做礼物送给张大帅吧!” 周家三兄弟和杜旌见事情败露,便一不做二不休,皆各抽出刀来,跳下马车,将马车护住。 丁敛见状,一撇嘴道:“呦呦呦,这就翻脸了?弟兄们将这几个找死的拿下!” “喏!——”十几个喽啰应声呼喝,各摆刀枪,朝着马车冲来。 杜旌大吼一声,已然跳上前去,抡刀将这十几个喽啰拦住,交起手来。 苏季怕杜旌一人吃亏,刚想拔刀助战,那丁敛冷哼一声,大棍一个横扫千钧,横着抡起一道棍风,朝着苏季砸来。 苏季只得用手中刀架住来势汹汹的大棍,两个人打在一处。 苏季功夫不如杜旌,加上上了些年岁,那丁敛正是三十左右岁,气力正盛,加上力猛棍沉,大棍挂定风声,呼呼抡开,苏季近不得身去,只能在绕着丁敛的身形,与之周全。 苏季勉强打了五个回合,偷眼向杜旌看去。 却见杜旌一人已然身陷十数个喽啰的包围之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可是他这里已然自顾不暇,如何能去帮杜旌。 周家老大周伯见情势危急,大吼一声,一抡鬼头刀跳进喽啰之中,与杜旌两人双战十几个喽啰。 杜旌的压力这才稍减。 可是苏季却是支撑不住了,一个不小心,手中朴刀撤回的稍慢,被丁敛大棍扫中。 只听得当的一声,苏季只觉虎口发麻,手中朴刀顿时撒手。 苏季正愣之际,那丁敛却是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大吼一声,纵起身形,大棍以上示下,朝着苏季的脑袋砸去。 苏季想躲已然不及,只得一闭眼,等死而已。 只听得“当——”的一声,苏季惊吓不已,睁眼瞧看,却见身前已然有一人挥刀将丁敛的大棍架住。 正是周家老二周仲。 周仲也不说话,抡刀将丁敛的大棍拨开,紧接着蹬蹬向前两步,右手大刀平砍向丁敛。 丁敛原本便能一棍砸死苏季,未曾想半路杀出个周仲,他气的怪叫几声,抡开大棍跟周仲杀在一处。 苏季趁势捡起掉在地上的朴刀,大吼一声加入战团,跟周仲双战丁敛。 丁敛久在绿林,若战阵厮杀,怕是不是两人对手,可是若这样对阵搏杀,丁敛却应对自如。 苏周二人都战不倒他。 周幺担心车轿中女眷安危,只能干着急,却无法上前。 这场寨门前激斗打了个难分难解,双方使出浑身解数,却也谁都取胜不得。 眼看这打斗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便在这时,大寨内尘土飞扬,马嘶阵阵,更有人大大喊连连道:“莫要走了苏季和杜旌......大寨主杨辟到了!” 苏季偷眼观瞧,顿时心若死灰。 只见大寨内人头涌动,烟尘弥漫,数百人各持兵刃朝着寨门前杀来。 步下喽啰居多,更有近百骑兵。 当先一人,骑着一头大棕马,四蹄蹚帆,倒提着一条马槊,宛如杀神一般,风驰电掣的朝着寨门前杀来。 正是狼牙寨大寨主——杨辟。 顷刻之间,杨辟已然杀到苏季近前,看了一眼形势,冷哼一声,满脸杀意道:“苏季、杜旌,还有你们三个姓周的小子,本寨主既然来了,便让你们都做了这槊下之鬼!”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二章 寒剑倾城 苏季、杜旌和周伯、周仲见杨辟赶到,自知今日乃是死局。 众人忙皆后退数丈,苏季冷笑一声道:“杨大寨主,今日真的想赶尽杀绝不成?” 杨辟坐于马上,冷笑一声道:“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你们都退下,本寨主一人足矣。” 丁敛和众喽啰闻言,皆后退,杨辟倒提马槊,踏马向前道:“你们几个一起上吧,省的本寨主费功夫。” 杜旌是火爆脾气,大吼一声,刚想提刀来战杨辟,苏季却将他拦住,沉声对杨辟道:“杨寨主,今日若真杀了我们,大帅哪里你当如何交待?” 杨辟撇了撇嘴,不屑道:“张黑山?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能如何?大不了老子连他的黑山寨一起灭了,再者,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张黑山之间已然有了嫌隙,我真把你们杀了,他说不定还会谢谢我呢。” 苏季摇了摇头,看来今日只有一战了。 他忽的大吼一声,抡刀纵起朝着杨辟的马头便劈了下去,出手间已然喊道:“杜旌,周家三位兄弟,我拦住这杨辟,你们赶紧走!” 杜旌如何愿意撇下苏季,只做未闻,大吼一声从后面冲来,也如苏季一般,手中朴刀以上示下,直劈杨辟的马头。 但见两把朴刀,一左一右,极速攻来。 杨辟不躲不闪,冷笑不止,摇了摇头道:“你们这速度,还是太慢了!” 但见那苏季和杜旌的两把朴刀顷刻便砍中杨辟的马头,便在此刻杨辟却大吼一声道:“开啊!” 只见他坐于马上,单手横握马槊,朝着左右呼啸而至的刀芒随意一挡。 只听得呯呯两声,苏季和杜旌的刀正砍在杨辟的马槊之上,发出两声脆响。 苏季和杜旌同时被震得后退数步,可再看那杨辟坐在马上纹丝未动。 杨辟马上狂笑道:“太弱了,来,再来啊!” 苏季和杜旌对视一眼,一咬牙,各擎朴刀,再次冲了上去。 杨辟见两人攻来,拍马抡槊,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到一起,但见刀芒槊芒,马嘶阵阵,顷刻厮杀起来。 苏季和杜旌均是步战,杨辟马快槊沉,功夫又在二人之上,若不是二人抖擞精神,咬牙坚持,怕是早就不是杨辟的对手了。 苏季知道今日必死,可偷眼看周氏三兄弟,正站在后面,一脸的焦急神色。 苏季大喊道:“三位,护了女眷快走,去龙台找我儿子苏凌,告诉他此间之事......” 周氏三兄弟闻听此言,皆飞身上了马车,老大周伯,一马鞭甩在马背之上,大吼一声道:“驾——” 那马吃痛,唏律律的暴叫一声,便要疾驰而走。 杨辟那肯放他们离开,大吼一声道:“你们谁也走不了,把他们给我围了!” 一声令下,身后数百步兵和骑兵喽啰,如潮水一般冲了上来,顷刻之间拦住马车。 那马见前路被阻,只得嘶鸣连连,原地不断的踏步。 周氏三兄弟眼看走不了了,这才皆刀出鞘,纵下马车,抡刀向前面的喽兵看去。 他们三人突然出手,这些喽兵不过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被他们冲了个措手不及,听得刀光闪处,噗噗噗几声,随后几声惨叫,三人已然砍倒了数个喽兵。 喽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数百人呼喝着,涌了过来。 “今日犹死而已!”周家三兄弟大吼一声,挥刀冲入喽兵之中。 杜旌正死战杨辟,忽听身后交手声音传出,偷眼一看,只见周家三兄弟护着马车,挥舞大刀,在喽兵之中死命冲杀。 无奈三人如何敌得过数百喽兵。幸亏这些喽兵武功不精,更多的是凑数的,否则周家三兄弟早死多时了。 饶是如此,三人身上已然血迹斑斑,都受了伤,仍旧勉力死战。 杜旌心急之下,忘了正面对强敌,精力稍微不集中,但见杨辟一马槊,朝着杜旌头上砸去。 苏季想救,可是无奈杨辟的出手实在太快,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大喊一声道:“兄弟,小心啊!” 杜旌猛然惊醒,抬头正见那硕大的马槊当头砸下,只得咬牙尽力向左躲闪。 只是稍有些慢了,脑袋躲了过去,胳膊却是如何也躲不过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大槊正拍在杜旌的左肩胛骨上,顷刻之间,杜旌的左肩胛骨被拍碎,整条胳膊顿时失去了支撑,软绵绵的耷拉在身上,左臂却是就此废了。 一股剧痛袭来,杜旌惨叫一声,死命后退,想要与杨辟拉开距离。 杨辟如何肯放过他,一夹马腹,那马四蹄扬起,带着杨辟朝着后退的杜旌撞了过去。 苏季眼看杜旌便要被马撞上,如何不救,大吼一声,身形向前疾纵,追着杨辟的马,一边向前一边抡刀砍向杨辟的后背。 杨辟正欲马踏杜旌,听得身后金风一响,便知苏季刀到了,他也不调转马头,忽的手中马槊向后一挥,带着风声朝着苏季砍来的大刀挡去。 “咔——”的一声。 刀槊撞在一处。 下一刻,苏季被震得身形倒飞向后数丈,摔倒在地上。 “铛啷啷——”一声,朴刀撒手。 “绑——!”苏季虽被震倒,却也阻了杨辟的冲势。杨辟只得舍了杜旌,转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季冷叱道。 早有喽啰向前一冲,抹肩头拢二臂将苏季拿了。 杨辟见拿了苏季,坐在马上哈哈大笑,一拨马头再次向杜旌冲去。 杜旌一臂已断,只得咬牙忍痛,单手拿刀,想要拼命。 眼看杨辟离着自己不过一丈,杜旌知道再也无法躲过了,只得把眼一闭,原地等死。 可就在他刚闭上眼睛,忽然耳畔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声。 “轰轰轰——”三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马唏律律的连连惨叫。 杜旌蓦地睁开眼睛,却见杨辟身前荡起三道巨大的气浪,震得尘土激荡飞扬,烟尘之中,那马不知为何,轰然朝着左边一歪,扑倒在地,暴毙而亡。 杨辟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马掀翻在地,要不是他反应迅速,落在地上,咕碌碌的来了个就地十八滚,怕是这一下就会被倾倒的马砸个骨断筋折。 身后喽兵见大寨主倒地,忙慌乱的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半好一阵才将杨辟扶起来。 杨辟心中大惊,大吼一声道:“来者何人?” 但见眼前,弥漫的烟尘缓缓飘散。 一道白色呻吟自烟尘中缓缓出现。 却是一个女子。 这白衣女子站在那里,白色纱衣阵阵飘荡,手中一柄幽蓝长剑,泛着冷冽的蓝色剑芒。 她站在那里,星眸如雪,冷冷的看着有些惊慌的杨辟。 冰肌玉骨,容颜倾城。 素纱轻扬,暗夜之中,她便是那颗最清冷的星。 不仅杨辟一人,便是杨辟身后的喽兵都痴呆在原处,忘了要做些什么。 那白衣女子见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这才黛眉微蹙,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些许轻蔑。 杨辟半晌才缓过神来,用手一指这白衣女子道:“你这小女娘......是谁?最好别多管闲事!” 那白衣女子似乎恍若未闻,连一个看向他的眼神都欠奉,径自朝着被缚的苏季身边缓缓的走了过来。 白纱轻动,身姿若仙。 她似乎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那些押着苏季的十几个喽兵却是亲眼所见这白衣女子的手段,可是轻描淡写之间,自己大寨主猛冲向前的战马顷刻之间暴毙而亡了。 如今见这白衣女子缓步向苏季走去,神情如冰如霜,他们不禁心中惊恐,竟不自觉的向后蹬蹬蹬退了数步。 那白衣女子似乎并不是向跟他们纠缠,来到苏季近前,缓缓伏下身,朝着苏季望了一眼,轻启朱唇道:“请问,你方才说龙台苏凌是您的儿子,这可是真的么?” 苏季被这忽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搞得也有些蒙,但见她顷刻便将杨辟的坐骑击毙,又问他自己儿子苏凌的事情,暗中觉得应该是帮自己的,他这才点了点头低声道:“当然真的,我儿子便是龙台苏凌,如假包换。” 那白衣女子似乎确认似得,又问道:“可是开了家不好堂药铺的苏凌么?” 苏季一怔,却摇摇头道:“不不,我儿从宛阳苏家村去的龙台,不曾学过什么医术,如何开药铺呢......” 那白衣女子闻言,这才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来,似自言自语道:“那便错不了了,既然你是他的父亲,那你还有你的人便跟我走罢!” 说着,旁若无人的便要给苏季解了那绑绳。 这下,这些喽兵却不能再无动于衷了,皆抽出手中兵器,大喝道:“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想救这苏季,问过价钱没有啊!” 白衣女子这才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生气,星眸之中的冷意更甚,冷冷道:“不想死的话,都别动......” 那数十喽兵岂能被一个小女娘吓住,呼喝这朝着白衣女子扑来。 那白衣女子恍若未闻,但清冷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杀意。 那苏季知道这女子似乎认得自己的儿子,这才出手相救,可是她不过一个人。便是武功再高,如何能拦得住杨辟和他手下数百喽兵。 他忙出言道:“这位姑娘,莫要管我了,他们人多,你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那白衣女子却未答话,只是缓缓的将头低下,一头如瀑的乌发,将她的倾城的容颜遮掩。 这夜,刹那之间似乎暗淡了不少。 便在这时那数十个喽兵已然涌了上来,那白衣女子蓦然抬头。 眼前刀枪并举,齐齐朝她杀来。 白衣女子缓缓的抬起手中的幽蓝长剑。 那长剑不知为何却忽的震颤一声,嗡的发出一声清鸣。 但见剑身之上,蓝光更胜,幽幽如星。 那白衣少女望着那数十攻来的喽兵,轻轻将手中幽蓝长剑朝着他们淡淡一挥。 低低清叱道:“听荷雨......斩!” 话音方落,却见她与这数十喽兵之间蓦地凭空生出一道凛冽的蓝色剑气,那蓝色剑气仿佛带着无上的威赫,挟裹着无边的寒意,如倾泻的雨珠,发出耀眼的流光。 整个暗夜都被这如水的蓝色流光照了个通透。 “轰——” 那数十喽兵还未看清眼前状况,已然被这连绵如雨的剑气击中。 “啊——”惨叫连连,那数十个喽兵顷刻之间如遭重击,顿时东倒西歪,惨叫翻滚。 “说过了,你们不过是碍事......” 白衣女子再不耽搁,手中长剑淡淡挥了几下,苏季身上的绳索已然尽断。 苏季刚站起来,那杨辟已然大吼一声,抡马槊便砸了过来。 可是,忽觉眼前白影闪过,自己整个人顿觉浑身痛麻,下一刻,便如木雕泥塑一般,呆呆站在那里,手中的马槊仍旧举在半空中,却是无论如何也砸不下来了。 他的眼中,那白影自半空中缓缓落下,如梦如仙。 “我说过,我不想杀人......如今点了你的穴道,让你手下那数百拦在马车前的喽兵全部让开,否则,你的下场便同你的那匹马一样......” 那白衣女子并不看他,似乎自说自话,然后将苏季从地上扶起。 苏季心中大惊,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武功修为极深,他虽然武功不高,却也看得出来,怕是这女子最少也是个九品境界的武者。 “谢......姑娘.....” “不用,我救你,是因为苏凌......走罢!” 说着,那白衣女子径自当先回头,朝那马车而去。 苏季这才跟在后面,顺道将杜旌扶住,关切问道:“兄弟,你怎么样?” 杜旌咬牙忍痛道:“人没事,这条左臂怕是废了......” 两人说话之间,那白衣女子已然飘然于马车之上。 回头对苏季道:“车内和护着马车的何人?” 苏季忙拱手道:“苏凌的娘亲和婶婶在车内,那三个是周家兄弟,今次多亏了他们......” 那白衣女子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便一起救了罢!” 说着冷眸一抬,看着挡在眼前的数百喽兵。 那数百喽兵亲眼所见这白衣女子一剑之威,那数十喽兵根本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了,如何敢上前。 可是大寨主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轻易退了,只得怔怔的围在那里,望着这白衣女子的眼中皆是惊恐。 白衣女子也不想为难这些喽兵,转头看向杨辟,冷声道:“你怎么说,究竟让不让他们这些人让开!” 杨辟动弹不得,只得不住点头,大喊一声道:“都让开,让开!......” “呼——” 这数百喽兵如蒙大赦,迅速的闪出了一条道路。 白衣女子这才对苏季他们道:“你们都车内坐着,我来驾车......” 苏季、杜旌和周氏三兄弟不敢耽搁,也皆快速的上了马车。 那女子清叱一声,一甩马鞭。 马嘶鸣一声,四蹄扬开,朝着寨门外的吊桥疾驰而去。 却听得马车后面,杨辟急声大喊道:“我穴道......” “半个时辰,穴道自解!” 半空中传来那白衣女子清冷的声音。 再看那辆马车早已过了吊桥一丈之远。 那白衣少女见马车过了吊桥,这才忽的清叱一声,朝着那吊桥处淡淡挥了两剑。 幽蓝剑芒激射而出,一左一右,正中吊桥绳索。 “嘭嘭——”两声,那吊桥绳索已然被一斩而断。 “咣当当——”整个吊桥再无支撑,尽数折翻入寨门前的寨河之中。 白衣女子这才收了幽蓝长剑,朝马车内轻声道:“诸位,先离了此地,咱们在细说......” 那杨辟仍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里,心中又惊又恼,忽的恨声道:“你这女娘,到底是谁,敢不敢报通名姓,等着本寨主前去找你寻仇!” 马车疾驰,踏踏之声不绝于耳。 清冷的声音自远处飘来。 “剑庵,轩辕听荷,随时恭候!......”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二章 寒剑倾城 苏季、杜旌和周伯、周仲见杨辟赶到,自知今日乃是死局。 众人忙皆后退数丈,苏季冷笑一声道:“杨大寨主,今日真的想赶尽杀绝不成?” 杨辟坐于马上,冷笑一声道:“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你们都退下,本寨主一人足矣。” 丁敛和众喽啰闻言,皆后退,杨辟倒提马槊,踏马向前道:“你们几个一起上吧,省的本寨主费功夫。” 杜旌是火爆脾气,大吼一声,刚想提刀来战杨辟,苏季却将他拦住,沉声对杨辟道:“杨寨主,今日若真杀了我们,大帅哪里你当如何交待?” 杨辟撇了撇嘴,不屑道:“张黑山?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能如何?大不了老子连他的黑山寨一起灭了,再者,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张黑山之间已然有了嫌隙,我真把你们杀了,他说不定还会谢谢我呢。” 苏季摇了摇头,看来今日只有一战了。 他忽的大吼一声,抡刀纵起朝着杨辟的马头便劈了下去,出手间已然喊道:“杜旌,周家三位兄弟,我拦住这杨辟,你们赶紧走!” 杜旌如何愿意撇下苏季,只做未闻,大吼一声从后面冲来,也如苏季一般,手中朴刀以上示下,直劈杨辟的马头。 但见两把朴刀,一左一右,极速攻来。 杨辟不躲不闪,冷笑不止,摇了摇头道:“你们这速度,还是太慢了!” 但见那苏季和杜旌的两把朴刀顷刻便砍中杨辟的马头,便在此刻杨辟却大吼一声道:“开啊!” 只见他坐于马上,单手横握马槊,朝着左右呼啸而至的刀芒随意一挡。 只听得呯呯两声,苏季和杜旌的刀正砍在杨辟的马槊之上,发出两声脆响。 苏季和杜旌同时被震得后退数步,可再看那杨辟坐在马上纹丝未动。 杨辟马上狂笑道:“太弱了,来,再来啊!” 苏季和杜旌对视一眼,一咬牙,各擎朴刀,再次冲了上去。 杨辟见两人攻来,拍马抡槊,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到一起,但见刀芒槊芒,马嘶阵阵,顷刻厮杀起来。 苏季和杜旌均是步战,杨辟马快槊沉,功夫又在二人之上,若不是二人抖擞精神,咬牙坚持,怕是早就不是杨辟的对手了。 苏季知道今日必死,可偷眼看周氏三兄弟,正站在后面,一脸的焦急神色。 苏季大喊道:“三位,护了女眷快走,去龙台找我儿子苏凌,告诉他此间之事......” 周氏三兄弟闻听此言,皆飞身上了马车,老大周伯,一马鞭甩在马背之上,大吼一声道:“驾——” 那马吃痛,唏律律的暴叫一声,便要疾驰而走。 杨辟那肯放他们离开,大吼一声道:“你们谁也走不了,把他们给我围了!” 一声令下,身后数百步兵和骑兵喽啰,如潮水一般冲了上来,顷刻之间拦住马车。 那马见前路被阻,只得嘶鸣连连,原地不断的踏步。 周氏三兄弟眼看走不了了,这才皆刀出鞘,纵下马车,抡刀向前面的喽兵看去。 他们三人突然出手,这些喽兵不过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被他们冲了个措手不及,听得刀光闪处,噗噗噗几声,随后几声惨叫,三人已然砍倒了数个喽兵。 喽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数百人呼喝着,涌了过来。 “今日犹死而已!”周家三兄弟大吼一声,挥刀冲入喽兵之中。 杜旌正死战杨辟,忽听身后交手声音传出,偷眼一看,只见周家三兄弟护着马车,挥舞大刀,在喽兵之中死命冲杀。 无奈三人如何敌得过数百喽兵。幸亏这些喽兵武功不精,更多的是凑数的,否则周家三兄弟早死多时了。 饶是如此,三人身上已然血迹斑斑,都受了伤,仍旧勉力死战。 杜旌心急之下,忘了正面对强敌,精力稍微不集中,但见杨辟一马槊,朝着杜旌头上砸去。 苏季想救,可是无奈杨辟的出手实在太快,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大喊一声道:“兄弟,小心啊!” 杜旌猛然惊醒,抬头正见那硕大的马槊当头砸下,只得咬牙尽力向左躲闪。 只是稍有些慢了,脑袋躲了过去,胳膊却是如何也躲不过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大槊正拍在杜旌的左肩胛骨上,顷刻之间,杜旌的左肩胛骨被拍碎,整条胳膊顿时失去了支撑,软绵绵的耷拉在身上,左臂却是就此废了。 一股剧痛袭来,杜旌惨叫一声,死命后退,想要与杨辟拉开距离。 杨辟如何肯放过他,一夹马腹,那马四蹄扬起,带着杨辟朝着后退的杜旌撞了过去。 苏季眼看杜旌便要被马撞上,如何不救,大吼一声,身形向前疾纵,追着杨辟的马,一边向前一边抡刀砍向杨辟的后背。 杨辟正欲马踏杜旌,听得身后金风一响,便知苏季刀到了,他也不调转马头,忽的手中马槊向后一挥,带着风声朝着苏季砍来的大刀挡去。 “咔——”的一声。 刀槊撞在一处。 下一刻,苏季被震得身形倒飞向后数丈,摔倒在地上。 “铛啷啷——”一声,朴刀撒手。 “绑——!”苏季虽被震倒,却也阻了杨辟的冲势。杨辟只得舍了杜旌,转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季冷叱道。 早有喽啰向前一冲,抹肩头拢二臂将苏季拿了。 杨辟见拿了苏季,坐在马上哈哈大笑,一拨马头再次向杜旌冲去。 杜旌一臂已断,只得咬牙忍痛,单手拿刀,想要拼命。 眼看杨辟离着自己不过一丈,杜旌知道再也无法躲过了,只得把眼一闭,原地等死。 可就在他刚闭上眼睛,忽然耳畔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声。 “轰轰轰——”三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马唏律律的连连惨叫。 杜旌蓦地睁开眼睛,却见杨辟身前荡起三道巨大的气浪,震得尘土激荡飞扬,烟尘之中,那马不知为何,轰然朝着左边一歪,扑倒在地,暴毙而亡。 杨辟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马掀翻在地,要不是他反应迅速,落在地上,咕碌碌的来了个就地十八滚,怕是这一下就会被倾倒的马砸个骨断筋折。 身后喽兵见大寨主倒地,忙慌乱的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半好一阵才将杨辟扶起来。 杨辟心中大惊,大吼一声道:“来者何人?” 但见眼前,弥漫的烟尘缓缓飘散。 一道白色呻吟自烟尘中缓缓出现。 却是一个女子。 这白衣女子站在那里,白色纱衣阵阵飘荡,手中一柄幽蓝长剑,泛着冷冽的蓝色剑芒。 她站在那里,星眸如雪,冷冷的看着有些惊慌的杨辟。 冰肌玉骨,容颜倾城。 素纱轻扬,暗夜之中,她便是那颗最清冷的星。 不仅杨辟一人,便是杨辟身后的喽兵都痴呆在原处,忘了要做些什么。 那白衣女子见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这才黛眉微蹙,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些许轻蔑。 杨辟半晌才缓过神来,用手一指这白衣女子道:“你这小女娘......是谁?最好别多管闲事!” 那白衣女子似乎恍若未闻,连一个看向他的眼神都欠奉,径自朝着被缚的苏季身边缓缓的走了过来。 白纱轻动,身姿若仙。 她似乎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那些押着苏季的十几个喽兵却是亲眼所见这白衣女子的手段,可是轻描淡写之间,自己大寨主猛冲向前的战马顷刻之间暴毙而亡了。 如今见这白衣女子缓步向苏季走去,神情如冰如霜,他们不禁心中惊恐,竟不自觉的向后蹬蹬蹬退了数步。 那白衣女子似乎并不是向跟他们纠缠,来到苏季近前,缓缓伏下身,朝着苏季望了一眼,轻启朱唇道:“请问,你方才说龙台苏凌是您的儿子,这可是真的么?” 苏季被这忽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搞得也有些蒙,但见她顷刻便将杨辟的坐骑击毙,又问他自己儿子苏凌的事情,暗中觉得应该是帮自己的,他这才点了点头低声道:“当然真的,我儿子便是龙台苏凌,如假包换。” 那白衣女子似乎确认似得,又问道:“可是开了家不好堂药铺的苏凌么?” 苏季一怔,却摇摇头道:“不不,我儿从宛阳苏家村去的龙台,不曾学过什么医术,如何开药铺呢......” 那白衣女子闻言,这才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来,似自言自语道:“那便错不了了,既然你是他的父亲,那你还有你的人便跟我走罢!” 说着,旁若无人的便要给苏季解了那绑绳。 这下,这些喽兵却不能再无动于衷了,皆抽出手中兵器,大喝道:“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想救这苏季,问过价钱没有啊!” 白衣女子这才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生气,星眸之中的冷意更甚,冷冷道:“不想死的话,都别动......” 那数十喽兵岂能被一个小女娘吓住,呼喝这朝着白衣女子扑来。 那白衣女子恍若未闻,但清冷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杀意。 那苏季知道这女子似乎认得自己的儿子,这才出手相救,可是她不过一个人。便是武功再高,如何能拦得住杨辟和他手下数百喽兵。 他忙出言道:“这位姑娘,莫要管我了,他们人多,你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那白衣女子却未答话,只是缓缓的将头低下,一头如瀑的乌发,将她的倾城的容颜遮掩。 这夜,刹那之间似乎暗淡了不少。 便在这时那数十个喽兵已然涌了上来,那白衣女子蓦然抬头。 眼前刀枪并举,齐齐朝她杀来。 白衣女子缓缓的抬起手中的幽蓝长剑。 那长剑不知为何却忽的震颤一声,嗡的发出一声清鸣。 但见剑身之上,蓝光更胜,幽幽如星。 那白衣少女望着那数十攻来的喽兵,轻轻将手中幽蓝长剑朝着他们淡淡一挥。 低低清叱道:“听荷雨......斩!” 话音方落,却见她与这数十喽兵之间蓦地凭空生出一道凛冽的蓝色剑气,那蓝色剑气仿佛带着无上的威赫,挟裹着无边的寒意,如倾泻的雨珠,发出耀眼的流光。 整个暗夜都被这如水的蓝色流光照了个通透。 “轰——” 那数十喽兵还未看清眼前状况,已然被这连绵如雨的剑气击中。 “啊——”惨叫连连,那数十个喽兵顷刻之间如遭重击,顿时东倒西歪,惨叫翻滚。 “说过了,你们不过是碍事......” 白衣女子再不耽搁,手中长剑淡淡挥了几下,苏季身上的绳索已然尽断。 苏季刚站起来,那杨辟已然大吼一声,抡马槊便砸了过来。 可是,忽觉眼前白影闪过,自己整个人顿觉浑身痛麻,下一刻,便如木雕泥塑一般,呆呆站在那里,手中的马槊仍旧举在半空中,却是无论如何也砸不下来了。 他的眼中,那白影自半空中缓缓落下,如梦如仙。 “我说过,我不想杀人......如今点了你的穴道,让你手下那数百拦在马车前的喽兵全部让开,否则,你的下场便同你的那匹马一样......” 那白衣女子并不看他,似乎自说自话,然后将苏季从地上扶起。 苏季心中大惊,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武功修为极深,他虽然武功不高,却也看得出来,怕是这女子最少也是个九品境界的武者。 “谢......姑娘.....” “不用,我救你,是因为苏凌......走罢!” 说着,那白衣女子径自当先回头,朝那马车而去。 苏季这才跟在后面,顺道将杜旌扶住,关切问道:“兄弟,你怎么样?” 杜旌咬牙忍痛道:“人没事,这条左臂怕是废了......” 两人说话之间,那白衣女子已然飘然于马车之上。 回头对苏季道:“车内和护着马车的何人?” 苏季忙拱手道:“苏凌的娘亲和婶婶在车内,那三个是周家兄弟,今次多亏了他们......” 那白衣女子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便一起救了罢!” 说着冷眸一抬,看着挡在眼前的数百喽兵。 那数百喽兵亲眼所见这白衣女子一剑之威,那数十喽兵根本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了,如何敢上前。 可是大寨主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轻易退了,只得怔怔的围在那里,望着这白衣女子的眼中皆是惊恐。 白衣女子也不想为难这些喽兵,转头看向杨辟,冷声道:“你怎么说,究竟让不让他们这些人让开!” 杨辟动弹不得,只得不住点头,大喊一声道:“都让开,让开!......” “呼——” 这数百喽兵如蒙大赦,迅速的闪出了一条道路。 白衣女子这才对苏季他们道:“你们都车内坐着,我来驾车......” 苏季、杜旌和周氏三兄弟不敢耽搁,也皆快速的上了马车。 那女子清叱一声,一甩马鞭。 马嘶鸣一声,四蹄扬开,朝着寨门外的吊桥疾驰而去。 却听得马车后面,杨辟急声大喊道:“我穴道......” “半个时辰,穴道自解!” 半空中传来那白衣女子清冷的声音。 再看那辆马车早已过了吊桥一丈之远。 那白衣少女见马车过了吊桥,这才忽的清叱一声,朝着那吊桥处淡淡挥了两剑。 幽蓝剑芒激射而出,一左一右,正中吊桥绳索。 “嘭嘭——”两声,那吊桥绳索已然被一斩而断。 “咣当当——”整个吊桥再无支撑,尽数折翻入寨门前的寨河之中。 白衣女子这才收了幽蓝长剑,朝马车内轻声道:“诸位,先离了此地,咱们在细说......” 那杨辟仍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里,心中又惊又恼,忽的恨声道:“你这女娘,到底是谁,敢不敢报通名姓,等着本寨主前去找你寻仇!” 马车疾驰,踏踏之声不绝于耳。 清冷的声音自远处飘来。 “剑庵,轩辕听荷,随时恭候!......”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疫 旧漳。 萧元彻和沈济舟的相持战仍在继续。 萧元彻已然避战了数日。 期间沈济舟试图攻城了数次,有几次已然搭了云梯在城墙上,城头滚木礌石其下,顽强的将沈济舟攻城的士兵打退了。 战事焦灼,还不是萧元彻最为闹心的。 眼下让萧元彻最揪心的是一个人,苏凌。 苏凌前两天,虽然虚弱,倒还可以下地,甚至挣扎着去城内的一处面摊吃面,虽然吃不了多少,却还是执意要去,每次都会跟那个面摊上的老者说几句话,喝几口酒再走。 可是昨夜开始,不知为何竟突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今日早上萧元彻得了消息,亲自带着军医官前往探望,那苏凌已然面如纸钱,气若游丝,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怕是躺着的便是一个死人了。 萧仓舒已然哭倒几次,萧元彻也是心乱如麻,催促军医诊治,那些军医官诊过脉后,皆连连摇头叹息,说已然药石无用,这人眼看便不行了。 郭白衣两眼无神,眼眶发红,只呆呆的坐在那里,一语皆无。 萧元彻心中憋闷,皆赏了那些军医官十个板子,让他们哪里远滚哪里去。 不消一个时辰,整个旧漳军营皆知道了苏凌病危的消息。 萧元彻等更是心乱如麻,根本无心再和沈济舟交战了。 可那沈济舟真就是不知趣的家伙,似乎故意为之,这一个上午已然在城外骂阵了数次。 黄奎甲心中悲痛又气恼,一时之间犯了混,自己一人回到憾天卫营,点了五百憾天卫,想要开城门冲杀一番,好出出恶气。 只是,城门还未开,早有人报知郭白衣和萧元彻。 萧元彻顿时火冒三丈,让张士佑和徐白明陪着郭白衣飞速赶到城下,将黄奎甲绑了来见他。 黄奎甲被绑着见了萧元彻。 这汉子只哇哇大哭,悲痛凄凉。 搞得萧元彻一脚踹了他,让他哪里远滚哪里去。 待众人皆散了,正厅之中,只剩下萧元彻和郭白衣两人。 他们两人这才相顾无言,皆默默流泪。 一天就这样熬到了夜晚。 以为到了晚上,总是能松一口气,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先是张士佑,再是许惊虎、徐白明、夏元让一个接一个来报。 到最后只要是领军的将领皆神色慌张的来找萧元彻。 原来,不知为何,各营中一天之内,病倒了无数士兵,症状皆同苏凌一般无二。 全部病倒的士兵皆是,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忽冷忽热,连白如纸。 这下可忙坏了那几个军医官,原是本身领了板子,现下屁股疼的厉害,可是眼见士兵一个接一个的病倒,只得呲牙咧嘴,拐腿撅屁股的前往各营帐内给那些染病的士兵瞧病。 萧元彻忧心忡忡,一夜未睡。 奇怪的是,沈济舟的兵马不知为何,这一夜几没攻城,亦未叫阵。 这总算是萧元彻唯一有所安慰的事情吧。 可是天才刚亮,有程公郡、陈尚之慌慌张张的前来,皆是一脸的凝重。 萧元彻听了他们的禀报,这才知道,整个旧漳城百余户寻常百姓,竟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病倒,据程公郡所言,症状与苏凌和营中士兵如出一辙。 卯时刚过,诸营将领更是走马灯似得来报,各营士兵十之四五皆发病,症状如之前的一般无二。 萧元彻神色凝重,似乎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刚想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却见郭白衣在一旁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萧元彻立即明白了郭白衣的意思,这才勉强听完他们的回报,让他们各自回营,时刻关注士兵情况。 待所有人走了之后,萧元彻这才开口问道:“白衣啊,方才我要说话,你为何要出言阻我?” 郭白衣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来,出了正厅门,朝外面望了几眼,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又走回来,与萧元彻对坐,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萧元彻,方将声音压得很低道:“主公,白衣知道你想向诸位将领说什么......” “哦?”萧元彻挑了挑眉毛,却不说话,等着郭白衣出言。 “主公是不是觉得,营中士兵,包括苏凌,还有城中百姓所染的病症,并不是什么寻常的所疾,他们的症状皆一模一样,虽然有轻重之分,但皆高热、时清醒时昏迷,忽冷忽热。所以,主公是不是觉得,这病是......瘟疫!” 郭白衣声音低沉,却不做任何掩饰道。 萧元彻闻言,眼神一颤,这才叹息一声道:“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啊,若不是瘟疫,为何他们的症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郭白衣神色沉重的点了点头道:“主公所虑应该不差,我亦觉得这病当是瘟疫。苏凌该是第一个染了瘟疫之人,可是我却有些奇怪,我、仓舒还有主公,甚至各位将领皆跟苏凌有所交流,为何咱们皆不染此病呢?” 萧元彻摇了摇头道:“这便是我不敢确定的一点啊,瘟疫暴虐,若是传染起来,便是只要有人接触,皆难逃被染上的命运啊。白衣可还记得,大晋立国六百余年,只本朝地方所报大瘟疫之事,便有过三次......”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白衣如何不记得,大晋淳光五年,淮南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又三年直隶京畿大疫,死亡日以万计,病者吐血如西瓜水立死。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者。白衣宗族便是死于那场瘟疫,几乎死绝啊!” 郭白衣神情凄哀,摇头叹息道。 萧元彻也是摇头不止道:“瘟疫是这世间最可怕的苦难啊......” 郭白衣重重点头,神色凝重道:“无论朝堂还是地方,闻瘟疫皆变色,更是人心惶惶,乱象频生。如今我军正是跟沈济舟鏖战之时,主公就算完全确定旧漳城内的病疾乃是瘟疫,也不能当众宣布啊,否则军心不稳,大局无益啊!” 萧元彻半晌无语,过了好一阵这才长叹一声,无奈道:“你的想法我如何不知,可是,也不能就这样秘而不宣吧,虽然这样局面可以稳定一时,可是,时间稍长,更多的士兵染病,纸终究包不住火啊,到那时,岂不是更加军心不稳了么......” 郭白衣沉吟半晌,方道:“白衣以为,现下当做三件事......” “快讲!”萧元彻急道。 “其一,应当一个一个的召各营将领前来,将这事对他们言明,严令他们招摇外传,以免走漏风声,对我军军心无益,再让他们回营之后,将各营病症者全数集中在一个单独开辟处的区域内,区域内营帐器物同正常军营营帐要一样,以免让人看出异常。” 萧元彻点点头道:“这个自然,将这些已然染病的人集中在一处,防止瘟疫进一步扩散。” 郭白衣点了点头,又道:“其二,令伯宁牵头,暗影司暗中在瘟疫病帐四围把守,不准放进一个人,也不准放出一个人。若有人强行闯入或逃出来,立时射杀!” 萧元彻闻言,抬头看向郭白衣,但见郭白衣眼神中闪着冷冽的光芒,一字一顿道。 “可是......”萧元彻有些犹豫。 “主公啊,非常时期应有非常之措啊,这些人本就已经染了瘟疫,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若主公一个不忍心,放出一个,因此受到牵连的将兵恐怕会一连串啊!”郭白衣劝谏道。 “好吧......”萧元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其三,立刻察查旧漳城内所有水源,和我军储备的粮草,看看是否是水源或者粮草有问题,才会出现瘟疫,要从源头上彻底断绝瘟疫啊!”郭白衣急切道。 萧元彻听完,方道:“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可是就算如此做了,效果又有几何,却是未知啊。” “主公,尽人事,听天命吧。总是要竭尽全力保住我们现有的可用战力才是啊!”郭白衣正色道。 郭白衣说完,忽的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方道:“既然主公同意设置疫帐,不知苏凌可要......” 萧元彻闻言,猛得一摆手道:“怎么可能,这是我的长史,他不必进疫帐,我要他好好的待在他住的地方,我还要全力救他活命!” 萧元彻一字一顿,态度十分坚决。 郭白衣闻言,心中感动非常,忽的朝着萧元彻一拜道:“臣郭白衣,替苏凌谢过主公了!” 萧元彻拉住郭白衣的手道:“白衣啊,你跟苏凌都是我的臂膀,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人有事啊,你如今虽然无恙,但也要小心才是,今日回去,你单独招间屋子,跟仓舒一起住了罢......”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臣明白!” 郭白衣又道:“主公,军医官毕竟医术有限,臣以为速知会令君,言明旧漳可能发了瘟疫之事,让他速进宫见天子,但不能向天子禀明实情,只说与沈济舟鏖战,每日伤亡巨大,让天子下旨,诏宫中太医十名,由丁晏总医官统领,速到旧漳才是啊!” 萧元彻点头道:“这个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书信在方才已然发出去了龙台,想来不日丁晏便会率人前来。” 郭白衣这才稍微放心,缓缓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却仍旧忧心道:“可是,我军现在十之四五皆染病,若此时,那沈济舟再攻旧漳,我军如之奈何?” 郭白衣想了想道:“主公,难道不觉得昨夜风平浪静,那沈济舟竟然未曾骚扰我军,更未叫阵,颇有些奇怪么?” 萧元彻闻言,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忙道:“白衣的意思是......”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瘟疫肆虐,可不管士兵是哪一家的,偏就咱们的士兵染了瘟疫不成么?他沈济舟的军兵就是铜浇铁铸不成?” 萧元彻闻言,不住的点头。 郭白衣笃定道:“若白衣料得不错,沈济舟营中定然也染了瘟疫!若主公想要查实,白衣倒有个办法......” 萧元彻闻言,忙道:“快说说!” 郭白衣在萧元彻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萧元彻这才一副了然神色,朝着门外道:“把黄奎甲那个夯货给我叫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疫 旧漳。 萧元彻和沈济舟的相持战仍在继续。 萧元彻已然避战了数日。 期间沈济舟试图攻城了数次,有几次已然搭了云梯在城墙上,城头滚木礌石其下,顽强的将沈济舟攻城的士兵打退了。 战事焦灼,还不是萧元彻最为闹心的。 眼下让萧元彻最揪心的是一个人,苏凌。 苏凌前两天,虽然虚弱,倒还可以下地,甚至挣扎着去城内的一处面摊吃面,虽然吃不了多少,却还是执意要去,每次都会跟那个面摊上的老者说几句话,喝几口酒再走。 可是昨夜开始,不知为何竟突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今日早上萧元彻得了消息,亲自带着军医官前往探望,那苏凌已然面如纸钱,气若游丝,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怕是躺着的便是一个死人了。 萧仓舒已然哭倒几次,萧元彻也是心乱如麻,催促军医诊治,那些军医官诊过脉后,皆连连摇头叹息,说已然药石无用,这人眼看便不行了。 郭白衣两眼无神,眼眶发红,只呆呆的坐在那里,一语皆无。 萧元彻心中憋闷,皆赏了那些军医官十个板子,让他们哪里远滚哪里去。 不消一个时辰,整个旧漳军营皆知道了苏凌病危的消息。 萧元彻等更是心乱如麻,根本无心再和沈济舟交战了。 可那沈济舟真就是不知趣的家伙,似乎故意为之,这一个上午已然在城外骂阵了数次。 黄奎甲心中悲痛又气恼,一时之间犯了混,自己一人回到憾天卫营,点了五百憾天卫,想要开城门冲杀一番,好出出恶气。 只是,城门还未开,早有人报知郭白衣和萧元彻。 萧元彻顿时火冒三丈,让张士佑和徐白明陪着郭白衣飞速赶到城下,将黄奎甲绑了来见他。 黄奎甲被绑着见了萧元彻。 这汉子只哇哇大哭,悲痛凄凉。 搞得萧元彻一脚踹了他,让他哪里远滚哪里去。 待众人皆散了,正厅之中,只剩下萧元彻和郭白衣两人。 他们两人这才相顾无言,皆默默流泪。 一天就这样熬到了夜晚。 以为到了晚上,总是能松一口气,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先是张士佑,再是许惊虎、徐白明、夏元让一个接一个来报。 到最后只要是领军的将领皆神色慌张的来找萧元彻。 原来,不知为何,各营中一天之内,病倒了无数士兵,症状皆同苏凌一般无二。 全部病倒的士兵皆是,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忽冷忽热,连白如纸。 这下可忙坏了那几个军医官,原是本身领了板子,现下屁股疼的厉害,可是眼见士兵一个接一个的病倒,只得呲牙咧嘴,拐腿撅屁股的前往各营帐内给那些染病的士兵瞧病。 萧元彻忧心忡忡,一夜未睡。 奇怪的是,沈济舟的兵马不知为何,这一夜几没攻城,亦未叫阵。 这总算是萧元彻唯一有所安慰的事情吧。 可是天才刚亮,有程公郡、陈尚之慌慌张张的前来,皆是一脸的凝重。 萧元彻听了他们的禀报,这才知道,整个旧漳城百余户寻常百姓,竟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病倒,据程公郡所言,症状与苏凌和营中士兵如出一辙。 卯时刚过,诸营将领更是走马灯似得来报,各营士兵十之四五皆发病,症状如之前的一般无二。 萧元彻神色凝重,似乎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刚想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却见郭白衣在一旁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萧元彻立即明白了郭白衣的意思,这才勉强听完他们的回报,让他们各自回营,时刻关注士兵情况。 待所有人走了之后,萧元彻这才开口问道:“白衣啊,方才我要说话,你为何要出言阻我?” 郭白衣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来,出了正厅门,朝外面望了几眼,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又走回来,与萧元彻对坐,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萧元彻,方将声音压得很低道:“主公,白衣知道你想向诸位将领说什么......” “哦?”萧元彻挑了挑眉毛,却不说话,等着郭白衣出言。 “主公是不是觉得,营中士兵,包括苏凌,还有城中百姓所染的病症,并不是什么寻常的所疾,他们的症状皆一模一样,虽然有轻重之分,但皆高热、时清醒时昏迷,忽冷忽热。所以,主公是不是觉得,这病是......瘟疫!” 郭白衣声音低沉,却不做任何掩饰道。 萧元彻闻言,眼神一颤,这才叹息一声道:“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啊,若不是瘟疫,为何他们的症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郭白衣神色沉重的点了点头道:“主公所虑应该不差,我亦觉得这病当是瘟疫。苏凌该是第一个染了瘟疫之人,可是我却有些奇怪,我、仓舒还有主公,甚至各位将领皆跟苏凌有所交流,为何咱们皆不染此病呢?” 萧元彻摇了摇头道:“这便是我不敢确定的一点啊,瘟疫暴虐,若是传染起来,便是只要有人接触,皆难逃被染上的命运啊。白衣可还记得,大晋立国六百余年,只本朝地方所报大瘟疫之事,便有过三次......”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白衣如何不记得,大晋淳光五年,淮南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又三年直隶京畿大疫,死亡日以万计,病者吐血如西瓜水立死。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者。白衣宗族便是死于那场瘟疫,几乎死绝啊!” 郭白衣神情凄哀,摇头叹息道。 萧元彻也是摇头不止道:“瘟疫是这世间最可怕的苦难啊......” 郭白衣重重点头,神色凝重道:“无论朝堂还是地方,闻瘟疫皆变色,更是人心惶惶,乱象频生。如今我军正是跟沈济舟鏖战之时,主公就算完全确定旧漳城内的病疾乃是瘟疫,也不能当众宣布啊,否则军心不稳,大局无益啊!” 萧元彻半晌无语,过了好一阵这才长叹一声,无奈道:“你的想法我如何不知,可是,也不能就这样秘而不宣吧,虽然这样局面可以稳定一时,可是,时间稍长,更多的士兵染病,纸终究包不住火啊,到那时,岂不是更加军心不稳了么......” 郭白衣沉吟半晌,方道:“白衣以为,现下当做三件事......” “快讲!”萧元彻急道。 “其一,应当一个一个的召各营将领前来,将这事对他们言明,严令他们招摇外传,以免走漏风声,对我军军心无益,再让他们回营之后,将各营病症者全数集中在一个单独开辟处的区域内,区域内营帐器物同正常军营营帐要一样,以免让人看出异常。” 萧元彻点点头道:“这个自然,将这些已然染病的人集中在一处,防止瘟疫进一步扩散。” 郭白衣点了点头,又道:“其二,令伯宁牵头,暗影司暗中在瘟疫病帐四围把守,不准放进一个人,也不准放出一个人。若有人强行闯入或逃出来,立时射杀!” 萧元彻闻言,抬头看向郭白衣,但见郭白衣眼神中闪着冷冽的光芒,一字一顿道。 “可是......”萧元彻有些犹豫。 “主公啊,非常时期应有非常之措啊,这些人本就已经染了瘟疫,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若主公一个不忍心,放出一个,因此受到牵连的将兵恐怕会一连串啊!”郭白衣劝谏道。 “好吧......”萧元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其三,立刻察查旧漳城内所有水源,和我军储备的粮草,看看是否是水源或者粮草有问题,才会出现瘟疫,要从源头上彻底断绝瘟疫啊!”郭白衣急切道。 萧元彻听完,方道:“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可是就算如此做了,效果又有几何,却是未知啊。” “主公,尽人事,听天命吧。总是要竭尽全力保住我们现有的可用战力才是啊!”郭白衣正色道。 郭白衣说完,忽的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方道:“既然主公同意设置疫帐,不知苏凌可要......” 萧元彻闻言,猛得一摆手道:“怎么可能,这是我的长史,他不必进疫帐,我要他好好的待在他住的地方,我还要全力救他活命!” 萧元彻一字一顿,态度十分坚决。 郭白衣闻言,心中感动非常,忽的朝着萧元彻一拜道:“臣郭白衣,替苏凌谢过主公了!” 萧元彻拉住郭白衣的手道:“白衣啊,你跟苏凌都是我的臂膀,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人有事啊,你如今虽然无恙,但也要小心才是,今日回去,你单独招间屋子,跟仓舒一起住了罢......”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臣明白!” 郭白衣又道:“主公,军医官毕竟医术有限,臣以为速知会令君,言明旧漳可能发了瘟疫之事,让他速进宫见天子,但不能向天子禀明实情,只说与沈济舟鏖战,每日伤亡巨大,让天子下旨,诏宫中太医十名,由丁晏总医官统领,速到旧漳才是啊!” 萧元彻点头道:“这个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书信在方才已然发出去了龙台,想来不日丁晏便会率人前来。” 郭白衣这才稍微放心,缓缓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却仍旧忧心道:“可是,我军现在十之四五皆染病,若此时,那沈济舟再攻旧漳,我军如之奈何?” 郭白衣想了想道:“主公,难道不觉得昨夜风平浪静,那沈济舟竟然未曾骚扰我军,更未叫阵,颇有些奇怪么?” 萧元彻闻言,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忙道:“白衣的意思是......”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瘟疫肆虐,可不管士兵是哪一家的,偏就咱们的士兵染了瘟疫不成么?他沈济舟的军兵就是铜浇铁铸不成?” 萧元彻闻言,不住的点头。 郭白衣笃定道:“若白衣料得不错,沈济舟营中定然也染了瘟疫!若主公想要查实,白衣倒有个办法......” 萧元彻闻言,忙道:“快说说!” 郭白衣在萧元彻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萧元彻这才一副了然神色,朝着门外道:“把黄奎甲那个夯货给我叫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有酒才有动力 萧元彻和郭白衣唤了黄奎甲,萧元彻皱了皱眉头道:“奎甲啊,你不是憋闷,无处发泄么,想出城打架,那现在给你这个机会,点齐一千兵马,出城骂阵,务必把沈济舟骂出来交战,你可能做到啊?” 黄奎甲闻言,两只牛眼一亮,兴奋的直搓手,可忽然却是使劲摇摇头道:“俺不去......” 萧元彻眉头一皱,刚要说话,郭白衣朝黄奎甲看了两眼道:“哦?为何不去啊?你平时不是最爱打架的么?” 黄奎甲大嘴一撅,憨声憨气道:“昨日俺就想着领五百憾天卫,出去和他们干一仗,宰他们几个鸟人出出气,可是连城都没出了,就被祭酒您拽回去了,主公还赏了俺一脚,今日却让俺出战,定是试俺,一旦俺真答应了,这次是不是要赏俺板子吃?” 郭白衣闻言,苦笑不得道:“奎甲,你却是多心了,昨日你冒冒失失出去,主公是怕你有闪失,今日确实叫你出战,你不信我,主公的话,你总信吧。” 黄奎甲两只眼睛转了几圈,这才兴奋道:“主公,此话当真?”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好嘞!”黄奎甲闻言,一拍大腿,转身便走,便走边嚷道:“既然如此,俺这就去点五百憾天卫,杀他们那群腌臜鸟人一番!” 郭白衣却是忽的将他叫住道:“奎甲将军,就这样去啊?” 黄奎甲闻言,又蓦头走了回来道:“老郭,俺就知道主公的麾下,就属你心眼多,俺这都听你的去点兵了,你干嘛又叫主俺。” 郭白衣淡淡摇了摇头道:“要去打架就给我往死里打,那些没名没号的副将多杀他们几个,但是有两件事,你得给主公办了,要不然,就算是胜了,回来也没有酒肉吃......” 黄奎甲一捂嘴,吧嗒吧嗒滋味,这才道:“哪两件事,你说,俺记住便是。” 郭白衣道:“阵前全力施为,这我不多说了,第一件事,你要看清楚迎战的都是那些将领,要你打的狠点,就是要把沈济舟那几个能用的将领都引出来,你跟他们交手,主公说了,引出来一个,一碗酒,引出来十个十碗酒,要是沈济舟亲自上阵,主公管你一年的酒钱......但有一条,问清楚他们的名字,记好了,回来一个一个报给主公。” 黄奎甲闻言,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萧元彻。但见萧元彻淡笑着点了点头。 黄奎甲嘿了一声,把胸脯一拍哈哈笑道:“那感情好,俺把那些鸟人全引出来,一个个全拍扁了,到时俺就有酒喝啦!” 郭白衣闻言,这才正色道:“别急着高兴,还有一事,此次出战,你给我看看他们列阵的士兵大概有多少人,气色如何......” 黄奎甲闻言,一晃脑袋道:“有多少人俺怎么能数的清楚......总不能把他们全生擒了,一个一个数吧,还有他们气色如何,俺怎么能知道......看来这酒俺是喝不成了,俺不去了......” 郭白衣忙道:“不是真就一个一个数,就是看个大概,还有士兵气色也容易,看看他们是各个争先,还是有气无力,兵无斗志不就结了么?” 黄奎甲闻言,这才使劲点了点头道:“是也!是也!多谢祭酒教俺!”说着转头又要离去。 郭白衣一把将他拉住。 黄奎甲见他又拉住自己,有些不满道:“祭酒怎么又拉我停下,赶紧让我去杀上一阵,回来好喝酒!” 郭白衣瞪了他一眼,方道:“你打算用何处的兵,又用多少兵?” 黄奎甲满不在乎道:“自然是俺麾下的憾天卫,人数嘛,五百就够了!多了也大用处......” 郭白衣闻言,一摇头道:“憾天卫是主公亲卫,又是精锐,如何轻动?我给你一千兵马,不过不能用憾天卫营的,其他的随你带了上阵如何......” 黄奎甲想了想,这才道:“行吧,只要能快些回来喝酒便好......” 黄奎甲说完,这才大步出了正厅。 郭白衣这才朝着萧元彻一叹道:“主公啊,咱们也不要闲着了,若是瘟疫,耽误一时,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染上呢,赶紧一个一个召集帐中的将军们吧,疫帐区域,也要尽快划分出来。” 萧元彻点了点头,整个萧元彻的营地再暗中慢慢的开始了行动...... 且说黄奎甲点齐了一千人马,来到旧漳城南门,让守城小校开了城门,放了吊桥,黄奎甲一马当先,带领一千人马冲过吊桥,来到沈济舟营门外。 却见沈济舟营门紧闭,不知为何竟也高高挂起了免战牌。 黄奎甲一乐,坐在马上笑骂道:“这沈济舟竟也当起了缩头乌龟来了......弟兄们,给我骂阵,把他们骂出来!” 一声令下,一千人山呼海啸的讨敌骂阵,顿时之间犹如山呼海啸、声势雷动。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千人骂了半晌,只骂了个口干舌燥,再看那沈济舟的营门依旧紧闭,别说出来人了,连个缝都不曾打开。 黄奎甲有些着急,就这样回去,可一碗酒也甭想喝了,他这才骂道:“这群鸟人是聋了么?咱们这么折腾,也不见人出来......都他娘的是孬种!” “你们谁会骂阵......骂的越难听越好,有没有?” 黄奎甲刚说完,还真有几个士兵走出来自告奋勇。 黄奎甲问他们会骂什么,他们皆一咧嘴笑道:“骂人嘛,自然是什么难听骂什么......” 黄奎甲闻言,这才笑道:“行,只要把沈济舟营中的人给我骂的出来,骂出来一个,赏你们一吊钱!” 这几个人闻言,骂人还有赏钱,上哪里找这么好的事情呢,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呸呸吐两口吐沫,清了清嗓子。 顿时沈济舟营门之外,一片骂声不绝于耳,祖宗奶奶的骂,拐外抹角的问候他家先人。 若是沈济舟先祖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这一骂,骂的是血流成河。日月无光。 过不多久,想是沈济舟营中的人再也受不了了。 但听得营中“轰轰轰——”三声炮响,营门大开。 一员将带着数千军马涌了出来。 两军对圆。 黄奎甲一见此将,镔铁盔、镔铁甲,手中一把长刀,胯下一匹大青马。却是员大将。 马后有军兵挑了一展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臧字。 黄奎甲见有将领出来了,一拍手哈哈笑道:“噫,一碗酒喽!” 旁边早有军士看好了敌军人数,大约两千多人,只是气色不怎么好,一个个没精打采,双眼无光,看起来都有些病恹恹的。 那种状态,便是黄奎甲这样的也看得出来。 黄奎甲不管那许多,将手中一对乌金铁戟一碰,锵踉踉一声响,一指敌将吼道:“兀那鸟人,报名再战!” “渤海四骁将,臧宣霸是也!”那敌将端坐马上,沉声喝道。 “什么叽里咕噜的一大串,俺记不住.....”说着,低头向身旁副将道:“记住他叫什么啊,可别忘了,要不可没酒喝了......” 那副将忙点头。 黄奎甲也不废话,抡了那双戟,催马上前,当头便砸。 臧宣霸也是一员猛将,手中长刀也近百斤,见黄奎甲抡戟砸下,也不躲闪,大叫一声:“开啊!——” 抬长刀向上招架。 “当——”的一声响,两人兵刃碰在一处。 臧宣霸和黄奎甲皆是同时感觉自己的胳膊发麻,暗道对方好大气力。 二马错登,两人调转马头,抡刀挥戟再次互冲而来。 “当——”又是兵刃对撞。 再看两军阵前,像开了铁匠铺一般,当当的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这两员悍将,一个猛砸,一个就敢猛接。 招式什么的这时全部丢到一边,黄奎甲心中想着,我砸不死你,算我输;臧宣霸心中想着,我震不死死你,算你赢。 叮当......叮当......叮当...... 这顿互拍,倒有些好笑。 黄奎甲天生神力,那臧宣霸虽然也有力气,比起黄奎甲却是差一些。 终于黄奎甲抡戟砸了十三下,这臧宣霸也真就是个人物,接了他十三下。 黄奎甲越砸越起劲,第十四下犹如天界倒了撑天柱,大戟挂了劲风,呼一声又砸了下来。 臧宣霸接上一下的时候就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勉力支撑。又见这一戟砸来,暗中叫苦,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接不住的,可是黄奎甲出手的速度实在太快,臧宣霸没有办法,指的一咬牙,拼了命的接这砸下来的一戟。 “当——咔嚓!” 再看臧宣霸手中长刀被黄奎甲一戟砸断为两截。黄奎甲的大戟被崩出。 可是臧宣霸只觉的肠子肚子皆翻了两翻,喉头发腥,胸口憋闷。 “哇——”的一口鲜血喷出。 臧宣霸没有办法,只得抱住马脖子,调转马头,败回阵去。 黄奎甲哈哈大笑,刚想下令冲阵,这两千人马护着臧宣霸,败回营中,闭了营门。 黄奎甲见此,才压住阵脚,继续讨敌骂阵。 又骂了一会儿,再看营门又开,一彪军冲了出来,为首一员将,却是干瘦身材,坐在马上都比黄奎甲跳下马矮着一截。 黄奎甲见又有敌将出来,咧着大嘴笑道:“哈哈,第二碗酒喽!” “哎,你叫什么名字!”黄奎甲也不废话,也不看来了多少兵马,反正身边副将急着,自己只用拍人便好。 “大将军麾下副将高桓!”那敌将冷叱一声,一摆手中长枪,催马朝着黄奎甲便刺。 黄奎甲却没听过此人名号,心中想着反正骂出来一个,就有一碗酒喝,管他是谁,随即大吼一声,抡戟与高桓站在一处。 只打了一个回合,二马错蹬,黄奎甲翻身一锤,正中高桓的后背。 那高桓顿时如遭重击,一口血喷了出来。翻身落马。 “绑——!”早有左右副将拿了绑绳将高桓生擒。 ...... ...... 且说萧元彻行辕,一个一个召集了诸将领,将事情言明,又叫了伯宁,按照将领们开列的名单,按图索骥,将患病士兵集中一起,划定区域,由暗影司亲自把守。 伯宁刚走,便有报事的疾跑而入道:“报!报丞相,黄奎甲将军大获全胜,正回军交令来了!” 话音方落,行辕大门便被推开了,黄奎甲哈哈大笑的走了进来,一眼看到萧元彻和郭白衣,咧着大嘴伸出五个手指头道:“主公,祭酒,俺这一仗,砸伤三个,砸死一个,还活擒一个,怎么样,总是有五碗酒了罢......”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有酒才有动力 萧元彻和郭白衣唤了黄奎甲,萧元彻皱了皱眉头道:“奎甲啊,你不是憋闷,无处发泄么,想出城打架,那现在给你这个机会,点齐一千兵马,出城骂阵,务必把沈济舟骂出来交战,你可能做到啊?” 黄奎甲闻言,两只牛眼一亮,兴奋的直搓手,可忽然却是使劲摇摇头道:“俺不去......” 萧元彻眉头一皱,刚要说话,郭白衣朝黄奎甲看了两眼道:“哦?为何不去啊?你平时不是最爱打架的么?” 黄奎甲大嘴一撅,憨声憨气道:“昨日俺就想着领五百憾天卫,出去和他们干一仗,宰他们几个鸟人出出气,可是连城都没出了,就被祭酒您拽回去了,主公还赏了俺一脚,今日却让俺出战,定是试俺,一旦俺真答应了,这次是不是要赏俺板子吃?” 郭白衣闻言,苦笑不得道:“奎甲,你却是多心了,昨日你冒冒失失出去,主公是怕你有闪失,今日确实叫你出战,你不信我,主公的话,你总信吧。” 黄奎甲两只眼睛转了几圈,这才兴奋道:“主公,此话当真?”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好嘞!”黄奎甲闻言,一拍大腿,转身便走,便走边嚷道:“既然如此,俺这就去点五百憾天卫,杀他们那群腌臜鸟人一番!” 郭白衣却是忽的将他叫住道:“奎甲将军,就这样去啊?” 黄奎甲闻言,又蓦头走了回来道:“老郭,俺就知道主公的麾下,就属你心眼多,俺这都听你的去点兵了,你干嘛又叫主俺。” 郭白衣淡淡摇了摇头道:“要去打架就给我往死里打,那些没名没号的副将多杀他们几个,但是有两件事,你得给主公办了,要不然,就算是胜了,回来也没有酒肉吃......” 黄奎甲一捂嘴,吧嗒吧嗒滋味,这才道:“哪两件事,你说,俺记住便是。” 郭白衣道:“阵前全力施为,这我不多说了,第一件事,你要看清楚迎战的都是那些将领,要你打的狠点,就是要把沈济舟那几个能用的将领都引出来,你跟他们交手,主公说了,引出来一个,一碗酒,引出来十个十碗酒,要是沈济舟亲自上阵,主公管你一年的酒钱......但有一条,问清楚他们的名字,记好了,回来一个一个报给主公。” 黄奎甲闻言,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萧元彻。但见萧元彻淡笑着点了点头。 黄奎甲嘿了一声,把胸脯一拍哈哈笑道:“那感情好,俺把那些鸟人全引出来,一个个全拍扁了,到时俺就有酒喝啦!” 郭白衣闻言,这才正色道:“别急着高兴,还有一事,此次出战,你给我看看他们列阵的士兵大概有多少人,气色如何......” 黄奎甲闻言,一晃脑袋道:“有多少人俺怎么能数的清楚......总不能把他们全生擒了,一个一个数吧,还有他们气色如何,俺怎么能知道......看来这酒俺是喝不成了,俺不去了......” 郭白衣忙道:“不是真就一个一个数,就是看个大概,还有士兵气色也容易,看看他们是各个争先,还是有气无力,兵无斗志不就结了么?” 黄奎甲闻言,这才使劲点了点头道:“是也!是也!多谢祭酒教俺!”说着转头又要离去。 郭白衣一把将他拉住。 黄奎甲见他又拉住自己,有些不满道:“祭酒怎么又拉我停下,赶紧让我去杀上一阵,回来好喝酒!” 郭白衣瞪了他一眼,方道:“你打算用何处的兵,又用多少兵?” 黄奎甲满不在乎道:“自然是俺麾下的憾天卫,人数嘛,五百就够了!多了也大用处......” 郭白衣闻言,一摇头道:“憾天卫是主公亲卫,又是精锐,如何轻动?我给你一千兵马,不过不能用憾天卫营的,其他的随你带了上阵如何......” 黄奎甲想了想,这才道:“行吧,只要能快些回来喝酒便好......” 黄奎甲说完,这才大步出了正厅。 郭白衣这才朝着萧元彻一叹道:“主公啊,咱们也不要闲着了,若是瘟疫,耽误一时,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染上呢,赶紧一个一个召集帐中的将军们吧,疫帐区域,也要尽快划分出来。” 萧元彻点了点头,整个萧元彻的营地再暗中慢慢的开始了行动...... 且说黄奎甲点齐了一千人马,来到旧漳城南门,让守城小校开了城门,放了吊桥,黄奎甲一马当先,带领一千人马冲过吊桥,来到沈济舟营门外。 却见沈济舟营门紧闭,不知为何竟也高高挂起了免战牌。 黄奎甲一乐,坐在马上笑骂道:“这沈济舟竟也当起了缩头乌龟来了......弟兄们,给我骂阵,把他们骂出来!” 一声令下,一千人山呼海啸的讨敌骂阵,顿时之间犹如山呼海啸、声势雷动。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千人骂了半晌,只骂了个口干舌燥,再看那沈济舟的营门依旧紧闭,别说出来人了,连个缝都不曾打开。 黄奎甲有些着急,就这样回去,可一碗酒也甭想喝了,他这才骂道:“这群鸟人是聋了么?咱们这么折腾,也不见人出来......都他娘的是孬种!” “你们谁会骂阵......骂的越难听越好,有没有?” 黄奎甲刚说完,还真有几个士兵走出来自告奋勇。 黄奎甲问他们会骂什么,他们皆一咧嘴笑道:“骂人嘛,自然是什么难听骂什么......” 黄奎甲闻言,这才笑道:“行,只要把沈济舟营中的人给我骂的出来,骂出来一个,赏你们一吊钱!” 这几个人闻言,骂人还有赏钱,上哪里找这么好的事情呢,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呸呸吐两口吐沫,清了清嗓子。 顿时沈济舟营门之外,一片骂声不绝于耳,祖宗奶奶的骂,拐外抹角的问候他家先人。 若是沈济舟先祖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这一骂,骂的是血流成河。日月无光。 过不多久,想是沈济舟营中的人再也受不了了。 但听得营中“轰轰轰——”三声炮响,营门大开。 一员将带着数千军马涌了出来。 两军对圆。 黄奎甲一见此将,镔铁盔、镔铁甲,手中一把长刀,胯下一匹大青马。却是员大将。 马后有军兵挑了一展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臧字。 黄奎甲见有将领出来了,一拍手哈哈笑道:“噫,一碗酒喽!” 旁边早有军士看好了敌军人数,大约两千多人,只是气色不怎么好,一个个没精打采,双眼无光,看起来都有些病恹恹的。 那种状态,便是黄奎甲这样的也看得出来。 黄奎甲不管那许多,将手中一对乌金铁戟一碰,锵踉踉一声响,一指敌将吼道:“兀那鸟人,报名再战!” “渤海四骁将,臧宣霸是也!”那敌将端坐马上,沉声喝道。 “什么叽里咕噜的一大串,俺记不住.....”说着,低头向身旁副将道:“记住他叫什么啊,可别忘了,要不可没酒喝了......” 那副将忙点头。 黄奎甲也不废话,抡了那双戟,催马上前,当头便砸。 臧宣霸也是一员猛将,手中长刀也近百斤,见黄奎甲抡戟砸下,也不躲闪,大叫一声:“开啊!——” 抬长刀向上招架。 “当——”的一声响,两人兵刃碰在一处。 臧宣霸和黄奎甲皆是同时感觉自己的胳膊发麻,暗道对方好大气力。 二马错登,两人调转马头,抡刀挥戟再次互冲而来。 “当——”又是兵刃对撞。 再看两军阵前,像开了铁匠铺一般,当当的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这两员悍将,一个猛砸,一个就敢猛接。 招式什么的这时全部丢到一边,黄奎甲心中想着,我砸不死你,算我输;臧宣霸心中想着,我震不死死你,算你赢。 叮当......叮当......叮当...... 这顿互拍,倒有些好笑。 黄奎甲天生神力,那臧宣霸虽然也有力气,比起黄奎甲却是差一些。 终于黄奎甲抡戟砸了十三下,这臧宣霸也真就是个人物,接了他十三下。 黄奎甲越砸越起劲,第十四下犹如天界倒了撑天柱,大戟挂了劲风,呼一声又砸了下来。 臧宣霸接上一下的时候就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勉力支撑。又见这一戟砸来,暗中叫苦,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接不住的,可是黄奎甲出手的速度实在太快,臧宣霸没有办法,指的一咬牙,拼了命的接这砸下来的一戟。 “当——咔嚓!” 再看臧宣霸手中长刀被黄奎甲一戟砸断为两截。黄奎甲的大戟被崩出。 可是臧宣霸只觉的肠子肚子皆翻了两翻,喉头发腥,胸口憋闷。 “哇——”的一口鲜血喷出。 臧宣霸没有办法,只得抱住马脖子,调转马头,败回阵去。 黄奎甲哈哈大笑,刚想下令冲阵,这两千人马护着臧宣霸,败回营中,闭了营门。 黄奎甲见此,才压住阵脚,继续讨敌骂阵。 又骂了一会儿,再看营门又开,一彪军冲了出来,为首一员将,却是干瘦身材,坐在马上都比黄奎甲跳下马矮着一截。 黄奎甲见又有敌将出来,咧着大嘴笑道:“哈哈,第二碗酒喽!” “哎,你叫什么名字!”黄奎甲也不废话,也不看来了多少兵马,反正身边副将急着,自己只用拍人便好。 “大将军麾下副将高桓!”那敌将冷叱一声,一摆手中长枪,催马朝着黄奎甲便刺。 黄奎甲却没听过此人名号,心中想着反正骂出来一个,就有一碗酒喝,管他是谁,随即大吼一声,抡戟与高桓站在一处。 只打了一个回合,二马错蹬,黄奎甲翻身一锤,正中高桓的后背。 那高桓顿时如遭重击,一口血喷了出来。翻身落马。 “绑——!”早有左右副将拿了绑绳将高桓生擒。 ...... ...... 且说萧元彻行辕,一个一个召集了诸将领,将事情言明,又叫了伯宁,按照将领们开列的名单,按图索骥,将患病士兵集中一起,划定区域,由暗影司亲自把守。 伯宁刚走,便有报事的疾跑而入道:“报!报丞相,黄奎甲将军大获全胜,正回军交令来了!” 话音方落,行辕大门便被推开了,黄奎甲哈哈大笑的走了进来,一眼看到萧元彻和郭白衣,咧着大嘴伸出五个手指头道:“主公,祭酒,俺这一仗,砸伤三个,砸死一个,还活擒一个,怎么样,总是有五碗酒了罢......”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五章 那是我萧元彻的长史! 萧元彻和郭白衣详细问了黄奎甲阵前情况,有又审了一番高桓,这才将高桓压下。 待打发了黄奎甲去喝酒,郭白衣这才拱手对萧元彻道:「主公,据黄奎甲所说,沈济舟的军士皆无精打采,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出战的将领除了臧宣霸之外,皆是些各领军将领的副将,又有擒获的高桓的话相印证,臣断定,沈济舟营中的情况与咱们一样,甚至更不乐观,他们的人可是比咱们多,染上了瘟疫,那可是比咱们传播的更快更多。」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这下我便多少安心些,瘟疫不退散,看来咱们和沈济舟他们定然是开不了战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错,现下最要紧的是,等丁晏丁医官带着十个太医来了,制定个万全之策,咱们要敢在沈济舟前面,消灭了这瘟疫,到时沈济舟不能组织有效的战力,咱们便可一战而定之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活虽如此,还得等丁晏来了才能好好谋划啊,但愿丁医官妙手无方,能尽快驱散疫病啊!」 正说之间,门外有人报丁晏医官和十名太医已然到了,正在门外求见。 萧元彻闻言大喜道:「来的好快!快请!」 过了一会儿,便见丁晏带着十名太医疾步走来,见萧元彻和郭白衣皆在,忙要行礼。 校园侧忙让他们免了礼,这才拉住丁晏的手道:「丁晏啊,你来的好快!你来了,我这心里多少有点安定了啊!」 丁晏一拱手道:「属下接到令君的手令,知道此病极有可能是瘟疫,时近炎夏,天气酷热,若真的是瘟疫,便真就棘手了,救人如救火,我这才和十位太医们马不停蹄,只用了半日便来到旧漳了......主公啊,如今各营情形如何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丁晏啊,你有心了!这个功,我记下了,待疫病消散了,再行封赏!现在军中的形势,不乐观啊。」 郭白衣忙接过话道:「的确如此,据各营上报的人数来看,我军目前统共八万七千八百三十七人,目前半数左右的士兵均已发兵,而且还有猛增的趋势啊!」 丁晏闻言,眉头紧皱,暗吸了一口冷气忙道:「各营将军还有各位大人们是否有发病的情况?」 郭白衣叹了口气,一脸愁容道:「他们还好,单单只有苏凌苏长史一人发病,如今性命堪忧啊......」 丁晏闻言,惊道:「苏凌,苏长史怎么会?他平素身体不是很好么?这次怎么会?......」 郭白衣摇头叹息道:「这次瘟疫,第一个发病的便是苏凌啊,起初只是轻症,到如今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气若游丝......唉,实在让人不忍心......」 丁晏闻言,沉吟半晌,面色凝重,想了一会儿,方抬头道:「主公,祭酒切莫担心,既然苏长史的病情最重,不如我先同十位太医去看看苏长史的病情,一则全力救治,二则他最先发病,自然最好确定此病是否就是瘟疫无疑了!若不是瘟疫,自然最好,找出原因,对症下药,若是瘟疫......」 丁晏说到这里,神色一暗,头一低,不再往下说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我跟白衣陪大家一同去。」 众人刚要起身,忽的有报事的慌慌张张走了进来,声音颤抖道:「报!报丞相......大事不好了......」 萧元彻闻言,神色一变,急道:「何事快讲!」 「四公子萧仓舒和张士佑张将军也病倒了......」 「什么!」 郭白衣闻言,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幸好扶了旁边的椅子,这才勉强稳住身躯。 萧 元彻也是心猛地缩紧,颤声道:「情形如何?」 「公子和将军只是刚刚发病,忽冷忽热,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而已。」 那报事的人赶紧说道。 丁晏神色凝重,一抱拳道:「主公,事不宜迟,咱们快去看看才是!」 萧元彻心乱如麻,这才点头连道:「是是是!走,快去看看......」 众人皆出了行辕,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顺着大街朝着苏凌的住处去了,好在萧仓舒和苏凌住在一个地方,不用再走更多的路,节省了不少时间。 丁晏坐在马车上,神色凝重,缓缓的挑了车帘向外看去。 只见旧漳破败,很多房屋失修,几乎看不到人影,可是偶尔有些人影,却是倒在路边,一脸病态,低低呻吟,痛苦不堪,有的则是面色惨白,躺在那里,不知是昏迷还是早已死了。 丁晏从那些百姓的气色中便感觉出这病八九不离十便是瘟疫了,他几乎更可以断定这瘟疫绝对不是来自于旧漳城百姓中,源头应在军营之内。 原因无它,这城中百姓实在太少,又有这城池破败,平素也没有什么繁华聚集大量人流的地方,所以几乎没有瘟疫产生和传播的可能性。 他向同马车的几位同行太医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些太医也都是医术精湛的,自然持同样的想法。 时间不大,马车已经到了苏凌所住的房前。 丁晏下了马车,却见萧元彻和郭白衣已下了马车,等着他们。 众人面色凝重,皆快步走进了院中。 甫一进院,众人皆闻到一股极为浓重的药味,丁晏微微皱眉道:「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药味?」 郭白衣忙道:「哦,我与苏凌还有仓舒公子三人皆住在此处,苏凌本就是个郎中,也颇懂医道,发病之初,以为是染了风寒,自己抓了些药吃......现下虽然没有效果,可是我想着总好过什么药都不吃的好......」 丁晏闻言,忙摆手道:「哎呀,药不对症,怎么能乱吃呢?不对症的药,若吃了反倒于病情无益啊,切莫再用了!」 郭白衣连连点头。 丁晏又道:「方才祭酒说,你和四公子和苏长史同住,为何只有他们二人染病了,你却无事呢?对了,苏长史除了你和公子之外,还接触过谁?」 郭白衣和萧元彻对视了一眼,萧元彻这才顿了下,方道:「各营将领,还有谋臣,还有我,苏凌都有接触。」.. 丁晏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面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说话间众人已然来到了苏凌和萧仓舒所在的房门外。 萧元彻刚想迈步进去,却被丁晏和其他太医拦住了。 萧元彻一皱眉道:「这是何意,为何拦我?」 丁晏只得正色道:「主公,苏长史和公子得的很有可能就是瘟疫,瘟疫暴虐又传染,主公不宜进入啊......」 「可是......」萧元彻刚开口,却被郭白衣截住话道:「主公,白衣明白主公是担心仓舒和苏凌的病情,但若真的是瘟疫,主公的安危如何能不是头等大事呢?丁总医官医术精湛,有他和十位杏林妙手在,白衣觉着还是妥当的很的,咱们进去了,他们要忙着照拂咱们,不免分心,无法全力诊治,反倒不好,主公,白衣陪着你在门口守着,如何?」 萧元彻这才叹了口气,方道:「如此......好吧,那苏凌的病......可就拜托诸位了,诸位定要全力施救啊!」 萧元彻竟然只提苏凌,不提自己的儿子萧仓舒。 这却是大大出乎丁晏和那些太医的预料的,丁晏神情一凛,看来苏凌在主公心中的分量,真 的太重了。 想到这里,丁晏拱手一肃道:「主公放心!」 但见这十一位几乎是大晋最尖端的医道妙手皆轰然拱手道:「我等定全力以赴......丞相且宽心!」 萧元彻也是正色拱手道:「拜托了!......」 ............ 等待是最煎熬的事情。 面对未知的等待,更是让人难受。 尤其是最终的结果,决定生死。 萧元彻和郭白衣站在门前,两人皆默默叹息。 萧元彻最初还能控制住,后来时间长了,却越来越难以自持,竟在院中来回的踱步,满脸的焦急担忧。 左等右等,不见丁晏他们出来。 到后来,萧元彻干脆身体靠在门框前,探着头使劲全身力气朝着里面看去。 似乎影绰绰的可以看到,那些进入的太医们一个个的轮流看了萧仓舒,又看了苏凌。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萧元彻心中正七上八下之时,便听到脚步之声朝这边传来。 萧元彻这才维持着他身居高位者的气度,负手而立。 过不多久,以丁晏为首的十一名医官,从苏凌的房中走了出来。 萧元彻和郭白衣蓦地发觉,这十一人不知何时已然面罩了白纱,掩住了口鼻。 等他们出来,见到萧元彻后,这才将脸上的白纱取下。 再无白纱遮挡,他们每个人的面色皆十分的凝重。 萧元彻见他们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兀自稳了稳心神道:「诸位,如何啊?」 丁晏这才拱手,声音沉重道:「主公,确定了,错不了了,是瘟疫......」 萧元彻心里有准备,可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由得头发蒙,向前一个趔趄,被郭白衣扶住。 「主公......主公如何......」郭白衣和丁晏忙出言关切道。 萧元彻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唉,世事多舛啊......眼看我军和沈济舟相持已然耗费煎熬,竟又有了瘟疫......」 萧元彻似乎想起什么,忙又强打精神道:「丁晏,苏凌和仓舒如何了?」 丁晏闻言,忙道:「四公子刚刚发病,且症状较轻,只要迅速单独开辟出一处住了,断绝瘟疫侵染,由我和诸位同仁联手调治,想来无碍......」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又道:「那苏凌呢......」 「苏长史么......」丁晏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停在那里,不再往下说。 但见这十一名医者,皆头一低,一脸的黯然,神情凝重。 萧元彻闻言,神情一凛,心中顿时翻了个个儿,颤声道:「苏凌如何?丁晏,告诉我!......」 「主公......苏长史第一个发病,又是最重的,染病时间也最久,若是发病之时,用了我等开的方子,或还有转圜余地,可是如今已然病入膏肓,药石已然无用了......」丁晏说完,头低垂着,一脸的悲哀。 身后十位太爷也是摇头叹息,一脸的无奈。 萧元彻默默听着,一字一句,双眼忽的睁大,忽的眯起。 直到,丁晏说完,萧元彻站在那里,神色似乎有些恍惚。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悲。 连郭白衣唤他了数次,他亦恍若未闻。 许久,他才蓦地长叹一声,眼神黯然悲伤,颤声道:「苏凌......还有多少时辰......」 丁晏一怔,一低头,并 不答言。 「说!」萧元彻忽的眼眉一立,沉声吼道。 丁晏声音一颤,这才小心翼翼道:「最多两日......若是快了,怕是熬不过今晚啊!」 萧元彻闻言,双眼圆睁,忽的仰天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竟是满眼悲凉。 他忽的纳头便要往苏凌的房中去。 慌得以丁晏为首的十一个太医皆跪在他的身前,皆颤声道:「丞相!丞相万万不可啊!苏长史得的可是瘟疫,会传染的......您若是有什么事,我等万死!万死啊!」 郭白衣满眼凄哀,也缓缓跪下,颤声道:「主公,主公千万不要进去......不能因为旁人,而使您也被染上瘟疫啊!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啊!」 萧元彻猛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跪在脚下的十一个医者,又回头缓缓的看了一眼跪着的郭白衣。 他蓦地闭眼长叹,声音低沉道:「苏凌......是我的将兵长史!不是......旁人!」 他的声音已然坚定而有力,忽的睁开眼,一双眼中已然隐隐有了泪光,萧元彻极力克制自己流泪,忽的带着万分的不容置疑和决绝道:「你们都闪开......那可是我亲手培养起来的长史!那是我萧元彻的......长史!如今他要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跟他见上一见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五章 那是我萧元彻的长史! 萧元彻和郭白衣详细问了黄奎甲阵前情况,有又审了一番高桓,这才将高桓压下。 待打发了黄奎甲去喝酒,郭白衣这才拱手对萧元彻道:「主公,据黄奎甲所说,沈济舟的军士皆无精打采,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出战的将领除了臧宣霸之外,皆是些各领军将领的副将,又有擒获的高桓的话相印证,臣断定,沈济舟营中的情况与咱们一样,甚至更不乐观,他们的人可是比咱们多,染上了瘟疫,那可是比咱们传播的更快更多。」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这下我便多少安心些,瘟疫不退散,看来咱们和沈济舟他们定然是开不了战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错,现下最要紧的是,等丁晏丁医官带着十个太医来了,制定个万全之策,咱们要敢在沈济舟前面,消灭了这瘟疫,到时沈济舟不能组织有效的战力,咱们便可一战而定之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活虽如此,还得等丁晏来了才能好好谋划啊,但愿丁医官妙手无方,能尽快驱散疫病啊!」 正说之间,门外有人报丁晏医官和十名太医已然到了,正在门外求见。 萧元彻闻言大喜道:「来的好快!快请!」 过了一会儿,便见丁晏带着十名太医疾步走来,见萧元彻和郭白衣皆在,忙要行礼。 校园侧忙让他们免了礼,这才拉住丁晏的手道:「丁晏啊,你来的好快!你来了,我这心里多少有点安定了啊!」 丁晏一拱手道:「属下接到令君的手令,知道此病极有可能是瘟疫,时近炎夏,天气酷热,若真的是瘟疫,便真就棘手了,救人如救火,我这才和十位太医们马不停蹄,只用了半日便来到旧漳了......主公啊,如今各营情形如何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丁晏啊,你有心了!这个功,我记下了,待疫病消散了,再行封赏!现在军中的形势,不乐观啊。」 郭白衣忙接过话道:「的确如此,据各营上报的人数来看,我军目前统共八万七千八百三十七人,目前半数左右的士兵均已发兵,而且还有猛增的趋势啊!」 丁晏闻言,眉头紧皱,暗吸了一口冷气忙道:「各营将军还有各位大人们是否有发病的情况?」 郭白衣叹了口气,一脸愁容道:「他们还好,单单只有苏凌苏长史一人发病,如今性命堪忧啊......」 丁晏闻言,惊道:「苏凌,苏长史怎么会?他平素身体不是很好么?这次怎么会?......」 郭白衣摇头叹息道:「这次瘟疫,第一个发病的便是苏凌啊,起初只是轻症,到如今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气若游丝......唉,实在让人不忍心......」 丁晏闻言,沉吟半晌,面色凝重,想了一会儿,方抬头道:「主公,祭酒切莫担心,既然苏长史的病情最重,不如我先同十位太医去看看苏长史的病情,一则全力救治,二则他最先发病,自然最好确定此病是否就是瘟疫无疑了!若不是瘟疫,自然最好,找出原因,对症下药,若是瘟疫......」 丁晏说到这里,神色一暗,头一低,不再往下说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我跟白衣陪大家一同去。」 众人刚要起身,忽的有报事的慌慌张张走了进来,声音颤抖道:「报!报丞相......大事不好了......」 萧元彻闻言,神色一变,急道:「何事快讲!」 「四公子萧仓舒和张士佑张将军也病倒了......」 「什么!」 郭白衣闻言,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幸好扶了旁边的椅子,这才勉强稳住身躯。 萧 元彻也是心猛地缩紧,颤声道:「情形如何?」 「公子和将军只是刚刚发病,忽冷忽热,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而已。」 那报事的人赶紧说道。 丁晏神色凝重,一抱拳道:「主公,事不宜迟,咱们快去看看才是!」 萧元彻心乱如麻,这才点头连道:「是是是!走,快去看看......」 众人皆出了行辕,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顺着大街朝着苏凌的住处去了,好在萧仓舒和苏凌住在一个地方,不用再走更多的路,节省了不少时间。 丁晏坐在马车上,神色凝重,缓缓的挑了车帘向外看去。 只见旧漳破败,很多房屋失修,几乎看不到人影,可是偶尔有些人影,却是倒在路边,一脸病态,低低呻吟,痛苦不堪,有的则是面色惨白,躺在那里,不知是昏迷还是早已死了。 丁晏从那些百姓的气色中便感觉出这病八九不离十便是瘟疫了,他几乎更可以断定这瘟疫绝对不是来自于旧漳城百姓中,源头应在军营之内。 原因无它,这城中百姓实在太少,又有这城池破败,平素也没有什么繁华聚集大量人流的地方,所以几乎没有瘟疫产生和传播的可能性。 他向同马车的几位同行太医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些太医也都是医术精湛的,自然持同样的想法。 时间不大,马车已经到了苏凌所住的房前。 丁晏下了马车,却见萧元彻和郭白衣已下了马车,等着他们。 众人面色凝重,皆快步走进了院中。 甫一进院,众人皆闻到一股极为浓重的药味,丁晏微微皱眉道:「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药味?」 郭白衣忙道:「哦,我与苏凌还有仓舒公子三人皆住在此处,苏凌本就是个郎中,也颇懂医道,发病之初,以为是染了风寒,自己抓了些药吃......现下虽然没有效果,可是我想着总好过什么药都不吃的好......」 丁晏闻言,忙摆手道:「哎呀,药不对症,怎么能乱吃呢?不对症的药,若吃了反倒于病情无益啊,切莫再用了!」 郭白衣连连点头。 丁晏又道:「方才祭酒说,你和四公子和苏长史同住,为何只有他们二人染病了,你却无事呢?对了,苏长史除了你和公子之外,还接触过谁?」 郭白衣和萧元彻对视了一眼,萧元彻这才顿了下,方道:「各营将领,还有谋臣,还有我,苏凌都有接触。」.. 丁晏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面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说话间众人已然来到了苏凌和萧仓舒所在的房门外。 萧元彻刚想迈步进去,却被丁晏和其他太医拦住了。 萧元彻一皱眉道:「这是何意,为何拦我?」 丁晏只得正色道:「主公,苏长史和公子得的很有可能就是瘟疫,瘟疫暴虐又传染,主公不宜进入啊......」 「可是......」萧元彻刚开口,却被郭白衣截住话道:「主公,白衣明白主公是担心仓舒和苏凌的病情,但若真的是瘟疫,主公的安危如何能不是头等大事呢?丁总医官医术精湛,有他和十位杏林妙手在,白衣觉着还是妥当的很的,咱们进去了,他们要忙着照拂咱们,不免分心,无法全力诊治,反倒不好,主公,白衣陪着你在门口守着,如何?」 萧元彻这才叹了口气,方道:「如此......好吧,那苏凌的病......可就拜托诸位了,诸位定要全力施救啊!」 萧元彻竟然只提苏凌,不提自己的儿子萧仓舒。 这却是大大出乎丁晏和那些太医的预料的,丁晏神情一凛,看来苏凌在主公心中的分量,真 的太重了。 想到这里,丁晏拱手一肃道:「主公放心!」 但见这十一位几乎是大晋最尖端的医道妙手皆轰然拱手道:「我等定全力以赴......丞相且宽心!」 萧元彻也是正色拱手道:「拜托了!......」 ............ 等待是最煎熬的事情。 面对未知的等待,更是让人难受。 尤其是最终的结果,决定生死。 萧元彻和郭白衣站在门前,两人皆默默叹息。 萧元彻最初还能控制住,后来时间长了,却越来越难以自持,竟在院中来回的踱步,满脸的焦急担忧。 左等右等,不见丁晏他们出来。 到后来,萧元彻干脆身体靠在门框前,探着头使劲全身力气朝着里面看去。 似乎影绰绰的可以看到,那些进入的太医们一个个的轮流看了萧仓舒,又看了苏凌。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萧元彻心中正七上八下之时,便听到脚步之声朝这边传来。 萧元彻这才维持着他身居高位者的气度,负手而立。 过不多久,以丁晏为首的十一名医官,从苏凌的房中走了出来。 萧元彻和郭白衣蓦地发觉,这十一人不知何时已然面罩了白纱,掩住了口鼻。 等他们出来,见到萧元彻后,这才将脸上的白纱取下。 再无白纱遮挡,他们每个人的面色皆十分的凝重。 萧元彻见他们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兀自稳了稳心神道:「诸位,如何啊?」 丁晏这才拱手,声音沉重道:「主公,确定了,错不了了,是瘟疫......」 萧元彻心里有准备,可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由得头发蒙,向前一个趔趄,被郭白衣扶住。 「主公......主公如何......」郭白衣和丁晏忙出言关切道。 萧元彻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唉,世事多舛啊......眼看我军和沈济舟相持已然耗费煎熬,竟又有了瘟疫......」 萧元彻似乎想起什么,忙又强打精神道:「丁晏,苏凌和仓舒如何了?」 丁晏闻言,忙道:「四公子刚刚发病,且症状较轻,只要迅速单独开辟出一处住了,断绝瘟疫侵染,由我和诸位同仁联手调治,想来无碍......」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又道:「那苏凌呢......」 「苏长史么......」丁晏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停在那里,不再往下说。 但见这十一名医者,皆头一低,一脸的黯然,神情凝重。 萧元彻闻言,神情一凛,心中顿时翻了个个儿,颤声道:「苏凌如何?丁晏,告诉我!......」 「主公......苏长史第一个发病,又是最重的,染病时间也最久,若是发病之时,用了我等开的方子,或还有转圜余地,可是如今已然病入膏肓,药石已然无用了......」丁晏说完,头低垂着,一脸的悲哀。 身后十位太爷也是摇头叹息,一脸的无奈。 萧元彻默默听着,一字一句,双眼忽的睁大,忽的眯起。 直到,丁晏说完,萧元彻站在那里,神色似乎有些恍惚。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悲。 连郭白衣唤他了数次,他亦恍若未闻。 许久,他才蓦地长叹一声,眼神黯然悲伤,颤声道:「苏凌......还有多少时辰......」 丁晏一怔,一低头,并 不答言。 「说!」萧元彻忽的眼眉一立,沉声吼道。 丁晏声音一颤,这才小心翼翼道:「最多两日......若是快了,怕是熬不过今晚啊!」 萧元彻闻言,双眼圆睁,忽的仰天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竟是满眼悲凉。 他忽的纳头便要往苏凌的房中去。 慌得以丁晏为首的十一个太医皆跪在他的身前,皆颤声道:「丞相!丞相万万不可啊!苏长史得的可是瘟疫,会传染的......您若是有什么事,我等万死!万死啊!」 郭白衣满眼凄哀,也缓缓跪下,颤声道:「主公,主公千万不要进去......不能因为旁人,而使您也被染上瘟疫啊!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啊!」 萧元彻猛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跪在脚下的十一个医者,又回头缓缓的看了一眼跪着的郭白衣。 他蓦地闭眼长叹,声音低沉道:「苏凌......是我的将兵长史!不是......旁人!」 他的声音已然坚定而有力,忽的睁开眼,一双眼中已然隐隐有了泪光,萧元彻极力克制自己流泪,忽的带着万分的不容置疑和决绝道:「你们都闪开......那可是我亲手培养起来的长史!那是我萧元彻的......长史!如今他要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跟他见上一见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将死 :感谢沙漠烽火、依兰可儿、姑苏一书虫、处绕色年等朋友的推荐,还有新增的三位订阅的朋友,夕遥需要写下去的动力!多多支持! ---------------------------------------------------------------------------- 萧元彻执意要进入苏凌的房间,众人苦劝无果。 郭白衣知道萧元彻一向是拿定主意绝不更改之人。他只得叹了口气道:“主公,若您执意要进去,那白衣随您一起进去......” 郭白衣的话音方落,丁晏为首,十一位医者皆拱手齐声道:“丞相,我等亦愿随丞相同往!” 萧元彻并不多言,点了点头,刚想迈步走进去,丁晏忙从怀中掏出一缎丝帕,双手托到萧元彻近前道:“丞相若要进去,当带了这丝帕,以掩口鼻,虽然功效有限,但总是好些。” 萧元彻点了点头,接过丝帕带好,这才头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空气极为不好,萧元彻刚一进入,便觉呼吸不畅,整个屋中有股刺鼻的难闻气息,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萧元彻一眼看到外屋的软榻上正躺着一人,却是萧仓舒。 萧仓舒见是父亲和师父进来了,心中不觉有些潸然,挣扎着坐起身子,朝着萧元彻和郭白衣低声唤道:“父亲......师父......” 只刚唤了两人一声,他已然泪水沾裳。 萧元彻和郭白衣赶紧走了过去,一人握住萧仓舒一只手,同时颤声出言道:“仓舒......你觉着如何?” 萧仓舒摆摆手道:“除了浑身无力,忽冷忽热,胸口憋闷之外,觉着还好......” 郭白衣看到与自己朝夕相处,原本生龙活虎的萧仓舒,此时面色蜡白,头发被汗水全部浸湿,心中实在不忍,只握了他的手,掉下泪来。 萧仓舒见师父如此,心中难过,竟先出言安慰道:“师父不必如此,方才丁医官已经帮我看过了,我这是轻症,丁医官说过了,只要对症用药,想来过不了几天,就能恢复。” 萧元彻使劲点点头,颤声道:“仓舒是我萧元彻的儿子,放心,你定会好起来的,父亲还要你帮着我治理这大好的江山呢!” 郭白衣闻言,蓦地抬头看了一眼萧元彻,眼中似有所思。 丁晏走近道:“丞相莫要过于担心,现下要紧的是,要把仓舒公子换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间屋子他是不能在待下去了......” 萧元彻闻言,这才连连道:“对对!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那就......” 郭白衣忙道:“后院后院有三间厢房,皆是僻静处,我和苏凌也不曾去过那里。” 萧元彻这才点头,吩咐屋外士兵过来将萧仓舒抬离屋中。 可萧仓舒说什么也不愿意走,只在榻上不住大礼拜道:“父亲、师父,我不想走......我苏哥哥命在旦夕,我若走了,他一人在这里会孤单的,我要陪着苏哥哥......” 萧元彻见萧仓舒执意不愿离开,这才正色道:“仓舒啊,你放心,苏凌不会有事的,我萧元彻不会让他出事!你放心,等你好了,我还你一个复旧如初的苏凌!” 郭白衣和丁晏也劝道:“仓舒(公子),你现在病着,你在这里,大家还要分心照看你,对你的病情也无益,你去后院安心静养,这里有是十一位妙手,如何救不活苏凌呢......” “真的?”萧仓舒仍旧有些不太相信,“可是苏哥哥在里间屋内,我虽在外屋,却看到连丁医官也直摇头啊!” 郭白衣只得违心道:“苏凌病势已久,情形有些复杂,所以丁医官他们才会摇头,但你放心,合十一名妙手之力,定然救得了他的!” 萧仓舒这才点头同意离开。 他在被人抬走的时候,还不住的回头,望向苏凌的房中,满眼的不舍和担心。 郭白衣看在眼中,心中更是一阵恸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怕萧仓舒看到再起疑,只得转过身去,无声垂泪。 安置好了萧仓舒,萧元彻再不耽搁,朝着苏凌所在的里间屋去了。 不知为何,短短的十数步距离,萧元彻竟有些踉踉跄跄,走的如此艰难。 人只是刚到里屋门前,萧元彻已然低低的呼唤道:“苏凌......苏凌......我来看你了......苏凌!”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所有人都可以听得出来,他忍着巨大的悲痛,极力的克制着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流下泪来。 萧元彻连声低唤,踉踉跄跄的走到苏凌的榻前,朝着榻上躺着的苏凌看去。只看了一眼,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顿时老泪纵横。 若不是萧元彻知道这榻上之人是苏凌,怕是他半点都认不出了。 眼窝深陷,面容削瘦,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一点的血色,嘴唇干裂,躺在那里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若不是胸口还微微的起伏着,那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那样一个阳光少年,平素里是那般跳脱而又有活力,仿佛昨日还在他的面前,笑如春风。 可是今日,却要就死。 萧元彻如何能够接受?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萧元彻一把握紧紧握住苏凌的手。 触手之间,冰冷异常。 “苏凌......苏小子,你睁开眼,看看我,再跟我犟几句也好,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不要躺着装怂,我们可都要看不起你了啊!......快起来吧!” 萧元彻声音有些恍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郭白衣一边流泪,一边低声劝道:“主公.....主公啊,你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伤神啊,咱们的大军还等着您呢......”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看苏小子如此,如何不让摧人心肝啊。” 萧元彻说话之间,忽的一眼看到苏凌右手的手腕之上,带着一物。 那是一枚手镯,形状普通,材质普通,没有丝毫的贵重感,只是略微带了些许的光泽。 只是看了这一眼,萧元彻已然死死的盯着那手镯不再移开视线。 他猛地抓过苏凌的右手,将这带在手上的镯子,又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颤抖连连道:“不错,不错,就是他,就是他!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身后丁晏和十位太医皆一脸的吃惊和茫然,不知道丞相这个反常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白衣却并不意外,似乎知道萧元彻这反常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郭白衣低声道:“主公,可是第一次见到苏凌这镯子么?” 萧元彻只是沉沉点头,半晌方道:“唉,只是听你跟和那个牛鼻子跟我说过,我一直未曾见到,今日才......看来,是错不了了啊......” 萧元彻忽的腾身站起,满脸坚决,大喊一声道:“丁晏!” 丁晏身体一颤,忙一拱手道:“丞相有何吩咐。” “我要你还有你身后这十名太医全力救治苏凌,不惜任何代价,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救活他!老天要把他从我的身边带走,我偏偏要逆天而行!” 丁晏和身后的十名太医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颤,一脸的为难。 丁晏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只能全力而为,可是......” 萧元彻眼神中一道寒光射向丁晏,冷声道:“可是?可是什么......” 丁晏乃是十一名郎中的主心骨,此时他不说话,却是不成的,只得仗着胆子,犹犹豫豫道:“苏长史之病实在迁延日久,想来属下们就算尽心竭力,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苏长史八成是......” 萧元彻忽的冷笑起来,眼中带着三分悲伤,三分震怒,三分威压,一字一顿的冷声道:“你们可以尽人事,听天命。但是,苏凌生,你们生,苏凌死,你们也就不用在活着了......” “丞相......!”丁晏与十位太医闻听此言,皆神色变更,哗啦一声,全部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元彻忽然感觉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遍全身,这才无力的摆了摆手,缓缓道:“就这样吧......我也乏了,白衣,随我回行辕去罢......” 说着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榻上的苏凌,这才站起身来,想要转身离开。 便在这时,他忽的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的拉住,力气微小到萧元彻自己都未曾觉察。 下一刻,萧元彻浑身颤抖,蓦地转身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只早无血色的枯瘦的手,正十分吃力的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是,苏凌的手! 萧元彻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忙反握着苏凌的手,附下身在苏凌耳边不住的呼唤道:“苏凌......苏小子......你知道我来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苏小子......” 郭白衣也是难掩激动神色,紧走两步,来到萧元彻身边一同呼唤着苏凌。 两人就这般呼唤了他多时,昏昏沉沉之间,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双眼无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 “丁晏......丁......!”萧元彻刚要喊丁晏过来诊治。 却见苏凌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数下,这才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若不是萧元彻将耳朵凑在他的耳边,无论如何他也听不清楚苏凌要说些什么的。 “丞相......不用喊郎中来了......我怕是不行了......” “苏凌,不要胡说!我说过,无论怎样,我都会救你的!”萧元彻喊道。 苏凌的嘴角露出一丝凄然的笑笑意,似乎还是自嘲的声音极低道:“穿了一回......还未怎样......却先死了.......我也是够前无古人了......” “不要胡说,我萧元彻不会让你死的!” 苏凌微微摇了摇头,这才又低低道:“丞相,我估计不会太久便会再次陷入昏迷......趁我此时还能说话......我有一要事,要告知丞相......” “是如何救你么,苏凌,你放心,我必然会竭尽全力的,若是旧漳无人可以医治你,我这就撤军,咱们回龙台!......” 萧元彻低声的说着,神情不似作假。 “不可啊......不可啊丞相......若是因为苏凌一人而撤军,那战事必将前功尽弃......苏凌之罪,何其大也!便是死......已无法安心啊!......”苏凌忽的呼吸急促起来,想来是着了急。 “苏凌......你莫要激动,莫要激动......”萧元彻赶紧出言道。 苏凌喘息了好一阵子,方才又低低的说道:“丞相......沈济舟这几日如何了?” “他们营中也很多士兵染病,这两日不曾交战......也如我们一样,高挂了免战牌......”郭白衣在一旁赶紧出言道。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挣扎着又道:“丞相,白衣大哥......他虽然不战,但他们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咱们都不清楚啊......旧漳城防虽修缮......可是还是不如其他大城坚固......更多处荒废,没有人烟。我未病之时,曾与羊均......邓檀巡视城防和城池各处......” 他说到这里,忽的又觉得昏沉眩晕,胸口憋闷的难受,呼吸顿时又急促起来,一句话也说不了了。 丁晏在后面看得仔细,忙走过来,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急道:“主公......快让苏长史服了此丸,或可有效!” 早有人倒了水来,萧元彻亲自将苏凌扶着靠在自己的肩头,拿了盛水的碗,将这药丸亲手喂了苏凌服下。 过了片刻,苏凌的状况竟真有了些许好转。 苏凌又昏昏沉沉了一段时辰,这才又低低的开口道:“丞相......白衣大哥,巡城之时,我发现好多荒废的民宅中......乃至城中许多角落,都有百姓废置的水缸和水井......那沈济舟是真的不战,还是在迷惑咱们......咱们不清楚啊,若是他迷惑咱们,暗中却使他手下兵士从他的营地下面挖地道,以城中水缸或水井为出口,阴潜进城......那旧漳危矣......我军危矣啊!丞相,白衣大哥,不可不防啊!” 一语正中关键之处,萧元彻和郭白衣齐齐神情大变,浑身一震。 郭白衣立时急道:“主公,苏凌所言极是......这件事情关系我军和旧漳的安危,若苏凌不提醒,我几乎忽略了啊......应速速安排暗影司和各营士兵轮流巡城,以防沈济舟以此渗透进城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一会儿回去,咱们即刻着手此事!” 苏凌眼中这才浮现出一丝安心神色,缓缓的闭上眼睛,一脸的疲累。 萧元彻长叹一声,这才又握了握苏凌的手沉声道:“苏小子啊......你病到这个地步,还要耗费心血......好好躺着,什么都不要想......养好身子,我还等着你,一起谋划战局呢!” 苏凌闭着眼睛,想是太过耗费心力,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萧元彻这才站起身来道:“白衣啊......咱们走吧,莫要打扰苏凌静养......” 郭白衣方才点了点头。 萧元彻当先径自朝着门口走去,身后丁晏等人也跟着送了出来。 萧元彻走到院中,回头之间,才发现这些人也跟在后头,一时之间有些恼怒,眉头紧皱,斥道:“都跟着我做什么?我又没病!都给我回去守着!” 丁晏等人身体一抖,忙低头拱手应命。 萧元彻的眼中这才泛出一丝寒意道:“你们都记牢了方才我说的话......自求多福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将死 :感谢沙漠烽火、依兰可儿、姑苏一书虫、处绕色年等朋友的推荐,还有新增的三位订阅的朋友,夕遥需要写下去的动力!多多支持! ---------------------------------------------------------------------------- 萧元彻执意要进入苏凌的房间,众人苦劝无果。 郭白衣知道萧元彻一向是拿定主意绝不更改之人。他只得叹了口气道:“主公,若您执意要进去,那白衣随您一起进去......” 郭白衣的话音方落,丁晏为首,十一位医者皆拱手齐声道:“丞相,我等亦愿随丞相同往!” 萧元彻并不多言,点了点头,刚想迈步走进去,丁晏忙从怀中掏出一缎丝帕,双手托到萧元彻近前道:“丞相若要进去,当带了这丝帕,以掩口鼻,虽然功效有限,但总是好些。” 萧元彻点了点头,接过丝帕带好,这才头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空气极为不好,萧元彻刚一进入,便觉呼吸不畅,整个屋中有股刺鼻的难闻气息,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萧元彻一眼看到外屋的软榻上正躺着一人,却是萧仓舒。 萧仓舒见是父亲和师父进来了,心中不觉有些潸然,挣扎着坐起身子,朝着萧元彻和郭白衣低声唤道:“父亲......师父......” 只刚唤了两人一声,他已然泪水沾裳。 萧元彻和郭白衣赶紧走了过去,一人握住萧仓舒一只手,同时颤声出言道:“仓舒......你觉着如何?” 萧仓舒摆摆手道:“除了浑身无力,忽冷忽热,胸口憋闷之外,觉着还好......” 郭白衣看到与自己朝夕相处,原本生龙活虎的萧仓舒,此时面色蜡白,头发被汗水全部浸湿,心中实在不忍,只握了他的手,掉下泪来。 萧仓舒见师父如此,心中难过,竟先出言安慰道:“师父不必如此,方才丁医官已经帮我看过了,我这是轻症,丁医官说过了,只要对症用药,想来过不了几天,就能恢复。” 萧元彻使劲点点头,颤声道:“仓舒是我萧元彻的儿子,放心,你定会好起来的,父亲还要你帮着我治理这大好的江山呢!” 郭白衣闻言,蓦地抬头看了一眼萧元彻,眼中似有所思。 丁晏走近道:“丞相莫要过于担心,现下要紧的是,要把仓舒公子换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间屋子他是不能在待下去了......” 萧元彻闻言,这才连连道:“对对!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那就......” 郭白衣忙道:“后院后院有三间厢房,皆是僻静处,我和苏凌也不曾去过那里。” 萧元彻这才点头,吩咐屋外士兵过来将萧仓舒抬离屋中。 可萧仓舒说什么也不愿意走,只在榻上不住大礼拜道:“父亲、师父,我不想走......我苏哥哥命在旦夕,我若走了,他一人在这里会孤单的,我要陪着苏哥哥......” 萧元彻见萧仓舒执意不愿离开,这才正色道:“仓舒啊,你放心,苏凌不会有事的,我萧元彻不会让他出事!你放心,等你好了,我还你一个复旧如初的苏凌!” 郭白衣和丁晏也劝道:“仓舒(公子),你现在病着,你在这里,大家还要分心照看你,对你的病情也无益,你去后院安心静养,这里有是十一位妙手,如何救不活苏凌呢......” “真的?”萧仓舒仍旧有些不太相信,“可是苏哥哥在里间屋内,我虽在外屋,却看到连丁医官也直摇头啊!” 郭白衣只得违心道:“苏凌病势已久,情形有些复杂,所以丁医官他们才会摇头,但你放心,合十一名妙手之力,定然救得了他的!” 萧仓舒这才点头同意离开。 他在被人抬走的时候,还不住的回头,望向苏凌的房中,满眼的不舍和担心。 郭白衣看在眼中,心中更是一阵恸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怕萧仓舒看到再起疑,只得转过身去,无声垂泪。 安置好了萧仓舒,萧元彻再不耽搁,朝着苏凌所在的里间屋去了。 不知为何,短短的十数步距离,萧元彻竟有些踉踉跄跄,走的如此艰难。 人只是刚到里屋门前,萧元彻已然低低的呼唤道:“苏凌......苏凌......我来看你了......苏凌!”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所有人都可以听得出来,他忍着巨大的悲痛,极力的克制着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流下泪来。 萧元彻连声低唤,踉踉跄跄的走到苏凌的榻前,朝着榻上躺着的苏凌看去。只看了一眼,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顿时老泪纵横。 若不是萧元彻知道这榻上之人是苏凌,怕是他半点都认不出了。 眼窝深陷,面容削瘦,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一点的血色,嘴唇干裂,躺在那里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若不是胸口还微微的起伏着,那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那样一个阳光少年,平素里是那般跳脱而又有活力,仿佛昨日还在他的面前,笑如春风。 可是今日,却要就死。 萧元彻如何能够接受?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萧元彻一把握紧紧握住苏凌的手。 触手之间,冰冷异常。 “苏凌......苏小子,你睁开眼,看看我,再跟我犟几句也好,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不要躺着装怂,我们可都要看不起你了啊!......快起来吧!” 萧元彻声音有些恍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郭白衣一边流泪,一边低声劝道:“主公.....主公啊,你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伤神啊,咱们的大军还等着您呢......” 萧元彻长叹一声道:“看苏小子如此,如何不让摧人心肝啊。” 萧元彻说话之间,忽的一眼看到苏凌右手的手腕之上,带着一物。 那是一枚手镯,形状普通,材质普通,没有丝毫的贵重感,只是略微带了些许的光泽。 只是看了这一眼,萧元彻已然死死的盯着那手镯不再移开视线。 他猛地抓过苏凌的右手,将这带在手上的镯子,又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颤抖连连道:“不错,不错,就是他,就是他!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身后丁晏和十位太医皆一脸的吃惊和茫然,不知道丞相这个反常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白衣却并不意外,似乎知道萧元彻这反常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郭白衣低声道:“主公,可是第一次见到苏凌这镯子么?” 萧元彻只是沉沉点头,半晌方道:“唉,只是听你跟和那个牛鼻子跟我说过,我一直未曾见到,今日才......看来,是错不了了啊......” 萧元彻忽的腾身站起,满脸坚决,大喊一声道:“丁晏!” 丁晏身体一颤,忙一拱手道:“丞相有何吩咐。” “我要你还有你身后这十名太医全力救治苏凌,不惜任何代价,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救活他!老天要把他从我的身边带走,我偏偏要逆天而行!” 丁晏和身后的十名太医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颤,一脸的为难。 丁晏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只能全力而为,可是......” 萧元彻眼神中一道寒光射向丁晏,冷声道:“可是?可是什么......” 丁晏乃是十一名郎中的主心骨,此时他不说话,却是不成的,只得仗着胆子,犹犹豫豫道:“苏长史之病实在迁延日久,想来属下们就算尽心竭力,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苏长史八成是......” 萧元彻忽的冷笑起来,眼中带着三分悲伤,三分震怒,三分威压,一字一顿的冷声道:“你们可以尽人事,听天命。但是,苏凌生,你们生,苏凌死,你们也就不用在活着了......” “丞相......!”丁晏与十位太医闻听此言,皆神色变更,哗啦一声,全部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元彻忽然感觉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遍全身,这才无力的摆了摆手,缓缓道:“就这样吧......我也乏了,白衣,随我回行辕去罢......” 说着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榻上的苏凌,这才站起身来,想要转身离开。 便在这时,他忽的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的拉住,力气微小到萧元彻自己都未曾觉察。 下一刻,萧元彻浑身颤抖,蓦地转身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只早无血色的枯瘦的手,正十分吃力的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是,苏凌的手! 萧元彻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忙反握着苏凌的手,附下身在苏凌耳边不住的呼唤道:“苏凌......苏小子......你知道我来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苏小子......” 郭白衣也是难掩激动神色,紧走两步,来到萧元彻身边一同呼唤着苏凌。 两人就这般呼唤了他多时,昏昏沉沉之间,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双眼无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 “丁晏......丁......!”萧元彻刚要喊丁晏过来诊治。 却见苏凌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数下,这才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若不是萧元彻将耳朵凑在他的耳边,无论如何他也听不清楚苏凌要说些什么的。 “丞相......不用喊郎中来了......我怕是不行了......” “苏凌,不要胡说!我说过,无论怎样,我都会救你的!”萧元彻喊道。 苏凌的嘴角露出一丝凄然的笑笑意,似乎还是自嘲的声音极低道:“穿了一回......还未怎样......却先死了.......我也是够前无古人了......” “不要胡说,我萧元彻不会让你死的!” 苏凌微微摇了摇头,这才又低低道:“丞相,我估计不会太久便会再次陷入昏迷......趁我此时还能说话......我有一要事,要告知丞相......” “是如何救你么,苏凌,你放心,我必然会竭尽全力的,若是旧漳无人可以医治你,我这就撤军,咱们回龙台!......” 萧元彻低声的说着,神情不似作假。 “不可啊......不可啊丞相......若是因为苏凌一人而撤军,那战事必将前功尽弃......苏凌之罪,何其大也!便是死......已无法安心啊!......”苏凌忽的呼吸急促起来,想来是着了急。 “苏凌......你莫要激动,莫要激动......”萧元彻赶紧出言道。 苏凌喘息了好一阵子,方才又低低的说道:“丞相......沈济舟这几日如何了?” “他们营中也很多士兵染病,这两日不曾交战......也如我们一样,高挂了免战牌......”郭白衣在一旁赶紧出言道。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挣扎着又道:“丞相,白衣大哥......他虽然不战,但他们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咱们都不清楚啊......旧漳城防虽修缮......可是还是不如其他大城坚固......更多处荒废,没有人烟。我未病之时,曾与羊均......邓檀巡视城防和城池各处......” 他说到这里,忽的又觉得昏沉眩晕,胸口憋闷的难受,呼吸顿时又急促起来,一句话也说不了了。 丁晏在后面看得仔细,忙走过来,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急道:“主公......快让苏长史服了此丸,或可有效!” 早有人倒了水来,萧元彻亲自将苏凌扶着靠在自己的肩头,拿了盛水的碗,将这药丸亲手喂了苏凌服下。 过了片刻,苏凌的状况竟真有了些许好转。 苏凌又昏昏沉沉了一段时辰,这才又低低的开口道:“丞相......白衣大哥,巡城之时,我发现好多荒废的民宅中......乃至城中许多角落,都有百姓废置的水缸和水井......那沈济舟是真的不战,还是在迷惑咱们......咱们不清楚啊,若是他迷惑咱们,暗中却使他手下兵士从他的营地下面挖地道,以城中水缸或水井为出口,阴潜进城......那旧漳危矣......我军危矣啊!丞相,白衣大哥,不可不防啊!” 一语正中关键之处,萧元彻和郭白衣齐齐神情大变,浑身一震。 郭白衣立时急道:“主公,苏凌所言极是......这件事情关系我军和旧漳的安危,若苏凌不提醒,我几乎忽略了啊......应速速安排暗影司和各营士兵轮流巡城,以防沈济舟以此渗透进城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一会儿回去,咱们即刻着手此事!” 苏凌眼中这才浮现出一丝安心神色,缓缓的闭上眼睛,一脸的疲累。 萧元彻长叹一声,这才又握了握苏凌的手沉声道:“苏小子啊......你病到这个地步,还要耗费心血......好好躺着,什么都不要想......养好身子,我还等着你,一起谋划战局呢!” 苏凌闭着眼睛,想是太过耗费心力,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萧元彻这才站起身来道:“白衣啊......咱们走吧,莫要打扰苏凌静养......” 郭白衣方才点了点头。 萧元彻当先径自朝着门口走去,身后丁晏等人也跟着送了出来。 萧元彻走到院中,回头之间,才发现这些人也跟在后头,一时之间有些恼怒,眉头紧皱,斥道:“都跟着我做什么?我又没病!都给我回去守着!” 丁晏等人身体一抖,忙低头拱手应命。 萧元彻的眼中这才泛出一丝寒意道:“你们都记牢了方才我说的话......自求多福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世间皆黑,热血渐凉 夜。 弯月如钩,疏星几点。 虽已入了夜,可是白日的热气仍旧没有退散一丝一毫,整个旧漳城内没有一丝响动,没有一丝的微光,闷热异常。 热浪随着黑暗翻滚弥漫,五月的夜晚,当有虫鸣阵阵,可是不知为何,旧漳内安静的连虫鸣的声音都消失了。 大抵是因为,连虫儿也惧怕这难熬的酷热吧。 树木不少,却连树枝都不带摇动的,无精打采的静默在黑暗中,一丝风都不曾吹过。 旧漳行辕。 正厅之中,灯火昏暗。 萧元彻和郭白衣无言对坐,脸上神情凝重悲伤。 或许是太热了,整个正厅之内,除了两人偶尔摇动蒲扇的声音,再无半点声息。 两人不知就这般枯坐了多久,郭白衣还是首先开口道:“主公......还是不要想这这事情了,早些歇息吧,不知哪日沈济舟便有可能攻来......” 萧元彻仍旧不语,眼中微微有光闪烁,望着跳动的烛火,叹了叹气,方道:“白衣啊......你说,苏凌那小子会好起来么......” 郭白衣先是一怔,随即一低头,缓缓道:“主公,丁晏他们定然会全力救治......苏凌身体本就强壮......” 萧元彻忽的摆了摆手,没有让郭白衣再说下去,黯然开口道:“白衣啊,苏凌是活不了的么?” “主公......”郭白衣一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元彻这才满脸戚哀,缓缓道:“白衣啊,你也莫要再宽慰我了......苏凌的状况我清楚......也就是这两三日的事情了......” 说罢,萧元彻忽的仰起头来,望着天空,老泪纵横。 “主公......主公节哀啊!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郭白衣颤声道。 萧元彻无声流泪,许久,方才止住泪水,一字一顿道:“白衣啊......苏凌若死,我想以世子之礼......葬他......” 郭白衣身体一颤,愕然抬头,看着萧元彻神情郑重,想是下了决心了。 郭白衣只得缓缓摇了摇头,缓缓道:“主公啊......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 郭白衣拱了拱手,方道:“主公不说......其实,白衣也早就知道了......” 萧元彻闻言,这才看了一眼郭白衣,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郭白衣也不隐瞒道:“这件事情,要从数年前说起,那年宛阳之战前,主公派了大公子萧明舒前往宛阳联络暗影司,宛、扬两地分司司主韩之玠之事,主公不曾忘记吧......” 萧元彻点点头道:“我当然记得,当年若是我不让明舒去,他便不会......我如今也不会在后继之人的人选上犹豫不决啊.....” 郭白衣点点头道:“主公啊,你可还记得当年白衣的态度么?” “你......” 郭白衣轻轻的挑了挑眉毛道:“当年我可是极力反对大公子前去的......宛阳凶险,又有毒心秀士高文栩坐镇,我实在是想不通主公为何会派大公子只身犯险,虽然有安钟公子和奎甲相随,可还是太过危险了,主公大可以让伯宁去......” 萧元彻不语,眼神流转,似乎想着什么。 郭白衣又接着道:“可是,最后我还是同意了大公子前去了,并未坚持己见......主公可知为何?” “为何?......” 郭白衣不动声色道:“因为大公子告诉了我一件秘事,这件事只有他亲自去,或可能够完成......我听了之后,也只能放弃自己不让他去的想法了......” 说着,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元彻。 萧元彻闻言,只是眼睛微微的缩了一下,这才似有醒悟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明舒竟然早就告诉你了......”郭白衣颔首道:“不错,大公子告诉我他前往宛阳,最主要的是联络当地暗影司,说降孙骁,另外还有一个秘密任务,却是您交给大公子的......” 郭白衣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萧元彻,方道:“这个秘密任务,便是暗中寻找一个带着手镯的人,那个手镯是当年您还只是奋武将军时,您的母亲弥留之际给您的......而带着这个手镯的人......” “是我的私生子......是我萧元彻的私生子......”萧元彻截过话,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郭白衣闻言,这才一撩衣服跪下道:“臣郭白衣死罪......” 萧元彻一摆手道:“起来罢,你我之间,本就无甚秘密,什么死不死的......” “谢主公......”郭白衣这才重又站起,试探的问道:“主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隐情,可否告诉白衣......” 萧元彻长叹一声,眼中似有沧桑回忆之色,缓缓道:“白衣啊,既然你知道这件事,我也不便再隐瞒你了......便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你吧......” 萧元彻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声音沧桑而平缓道:“事情还要从我当初为越骑校尉之时讲起。白衣啊,我的出身不好,这你是知道的,我祖父萧嵩,乃是先帝身旁的大宦官,更在宫中与当年的齐世斋一样,深为先帝所倚重,这也是我为何迟迟未动那齐世斋的原因......” “主公知道他是假的,可是念及真正的齐世斋与主公祖父交好扶持,所以但凡他不造次,主公必然不会动他。”郭白衣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祖父未净身前,我父亲萧嵇出生,只是无奈,家中实在穷困潦倒,祖父无奈之下自宫进了宫中去了,我父少年时,天资聪慧,学问也是冠绝当时乡里,年不过十七,便早早的考取了解元,当时父亲志向满满,更寒窗苦读,希望在进京会试之时能够高中.....” 萧元彻说到这里,却长长一叹,眼中颇有些无奈和愤慨道:“只是那时,我祖父还未在宫中立足,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黄门......所以我父次次满怀信心前往龙台,次次皆不第。我父以为是自己实力不济,可是后来才知道,其实这其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父,而是,我祖父是个宦官,我家中的出身实在太过卑贱......白衣也该清楚,自大晋立国以来,虽说设立科场,天下才学之士可通过科举一途做官,可是却还有孝廉、察举选才之法并行。大晋之根本其实不在天子,而在根深蒂固,传承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大家士族、望门名阀的手中啊。寻常百姓,寒窗十年苦读,便是高中了,也无非授个翰林学士,最多了也是太学博士而已,若是实授地方,也无非是下放到某个偏远的下县之中,做一个小小的县令罢了,可是,那些大族门阀的子弟,纨绔数年,待成年之后,便可靠祖上恩荫,捞个肥缺......” 郭白衣点点头道:“白衣知道,白衣对这些士族门阀也颇为痛恨这士族门阀,所以当年才以一介书生之身来投主公,主公不以白衣出身微寒,委以重任,白衣才会效死也!” 萧元彻拍了拍郭白衣的肩膀道:“是啊,可是这大晋风气如此,我一人身体力行,不按出身选才,又能扭转多少呢?” 萧元彻说到这里,无奈的摇头道:“沈济舟为何名望满大晋,不就是他沈家是四世三公的大族么?其实若论才学、能力,他又有几何?白衣啊,当世已然如此,何况我父辈之时呢?终我父亲一声,郁郁不得志,有志难抒,怀才不遇。我不过刚刚十三岁,父亲便郁郁而终了,竟是死在了我祖父的前面啊......” 郭白衣长叹一声道:“世道如此,天下皆黑,如之奈何呢?” 萧元彻沧桑满眼,叹了口气继续道:“噩耗传到宫中我祖父的耳中,我祖父这才泣血发奋,与当时的那个齐世斋两人互为依靠,这才步步为营,苦心经营,终于成为先帝的近侍,权力也一时无两......后来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朝廷恩旨,诏官宦大族子弟入朝做官。而我凭着祖父的影响亦在征召之列,与我同时被征召的,还有如今的大将军沈济舟,他的同父异母弟沈济高,对了还有如今他帐下的谋士许宥之。”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这些,白衣在坊间亦有听闻。” 萧元彻又道:“我初为官龙台令,兢兢业业,一心为国为民,可是一直在这龙台令上,始终得不到升迁,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因为我乃宦官之后,便为世家不容,更为清流所攻讦啊!直到先帝驾崩,大将军贺思退发动政/变,封锁了龙台,而当时封锁龙台的主要执行者,便是我这个龙台令。” “我因此事有功,受到了大将军贺思退的赏识,与当时的沈济舟等人,同时被升为京营五尉之一。我乃越骑校尉,沈济舟乃是骁骑校尉......自此,我萧元彻才开始走向了大晋朝堂的权利中心......” 萧元彻缓缓的讲述着,郭白衣也认真的听着。 “只是我虽已然成了京营五尉之一,然而却还是因为出身低贱,常常被轻慢,更被沈济舟、孔鹤臣、武宥等一班名门世家嘲笑,他们亦从未看的起我。虽然,我经常与沈济舟走动,他不过是拿我开心逗乐罢了......满朝之上,只有杨文先一人从未轻视过我,总是诚心相待。这也是为何龙煌台一事,我看了他泣血留书之后,原本必杀杨恕祖,后来改了主意的原因啊。”萧元彻声音低沉,但郭白衣却听得真切,直到现在,萧元彻的话音中还带着愤慨和不平。 “我虽不被世家门阀看重,但我本人也不屑与他们沆瀣一气,更立志有朝一日,我若权倾天下,必然要扭转这个局面。可是我亦知道想要扭转这个局面,自己必须也要暂且投身名阀,拼个名望出来。于是,姻缘巧合下,我认识了大晋大族丁氏家的女儿,就是如今明舒、笺舒、思舒和仓舒的生母......” 萧元彻缓缓说道。 “原来是这样......” 萧元彻苦笑道:“对于丁氏,最初之时,我对她家族的名望看重更多于对她的感情啊......正是如此,我凭借着丁氏家族的名望,渐渐的成为了朝廷的奋武将军......可是这时,却有大族坐不住了,他们要拼命维护他们固有的利益,于是,在那些所谓世家门阀的鼓动下,便有了一些不明真相的腐儒鼓噪生事,说我萧元彻祖上不过是个宦官,何德何能做了这奋武将军呢?可是他们鼓噪便鼓噪去,我不过是名声受点损失,又能怎样,可是只那个当初的所谓大儒边让者,中伤于我,不仅将我萧氏骂了个颜面无存,还攻讦我祖父,我祖父早已过世多年,可是这些自诩为高士者,却连死人都不放过!实在可恼,可恨!” 郭白衣这才恍然的点了点头道:“原来这才是主公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诛杀那边让的原因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当时已然是奋武将军,隐忍了那么多年,那些名门望族不知进退,还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岂能惯着他们!便是天下反对,我亦必杀那沽名钓誉的边让!以他之血,祭我向天下士族门阀宣战之大旗也!” “可是主公还是因为杀了边让,失了天下人之心,不仅背负了骂名,更是被迫出了朝堂,去了充州。”郭白衣道。 “不错......杀边让便要承担这个后果,所以我只能以奋武将军领充州牧,到我家乡充州暂避风头。可是,我走,那丁氏全族都在京都,无论如何却是不能走的。所以她独留京中,而我远走充州。”萧元彻长叹道。 郭白衣点头道:“是非颠倒,世道艰难,朝堂之上,蝇营狗苟,真正的报国之士,却是热血渐凉啊!” 萧元彻苦笑摇头道:“这才是生逢在这个世道,最大的悲哀......” 他顿了顿又道:“便是在充州之时,我遇到了一个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女子,也是我萧元彻这一生负她最多的女子啊.....” “哦?她是?” “她叫做菁娘......是苏凌的......生母......”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八章 情深不寿,此生永诀 其实郭白衣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萧元彻的话,却还是有些吃惊和疑惑,忙出言问道:“怎么会......苏凌可是出身宛阳三河镇苏家村的啊,后来才去的南漳郡......如何会在充州?” 萧元彻长叹一声。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白衣啊,你也知道,最开始我与丁氏之间只是联姻,我更因深恶世家门阀,所以对她也是也是颇为冷淡的,我和她之间,虽然有了子嗣,可是若是论起感情,却是半点也无的,而且当时,因为我杀边让,又是宦官家世,虽然丁氏没有看不起我,可是他们丁家却是对我唯恐避之而不及,临去充州之前,我就差点写了和离书......若不是当时丁氏流泪哭求,说无论如何不离不弃,我便打定主意,与丁氏此生再不相见了......” 萧元彻顿了顿道:“我返回充州的日子,是我此生最为黑暗的时刻,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充州本地门阀排挤,我空有一身本领,一腔报国热血,却报国无门......于是我为了自保,更为自污,整日饮酒买醉,流连欢场,活脱脱的活成了一个纨绔......” 郭白衣也是第一次听到萧元彻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心中也是一阵慨叹,不由的摇头叹息道:“不想主公亦有如此艰难之时也......” 萧元彻脸上的沧桑之意更甚道:“可是白衣啊,你知道么,时间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杀人利器,我虽心中清明,更知自己平生志向,可是现实如何?我如何不清楚,买醉、寻花问柳成了我的常态,久而久之,我竟习惯了这些事情,甚至觉得我此生便真的就如此过去了......” “主公......” “直到,我遇见了菁娘啊,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了她,直到现在还时不时的夜里梦回......”这个令整个大晋都惧怕的权臣枭雄,竟忽的卸去了所有的铁血和冷酷,神情之中满是温柔的光芒。 “那日惊蛰,天上雷声阵阵,充州锦华城中细雨绵绵。我照旧出门寻欢饮酒,只喝的酩酊大醉,可是却忘了带银钱,自古烟花之地最无情,有银钱你随便如何,没有银钱无论你是谁,皆翻脸不认人......”萧元彻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不错......白衣却是明白这些的......”郭白衣深以为然道。 “那日我因忘带钱财,被妓馆老鸨和恶奴乱棍打出。天又大雨,加上已然喝醉,我只穿了中衣,又无带伞,只得迎着满城风雨,在这座锦华城中向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加上我心情苦闷,便更加的失魂落魄,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神智因为雨天路滑,还摔了几个跟头......”萧元彻缓缓道。 “我浑身脏水污泥,从头到脚皆被雨水打湿,加上跌了几跤,碰的是鼻青脸肿,狼狈之极。更让我难堪的是,我一路恍恍惚惚的在雨中走着,更是碰到了许多世家名阀的子弟,他们一个个衣着光鲜,颐指气使,看到我这般狼狈,皆嘲笑嘲讽,极尽挖苦讽刺......白衣,你可知当时,他们如何说?” 萧元彻望着郭白衣,眼中满是对那些世家子弟的愤恨。 “如何?” “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啊......” 郭白衣闻言,眼眉皆立,声音一寒道:“那些人......皆该死!” “该死?这大晋多少世家,他们建立的庞大的体系,操控着整个王朝,可能杀?可杀尽?”萧元彻无奈的摇摇头道:“便是如今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哄着他们,为我所用么?” 郭白衣顿时神色一暗,默不作声。 “我失魂落魄,惶惶如丧家之犬,加上只穿了中衣,浑身湿透,冷的难以自持之时,却发现那天上的冷雨似乎不下了......当我抬头看时,便看到我的头上,正有一把淡绿色的油纸伞。” 萧元彻一字一顿道:“而我眼前,便是那个为我撑伞的女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初见她的模样......绿衣盈盈,梨涡浅笑,眸中柔光,宛如夏夜的星河......” “她纤细身姿,柔柔弱弱,却站在那里,举着那把淡绿色的油纸伞,为我遮挡着满城的风雨,遮挡着这世间对我所有的恶意。那一刻,她就是我,萧元彻的整个天下!” 说到此刻,萧元彻已然满脸温柔,满心沧桑。 “她以为,我只是一个落魄的寻常男子,便带我去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又带我去买了身衣服。饭虽平常,衣服虽无半点华丽......可是,那是我萧元彻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饭食,穿过最华贵的衣衫......”萧元彻缓缓的讲着。 “后来啊......我暗中了解,才知道这个女娘叫做菁娘,是个孤苦的女子,母亲早丧,只有老父还身染重病,可是她却从未觉得上天对她不公,仍旧每天笑颜如风,微笑面对这世间所有的冰冷。我便总是找了各种借口,去看她,去帮她,多少个日夜,朝夕相处,我们或笑或哭,于是我们最终彼此托付,发誓一生都不再分离......”萧元彻满脸的沉醉,年少轻狂的时光,如风拂过,冰释他所有的寒冷。 “这......那龙台的丁夫人,岂能......”郭白衣话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 “唉!我亦知,他丁氏乃大族名阀,又在京中苦等我,本就对她来说,已然不公,若她知道我又......那她整个丁氏家族怕是都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菁娘......可是我对菁娘已然情根深种,当时,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萧元彻叹息道。 “时间长了,她亦知道,我是朝廷奋武将军,只是朝中受挫,才蛰伏在充州,以图再起,更知道我亦有正妻,还是龙台大族丁氏。”萧元彻缓缓摇头,“可是,菁娘却说,她不在乎我是谁,更不在乎什么名分地位,她只知道,我是那个雨天城锦华城中她遇到的那个落魄的男人......只要她和我在一起,什么他都别无所求。我听完她的话,暗暗发誓,此生定不负她......” “可是啊......”萧元彻深深一叹,脸上有些无奈道:“天不遂人愿,这乱世,如何能让有情人朝朝暮暮?沙凉反了国贼王熙,一时间,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狼烟遍地。王熙兵锋锐利,朝廷不能抗,他竟攻入龙台,十日屠尽龙台及京畿朝廷抵抗之军,这便是大晋历史上最黑暗的龙台十日......晋室蒙尘,王熙残暴,更妄图染指整个天下,于是天下二十八路诸侯揭竿而起,反抗王熙。蛰伏在充州的我,便知道,我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一日,我府前来了一个文士,他告诉我,他自龙台而来,只为寻我。他叫做徐文若......” “徐令君!......”郭白衣脱口道。 “不错,便是他了,我亦曾久居龙台,徐氏八龙,文若龙首的名号我如何不清楚?当日,我俩彻夜长谈,他将胸中筹谋尽数言明,我和他约定,共进同退,挽救大晋,救我黎庶!于是,才有了我首倡义兵之举,更是邀天下诸侯汇聚充州锦华城,歃血会盟,兵发灞城,共抗王熙。”萧元彻道。 “原来如此......” “不错,我萧元彻能够彻底与当年之不堪声名一刀两断,便是徐文若之首倡义兵,主导会盟之计的功劳啊!当日我集合手中人马,大军出征之时,想要待菁娘一同前往,可是,她却不愿随我前去......” “为何?” “她说,她的男人是属于这个天下的,更是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出来,她去了只能多一个牵挂和累赘,更不想跟正室夫人低头......她说,她会在充州锦华城当年与我相遇的地方,每日焚香祷告,遥祝她的夫君,万事顺遂!......” “她更告诉我,她已然身怀有孕......我当时喜极而泣,更要带她离开,她却更加不愿,她说她会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好好的抚养,她哪里都不去,她就守在充州,等着她的男人回来......” “我没有办法,便将我母亲临终时传给我的手镯带到了她的腕上,那是一种名为水碧为材质打造的手镯,中原之地,没有这种东西......我告诉她,若孩子出生了,便作为父亲给孩子的礼物......” “大军开拔之日,我在千军万马中,回首看去,她站在锦华城下,仍旧穿着那日与我相遇时的淡绿衣衫,手上撑了那把油纸伞......” “她站在那里,浅笑梨涡,笑颜如风......她身后,桃花灼灼,开的正盛......” 萧元彻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沧桑满心,往昔满目。 “春衫窄,香肌湿,帷帽碧衣映桃枝......” “二十八路讨王熙,战争打的如火如荼,灞城之下,烽火狼眼,一番鏖战,我的充州军终于攻破了王熙的防线,向龙台挺进......后来龙台光复,天子亦被我迎回禁宫,大局已定......我在城头之上,再次见到了久违的丁氏......终于我与丁家的恩怨,在一笑之中彻底冰释......”萧元彻缓缓的闭上眼睛,半晌才道:“我因此战,而进封司空,沈济舟亦因此战进封大将军,这些事情白衣你都知道的,灞城之下,你继你师兄投效,这些事情也多依仗了你......” “大兄,白衣只是报知遇之恩,更知道大兄不重门阀,唯才是用......”郭白衣忙道。 “战事结束之后,我第一时间便想亲返锦华城去寻菁娘......可是,我已身居高位,诸事缠身,分身乏术......没有办法,我便派人秘密前往充州锦华城,去寻菁娘,可是我日夜期盼菁娘的消息,等来的却是一场空......”萧元彻面现痛苦神色,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白衣知道,王熙在即将败亡之时,曾赌命一搏,奇袭了充州,想要断绝大兄的大本营......幸亏主公一鼓作气,急攻龙台,王熙无奈,才又从锦华城撤退,驰援龙台......”郭白衣道。 “是啊......王熙何人,他麾下将兵哪个不是豺狼虎豹?占了那充州锦华城,百姓如何不遭殃?我派去之人回返之时,告诉我,锦华城百姓几乎被屠戮殆尽,十室九空,哪里还有菁娘的影子呢......”萧元彻一脸的沉痛道。 郭白衣有些疑惑道:“可是......既然如此,那苏凌......” 萧元彻摆摆手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就在我此生以为再也无法得知菁娘和我那从未谋面的孩子消息的时候,那日晚间,我的书房中突然来了一位功参造化的道人......” “道人?” 萧元彻点点头,似有深意的道:“难道,白衣不知道这道人是谁么?” 郭白衣思绪急转,终于朗声道:“我知道了,大兄所说的那个道人,可是空芯道长?” “不错!正是道仙宫空芯道长......关于他跟我之间如何相熟,当时在夷吾异族一事时,便已说过......”萧元彻道。 “空芯道长深夜到此所为何事啊?”郭白衣有些不解的问道。 “空芯道长告诉我,那日锦华城破,他正在锦华城中,在一间破庙中,遇到了一个已然奄奄一息的女子,她的怀中正抱了一个男婴。那男婴还哇哇的哭着......空芯道人见那妇人腕上带着一枚镯子,他却是见过的,正是我的东西......细问之下,才知,这奄奄一息的女子正是菁娘,而这男婴便是我萧元彻的儿子!”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原来如此......那为何空芯道人不即刻将男婴送到龙台司空府中......”郭白衣问道。 “他却是想的,只是觉得此事还有疑点,便深夜潜入我司空府找我求证,一问之下,果真如此,他告诉我,菁娘已然重伤不治了......她,临死前,还喃喃的念着我萧元彻的名字......” 萧元彻说到此刻,泪如雨下,却是摧心断肠。 “主公......” 半晌,萧元彻摆摆手,止了泪水,方道:“往事已矣,可是,我却是终究负了菁娘他们娘俩......” “空芯道人告诉我,那男婴此刻就在他的道仙宫中,他的身旁还有个三岁多的女童,整日逗他,却也无风无雨,他问我是否将这男婴送还我府......” “我当时真的想把我儿接回府上,可是......我不能啊!”萧元彻一脸的无奈。 郭白衣也是叹息不语,他亦明白萧元彻的苦衷。 “丁氏家族强大,丁氏又强势,更何况,我亦有二子,如今再多出一个二子,何况母亲还是寻常女子......那我这个儿子定无半点立锥之道啊?”萧元彻沉声道。 “大兄所虑是也......” “所以,我拜托空芯道长代我照顾我这儿子......可是,空芯是个六根清净的道士,他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终究不便......我与空芯彻夜商量,最终决定,让他把这孩子送到一个普通的百姓家中,因为这乱世,时局战乱不断,所以,这家百姓要远离大城,所处之地更要交通、消息闭塞,最好是能够尽量的做到与外界隔绝,只有如此,这男婴才可以不被战乱或少被战乱波及,以后长起来虽吃苦,但终归可以活命......” 郭白衣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所以空芯道人选择了那个闭塞的三河镇苏家村!”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 “时光流转,恍恍这许多年过去,我又有了璟舒和仓舒,可是我一刻也没有停止思念我那从未谋面的儿子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五十九章 祸兮福所倚 夜,旧漳行辕。 萧元彻和郭白衣的谈话仍在继续。 “近些年来,我逐渐老去,身体大不如前,对我那民间的儿子思念却愈甚。于是几年前,因我军要攻打宛阳,我担心战火波及苏家村,所以才有联络高文栩主和的想法.....更让明舒带着安钟和奎甲提前到了宛阳地界,一方面是观察局势,另一方面暗中查找我那儿子的下落......” 郭白衣点点头道:“原来,大兄是这般谋划的啊。” “明舒磊落,又为人仗义,走的是光明正大的路子,是个好男儿,所以此事只能交给他去做,若是交给笺舒来做......” 萧元彻讲到这不再深说。 “后来,明舒曾传信于我,告知他在苏家村的确寻到了手带我那镯子之人,年岁皆能对上,我亦知他如今姓苏,唤作苏凌......我心中想念,又怕迁延日久,再生变故,所以大军提前出征,亲赴宛阳,原想着......” 郭白衣看了一眼萧元彻,这才淡淡咳了两声,以作掩饰道:“既然宛阳一事后,苏凌与大兄失之交臂,见过他的人,世间便只剩下了那愣头愣脑的黄奎甲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是啊,原以为再无音讯,后来黄奎甲回转,报我苏凌全家朝青燕山去了,我这才让暗影司暗中跟随,加以保护,后来得知他去了南漳,我这才撤回了暗影司......” “大兄竟一直在暗中......” “不错......”萧元彻望着一脸惊愕的郭白衣,缓缓点了点头。 “后来,南漳张神农之事,苏凌让邓檀求援奎甲,奎甲找了仓舒,仓舒因有明舒的遗信,对苏凌颇为好奇,这才求到我那里,我这才让天使官汪川前去下令,救了苏凌。我断定苏凌必然不会久居南漳,定会前往龙台,可是,他不过一平凡渔民出身,虽有我这个父亲,却不能以为臂助,故而想到了灞南城的江山评......我断定,这苏凌定然亲往,所以,我故意假装未留神,让仓舒溜出龙台,去往灞南江山评,我知道,他必会遇到苏凌,仓舒虽年幼,却有才学,他与苏凌相遇,定然相试,苏凌是否是可造之材,便可尽数知晓......” “白衣终于明白了,原来当年大兄早就反感那江山评聒噪且空洞,又是清流的噱头,原打算取消当年江山评的,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在天子面前力主江山评的举办......原来这一切,都是大兄为苏凌计也!” 郭白衣连番感叹道:“大兄虽未见苏凌,却时时处处为苏凌铺路谋划,大兄对苏凌的良苦用心、疼惜之意,白衣亦动容啊!” 萧元彻摆摆手道:“不能这样说,这十几年来,苏凌一直过的清苦,我对不住他,我这样谋划,也算是补偿于他吧。” “仓舒一试之下,苏凌果真大才,他返回龙台后,更是在我身边常常提及苏凌之才,更是言说他此生以前只敬佩他大哥明舒一人,自见到苏凌后,已然认为这苏凌乃是他结义的哥哥,心中敬佩之人,又多了一个......” “结义的哥哥?仓舒不知道苏凌是......”郭白衣问道。 “仓舒知不知道,白衣你不清楚么?”萧元彻反问道。 “看平素仓舒的言语和对待苏凌上,他应当是不知情的......”郭白衣想了想道。 “不错,明舒办事牢靠,更知轻重,自然不会把苏凌的身世告诉仓舒的,不仅是仓舒,便是笺舒亦不知晓......”萧元彻缓缓道。 “仓舒定然是不知道的,可是笺舒二公子到底知不知晓......”郭白衣话到此处,却不再往下再说了。 萧元彻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白衣以为笺舒也是知情的......” “白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苏凌为人和善,做事有底线,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还是很圆融的,所以朝中也好,还是大兄麾下也罢,大多数皆于苏凌友好。笺舒公子志向高远,又求才若渴,在用人一途上,与大兄颇为相似,不论出身,只要有所长,皆可用之。所以他府中的幕僚更是几位公子中最多的,想来苏凌大才,他与笺舒公子之间,最早并无恩怨,而且听仓舒讲,灞南那次与袁戊谦的冲突,还是笺舒公子及时解围。所以,按照常理,他俩就算不友善,也不会水火不容......” 郭白衣这样一说,萧元彻也微蹙眉头,眼神流转,细细的听着。 “可是,似乎笺舒公子从最初见到苏凌之时,便对他颇多抵触......到如今两人水火难容,这不太符合常理啊!”郭白衣似有深意道。 萧元彻挑了挑眉,忽的沉声道:“不管笺舒知不知道,他俩若是兄弟相残,除非我萧元彻死了!否则就算皆是龙,也都得给我盘着!” 郭白衣闻言,这才不再继续说下去。 萧元彻又道:“后来,苏凌来京,开药铺也好,开饭馆也罢,甚至要做茶叶生意,为何我会对他如此支持?他不过是一乡野小子,我萧元彻可是当时大晋司空,任是他如何出身高贵,我也不可能那样助他啊,只有一个原因,他是我萧元彻的儿子......” 郭白衣点了点头,忽的又道:“可白衣心中却还是有个疑问......” “但讲无妨......” 郭白衣缓缓道:“既然大兄知道苏凌乃是大兄之子,若要序齿,怕是萧府四公子了,为何主公却对他总是怀疑,且处处提防啊?”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很简单,我知他是我儿子,他却不知道我是他生父,宛阳也好,灞南也罢,更甚者龙台,处处皆我之敌众矣,苏凌不明真相,我怕他被人所用,故而疑他,所以才有那许多的试探......此乃其一;苏凌有才,可是无论不好堂、羊肉馆还是茶叶,皆为商人生意,商人之道,小聪明罢了,若看他是否有大才,便要抛给他一个又一个的难题,看他如何拆解,如何应对,只有这样相试,才可以确定他之才如何,此乃其二;苏凌虽为我之亲子,此事除了你我,还有与此事又关联的人之外,更有苏凌养父母知晓,他们是否把实情告知苏凌呢?苏凌其实心中知晓,索性顺水推舟,只做不知,以此达成他自己的目的......他更是我之亲子,无论明舒、笺舒还是思舒、仓舒,皆要经过我的考验,才可以匹配他是我萧元彻子嗣的身份,此乃其四也,所以,白衣你明白了么?” “原来如此,白衣鲁钝,还以为您只是因为不相信苏凌,原来您是磨练他......”郭白衣这才拱手道。 萧元彻点点头道:“只是,这诸多事情中,苏凌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其实,若是真的序齿,苏凌本来的名字该是......萧锦舒......” 郭白衣点了点头,默默念道:“萧锦舒......四公子” 他似忽的想起了什么,这才颤声道:“大兄啊,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大兄赎罪,这事情原本是不能当面说明白的,可是......” “但说无妨......” 郭白衣点点头,方道:“大兄啊,璟舒女公子对苏凌的情意,怕是大晋满朝堂的人都知道,那龙煌台一舞,还有苏凌那首诗,他们更是经历生死的人,便是丁夫人也......可是只有大兄和我才知道,他们两个万万不可能......” 萧元彻长叹一声,一脸无奈的缓缓闭上眼睛,低低道:“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所以不管怎样,他们绝对不可以走到一起......” “可是......只怕璟舒女公子对苏凌早就情根深种了啊!”郭白衣一脸的无奈道。 萧元彻直摇头道:“我如何不知,璟舒那丫头又被骄纵坏了,做什么事都是过于执拗......若是苏凌能渡过此劫,带回转龙台后,我只能将实情告知璟舒丫头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也只能如此了......”郭白衣长叹一声。 虽然郭白衣亲耳所听萧元彻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完,可是心中对苏凌是萧元彻亲子的喝个身份,不知为何,却还是一时之间有些不太全部相信。 其实,在当年萧明舒告诉郭白衣时,郭白衣便有所犹疑,到后来,龙台城门下,他与苏凌初次相见,更觉得说不上为何,总觉得苏凌似乎并不是萧元彻的亲子。 似乎...... 郭白衣心中忽的冒出一个答案,随即心中也是暗暗一震。 原因出在相貌上,苏凌的相貌,身材长短,与自己的主公萧元彻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 就算苏凌再像他的生母,可是他的相貌举止之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哪怕与萧元彻有一点点的相似之处啊...... 郭白衣心中疑云重重,可是萧元彻如此笃定,又有那独一无二的镯子作证,苏凌的身份如何错的了呢? 便在这时,忽的行辕院中响起一阵杂乱的的脚步声。 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眉头一皱,同时腾身站起,暗暗皆想到了。 怕是,苏凌不大好了...... 果然,见几名士兵架着已然不知道如何走路的丁晏一头扎了进来。 萧元彻眉头紧皱,大声道:“苏凌如何了?......快讲!......” 丁晏整个人浑身哆嗦,话音已带了哭腔道:“丞相......苏长史他......怕是不行了!” “什么......”萧元彻眼前一黑,身体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慌得郭白衣忙走到他身旁,出言道:“主公......主公如何了!” 那丁晏见萧元彻如此,也是在地上跪爬向前,叩头不止道:“丞相,丞相保重啊!” 萧元彻心乱如麻,泪如雨下。 半晌,这才神情恍惚的喃喃道:“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我的儿子......” 他说的声音很轻,可是听在丁晏的耳中如同炸雷。 郭白衣神情一变,低声道:“主公,主公慎言啊!” 萧元彻一脸恸痛,忽的低声嘶吼道:“他本就是我萧元彻的亲子,他是萧锦舒......他不是什么苏凌!生前他不能入我萧家......如今死也不能了么?” “主公......”郭白衣闻言,只得忽的跪在地上,大礼拜上,试图将处在崩溃边缘的萧元彻拉回来。 “白衣,我说过,我要以世子之礼葬他!......我即刻便将他的身份昭告天下......” 郭白衣神色连变,一边行大礼,一边苦劝道:“主公啊!万万不可如此啊......这样一来,置其他几位公子于何地?置丁夫人于何地也?此诚关键之时,如此一来,大军军心如何!主公三思啊!” 萧元彻闻言,却忽的眼神灼灼的看着他道:“白衣,我原以为你懂我,亦以为你和我一样,不惧世俗眼光,没想到你竟要阻我!” “主公......此事从长计议啊......”郭白衣身体颤抖道。 “从长计议?苏凌他等得了么?难道要让他至死都不知知道真相么?我等不了!郭白衣,我偏偏要即刻、马上如此做,你能如何!” 萧元彻一字一顿,脸上除了悲痛,还有渗人的寒意。 郭白衣闻言,忽的默默朝着萧元彻大拜了三下,声音平静却有力道:“主公,若您真的要如此做,那便先从郭白衣的身上踏过去!” “你!......你也如此逼迫我!”萧元彻一指郭白衣,忽的一脸悲愤道:“这天下如我身居高位者,便真的就会有更多的无可奈何不成?连亲子都不能相认,我做这丞相何用,我要这霸业何益!” 正厅之内,正闹成一团,忽的行辕门外士兵跑了进来,刚走进正厅,见如此情形,也不由得怔在当场,一脸的踟蹰犹豫。 郭白衣看得真切,冷声斥道:“什么事,讲!” 那士兵这才忙拱手,支支吾吾道:“门外来了一位老者和一个女娘,说是能治丞相营中之病,更能为丞相祛除心头烦忧......” 萧元彻心情已经差到无以复加,忽的一拍桌子,大吼一声道:“什么大胆狂徒,这般时候了,还敢跑我丞相行辕招摇撞骗,给我乱棍撵走!......” “喏!”那士兵刚想转头去了。 郭白衣忙将他拉住,出言问道:“那老者和那女娘可曾报通名姓?” 士兵忙回道:“那女娘不曾报名,那老者报了名字,叫做......张神农!” “张......!” 萧元彻也听得真而切真,不由得身心剧震,忽的大笑起来,笑的两眼泪花。 他忽的一把拉起郭白衣,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道:“白衣啊,白衣,快快同我一起出迎神医,张神医亲至,苏凌和满营病患,皆有救了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章节延后公告 停电了新章节延后。。。估计八点多发,抱歉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章节延后公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章 伊人在侧,少年知否? 萧元彻喜出望外,大步朝着行辕外走去。 郭白衣跟在后头,一把拉了丁晏,一脸的凝重低声道:“今日丞相所说之事,若有你我之外的人知道,那你得脑袋也不用要了,明白么?” 丁晏闻言,瞳孔一缩,诚惶诚恐道:“祭酒放心,丁晏明白!”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大步的朝萧元彻走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人来到行辕近前,闪目瞧看。 却见行辕门前正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但见那老者,鹤发童颜,气色红润,白色胡须散满前心,负手而立,隐隐有飘飘入仙的出尘之意。 他旁边站着的,却是一女娘。身段玲珑,绿衣盈盈。虽用白纱遮了容颜,却可以感觉到,白纱之下,定是一副娇俏模样。 萧元彻虽不认识这白纱遮面的女娘,却是认得这老者确实便是南漳飞蛇谷张神农。 萧元彻紧走两步,朝着张神农一拱手,满脸的仰慕和恭谨之意道:“张神医,多年不见,您依旧精神矍铄,风采不减当年啊!” 张神农忙拱手还礼道:“丞相您客气了,充州一别,十余年过去了,当年的奋武将军如今已然是我大晋肱股之臣了!” 萧元彻忙摆摆手道:“老神医严重了,元彻虽在庙堂,心中对神医隐世洒脱的生活还是向往的紧啊!” 说着他朝着张神农身边这绿衣面罩轻纱的女娘看去,出言问道:“这位是......” 张神农这才一捋颌下银髯道:“哦,这是我这一年多来收的小徒,自我那徒儿苏凌离了南漳飞蛇谷后,我一人在谷中也显孤单,再加上上了些年岁,便有心寻个小徒弟,偏巧这小女娘乖巧伶俐,有醉心医道,平素照顾我饮食起居,若神农堂忙不过来,她也可打打下手,这丫头倒也勤快机灵,月儿,还不快见过萧丞相!” 那绿衣女娘月儿,闻听此言,忙朝着萧元彻施了一礼。 郭白衣心中一凛,月儿?我曾听闻苏凌对我说过,那张神农的孙女是他的妻子,似乎就是叫什么月的,这女娘叫做月儿,莫不是...... 郭白衣心中断定,这女娘定然是苏凌的妻子,张神农的孙女。可是,既然张神农不愿说破,他也没有必要将此事挑明了。 想来张神农定然有自己的考虑。 萧元彻对这女娘月儿似乎并未多放在心上,只是微微颔首,朝着张神农道:“神医既来,请里面叙话。” 张神农却是忙一摆手道:丞相,不用客气了,救人如救火,我们还是即刻便去我那徒儿苏凌的住所,看看我还能不能施救,还有军营的情况,咱们边走边说吧。” 萧元彻有些感动,忙拱手道:“老神医,从南漳远来此处,却不进去喝口茶,休息一下再去么?这让元彻心中不安啊。” 张神农忙摆手,淡淡笑道:“丞相哪里话来,于私,苏凌乃是我的徒儿,徒儿有难,我是他师父,自然要去相救;于公,我乃大晋百姓,南漳又在丞相的治下,丞相军中士兵患病,我也当出手相助才是!” 萧元彻这才正色拱手道:“老神医高义,那元彻也就不多礼了,咱们上马车,便走便说。” 萧元彻、郭白衣和张神农共乘一辆马车,为了详细了解情况,又将丁晏也叫到了车上,那个张神农的小徒月儿便单独乘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一路之上,张神农详细的询问了苏凌和营中士兵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他听完丁晏的介绍,和萧元彻、郭白衣所说的话,这才点点头,神色凝重道:“看来,丁医官和诸位太医断定的这病的确是瘟疫,可是老朽亦奇怪,为何诸位也多和苏凌接触,却只有丞相的四公子染上了此病,丞相和祭酒皆未发病,而且军中将领里,也只有张士佑张将军一人染病,其余将军也无事呢?” 萧元彻和郭白衣也是眉头紧锁,苦思难解。 丁晏也是一边点头一边道:“张居士,我和那十位太医也是对此事颇为不解啊,而且苏长史的病又是最重的,我等给苏长史的用药跟营中士兵一样,士兵们今日才吃了一天的药,虽不说立时有效,却总是有些功效的,仓舒公子和士佑将军今日发病,用了同样的药,身体已然觉得好了许多,可是独独给苏长史用药,他服过之后,不见好不说,却是更加的沉重了......” 张神农眉头紧锁,点了点头道:“罢了,还是看过苏凌的情形后再说吧。” 过了片刻,已然到了苏凌的住处,马车停稳后,那月儿先从后面跳了下来,疾步来到前面,扶了张神农下车。 众人走进院子后,皆带了面纱掩住口鼻,朝着里面走去。 待进了苏凌的房中,便闻到一股颇不好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屋子,张神农等人皆顿时觉得有些气闷。 再往那榻上看去,一眼便看到了榻上躺着的苏凌。 此时的苏凌看起来就是一个死人。 脸色比萧元彻看他之时更为惨白,一点点血色都没有,眉头紧锁,虽是昏迷,却似乎觉得他仍能感觉到浑身的痛苦。 胸口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微弱的一起一伏的气息。 不知为何,那一身绿衣的月儿看到苏凌的模样,忽的身体一颤,似乎整个人没有了力气一样,朝着一边几乎要倒下。 幸亏张神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沉声道:“月儿,为师本就不愿带你前来,你非要来,我说的如何,这样的光景,你不过是个小女娘,岂能不先害怕了去,果真,便是吓得站都站不稳当了?” 说着深深的看了月儿一眼。 那月儿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胸口却还是一起一伏,看得出来,她是心神颇受震动。 萧元彻不疑有他,也以为是一个小女娘看到将死之人,心中害怕,便紧走几步,来到苏凌榻前急声唤了几句道:“苏凌......苏小子,你醒一醒,我和你师父都来看你了......” 他连唤了数遍,苏凌也仍旧未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萧元彻这才一脸的沉重站起身来,朝着张神农深深一礼道:“张神医,烦请你救救他.....元彻在这里拜托了!” 张神农忙正色道:“丞相放心,那是我徒儿,我定然全力而为。” 说着他转头对月儿道:“背着药箱,随我上前。” 说着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她。 但见月儿只点了点头,并未说话。跟着张神农来到了苏凌身旁。 张神农平心静气,一手搭在苏凌的腕上,细细的号脉起来。 房中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动静稍大,打扰了神农号脉,其罪就大了。 时间流逝,张神农的神情也越发的凝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又换了苏凌的另一只手,继续号起脉来。 两只手皆号过脉,时间已然过了近半个时辰。 张神农方站起来,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的舒了口气。 萧元彻忙问道:“神医,苏凌有救么......” 张神农淡淡点了点头道:“若是旁人,怕是无法救了,可若是老朽,或可还有救!” 萧元彻闻言,这才如释重负道:“张神医既然这样说,便是能救!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张神农忙摆手道:“老朽也是尽我最大的能力,事情能到哪一步,我也无法预料的.....若是老朽救不了苏凌,丞相且莫怪我!” 萧元彻忙道:“张神医说的这是哪里话来?苏凌是我的......长史,也是您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神医救苏凌之心,比我等更为迫切,真的连神医都救不活他,那也只能是苏凌命该如此了......” 张神农这才点了点头道:“老朽还有些疑惑,需要问一问诸位,若是这些疑惑解不开,可能会影响我对苏凌病情的判断。这里不是讲话之所,苏凌此病人传人,咱们还是退出去细说吧。” 萧元彻点了点头,有些不太放心道:“我们此时出去......苏凌他......” 张神农淡淡摆手道:“丞相放心,苏凌表面看起来危重,其实实际上并没有表面这般凶险,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在老朽飞蛇谷时,曾于机缘之下服了虺蛇胆,所以他这样更多的是表象,身体根本虽损伤不小,但有虺蛇胆易筋锻骨之力,即便如此,还可撑上三天左右。” 萧元彻这才放下心来,忙做了请字道:“神医先请!......” 张神农迈步刚向外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却看那个月儿却仍守在苏凌的榻前,并未有半点起身之意。 面纱遮着她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 张神农神色微变,只得朗声道:“月儿,还不跟为师出去么?.....” 可这月儿却似乎恍若未闻,仍旧坐在苏凌榻前,动也不动。 张神农站在原地,颇有些尴尬的。 郭白衣心中更加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忙出言道:“既然月儿姑娘担心她这个师兄的病情,那便留她在此处吧,苏凌若有什么事,她也能处理,咱们说完话,再回来便是。” 张神农叹了口气,只得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月儿你便留下吧,你师兄的病情可能会传人,你定要小心,莫要连你也染上才是......” 这次,这绿衣月儿才微微的点了点头,依旧一句话都不说。 张神农这才迈步与萧元彻、郭白衣等人走出了苏凌方舟明,来到了厅内。 此时,整个房中只剩下了苏凌和这绿衣女子月儿。 那月儿这才缓缓来到房门前,似乎确认那些人已经走远了,没人注意她。 随后她才快步的来到苏凌榻前,忽的整个身子一软,趴在苏凌身上,低低的啜泣起来。 肩膀颤动,哭声幽幽。 半晌,这月儿才止了悲声,伸出白皙的葱指将罩在脸上的白纱缓缓的摘下。 面纱摘下,那竟是一副娇美的容颜。 肌肤雪白,眸如星子。 樱唇瑶鼻,说不出的娇俏。 可是此时,她的脸上已然满是泪水。 那双如星的眸,深深的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苏凌。 忽的喃喃道:“苏凌......你醒一醒好么?你那日寻遍整个旧漳,只为了找你心心念念的芷月妹妹......” 泪珠再次点点落下,滴在苏凌的苍白的脸上。 “如今......张芷月就在你的面前......苏凌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吧......” :今日下午停电了,夕遥没有存稿,所以这章有点水,见谅见谅!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一章 神医岂是虚名乎? 萧元彻、张神农和郭白衣一行人来到外面。 张神农这才向所有人一拱手,缓缓道:“丞相、祭酒,苏凌的情况,方才老朽业已查看清楚了,丁医官和诸位妙手判断的不错,此病当是瘟疫。” 萧元彻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张神医如此笃定,便是错不了了。可是既然是瘟疫,为何我等以及营中绝大多数将领亦未染病呢?营中主将吃的东西,喝的东西也相同,我、郭白衣跟苏凌更是接触频繁,不是应该首当其冲的么?” 张神农沉吟了一阵,方道:“若按照丞相所言,军中粮草、饮水当没有什么问题,但不知苏凌除了正常的饮食,可曾吃过或者喝过什么别的东西么?” 郭白衣闻听此言,忽道:“对了,听苏凌曾说,他前些日几乎每天都到城中一个偏僻之处吃一家面摊的面食,还喝过那假摊主自己酿的酒,他几乎天天都去,就是方染病的那几日,他但凡能动一动,也要执意前去的。” 张神农闻言,略微思索了一阵,摇摇头道:“面食和酒,这都是极为寻常的东西,若是真的有问题......” 他忽的顿了一下,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当派人在城中寻找那面摊和面摊的摊主,看看他如今的情形如何才是!” 萧元彻忙点头,朝着大门外喊道:“来人,去城中找那苏长史常去的那家面摊,看看那摊主如何了,探查之后,速来报我.....” 早有人应声,翻身上马,快马去了。 众人皆在院中坐了,等待回信。 张神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先让萧元彻看了,却见那张纸上开列着一些药材,却是个方子。 “神医,这个是?......”萧元彻有些不解道。 “我久居民间,曾游历大晋各地,遭遇各种各样的瘟疫多也,所以对它们也颇有心得,这方子乃是我根据多年治瘟疫的经验,拟的一个方子。方才苏凌已经看过,我料旧漳军营中的军兵们的症状,或多或少与苏凌相同,老朽窃以为,此方当对症。”张神农笃定的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将方子递给丁晏道:“你们也看一看吧,好好学一学......” 丁晏等人一脸惭愧,忙双手接过,十一人凑在一处,仔仔细细的将方子上的每一味药全部都看了一遍。但见那方子上开列的药材为: 麻黄(去节)六两、桂枝二两、甘草(炙)二两、杏仁(去皮,尖)四十枚、生姜(切)三两、大枣(擘)十二枚、石膏(碎,绵裹)如鸡子大。 丁晏等人看过之后,又切切私语议论一番,这才将方子递还给张神农,丁晏道:“不知张居士所开之方,名唤做什么?” 张神农轻捻须髯道:“此方名为《大青龙汤》,是治瘟疫之症的良方也!” 丁晏点了点头,仍带有疑惑的问道:“学生有所不解,劳烦居士解惑一二。” 张神农知道,丁晏和这些太医,虽说话之中对自己颇为客气,他们姿态亦放的很低,丁晏方才又是口称学生,然而,同行相轻,尤其是医道一途。 丁晏与十名太医,皆是皇家御医,丁晏更是大晋总医官,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傲骨的,他们心中对一民间医者绝对不会像他们说话举止那般恭敬的。 想到这里,张神农淡淡一笑道:“丁医官客气了,您乃我大晋之总医官,更是妙手无双,称学生已然愧煞老朽了,丁医官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我们皆可以一起探讨,取长补短,这场无妄的瘟疫之灾,才能够迅速的平息下去。” 丁晏点了点头,声音也高了些道:“此方名唤大青龙汤,但其方之根本的一味药乃是麻黄,我等亦有以此味药做根本的方子,更是加入了另两味相对重要的药材,便是生姜和大枣。只是,我等开的方子名为麻黄汤,然而在主药麻黄的用量上,我等只用三两,为何居士之麻黄的用量却是多了足足两成,用了六两之多呢?” 一旁一位清瘦的太医也站起身来,一拱手道:“丁医官问的不错,我等亦有此疑惑,麻黄之用,在于解表发汗,三两已然足够,何况上至苏长史,下至普通兵卒皆是忽冷忽热,时而冷汗涔涔,时而热汗淋漓,便是不用此物,已然出汗不止,故我等甚至考虑再减这麻黄的用量,可反观张居士之大青龙汤,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仅用了麻黄,更是加药量到六两,难道张居士竟还不清楚苏长史和军卒的状况不成?” 这太医最后的一句反问,显然是带了些许讥讽的意味了。 郭白衣知道这些太医的心思,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萧元彻,只见萧元彻眼神微闭,似乎对他们说些什么并未注意。 郭白衣瞬间明白,萧元彻也是有意试探张神农的手段如何。 故此,这两人皆揣着明白装糊涂,默默不发一言。 张神农如何不知在场所有人的心思,他看了一眼这位太医,淡淡一笑道:“哦,不知这位妙手的尊师如何称呼?” 这太医闻言,忽的朝着半空一拱手,眼神中带着些许炫耀的神色道:“在下恩师乃是益安名医,黄居道便是在下恩师了。” 张神农闻言,仍旧淡淡笑着道:“原来黄居道是你的师父,那便不奇怪了,黄居道此人,的确在医道一途有些建树,倒也当得上益安名医的称呼,只是此人用药太过保守,只求无功,但求无过。可是医者,救人救命,祛病解厄也!若天下医者皆有如他那般心思,病患之疾,如何能好呢?既然不能全好,如何能说救人,岂不是温和的害人么?” 张神农说的风轻云淡,可是话里柔中带刚,更是隐隐的指出黄居道之观点,乃是庸医无为的做法。 听在那太医耳中,他如何不气恼,若不是当着萧元彻的面,见萧元彻对张神农十分推崇,这才只是哼了一声,并未发作。 张神农仍淡淡笑道:“诸位,我方才已经看过苏凌的情形,他又是我的徒弟,老朽如何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呢?方才丁医官和这位太医所言不差,麻黄汤的确未发汗解表之药,三两便已足够发汗,而我明知苏凌和那些士卒重汗,为何还要加重其药量呢?其原因便在我添加的石膏之上也。诸位,石膏之妙用,怕是不甚了解吧!” 他话刚说完,丁晏为首,十一位医者皆拱手道:“请张居士赐教。” 张神农也不客气,遂朗声道:“麻黄之用,颇有限制,想必诸位都清楚,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之。服之则厥逆、筋惕肉,此为逆也。所以诸位见苏凌和诸多士兵皆汗出恶风,苏凌更有脉微弱之象,而我却又加了那麻黄的药量,诸位见疑,也是正常。可是诸位请想,人若正常出汗,会越发虚弱么?或人在高烧之时,若恰巧出了一身汗来,那还会体热发烧么?” “自然不会再发烧了?因为已然发汗,发热解表,烧可退矣!”丁晏忙道。 张神农点点头道:“丁医官说的正是,这乃是寻常情况,可是老朽想问的是,无论苏凌还是士兵,他们出了那许多汗,可他们的恶热发烧,可曾减退半点?” “这......”丁晏等人皆是一怔。 半晌,丁晏方道:“这却没有,他们虽重汗不止,可发热之症未曾减缓分毫。” 张神农点点头道:“这便是了,诸位可曾想过,是何原因呢?据老朽所观,他们虽重汗,但并不是身体本来的发汗解表的表现,而是此瘟疫之症状也,诸位只是被此疾之表象所惑罢了!而他们体内真正的瘟毒并未实质的因出汗而减少,反而堆积在体内五脏六腑,越积越多,随着时辰的推移,迁延日久,病症日重也。” 他这一说,大多数的太医皆被一语点醒,不住的点头。 张神农又接着道:“故而,必当真正的解表发汗,攘除邪祟,排出体内瘟毒,他们的症状才会逐步缓解。” 又有一名太医道:“可是,只是为了发汗解表,而忽视他们脉象虚弱,已然经不起如此大量的发汗这一状况么?到时候只怕瘟毒排出,人也没了啊!” 张神农点点头,沉声道:“这位妙手说到点子上了,瘟疫之最难、最棘手之处便在这里。若发汗解表,瘟毒可排出,可是病人已然羸弱,若是再发汗解表,怕是雪上加霜,人可能就此没了性命,可是不发汗解表,瘟毒不排除来,这人还是不能得活。所以,两难之境,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功亏一篑.....” “是啊......是啊......张居士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要加重麻黄用量?这不是雪上加霜么?”听到张神农如此说,这些太医更是皆出口质问起来。 萧元彻原本微闭双目,脸上的神情古井无波,眼见这些太医如此,也不由得缓缓睁眼,看向张神农。 张神农,你被民间称之神医,更与元化并称“元张”,且看你今日如何让他们心服口服。 张神农闻言,捻须髯淡笑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老朽已经言明,为何我如此做,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我这大青龙汤比之你们的麻黄汤中多了的那一味药。” “石膏?......区区石膏便有如此重要功效不成?”众人还是颇有些不信。 张神农仍旧不慌不忙,声音郑重而弘大,一言一字,入耳清晰。 “我医道先辈有言,天下之疾病人,中气足则病在阳明,中气虚则病在太阴。这至理,适用于绝大多数病人,可独独不适用与瘟疫病人啊。瘟疫病人身体机能已然被瘟毒邪祟破坏殆尽,中气足与不足,皆无意义。可阴阳之本,却不能不管啊!麻黄汤之法,只是单纯的解表发汗之用,重阳抑阴也。而瘟疫此病诸多复杂,只单一解表,所起功效实在微乎其微。而我之大青龙汤,乃是表里双解,阴阳同重之道也。” 这十一位医者闻言,细细的品起张神农话中的道理来。 张神农又道:“若是只一味加重麻黄之量,便又只重解表发汗,而大青龙汤,便是在麻黄汤基础上加入生姜、石膏而成,为表里双解,麻黄解表发汗,石膏清解里热,一表一里,一升一降,一散一收,跟因为石膏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麻黄升发解表发汗的力度,若还是三两麻黄,那解表之效便弱了。故需要相对增加麻黄用量,以达到表里双解的目的。又有石膏之故,病者才不会大量出汗,而伤及根本。只有如此,才可以阴阳调和,彻底的排除体内瘟毒。” 张神农最后笑道:“瘟毒既除,那病者岂能无痊愈之理也!” 说完,张神农便不再说话,笑吟吟的看着所有人。 满院皆静,鸦雀无声,好半天,丁晏才带头道:“张神医果真大才妙手......我等不如甚远也!” 这十一位杏坛吧。” 萧元彻闻言,眼中一道利芒看向这马倌,还未开口,那马倌已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口称饶命。 众人更是闻到了一股腥臊之味,看向此人,便发觉他早已裤裆湿了一大片。 萧元彻冷声道:“还不从速讲来!” 那马倌这才战战兢兢、变毛变色道:“小人看护的马厩之中,前些时日的的确确少了一匹马......” 萧元彻闻言,眼神中的怒色已然带了些许杀意道:“为何不报军辎曹?” 那马倌一边作揖磕头,一边声音颤抖道:“丞相饶命,只因那马是一匹老马,更是体弱,几乎站不起来了,且是一匹无主的马,小人见无人要,便将它单独拴在一处,未加看管,想着它连动都不想动了,定然无事,谁料想前些日子那马竟不见了......小人以为那是匹无人要的马,所以也就没有上报!” 萧元彻闻言,忽的冷声斥道:“我来问你,既然是老弱之马,为何你还要带来战场?你可对养马之事上心了?再有丢马不报,玩忽职守,是何道理!” 那马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的磕头流血。 萧元彻脸上杀意愈甚,忽的一摆手的,冷声道:“伯宁,将他带走,砍了!......” 那马倌闻言,更是绝望大喊饶命。 萧元彻冷声道:“一区区马倌,却因你,几损我之长史栋梁,我岂能饶你!......” “叉出去,砍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二章 星河漫天,此情不悔 萧元彻处置了马倌,张神农这才又道:“如今若猜的不错,定然是苏凌不知如何吃了那马肉,马为病马,故而才有马瘟传人之事发生。不过,好在此马未与其他战马放在一处,这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萧元彻点点头,仍有些许疑问道:“神医,马瘟可传人乎?还有为何并不是所有接触过苏凌的人,都染上了此病啊,这却是为何呢?” 张神农轻捻须髯道:“丞相问的极是,病马原本不传人,可人若杀之而食,所用器物不洁,或蒸煮之时火候未至,马肉之中的瘟毒便不可能全部攘除,人若食之,便有可能染病。但是即便如此,此几率也不是很大。此次苏凌染此病,却是出乎老朽意料之外的,按说他有虺蛇胆易筋锻骨,马中瘟毒,绝对不可能如此猖獗,以致苏凌之病到了如此之地步。老朽方才与他诊脉之时,发现其脉象之中隐隐有所异动。细细探查之下,似乎是中毒之像,且此毒未清除不说,还要以毒养毒,否则过些时日,便会毒发......” “什么?苏凌竟然中毒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竟半点不知,而且苏凌也从未提过啊!”萧元彻大惊道。 郭白衣忽的想起一事道:“对了,这些时日我跟苏凌还有仓舒同住,我曾见他服过一枚暗红色的丹丸,我以为是他所制的补益之药,所以未曾多问,方才张神医这般说,我想会不会是那枚丹丸......” 张神农闻言,神情也是一变道:“如此来说,极有可能啊!只是我未曾见过那丹丸,若见了便可探知究竟了......” 张神农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马肉性寒之物也,佐以烈酒同食,本可寒热相冲,可是病马本就有问题,酒又喝的多了些,加上迁延日久,一直未对症用药,故此才成如今沉重之势啊!” 张神农一番分析,不仅萧元彻和郭白衣赞同,丁晏等十一位太爷也是不住的点头。 “至于与苏凌接触者,并未全部染了这瘟病,却也并不奇怪,本就马瘟传人便不容易,大部分人对此瘟病本就不敏,就算周围有人患病,一般来说,也不会染上。然而只能是大部分这样的人,少部分人还是会在多次接触后,会染上此病的。”张神农一字一顿道。 说着,他望着萧元彻道:“丞相对我大晋之事,想必知之颇多,大晋方立国之时,高祖皇帝时那场瘟病便是马瘟传人引起的,丞相难道不知此事么?” 萧元彻想了想,方道:“不错,我大晋太史官那里的确有此记载,不过因为那场瘟疫波及的州郡和人数较少,故此书册之中只有寥寥数笔。” 张神农淡淡道:“不错,正因马瘟传人有限,所以不至于大范围的爆发,又极为罕见,六百年前大晋立国有一次,今次当是第二次也,所以此瘟疫几被人忘却罢了!” “原来如此......” “至于士兵之中有近半数人传染,这也好解释,一是那马就算是病马,苏凌一人也不可能吃尽,定是和营中某些兵卒分食了,所以有他们传至各营士兵,由于马引起的瘟疫的特点,才不至于全军皆染此病罢了......”张神农不紧不慢的说着。 字字句句,有理有据。不得不让人信服。 待张神农讲完,萧元彻便当先拱手道:“神医大才,如今这个情形,当如何做,还请神医明示啊......” 张神农忙摆手道:“明示不敢,老朽有三个建议,第一个便是之前丞相已经在做的,染病之人切不可与健全之人混处一处,当尽快划定区域,单独居住,以免瘟疫波及更多人。” 萧元彻点点头道:“此事虽在做,却更要再明确一番,以免生了纰漏。” 张神农点头道:“第二,营中将士和城中百姓,皆有染此病者,应统计此病轻症和重症者,无论兵将士卒还是寻常百姓,不得以贵贱区分,当一视同仁,一体救治,将我这大青龙汤多煮上一些,各营轻症者早晚服之,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可痊愈,同时还要劳烦丞相,将此大青龙汤分发到旧漳城中各患病的百姓手中,亦要嘱咐他们用法用量,早晚服用。只是需要牢记,无病者切莫用之。” 萧元彻闻言,神情一肃道:“张神医悬壶济世,扶危济困,心中装着大晋百姓,元彻钦佩,这就派人着手进行此事。” 他略略思量,这才朗声冲门外道:“让夏元让和程公郡来见我!” 趁等待之时,张神农又道:“第三,却是最为辛苦的事情,便是对于那些重症之人,我想老朽牵头,与十一位太医妙手一同逐个瞧了,针对他们的病势,单独用药......不知诸位太医大人,意下如何啊。” 萧元彻闻言,神色一凛,有些难以置信道:“张神医,为何要如此行事呢?瘟病本就凶险异常,得者便应当各安天命,自求多福,生既生也,死既死矣,如何还要如此不辞劳苦,一个一个的救治呢?且不说要耗费太多心血和精力,救人同时也要承担被染病的风险,实在是太过凶险了。再说,张神医已然如此年岁,真就往返于各营之间,还要穿梭于旧漳城内,料想那重症者虽是少数,但想来也有百千人之多,神医这般辛劳之下,如何吃得消呢?便是加上这十一员太医,已是捉襟见肘啊!” 张神农闻言,先是眉头微蹙,忽的出言反问道:“那依丞相之意,那些重症之人便按轻症之人的方法医治?只服了大青龙汤便好不成?” 萧元彻先是一怔,随即觉得自己说的话的确有点偏颇,便又将话拉了些回来道:“不不,既是重症,便将大青龙汤加顿加量服用,或可有效啊!” 张神农闻言,忽的仰天朗声冷笑。 萧元彻有些尴尬,出言道:“神医何故发笑?” 张神农一摆手,声音之中原本的谦和淡然已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冰冷之意道:“丞相如此安排,又是为我着想,我当然不能不识趣,既如此,我那徒儿苏凌亦不能区别以待,念他是我徒儿,那便先服了两帖大青龙汤后,自求多福吧!” 说罢,张神农一拂衣袖,不再看萧元彻,长身独立。 萧元彻一愣,忙道:“这却如何使得?苏凌可是我萧元彻之......长史也,他病最重,怎可如此儿戏呢?于公于私,还要神医施以援手才是。” 张神农半晌无语,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萧元彻脸色忽白忽红,极不自然。 忽的张神农面色一冷,一字一顿道:“萧丞相,老朽有一事不明,当面领教!” 萧元彻忙道:“神医有何话说,尽管讲来!” 张神农这才冷笑道:“敢问苏凌之命便是命,百姓之命便不是命了么?难道仅仅是因为苏凌是丞相倚重之长史,身份高贵,便要全力救治,而旧漳百姓,营中普通士卒,便天生卑贱,命如草芥不成?” “这.......”萧元彻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张神农踏前一步,朝着在场十一位太医一拱手,声音恢弘,慷慨道:“诸位与老朽一样,都是大半生钻研医道,渴求在此途上精益求精,更进一步。可是,诸位想过为何要如此么?是学好精妙术,货卖帝王家,还是指望着有一天凭妙医之术,光耀门楣,告慰列祖列宗?诸位,你们学习医道的初心又是什么?诸位可还有人记得?” 张神农说着,淡淡的看向这十一人。 十一位太医皆默然愧色,一语皆无。 张神农又沉声道:“方才丞相所言,其实诸位绝大多数人也是如此一般的想法吧,人生于世,岂能以贵贱而论之?诸位啊,学医之时,豪情万丈,壮志凛凛,今日那般初心,为何烟消云散,半点皆无呢?” “天下之大,苍生万万,若我等悬壶济世之人,心亦冷若冰铁,心疾不除,自疾难医,何以医天下也!” 张神农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如刀,听在这些人耳中,他们只觉得如芒在背,心绪难安。 “医者仁心,若诸位做不到这些,便是医术再如何精妙,又能如何?背弃天下之人,仅以自身计,这天下又怎有其立锥之地也!” 张神农神情凛然,神色激荡,朗声道:“今日,张神农既来,无论长史将军,还是低贱兵民,若天下医者皆袖手,张神农一人亦救之。老朽力微言轻,但亦知救活一人,那九幽黄泉便少了一个冤死鬼魂!” 这十一位太医闻张神农之言,彷如天鼓雷音,声震心魂。 忽的以丁晏为首,十一人皆抱腕当胸,齐声肃然道:“张神医国士无双,仁心仁术,我等亦愿追随,九死不悔!” 张神农闻言,这才神情激动,忽的朝着这十一人一拜道:“老朽张神农,代士卒和百姓,谢过诸位了!” 萧元彻脸色极为难看,眼神灼灼的盯着张神农。 但其如何也是当世枭雄,见如此状况,那神情之中的灼灼之色倏忽而逝,竟朗声大笑道:“神医胸怀天下苍生,元彻敬服!如此,便依神医之言!” 张神农这才朝着萧元彻微微拱手,可是神情之中却少了很多方才的亲切。 便在这时,程公郡和夏元让皆走了进来,向萧元彻施礼之后,萧元彻这才将方才议定之事向他们交待了一番,又命他们准备相关药材,熬制了大青龙汤,分发到轻症士兵和百姓手中服用。 二人领命去了。 萧元彻这才若无其事道:“神医,苏凌......” “包在老朽身上,苏凌之病,我还需费些力气,虽仍是以大青龙汤为主,却还要辅以我之神农七针之法,方才有效,可是,我还要前往各营和城中救治那些重症的士卒和百姓,却是分身乏术啊,那神农七针每日一次,另外还要随时关注苏凌的状况,以便及时应对。所以当有人寸步不离的照顾他......还要在短时间内学会我这神农七针,如此的人选却是难有啊!” 张神农说完,所有人皆是一脸的难色。 寸步不离,同处一室,此等辛苦已然常人难为,更是风险极高,说不定便也染了那瘟病,不仅如此,还要短时间内学会神农七针,这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就在众人皆为难之时。 忽的门口缓缓走出一人。 但见月皎如玉,星河如纱。 那一抹盈盈的绿意,站在星月之下。 绿衣飘荡,隐隐有光。 是那个唤作月儿的女娘。 她面上的轻纱隐隐,月光中,如梦清动。 她似乎轻轻抬头,看了看着院中的所有人。 忽的抬头望着星河漫天的苍穹。 下一刻,她回首又向那屋中榻上沉沉之人一眼看去。 隔着面纱,看不清她的容颜和眸光。 可是,她却蓦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万般执着和坚定。 “苏凌......我守着他!......”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三章 相思为引,刻骨为药 两日时光,恍恍而过。 张神农的大青龙汤果然有效果,萧元彻让程公郡负责向旧漳城中的百姓发放此药,夏元让向各营染病的士兵发放此药。 萧仓舒和张士佑处,更有专人负责煎汤熬药,每日两次,及时服用。 张神农每日汇同丁晏等十一位太医前往营中和城中各处诊治重症病人,不辞劳苦,奔波往返。 往往东方鱼肚之色之时,便有一矍铄的老者,竹杖芒鞋,竹杖之上还别着一个硕大的药葫芦,轻轻打开门,投入一片灿烂的朝霞晨曦之中,而直到漫天星斗,皎月如钩之时,那身影才拄着那竹杖,缓缓归来,卸去一身疲惫。 张神农事事必亲躬,一丝不苟,不放过任何细节,无论是营中千夫长还是下等军士,只要是病人,他都一视同仁,细细询问,细细诊脉,细细瞧病。 不仅军中,他去的更多的是这旧漳城的寻常百姓家。 旧漳破败,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不是老迈,便是孤寡。 张神农心中装着这些穷苦的百姓。 乱世吃人,身染重病,人生何其悲凉。 张神农每每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凄怆眼神中流露出生之渴望的眼神,更是心如刀绞。 这人生,却是百般苦难煎熬,可是,即便如此,选择活着,便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张神农总是心中想着快些,再快一些,每天多走一些路,便有可能挽救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 心忧百姓,医者仁心。 以老迈之躯,救苍生水火。 张神农,国士也! 有的时候,张神农遇到一些危重的病人,还会将那硕大的葫芦从竹杖上取下,倒出一枚药丸,让这些人服下。 于是,每天的清晨,旧漳城中的百姓都会看到这样一个白发老者不辞劳苦的身影。 他们明白,这老者便是他们心中的神明,他是来救苦救难的。 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丁晏和那十位太医也渐渐的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 这样一个老人都已如此,他们如何再找借口慢怠? 直到第二日晚间,星斗满天之下,在张神农每日回家必经之路上,早有旧漳满城百姓等在那里,待张神农疲惫的身影出现,他们皆一脸虔诚和感动的神色,跪在地上向张神农大礼参拜,感恩戴德。 这便是这些世间最淳朴的百姓们啊,只要有人真的对他们好,他们便会将他当做天。 张神农却是一边感激,一边忧心忡忡的喊着让他们赶紧散了,不要聚集,以免瘟病侵染。 两天,张神农除了每日只睡上两个时辰,其他的时间,便是不断的奔走,诊治的病人他自己都记不清楚有多少了。 可是他却能准确的记住那些危重病人的名字,对他们的症状更是如数家珍。 老爷子总是上了年岁,两日下来,还是真就有些吃不消的。 他心中挂念苏凌,总是想着抽些时辰去看望他的徒儿,这徒儿可还是自己的孙女女婿啊...... 可是,事与愿违,时间总是不够用的,这两日他除了在中午尽快用完膳食,这才拄了竹杖,来到苏凌的住处。 每次只是静静的站在院中,不发出一丝声息。 眼前,那个绿色身影,总是忙忙碌碌的,从不止歇,便是院中站了个人,她也未曾发觉过一次。 直到这时,张神农看向这绿衣月儿的眼中,才满是心疼和酸楚。 他只得摇头叹息道:「世间男女,相思难医!难医啊!......」 然后,便这般叹息着,转身缓缓的离去。 两日 的光景,这瘟病便得到了极为有效的控制。 先是张士佑,在第二日下午便已然生龙活虎的前去向萧元彻请安去了。萧元彻大喜过望。 张士佑是武将,身体素质自然没得说,所以恢复的要快上一些。 到了晚间,有人来报,说是四公子萧仓舒已然能下地自行活动了,方才还吃了两碗白粥。 听到这个消息,萧元彻和郭白衣悬着的心总是落下了一半。 那另一半悬着的心,却是在苏凌的身上。 两日了,苏凌那里,却是没有一点消息的。 萧元彻和郭白衣不是没有想过前去探望,可是架不住麾下文臣武将苦劝阻拦,只得每次来到苏凌住处门前,隔着门朝里面望上一会儿,便惆怅满心的默默返回了。 他们每每望去之时,苏凌住处的整个院子都是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坐落在那里,仿佛如苏凌一般沉沉的睡着。 直到后来,文武臣属连他们靠近苏凌的住处都要劝阻。萧元彻架不住他们聒噪,索性也就不去了。 那个地方,去多了,也只是黯然神伤罢了。 唯一的好消息,沈济舟的营地也是静悄悄的,自那日黄奎甲出战之后,他的营门便高挂了免战牌,从未再出击过哪怕一次。 只是所有人都在好转,可是苏凌那里却依旧静默,似乎从未改变过。 苏凌啊,你何时才能苏醒,那个白衣少年郎,何时才能仗剑归来? 苏凌住处。 那个绿衣身影,唤作月儿的女娘,自从照顾苏凌开始,苏凌的榻边,便是她休息的地方。 她对他,从未远离寸步。 或是给他换换额上的巾帕,她总是把水的温度掌握的正好,太热,怕他烫着不舒服,太凉,怕他冷着不舒服。 她总是自己先将那罩在面庞上的白纱撩起一角,自己先将这巾帕放在额头上试过,再端端正正的放在苏凌的额上。 每次那白纱一角轻扬,仿佛可以隐约看到那张娇俏的容颜,美的满是风华。 她将巾帕放好后,便会一手托了脸颊,痴痴的凝望着他,白纱遮着她的眼眸,不知那眸光中,到底几许深情。 她就这般看着他,一看就是许久。时光流逝,无声而缓慢。 等她看了许久之后,她这才缓缓起身,打了水,拿了麻布,将这屋中各处摆设、物什仔仔细细的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然后再走出去,拿了扫把,将满院清扫一遍。 静院无声,唯有那细细的清扫声传出。 沙沙——、沙沙——的轻轻响着。 待做完这些,她才轻轻的撩起一角轻纱,摸了摸额上的汗,洗了手,再次回到苏凌的榻前。 然后,她柔柔的低声对他说道:「苏凌啊,咱们要开始行针了......」 说完这句,她先从一旁拿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安静的躺着七枚细细的银针。 然后她像哄小孩子一般,凑到他的身边,柔柔道:「可能会疼哦,你忍一忍就好......」 然后她要把他整个人上半身扶起来。 苏凌健硕,而她只是个纤细的女娘。 便是一个如龙似虎的少年清醒着,她要挪动他,都要费些力气,何况这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借不得他半点气力。 可是就是这个纤细的小女娘,却咬着牙,喘着气,使出平生所有的力量,缓缓的,艰难的,一点一点的将他慢慢扶起。 然后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做完这些,她早已是呼呼直喘,浑身热汗浸透 。 屏息凝神,张手之间,一次一针。 稳、准,分毫不差。 七针行完,她这才缓缓的抽出自己的身子,将苏凌小心翼翼的放倒,躺好。 再将冷却的巾帕重新换好。她只是稍作休息,低低喘息着,仍旧深深的望着他。 那个少年依旧沉沉睡着,眉目一如当年,她记忆之中的那个模样。 做完这些,已然到了饭点。 她便缓缓起身,仍然是柔柔的说道:「苏凌,该吃饭了,你饿不饿,今日还是做了你最爱吃的,我还记得你在飞蛇谷中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炊烟渺渺,自这小院中缓缓的飘向天空。 也只有这般时候,那宁谧的小院,才多多少少有了些许的生机。 过不多久,她会端着香喷喷的饭菜,兴高采烈的坐在他的榻前。 轻轻夹起一些,放在他的鼻尖,轻轻道:「苏凌,你闻闻,香不香?想吃,就自己起来,这些都给你吃......」 那个榻上的苏凌,依旧沉沉的睡着。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做饭的时候便去做饭,做好之后端到他的榻前,告诉他饭食有多么美味。 早膳、午膳、晚膳,一日三餐。 她每顿照做,顿顿不会落下。 她知道,他现在根本不会吃。 可是万一,他终有一天醒来,若是饿了,总会吃的......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 她会轻轻歪头,和他靠的更紧密一些,然后柔柔道:「苏凌,要睡了哦,乖乖睡着......我在你身边......」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他依旧那样昏迷着,仿佛沉沉睡着了一般。 夜深人静之后,她才会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仰头望着天空。 皎月高悬,星河漫天。 而她,在漫天星月之下。 分外孤单。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日日如此,从未改变。 她会在他的榻前,握了他的手,低低的向他诉说,说着这许多年对他的思念,说着他昏迷这些日子以来旧漳城里每个人的变化。 她说,苏凌啊,你走了这些年,我每日都好想你,可是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们会相见的; 她说,苏凌啊,飞蛇谷满谷的花开了谢,谢了开,好多次了,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总会去花丛中坐着,仿佛我的身边还有你; 她说,苏凌啊,旧漳城的百姓们都好了,阿爷每日奔波,真的好辛苦的; 她说,苏凌啊,听说仓舒今日因为你又哭鼻子了,丞相和祭酒也很担心你; 她说,苏凌啊,大家都好了。 苏凌啊,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苏凌,你醒一醒,醒一醒,看看我,抱抱我。 好么? 终有一日,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扑在那个仍旧昏睡的人的身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哭得从未有过的伤心。 忽的,那个榻上之人,缓缓的动了动手指。 紧接着,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遍全身。 似乎睁眼这个轻而易举的动作,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恍恍惚惚的,似乎感觉有人伏在他的身上,低低的啜泣着。 似乎是一抹绿意身影。 他忽的觉得,那真的好像张芷月啊。 可是,怎们可能是她呢 ? 她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又如何会陪伴在自己身边。 他声音极低,喃喃开口。 「你是谁家的小女娘......有人欺负你么?......你怎么在我身前哭了......」 哭声立止。 她霍然抬头。 脸上的白纱轻动。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四章 醒来 恍恍惚惚之中,苏凌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是一位绿衣女娘。 不知何故,她的脸上罩了白纱,看不清楚她的容颜。 一阵无力的虚弱感,让苏凌再次闭上了眼睛。 而这女娘却静静的站在他身边,似乎看着他。 不言不语。 过了片刻,苏凌总算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次,他的眼神之中多了些许亮色,已然有了精神。 苏凌看了看屋中,发现屋中的一应陈设光洁的一尘不染。 又看到旁边桌上,放着饭菜。 只是饭菜已凉。 他转头,又看向这个绿衣身影。 他确认了好久,或许是刚刚醒来,他的头还是感觉沉重,有些不太清明。 这女娘仍旧不声不响,站在他榻前。 他竟然把她错认成了......那个人。 自己看来是病的有些糊涂了。 若真的是她,她如何会如此不声不响。 她的笑容,娇俏无比,笑颜如花。 这女娘却是安安静静,甚至有些木讷。 “你是哪家女娘?怎么会在我房中?”苏凌声音不大,许是刚刚醒来的缘故。 那绿衣女娘却还是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只是那样的看着他。 苏凌连问了三遍。 她却仍旧如此。 苏凌无奈的摇了摇头,便打算闭着眼睛再休息一下。 却见那女娘忽的朝着房外疾跑去了。 苏凌不知为何,正疑惑间。 却见那女娘微微喘息着,再次跑了进来。 手中多了纸笔。 苏凌疑惑间,却见这女娘将那纸张在桌上平铺,握了那笔,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女娘才站起来,拿了那纸让苏凌看去。 苏凌看了,却见那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我叫月儿,是张神农的徒儿。 苏凌猛然一个激灵,令他惊讶的不是这个女娘是个哑巴。 而是这个女娘,叫做月儿! 她的师父是......张神农。 苏凌蓦地颤声问道:“你说你是我阿爷张神农的徒儿?你可曾见过芷月?” 苏凌满心希望的等她回答。 可是,他看到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苏凌感觉自己的期望瞬间落空。 怎么会?怎么会? 她既是我阿爷的徒儿,为何未见过芷月? 苏凌有些不相信,他再次出言问道:“你真的......真的未见过芷月?” 那月儿再次淡淡的摇了摇头,然后又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苏凌看去,却见写着:我一年前入了飞蛇谷,谷中只有师父一人,我不知谁是芷月。 苏凌的心刹那之间缩紧了,半晌无言。 屋内出奇的安静。 过了好久,苏凌才又开口道:“我睡了多久......我阿爷又在哪里?” 月儿忙低头写了,给他看去:你已经昏迷了近十日了,城中百姓和营中军士皆同你一般染了病,师父每日辛劳,为他们治病了,也不在你这里住。 苏凌闻言,一阵怅然,颇有些搞不清状况,他还是以为自己不过是喝了酒吹了风,偶感风寒,为何会到了昏迷的地步,还有竟然旧漳城中百姓和营中将士也染了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出言相问,那月儿又在纸上将前前后的事情都写了清楚。 苏凌看过却是久久无言。 原来自己得的是瘟疫,竟差点没了性命。 好多士兵和城中百姓皆是如此。 更为要命的是,就连张士佑和仓舒也...... 好在他们都恢复的差不多了。 瘟疫也幸赖张神农之力,得到了有效的扼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房内只有这个不会说话的绿衣女娘月儿。 郭白衣和萧仓舒早就搬离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道:“这些时日,是月儿姑娘一直照看我的吧,多谢你了!” 那月儿这才连连摆手,又写了字:我只是每日做些饭食,给你行针、喂药而已,不辛苦的,再说你也是我的师兄......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慌得月儿紧走两步,一把将他按住,连连摇头。 “我大好了......你让我下来,我要去找我阿爷......”苏凌忙道。 可是月儿如何肯依,只是一直摇头,让他躺好。 苏凌没有办法,他本就元气大伤,如今说恢复根本谈不上,只得重又躺好。 他又缓缓似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战事如何了......” 月儿闻言又在纸上写了:沈济舟军中亦有瘟疫,已然好久为开兵见仗了。 苏凌这才稍稍安心。 月儿又写了一句话:你饿了么? 被月儿一问,苏凌真就觉得有些饿了。 这也不奇怪,他数日未进食,怎么不饿。 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那月儿这才起身,将桌上已然冷了的饭食带着跑了出去。 过了些许时间,她才重又回来。 将饭食递过来。 苏凌刚要说话。 却见她拿了箸,夹了一些饭菜,递在他的嘴边。 “这......”苏凌颇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这月儿却是将这夹了饭食的箸停在他的嘴边,有些执拗的保持不动。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张嘴,任凭她喂他。 吃了饭菜,又喝了大半碗粥。 苏凌顿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 那月儿将碗箸收了,又坐在他旁边。 苏凌这才又问道:“你为何要用面纱遮了脸去?” 月儿写道:瘟疫传人,师父说了,瘟疫未消之前,必须遮了面纱。 苏凌看了,便也释然,不疑有它。 月儿看了看窗外。 星斗漫天,夜已深沉。 于是她向苏凌做了一个歪头靠手的动作。 苏凌明白,这是她催他睡觉的意思。 他问道:“你不睡么?” 她指了指苏凌,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苏凌明白,当是自己睡了,她便会离开也睡了。 苏凌只是刚刚苏醒,却还是虚弱。 方才说了许多话,已然觉得疲累了,这才又闭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这月儿又等了一会儿,方才悄然起身,轻轻的自房中走了出去。 直到她走出院子,走出大门,反手将大门轻轻虚掩。 她抬头看了看深黑的天色,又听了听周遭。 万籁俱静,只有虫鸣阵阵。 她这才朝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中走去,不一时,整个身影便消失在长街之上。 旧漳靠近军营营地处,有一栋看起来还算周正的院落。 那是张神农这几日暂住之地。 今日张神农又是劳心劳力的一天,直到星斗满天,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 如今只是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忽的听到大门外似有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便有轻轻的叩打门环的声音。 张神农眉头微蹙,如此夜深,外面竟有叩门声? 他这才缓缓下榻,拄了竹杖走到大门前,缓缓的开了门。 借着月色,却正瞧见门前站着的正是绿衣盈盈的月儿。 张神农见是她,低声问道:“丫头,你怎么来了......” 他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蓦地高了许多,颤声道:“莫不是苏凌他......” 月儿重重的点了点头,便径自走了进去。 张神农朝着四下看了几眼,这才也转身回去,将大门锁好。 他这才迫不及待的走到月儿身边,一把握了她的手道:“是不是苏凌醒了!” 这月儿也蓦地颤声出言道:“阿爷......苏凌醒了!” 说着竟一下扑倒张神农的怀中,呜呜的哭了起来。 张神农也是满眼心疼和欣慰,蓦地老泪潸然。 他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满眼慈爱道:“丫头,苏凌醒了,却是好事情,为何哭呢......” 而她却是仍旧啜泣。 张神农心中百转惆怅,也蓦地颤声道:“丫头,这几日却是苦了你了......咱们进屋说话!” 少的搀扶着老的,这才缓缓的朝着屋里走去。 待进了屋中,这绿衣女娘方柔柔出声道:“阿爷,千盼万盼,苏凌醒了便是值得的......芷月不苦!” 但见这小女娘忽的将面上的轻纱轻轻扯去。 点点烛光之中,那是一张俏皮清丽的面容,肤色白皙倒宛如凝脂。 黛眉星眸,如水如星,灵动无比。 那是一张久违的娇俏容颜。 哪里是什么月儿? 分明就是她,张芷月。 张神农让张芷月坐了,这才细细的问了她苏凌的这几日的情况,张芷月一一说了。 张神农这才怜惜的拍了拍张芷月的肩膀道:“芷月真的苦了你了......” 随后他又佯装嗔怒道:“便宜了苏凌那混小子,让我家阿月等了许久不说,还要阿月如此辛苦的伺候他这许多天?阿爷等他大好了,定要找他算账!” 哪料张芷月闻言,却是俏颜带笑,娇嗔道:“阿爷可不要责备苏凌......阿月这样做,也是心甘情愿!” 张神农这才哈哈大笑道:“这敢情好,苏凌才醒来,你就向着他,把你阿爷抛在脑后去了......” 张芷月闻言,俏脸通红,浅笑之间,梨涡盈盈。 过了片刻,张芷月方正色道:“阿爷......苏凌并不知道我是谁,真就以为我叫月儿,是阿爷收的小徒......还有,他以为我不会说话......” 张神农眉头微蹙,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张芷月,方才道:“阿月,你为何要如此做......” 张芷月缓缓低头,沉默片刻,这才蓦地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声音异常坚决道:“阿爷......我想在咱们离开旧漳之时......带着苏凌一起离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五章 风雨将至 张神农问听自己的孙女这样说,似有深意的问道:“阿月,为何你会有如此的想法?你朝思夜想的想要见到苏凌,如今苏凌就在你眼前,你为何又对他隐瞒身份,还要装哑女?” 张芷月点点头道:“阿爷,我何尝不想告诉苏凌我就是张芷月......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啊,阿爷,咱们这次悄悄来到旧漳已经很久了,还记得阿月曾告诉阿爷,那次我特别想他,便暗暗的跟着他,还差点被他发现的事么?那一次,我就差点想和他相认了,可是,不可以啊......” 张神农神情也有些凝重道:“说说看......” 张芷月这才叹了口气道:“阿爷,虽然咱们不在苏凌的身边,可是咱们怎样也是南漳医会的会首,南漳离着龙台也不算太远,苏凌这几年的所遭所遇,桩桩件件咱们如何不清楚啊?苏凌太不容易了啊......在萧元彻身边,苏凌何其艰难,步步陷阱,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带他离开呢?” 张神农寂然叹息道:“阿月,你的心思我如何不清楚,可是,天下之大苏凌又能够去哪里呢?萧元彻如今乃是大晋的丞相,便是天子,他也不放在眼中,权势滔天。苏凌在龙台的药铺、饭馆等等一切,包括现在他这长史的职位,哪一个不是萧元彻给他的,他此时若走了,那萧元彻岂能任由他离开?你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啊......” 张芷月却是一撅嘴,似乎有些赌气道:“阿爷......我只知道,苏凌过的不开心,既然不开心,为何还要呆在那里......当年元化爷爷也说过,萧元彻奸雄也,必不可保。这几日,难道阿爷没有领教么?” 张神农点点头道:“怎么没有?两日前,我还因他不管重症病患的死活,当面暗讽与他。萧元彻啊......” 张神农眼神满是沧桑感慨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忧国忧民的奋武将军了啊,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身居高位的野心政治家罢了......” 张芷月闻言,神色一凛道:“既然阿爷知道,那咱们这次等苏凌大好了便带他离开!” 张神农一脸惆怅的摇摇头道:“阿月,我何尝不想待苏凌走?可是,只怕如今的苏凌想要脱身却是太难了啊。萧元彻的手段,或许你还不清楚,他若不能用,别人也不可能用之,得不到的,便彻底的将他毁灭......再者说,苏凌志在天下,他如今也只能借力于萧元彻,放眼大晋,又有何人是萧元彻的对手呢?沈济舟么?......阿月,你阿爸阿妈的事情,你不会忘了吧......” “我......”张芷月神情一阵黯然。 张神农手捻须髯,缓缓道:“我知你心中所想,又知因为你和苏凌又是夫妻,若这个事情被萧元彻得知,怕是到时莫说苏凌了,便是你和阿爷都会被萧元彻以接回京都享受荣华富贵为由,彻底将咱们捏在手中。到那时苏凌定然会因此事被萧元彻掣肘,做任何事都只能以萧元彻的心思马首是瞻了,他若敢有一点不遂萧元彻的意思,咱们便是要挟苏凌的筹码啊......故而,我才跟你来这里前便商议好了,你我跟苏凌之间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为萧元彻知晓,以免波及苏凌,这才有了苏凌只是我之徒弟,你也是我一小徒弟的说辞。好在,暂时瞒过了萧元彻......阿月,你不告诉苏凌你就是张芷月,更以白纱遮脸,装作哑女,也是怕苏凌一旦知晓你就是张芷月,会对你多加照顾,心有牵挂,被萧元彻瞧出破绽对不对......” 张芷月被戳中心事,这才低了头,轻声道:“是的......” 张神农一脸的心疼道:“阿月......委屈你了,朝思夜想的苏凌就在你面前,你却......” “为了苏凌......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呢?”张芷月一脸坚定的道。 她忽的眼波流动,疾道:“可是阿爷......只要我们带苏凌离开,一切的危机和难题不都烟消云散了么?阿爷,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啊......” 张神农起初不解,只略作沉吟,便已然知道了张芷月的心思,他看着张芷月,一字一顿道:“阿月......你的意思难道是......” 张芷月眼眸如星,看着张神农道:“苏凌醒来的消息,现在只有阿爷和我知道,这几日,萧元彻也好,还是他手下人也罢,都因瘟疫之故,未曾来过,所以,我们只要不将苏凌转醒的消息告知萧元彻......” 张神农闻言,截过话道:“然后等上几日......待苏凌恢复了,咱们便带着他,神不知鬼不觉的离了旧漳?阿月,你是这个意思么?” 张芷月点点头,一脸兴奋道:“是啊......阿爷,等到萧元彻知道此事,咱们带着苏凌已然在前往那里的路上了,就算萧元彻立时就追,追不追得上还在两说......便是追上了,不还有山上的人么?他们萧元彻敢惹么?” 张神农闻言,淡淡一笑,忽的不住摇头道:“阿月啊......此计不妥!不妥啊!” 张芷月闻言,有些着急,忽的站起来道:“阿爷......为何不妥?” 张神农叹息道:“阿月......你把萧元彻想的太简单了啊!他能成如今之势,你以为咱们不说苏凌醒了,他就不会知道么?兴许现在不知,但是天亮后,他定然会知晓?那萧元彻是好相与的?莫说萧元彻了,他手中的暗影司,只要他们想知道什么,天下的事瞒不过他们......” 张神农顿了顿,这才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又道:“莫说此事......你我在此停留久了,怕是萧元彻亦会知道咱们与苏凌之间的真正身份......所以......每每想到这些,我是坐立不安啊!” 张芷月闻言,知道自己的阿爷说的很对,可是她还是有些不死心道:“他萧元彻真就知道了,到时候又山上的人护着咱们,他萧元彻真的敢跟山上的人为敌么?” 张神农苦笑摇头道:“阿月啊,你还是小瞧萧元彻了,你以为萧元彻真的不敢么?他现在手中大军可是近十万啊,山上便是有人来,能来多少?螳臂挡车而已。萧元彻是要给山上人些面子,可是分什么事啊,在苏凌这件事情上,他绝对不会有半点让步的......再者说,山上人讲求的是无为清净,若是事情真的闹大,或许他们也会两不相帮的......若真是如此,苏凌和咱们一个也走不了......” 张芷月被张神农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只得将头一低,声音有些无奈道:“阿爷......真的不能带苏凌一起走么......” 张神农叹息道:“带苏凌一起离开的事情,绝对做不到啊......为今之计,只能将苏凌醒来的事情,尽快告知萧元彻,以免萧元彻提前知道了消息,对咱们心生怀疑......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咱们俩离开旧漳这件事能够顺利......” 张神农说完,看向张芷月,却见张芷月俏脸之上满是失望落魄,他才叹了口气道:“阿月啊,当年你嫁于苏凌之时,便知道他志在天下,你们注定天涯海角,分离苦多,可是你还是义无反顾......阿爷知道,你的心在苏凌那里,任何人都无法再替代了......如今时过境迁,当年苏凌心怀天下,现在的苏凌就不如此了么?退一万步讲......就算一切都顺利,咱们也带了苏凌离开,可是苏凌真的就甘心一辈子隐居在山中,老死不出么?那样,他真的开心么?” 张芷月闻言,脸上黯然落寞的神色又重了几分。 张神农拍了拍张芷月的肩膀,一脸心疼的道:“阿月......你想带苏凌离开......阿爷如何不知道,你是再也不想与苏凌分开了......这几年,你何曾开心过呢?” 张芷月却是将头埋的更深,当她抬起头来时,已然满是泪痕,凄然道:“阿爷......阿月不觉得怎样......只是我心疼苏凌......他曾经是那样的开朗乐观......可是在萧元彻面前,每天面对的是那些阴谋诡谲......我是觉得他太苦了啊......” 张神农长叹一声道:“乱世浮萍......又能如何呢?” 张芷月低头,寂寂无语,忽的,她抬起头来,那股娇俏又再次出现在她的容颜之上,她似乎再无挂碍,朝着张神农蓦地展颜一笑道:“只要苏凌他不会因为咱们的牵绊而做违心之事......只要他开心。阿月在山中便是再等他五年......十年,阿月亦心甘情愿......阿爷,你放心吧,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说着那绿衣身影缓缓站起身,抬头望着苍穹的那钩弯月,眼眸深邃如星。 张神农见张芷月心思已定,这才点点头道:“阿月......阿爷也相信,分离只是一时,只要你心中有他,他心中有你,早晚你们必定会在一处,再也不会分开的。” “阿爷......咱们一家人......总有一天,不再分离!” 两人商量已毕,张神农这才道:“你现在回去,尽量莫要让苏凌认出你来,以免他行事起来,因你牵绊,露了马脚。我也即刻起身前往行辕,告诉萧元彻,苏凌已经醒来了......” 张芷月点点头道:“好!阿月现在就回去......阿爷放心,苏凌虽醒了,却还是虚弱,脑子也有些许的混沌,瞒他几天,还是可以的!” 说罢,张芷月朝着张神农万福一礼,转身推门去了。 张神农一脸看着自己孙女离去的背影,不住的摇头感慨。 待张芷月走了,他这才收拾心情,执了竹杖,出了住处,朝着萧元彻的行辕去了。 ...... ...... 京都龙台,禁宫,夜。 禁宫深深。几乎没有灯光,无数的宫殿静默在黑暗之中。 一间幽暗的大殿,不知为何,已然入夏了,那外面的热气似乎无法涌入这大殿之内,这大殿竟显得有些孤寂阴冷。 大殿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毕毕剥剥的轻轻响着。 大晋天子刘端,正一人独坐在一张椅子上,双目微闭,昏黄的灯光跳动,映照着他白的有些血气不足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手中拿了一本书,书却未翻开,就那样握在手中。 大殿无声,他的影子被拉的好长,竟显得有些孤单凄凉。 便在这时,大殿之外竟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 似乎有人朝殿门前来了,看到刘端这个样子,似乎睡着了,便停在了殿门前,未敢进来。 刘端的眼蓦地睁开,缓声道:“进来吧......不用拘着......朕没睡......” 他说完这话,殿门口再次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人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正是那个叫做何映的宦官。 只是,如今满宫上下,已然无人敢直呼其名了,皆称他为小何公公。 所有人都知道,自从那假齐世斋死后,眼前这位小何公公,却是被天子日渐恩宠,如今俨然是整个禁宫最大的宦官了。 小何公公来到刘端近前,恭恭敬敬的朝着刘端大礼跪拜。 刘端并不说话,只看着小何公公这样跪拜之后,方淡淡道:“朕已然说过,以后你见朕,无需如此多礼......你怎么就总不记得呢?” 刘端虽是这样说,但脸上却并未一丝亲切的模样,对小何公公的跪拜之举,似乎也并未放在心上。 小何公公却是一脸恭谨道:“圣上虽这样说了,但在奴才心中,您是我大晋独一无二的皇帝,天下之主,在奴才心中至高无上......奴才是发自内心的......” 刘端这才笑着哼了一声,似乎对他说的话十分受用,他这才点点头道:“起来罢......这么晚了,见朕何事啊?” 小何公公这才站起身来,一脸的喜色道:“圣上......奴才知道了一件大喜事......实在等不到明儿个早上了,所以才这么晚惊动圣上......” 刘端闻言,啪的一声将手上的书拍在桌子上,急道:“莫不是皇叔攻下了灞城么?” 小何公公闻言,忙摆手道:“灞城可是那人的军事重镇,哪有如此轻易就攻下了的......”小何公公有些发窘道。 刘端原本是满怀希望,听他一说,一阵气结,半晌无语,一脸的失望。 小何公公忙道:“不过想来也是快了,这几日皇叔每日不遗余力的攻城,料想他们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刘端一脸的失望道:“原想着皇叔能够旗开得胜,一战而定灞城......唉!如今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比皇叔攻下了灞城更让我高兴的呢......” 小何公公闻言,一脸神秘的走到刘端近旁,伏在他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刘端闻言,忽的腾身站起,一脸的惊喜,颤声道:“老祖出关了?此话当真!” 小何公公也是一脸喜色回道:“当然是真的,奴才哪里来的胆子,敢欺瞒圣上!老祖出关之时,奴才便见着了......” 刘端一脸难以按捺的喜悦道:“老祖身体如何了?” 小何公公想了想道:“老祖精神焕发,风采照人,想来是恢复了!” 刘端更是欢喜的难以自持,忽的迈步向外就走。 小何公公见状,忙出言道:“圣上,你这是要去何处啊!” 刘端便走便道:“我现在就去祖龙殿,见老祖一面,垂听他的教诲!” 小何公公忙将他拦住道:“圣上,圣上莫要着急......老祖已经离开祖龙殿了!......” 刘端闻言,一脸的诧异道:“老祖刚刚出关,为何便离了祖龙殿,他要去那里?” 小何公公先是让刘端安坐,然后疾步走到殿外,向四下瞅了几眼,这才回身关了大殿殿门,走到刘端近前,低声道:“圣上,奴才斗胆问圣上一事......” “何事?” “前几天,令君进宫,向圣上奏请派了十位太医前去前线战场,说是伤亡过大,军医捉襟见肘......”小何公公小心翼翼道。 刘端一脸疑惑道:“是有这么个事......朕已经派人去了啊......莫不是老祖身体还有些违和?” 小何公公闻言,这才笃定笑道:“那便错不了了......圣上,您是不知内情,被萧元彻的借口蒙蔽了啊!哪里是伤亡过大,而是萧元彻军中发生了瘟疫了......此事老祖已然知道了!” “什么......瘟疫!?”刘端一脸的震惊,忽的朗声叹道:“苍天助朕!苍天助朕啊!竟然让那老贼有此劫数!” 小何公公这才满脸是喜道:“老祖说了,大晋存于天下六百年,只要他在,谁也不能夺了圣上的江山!老祖让奴才向圣上转达,说让圣上您只管安坐龙位,他此行,便去两军阵前,先取了那苏凌的脑袋,顺道把萧元彻也一同诛灭了......” 小何公公忽的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据咱们在军前的谍子回报,那苏凌已然身染重病,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刘端闻言,半晌无语,仿佛呆在那里,眼神中却是满眼精光。 “圣上......圣上......您只是怎么了?” 小何公公唤了半晌,那刘端忽的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竟嚎啕大哭起来。 他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如此往复,状如疯癫。 好半晌,他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颤声道:“天佑我大晋......老祖自与那段白楼一战,伤了元气,一直闭关,外界以为老祖已然仙逝,如今老祖出关,朕这许多年的屈辱,当全部奉还给他们!” 说着刘端忽的疾走数步,一把拉开了殿门,朝着外面疾走而去。 “圣上......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远处传来刘端掩饰不住的激动话音道:“去宗庙殿......朕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列祖列宗......让他们同朕一起高兴高兴!” 小何公公闻言,这才缓缓笑着摇了摇头,出了大殿,关了殿门,朝着远处黑夜中的刘端身影看了一眼。 这才出言喊道:“圣上......圣上您慢点......等等奴才啊......” 夜色更黑,天地之间,忽的刮起了风......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戏 苏凌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萧元彻整个军中都已经知道了。 只是,有人真的高兴,如郭白衣、黄奎甲、张士佑和萧仓舒者;也有的人未必真的高兴,如许惊虎、陈尚之、萧子真、萧子洪者。 可是主公高兴,大家便都高兴,真的便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整座军营人人开心,处处欢喜。 苏凌今日第一次比这绿衣女娘醒的早。 看她伏在自己的榻前,白纱遮着她的脸,应该是睡着。 苏凌忽然对这个叫做月儿的女娘十分好奇。 这个月儿,似乎是从自己昏迷不醒之时,便随着张神农一起来到这里照顾自己。 那几日苏凌虽然在昏迷中,却是恍恍忽忽的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房中有那么一道绿色身影,来往穿梭,忙忙碌碌。 她对自己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的啊。 她竟然是伏在自己的榻前就这样半坐着睡着的。 想来这些日子,她应该皆是如此吧。 她叫月儿......又穿绿衣......难道她是...... 苏凌心中蓦地有了一个念头,这月儿会不会是张芷月? 随即他有些自嘲的淡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会是阿月......若真的是她,为何她要隐瞒身份,不跟自己相认呢? 或许她只是与芷月妹子相像而已,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阿爷才会收她做个小徒儿的吧。 饶是如此,苏凌还是忍不住缓缓的伸出自己的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着朝挡在月儿脸上的白纱伸去。 可是他不过是刚刚触碰到她面上的白纱,那月儿竟似有感觉一般,蓦地抬起头来。 她在这个当口,却忽的醒了。 月儿似乎对苏凌的动作有些生气,朝着苏凌伸出的手指打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朝旁边走去。 又似赌气一般转过身去,不再看苏凌。 苏凌大窘,就如不小心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脸色一红,忙解释道:「月儿姑娘,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对你到底怎生模样,颇有些好奇,一时控制不住罢了......月儿姑娘莫要见怪才是......」 她不理他,也不回头。 这下苏凌可着实是有些慌,又出言解释道歉了一番。 她还是半点消气的意思都没有。 苏凌心中着急,不由的又咳了起来,一时之间气喘吁吁。 这下,那月儿方急急转身,到桌边倒了茶来,递到他的近前。 苏凌这才忙接了,喝了些下去,这才平复了气息。 他笑道:「月儿姑娘不生我气才好......」 谁料想,这月儿见他喝了水,一把便夺了他手中的茶卮,转身将茶卮用力的放在桌上,仍背对着他。 苏凌脑袋大了三圈,刚要再解释。 便见那月儿又提起笔来,在桌上铺着的纸上写着什么。 待她写完,方才转回身来,将纸上的字拿给苏凌看。 苏凌见上面写着:你瘟病还未尽除,如此这样孟浪,连累了我也得了瘟疫,何人再来照看你呢?我很丑,这次便算是记下了,莫要再想着趁我不备,掀我面纱了,气走了我,要死要活,无人管你! 苏凌看罢,这才连连点头,一脸的讪笑。 便在这时,便听到门外有车马声音,过不一会儿,便有人叩门。 那月儿似乎愣了下,方才起身,走到大门前。 只刚开了门,便看到外面站了一大堆人。 头前是萧元彻和张神农,接着是郭白衣, 往后看是丁晏和十位太医,再往后看黄奎甲、张士佑。 黄奎甲身边还搀扶着一个少年。 正是萧仓舒。 他脸色还有些发白,当是还有些虚弱,但眼睛已然有了些许神采。想来只差恢复了。 月儿先是愣了一下,这才微微向萧元彻和张神农点了点头。 萧元彻向张神农做了个请字道:「神医,苏小子能醒来,却是你的功劳啊,神医先请进吧!」 张神农忙摆手道:「丞相客气了,苏凌是我徒儿,也是你的长史,他能有今日之成就,也是丞相青睐......丞相请!」 萧元彻哈哈大笑,这才执了张神农的手,亲切道:「旧漳百姓,我之大军,皆赖神医!咱们一起进去!」 说着,同张神农一起走进院中。 身后的人也鱼贯而入。 苏凌躺在榻上,听到了萧元彻和张神农的对话,尤其是听到张神农的声音,更是万分激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只是刚刚两条腿挨着地面,还未下了榻,萧元彻和张神农已然走了进来。 萧元彻一眼看到苏凌要下榻来,忙疾走两步,一把将他扶住道:「躺着......躺着......刚好一点就想下地了?」 苏凌点了点头,刚想再次躺下,却抬眼之间,看到了眼前久违的熟悉身影。 张神农满脸慈爱的神色站在他面前,淡淡的笑着。 阿爷......师父! 他还是那个样子,跟记忆之中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满头华发,神采出尘,隐隐如仙。 苏凌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涌出,颤声唤道:「阿......师父!徒儿不孝,不但未能亲自迎接您.....还要师父耗费心血救我!师父,徒儿好想您!」 说着,他竟匍匐在榻上,朝着张神农嘭嘭嘭的磕了三个头。 张神农顿时也热泪盈眶,紧走两步,一把扶住苏凌,颤声道:「苏凌啊......咱们师徒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 张神农虽然激动,但心中还是赞赏苏凌急智的,他真就害怕苏凌一个阿爷出口,便有些不好说清楚了。 好在苏凌心中了然,及时的改了称呼。 萧元彻也未起疑,只道是两人师徒情深。 苏凌和张神农相视而泣,萧元彻的眼中也有些迷蒙,他用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湿润方道:「咱们这是做什么......苏凌醒了,这不是大好事嘛!都不要哭了!」 那边憨子黄奎甲和萧仓舒也是直掉泪,听他这样一说,也皆止了哭声,一脸的高兴。 苏凌这才让萧元彻和张神农坐在自己榻前,先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丞相,小子这几日连累大军,更让丞相担心了!」 萧元彻摆摆手道:「担心倒是真的担心,我就怕你小子醒不来了,那我萧元彻去哪里找这样大才的长史去......不过,苏凌这次你能平安渡过此劫,全赖你师父张神农和这位......」 说着,萧元彻朝着站在一旁角落的月儿看去。 却见那个绿衣身影站在那里,不说话,脸上遮着白纱,看不出悲喜。 安静而恬淡。 萧元彻这才道:「月儿姑娘更是衣不解带,对你照顾有加啊,她可是你师父方收了不久的徒儿,若论起来,她可是你的小师妹啊,你要谢,当先谢你师父和你小师妹才是!」 话音方落,那站在角落里的月儿,并不说话,只是慌得连连摆手。 萧元彻自这次再见到她,她便一句话也未说过。 只是上次在行辕初见之时,她也不过说了寥寥数语。 萧 元彻只道这月儿本是个女娘,多有拘束,再加上性子恬淡,所以不爱说话,并未放在心上。 苏凌忙向张神农和月儿道谢。 张神农一笑道:「苏凌啊,我未来之前,丁晏和这十位太医更是全力救治于你,才给我能把你救回来创造了条件,他们你也当谢谢才是!」 张神农这样说话,丁晏和那十位太医是万万未曾想到的,他们原本救治苏凌不利,生怕萧元彻见责,可张神农这样一说,萧元彻定然不能再怪罪他们。 丁晏等着十一位太医皆是一脸感激的看着张神农,眼里心中全然敬佩到五体投地。 苏凌闻言,忙在榻上冲丁晏等人抱拳道:「苏凌多谢丁总医官和各位妙手了!」 投桃报李,这个规矩丁晏如何不明白,忙上前一步,笑着摆手道:「苏长史客气了,我们只是略尽绵薄,还是张神医的医术高超!」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苏凌拉过萧仓舒,见他虽然虚弱,却比自己强了许多,想来复旧如初便是这两天的事情,心中也是十分欢喜。 苏凌的房中,迎来的久违的欢声笑语。 苏凌忽的看着张神农道:「师父,你一人来此么?芷月可曾陪同?」萧元彻闻听此言,却是一愣,这才似有深意的朝张神农看去。 郭白衣却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了,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苏凌,不再说话。 却见张神农十分自然的笑着,看不出任何异常,手捻胡须道:「你那芷月师妹可是个疯丫头,仗着我是她阿爷,每日骄纵惯了,这旧漳是什么地方,怎么让她这个疯丫头跟着来?到时候搅扰的大家都不安生......她也是求了我带她来,我如何能答应?我临行前,已然将她送到她舅母家里了......你不用挂念她了......」 苏凌心中一动,为何阿爷会如此说?芷月哪里来的舅母? 不过略微想了下,苏凌已然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他随即也一脸是笑的道:「芷月妹子虽然顽皮些,但天真烂漫,师父独自来,没她陪伴,我怕师父您闷得慌。」 张神农从苏凌的神情之中,依然明白了苏凌定是知道了这其中的利害,故而顺音搭话,他心中大定,仍旧一副风清云淡的表情道:「我怎么会闷?你这小师妹不是陪着为师呢?」 萧元彻这才知道,原来张神农还有个孙女,名叫张芷月。 似乎,这张芷月和苏凌之间,只不过是因为苏凌是张神农的徒弟的缘故,才有些亲近而已。 萧元彻闻听他俩对话,也轻捻须髯,哈哈笑道:「原来神医竟也有个骄纵的小孙女,照你说的看,你这芷月丫头和我那璟舒丫头不差上下,都是平时里骄纵惯了......」 张神农和萧元彻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苏凌这才话锋一转,问到如今的战事如何了。 郭白衣走近,脸色凝重道:「咱们军中染了瘟疫,那沈济舟军中亦如此,所以双方一直都未曾开兵见仗,咱们这里有神医坐镇,他沈济舟那里现在却是不清楚到底如何了的。」 苏凌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方道:「丞相,白衣大哥。咱们现在应该想办法探探他沈济舟的虚实,以免错过战机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好一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苏小子你醒了就能说出如此精辟的话来!我萧元彻如何能离了你呢!」萧元彻言语中满是赞赏。 郭白衣笑道:「不急于一时,苏凌啊,你还未恢复,营中各处还有兵士也多未恢复,再缓上两日,到时让奎甲带了人,再去骂阵!」 黄奎甲在一旁闻言,顿时咧开大嘴笑道:「这活儿,俺熟啊!祭酒,这次有酒没啊?」 郭白衣笑道:「照旧,打杀一个敌将,一碗酒!」 「那俺定把那群王八蛋全拍成饼子!......」黄奎甲兴奋的嚷道。 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 萧元彻和张神农等人跟苏凌又说了会儿话,考虑到苏凌不过方转醒,他这才站起身来道:「苏凌啊,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头笑着朝张神农看去道:「神医,今日才见着爱徒,定然是有好些话要说的吧,不如你留下,我跟他们先回去,免得打扰了你们师徒说话,如何啊?」 说着,他仍旧不动声色,笑吟吟的看着张神农。 张神农却是一摆手道:「这倒不用,该说的方才都说到了,我留下也没啥说的,不如跟丞相一同回行辕,关于下一步诊治瘟疫,我还有些想法,正欲禀报丞相。」 说着,张神农没有半点留恋之意,当先站了起来,朝着苏凌道:「苏凌啊,你好好休息,有事就让月儿姑娘找我或者丞相,为师就先陪丞相走了......」 苏凌心中有说不完的话,要跟张神农说。 可是他心中亦是知道阿爷为何如此做,这才按捺住心中的万语千言,平静的点点头道:「丞相,师父我行动不便,就不送大家了......」 萧元彻这才似乎满意的朝张神农点了点头,又在苏凌的肩膀上拍了拍,这才转身出了苏凌的房门,张神农、郭白衣等人陪着,出了院子。 月儿待他们走了,这才将大门关了。 苏凌望着萧元彻离开的方向,怔怔的出神,半晌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魅骨之下,却是沉沉心机 灞城,夜。 一座宅院,灯火通明。 正厅之内,对坐了两个人。 却是一位年青公子和一位中年文士模样的人。 正是萧元彻二公子萧笺舒和大晋中书令君徐文若。 夜晚寂静,隐隐能听到远处城门的喊杀之声。 萧笺舒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些许怒气,正向徐文若道:「那刘玄汉是疯了不成!今日从早上起,已然攻城了八次了,原以为到了晚上,可以略微松口气,令君啊,你听听外面这喊杀声......」 徐文若一脸的平静,拱手道:「二公子,刘玄汉今次来,定是铁石心肠,不攻下灞州城,他是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萧笺舒一脸的无奈道:「令君啊,别人倒还好说,那个张当阳可真的是厉害,今日只折在他手上的咱们的将领就有十一员,再这样打下去,咱们灞城闻张当阳之名,皆丧胆矣。」 徐文若点点头,也是满腹心事道:「张当阳倒还在其次,他虽勇,但好在是个莽夫。听各路关卡城池来报,刘玄汉的结义二弟关云翀已然自旧漳前来寻兄了,沿途但凡又人敢拦他的,皆死......一路之上,他已然杀了我六名关口守将啊......此人武力超群,胸有韬略,他若来了,灞城的形势更是雪上加霜啊,还有,刘玄汉阵中似有谋略之士,颇为熟悉战阵战法,无论是扎营,还是大军进退,皆颇有章法啊,这才是文若心中担忧的......二公子当早做打算才是......」 萧笺舒闻言,大惊失色,忽的有些生气道:「我父亲也是的......那关云翀当初就不应招降,要是我,杀了了事,也不至于如今成为隐患......」 徐文若闻听他如此说话,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萧笺舒自知失言,这才尬笑着掩饰过去道:「额......令君,我军伤亡如何,还有多少可用之兵啊......」 徐文若这才不动声色道:「自开兵见仗以来,伤亡者十之三四,情势不容乐观啊......还有,粮草供给已然有些捉襟见肘了,朝廷那边,我已经催粮数次了,他们安得什么心思,二公子不会不知,只是各种借口推诿......」 萧笺舒闻言,更是气愤不已,啪的一拍桌子道:「我父亲在外为了那懦弱天子浴血奋战,咱们死守灞城,他刘端却处处掣肘咱们......」 徐文若闻言,却是忍不住了,冷哼一声道:「二公子,那是天子,咱们是臣子......无论如何,恭敬却还该有的吧!」 萧笺舒闻言,先是一怔,遂将话拉了回来道:「令君原谅则个......我也是因咱们灞城艰难......一时之间失言......」 徐文若这才淡淡点头道:「笺舒公子是实质的长公子,将来最有希望继承丞相衣钵的,当时时处处慎言慎行才是......」 萧笺舒闻言,忙一副虚心的神色道:「令君说的不错,笺舒定当注意,时时自省......还希望令君多多臂助于我啊!」 徐文若一挑眉毛道:「丞相后继之事,乃是丞相和公子的家事,文若便是有心,也是有心无力......可是,无论如何,文若自始至终不变的是,谁让大晋天下安定,文若必当效死!」 萧笺舒又是一阵尴尬,轻咳了几声稍作掩饰,方道:「令君说的不错,父亲和我也都是希望江山安定的......」 徐文若这才揭过话去道:「二公子,这几日刘玄汉的进攻有些变化,您可曾发觉?」 萧笺舒摇摇头道:「我只是担心战事对咱们不利,至于变化么,却是未曾发觉......」 徐文若正色道:「公子请想,最初刘玄汉围灞城之时,每日最多只攻城三次,甚至一天之内皆是列阵斗将,只是过了这数天后,攻城次数日多,这两日更甚,只今日便攻城了八次......」 萧笺舒闻言连连点头道:「令君所言甚是,果真如此......」 徐文若这才似有深意的看着萧笺舒,问道:「敢问二公子,刘玄汉攻城如此之变化,所谓何故啊?」 「这......」萧笺舒一脸的疑惑,摇了摇头。 徐文若这才淡淡一笑道:「公子啊,兵书不仅用来读,还要用在实战之上......」 萧笺舒闻言,忙改颜抱拳道:「令君说的是,笺舒短练了......」 徐文若这才一字一顿道:「起初刘玄汉并不着急,可能他觉得他们兵多,围了咱们的城,再跟龙台里面的势力里应外合,切断咱们的粮草供给,到时,他们不过稍作攻打,灞城必乱也!」 「好歹毒的计策......」萧笺舒道。 「可是这几日却一反常态,一天光景,攻城无数,我想定然是刘玄汉军中,或者锡州有了变化,才促使刘玄汉不得不加紧攻城,他害怕迟则生变罢了!」徐文若笃定道。 萧笺舒闻言,略加沉吟道:「令君所料当不差,笺舒亦觉得定是如此......只是不知道,刘玄汉的营中或者他的锡州老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逼着他刘玄汉不得不加紧攻城......」 徐文若淡淡道:「此事却是不难......交于我来探查,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查的一清二楚了......」 萧笺舒闻言,忙抱拳过去,刚想说几句令君辛苦操劳之类的话出来,却未曾想那徐文若却是径直站起身来,朝着萧笺舒道:「夜已深了,文若便不打搅公子休息了......告辞!」 说着转身大步离开。 只留下萧笺舒一脸尴尬的站在正厅之中。 等徐文若走了半晌,萧笺舒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两步走到桌前,抓起一个茶卮,朝着徐文若方才离去的方向狠狠的掷去。 稀里哗啦一声,茶卮摔了个粉碎。 萧笺舒犹自觉得不解心中怒气,又一脚踹倒了方才徐文若坐过的椅子。 这动静便有些大了。 便在这时,内室中缓缓响起一阵脚步声。 萧笺舒只觉鼻息之内一阵幽幽香气,抬头看时,却见一位粉裳女娘提着一盏红色灯笼走了朝她走来。 却见这女娘浑身曲线玲珑,身姿绰约,曼妙魅惑。 那灯笼内晕染而出的光,将她本就薄如蝉翼的纱衣照的更是若隐若现,春光满目。 好一个天生尤物。 「袅袅......你怎么来了?如此晚了却还不睡呢?」萧笺舒原本满心怒火,一眼看到这曼妙婆娑的身姿,却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不但不生气了,反倒朝着独孤袅袅使劲的看了几眼。 原是这次来灞城,萧笺舒不打算带着她,未成想大军开拔之时,那独孤袅袅已然一身戎装的在他马车中等候,他没有办法只得将她带在身边。 独孤袅袅扑哧一笑,朱唇轻启道:「夫君这番看我作甚,莫不是药吃了我不成?」 萧笺舒这才笑着将她抱了满怀道:「那为夫却要好好尝一尝......」 独孤袅袅格格轻笑,似撒娇道:「袅袅又没惹夫君生气,惹夫君生气的可是那个徐文若......夫君舍得吃了袅袅不成?」 萧笺舒闻言,顿时心情全无,冷着脸道:「我方不生气了......你却还来招惹......」 独孤袅袅又是魅惑一笑道:「夫君何必跟他置气,他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当的?」 萧笺舒闻言,出言问道:「他如今可是中书令君,此次龙台灞城政务军务,可是父亲亲自下令,大权皆归他,倒是我这个亲儿子什么都没有......怎就是个将死之人了呢?」 独孤袅袅这才用手指在萧笺舒的胸膛上画圈道:「夫君请想,徐文若到底是谁的人?」 「谁的人?那还用问,自然是父亲的人啊......」 「这却不对了,他不过是无处投效,只能靠着父亲的权势,做这中书令君而已,在他心里,他可是大晋天子的人......这一点,徐文若可从未变过......」独孤袅袅说话的神色漫不经心,但口气却十分笃定。 萧笺舒略加沉吟,便点了点头道:「不错,袅袅看得透彻......」 独孤袅袅又是掩嘴一笑道:「你以为父亲将灞城和龙***政一体事务皆委任于他,是器重他么?」 萧笺舒眉头微蹙,沉思不语。 「夫君请想,父亲率大军在外,京中和灞城本就军少,那刘玄汉又是皇叔自居,带兵来攻,除了真刀真枪的打仗之外,最要紧的是什么呢?」独孤袅袅循循善诱道。 萧笺舒脱口道:「要紧的是要稳住龙台和灞城的大局,不能内部先乱了!」 「不愧是袅袅的夫君,便是如此了!现在龙台京中也好,还是灞城也罢,因父亲提大兵去了前线,战况不明,灞城又有刘玄汉来攻,那些清流和保皇党,甚至是大晋天子岂能平白错过这个机会,不想着做点什么出来?」独孤袅袅云淡风轻的说道。.c 「不错,我若是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萧笺舒沉声道。 「可是,若京灞两地军务和政务皆委任一个心向天子大晋的徐文若的话,情况又该如何?」独孤袅袅抬起头,朝着萧笺舒柔柔看去。 萧笺舒闻言,这才茅塞顿开道:「原来如此,徐文若是天子信任之人,只有他坐镇,那些清流和保皇党才会有所顾忌,至少不能明目张胆的兴风作浪!」 独孤袅袅这才点了点头,朝着萧笺舒的耳边吐气如兰道:「若是父亲真的完全信任徐文若,何必多此一举让夫君也跟着来灞城呢......父亲的深意,夫君还不懂么?」 萧笺舒这才眉头舒展,使劲的点了点头。 独孤袅袅将云鬓螓首凑到萧笺舒耳边,低低道:「现在是父亲用得着他,若是他日无用......妾以为,这日子不会等太久了......」 萧笺舒心结全开,笑着连连点头道:「袅袅大才......比为夫强的太多了.......」 说着,他竟在正厅之上对独孤袅袅上下其手起来。 温存阵阵,独孤袅袅脸颊红晕,细细微喘,云鬓慵懒,纱衣半褪...... 又过了一阵,独孤袅袅这才告饶道:「夫君......放了袅袅吧......还有正事要告诉夫君呢......」 萧笺舒笑道:「哪有现在做得事情要紧呢......」 独孤袅袅娇笑一声,这才整了整衣衫,低声道:「夫君......他已经在旧漳的途中了......」 萧笺舒闻言,这才收起了嬉笑模样,正色道:「哦?见过他了?」 独孤袅袅点了点头道:「临走时,妾亲自见了他......那人染了瘟疫的事情,不仅他知道了,怕是宫里的那个......也已经知晓了......」 萧笺舒闻言,这才精神一震,眼中满是杀意道:「这次......看他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 萧笺舒想了想,又道:「让温褚仪来见我......晾着他这许多年了......他该是知道以后如何做事了......」 岂料独孤袅袅却是扑哧魅笑道:「妾早已使人去唤他前来了......」 萧笺舒闻言,又见她媚骨妖娆,却是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大笑着朝内室去了。 那独孤袅袅连声求道:「夫君......夫君......温褚仪马上便来了啊......」 「让他等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八章 袭杀突至 三日后。 苏凌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两天前便可以下地活动了,今日除了感觉身上还有些乏力,关节有些疼痛之外,其他的便与常人无异了。 那个名叫月儿的女娘,仍是按照以前的习惯,一日三餐,做好了便端到苏凌的房中。 苏凌倒也有些懒,头一日还是让她喂着吃,可过了一日,这月儿见苏凌已经可以活蹦乱跳的下地来,苏凌再让她喂他时,她便有些生气的将饭碗放在桌上,叉着蛮腰看着他。一副你自己不动手吃,饿死你活该的模样。 苏凌却还是一副无赖模样,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冲她道:“我还是个病人......哎呀,我头又疼了......哎呀,这会儿好晕啊......” 这月儿最初还相信,后来却是看出来他是存心装出来的模样,再见他喊时,便头也不回的出了苏凌的屋中,到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去了,任凭苏凌在屋中装腔作势,她仍旧无动于衷。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磨磨蹭蹭的下了榻,拿起箸来,自己吃饭,一边吃还一边摇头感叹,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病人呢? 那院中的女娘听了他这半真半假的埋怨,不由的玉肩轻动,想是偷偷的笑他。 这两日,萧元彻和郭白衣也总是来看望他,每次来见苏凌的时候,张神农也会跟着一起来。 然而,张神农自己从未单独来过苏凌的住处。 苏凌心中明白,为何会如此。 白天燥热,晚上的时候,苏凌便会来到院子中,练练自己的刀和剑,折腾到满身是汗。 他明白,要尽快恢复,练功是最好的臂助。 他练剑或练刀的时候,月儿总是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 不知那白纱后的双眸里藏着什么样的神情。 她看他练剑或练刀,一直都很安静,从来不去打扰他。站在廊下,月色洒进来,洒遍她全身,绿衣盈盈,更衬托得她身姿曼妙,俏影灵动。 有好几次,她 给苏凌递巾帕的时候,苏凌总是要忍不住过来揭她脸上的面纱。 可只是那手指刚碰到面纱一角,那月儿已经闪躲开了,站在远处,气鼓鼓的看着他,还用纤指指着他。 你为什么总爱掀我的面纱? 月儿在纸上写了问他。 苏凌这才歉意的朝她一礼,柔柔笑道:“月色照在你的绿衣身影纸上,我总恍惚的觉得你是......芷月......所以总是克制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姑娘原谅......” 月儿轻轻点了点头,又在纸上写道:芷月是你什么人?你已经不止一次提到她了,她对于你,很重要么? 苏凌读了那纸上的字,眼中满是对往昔的怀念,目光中满是深情,幽幽道:“她是我妻子......如你一样,也穿绿衣......她的笑是这世间最治愈的笑容......她对于我来说,便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满脸失落道:“我已经好些年未曾再见过她了......这次虽然见了师父......可是还是没有半点她的消息。有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你和她好像,仿佛一个人......” 那月儿听了,不再写些什么,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苏凌瞅准机会,那只手又不老实的伸了过去,又要试图揭掉月儿脸上的面纱。 却被回过神来的月儿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 苏凌嘿嘿笑着,还要再来。 那月儿才急忙站起,跑着躲开了。 “喂,你倒是让我看看的你的容颜啊......商量一下,一眼也好的......”苏凌一脸无奈的道。 那月儿如何理他,钻进灶房去了。 ...... ...... 今日早白天,萧元彻、郭白衣和张神农照旧前来探望了苏凌。听郭白衣说,今日黄奎甲带了人马道沈济舟的营门前讨敌骂阵,那沈济舟在闭营不出了数日之后,今日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或是因为黄奎甲让那些骂阵的士卒骂的实在过于难听,那沈济舟的营中竟真有人出战了。 先是张蹈逸,再是臧宣霸,跟黄奎甲斗了好久,竟是不分上下。 这一次郭白衣亲自上阵,在后面压了阵脚,唯恐有失,这才吩咐了鸣金收兵。 待收了兵,那黄奎甲却有些不干了,大声嚷着干嘛要收兵,自己杀的正兴起,这一收兵,一碗酒都没有捞着。 说到这里,苏凌和满屋之人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郭白衣这才说,看来沈济舟营中的瘟病已然好转了不少,今日出战的将兵,看起来气色也好了许多。 张神农这才点头,告诉他们,瘟病的传染周期不过七到十天,只要应对妥善,控制好染病传播的途径,那瘟疫便会逐渐消退的。 萧元彻和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 萧元彻告诉郭白衣,最多再等两日,便要擂鼓聚将,再次与沈济舟开兵见仗。 大军在旧漳停留日久,粮草消耗太大,此次开兵见仗,要迅速进入决胜阶段。 郭白衣也是点头表示同意。 萧元彻、张神农等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萧元彻打趣苏凌说,让他赶紧恢复,到时开兵见仗,他要打头阵,杀几员敌将出出气。 苏凌哈哈笑说,那敢情最好,活动活动,杀人怡情...... ...... ...... 今夜月色清朗,繁星漫天。 苏凌觉着院中实在狭小,干脆开了大门,在宽阔的长街之上练起了刀剑。 那月儿也来到大门前,头轻轻倚在们边,饶有兴趣的看他练武。 月色皎洁,长街和小院满眼清辉漫漫。 那个白衣少年和那个绿衣女娘就这样在这清辉之下。 一个英气勃发,一个恬淡如水。 那一刹那,好像这世间最美的图画。 待苏凌练完了武,又出了一身的汗。 那月儿又拿了巾帕递在他的手上。 苏凌方擦了额头上的汗,便又有一卮茶递在眼前。 苏凌笑着接了一饮而尽。 两人这才进了院中,反手关好了门。 进了房中,那月儿又在纸上写了什么。 苏凌看时,只见那纸上正写着:我和师父要走了...... 苏凌眉头一皱,急声问道:“为何要走......在旧漳不好么?” 那月儿似乎淡淡笑了一下,又埋头在纸上写了字:瘟疫已经消退了,这里不是飞蛇谷,总是要走的...... 苏凌已经没有了方才轻松的表情,眼中满是不舍,声音也低了许多道:“何时起身......” 月儿写道:这一两日吧...... 苏凌半晌无语,忽的看着月儿道:“可以不走么?我舍不得你们离开......” 那月儿怔在那里,半晌方缓缓的摇了摇头。 苏凌长叹一声,刚想说话。 便在这时,苏凌忽的听到院中似乎有几声微不可闻的怪异声响。 “嗖——”、“嗖——”、“嗖——” 竟是接二连三的响了好几声。 虽然发出声响的人似乎在极力的控制声音的大小,可是却还是被苏凌听了个真而切真。 苏凌顿时脸色一变,眉头紧蹙起来。 月儿以为是自己要和张神农离开之事,苏凌心中不舍,所以才脸色不好看。 却在这时,“嗖——”的一声,金风响动。 苏凌眼前,一道金芒划破窗户,朝着屋内月儿激射而来。 月儿后背对着窗户,根本毫无觉察。 苏凌脸色大变,大吼一声道:“危险......快躲开!” 苏凌出言提醒,也知道那道金芒实在太快了,月儿半点功夫底子都没有,如何能躲得开。 苏凌一刻也未耽搁,喊声方落,一咬牙,将身体速度提到极致,一道残影已然挡在月儿身前,半空中江山笑铿然出鞘。 一道弧光正斩在那金芒之上。 “当——”的一声清鸣,那金芒应声落地。 苏凌定睛看去,却是一只金色的袖箭。 苏凌再不耽搁,一把将月儿拉到怀中护住,下一刻,江山笑剑芒一闪,剑气缭动。 “噗噗噗——”屋内所有的烛光,应声熄灭。 屋中顿时一片漆黑。 苏凌将月儿护住,低声道:“月儿别怕......外面该是来了杀手......” 月儿心中顿时紧张,可是苏凌胸膛满是温润,她倚着他,他将她护住,她竟然有种莫大的安心。 她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只听得院中嗖嗖嗖嗖的几声响,已然有五六个黑衣人飘落院中。 “苏凌,好快的反应,我以为这袖箭必中,没曾想竟被你挡下来了,看来你还是有些道行的!......你以为扑灭屋中灯光,我们就没办法了?劝你在老祖未出手之前,乖乖出来送死,否则老祖出手,你都不知道死字是如何写的!” 外面又人狞笑着呼喝道。 苏凌心中一凛,老祖?这是何人?似乎这个老祖的手段极为高超......他将这些年得罪过的高手一一在心中过了一遍,却始终不曾记起有叫做老祖的人来。 苏凌低声对怀中的月儿道:“不要说话......无论他们说什么,现在屋中没有灯光,他们不敢贸然进来的。” 月儿抬头看去。 幽冷肃杀的江山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这个少年的眉宇,皆看得清清楚楚。 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外面的杀手又等了片刻,这才有些不耐烦道:“苏凌,你就真要做个缩头乌龟,躲在房中不出来么?你若真不出来,我们可要进去掏你出来了!” 那些杀手说完,见屋中仍旧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动静,他们这才对视了一眼,皆一扬手中鬼头刀,迈步缓缓朝着苏凌的屋中挪动起来。 借着月色,那四五个黑衣杀手手中的鬼头刀闪着冷冽的刀芒,缓缓的挪动到紧闭的房门前。 但见刀光一闪,咔咔几声,将门锁砍断。 这四五个杀手刚要执刀向房中迈步,忽的感觉眼前又一黑影直直的迎着他们直飞而来。 更有苏凌的声音响起道:“小爷出来了!——” 慌得这四五个杀手以为是苏凌暗中突袭而至,皆慌乱的摆刀朝着那直飞而来的黑影一阵乱砍。 “卡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四五个人将这黑影砍落在地,再看去,却是一条长凳。 这长凳早被他们砍得四分五裂,不成形状。 便在这时,这四五个黑衣人身后院中,传来一声冷冷的带着杀意的话音道:“杀不尽的蟊贼......你家祖宗在你们身后......过来受死!” 那四五个杀手蓦地一惊,转头看去。 却见月光之下,那个白衣少年,手握长剑,背后七星宝刀,冷光冽冽,站在院中,一脸冷意的看着他们。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六十九章 黑云狂风魔影现 这五个黑衣杀手见苏凌顷刻之间已从屋中纵至院中,皆是一惊,这才没有踏进屋内,反身朝着院中的苏凌逼来。 苏凌见他们舍了屋子,朝自己逼来,心中才稍微安定了些,屋内还有一人,便是月儿,他从屋中纵出之时,让月儿待在那里,毕竟屋内一片漆黑,也便于躲藏。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找个角落,藏好了!” 这是苏凌在纵身跃出屋子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这五个杀手皆逼向自己,至少,月儿是安全的。 苏凌想到这里,这才冷眼看着眼前五个黑衣人,冷哼道:“小爷大病初愈,远离京都龙台,竟然还有人惦记!你们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痛快的说了,免得小爷费事!” 那五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狂笑道:“苏凌,你莫不是疯了,今日我们五个杀你一个,还能怕了你不成?” 说着,便有一名黑衣杀手一晃手中鬼头刀,当先朝着苏凌搂头便剁。 苏凌冷哼一声,也不躲闪,见他刀到了,手中江山笑朝着他的刀芒一架。 “当——”的一声,两人兵器撞在一起。 那黑衣人只觉手腕被震得发麻,刚想抽刀进攻。 苏凌如何肯给他再攻的机会,右手江山笑架着那黑衣人的鬼头刀,左手极速朝后背一探。 只听得锵的一声,背后七星刀刀已出鞘,夜空之中一道七彩华光闪过,朝着那黑衣杀手一刀砍去。 那黑衣杀手以为苏凌只是一把兵刃而已,何曾料到他背后还有一柄七星宝刀。 苏凌这一刀又快又狠,那黑衣杀手只觉眼前七彩光芒闪过,下一刻“啊——”的一声惨叫,被苏凌一刀劈为两半。 腥臭的的血顿时涌出,肠子肚子那些零碎也刹那间流了一地。 苏凌闪身纵出一丈开外,江山笑锵的一声还鞘,左手七星宝刀交在右手,刀尖向下一顺,血顺着刀身,滴滴答答的淌了下来。 苏凌抬头,冷声喝道:“你们哪个不怕死,过来!” 剩余那四个黑衣杀手,未曾想变化竟在瞬息之间,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苏凌已然击杀了一人,皆有些慌乱。 有人已然出言问道:“你......你不是得了瘟疫,快要死了么?” 苏凌冷笑一声道:“你才快死了......你全家都快死了!你们背后那个缩头老龟祖到底是谁,竟然连小爷患病的事情都清楚!看来不把你们这些乌龟孙子打痛了,打哭了,你们背后那个老王八,定是不会现身的!” 那四个黑衣杀手,忽的面现狰狞神色,大吼道:“弟兄们,苏凌厉害,咱们四个一起上!” 说着,四个黑衣杀手齐齐举了手中鬼头刀,皆向前纵起,刀芒闪烁,直劈苏凌而来。 苏凌见状冷笑一声道:“攒鸡毛凑掸子,小爷正好杀了你们,出出汗!” 说着一摆手中七星宝刀朝着冲来的四个杀手迎头杀去。 苏凌大病初愈,原本以为对付四个杀手定然吃力,可是待苏凌和这四人交手才发觉,这四人的本事并不高,好像比杜恒高了些许,还会些穿宅过院额轻功罢了。 若是单对单厮杀,苏凌早就解决战斗了。 如今四个杀手将苏凌围了,虽然看起来苏凌身前身后刀光缭绕,刀气凛冽,可是苏凌却应付自如,半点没有吃力的感觉。 不仅如此,苏凌还能轻松反击,刷刷几刀,逼得身前的杀手蹬蹬蹬的倒退。 这要不是苏凌大病初愈,怕是这四个人战不倒苏凌,苏凌已然将他们斩于刀下了。 这四人虽然武功招式平平,但各个健壮,凭借人数优势将苏凌围了。 这一打却是打了个势均力敌。 苏凌知道不能耽搁的时间太长,时间若长,自己便会气力不足,再者这五个虽然废物一些,他们嘴里那个老祖的家伙可还半点未露头呢。 想到此处,苏凌到招加紧,见身前一名杀手靠的近了,有些失位,忽的冷哼一声,右手七星刀横着朝他扫去。 刀气纵横之间,将这人逼得蹬蹬后退数步。 趁着这个空隙,苏凌眼中余光看左侧一名杀手,高举大刀以上示下直劈而来。 苏凌假意未曾留神,右手七星宝刀仍旧朝着前方挥动,左手极快的向后,锵的一声,江山笑再次出鞘,一道弧光,朝着那左侧杀手前胸直划而出。 快如闪电,刀光犹如利闪,刹那间一剑将那人砍翻在地。 那人惨叫一声,鬼头刀撒手,抽搐弹腾了几下,这才毙命。 右侧两个杀手见苏凌转向左侧,心中大喜,以为苏凌全力与左侧杀手拼斗,顾此失彼,料定这是个绝佳机会,各自摆刀横劈而来。 却未曾想,一瞬之间苏凌已然杀了那左侧的杀手,他们便有些胆怯,身形也慢了一点。 便是慢这分毫,苏凌已然听到后面刀风袭来。 但见他也不回身,忽的脚尖点地,腾身纵至半空,左手剑,右手刀,人不看身后,刀剑同时向后直刺而去。 但听得噗噗两声,紧接着两声惨叫“啊!”“啊!” “扑通——”、“扑通——”,那两个杀手应声倒地,鬼头刀撒手,铛啷啷的乱响,这两人顷刻毙命。 正前方那最后一个杀手,原本还仗着人多势众,想要趁势逞凶,谁料想瞬息之间,风云突变,五个死了四个,只剩下他老哥儿一个,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牙大吼道:“苏凌,你杀我四位兄弟......” 可是话音未落,便看到自己眼前一道残影划过。 下一刻冷冰冰的细剑剑尖正抵在自己的哽嗓咽喉之处。 苏凌刹那之间已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江山笑抵在他的咽喉处,冷声叱道:“别动!再动要你的命!” 那人顷刻之间拉胯,把手中鬼头刀一扔,连声告饶道:“苏长史饶命,饶命啊!......” 若不是怕一动那锋利的剑尖顷刻划破他的喉咙,他此时已然跪地求饶了。 苏凌冷笑一声道:“哦?你竟然知道我是长史!看来你们几个身份不简单啊,刘端要杀我,总是派些有能耐的人来吧,怎么全是你们这些饭桶货色!” 只是话音方落,苏凌忽的觉得整个天空蓦地刮起大风来。 大风呼啸,呜呜的声音响在耳边犹如森罗鬼哭。 原本皎月繁星的苍穹,竟刹那之间风起云涌,乌云漫卷,黑气蒸腾。 院中周遭树木哗啦啦的摇曳晃动,那风越来越大,天上的黑云也越来越厚,顷刻之间遮挡了所有光芒。 苏凌的衣衫被突然刮起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不由的惊诧起来。 狂风、黑云,城欲摧。 乍起的狂风顷刻涤荡着整个旧漳城。 漫天尘土被大风席卷挟裹着在天地之间涤荡翻滚。 刹那间,满城皆是尘土弥漫的昏黄。 苏凌抬眼望去,见这风势实在骇人,心中一凛,暗中觉得夏日夜晚,本就炎热无风,突然刮起大风,风势如狂,此事定然蹊跷。 然是如此,他却还是有些戏谑的大喊起来:“刮风了......快回家收衣服吧!” 而他制住的那个黑衣杀手,见大风突起,忽的满脸狂热,望着苍穹翻滚的黑云,忽的发狂吼道:“哈哈哈!老祖来了!苏凌,你们完了!你们都完了!” 苏凌一脚将他踹倒,恨声骂道:“再满嘴胡扯,小爷先结果了你!” 可是,那黑衣杀手似乎对苏凌的话音恍若未闻,竟从地上直起身子,半跪在地上,朝着半空中翻滚着的黑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道:“老祖无上!救我!救我!” 苏凌这才觉得似乎,那天上的黑云竟似越来越厚,正中最厚的那团黑云翻滚涌动,竟似朝着自己的院中来了。 苏凌有些讶然,觉得那翻滚而来的黑云果真怪异,这才将七星宝刀还鞘,右手紧握江山笑,凝神戒备。 但见那团黑云翻滚而来,离着苏凌的院子越来越近,竟也越来越低,几乎要完全压在院子上空十数丈之上。 忽的那翻滚的黑云中蓦地闪过数道猩红的异芒,随着异芒闪烁,竟隐隐有人声传出道:“苏凌......小辈,身手不错,若是再打磨几年,还真就能有所成就,只是可惜了!你今日便要死了!” 苏凌冷哼一声,手中长剑朝半空黑云一指,冷声道:“什么乌龟老祖,既然来了,还躲在黑云之内,装神弄鬼作甚,是不是要小爷一剑把你这障眼法劈了,逼你现身不可?” “噫?你说我这叫障眼法?苏凌,你这种说法倒也稀奇!你真以为我是那个凌一剑一般的废物不成?”那黑云中的声音一阵讶异,话音似乎对苏凌竟有极大的兴趣。 苏凌冷笑道:“既然你有如此本事,为何你手下那五个杀手,全部都是废物!你就是废物头子,大废物而已!” 那黑云之中再次传来声音道:“你是说那五个人?诚如你所言,不过是五个废物,我倒是谢谢你帮我宰了他们,免得我再费事......” 那跪在地上正自顶礼膜拜的唯一一名杀手闻言,顿时脸若死灰,磕头的频率更是加了紧,一边磕头一边哀求连连道:“老祖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救救......” 可是话刚说到这里,从那黑云之中蓦地射出一道猩红的异芒,不偏不倚的正射在那杀手的眉心之处。 再看那杀手顿时萎顿倒地,眼中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苏凌见眼前如此怪异的景象,心中已然明白,看来这个所谓的老祖真就非寻常之人,定是用了违逆天道的本事。 “你......到底是谁?难道也是无上宗师不成?那刘端竟然还有你这样一号人物?”苏凌冷哼一声,抬头望着半空翻滚的黑雾道。 “呵呵......你说端儿么?便是他也得唤我一声老祖......我既是他的长辈,那欺负端儿的人,都得死!” 忽的,那黑云更是不住的激荡翻滚起来,那声音也蓦地带着赫赫杀意道:“苏凌,这几个废物已然都死了......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你了!” “死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章 浅笑绿衣,以命换命 黑云翻滚,狂风猎猎。 苏凌的眼中,半空之上,四面的黑云翻滚涌动迅速的朝着半空中心聚集,那正中处的猩红异芒若隐若现,竟是愈发的清晰可见。 苏凌心情越来越沉重,他知道这黑云之后的人,定然是自己无法对付的,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然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苏凌心中有些着急,如今天显异象,整个旧漳城都狂风大作,乌云弥漫,为何城中各军营都悄无声息的,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这件事情一般。 萧元彻,你总是派个人过来看看我也是好的,到时候近十万大军,怎么也把这老鬼剁了吧。 那黑云中竟又有声音响起道:“苏凌,你想着拖延时间,好惊动萧元彻他们?然后他们来救你,我若再用我之神通,便有天罚降下,是也不是?” 苏凌见自己的心事被戳破,索性点头道:“是的,小爷就是这么想的,缩头乌龟,亏你有这么大的神通,却还躲在黑云之后不敢见人,说出来丢不丢面子?” 那黑云中的声音带着不屑道:“苏凌,好歹我也是一百多岁了,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激我现身的,你也莫要错打了如意算盘,我在你这院落周围布置了结界,除了这院中之人,旧漳城内的其他人,一个都不会察觉到!今日你必死无疑!” “老乌龟!小爷也未曾惹你吧!你干嘛就盯上小爷了呢?罢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想认命,我倒要看看躲在黑云之后的你,是块什么货色!” 他这句话最后一个字方一出口,忽的纵身出刀,七彩流光大胜,朝着半空直冲而上,一刀劈去。 那黑云之后似乎有些讶异的咦了一声,随即黑云正中蓦地出现一道如有实质的猩红异芒,如离弦之箭,从半空朝着苏凌冲来的身影射去。 苏凌已然见识过那猩红异芒的厉害,可是那猩红异芒眨眼即到,快的不可思议。 苏凌想躲已然不能。 可是苏凌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这猩红异芒射中,否则他真就彻底吹灯拔蜡了。 没有办法,就在那猩红异芒眼看就要射中苏凌之时,苏凌大吼一声,手中七星宝刀朝前一横。 间不容发之际,那七星刀正挡在激射而来的猩红异芒上。听得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异芒顷刻射入七星刀身之内,刹那消失不见。 七星刀刀身颤动,七彩光华散佚开去,刹那之间,变得暗淡了许多。 苏凌只觉得身形剧震,原本朝半空冲的姿态,如受重击,轻微凝滞了一息,便如枯叶一般朝地上狠狠的砸下。 苏凌用尽全身力气,在自己的身体几乎要狠狠砸在地面上时,使劲的调转身形,手中七星宝刀朝着地面点去。 “砰——”的一声响,七星刀卸了苏凌从半空跌落的冲击之力,苏凌这才勉强落地站稳。 将七星刀撤回,一看之下,只见七星刀原本七色流光皆尽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刀身被一层猩红诡异的红芒所附,时时的闪动几下。 而七星刀被那异芒所中之处,竟多了一个黄豆大的黑窟窿,看起来丑陋怪异。 便在这时,那黑云中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咦?苏凌你手中可是七星宝刀?萧元彻倒也真够大方,这刀竟然给了你......若不是此刀替你挡了我的赤鬼芒,怕是你早死多时了!” 苏凌这才知道,原来那人射出的诡异猩红芒叫做赤鬼芒。 苏凌刚想答话,那声音又道:“不过,你方才不过是侥幸而已......早死晚死,没有任何区别!” 话音方落,但见无边黑云之内,那怪异的猩红光芒忽的大胜,紧接着“嗖嗖嗖——”的几声响过,再看那黑云中接二连三的出现了五道猩红异芒,朝着苏凌激射而来。 苏凌暗道不好,自己根本就破不了他的黑色云雾,而这死乌龟躲在黑云之后,随便射出的猩红赤鬼芒自己稍不留神,便会被射中,顷刻毙命。 苏凌大吼一声,左躲右闪,竟躲过了前两道赤鬼芒,那后三道赤鬼芒已然接踵而至。 苏凌再想正常躲闪已然不及,只得抱头倒地,趁势朝着后面翻滚了十数丈。 “砰砰砰——”那三道赤鬼芒悉数射空,皆射在地面之上,大地被震的嗡嗡颤动,那红芒顷刻消失不见。 苏凌虽然狼狈,却还是躲过了这五道赤鬼芒。 苏凌刚站起身来,想要喘口气,刚一抬头,便看到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个血红的骷髅头,隐隐似有鬼哭之声,狰狞可怖。 “这什么玩意!”苏凌大惊失色,一脸的骇然。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那骷髅头忽的化作红色雾芒,雾芒飘动了一息,竟凝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手掌印。 那血手印方一凝成实质,便自半空之中带着无边威势,朝着苏凌一掌拍下。 “轰——”苏凌耳边可以听到那血手印挟裹的凛冽风声。 完蛋,这怎么躲。 此时此刻,苏凌犹自不死心,自己总不能束手待毙,这血手印若是实实在在的拍到苏凌身上,苏凌必然挫骨扬灰。 无论如何也得硬抗一下试试了! 苏凌心念到此,忽的大吼一声,左手刀右手剑同时出鞘,刀芒剑气,纵横四溢。 下一刻,刀剑带着凛凛锋芒全数砍在当头砸来的血手印之上。 让苏凌意外的是,江山笑和七星刀刀剑齐砍之下,那巨大的血手印竟顷刻四分五裂开来。 苏凌心中一喜,暗道,原来声势赫赫,不过唬人而已。索性挥动手中刀剑,咔咔嚓嚓几下,将血手印砍成数段。 苏凌刚想出言讽刺,刹那之间形势突变。 那巨大的血手印虽然被砍为数段,却忽的隐隐鬼哭之声传来,再看血雾泛起,那血手印竟分裂成十几枚小血手印,四面八方朝着苏凌齐齐涌来。 “我去......这什么?分裂再生?生化危机么大哥!” 苏凌大骂一声,无奈之下只得挥动手中刀剑,死命的拨打冲来的血手印。 可是这十几枚血手印速度极快,又从四面齐齐涌来,苏凌就是再如何凝神抵挡,也不可能尽数躲开。 饶是如此,苏凌已然砍中了大部分的小血手印,那小血手印被他砍中,顷刻化为血雾,漫天飘散。 只剩最后三枚小血手印,苏凌已然筋疲力尽,无论如何也是抵挡不住了。 听得三声“砰砰砰——”响过。这三枚小血手印正中苏凌的肩头和左肋。 “咔嚓嚓——”响过,苏凌左肩血流如注,左肋处的三根肋骨已然尽数断了。 苏凌惨叫一声,翻身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左肋处有种被万虫撕咬的巨大疼痛感。 便在这时,苏凌只觉眼前绿影一闪,一人已然不顾一切的朝他奔来。 苏凌暗道,糟糕,不是说好了让你躲好么,你怎么出来了......这下好了,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这绿衣身影正是那个月儿。 她本来躲在屋中,却看到院内异象连连,又看苏凌身受重伤倒地,心神剧震,不顾一切的朝苏凌跑去。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大喊道:“月儿!你这小女娘为何要出来送死,这老妖怪厉害,你快跑啊!不要管我!” 那绿衣身影全然顾不得这许多,已然来到苏凌近前,一把将苏凌抱住,一眼看去。 苏凌肩头血流不止,将白色衣衫染透,左肋处凹陷,伤势更是触目惊心。 她如何不心疼,只抱了苏凌,失声哭了起来。 苏凌心中也是惊讶,这月儿与自己萍水相逢,她大可以躲进屋中,不发出任何声响,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可她见自己受了重伤,竟然不顾一切的跑过来将自己抱起,还因此失声痛哭...... 她为何要如此?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咬牙道:“月儿,我还能挣扎着起来,待会儿我缠住那老怪,你寻机快跑!” 那月儿只是哭着摇头,忽的竟出声道:“苏凌......我不会撇下你独自离开的!要死,咱们死在一处......” 说着,那绿衣少女满是无畏气势,忽的站了起来,回身将苏凌挡在她的身后,决绝的面对着漫天的黑云异芒。 竟似没有一丝的惧意。 苏凌忽的听到她说话,心中感觉天大的意外,忙道:“月儿......你原来会说话......我以为你是......” 可是,苏凌话说的这里,却蓦地停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的神色激动,胸口一起一伏,双眼难以置信的望着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绿衣身影。 那个柔弱的、娇俏的、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绿衣身影。 此时此刻正决绝的、无悔的、半步不退的绿衣身影。 她是,自己的妻子。 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 张芷月! 下一刻,苏凌似乎忘记了自己身上伤口的疼痛,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是声音却低沉而嘶哑。 他唤她的名字。 “芷月......芷月!是你么?” 这句话出口,苏凌早已潸潸落泪。 那个毅然决然挡在苏凌身前的绿衣身影,闻听苏凌出言唤她。 忽的身形一颤,缓缓回头,默默的看向这个受伤的少年。 下一刻,她葱指轻动,将挡在面容上的白纱轻轻揭开,然后随手一扬。 白纱被扬起在半空,缓缓飘落。 苏凌面前,那张熟悉的容颜,赫然映在眼中。 那张娇俏而又灵动的面容,那张苏凌已然记不清多少次梦中千回百转梦到的容颜。 就那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正笑容如风的看着他。 仍旧那样的娇俏,梨涡浅浅,灿若桃花。 “苏凌......” 她唤他。 苏凌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一直陪在他病榻之前,跟他说话、给他施针、给他做饭喂饭无微不至、日日夜夜陪伴着他的那个人。 真的就是张芷月! 可下一刻,张芷月却扭身回头,脸上笑意再无,取而代之的是星眸之中的满眼毅然决然的必死之意,仰头望着那涌动如潮的黑云血芒。 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犹疑。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管你如何厉害......若是你必须杀一人才肯罢手,那便取了张芷月的性命......放过我苏凌哥哥......” “我愿以命换命!” 张芷月望着那滚滚黑雾和赫赫血芒,平静而坚定的说道。 那黑雾之中,沉默半晌,忽的有声音传出道:“小女娘,你真就不怕死?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此行只杀苏凌,你若让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张芷月忽的凄然一笑道:“这许多年来,看夜空闪烁的星光我一个人,看满山谷盛开的野花我一个人,吃饭我一个人,清扫我一个人,世间繁华喧嚣,我依旧是一个人......事到如今,张芷月终于明白,这世间最折磨人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如今我终于见到了他......便是死亦无憾了......” 那黑雾之中,半晌无语,忽的竟似也发出一声叹息道:“罢了......小女娘,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了你!” 再看那漫天黑云刹那间极速涌动,黑云中忽的涌出一团黑雾,那黑雾甫一生成,竟蓦地映出一个人形虚影。 下一刻,那黑雾人影呼啸着朝着张芷月直扑而来。 苏凌看得真切,挣扎着想要挡在张芷月近前,可是,他肋骨尽断,根本做不到! 他只得朝着眼前那盈盈绿衣大声喊道:“芷月!不要!快闪开!” 下一刻,黑雾便要将张芷月吞噬。 而那抹盈盈绿衣,仿佛从不曾消失,一如天地间唯一的永恒色彩.....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蛇 那道浑身黑气的人影,犹如鬼魅,顷刻之间已来到张芷月的身前,下一刻,黑气涌动,那人影缓缓的举起了手掌。 “呼——”一掌朝着张芷月的额头拍下。 眼看一掌拍下,张芷月就此香消玉殒。 “吼——”、“吼——”、“吼——” 三声愤怒嘶吼之声响彻整个天地。 整个院落之内,顿时房瓦乱飞,激荡震颤起来。 异变陡升,闻之心惊。 那黑雾之中的身影,不由的一怔,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未曾拍下。 这黑雾中人,也似乎一惊,轰然抬头,寻找着嘶吼声音的源头。 他刚抬头不过三息,便见一庞然大物自半空极速的游动而来。 眨眼之间游动到当场。 “轰——”的一声从半空直直降下。 庞大的怪躯挡在张芷月身前。 “吼——”、“吼——”、“吼——” 那庞然大物又朝着这黑雾中人 怒吼三声,忽的昂起硕大的头颅,竟有数丈之高,一双冷酷的怪眼之中,迸溅着怒火。 随着它怪吼连连,那巨口如洞,口中獠牙锋利,如尖刀一般闪着冷冽的寒芒。 它怒吼了一阵,这才“嘶嘶——”的吐着长长的信子,随着信子摆动,其上的粘稠的液体隐隐可见。 眼前的变化,使张芷月和苏凌也是一惊。 张芷月定神看去。 却见这突然而来的庞然大物,虽然盘在她的身前,却仍然有数丈之高,浑身散发着冷冷的青芒,高昂的头颅上竟隐隐可见四五片泛着青光的鳞甲。 竟是一头庞然巨大的青蛇。 蓦地,张芷月觉得这庞然大物竟似好生熟悉,它的气息,它的颜色。 终于张芷月喜极而泣,颤声道:“小青!是你么?” 那庞然大物似懂人言,忽的调转硕大的蛇头,蛇眼看向张芷月,竟满是欢喜之意。 “小青!真的是你!你长大了!......” 张芷月满心的激动和欢喜,若不是大敌当前,这一人一蛇定然会相拥在一起。 只是,小青的蛇头刚扭回看向张芷月,却忽的再次转头,蛇眼之中冷光闪动,狠狠的盯着那黑雾中人,发出低低的“嘶嘶——”之声。 原来那黑雾中人竟似略微动了一下,便被小青立时发觉。 黑雾中人似乎打量了一阵突然出现的这庞然巨蛇,这才再次出声,声音平静,似乎并不把小青放在心中道:“小女娘,你叫张芷月对吧?你好的造化,竟然收服了这世间少有的龙鳞青蟒!不过它还是年岁太小,若是再吸收天地精华一两个甲子,怕是我也不好赢它!” “不过呢,它如今有这番气势,已然不易了......只是挡我,还差点!” 言罢,但见那黑雾再次涌动起来,黑雾弥漫,那黑雾中的人影再次动了,朝着小青一掌拍去。 小青蛇头高昂,时刻保持戒备,那黑雾眨眼即至。 小青嘶吼一声,蛇口大张,蛇头一晃,森森獠牙闪着凛冽光芒,朝着那黑雾直搠而去。 那黑雾顷刻疾退数丈,小青顿时扑空。 再看黑雾之中猩红异芒陡现,顷刻之间三道凝如实质的猩红异芒直射而出,直奔小青而去。 苏凌刚要提醒大蛇小心,却见这大蛇小青不躲不闪,忽的将巨口一张,朝着那激射而来的三道猩红异芒狠狠的吸去。 顷刻之间将这三道异芒全数吸进了蛇嘴之内,然后巨口一闭,那三道异芒顿时消失。 顷刻间,这巨蛇小青的巨口再次张开,“吼——!”的一声,一股如潮的蛇涎毒液朝着那黑雾中人当头喷涌而去。 宛如暴雨梨花,天河倒泻,眨眼即至。 那黑雾中人并不慌乱,似乎略微动了动手指的功夫,他全身周遭竟形成了一道如有实质的黑色气罩。 那漫天毒液顷刻打在这黑色气罩之上,发出清晰的嘭嘭声响。 却无论如何也穿透不了和黑色气罩。 那巨蛇如何能再让这黑雾中人出手,嘶吼一声,蛇躯扭动,将盘着的蛇躯铺展开来,巨大的蛇尾犹如一条横亘在半空中的天柱,带着数不尽的瓦砾烟尘,朝着黑雾中人狠狠砸去。 那黑雾中人也不敢硬接这一扫,忽的带着弥漫黑雾冲天而起,跃至半空之中。 那黑雾身影,仿佛与苍穹翻滚的黑云融为一体。 小青巨大的蛇尾顿时扫空。 小青蛇头昂起,朝着半空中的黑雾嘶吼咆哮不止。 那黑雾极速翻涌,忽的黑雾之中,那身影再次浮现,挟裹着无尽威赫,浑身黑芒闪动,一掌倾泻而下,朝着巨大的蛇头上直轰而去。 “啪——!”的一声巨响。 一掌正拍在蛇头之上。 那巨蛇小青吃了一掌,头微微的颤动一下,嘶吼一声,想是吃痛不已。 “今日便拔了你这蛇皮!”那黑雾中人冷声道,周身黑芒弥漫,更有阵阵鬼哭之音。 巨蛇小青虽有些灵智,但无论如何也是兽类,见那黑雾朝自己涌来,又是一声嘶吼,朝着那黑雾撕咬过去。 院落之中,一青一黑两道光缠斗在一起,青黑光影充斥了整个院落。 更有阵阵瓦片乱飞,蛇吼阵阵。 这一魔一兽斗了个飞沙走石,各显其能。 那小青虽身躯庞大,怪力无匹,一蛇尾扫去,烟尘瓦片乱飞,一蛇头撞去,地上便是一个大洞。 可是那黑雾身影身形怪异无常,宛如鬼魅,绕在这巨蛇蛇躯周遭,忽隐忽现,忽的直冲蛇头,忽的直攻蛇眼,忽的直逼蛇躯。 那小青左扑右咬,却是伤他不得。 时间一长,小青却被折腾的气力损耗了大半,扑咬之势也不如之前那般猛烈了。 也因它蛇躯太过庞大,缠斗之时,那黑影忽的一掌拍在它的七寸之上。 打蛇打七寸,这小青如何禁得住,整个蛇躯被打的倒飞向后数丈,狠狠的砸在院墙之上。 “轰隆——”一声,竟是将一面院墙砸坍塌了。 那小青痛吼连连,一口暗绿色的蛇血从蛇口喷出,蛇头也低垂下来,吐着蛇信,低低喘息,“嘶嘶——”之声不断。 那黑雾中人见胜了这巨蛇,狂笑不止,忽的黑雾一动,似扭头看向苏凌,冷声道:“苏凌,是你先死,还是这女娘先死?” 苏凌和张芷月见连小青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胜不了这黑雾中人,顿时感到有些绝望。 可是,苏凌如何能让他对张芷月不利。 他忽的紧咬牙关,颤颤巍巍的缓缓站了起来,又用尽全身力气,朝张芷月身前走去。 毫不犹豫的的将张芷月护在身后。 随后,“当——”得一声,将左手刀搠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右手江山笑一顺,指着那团翻滚的黑雾身影,惨然一笑道:“老怪物,要打要杀,何必废话,再说,你怎么就知道小爷今天必须死呢!” 那黑雾中人好似听到了偌大的笑话,桀桀大笑道:“苏凌,你果真还是个娃娃,这样吧,就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躲不闪,你攻过来,若是能沾到我这周身黑雾分毫,今日便算我输了,你们也不必死了如何?” 苏凌低头冷笑不止,缓缓将江山笑还鞘,忽的抬起头来,脸上早已如冷如霜,满是杀意。 他沉声一字一顿道:“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要后悔!” 话音方落,“当——”的一脚,将七星刀踢向半空,刹那间苏凌冲天而起,伸手握住下落的七星道,刀芒闪处,竟化作一道白影,朝着那黑影疾冲而去。 身形快到极致,如星似火。 冲至半途,苏凌已然高高举起手中七星刀,七色光华闪烁缭绕,狠狠的朝着那黑雾中人劈去。 可是七星刀方落了一半,便凝滞在那里,寸进不得。 苏凌只觉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挡住,无论自己拼尽全力,那七星刀也不能再下落半寸。 他本就身受重伤,方才完全是强撑着,积蓄全身力量,才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可是那黑雾中人连动都未动一下,自己已然寸进不得了。 “太弱了......”黑雾中人冷然道。 黑雾轻动,他似乎轻轻的在黑雾之中随意的挥了挥手。 再看苏凌的身子顷刻似乎被千钧的力量压住,整个人轰然倒在地上。 “当啷——”一声,七星刀撒手,掉在地上,震颤声声。 “噗——”苏凌一口血喷洒出来。 他躺倒在地,使尽全力,却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那黑雾一闪,倏忽来到他的身前。 苏凌只觉自己的脖颈被人扼住,顿时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那黑雾之中有人冷声道:“如何?苏凌你被我制住,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忽的感觉苏凌右手向背后一用力,锵的一声响,一道流光闪过,正刺在自己周身笼罩的黑雾之中。 幸亏黑雾没有实质,苏凌虽刺中他周身黑雾,却还是不能伤他分毫。 再看向苏凌时,只见他虽然被扼住脖颈,满脸血红,呼吸急促,可是那眼中却分明有了些许狡黠的神色。 而他右手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剑。 剑锋凛凛闪着光芒。 苏凌说话异常艰难,从嘴里缓缓挤出一句话道:“老怪物,小爷还是刺中你周身的黑雾了......你输了!......” 那黑雾中人一阵暴怒,冷哼道:“卑鄙伎俩......现在,便投入永恒的黑暗吧......这世间除我,无人可以永生!” 苏凌只觉脖项处被人扼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他知道情势不妙,用尽最后一丝力量,从嘴里挤出一句话道:“还不现身么.......真就......看着我......死了不成?” 话音方落,苏凌眼前这图涌动的黑雾之中。 蓦地,一点幽蓝光芒乍现。 紧接着,黑雾之中腾.asxs.点蓝芒。倏尔,点点蓝芒齐齐闪动,竟凝成数道幽蓝光柱。 下一刻,黑雾中的数道蓝芒光柱,轰然炸裂。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二章 是动物都会争宠 “服了就是......问那么多干嘛......”轩辕听荷眉头微蹙嗔道。 “好吧......”苏凌知道轩辕听荷的性子清冷,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那丹丸吞下。 果然那丹丸方入口,苏凌便觉浑身气息通畅起来,便是连左肋的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苏凌这才朝轩辕清荷一伸手,他的意思是,帮个忙,扶我起来,我总不能躺地上吧。 轩辕听荷却白了他一眼,声音清冷道:“唤你的芷月妹妹扶你去,我可不扶......” 苏凌一时语塞,只得朝着后面数步外的张芷月看去。 张芷月俏脸一红,还是紧走两步,缓缓将苏凌扶起,关切问道:“苏凌......你这会儿感觉如何了?” 苏凌缓缓摆了摆手道:“我左肋伤的重些,不过方才听荷给了我那枚丹丸,现在竟不怎么疼了.....估计休息一段,行动就自如了。” 轩辕听荷仍旧一脸清冷,似自说自话道:“那丹丸可是我师尊多年心血,就浪费了......属实不值!” “我......”苏凌觉得今日轩辕听荷的状态实在有些不太对劲,以前虽然清冷,更不多话,但今日似乎话中颇有针对自己意思...... 我也没得罪你啊......何况你这么冷冰冰的,我也不敢得罪你不是.....难道就因为我上次未答应跟你回离忧山轩辕阁? 他左肋虽好了些许,但是还是很疼的,他也懒得跟她计较,不管如何,总是这冷冰冰的人儿救了自己。 “我虽还好,却是不知小青如何了?它被那老怪物击了一掌,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咱们去看看......” 说着苏凌便要朝巨蛇小青那里迈步。只是稍微一动,左肋的疼痛袭遍全身,他顿时呲牙咧嘴起来,额头上也冷汗直淌。 “苏凌......我扶着你过去。”张芷月忙又将自己的胳膊朝苏凌处挪了挪。 苏凌几乎半个身体靠在她的身上,这才颤颤巍巍的在张芷月半搀扶半拥抱下来到那巨蛇小青旁。 只是他俩实在挨得太近,外人看去,便是一对耳鬓厮磨的小情人。 轩辕听荷只看了他俩一眼,清冷的容颜上,秀眉微蹙,竟是转过身去,冷冷的打量起从黑雾之中现行的敌人,一眼也不再多看苏凌和张芷月。 似乎,这敌人比他们俩更好看。 此时,映在轩辕听荷眼中的那敌人,周身的黑雾尽散,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她的眸中。 这是一个老者,老到看起似乎年逾百岁了。身躯佝偻,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了。似乎是因为过于衰老的缘故,头上只有数根头发,皆是雪白之色,头皮或许是常年没有头发遮盖的缘故,上面突突兀兀的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如蟾蜍皮肤一般的疙瘩,看起来十分可怖。 这老者仰着脸,脸上由于上了岁数,皮肤早就没有弹性了,松垮快的吊着,更是皱纹横生,苍老的如枯枝败叶一般。吊梢眉毛,吊梢眼睛,皆向上挑着,虽然那么老了,或许是因为眼眉的缘故,看起来与慈祥、和善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身穿一身宽大的黑袍,可是整个人削瘦的宛如一具会动的骷髅,那黑袍似乎太不合身,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鼓荡荡漂浮在风中,空荡的袖管中,隐隐可见一双枯瘦如树枝的手,指甲数寸长,闪着冷光。 他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死寂衰败,仿佛就是一个死人。 只是,他仰着头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闪着与他气息极不相称的冷冽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只是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个阴冷的犹如骷髅般的佝偻老者,如今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苏凌和张芷月,似乎不打算出手,见他俩亲密的样子,更似乎显得略微有些兴趣。 轩辕听荷见他并未想此时出手,索性也就不主动出手,冷冷的看着他。 于是院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苏凌和张芷月亲密依靠着朝小青走去,那个老者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俩,轩辕听荷却是冷冷的看着这老者。 若不是这院子已然被方才人蛇打斗搞得一片狼藉了,怕是若被人看去,还以为他们都是相熟的人,根本想不到方才竟有一番激烈的厮杀。 且说苏凌和张芷月刚来到这巨蛇小青近旁,那小青便感应到了,它不过是挨了那老者一掌,更是打在了七寸之上,所以吃痛,自己知道不是那老者的对手,所以蜷缩在角落里未动。 它也明白,它后面还有个更厉害的人,用不着它再上了。 小青蛇眼一眼看到自己多年未见的主人张芷月向她走来,巨大的蛇眼满是兴奋之色,刚想过来向主人撒欢,却蓦地看到主人正搀扶着另外一个人。 这人它认得,在飞蛇谷中他们也算认识。 可是看主人的样子,似乎和这个人十分亲密。 这下可伤了蛇心,那小青如何能干,忽的抬起蛇头,蛇眼中全然是凶狠之相。 “吼——!”小青朝着苏凌张了蛇嘴便是一声嘶吼。 幸亏苏凌还未到它的近前,这要是离得近点,怕是小青这声嘶吼喷出的黏液便会把他浇成落汤鸡,还是浓汤那种...... 吓得苏凌,蹬蹬蹬的倒退了三四步,左肋处的疼痛,顿时再次袭遍全身。 “唔......疼死我了......这蛇发什么疯?”苏凌有些无语的说道。 再看那小青嘶吼过后,昂着头,瞪着蛇眼,似乎示威般的发出嘶嘶的低吼声。 苏凌一阵气恼,指着小青道:“你这蛇,连我都不认识了?幸亏我吃饭了,要是没有吃饭,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烤着吃!” 那小青似懂人言,听苏凌这样说,更是不干了,又吼了一声,便要朝苏凌拱去。 张芷月赶紧放开苏凌的胳膊,疾步走到小青近前喊道:“小青,不要伤害他!听话!” 那小青闻听张芷月这样说了,又见主人放开了这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朝着张芷月游来,巨大的蛇头在张芷月的身上蹭来蹭去,整个蛇身上下舞动,看起来颇为喜悦欢心。 那感觉就像一条极为寻常的小宠物一般。 张芷月这才伸出手在它蛇头上摩挲了一阵,那小青顿时闭了蛇眼,显得极为享受。 苏凌啐了一口,笑骂道:“这家伙......实在是丢蛇脸......” 张芷月格格笑道:“它是见你跟我亲近,心中恼怒你罢了,无非是......争宠......” “我......”苏凌满头黑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远处的老者看到这里,这才收回目光,又打量了一番冷冷看着自己的一身素白衣衫的轩辕听荷,这才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更又说不出的苍老之感,淡淡道:“小女娘......你是谁啊......我这黑雾障,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破的......还有我设下的结界,不可能有人呢过进得来,你又如何进来的......” 轩辕听荷冷哼一声道:“不要把你自己想的又多高明......你那些手段,或许能难住别人,对我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老者闻言,忽的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听起来也有些毛骨悚然。 “小女娘,你的口气不小?我方才已经看破了你的修为,九重大圆满的武者境界,或许对旁人来说,你小小年纪,已经九重大圆满了,已然相当了得了......可是在我眼中,你这点实力还是不够看的......” “是么?......”轩辕听荷似乎并不恼,仍旧清冷的看着他,冷声问道。 “小女娘......你长的这般倾城绝色,放在整个人间,也是难得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让我把苏凌打发了,你可以毫发无伤,要不然惹怒了我,你受些伤还在其次,你这容貌再有个损伤,岂不让人遗憾......”那老者声音低沉,眼眉中竟然带了些笑意。 似乎他竟对轩辕听荷的容貌颇为中意。 “呸......一把年纪了,竟还有这样心思......”轩辕听荷啐了一口,忽的眼眉一立,寒声道:“我管你多高手段,想取苏凌性命,赢了我再说!” 那老者似乎颇为遗憾的摇摇头道:“小女娘......我这把年纪的人了,能有什么心思......只是这世间倾城的容貌,怎么能不让人怜惜呢.......若是毁在我的手里,岂不是可惜了......不如你退下,把你师尊叫出来,我跟他过几招如何啊?” 轩辕听荷如何会听他的,冷眸一闪,叱道:“赢过我,我师尊自然现身!” 话音方落,悬浮在她身旁的幽蓝长剑一声清鸣,化为一道流光,下一刻已然出现在她的手上。 “老怪物......接我一招试试!” “寒江听荷剑——听荷雨!” 轩辕听荷手中听荷剑蓝芒大胜,泼天剑意冷冽而出。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三章 传说 泼天的冷冽剑气,轰然而现。 轩辕听荷挥剑之下,那浩大剑气猛然冲至半空。 刹那之间化为点点蓝色剑芒,宛如漫天晶莹剔透的幽蓝雨珠飘洒而下,朝着那老者当头落下。 那老者眼中竟出现了些许赞赏之色,淡淡的道:“恩,这一招还差强人意......” 却不见他如何作色,只是淡淡的朝他而来的无数点点如雨珠般的剑气轻轻的挥了挥手。 一股浓重的黑气顷刻而出,将他罩住。 那漫天蓝芒雨珠剑气,竟是寸进不得。 只是与弥漫的黑气相持了数息,竟全数破碎,轰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老者这才桀桀一笑,朝着轩辕听荷又是轻轻一挥手,巨大的掌风直冲轩辕听荷。 轩辕听荷有些吃惊,双眸中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惊讶神色,忙急挥手中听荷剑,刷刷刷凝成两道剑气气墙。 “轰轰——”两声。 那黑气看似缓慢的撞击在剑气气墙之上,发出阵阵轰鸣。 顷刻之间,黑气和剑气气墙皆碎裂消散。 那老者仍站在原地,未曾动过一步。 可轩辕听荷却被震的身形倒退数丈,白衣荡漾开来,似雪如霜。 轩辕听荷神情越发凝重,暗中自忖,这个人果真强大,自己全力一击,却未伤他分毫,自己却被反震的倒退数丈。 今日胜他,确实有些难了。 那老者站在原地,桀桀冷笑道:“听荷雨......有点意思......不过还是徒劳!” 轩辕听荷知道对方的实力远高于她,当是她这许多年来碰到的第一个硬敌。 可是自己也不能又半分退却。 她若败了,身后的苏凌和张芷月,还能有命在。 想到这里,轩辕听荷神情一凛,冷声道:“仅仅是有点意思么?再接我一剑试试!” 话音方落,再看轩辕听荷浑身气息为之一变,手中听荷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全力一搏的决心,忽的剑身蓝芒大胜,夺人二目,剑气激荡,隐隐清鸣。 那老者似乎也感受到了轩辕听荷的气息变强,缓缓的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些许正视的神色。 轩辕听荷刚想催动听荷剑出手,却听得半空之中一声洪亮而苍老的声音响起道:“听荷,前辈面前,你怎么能如此造次,还不退下!” 轩辕听荷闻声蓦地抬头,心中却是大定,原本清冷的脸上终是有些笑意,清声唤道:“师尊!......” 那声音再次响起道:“退下......” 轩辕听荷,稍微迟疑,这才收了听荷剑,向后退了数步。 苏凌和张芷月也同时听到了半空中的声音,皆抬头朝空中看去。 可是苍穹之上除了厚重的云层,却是看不到半点人影。 只是不知为何,苏凌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似乎他在很久之前听到过。 那黑袍老者也听到了这半空传来的声音,不由的眉头一皱,也抬头看向苍穹,蓦地出言道:“何人说话?却不现身来见!” 半空之上,声音又起,先是淡淡一笑,接着道:“老伙计,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看来你这闭关闭得久了,连旧识都忘记了?” 黑袍老者脸上一阵狐疑,也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却还是想不起来,遂仰头道:“阁下到底是谁?既然出声了,便现身一见吧......” 半空中声音又道:“老伙计,咱们都是一百多岁的人了,你我又是这样的身份,何必为难一群小辈呢?再者说,百年之期近在眼前,到时又是一番轮回,这红尘之事,总是要做个了断......他们的纷争,你我又何必再插手呢?是不是啊,老伙计!” 那老者闻听此言,脸色变了数变,心中暗道,他竟然知道百年之期这件事,看来对我的来路十分清楚,定然不是寻常人......我定不可等闲视之。 想到这里,那黑袍老者才向半空中的云雾拱了拱手道:“阁下定然不是寻常人......既然连百年之期这件事都知道,又说的如此笃定,看来放眼整个无上高手境,也是身份极高的存在......只是,你要知道,我此行是为了杀这苏凌来的......我若就此罢手,那数百年前的约定承诺,如何兑现?” “老伙计?你杀苏凌就是为了履行约定?那你便大错特错了......若你真的是为了那个约定而来,这苏凌更是不能杀,也杀不得了!”那半空中的声音愈加清晰洪亮起来。 老者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说的轻巧,那约定不干你事,你自然不用理会......” “呵呵......”半空之中,那声音似乎冷笑了一下,略微带了些怒气道:“你啊你啊,亏你还是一百多岁的人了,真就要我当着这些后辈的面揭你老底不成?若真把这事情说破,怕是你脸上无光啊!” “哈哈,好大口气,你真就知道我的老底?你要是说的真切,我或许可以考虑今日不杀苏凌!”那老者言罢,整个人身上的杀气陡现。 半空之中一声长叹,随即那声音又响起道:“听荷......苏凌,既然这老家伙非要我揭他的底,那我便讲一讲罢,你们权当聆听学习一段密辛罢了,只是出我口,入你们耳,莫要对外再讲,可否明白?” 轩辕听荷闻言,忙轻轻一拱手,一脸恭敬道:“是师尊!徒儿明白!” 苏凌虽不知道隐在半空之人到底是谁,但看轩辕听荷叫他师尊,态度又是如此恭敬,自然不敢怠慢,也忙拱手道:“小子明白,前辈放心!” 那半空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之中带着无比的渺远和沧桑之意道:“你们可知大晋立国之前,有关高祖皇帝的那个传说么?” “传说......”苏凌努力的回想,似乎不知听谁说过,大晋开国皇帝的一些传说轶事。 “如今大晋传国已六百年余,可开国高皇帝的事情,如今大晋的子民忘却或不知的十之八九。当年的高皇帝最初不过是前朝一个名为沱县的下县县丞。所谓沱县,其实是因为,这个县中有一深不见底的寒潭,这寒潭似乎自天地初分之时便已存在,而沱县之名,是因为这寒潭之中,传言有一大兽——名鼍,故此得名。”那声音沧桑而渺远,缓缓的讲述着。 只是那黑袍老者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发的凝重起来。 “世人传言,这寒潭神鼍,乃是前朝气运所在,所以百姓四时供奉,前朝历代天子更是亲往拜谒,年年如是。只是,前朝最后一个天子,倒行逆施,不仅暴虐,更是行暴/政,倒行逆施,不敬神鼍,加上天灾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本朝高皇帝当时虽是一小小县城,却心怀天下,悲悯泱泱众生。便发了宏愿,立誓斩神鼍,诛暴君,再造一个天下太平。于是机缘巧合之下,于梦中得道,手持天降神器斩鼍剑入寒潭寻那鼍神,一人一兽激战三昼夜。那神鼍渐渐不敌,竟口吐人言,只要高皇帝留它性命,便臣服于高皇帝,待高皇帝夺了天下,便会生生世世护佑高皇帝开创的江山。” 半空中的声音悠远沧桑,听在苏凌耳中,苏凌只觉得好似听神话一般,甚至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妄的,怎么会有如此玄乎的事情呢。 那半空之中的声音又响起道:“高皇帝仁慈,便和那潭中神鼍歃血为誓,后来,高皇帝雄才大略,以一区区县丞开创了了大晋到如今的六百余年的江山不灭。而那神鼍也就此守候了大晋江山社稷六百余年......老伙计,我说的可对么?” “你......”那黑袍老者一脸的震惊,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半空之中的声音沉默片刻又道:“神鼍每百年蜕皮一次,便是一次化龙的时机,若化龙失败,便要转生一次,继续为鼍,再等百年的化龙时辰的到来。于是这神鼍便隐于大内祖龙殿禁地。平时隐逸不出,等待化龙之后,那当年的誓言便算了解了,若此间大晋有难,它才会现身,保大晋江山不倒。我若记得不差,上一次神鼍出手,还是当年灞城之时,与天戟战神段白楼城下之战那次吧。只是那次大战并未有结果,段白楼安然无恙,神鼍不知所踪,故有人传言神鼍已然被段白楼斩杀了。” 那半空中的声音方说到此处,那黑袍老者却是桀桀冷笑起来道:“段白楼,不过无上宗师顶峰的存在,若战,最多平手,他若想胜,却是绝无半点可能......” 半空中的声音道:“不错,其实不是神鼍死于段白楼之手,而是感应到了化龙之机的到来,这才从战场之上消失,再次隐于禁宫禁地祖龙殿内,以期能够得证大道而化龙......只是,我若猜的不错,那次化龙,它又失败了,是也不是?” 那黑袍老者也不争辩,神色一凛,朗声道:“不错,失败了!所以只能再次转生为鼍......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如此秘事,而且知道如此详细......” 那半空中的声音所说之言,虽未言明,可是听在苏凌、轩辕听荷和张芷月的耳中,三人皆是大惊失色。 同时向后退了数步,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黑袍老者。 “难道他是......”苏凌惊声道。 那半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似回应苏凌的惊讶道:“苏凌,你猜的不错,眼前这个黑袍老者,不过是幻化的人形,他的本体,便是那转生已有六次的——当年寒潭中的神鼍!”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三章 龙隐 那黑袍老者闻听半空中的声音将他的来路和底细说的一清二楚。 不由得倒退数步,抬头望着翻滚的黑色云层道:“阁下何人?这世间知道我的秘密的人不超过十人,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呢?” 苏凌听了这半空中传来的话语,不由得倒吸冷气,脸都变了颜色。 这到底是是异时空,还是神魔时空啊?精怪化人?西游记啊? 这位鼍爷,您八成是走错片场了吧。 不过,苏凌听了这一番话,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却是更深了些,或许以后他碰到任何诸如此类光怪陆离的事情,也不会感觉大惊小怪了吧...... 接受实在有些难,但心里总是有个大概准备。 哪一天一只鸡跟他口吐人言,他也会觉得理所当然了。 这世界,除了人没本事,喜欢窝里斗,可莫要瞧不起鸡...... 轩辕听荷心中也感到有些吃惊,怪不得凭借自己九境大圆满的造诣,对上这老者却是毫无胜算。 他不是人,这就能够解释了。(作者,你这解释我弃书啊......) 那半空中的声音又道:“神鼍,你本就不是这世间之物,所以天罚降下,你大不了再度蛰伏,等待下一次化龙时机,更加上你用了敛息术,倒也可以隐藏一时,怎么样,我说的对吧......对了,我该叫你老祖呢,还是叫鼍老呢?算了,老祖是他们叫的,念你身份在那里,叫你一声鼍老,也不算不恭敬!” 那黑袍鼍老见所有的事情都被言中,索性坦然起来,桀桀怪笑不止,满脸的皱纹绽开,竟更有些的可怖丑陋了。 他抬头,望着半空道:“阁下,为何迟迟不现身,只是出声......莫不是用了极精妙的传音之法,而人却在千里万里之外不成?若真被我言重了,今日这三个后辈和那条蛇,你一个也别想救了,都将成为我的点心!” 说着那鼍老神色一变,吊梢眼中满是杀意。 但见他枯槁的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晃,一把通体冒着黑色死气的鼍头拐杖出现在手中。 鼍老手持鼍头拐,朝着苏凌三人阴森森的道:“你们三个小辈,谁先死?或者一起死!” 轩辕听荷冷哼一声,手中听荷剑一顺,直指鼍老冷声道:“谁死还不一定呢!苏凌退后!” 那鼍老瞥了一眼轩辕听荷道:“你若是踏入宗师境,我估计还需费些力气,可是,你不过九境大圆满,还是太弱了!” 那鼍老心念一动,刚想出手,半空之中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道:“且慢......” 鼍老一怔,仰头道:“怎么,你凭音波便想阻我不成?那便是有点痴人说梦了!” 那声音淡淡道:“我不阻你,只是想让看看这东西,然后在听我讲一番话,若你那时觉得苏凌还是该杀,便随你去杀,如何?” 鼍老眼珠转了几下,这才点了点头道:“让我看什么,拿来!” 话音方落,半空中忽的闪动起一丝淡绿色的光芒。 苏凌抬头看去,却见半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朝着鼍老的身前移动。 待离着他不过数寸,鼍老单手一抓,将那玉简抓了,这才转过身去,细细的朝那玉简之上看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鼍老这才转回身来,那枚玉简却不见了踪迹。 只是此时,鼍老看向苏凌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直直的盯着他,不断的审视着。 倒是看得苏凌有些局促起来。 那声音有响起,似乎早就料到鼍老会有如此变化道:“如何?你还想杀他么?” 鼍老半晌无言,仍旧那样看着苏凌,忽的沉声道:“他真就没有反叛大晋之心不成?那他为何要助萧元彻?” 那声音长笑道:“鼍老,你隐于祖龙殿实在太久,对现下的情况实在不太清楚啊......如今大晋虽名义一统,但其实各路诸侯用兵自重,皆狼子野心,朝廷不能治也。也就是萧元彻在朝,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却总还是奉天子的,若是没有他,怕这大晋早就不知道多了多少皇帝了......” “是么?”鼍老的吊梢眼微微一缩,似乎有些半信半疑。 那声音又道:“我跟你身份不差上下,何必骗你?放眼天下,皇室式微,不先在萧元彻里屈就,寻个容身之地,又能如何?难道投那个沈济舟不成?那沈济舟何人也?你亦明白......所以不是所有投效萧元彻的人,心中便没有这个天下和这天下的百姓的!” 鼍老仍旧不太相信道:“你跟他关系莫大,自然替他说话。” 那半空中的声音又似笑了笑道:“老伙计,你这话说的便真没有意思了,你如此之身份,若真想知道这苏凌何许人也,又做了什么事,龙台城那么多百姓,你去济臻巷或者朱雀大街各处问一问,不就清楚明白了么?那玉简上的几桩事情,知情的人亦未死绝,你若不信,更可以寻几个知情的人问一问,看看是否属实啊......” 鼍老闻言,缓缓低头,似乎思考着什么。 那声音又道:“老伙计,便是你这次为何出关,又如何会来杀苏凌,这其中的原委我亦清楚明白,其他的我不多说,那个真正唆使你来此的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之辈,若你沉心观察,便知我此言非虚了!” 鼍老认真的听着,神情之中已有了决断,忽的抬头看向苏凌道:“苏小子,你近前来......” 苏凌点点头,刚走一步,便觉左肋之上疼痛袭来。 张芷月又要来扶,苏凌朝张芷月一笑道:“芷月......不用!” 言罢,再看苏凌一咬牙,艰难的朝着鼍老身前缓缓的走了几步,脸上已满是汗水,又朝着鼍老一躬道:“晚辈见过鼍老......” 鼍老点了点头,神情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之意道:“我方才要杀你,如今你却还对我如此恭敬,更是忍着伤痛向我见礼,苏小子,你不恨我?” 苏凌淡淡一笑道:“前辈,乃是大晋定海神针,小子心中佩服恭敬还来不及,如何会恨呢?再说,小子若恨,定也不会恨前辈,而是会恨那个挑唆前辈,蒙蔽前辈来杀我之人.......若不是他,我们之间也不会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鼍老哼了一声道:“苏小子,你倒是真有些才能,只是不要指望着几句话便会使我将那幕后之人告诉你......” 苏凌忙摇头道:“前辈错意了,晚辈并非要套您的话,您告诉我幕后主使是谁,晚辈感恩不尽,您不告诉晚辈,却也是无可置喙的......然而,无论您讲与不讲,小子也会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 “嗯!”鼍老忽一颔首,带着些许欣赏之意道:“苏凌啊,有仇必报真男儿......行,你这脾气我倒是挺喜欢。罢了,你的命权且记在你的身上,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若哪日你胆敢助纣为虐,我便是化龙飞升,也要在九天之上,让你见识见识天龙之威!记住了么!” 他说到最后,那声音却是带了浓重的威赫。 苏凌郑重点头道:“苏凌若做对不起天下之事,莫说前辈,苏凌也会自戕于天下!” 说罢,他昂头朝半空中笑道:“老伙计,你已然知道我是何人了,可是我却不知你到底是谁啊,似乎这多少有些不太公平吧!” 那半空中的声音半晌才又响起道:“唉,年纪大了,本就不想再问世事,既然,你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那便让你再看一物吧,免得你纠缠我那关门弟子。” 话音方落,但见半空之中浓重的黑云极速的旋转涌动起来,彷如潮水汹涌着向左右散开。 那黑云散向两边,苍穹正中之处,才显出了今晚天空该有的颜色。 深蓝夜空,星月有辉。 蓦地,从苍穹之上訇然腾起一道金色光芒,瞬间将整片黑云照的通透无比。 那道金色光芒甫一生成,便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从天幕之中疾速俯冲而来。 刹那之间射向院中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那金光整个射进地面,只是虽然声势浩大,那地面上的尘土和砖瓦竟丝毫没有半点损坏。 众人眼中,蓦地金光大胜。 再看这院落的正中地面之上,訇然插着一柄巨剑。 那巨剑浩大古朴,浑身金色光芒流动,剑气缭绕。竟似隐隐有龙形浮现,煌煌威风。 苏凌还好,因为他只觉的这从天而降的金色巨剑声势浩浩,定非世间之物。 可这鼍老一眼看去,不由得脸色变更,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吸了口冷气,好半天才蓦地沉声道:“这是.....龙隐古剑!原来你是......” 他刚想脱口而出心中所想的名姓,那半空之中蓦地又传出话来道:“老伙计,我这名字,只要你知道了便好!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着那原本直插在地面上的龙隐古剑蓦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再次投向天际,倏尔不见。 轩辕听荷却是明白半空之中那声音究竟是谁,更明白这是他担心这神鼍毕竟不是人道之物,万一以后再反悔了,多生事端,干脆将龙隐古剑祭出,彻底的让他不再纠缠。 鼍老立即点了点头道:“老伙计,你要是早一点祭出这龙隐古剑,也不会多了这么多口舌啊......” 半空之中的声音哈哈大笑道:“老伙计,今日事情圆满解决,倒是我欠了老伙计一个天大的情份,哪日得空,还望来我庵内,到时品上几卮茶,咱们也好一叙!哦,对了,十几年前,你我那盘棋因为段白楼的缘故,还未下完,如今就摆在那里,我可未动哦!” 鼍老闻言,那皱纹堆累的脸上竟也少有的满是笑意道:“如此,定然去寻老伙计,那盘棋早晚也要下完的不是!” 说着,那鼍老朝着苏凌点了点头道:“苏小子,我要走了......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记住,大晋禁宫祖龙殿,始终有一双眼睛再看着你呢!” 话音刚落,但见鼍老所在之处,忽的泛出一阵浓雾,浓雾散去,那鼍老早已消失不见。 苏凌一脸的感叹道:“果真非凡俗也!” 半空之中,那声音又道:“此间事已毕,我也便不多说了......丫头,早些回转!” 轩辕听荷闻言,忙朝半空中施礼道:“是......师尊,听荷做完事情,立刻回去,绝不耽搁!” 苏凌也忙朝半空一拱手道:“苏小子也谢过前辈援手之恩!” 怎料,那半空中的声音竟带了些许的戏谑道:“苏小子,你可别谢我,我也不敢让你承我的情......你小子到处惹麻烦,被你惦记,我可得不了闲......罢了,我也是受人所托,既然事情解决了,我便继续逍遥去了......” 这话说完,再看整个苍穹,云消雾散,一切澄明。 月如玉,星漫天,好一个醉人的夜色。 想来那云中之人已然离去。 恍惚之间,苏凌只觉的做了一场梦,这梦不怎么美好,但也算圆满梦醒,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面带笑容,想要对轩辕听荷说几句感谢的话。 “听荷......” 只是他方说出这两个字,忽的便觉得一阵巨大疲累袭遍全身,不由得觉得天旋地转,轰然扑倒。 轩辕听荷和张芷月眼疾手快,见苏凌突然如此,皆心中一阵慌乱,大惊喊道:“苏凌......你怎么了!”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朝苏凌奔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四章 江山依在,佳人难觅 张芷月和轩辕听荷一左一右将苏凌扶进房中榻上躺下。 张芷月看到苏凌面色苍白,左肩头的血仍未止住,想来当是失血过多,加上脱力所致,又因为他大病初愈,故此昏迷。 她这才道:「苏凌失血过多了,我必须赶紧帮他把血止住,还有他的左肋骨当是断了几根,我必须要好好的看一下。」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双眸并未离开苏凌,满眼皆是关切的神色。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可等了片刻,却还未见张芷月有所动作,一脸疑惑的抬头向她看去。 却见张芷月怔怔的望着她,一脸的通红。 轩辕听荷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脸也腾地一下红了,忙过身去,不再看向他们。 张芷月这才微微一笑,将苏凌的上衣扒掉,一看之下,那左肩头伤势的确不轻,血仍旧流着,她这才赶紧找来药箱,替苏凌诊治止血。 包扎了伤口,将血止住,她又看向他左肋的伤势,却见左肋处明显有塌陷的迹象,这才又小心翼翼的替苏凌处理。 这一忙,便又是一个多时辰。 一个时辰过后,轩辕听荷便听到张芷月轻声道:「听荷阿姊,可以了......」 轩辕听荷这才转过身来,神情又恢复了往常般的清冷。 张芷月额头上已然满是汗水。 轩辕听荷这才道:「这个家伙,救他一命,要把咱们累死,要我说就莫要管他......救活了,净被别人撵着杀......」 张芷月掩嘴一笑道:「那阿姊方才为何还要过去扶他......」 轩辕听荷闻言,一脸尴尬,忙掩饰道:「我......我不过是觉得他那么大一男子......阿月妹妹又那么娇小,怕你一个人......」 张芷月却一脸狡黠的朝她眨眨眼,淡笑道:「阿姊不用多说......芷月都明白的......」 这下,轩辕听荷原本清冷的脸庞顿时一片绯红,忙急道:「你明白?芷月你明白什么......哎呀......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啊?」 张芷月一脸的俏皮。 两个女娘互相对视一眼,皆格格的笑了起来。 ............ 翌日。 天色大亮,苏凌这才悠悠转醒,先是看了一眼肩头,却见肩头被整整齐齐的用细纱包扎了,又摸了摸左肋处,虽觉得还隐隐疼痛,却是可以忍受了。 他又闭起眼睛,瞪了片刻才有重新睁眼,缓缓的坐了起来,左肋处顿时又疼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他想四周看了看,却发现自己的屋中空无一人,他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榻上起身,微微走了两步,发现左肋处并不是很疼,这才放心大胆的向前走去。 可是苏凌在整个住处来回找了三次,也未发现张芷月的身影,就是轩辕听荷也没有了人影,整个住处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办法,他只得又在院中转了几圈,甚至有些混沌,昨晚的那些异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可是倒塌的院墙,从屋檐上掉落的无数碎瓦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昨晚额事情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可是,芷月去了哪里? 还有轩辕听荷呢? 他正自怅然之时,忽的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片刻,院门开了,走进两个人,却是郭白衣和萧仓舒。 两人进的院中便是一皱眉,这院落怎么院墙塌了,屋罢,蓦然回头,朝着院外跑去。 来到院外,再不耽搁,翻身上马,打马扬鞭,大喝一声道:「驾——马儿快些!」 那马四蹄扬开,如风似火的朝着旧漳城门去了。 待苏凌走后。 萧仓舒望着还未完全消散的烟尘,轻声叹息,幽幽道:「师父......您说,苏哥哥还会回来么?」 郭白衣重重的点了点头,沉声道:「苏凌定会回来......因为,他放不下,这江山百姓......」 免费阅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五章 如果这也算拥抱 古道之上,烟尘涤荡。 少年白衣,策马如飞。 马上之人正是苏凌。 苏凌从旧漳城中出来,便一路策马疾行,想着能追上张芷月他们,便是追不上,远远放的看上几眼也是好的。 飞马很快的出了旧漳城门,随着越跑越远,周围的景色也越发的苍凉寂寥起来。 古道两侧,光秃秃的黄土坡岗,一座又一座的从苏凌的眼前急闪而过。 灞河、漳河两河汇聚,常年的雨水冲刷之下,这旧漳城的古道亦被两河改道淹没过数次。 等那洪水褪去,便留下了这样的地貌。 一眼望去,满眼苍凉的黄色,竟显得有些难以形容的震撼。 苏凌想了想,不能就这样顺着古道去追,极有可能会追不上了。 想到这里,苏凌打马转头,朝那黄土坡岗上直冲而上,抄近道,或许能追的到他们。 仿佛亘古不变的漫天黄色的世界里,一条极速涌动的黄线,从天际远处极速的向前蔓延,就如将这黄色的世界划出了一条深深的伤痕。 烈日,黄土,白衣,快马。 孤单而又深沉。 终于在苏凌都觉得真的不会追上的时候,他蓦地感觉似乎黄土坡岗之下,极目之处,似乎有几个黑点,在漫天的黄色中缓缓的移动着。 苏凌加快了马速,终于那几处黑点愈发的清晰起来。 张芷月! 苏凌居高临下,看得真而切真。 他终于又策马狂奔了一程,追上了前方的马车队。 苏凌眼前,最前方,三匹马,左右苏凌并不认识,但皆穿了一眼的书生服,生的俊雅丰神,苏凌想来该是离忧山上的人,正中之人,却是骑了一匹白马。 那马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漫天皆黄的世界里显得极为惹眼。 马上之人一身素白的纱衣,风吹而过,纱衣胜雪,更显的清冷倾城。 不是轩辕听荷,又是何人? 再往后看吗,便是一辆古朴素雅的马车,马车的车帘放着,看不到里面。 只是,他们在黄土坡岗之下,而苏凌却在黄土坡岗之上。 他看得到他们的马车,他们却一点也未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然追来。 苏凌刚想出言唤她们,可是话到嘴边,便如千斤之重,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自己策马追来,只是要看一眼芷月,只是单纯的看上一眼芷月就已经遂了心愿了。 若自己唤她,她出了马车,向自己走来。 苏凌啊,你要对她说些什么?你又能如对她说些什么? 她已经等了你这许多年了。 难道,你还要对她说, 张芷月,再等我些时光,可是所有等待的时光到底是多久,我自己也不确定? 这便是自己苦苦追来,想要对芷月说的话? 对于张芷月来说,有意义么? 若说有...... 这样的话,若说出来,唯一的意义只是徒添慨伤,不如不讲..... 若是芷月要我和她一起去离忧山归隐,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难道告诉她,自己真的很愿意,很愿意跟她前去,可是自己却不能跟着去,因为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情去做...... 苏凌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就这样不顾一切的策马追来。 人是追到了。 可是,说什么都是徒劳,见面亦是感伤,自己什么承诺都不能许,什么事情都办不到。 自己为何还要追来呢? 只是为了追而追,亦或者是自己对张芷月深深的亏欠在作祟? 苏凌一脸的寂然,凝望着那坡岗下的缓缓移动的马车队。怔怔的出神,却不知道在,自己接下来, 还要如何做.....不如,调转马头,不声不响的离开吧..... 他心念至此,却蓦地发觉,不知为何,身下的马儿,竟也缓缓的跟随着这马车队向前移动。 马蹄发出轻轻的踏踏之音,马儿也发出唏律律的轻鸣。 苏凌就这样沉默的跟着他们缓缓向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跟多久,又能跟到哪里去。 蓦地,坐在白马之上的轩辕听荷,不知为何,竟似乎微微的朝着自己的方向回了回头。 苏凌心中一颤,下一刻就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一般,慌得他赶紧趴伏在马背之上。 但愿这马能挡住自己惊慌失措的狼狈身形罢。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他怕轩辕听荷发现自己? 可是他为何要怕? 他不就是来送别的么? 黄土坡岗之下,古道上。 车马队正在缓缓的走着。 轩辕听荷并不回头,冷眸望着远处苍凉的黄土古道,忽的幽幽向马车内道:“阿月,他追来了......你要不要见他.....” 车马之内,久久无声。 好一会儿,那马车的车帘缓缓的挑开。 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出现在马车厢门前,她半倚在门框上,低低对轩辕听荷道:“阿姊呢......听荷阿姊知道他来了,难道不想见见么?” 轩辕听荷先是一怔,脸色随即恢复清冷,声音也清冷道:“我为何见他......若不是来接你和张前辈,我却是如何也不会见他一次的......” 张芷月掩嘴轻笑道:“阿姊啊......你就是这个样子......” 轩辕听荷却反问道:“为何总问我?你呢?你若见他,我这边将他从高坡之上拽下来......” 说着她似乎微微的又朝左侧的黄土坡岗上看了几眼。 只是,她面色依旧保持清冷是,就似她并未看他。 张芷月这才缓缓的走出车轿厢,站在马车之上,缓缓地伸出手,然而并未向着苏凌的方向。 她只是向着正前方,就那样凭空的张开双臂,然后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她真的紧紧的抱住了自己。 那抹淡绿,随风跳动在整个苍凉的黄色山岗之间,显得凄美而夺目。 苏凌站在高处岗上,看得一清二楚,真而切真。 “芷月......” 苏凌从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唤。 压抑而不舍。 张芷月做完这个动作,才缓缓的从腰间掏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碧绿色的玉笛。 然后轻轻的放在樱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悠悠,如泣如诉。佳人如梦,归期未有。 坡岗上的苏凌,坐在马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那和着风传来的如泣如诉的笛音。 然后一如张芷月一般,缓缓的向前伸出了双臂。 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拥抱姿势。 忽的那原本如泣如诉的玉笛之音,蓦地变了曲调和曲风。 张芷月玉指轻动,玉笛声音顿显苍凉而悠远。 苏凌心中大动。 因为,这笛音吹得到底是什么曲子。 怕是这个世间,只有自己和张芷月两个人才知道。 因为这笛音吹出的曲子,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间。 蓦地,苏凌心底所有泛黄的记忆齐齐的涌来。 撕扯的他从未有过的难受。 往事如昨,今是昨非。 苏凌眼眶一热,看着张芷月的身影都有些模糊起来。 可是那笛音却越发的清晰,映入耳中,萦绕脑海。 缓缓的,苏凌喃喃的开口唱道:“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苏凌合着婉转凄凉的玉笛之音一遍又一遍的唱着。 渐渐的,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苏凌的声音蓦地响彻了整个黄土坡岗,合着风和黄沙,弥久不散。 张芷月和轩辕听荷如何听不到。 可是,轩辕听荷目光仍旧清冷,仍旧似不食人间烟火,看着前方。 而张芷月仍旧闭着眼睛,吹着那玉笛,那笛音合着苏凌的歌声,婉转悠扬,天衣无缝。 她吹着笛子,他唱着那歌儿。 车马缓缓。 马蹄踏踏。 就这样,若是永远,方有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 张芷月缓缓的放下玉笛。将它别在腰间,笛声戛然而止。 苏凌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消失。 直到这时,张芷月才蓦地回头朝,朝着那无数的黄土坡岗上望去。 可是,除了满眼的黄土,哪里还有苏凌的身影。 她明白,他走了。 她亦知道,他不舍,他不愿。 可是,他不能,他不可。 张芷月心中似乎并未太过怅惘,缓缓的看向前方。 然后,高高的抬起自己的左臂。 绿衣摆动,她向身后黄土风沙,还有早已消失的旧漳缓缓摇动着手臂。 她轻轻的道:“旧漳,再见了.......苏凌......再见了......” 她说完这些,忽的看向远方的长路。 蓦地,洒然一笑。 再也没有迟疑,转过身去,再次进了那马车车轿厢内,车帘缓缓的放下...... 黄沙黄土,永恒亘古。 轩辕听荷一声清喝,似乎也斩断了所有的牵绊道:“离忧山......加速前行.......” 马车加速,所过之处,映出一道悠长而又没有尽头的、深浅不一的车辙。 那些人,那些事,终究消失在天的尽头。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三日后,萧元彻行辕。 “咚咚咚——”雄壮的鼓点传遍了整个旧漳城。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擂鼓聚将,开兵见仗。 留在旧漳城中打那些寥寥无几的百姓,皆十分自觉且默契的紧闭了门窗。 因为他们都知道,丞相和大将军第二次开兵见仗,定要决出个胜负。 而他们不过是些小民,小到就如这世间最渺小的蚂蚁,战争带来的灾难对他们来说,是远远难以承受的。 所以他们只能焚香祷告,丞相定要胜了那沈济舟才好,只有丞相胜了,旧漳城方能安然无恙,而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才能得以保全。 战争之下,敌对势力屠城,杀尽城中百姓的事情在这乱世中屡屡发生。 所以,这已然是这世道默认的惯例了。 什么人命,什么王法,小民不配! 而军营之中的士兵和将领们,心态也各不相同。 士兵之中,兴奋者如洒尽热血好男儿的有之;无谓者如常年混迹于军中的兵痞子者有之,打不打仗,赢不赢的,跟他们没有关系,如何保命混口饭吃才是正经要紧的事情;胆小怯懦,惶惶不可终日者亦有之,战场九死一生,尤其是他们这些士兵,更是如此,死亡面前,他们如何不害怕。 而将领们大多都是踊跃的,比如黄奎甲、张士佑他们,这些日子,都快要憋疯了,总是要上战场砍几个敌军将领,过过瘾的。 鼓声催人,点点如雨。 萧元彻来到行辕帅案坐好之后,往左右两厢看去,文东武西。所有人都到得整整齐齐。 而苏凌也正站在郭白衣之后,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这也算萧元彻心中最为畅快欣慰的一件事了。 萧元彻见众人皆到了,这才朗声道:“诸位,今日却是从未有过的齐整啊!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议一议罢,关于重新跟沈济舟开兵见仗的事情!” 黄奎甲第一个跳将出来,咋咋呼呼道:“主公,这有什么好说的,打家伙就是了,俺第一个出战,直接冲进他的中军大帐,宰了那个老小子,我看谁敢拦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到处蹿的耗子,俺都啪啪给它摔死......” 一句话逗得大家皆哈哈大笑起来。 萧元彻笑嗔道:“你这憨子,竟会胡扯......你当你是只大猫不成?” 郭白衣这才出声道:“主公,我军经过休整,如今人人思战,而且,这战事已然拖到如今时候,不宜再拖了......” 郭白衣话里有话,不过却是点到为止,未有再往下说。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祭酒所言极是,我也有此意,要与沈济舟速速决战,一战而摧之!” “主公英明!”众人皆拱手道。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看向苏凌道:“苏凌啊,你有什么想法么?” 苏凌想了想方道:“丞相,我以为,沈济舟必然不想过早结束战事。” 萧元彻闻言,微微颔首道:“哦?你倒说说看。” 苏凌点点头,正色道:“丞相请想,沈济舟数倍军力于我们,若是他围城日久,我军必然受困,虽然我军在旧漳,但南漳的粮草供应已然早就吃紧,被他久围之下,我军粮草便是大问题,到时候他再急攻旧漳,怕会省上不少力气。所以,我们既然知道,他沈济舟如何不清楚呢?定然还是打的长久僵持战的主意啊。” 一旁陈尚之却蓦地道:“苏长史,你这有点长别人威风,灭自家锐气了吧。我军战线短,南漳离旧漳又十分之近,粮草供应便吃紧了,那沈济舟十几万大军,哪个不需要吃喝?加上马匹,更要吃草料,他们又远离渤海,跨过灞水和漳水,他们粮草就不吃紧么?” 苏凌暗道,你懂个屁啊,你以为沈济舟会蠢到从渤海城运粮来阵前?要是按照那个世界的历史,怕是他早修建了粮仓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这粮仓的名字,唉,要是那个世界,我直接就建言打乌巢了。 可是,这个世界乌巢是什么?谁知道呢? 苏凌心中十分无奈,却还是出言道:“陈长史所言虽有道理,但是却未考虑我们和他们的实际情况不同啊!” 陈尚之闻言,有些不服气道:“怎么就不同了?我还觉得咱们比他们的情况更好呢......” 苏凌也不生气,一笑道:“丞相,诸位。南漳乃是一郡之地,如何能够长期供应大军粮草?想来如今南漳郡守邓檀已然为筹集粮草之事焦头烂额了吧。” 说着,他似有似无的朝着郭白衣看了两眼。 却见郭白衣眼神奕奕,并不反对。 苏凌方又笃定道:“若是南郡粮草供应不上,离我军最近的便是灞城和龙台,可是灞城之下,被刘玄汉围得鸟都飞不出去,送粮来?怕是送给刘玄汉的罢。所以,我军虽战线短,但后方依旧无粮或者粮食运不上来,陈长史可觉得对么?” 陈尚之一愣,暗想苏凌说的的确有道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又不慌不忙道:“可反观那沈济舟,虽然战线长,但是从渤海城到他的军营驻地,皆通畅无阻,只要他督促运粮队伍,日夜兼程,不要懈怠,按照沈济舟在渤海苦心经营这许多年,他的大军在此地打个两年都不成问题。所以,两相对比来看,只在粮草一途之上,咱们就是劣势啊!” 苏凌这话说的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便是陈尚之也是不住点头。 郭白衣道:“所以,现下有两个要紧事。其一便是吸引沈济舟主力部队,以期决战,加快战争的速度,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胜算大一些,只是这件事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沈济舟和他手下的那几个谋士如何不懂?咱们要快,他偏要慢,所以,在交战之时,咱们还要随机应变,尽量达到咱们的目的。” 他说完这话,萧元彻和众人皆不断点头,深以为然。 郭白衣又道:“其二,要尽快解了那灞城之围,只有如此,咱们才能后方无忧,进有粮草,退有城池,方万无一失。” 萧元彻点点头道:“杨辟那里如何了?可说了何时出兵攻打锡州了么?” 郭白衣忙拱手道:“杨辟虽一介悍匪,但也是有心机的,他也不想白白给咱们当枪使,更是提出了自己只出一半兵力,还要我军配合前去攻打锡州,前几日这事情已然传到我这里,只是因为苏凌......我才未曾禀报。” 萧元彻冷笑一声道:“好大的算计,这杨辟实在是落井下石!他明里是要咱们派兵帮他攻伐锡州,实在是想等他占了锡州,咱们的兵恐怕就被他鲸吞了吧。到时候他这悍匪也要翻身做州牧不成!这件事他痴心妄想,不准!” 郭白衣先是一怔,随即拱手道:“主公切勿动怒,白衣以为,不妨答应他的条件......” 萧元彻闻言,哼了一声道:“说的轻巧,咱们军力还吃紧的,为何还要让他平白占了便宜去?” 郭白衣呵呵一笑道:“主公啊,答应归答应,派兵不派兵,何时派兵,派什么样的兵,派多少兵,这可是咱们说了算的......” 郭白衣说到这里,却是一脸狡黠的笑意,不再多说。 萧元彻有些疑惑道:“白衣啊,你这是何意啊......” 郭白衣看着苏凌,笑道:“何意?倒不如请苏长史给试解一番啊?” 苏凌一翻白眼,暗道,你这个家伙,主意是你你出的,话也是你先说的,湿里没我,干里没我。话说到一半你不说了,让我说...... 苏凌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苦笑道:“容我想想先......” 过了片刻,苏凌方抬头,斜了郭白衣一眼。 却见郭白衣根本不搭理他,看向它处。 苏凌只得无奈笑道:“丞相,祭酒的意思,苏凌猜了个七七八八。那杨辟既然想让我们出兵助他,便是有求于我们,可是既然有求与人,定然要先拿出点态度出来。所以大可要求他先起兵前往围了锡州城,等待我军支援,到时兵合一处,再攻锡州。” 萧元彻低头无声思索,郭白衣看向苏凌的眼神却满是赞赏。 “再有,祭酒之计,其实拿不拿下锡州还在其次,重点在于,造成要攻锡州城的表象,令城中门阀大族先自己乱了阵脚,他们乱了,必然下书逼刘玄汉回去,到时刘玄汉敢不回去,锡州内大族便能让他只挂个锡州牧的空名,那刘玄汉岂有不回去的道理?待我们收到了刘玄汉撤军的消息,再打发些老弱之兵,佯装支援锡州,走他个十天半月的。那杨辟见锡州空虚,富得流油,他那做贼的本性,岂能忍得住?若再听到刘玄汉回返途中,怕是早就忍不住了,必然在刘玄汉回来之前攻伐锡州城,占不占的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劫掠一番,他赚个盆满钵满,再撤兵就是了。而我们那些老弱之兵怕是走到半途,便能收到杨辟撤军的消息,那咱们的兵连去都不用再去了,直接折返便是!这样我们不用损耗一兵一卒,便可尽全功也!” 苏凌朗朗而谈,萧元彻茅塞顿开,郭白衣也是一脸大赞神色。 萧元彻听完,哈哈大笑道:“苏凌啊,你真的是天赐与我啊!妙哉!妙哉!” 苏凌又道:“丞相,咱们这就完了?那也太便宜杨辟了......” 萧元彻闻言道:“啊?你还有计较?” 苏凌扬了扬眉毛道:“当然,谁让他居心叵测,想要锡州那香饽饽,还要鲸吞咱们的士兵,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咱们......丞相可在杨辟弃锡州回青燕山之机,写信斥责于他,做出一副对他言而无信,咱们兵到半途,他却先跑了的行为十分生气的模样,更假意告诉他,沈济舟不日便一败涂地,到时定要找他算账!那杨辟岂不惊心?到时,他在锡州得到的好处,总要吐出来给咱们点,无论是粮草还是金银,对于咱们来说都是好的?丞相以为如何!” 萧元彻抚掌大笑道:“善!大善!苏小子,可真有你的!” 苏凌好容易哄了萧元彻喜笑颜开,这才偷偷拽了拽郭白衣的袖子道:“下次你给我下套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啊?” 郭白衣淡淡一笑,低声道:“你看看,我给你个露脸的机会,你不感谢我,反倒怪我了?” 苏凌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低声嗔道:“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 正在这时,行辕外有士卒撒脚如飞进来,单膝跪地朗声报道:“主公,沈济舟下书前来,请主公过目!” 萧元彻命他将书信呈上来,自己展开看了,却见上写:元彻老弟,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明日,兄欲与弟会猎于漳水之畔,还望弟按时前往之! 萧元彻瞥了瞥嘴,将书信丢于一旁,冷笑道:“好一个沈济舟,我本想找他,他却先下了战书来了,传我命令!......” 众人闻言,皆是一肃。、 “明日列阵于城下漳水岸,与沈济舟一战!”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七章 名单 翌日。 萧元彻和沈济舟的兵马,在漳水两岸列开了阵势。 萧元彻胜在将勇,张士佑砍了两员沈济舟麾下的偏将,许惊虎也不甘示弱,同样砍了两员偏将。 黄奎甲更是用乌金双铁戟砸死了三个,更用胳膊架回阵中,活捉了两个。 惊得沈济舟脸色大变,几欲鸣金收兵,若不是臧宣霸和张蹈逸两将齐出,堪堪将黄奎甲敌住,怕是黄奎甲真就一路杀奔中军了。 饶是如此,黄奎甲的威名便在这一战彻底传遍了整个渤海州。 黄奎甲与张蹈逸、臧宣霸杀了个难解难分。 沈济舟怕二将有失,毕竟打仗以来渤海四骁四去其二,这俩挑大梁的有一个再有闪失,那对沈济舟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的。 萧元彻也是怕黄奎甲只顾杀得痛快,臧宣霸还好,张蹈逸可是好算计的大将。 于是两厢同时擂鼓,令字旗一晃,双方兵士齐出,宛如两股洪流对撞在一处,在漳水岸边厮杀混战起来。 这一仗从早上一直打到红轮西坠,双方各自抛下了无数士兵的尸体,方才收兵回营。 一回到营中,萧元彻便带着几分怒气聚将在行辕之内。 无他,今日一战,不但速战的战略彻底泡汤,更是在战场上没有讨到半点便宜。 这一战,斗将上,萧元彻一方大获全胜,可是双方士兵混战,萧元彻却是没有讨到半点便宜的。 无他,还是萧元彻在总兵力人数上比沈济舟来说吃亏太多,双方主力一交手,就算萧元彻的士兵奋力拼杀,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也是异常吃力。 萧元彻将多兵少,沈济舟将少兵多。 可是战场,抛开计谋等因素不谈,不是将领决定胜负,决定胜负的偏偏就是谁有更多的兵卒。 萧元彻升帐不多时,早有人来报,这一场仗下来,自己折损了士兵近三千人。 萧元彻感到无比的肉疼,只面沉如水,咬牙切齿道:“沈济舟可恨!仗着兵多欺我太甚,照这样打下去,咱们这些人马早晚被他打的一个都不剩......” 郭白衣出言劝慰道:“主公切勿太过忧虑,他沈济舟不也是折了好些兵马么......” 萧元彻哼了一声,声音更大道:“沈济舟家大业大,死那点人算什么,咱们可经不起折腾啊!” 程公郡道:“原本想着集中主力军队,一战打怕沈济舟,可是咱们主力军队也并未讨到便宜,反而暴露了咱们欲速战的目的,这下,沈济舟更不会与咱们速战了,定会将咱们生生的拖在旧漳不可!”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议一议罢,这局该如何破啊?” 众人各抒己见,你一言无一语,说了个没完没了。 萧元彻听在耳中,知道他们说的话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但大家也皆是为了战事出主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正觉得有些聒噪,便见士兵来报,问抓着的那几员偏将如何处置,萧元彻是否要亲自审问一下。 萧元彻正心烦,哪有这个耐心,朝着来人摆摆手道:“审什么审......都给我砍了!” 郭白衣和苏凌对视一眼,知道这萧元彻的确是有些急眼了。 可是众人仍旧讨论个没完,实在没有办法,萧元彻只得冷哼了一声,轻轻的拍了拍桌子。 众人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皆闭了嘴,将头一低,不再说话。 等了片刻,萧元彻才望着苏凌道:“苏凌,你有什么好主意或者想法么?” 苏凌先是一怔,暗中道,和着所有人你都不指望,就指望我苏凌一个人不成...... 郭白衣也是揶揄的朝他笑笑。 苏凌憋了半晌,实在是没有一点思路和办法,只得将双手一摊,无奈道:“我这次是真就没有什么主意......” 萧元彻气极反笑道:“你小子倒也够直爽,别人没有主意,多多少少说两句没什么用的空谈,你倒好连这些话都懒得说了是吧。” 苏凌苦笑一下道:“我这是人脑......又不是电脑,再说电脑也有掉线,也有宕机的时候啊......” 萧元彻闻言,一脸疑惑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何谓电脑?何谓掉线?又何谓宕机啊?......” “我......”苏凌一吐舌头,忙道:“没什么,我最近有点着急上火,方才信口开河,随便乱说的,丞相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萧元彻这才哼了一声道:“着急上火?你有我上火?你有我着急......想不出主意,那你站那里,脑袋凉快凉快,好好想,想出主意了,你再走。” 说罢,便要草草结束这次行辕议事。 便在这时,郭白衣却突然开口道:“主公,虽然战事不顺,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快讲!”萧元彻闻言,这才忙道。 “杨辟写信来,昨日已经率他麾下兵马出发了,若顺利,三日之内必兵临锡州城下!”郭白衣朗声回道。 萧元彻轻轻一拍帅案,这有了些许高兴的神色道:“如此甚好,告诉杨辟,抓紧行军,我们的军马随后就到,要好言相对,以免他起疑。”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如此,杨辟军围锡州城之日,便是灞城解围之时也!” 萧元彻点点头道:“但愿莫出什么岔子才好啊......” 正在这时,行辕门前有人影一闪,一人缓缓走了进来。 所有人均感觉一股阴鸷的眼神,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让人觉得颇有些不自在。 果然,众人眼里,所来非别,正是一身暗红色官服,腰悬细剑的暗影司正督领伯宁。 伯宁神情阴鸷,喜怒不形于色,缓步来到萧元彻近前,先是拱手朝萧元彻行礼,又略微朝着郭白衣和苏凌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 其余的人,他竟似乎视若无睹。 “伯宁这时来此,所为何故啊?”萧元彻问道。 伯宁一抱拳道:“主公,属下暗影司这几日探听到一件机密事情,特来禀报......” 说罢,走到萧元彻近前,从袖中拿出几张纸,纸上写着什么,却是只有萧元彻能看到。 伯宁将这几张纸放在萧元彻帅案上,又附在萧元彻的耳边悄悄的耳语了一番。 萧元彻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微缩,微微点了点头。 待伯宁说完,萧元彻这才颔首道:“好了,这件事情我自会处理,伯宁,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喏!” 伯宁甫一转身,阴鸷的双眼又在厅中所有人的脸上划过。 这一次,似乎在陈尚之的脸前停了一会儿,看得陈尚之都有些尴尬了,伯宁这才若无其事的收回眼神,大步的离了那行辕,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众人知道,伯宁来,便是有秘密的大事发生,皆在心中揣测不已,脸上的表情也是凝重了不少。可是众人等了半晌,也未见萧元彻说话。 正自胡乱揣测之时,却见萧元彻竟风轻云淡的摆了摆手道:“诸位,今日打了一天的仗,也都累了......既然如此,那就散了吧,早些回去歇着。” 众人心中皆狐疑,为何明明有事,看伯宁的表情,似乎这事情还不小,可是主公为何不说明呢?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是做主公的萧元彻不说,他们也没有办法直接相问,只得皆怔了一下,随即拱手应诺,这才皆转身退了出去。 苏凌转身,刚想离开。 萧元彻却蓦地沉声道:“苏凌留下。” 苏凌背对着萧元彻翻了翻白眼,暗忖,只要是大帐议事,自己就没正常离开过。 老板,加班费啥时候给结一下。 又听萧元彻又道:“白衣,你也留下。” 郭白衣忙停下脚步,跟苏凌对视一眼,看到苏凌正一脸揶揄的看着自己,不由得也觉得有些好笑。 待众人走了。 萧元彻这才拿起书案上的几张伯宁呈给他的纸道:“白衣,苏凌,你俩看一看吧。” 郭白衣先看了,又将这几张纸递给苏凌。 苏凌拿了纸,借着灯光看去。 却发现是写了满满三张纸的名字。虽然都是些名字,可是这名字却是两种颜色,一部分是红色字迹,一部分是黑色笔迹。排列的并无顺序,黑色名字和红色名字互相交错驳杂。 苏凌细细看了,发现,总体上,红色笔迹的名字多于黑色笔迹的名字。 苏凌看过这三张纸后,不动声色的将这写着名字的纸交给萧元彻。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将这三张纸压在砚台之下,然后朝着苏凌道:“苏凌啊,这纸上的名字,你可都认识么?” 苏凌一愣,尴尬的笑笑道:“丞相,平素不怎么交际,只是认识丞相身边的十几个人罢了,那纸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萧元彻点了点头,朝着郭白衣道:“白衣啊,你跟苏凌说说,这些人都是谁吧。”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苏凌啊,这几张纸上的名字,其实是伯宁搜集的名单,两种颜色的名字,象征着这名字之人的身份不同,红色代表的是文臣,黑色代表的是武将。其上基本是一些主公麾下的中下级官员,更有一些是主公麾下要职官员的子侄亲属。比如这个陈禺便是长史陈尚之的亲侄。” 苏凌心中一动,这才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郭白衣又道:“这名单里面的人,虽然很多都是官职不大,但是多是一些关键要职衙署的官员。文官如是,这些武将,虽多是裨将、牙将,更多的还是些夫长,但是几乎涵盖了所有各部军营啊。所以,人员复杂,范围之广,令人咂舌啊。” “哦,原来如此,小子明白了......”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睨了他一眼,方轻轻哼了声道:“你明白了?苏小子,我还没告诉你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个名单之上,你却明白了?你告诉我,你明白什么?” 苏凌不慌不忙,风轻云淡的缓缓道:“小子当然明白,这名单不就是阴结沈济舟,倒卖丞相的叛徒名单么......” 说着,苏凌一脸笃定的看向萧元彻和郭白衣。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惊愕无比,萧元彻霍然站起,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半晌,方惊愕道:“苏凌,你怎么就知道的,这是阴结沈济舟的叛徒名单?”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八章 焚毁 萧元彻和郭白衣听到苏凌的话,皆是惊愕不已。 萧元彻饶有兴趣的朝他睨了一眼道:“苏小子,你真就能掐会算不成?方才你也说了,这名单上的人你一个都不认得,为何就如此笃定的说这名单上的人是阴结沈济舟的叛徒呢?” 便是郭白衣也是眼神奕奕的看着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这件事情很简单啊,乱世之中,无论哪方势力,都不可能是绝对的铁板一块,只有相对的同心一体。沈济舟势大,兵力与势力范围远超丞相,所以,想要阴结沈济舟者,定然不在少数,偏偏又是暗影司伯宁递上来的名单,不是阴结的反叛,又能是什么呢?” 萧元彻点点头道:“小子,你果真心思缜密,的确这些人皆是阴结沈济舟的反叛,尤其是这个陈禺,更是陈尚之的亲侄子,无论才学还是谋略都有过人之处,我还曾有意抬举他,好留给后继者用之,他现在不过二十多岁,已然丞相府文院曹左曹掾,虽说官职不大,却是保管和草拟丞相府发往各地的命令以及相关军事情报的要职,未曾想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苏凌不便插话,毕竟这里面人员牵扯的关系,他自己不清楚,所以只有保持缄默。 郭白衣神情凝重道:“这些当是部分名单,白衣以为,倘若深挖,这上面的名单还会多出更多来。” 萧元彻点点头道:“如此要紧的时候,竟出现这种事情,实在是令我心寒啊,这些人,他们的父辈,他们自己,哪一个不是受我萧元彻抬举,才有了各种恩荣,不想如今两军正交战到难解难分之时,他们竟然......” 郭白衣已然听出了萧元彻话中的深意,心中更是忧虑,忙道:“不知主公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萧元彻沉吟片刻,眼中已然满是杀伐之意道:“这些人皆是些忘恩负义之徒,不杀不足平我心头之恨!我意,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萧元彻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还要查一查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人未曾浮出水面,若有,亦当绝不姑息!就比如这个陈禺,他可是陈尚之的子侄,那陈尚之对此事知不知情呢?若是陈禺只不过是放在明处的,实际上背后的操控者,是这个陈尚之,那我如今军中还有多少居心叵测之辈呢?每每想起这些,我的后脊梁都发凉啊!” 郭白衣觉着这样做不妥,可是眼见萧元彻正在气头上,又动了杀心,他只有神情凝重的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倒是苏凌想没事人一样,忽的一笑道:“方才我没看太仔细,丞相可否将那名单给我再看看......” 萧元彻不疑有他,朝着桌案上被砚台压着的那几张纸努了努嘴道:“砚台底下,自己拿去......” 苏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书案前,将砚台挪开,拿起那几张写着名字的纸。 看了几眼后,他却自言自语道:“这灯火有些暗,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名字,眼都看花了,我靠近灯火处,借着亮光再看看。” 萧元彻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苏凌不动声色的走到烛火之前,头靠近烛火,手举着那几张纸看了起来。 忽的,他朝郭白衣眨了眨眼。 郭白衣瞬间知道了苏凌要做什么。 他想要出言阻止,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再看苏凌以极快的速度,忽的拿起手中的这几张名单,毫不犹豫的将它们悉数扔进了蜡烛台中。 烛火猛地一闪,刹那之间,烈焰沸腾,那几张纸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事出突然,萧元彻根本想不到苏凌竟然会如此做。 顿时他大惊失色,待他反应过来,几步走到蜡烛台前看时,哪还有名单,只有一堆灰烬。 萧元彻顿时怒不可遏,忽的转过头来,满眼皆是泼天的怒气,大怒斥道:“苏凌,你在做什么!你失心疯了不成!” 说着,一脚朝着苏凌踹去。 苏凌却是连躲都不躲一下,实实在在的挨了萧元彻一脚,“扑通——”一声歪倒在地上。 萧元彻气的满脸涨红,犹觉得不解恨,忽的几步来到桌案之前,一把抄起桌案上的砚台,朝着苏凌掷去! “我砸死你这放肆大胆的东西!” 那砚台被萧元彻撇出来,或许是用的力气略微小了些,砚台正落在苏凌歪倒的身前。 “咔嚓——”一声摔为两段,里面黑色的墨汁顿时喷撒了一地,溅了苏凌一身。 萧元彻还是怒满胸膛,觉得这样还是不够,竟几步走到墙边,墙上正挂了天子剑。 “锵——”的一声,萧元彻将天子剑抽来,执剑怒道:“混账东西,今日便砍了你!” 说着举剑便来砍苏凌。 苏凌却不知为何,在地上爬将起来,胸膛一挺,也不管满身的墨污,缓缓抬头,看着朝他当头落下的天子剑,躲都不躲一下。 这下郭白衣顿时慌了,连忙快步走来,一把将萧元彻的胳膊拽住,大声喊道:“主公!主公万万不可啊!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他急火攻心,竟是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萧元彻被他一拉扯,心中也是不忍心真就杀了苏凌,只得试了两下,将天子剑朝苏凌脚下一扔,怒气冲冲转过头去。 几步来到书案后,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双眼一闭,脸上仍旧是一片愤怒之色。 郭白衣强忍着咳嗽,先朝着苏凌使劲的指了指,然后又朝着萧元彻拱手劝道:“主公,主公息怒啊!苏凌这番所作所为,定然有他的道理啊......主公消消气,不妨听听苏凌怎么说......” 可是萧元彻却半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吓人。 整个大厅之内,一时之间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半晌,萧元彻的神情才稍微好转,缓缓的睁开眼睛,眼神灼灼的瞅着苏凌,沉声道:“苏凌,为何烧我名单!今日你不讲明白,难逃惩处!讲!” 苏凌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正色抱拳道:“丞相,小子方才的确无状,烧了那名单,死有余辜......既然丞相相问,那苏凌就说一说我为何会如此做。” 说着,苏凌踏前一步,一字一顿道:“丞相!白衣大哥!行军打仗,除了战场厮杀,还打什么?打的是人心啊!所谓攻城次之,攻心为上!丞相和白衣大哥当清楚这些吧!” 萧元彻脸色阴晴不定。郭白衣微微颔首。 苏凌又接着道:“我军如今正与沈济舟鏖战,将士们各个奋不顾身,悍不畏死,他们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丞相您个人的人格魅力么......” 萧元彻冷声道:“人格魅力,这词倒也算新鲜。” 苏凌道:“若丞相因为这些名单上的人,而一个一个的查,一个一个的纠,这将牵扯多少人?不说这名单上的人,有多少人,可能并不是出于完全投向沈济舟,只是为了好有个退路,如果丞相大肆宣扬,各个必究,这不是让那些摇摆不定之人,完全推向沈济舟的怀抱么?到时,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全心全意的投向沈济舟,到时候反戈一击,丞相,这样的后果,咱们能够承受的了么?” 苏凌一字一顿,据理力争。 萧元彻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可仍是一语不发。 苏凌又朝他拱了拱手道:“这些还不算最要紧的,若查这些人,牵扯到了各部领兵的将领,丞相打算如何处置?杀了了事?这些将领可是带兵的,他们岂肯束手就缚?这个也不说,以暗影司的行事风格,但凡有些蛛丝马迹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到时候整个军营,从上到下,皆会人心惶惶,更会有小人,挟私报复,无中生有,胡乱告发,到时候,军心不稳,人人自危,祸起萧墙,莫要说与沈济舟对战,咱们营中不发生啸营兵变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郭白衣蓦地点了点头,出言道:“主公,苏凌字字金石之言啊,这件事情牵扯甚广,真的不易大肆搜查,大动干戈啊,主公亦看到了,莫说那名单上的普通文武臣属,便是主公本家的一些后辈亦在其中啊,若这样一查,后果是什么?主公不可不三思啊!” 萧元彻这才脸色缓和了下来,哼了一声道:“那有话不会直说,就这样当着我的面,突然就烧了这名单,也太过放肆了吧......再者说,真就便宜了他们,坐视不管不成?” 郭白衣闻听萧元彻这样说话,已然知道了萧元彻气消了,只是他是主公,自然对苏凌方才的举动气恼,总是碍于面子不能先把话拉回来,这才朝着苏凌使了使眼色。 苏凌如何不知,这才向前走了两步,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丞相,小子做事想来不懂规矩,多有冲撞您的举动,这样吧,您觉得这口气出不了,小子我这就去军法曹自领二十大板去......” 说着他真就转身欲向外走去。 萧元彻这才哼了一声,笑骂道:“滚回来!二十板子打死还好,打不死,还得老子给你调治......” 苏凌本就是做做样子,刚迈开一步,听萧元彻这样说,正好顺坡下驴,将刚迈开的腿收了回来,朝着萧元彻嬉皮笑脸的唱了个喏。 萧元彻这才叹了口气道:“现下这名单也烧了,那些忘恩负义之人,就这样放任不管了不成?” 苏凌忙道:“如何放任不管呢?容他们再蹦跶些日子,等我们踏平渤海城,再跟他们算总账不迟啊!” 郭白衣也道:“苏凌说的不错,自古这种事情,沈济舟渤海城的府里定然会有比这还要详细的名单,等我们大局已定,到时按图索骥便是......”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说着,他看了一眼苏凌道:“刚才踹你一脚,疼不疼?” 苏凌嘿嘿一笑道:“疼是有点,不过小子经打.....” 萧元彻这才又哼了一声,方又道:“不过,伯宁还告诉我一桩逸事,那沈济舟也足够狂妄的,真的让我可发一笑啊。” 郭白衣闻言,饶有兴趣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主公不妨说一说......” 萧元彻笑道:“那沈济舟自觉自己与我们一战定然胜利,所以竟然在渤海城私自设立了一个机构,叫做招抚曹的,你们可知是干什么用的?” 苏凌笑道:“莫不是用来招抚、安置咱们这边过去的人么?”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又被你小子猜着了,不过不仅仅是招抚安置,还是为了敛财。咱们这边过去的人,想要既往不咎,重新在沈济舟手下做事,最少要交这个数......” 说着萧元彻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千钱?......”郭白衣惊讶道。 萧元彻一笑道:“哪有这么少的?格局要大一些嘛......五、万钱!” 萧元彻故意将这五万钱一顿一顿的说出来。 苏凌闻言,也是摇头叹道:“黑......是真的黑啊,跑去投降 竟成了一门生意,还五万钱......这是想钱想疯了!” 萧元彻满脸嘲讽的笑道:“这还不算,你们知道么,其实沈济舟并没有定这么高的价钱,只有一千钱而已......这价钱是一个叫做许光斗的人私自定的,欺上瞒下而已。这许光斗便是招抚曹的主事曹掾,哦,对了,这许光斗还是沈济舟麾下许宥之的族弟......这家伙,别的没有学会,贪财这点倒是跟他族兄学的一点不差啊!......” “许宥之的族弟?!......”苏凌闻言,满脸喜色,眼神一亮道。 萧元彻看了一眼苏凌,见他的神色,便知道,苏凌定是憋了什么计策出来,忙道:“苏小子......你又冒了什么坏水儿,说来听听。” 苏凌笑道:“我能有什么坏水儿?只是想着让丞相放我几天假,我去散散心,公费旅游一趟......” 萧元彻奇道:“放假?旅游?何意?你打算让我放你几天假?” 苏凌嘿嘿一笑道:“去渤海城走一遭,来来回回,加上欣赏下渤海城奇人奇事,无论如何,最少也得半月假......” 刚说到这里,忽的门口蹦进两个人来。 一个少年公子,一个黑塔大汉。 这两个人皆道:“苏凌(苏哥哥)你要去渤海城玩耍,可要带上俺(我)同去!” 苏凌、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抬头看去,却见门口站着的人正是:萧仓舒和黄奎甲。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七十九章 升官的也是大怨种 萧仓舒一脸兴奋,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先朝萧元彻行了礼,又向郭白衣行礼后,朝着苏凌兴高采烈道:“苏哥哥要去渤海城玩么?带上仓舒吧......仓舒在营中,也不能上阵打仗,闷都快要闷死了!” 苏凌还未说话,身后黄奎甲闷声闷气的道:“对哦,仓舒小小子说的对,苏小子,你带着俺跟仓舒小小子一起去呗......” 苏凌顿觉头大如斗,哭笑不得道:“奎甲大哥,我这次去渤海城是有要事,你跟仓舒也要去,这算哪门子事啊?” 黄奎甲牛眼一瞪,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去保护你俩啊,苏小子就你那能耐,万一危险了怎么办?万一被抓了怎么办?万一跟人打架被谁伤着了了怎么办?你说说,怎么办?......” “我......我干嘛要跟人打架?再说我带着你去,我就能高枕无忧了?”苏凌一脸的无语。 黄奎甲朝苏凌身前凑了凑,又是嘿嘿笑着讨好道:“那当然啊,谁要是敢欺负你,俺手中的乌金大铁戟,把他们肚子里的零碎儿全都砸出来......苦胆都当泡踩......” “我......”苏凌一脸蒙圈,只得朝着郭白衣个萧元彻使眼色求救。 萧元彻忍着不笑,沉声嗔道:“奎甲、仓舒,你俩不好好在自己的住处待着,跑到这里作甚?几时来的?” 萧仓舒忙拱手道:“父亲,是奎甲大叔非要拽我来的,我正在房中看书,他火急火燎的跑进来,说您要把苏哥哥杀了,我大吃一惊,这才跟奎甲大叔一起来的......” 这下,轮到萧元彻蒙圈了,瞪了一眼黄奎甲,嗔道:“憨子,我何时要杀苏凌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原以为你憨头憨脑的,没成想,你也会无中生有了?” 黄奎甲挠挠脑袋,煞有介事道:“主公,俺可是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我今晚待着烦闷,就想着主公的安危,便来行辕看看,可是我听到你们这里吵吵嚷嚷的,我就偷偷看了一眼,却见主公您正拿着那个刘小子给你的破剑,要来砍苏凌......”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胡说什么?什么刘小子!那是当今天子,还有这怎么就是破剑了,那是天子剑,如天子亲临!” 黄奎甲嘟嘟囔囔道:“天子不是小子还是女娘不成?再说了不是破剑能禁得住俺这乌金大戟一砸么......” 苏凌憋笑憋的难受,没毛病!.......好像老黄说的还挺有道理的样子...... 萧元彻气极反笑,用手点指他笑嗔道:“你个憨子......这些混账话暂且不论,你见我拿剑要砍苏凌,为何不立时进来救苏凌,为何要去搬仓舒过来......” 黄奎甲一捂嘴,嘿嘿讪笑道:“俺怕啊......万一俺惹怒主公......主公再罚俺一年半载的不能饮酒......那俺这嘴里不就淡出鸟来了......仓舒不一样啊,你们是父子,关着门随便吵不是?” “我......”萧元彻一时之间,也没了词,只得指着黄奎甲哈哈大笑起来,苏凌和郭白衣也是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半晌众人方止了笑。 萧元彻朝苏凌问道:“苏凌啊,你有什么意见么?要不要带他俩前去。” 其实苏凌心中是一个也不想带的,不是嫌麻烦,渤海城,那可是沈济舟的老巢,其重要意义相当于萧元彻的灞城和龙台,他一人去,目标小,好办事,也不容易暴露。 可是带着萧仓舒,一旦遇到什么危险,他都自顾不暇,还如何顾及仓舒呢? 黄奎甲更是不能带着。 这杀人的祖宗,长得太有特点了,无论如何化妆改扮,只要稍微在军中待过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萧元彻手下第一条悍将。这悍将不在两军阵前,跑渤海城逛街来了...... 这别说办自己的事了,不被渤海卫和魍魉司追着满街跑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苏凌看萧元彻的神情,似乎是动了心的,有意让他带着这两个人同去。 郭白衣看出苏凌所想,这才笑了笑,拱手道:“主公,带两个实在是不妥,苏凌此次去渤海定然是有要事去办,否则不能离了两军阵前,三个人出现在渤海城,目标实在过大,很容易就被人盯上,到时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尤其是奎甲这模样......” 黄奎甲闻言,顿时吹胡子瞪眼道:“祭酒......你这话说的俺就不爱听了,俺长的怎么了?那个不是两个鼻子,一个眼的......” 他急着抢白,浑然把话说错了,都未发觉。郭白衣忍住笑道:“憨子......你是这几个月又不想饮酒了罢,再要多话,主公不罚你,我却要罚你!” 别看黄奎甲这个莽汉天不怕地不怕,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是不知为何,天生却惧怕郭白衣。 主公说罚不让饮酒,还有得通融,可是这个小白脸子说罚,那可是真罚啊。 黄奎甲只得一捂嘴,眼巴巴的看着苏凌,希望苏凌能替自己说几句话,带他同去。 可苏凌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元彻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道:“白衣说的也是,这两军阵前正是要紧时候,苏凌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月,到时候战场局势又将如何,实在是不好说,奎甲啊,那你就留在旧漳吧,到时候上阵杀敌,还需要你呢......” 黄奎甲一脸沮丧道:“行吧......主公说什么,俺听什么......” 苏凌刚想开口说带着仓舒也不方便,却听郭白衣道:“不过,仓舒啊却是可以跟着苏凌前去历练历练的......总是要长长见识,不经风雨,如何在将来担大任呢......” “我......”苏凌满脸无语,刚想说话,却见萧元彻一抚长髯笑道:“不错,白衣说得对......仓舒也要成人了......是要出去历练一番了......此次前去渤海城,是秘密进行,也不是什么上阵打仗,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苏凌啊,那你就带着仓舒去罢......” 我......我带你个大头鬼啊! 苏凌在心中说了八百遍,可是看萧元彻主意已定的样子,郭白衣又在一旁撺掇,心中有苦只能往肚里咽,只得十分为难的笑了笑道:“丞相和白衣大哥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行吧,带着就带着吧......” 萧元彻看出苏凌心中顾虑,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苏凌啊,不要有压力,你带着他归带着他,可是不用负责他的个人安危,如遇险地,你可自去,至于仓舒,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不是啊,仓舒......” 说着,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仓舒。 萧仓舒冰雪聪明,如何不懂自己父亲话中之意,忙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哥哥师父......仓舒绝不拖累您,如果有什么事,你只管溜之乎......” 苏凌只觉得心中有一万只羊驼呼啸而过。 他心中暗道,萧元彻啊萧元彻,你真就是个枭雄,这样子装的倒是挺像的,你不说这话,我可能还真想过遇到危险,先卖队友,可是你话都这样说了,我真按着你说的话做,真有什么危险,我脚底抹油先跑了,到时回来,你不把我切开晾着才怪呢...... 得嘞,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呗。 苏凌暗暗感叹,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欠他萧家的,男的不是怀疑他,就是要杀了他,现在又有拖油瓶的,女的死乞白赖的缠着他。 我容易嘛我...... 苏凌心里这番编排,如何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几人主意已定,萧元彻朝着黄奎甲道:“去把伯宁再给我找来一趟......” 黄奎甲见这事情已经决定了,心中虽然不满,也着实没有办法,只得嘟嘟囔囔的去了。 待他走后,萧元彻神色凝重,沉声道:“苏凌啊,你此去渤海城到底要去做什么......须知哪里可不比咱们这里,遍地都是沈济舟的人,明面上有渤海卫,暗中有魍魉司啊。” 苏凌一笑,这才拱手道:“小子当然知道渤海城是龙潭虎穴,但是小子所谋之事,冒这个险还是值得的,再者我跟仓舒秘密前往,渤海认得我们的都在两军阵前,料也无妨啊。”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好吧,一切小心为上!” 苏凌点头,这才与萧元彻、郭白衣和萧仓舒低头计划起来。 萧元彻听了苏凌的计划,这才不住的点头道:“苏小子啊,也就只有你能这样想,这样做了!甚好,此次若功成,待战事结束,封你侯爵!” 苏凌这才笑道:“侯爵不侯爵的,苏凌真就不怎么看重,只要丞相能胜了沈济舟,小子便不虚此行了。” 正说间,却见伯宁再次走了进来,这次,他连苏凌、郭白衣和萧仓舒都未看上一眼,直接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主公,唤属下前来,所谓何事啊......” 萧元彻沉声道:“两件事,其一,阴结沈济舟的事情,先放一放,暂时不能动他们,一切等战事结束,回转龙台再说!” “喏!”伯宁神情不变,低声应道。 萧元彻又道:“对了,你们暗影司的建制,暗影司副总督领该有几人啊?” 伯宁心中不知萧元彻为何突然如此问他,但仍旧一点也不迟疑的回道:“回主公,大公子在时,暗影司正督领便是大公子,下面还有两个副督领,其中一个便是属下。如今属下忝为正督领,那暗影司副督领便空出来一个来,至今没有好的人选......”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的似有所指道:“怎么就没有好的人选了,眼下不就有一个么?” 伯宁阴鸷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萧元彻却又道:“把暗影司副督领的身份令牌给我......” 伯宁不敢耽搁,忙从怀中将暗影司副督领的令牌拿了出来双手呈给萧元彻。 萧元彻拿在手中,掂量了两下,这才将这令牌朝着苏凌怀中扔去道:“苏小子,你的了......从现在开始,你便是大晋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了!” 苏凌见这令牌朝自己飞来,下意识的接过,闻听萧元彻的话,这才蓦地心神一凛,刚想开口推辞,却见郭白衣不动声色的朝他摇了摇头。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一拱手道:“苏凌,谢丞相!” 伯宁的神色仍旧不起一丝波澜。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朝着伯宁似风轻云淡道:“伯宁啊,苏凌做这个副督领,你有什么意见么?” 伯宁半点没有迟疑,恭声道:“属下没有任何意见,苏长史当得起......” 说着,伯宁朝着苏凌身前迈了一步,一拱手道:“属下伯宁,参见苏大人!” 这下苏凌却是蒙圈了,自己不过是个副督领,伯宁可是正督领,为何他要来参见自己...... 郭白衣似有深意道:“苏凌啊,你却不晓得了,暗影司没有独立的建制,所谓正副督领皆不入官秩,伯宁跟你之前没有隶属关系,现在你们皆是暗影司的人,但伯宁朝廷实授廷尉,五品,你却是朝廷实授的将兵长史,四品。所以,伯宁当然是你属下了。” 苏凌闻言,再次无语。 好嘛,刚才给我找个拖油瓶的,这又让我一下子成了伯宁的顶头上司。 强龙不压地头蛇,伯宁在暗影司多少年,自己才来萧元彻阵营多少年。 萧丞相啊,你是巴不得我被更多人眼红记恨呀你...... 萧元彻,求求你做个人好不好...... 想到这里,苏凌忙朝着伯宁也一拱手道:“伯宁大人,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初来乍到,朝廷是朝廷,可是暗影司里你还是正督领,咱们兄弟相称,兄弟相称......” 伯宁见苏凌这样说,神情依旧从未变过的那样,依旧阴鸷,也不说话,只朝着苏凌再次拱了拱手。 苏凌知道伯宁平素不苟言笑,这一拱手,已然代表了他并无将这件事记在心中。 得罪伯宁,就是得罪整个暗影司。 苏凌除非吃饱了撑的。 萧元彻这才一笑道:“伯宁啊,渤海城咱们暗影司的暗桩负责的是谁啊,如何接头,你跟苏凌说一说吧。” 伯宁一句也没有问为什么,闻言,一点都不迟疑,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大人......渤海城暗影司分司司主名叫贺长惊......接头暗语是......” 他虽然同意了苏凌所说的兄弟相称,可是言语中还是称苏凌为苏大人。 萧元彻听了,这才暗暗的点了点头。 伯宁附在苏凌耳边说了一阵,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将接头暗号牢牢记在心里。 萧元彻见交待已毕,这才朝着伯宁挥了挥手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去吧......” 伯宁这才朝着萧元彻和众人拱了拱手,转头去了。 待他走后,萧元彻却又似想起一事,朝着苏凌问道:“可是,你此去渤海城,如何才能与你想要的联络的沈济舟方面的人联络呢......” 苏凌略微一想,忽的似报复似得朝着郭白衣揶揄道:“白衣大哥大才,你说说该如何行事啊?” 郭白衣哈哈一笑,知道这是苏凌使坏,笑道:“老规矩,纸笔拿来,咱俩写在纸上,同时让主公看,如何?” 苏凌闻言,大笑点头。 但见萧仓舒连忙准备了纸笔,苏凌和郭白衣同时在纸上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 带两人写完,同时朝萧元彻举起纸张。 萧元彻看去,却见那张纸正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陈尚之。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章 狐狸尾巴正露时 苏凌和萧元彻、郭白衣、萧仓舒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皆感觉着各个环节都万无一失了,这才让苏凌带着萧仓舒下去准备,好明日一早启程前往渤海城。 苏凌和萧仓舒转身离开之后,郭白衣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忽的呵呵笑了起来。 萧元彻问道:“白衣啊,你为何发笑啊?” 郭白衣似话里有话道:“我笑主公演的一出好戏啊......” “好戏?何出此言啊?”萧元彻故作不知道。 郭白衣一副看破此间事的样子道:“白衣斗胆猜测,主公其实是有意将这名单再次给了苏凌的,更是有意让苏凌毁了那名单的,是也不是?” 萧元彻闻言,也不否认,指了指郭白衣笑骂道:“你啊你啊,真就是我肚子里的虫子......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你倒说说,你如何看出来我故意要把这个名单给苏凌,又为何要苏凌毁了这名单的?” 郭白衣闻言,先是一笑,随即侃侃而谈道:“主公何人?无论是大晋朝堂,还是诸路豪杰之中,几经浮沉,早已经练就一身的处变不惊的本事了,现下,更是咱们与沈济舟大战的关键时刻,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慎之又慎,据我对主公的了解,主公不可能得了这名单,就要立即有所行动,立刻处置这名单上的人。若主公真就如此做了,那便是对大局大大的不利。所以,按照主公的心性,自然不可能立即这样做,可是主公却当着我与苏凌的面,言之凿凿的要处置这些人,只有一点,就是故意引起苏凌的注意,演戏罢了......” 萧元彻一脸笑意道:“哦?你这话说的有点偏颇了,万一是我脑袋发热,临时起意呢?” 郭白衣一笑道:“身居高位者,久经历练,所谓脑袋发热,临时起意自然会有,但是很少,越是着眼大局,越会克制约束自己的情绪,想来许惊虎前阵子忤逆之事,主公都能容他,何况这更关系大局的事情呢?” 郭白衣一顿道:“再者说,主公断然不会如此做,这样立时发作,没有一点上位者的深谋远虑的人,绝对可能是主公,只能是沈济舟。” 郭白衣顺带编排了几句沈济舟,萧元彻听得哈哈大笑。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行,这个算你说对了,可是你为何笃定我要将这名单交给苏凌呢?就算我现在不治那些忘恩负义之徒的罪,可我早晚必跟他们算账,苏凌烧毁了那名单,我还如何能知道这名单上的人都是谁呢?以后治罪更是谈不上了。” 郭白衣不慌不忙道“主公啊,白衣起初也看出来主公的确是想让这名单交给苏凌处置,但也未曾想到苏凌会将这名单彻彻底底的烧毁了......我也正疑惑,主公以后该如何治那名单中人的罪,却听主公对伯宁说了一句话,心下便都了然了......”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什么话?” “主公对伯宁说,一切等回到龙台之后再说,我已然断定,苏凌虽毁了那名单,伯宁手中定然还有......” “而且,若是主公真就不想让苏凌毁了那名单,也就不会随意的将这名单压在砚台底下吧......” 郭白衣和盘托出,听得大笑道:“苏凌比起你来,还是差得远啊!知我者,白衣也!” 郭白衣摆摆手又道:“至于主公为何唱这出戏,一者是主公自己毁了这名单却是不太好的,外人看去,好像主公对通敌阴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要传扬出去,与军心也是不利,可是这名单毁在苏凌的手中便不同了......” 郭白衣说到这里,却是不再往下说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说的一点不假,我这唱戏的功夫还是不行,什么时候演一出戏,能骗过你的眼睛,才是真正功夫到家了......” 郭白衣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他这才道:“主公啊,我不能在此处多耽搁了,苏凌那里还有一场戏等着我呢......” 萧元彻点点头道:“是也!是也!速去吧......” ...... ...... 夜。 萧元彻军营。 今日一场恶战,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们,皆累到筋疲力尽了。 尤其是这些兵卒。 每一场战斗,皆是向死望生。 只有拼尽全力,悍不畏死,才能真的有可能活下来。 所以,有限的休息时间,他们都会抓紧时间休息,因为,明天又是拼尽全力的一天。 到时候是死是活,恐怕,只有天知道。 如此,便交给老天和命运吧。 能做的就是,抓紧睡觉,抓紧吃饭,抓紧享受一息的安宁。 整座军营除了十几步一盏火把之外,再无亮光。 巡视的士兵,一队一队的来回穿行。 好在他们驻扎在旧漳城中,沈济舟就是偷袭,也只能半夜攻城,对于大营的威胁便小上很多。 军营驻扎地的深处,一处营帐。 似乎恍恍惚惚的有灯光晃动。 这营帐比较靠后,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和偏僻,就是巡视的士兵也只是偶尔来这里转一下,见无事便很久不再过来。 营帐之内,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正坐在书案之后,书案之上堆满了各种书纸,显得颇有些杂乱无章。 那昏黄的灯光,便是桌前的油灯发出的光芒。 这文士看年岁在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太大,但鬓间和须髯之中已然夹杂了些许灰白颜色。 此时此刻,他正靠在桌案后的靠椅之上,神情凝重,脸色阴晴不定。 正是丞相府文书长史陈尚之。 陈尚之三十三岁起追随萧元彻左右,当时萧元彻不过刚刚到充州,自领了奋武将军。 陈尚之乃是充州大户,虽然算不上大族名阀,却颇有家资,他识得萧元彻他日定然是一名豪杰,故而倾尽家资助萧元彻招兵买马,打造兵器。 起初萧元彻视陈尚之为左膀右臂,大小事宜皆会同陈尚之商议,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无奈,陈尚之才能有限,谋略亦是寻常,写文章却是颇为得心应手,萧元彻最初便让他做了奋武将军帐下的别部司马,负责文书方面的事务,倒也待他不薄。 可是随着萧元彻的势力日渐做大,尤其是他的阵营之中来了郭白衣和徐文若之后,萧元彻去找陈尚之商议事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便是想到去找他,他说的一些建议,萧元彻也多有不用。 反而郭白衣和徐文若所建之言,萧元彻倒是屡屡用之。 久而久之,陈尚之觉得自己的地位已然被这两个后来的人所取代,萧元彻的心中,他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了,由是愈见郁闷。 待萧元彻用郭徐二人之计,奉天子以令不臣,控制了京畿、充州和灞州之后,进位司空,自然对麾下文武论功行赏。 陈尚之原以为,凭着他首资之功,加上资历又老,定然不是中书,也得身居要职。 可是,萧元彻拜郭白衣为军师祭酒,又拜徐文若为中书令君。 而自己却只是做了一个五品的司空府文书长史。 虽说,位居文臣第三,在程公郡等人之前,却在郭徐二人之后。 他心中愤懑,更生怨怼。 可是却无法明说,只得整日生闷气。 凭什么自己首资之功,又是老臣,却在郭徐之下,就因为他们会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伎俩? 陈尚之越想越气,越来也眼红。 自此之后,多有私下出言不逊,暗讽萧元彻忘记恩情,郭徐小人得志之言。 萧元彻也略有风闻,却念在他功高劳苦的面子上,一笑置之。 萧元彻进位丞相之后,他这个文书长史也从五品升为从四品。 原本以为自己虽然比不了郭徐,可是长史之中第一,由此也算位高权重了,他也心满意足了。 可是半路杀出个苏凌,不知道交了什么狗屎运,露脸露到了天顶上去了。 从一个不入流的客卿道曹掾,最后竟然一跃成为丞相府将兵长史。 将兵长史啊,那可是有军权的,丞相有难或不变时,更是有权利和五官中郎将共分军权之人啊! 更可恨的是,这小子不过十八不到的年岁,竟然骑到了自己的头上。 自己跟随萧元彻这许多年,文书长史,从四品。 苏凌这小子,满打满算不到三年(苏凌封将兵长史那年),就后来居上成了将兵长史,正四品!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此之后,陈尚之的心里一直拧了个大疙瘩。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陈尚之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他青年时求学,有着同窗之谊的温褚仪。 在温褚仪的引荐之下,陈尚之得以与二公子萧笺舒搭上了关系。 这二公子萧笺舒在陈尚之眼中可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物,年富力强,杀伐决断,在萧元彻的诸位公子中,除了死去的大公子之外,便属他权位最高,也颇得萧元彻的青睐。 不过这些对于陈尚之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二公子萧笺舒礼贤下士啊,对自己恭敬有加,又颇为看重。 陈尚之自然一见如故,对萧笺舒赞赏有加。 这几年,萧元彻的身体虽未明说,但明眼人心里都看得出来,他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再加上头风多有发作,他身后之事,不仅萧元彻自己要考虑,他麾下每一个文武,也要考虑。 萧元彻后继之人,无非是二子萧笺舒,三子萧思舒,四子萧仓舒。 可是明眼人看得出来,如今萧笺舒在三个儿子中最得人心,尤其是军中威望更是一时无两。 那萧笺舒对他陈尚之更是礼敬有加。 这站队的问题,陈尚之用不着考虑太久,他没得选,怎么选也得站萧笺舒。 索性整个人毫无保留,完全的倒向了萧笺舒。 萧笺舒大喜,更是当着温褚仪和他的心腹之面,亲口承诺,一旦他有了天下,陈尚之必然位列三公之一。 陈尚之如何能不卖力? 于公,报答二公子萧笺舒的知遇之恩,于私,苏凌、郭白衣之流实在讨厌...... 如今萧沈两家开战,胜负犹未可知,可是明面也好,实力也罢,萧元彻都是不如沈济舟的。 萧笺舒曾在开战之前,秘密召见陈尚之,要他前去联络沈济舟,以示交好之意。 若胜之,便无所谓了,若不胜,也可留有退路。 陈尚之诚惶诚恐,嘴上虽然答应了,可是他心里可是明白的很。 萧沈交战,私自阴结交战之敌,一旦事泄,那可是满门抄斩,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若是不答应萧笺舒,自己也不好自处,到时如在萧元彻这里一样,失了二公子的心,怕是悔之晚矣。 可是若答应了萧笺舒,到时万一事泄,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于是,陈尚之想了一个他自认为两全的计策。 自己不出面,他有个侄儿,名陈禺。 陈禺之父,乃是自己的亲弟弟,可惜是个早死鬼。所以陈禺一家过的并不好。 陈尚之多多照拂,陈禺方能成人。 陈尚之以利益诱之,让陈禺作为勾连暗结渤海的明面上的人,所有相关消息汇总到陈尚之手里,再由陈尚之报给萧笺舒。 陈尚之的如意算盘打的山响,事情不败露,他也是双方沟通合作的首功之臣,事情败露了,大不了将这些事全部推倒这个陈禺的身上,再来个大义灭亲,自己照样岿然不倒。 今日早上,他收到了陈禺的来信,他看了之后,便打算着如何回信。 可是还未提笔,便开兵见仗,打了仗后,萧元彻又聚众议事。 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写回信。 还有近日发生的两件事让他顾虑重重。 一是萧元彻在苏凌的帮助下,由暗影司伯宁破获了谍子一案。 自此与外界传递消息就更加艰难。 二是,今日伯宁在行辕递给了萧元彻几张纸,萧元彻虽然不动声色,可是伯宁回头看了自己好一阵子,似乎似有所指。 难道是这件事败露了? 陈尚之觉得有这个可能,所以自议事散了之后,他就有些忐忑。 回到营中更是心烦意乱,坐卧不安。 不过他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见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肯定是我多虑了,陈尚之这样想着。 他稳了稳心神,这才将纸铺好,研了墨,提笔给陈禺写起了回信。 他刚刚写完,还未来得及搁笔。 忽的听到帐外有脚步之声,人还未到,声音却是先到了。 “陈长史休息了么?苏凌不请自来,有事劳烦陈长史......” 陈尚之不听还好,闻听此言,只吓得脸色惨白,手一哆嗦,那手中的笔直直的掉在脚面之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一章 唱白脸的先登场 :感谢太牛下非凡朋友的全订支持!感谢处绕色年,黎昕离、夜九衣朋友的推荐票! —————————————————————————————————————— 陈尚之情急之下,将写好的书信胡乱的塞进桌案的乱纸堆中,刚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捡起掉在地上的笔,但见营门帐一挑,灯火晃动之下,苏凌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陈尚之虽然心中对苏凌有所怨怼,但作为久在官场中的人,表面功夫还是会做的,忙从桌案后转了出来,紧走两步,朝着苏凌一拱手,面上带笑道:“原是苏长史啊,怎么这么晚还未休息,竟想着到我营帐中来了呢?” 苏凌也一副风轻云淡的笑容,朝着陈尚之一拱手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就在营中瞎逛,瞧到陈长史这里似乎还有灯光,便想着郭爱丽看一看,原来陈长史竟也未睡啊......” 陈尚之根本不相信苏凌是无意之间走到了他的营帐来的,可是他突然到访,陈尚之心中一点准备都没有,听他这样说,不免的有些愣在那里。 苏凌淡淡一笑道:“陈长史,怎么不方便么?不请我坐一坐么?” 陈尚之这才回过神来,忙朝着苏凌笑着摆手道:“苏长史哪里话来,只是营帐不比苏长史的住处,请坐,请坐。” 苏凌也不客气,拱拱手坐在了帐内的侧方的座椅之上。 陈尚之倒了一卮茶来,放到苏凌眼前道:“军中条件艰苦,这茶叶还是我临行前,匆匆在府中带过来的,苏长史尝尝,莫要嫌弃才是。” 苏凌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方笑道:“陈长史也是懂茶爱茶之人?我住处倒也有些好茶,就是丞相经常提起的毛尖,等明日送给长史一些,长史也尝尝看。” 陈尚之忙拱手谢过。 两个人便就如此有一搭没一搭了的聊着,苏凌似乎对陈尚之的营帐十分好奇,一边聊天,一边左看右看。 他这动作好似无意,可是陈尚之心中可没有半点坦然,苏凌越是随意看来看去,他心中便越发紧张。 生怕他看到桌案上那堆纸里面的密信。 好在苏凌只是朝那桌案上随意的瞥了几眼,眼神便转向它处,似乎并未瞧出什么。 就在陈尚之暗暗舒了口气之时,苏凌却忽的开口道:“陈长史好雅兴啊,这么晚了还练字?” 苏凌这没头没尾突然来这一句,陈尚之心中却是一颤,强作镇定道:“苏长史何出此言啊?” 苏凌淡淡道:“哦?是我错意了?既然不是练字,为何陈长史桌案上放着那许多纸张,那油灯也离着颇近啊......” 陈尚之闻言,心中一动,既然苏凌这样误会,干脆将错就错,他这才故作轻松的一笑道:“哦哦......我也就是睡不着,随便写几个字,打发打发时间。” 苏凌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啊......我听丞相和祭酒跟我多次提起,陈长史和钟大人的书法,都是我大晋最用名气的,天下若论起这个,谁也不能跟“陈钟”两位大书法家相提并论啊!” 陈尚之忙低头摆手笑道:“那不过是谬赞了......尚之只是平素无事,喜欢写几个字罢了。莫不是苏长史也精于此道不成?” 苏凌一摆手笑道:“喜欢看......写就不成了,我那字无论如何,也是拿不出手去,横不平竖不直,简直没眼看......” 苏凌这话倒也不是谦虚,他本就对毛笔字头大,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也差不了许多。 陈尚之哈哈大笑道:“苏长史过谦了......写字讲求气定神闲,心要沉,握笔的手也要定,不能左右摇摆......”苏凌闻言,却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仍旧淡淡笑道:“陈长史果然是这一途的大家,几句话,不仅是书法要义,更是做人处事的金石之言。想必陈长史的字已然有了如此高的成就,那定然是一个心中清明,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心智之人罢。” 陈尚之闻言,就是一愣。 苏凌忽的摆摆手笑道:“哎呀呀,我这话说完就觉得好没道理,陈长史乃是当年丞相起事时,第一批追随的老臣,更有首资之功,定然对丞相忠贞无二的......对吧,陈长史。” 陈尚之闻言,一脸狐疑的朝着苏凌看去,却见苏凌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似乎并未有更深的意思。 陈尚之这才拱手笑道:“那是自然,我追随主公十年有余,定然心中只有主公了,苏长史你也不是一样么?年纪轻轻,追随主公也没有多长时间,已然颇受主公信赖,前途无量啊,尚之可是羡慕的紧啊!” 苏凌一副受之不起的样子,一边摆手,一边站起身来,似随意的在营帐中来回的踱着步子,忽的停在一处,不再移动。 他一指地上道:“咦?陈长史,练字怎么把笔给练到了地上去了......” 陈尚之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却见苏凌脚边正有一物,正是他方才慌乱之中,掉落的写书信的笔。 却见苏凌缓缓的俯下身子,将那笔捡起来,拿在手中看了两眼,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道:“想必大书法家的笔,也定有非凡的妙用吧......” 陈尚之忙干咳掩饰道:“方才夜深人静,苏长史突然来访,我急着迎接,估计是衣袖将这笔带下桌案去了,灯光也昏暗,我一时也未发现。” 说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要走过来接过苏凌手中的那支笔。 眼见陈尚之已经要触到那笔了,可苏凌却不慌不忙的将手一缩,连手带笔抽了回去。 近在咫尺,就差一步。 陈尚之再想拿这笔却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回去了。 陈尚之一怔,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沉声道:“苏长史,你这是何意啊......” 苏凌仍旧不慌不忙,竟是又转到了方才陈尚之所坐的桌案前,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眼神不错的看着那桌案上没有一个字的空白纸张。 苏凌看了几眼,方抬头笑道:“陈长史,说是练字,为何这纸上却是半个字都没有啊......” “我......”陈尚之刚想找个合理的理由,苏凌却是似乎并不关心,一脸兴冲冲的样子道:“这也正好,偏偏我的字就没眼看,正好陈长史桌案上有空白纸张,不如陈长史教一教我如何运笔写字如何啊?” 陈尚之一听,暗骂苏凌这是缠着自己,阴魂不散了。 他如何有这个心情,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还要应付苏凌道:“苏长史啊,这时辰也不早了,已经后半夜了,明日说不定主公还要早早的开兵见仗呢,苏长史不如回去歇息,若真有闲情雅致,改日抽个时间,我亲自去苏长史住处,再与你探讨一二如何啊?” 苏凌似乎觉得陈尚之对这个事情并无兴趣,也不勉强,将捡起的那支笔抄在手里笑道:“苏某一时技痒,实在等不了,既然陈长史不愿赐教,也不肯挥毫泼墨,那苏凌便当着大家之面,现个丑,写上几个字,看入不入得长史的法眼吧......” 说着,他竟不等陈尚之同意,握笔的手微微一动,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 不过片刻,苏凌便写完搁笔。 他抬头朝着陈尚之一笑道:“陈长史,苏某献丑献丑了......还请长史一观如何?” 说着,竟拿起手中的写了字的纸,轻轻吹了吹墨迹,朝着陈尚之展示。陈尚之心中好笑,觉得苏凌的确有些狂妄了,若是论耍心机,自己比不过他,可是若论写字书法,十个苏凌也胜不过他一个。 实在是有些自不量力。 陈尚之心中虽如此想着,但表面之上还是装作一脸鉴赏的样子,朝前走了两步,借着灯光,向苏凌那张纸上写的字看去。 不看还无妨,一看之下,不由得脸色大变,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却见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大字,虽然半点运笔的方法都谈不上,写的真就如鬼画符一般。 可是,那两个字就算再丑,陈尚之却也是能一眼就看的清楚明白。 白纸之上,两个大字,分外丑陋。 却是:通敌。 陈尚之看了一眼,已然眼眉皆立,看着苏凌沉声道:“苏长史......写什么字不好,为何单单写了这个字......这玩笑开的着实有些大了罢!” 苏凌冷笑一声道:“我原以为我写的这么丑,陈长史定然认不出来了呢?却不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了啊?不过通敌二字,本就是丑陋行径,正好配了我这丑陋笔法,极恰!极恰!” 陈尚之心中慌乱,可仍旧强自镇定道:“苏长史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若是苏长史没有旁的事,那就尽早回去吧。” 苏凌这才站了起来,缓缓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早着呢?陈长史什么实情都愿意说,我怎么能回去呢?” 陈尚之闻言更是心中惊恐无比,看来苏凌这次有备而来。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让陈禺暗中交通沈济舟之事呢? 莫不是陈禺暴露了不成? 陈尚之犹不死心,觉得陈禺暴露的可能性不大,于是铁了心的不承认,声音一寒道:“苏长史,夤夜来此,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写了这通敌二字含沙射影......难道你凭空诬陷与我?莫说我没有通敌,便是真有此意,你是长史,我亦是长史,就算你高我一级,可是这种事情,似乎不是你将兵长史的职权范围之内的事吧。” “苏凌......你越权了!”陈尚之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怒气。 苏凌缓缓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原想着只有你我,若是你真就实言相告,我也就不撕破脸皮了......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苏凌缓缓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朝陈尚之身边一掷。 那令牌正落在陈尚之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凌声音已然冷冽如刀,一字一顿道:“陈长史,将兵长史没有权利过问通敌之事,那暗影司是否有这个权利呢?” “暗影司......你是说你......”陈尚之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神中满是惊骇之意。 苏凌伸了伸懒腰,竟又是一副荒诞的疲沓之意,懒洋洋道:“陈长史,你捡起这枚令牌看一看吧......不会是因为灯光太暗,你连这令牌都不认得了吧!” 陈尚之知道苏凌应是未开玩笑,可是他犹不死心,颤巍巍的蹲下来,手抖动着,将那枚令牌拿起,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如冷水泼头一般。 却见那是一块玄武石材质的令牌。 通体暗黑色,上面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虎头蛇身,两翼有翅的怪兽。 那怪兽狰狞可怖,振翅欲飞,端得是栩栩如生。 苏凌随意的声音又起道:“哦,对了,忘了告诉陈长史了......苏某如今又多了一个身份......长史管不了你人后所做的事情......” “但不知道......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管不管得了此事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二章 我站江山黎庶 陈尚之闻听苏凌的话,顿时脸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之上。 苏凌缓缓走到他的近前,冷笑一声道:“陈长史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怎样,你是不是该跟我详详细细的说一说啊......” 陈尚之脸色惨白,眼珠不断转动,心中想着对策。 他不是不想说,他明白,这件事情背后牵扯的实在太深,自己要是死扛下来,萧元彻可能还会念他首资之功,兴许还能活命。 可是他真就全部说了,莫说他身后那个藏得更深的人不会放过他,萧元彻也不会第一个放过他的。 他索性一横心,干脆赌一把! 想到这里,陈尚之倒也镇定了些许,神色一冷,冷笑道:“苏长史......哦,不,苏督领,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第一把火便烧到我这里来了啊?你夤夜到此,莫名其妙的自己写了个通敌二字,便要污蔑我通敌?我看你别的本事没有学会,罗织罪名的本事倒是学的不错啊!” 苏凌闻言,耸了耸肩膀道:“陈尚之啊,陈尚之......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不成?我若没有真凭实据,敢如此行事?” “真凭实据在哪里?拿来我看!”陈尚之闻言,一抖衣袖,怒目而视。 苏凌冷笑一声道:“陈尚之,你好歹也是从最初便跟随丞相的人了,眼前这架势,你以为你狡辩便能抵赖的么?我告诉你,你要明白,现在只是我苏凌一人来找你......你若是实言相告,全盘托出,或许我苏某还能替你想想办法,保你一命,可是你若执迷不悟,怕是过一会儿,伯宁大人便要请你去吃茶了!” 陈尚之眼角微动,心中有些半信半疑。 这苏凌所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想要帮我?还是故意拿言语来诈我,待我说了事情,便会立拘锁带,拿了我...... 陈尚之心神不定,拿不好主意,只得一横心道:“苏凌,空口无凭!想让我说什么,拿出证据来!” 苏凌冷笑一声,这才缓缓的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又朝陈尚之扔了过去,沉声道:“陈长史......既然那么想要证据,那也罢了......这东西劳您大驾过过目,自己写的东西,不会不认得吧......” 陈尚之颤抖着手将那自半空飘落下的纸捡起来,却见上面写着几句话: 贤侄禺儿,一切如常,渤海收纳之事,若去后许何职位,侄儿应速速与招抚曹联系,尽快商议妥当,上与吾皆盼回音。 陈尚之看罢,不由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长叹一声道:“我今死矣!” 说着,他看向苏凌的眼中满是惊愕和不解道:“苏凌......可是我不明白......我写了这封信后,明明亲手塞进这乱纸里去了,为何他会无声无息的凭空出现在你手里?” 苏凌冷笑几声道:“我有个师父......他姓刘,叫刘谦......” 这下陈尚之彻底蒙圈,颤声问道:“刘谦?这是何方高人?姓刘!......” 陈尚之忽的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般,一脸的认命道:“尊师姓刘,莫不是皇室?......” 苏凌正不知道如何圆过去。见他竟找了个理由,也就顺坡下驴道:“这个你就别管了......” 其实,苏凌观察力十分仔细,他来这帐中之时,便看到桌上一堆白纸,似乎是随意的放着,但是总像有人刻意动过一般,又一眼看到那帐中角落地上有一支蘸了墨的毛笔,他心中已然知道了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待陈尚之去取茶炉上的茶壶之时,才极速的来到书案前,翻了几下。 由于事出突然,陈尚之只是草草掩藏那封书信,苏凌不过稍微一翻,便轻松的发现了那封信。 陈尚之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此时荡然无存,只得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陈尚之无话可说......苏凌,你绑了我......送到暗影司或主公面前处置吧!” 说着双手朝苏凌面前一抬,长跪地上,一副束手就缚的样子。 苏凌看了一眼他朝前递来的手,却并未有所动作,沉声道:“陈长史啊,我跟你无冤无仇,虽然你总是和我苏凌政见不合,但你也只是发发牢骚,并未做出什么损害我的事情出来,方才苏某已然说过了......只要你把所有的事情对我说了......苏某定然保你性命,到时说不定你陈氏一族毫发无伤也未可知啊。” “我......”陈尚之眼中燃起一股求生的欲望,可是不过片刻之间,陈尚之眼中便满是死灰之色,缓缓的摇了摇头道:“苏凌啊......我多谢你的好意了......可是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实在太多......远远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我便是说了,我这命保不住不说,甚至还会连累你也丢了性命......陈尚之已然错了,便不能一错再错了......” 苏凌心中一动,看着陈尚之的眼神多了些许暖意。 其实陈尚之背后隐藏的人,他如何不知?陈尚之这人多多少少还有些良知。 他这样说,是害怕苏凌知道内情,那个隐藏的人的手段,苏凌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索性,始于他陈尚之,也终于他陈尚之吧。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道:“陈长史......你想好了?要把一切罪责自己承担了?” 陈尚之点了点头道:“虽然我晚节不保,可无论如何,我对丞相也有首资之功,我只是一时......唉,这也算我为了大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可他话音方落,却听营帐外有人朗声道:“苏凌啊,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收场了吧......尚之兄有这等气魄,倒也值得称赞不是......” 陈尚之蓦地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回头朝着营帐外看去。 却见一着白衣之人缓步走了进来,满脸是笑。 “郭......郭白衣!怎么是你......” 陈尚之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一脸愧色道:“祭酒莫不是来看陈某笑话的不成?” 郭白衣缓步走到陈尚之近前,将他从地上搀起,满脸是笑道:“陈长史说的哪里话来,倒是陈长史受惊了才是......” 苏凌见郭白衣来了,这才伸了伸懒腰道:“老郭,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这戏差点演不下去了......”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这事,你可怨不着我啊......主公拉了我说话,我也不能说来就来啊!” 说着,郭白衣一揽陈尚之的胳膊和他一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才笑道:“陈长史受惊了......其实方才不过是苏凌唱了一出戏,无论是主公,还是暗影司......都没有处置你的意思啊......” 陈尚之半信半疑道:“祭酒......此话当真?没有处置我的意思?那也就是说通敌之事,主公也不知情了?” 郭白衣摇摇头,这才正色道:“主公是知道你通敌之事的......不仅是你,还有更多人主公也都知道,陈长史岂忘了伯宁给主公的那几张纸?那纸上写的便是通敌之人的名单,你那贤侄陈禺可是位列第一位啊......主公何等英明,如何不知道陈禺只是个幌子......” 陈尚之闻言,刚刚生出的希望瞬间又熄灭了,不住的摇头叹息,看起来是悔恨交加。 郭白衣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陈尚之。 陈尚之听了郭白衣的讲述,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白衣最后一笑道:“陈长史啊,虽然你平素对苏凌颇有怨怼,更是当着主公的面跟他的意见相左,可是今次若不是苏凌冒着风险将那名单烧了,更是力谏主公宽恕你,主公这才感念你首资之功,知道你也是无奈之举,身不由己,这才决定既往不咎......如此说来,苏凌这是以德报怨,救你性命之人啊!” 陈尚之闻言,忽的蓦然站起,几步走到苏凌近前,朝着他大礼参拜道:“苏凌啊!陈尚之着实对不住你啊!你这样出手相助,我却还......陈某不仅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主公啊......陈某非人哉!非人哉啊!......” 苏凌忙双手相搀道:“长史言重了,苏某也是出于一片公心,更是觉着陈长史劳苦功高,身不由己......所以才求情的......” 苏凌顺着郭白衣的话往下说,他明白郭白衣这番话是在安陈尚之的心,因为他们还有求与他。 陈尚之一脸感激道:“苏长史,陈某无以为报......” 苏凌一笑道:“陈长史何出此言啊?眼下就有一件小事,只要陈长史愿意助我,莫说您安然无恙了,所有的事情都会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陈尚之道:“闯了弥天大祸的人,还能有什么能帮苏长史的?只要苏长史开口,陈尚之万死不辞!” 苏凌摆摆手道:“陈长史啊,我知道渤海城专门为前往投效的别家势力中的人设立了一个招抚曹......当然主要是咱们这边过去的......别家势力的也有......更是明码标价渤海大小官职的价格,是也不是?” 陈尚之先是一怔,随后一跺脚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隐瞒了,不错,苏长史,郭祭酒,的确是有这么一个机构。这招抚曹的总曹掾还是沈济舟面前的红人许宥之的族弟......这明码标价就是出自他手......” 苏凌笑笑,眼神奕奕道:“但是想这个事情,定要隐秘的去做,若是大张旗鼓的,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岂不是麻烦了么?还有,这许宥之的族弟怕是也不是随便一个人想见就见的吧......” 陈尚之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招抚曹......” 陈尚之在苏凌耳边低语了一阵,苏凌轻轻的点了点头,暗暗记下。 陈尚之又道:“还有见面的明凭证信物,我这里便有,现在我就去给苏长史取来......” ...... ...... 苏凌和郭白衣目的达到,这才拱手和陈尚之告辞。 陈尚之将二人送到营门前,这才停步。 苏凌和郭白衣走了很远,回头看去,却见营门火把之下,陈尚之依旧站在那里朝着他们挥动着手臂。 四十出头的年岁,苏凌却不知为何,觉着他竟有了些许风烛残年的感觉。 苏凌一边与郭白衣同行,一边试探的问道:“丞相真的会饶恕......” 郭白衣摇头叹息,缓缓说道:“陈尚之......已然是个死人了......” 苏凌闻言,一阵唏嘘,低低道:“再怎么说他也有首资之功啊......” 郭白衣摇摇头道:“主公或许会因这一点,放过他族中的一些人吧......苏凌啊,你真的觉得,陈尚之触怒主公的地方是通敌?” 苏凌一脸疑惑道:“不是通敌,还是什么?” 郭白衣长叹一声道:“通敌是大罪......可是战事不明的情况下,给自己找个退路,这也算人之常情......主公对那些没有私欲的人,反倒不敢信之、任之,像陈尚之这样,主公手中有他把柄,他以后如何不敢效死?养一只死心塌地的狗,有什么不好的呢?” 郭白衣一顿,又意味深长道:“陈尚之真正触怒主公,让主公起了杀心的原因是,他该是主公的人,却投向了笺舒公子的怀抱,过早的在继承问题上站队了啊......” 苏凌闻言,这才明白,也默默叹息起来。 郭白衣忽的一笑道:“苏凌啊,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苏凌笑道:“白衣大哥,但问无妨。” “若是让你站队,你是站旧漳这位,还是站灞城那位啊......”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朗声道:“我站江山黎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三章 红粉鬼骨 翌日清晨。 苏凌起来的时候,萧仓舒已经收拾停当,在院中等着苏凌了。 看到苏凌从房中走出来,便一脸兴高采烈的迎了上来。 苏凌觉得,这少年真的做起事情来,还是挺认真的,反正带他前去渤海城的事情,已然板上钉钉,不能改变了。 两人走出门,便有两匹马等在门前。 两匹马毛色乌黑,看起来极为雄健,定然是赶路的好手。 苏凌和萧仓舒各自翻身上马,一甩马鞭朝着旧漳城南门而去。 刚来到南门口,便看到城门下站着一人,白衣胜雪。 正是郭白衣。 苏凌马上拱手道:「白衣大哥怎么亲自来了?」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算好了时辰,又知道你们此次是秘密前往渤海城,定然不会走北门,北门外乃是沈济舟的军队,所以,你们需走南门,绕过漳水,一路向北,倒是破费些周章的。我不放心你们,有些话要嘱咐嘱咐。」 苏凌忙道:「白衣大哥,有话请说,苏凌定然牢记在胸。」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主公也知道你们今天一大早便会起身,原是想着亲自来送行,可是又怕动静太大,与你们此行不利,所以被我劝住了,便嘱我前来。」 苏凌点点头道:「丞相关心挂念之情,苏凌心中明白。」 郭白衣正色道:「苏凌啊,此次前往渤海城,你虽说的轻松,但主公和我都明白,此行定然是不易的,你这个人又固执,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会拿生命去赌......」 苏凌闻言,挠挠头笑笑。 郭白衣一脸担忧道:「主公和我知你这样的脾气和秉性,所以才更加放心不下,主公让我叮嘱你,事情能成最好,不成也莫要冒险。主公说了,一个活着的、安然无恙的苏凌,比什么事情都重要!你当牢记在心!」 苏凌闻言,心中一暖抱拳道:「丞相和白衣大哥的心,苏凌明白,小子定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何况,还有仓舒......宛阳那次,丞相便折了一个儿子,这次再要重蹈覆辙,那苏凌的罪便大了去了。」 郭白衣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这才又道:「主公还说了,十五日,你跟仓舒只有十五日的期限,期限到了,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回来......苏凌啊,不是主公苛刻,实在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你早些回来,主公心里有有底不是?」 苏凌点了点头道:「苏凌明白!」 郭白衣脸色忽的无比郑重,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啊,为兄还有一句话送你,望你在渤海城中,无论所遭所遇如何,也要时刻牢记!」 「风花雪月,皆是他乡......莫要留恋......我和主公时时刻刻翘首以盼,你和仓舒平安归来!」 苏凌闻言,神情一肃,忙翻身下马,郑重的朝着郭白衣一拜道:「白衣大哥所说,苏凌铭记于心,小子也盼着早日完成咱们谋划的事情,策马而回!」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一向重诺,希望无论何时都不要负了今日所言也!」 说着,他又朝萧仓舒嘱咐道:「仓舒啊,渤海不比旧漳,更不比龙台......一切都要听你小师父的安排,他虽然年岁也不大,但见识经验远胜于你......一切保重!」 萧仓舒也忙郑重的点头答应。 郭白衣见该说的话都已说了,这才道:「好了,已然耽搁了不少时辰,你们快些上路去吧......白衣在此遥祝你们,一切顺利!」 苏凌和萧仓舒这才再次上马,拱手向郭白衣道别。 双马并行驰骋,顺着漫天荒凉的古道疾驰而去 。 走了很远,两人回头之时,却见旧漳城门之下,那个身影仍旧朝着他们的方向看着,久久不愿离去。 ............ 苏凌和萧仓舒一路行来,晓行夜住,不过三日多的时间,便已然过了那灞河,踏入了渤海州的地界。 这一路行来,苏凌有意考教萧仓舒的才学,问了他很多问题,萧仓舒天生聪颖,又有大局意识,无论什么问题,皆是对答如流,见识和眼界,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少年。 苏凌对萧仓舒更加认可,在心里也认定了,若是真的萧元彻选他为继承人,或许,他真的会全力辅佐萧仓舒也未可知。 虽然自己的师父元化曾说过,萧元彻不可保,但萧仓舒又不是萧元彻,自己辅佐萧仓舒,也不算违逆师命吧。 只是,他心中也隐隐的觉得,关于继承之事,远远不是萧元彻心中所属何人,何人便可继承位子这么简单的。 萧笺舒此人,野心久矣,还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若萧元彻真的选择萧仓舒,他岂会坐视? 还有萧思舒,这位三公子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在龙煌诗会之时,苏凌便可以看出他远远不是表面上的谦和懦弱,也是有着自己的心机的,更何况此人无论在清流还是心属萧元彻的文臣心目中的威望比萧笺舒还要高。 说他对继承之事没有任何想法,苏凌绝对不信。.. 想到这里,苏凌觉得心中颇不轻松。 自己看好的人,却是萧元彻三个继承人中最弱的那一个......如果到时......自己到底要不要参与夺嫡之事呢? 只是,这些话苏凌却是不会讲的,只是埋在心里,一路之上,苏凌只是不断的给萧仓舒讲一些后世的思想和经验,令萧仓舒大开眼界,长了不少的见识。 也真的是从这一刻起,萧仓舒在心目中才实实在在的将苏凌认作了他自郭白衣后的又一个师父。 ............ 这一日,两人有些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直到日头西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也还未遇到一家住宿的客栈。此地已然入了渤海州,他们本就不属于渤海州人,虽然途中遇到了一家馆驿,可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便未曾投宿。 原想着再加紧赶些路程,说不定前头便会有客栈,可是未曾想却是一头扎进了大山之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刚进入山中,天上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起初雨势不大,两人觉得下些小雨,倒也去去暑气,倒也不错。 可是不一时,那雨越下越大,竟渐渐有了瓢泼之势。偏偏又在山中,皆是山路。大雨落下,山路顿时泥泞不堪,难行无比。 没有办法,两人只得放缓马速,披风冒雨,在黑夜雨幕之中艰难的向前走着。 两人勉勉强强的绕过一个山头,却见眼前又是一眼望不头的山路。 苏凌和萧仓舒衣衫皆被大雨浇透,眼见这雨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雨水打在两人脸上,两人连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 大雨滂沱,道路泥泞。马却难行了。 实在没有办法,两人只能翻身下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满是泥泞的大雨山路中前行。 天色或许因为滂沱大雨的缘故,竟似越发的黑了,四周没有一点亮光,无边的黑暗翻滚,颇有些骇人。 萧仓舒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方道:「小师父,咱们得想办法找个躲避的地方避一避雨啊,这样走下去,怕是咱们都会闹病不可。」 苏凌点点头道:「再往前走一走吧,但愿前面能有山民,咱们借住一晚也是好的!」 两人继续艰难前行。 结果走了半晌,莫说没有山民房舍,便是连个躲雨的山洞都不曾碰到。 两人皆有些丧气之时,萧仓舒忽的感觉雨幕之中一丝昏黄的光晕染开来,抬头看去,透过雨幕,影绰绰的似乎看到前面远处有灯光晃动。 「小师父......前面有灯光,便定有人居住......」萧仓舒顿时有了精神。 两人加紧向前,又走了一会儿,果真看见风雨之中,一座双层的木质建筑出现在黑夜之中。 建筑大门外,挑着一面幌子,那幌子在风雨中来回飘摇摆动,似乎时间也久了些,幌子上原本的颜色都已经看不出了。 但幌子上面四个大字,却还隐约可见: 棠岭客栈。 萧仓舒一指那幌子,大喜道:「小师父,这荒山野岭之中,竟然让咱们遇到了一家客栈......果真是造化啊!」 苏凌点头笑道:「这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吧!」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这客栈幌子之下。 两人没有耽搁,牵了马匹走进了客栈的院中。 这院子颇大,但却空旷,除了一口老井,再无它物。 院子周遭用一些竹篾扎着篱笆,大致的圈了一圈,只是或许是年久且地处偏僻的缘故,这篱笆残破不堪,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苏凌和萧仓舒进的院中,走了一段,便看到院中拴了十几匹马,那马多是些高大的,一看便是走远途的好脚力,想是住店之人的马匹。 便在这时,苏凌和萧仓舒同时觉得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无边雨幕之中,似隐隐有灯光晕染晃动,却是朝着他们来的。 苏凌和萧仓舒正欲再看,却见那灯光由远及近,已然来到了他俩近旁。 借着微弱的光芒,苏凌和萧仓舒眼前正出现了一人。 来人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是个男子。却是身形削瘦的紧,穿着一身破旧黑色粗衣,这衣服极为不合身,似乎是挂在此人身上一般,空荡荡着左右晃荡。 这男子整个人也因削瘦看起来颇有些弱不禁风,苏凌丝毫不怀疑,若是风雨再大些,怕是这男子会被风雨刮跑不可。 这穿着破旧黑衣的男子,手中提了一个破灯笼,方才那晕染的光芒,便是从这灯笼之中发出的。 只是这灯笼虽然残破,雨下的也大,却无论如何也浇不灭灯笼中的烛火。 想来这男子便是这棠岭客栈的伙计。 这破旧黑衣男子缓缓走到他俩近前,无声无息的伫立在雨中,头低的很深,不看他俩,不招呼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苏凌打量了他几眼,这男子的一头长发,用黑色的布条包着盘起。只是,苏凌一眼便看到,在他左鬓之处,竟插着一只大红色的海棠花。 那海棠花红的向沾过血一样鲜艳,似乎与他一身破旧的黑衣格格不入,显得颇为的不搭边。 苏凌心中便是隐隐一动。 萧仓舒却未留意更多,见有人迎了过来,便开口道:「敢问你可是这棠岭客栈的伙计......可还有闲置的空房么?我们要一间上房......」 萧仓舒说了好久,那黑衣男子仍旧那般站在雨中,似乎恍若未闻。 萧仓舒等了一会儿,以为可能雨声太大,这伙计未曾听见,于是便想着大点声,再说一遍。 可他还未开口,这黑衣男子却蓦地出声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微弱,似乎带着浓重的少气无力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萧仓舒有 些无语,只得耐着性子道:「你们这里不是棠岭客栈么?我们来此自然是住店啊......」 那黑衣男子半晌不动,忽的霍然抬起头来。 借着昏沉的灯笼光芒,苏凌和萧仓舒这才看清了这男子的面容。 两个人不由的皆是一惊。 苏凌还好,虽然吃惊不小,但表面上还镇定。 萧仓舒离着这男子近些,一眼看见他的面容,惊得蹬蹬蹬向后退了几步,声音也有些发颤,厉声道:「你......是人还是鬼!」 也不能怨萧仓舒大惊小怪,眼前这男子的长相实在是有些骇人。 倒也不是面向丑陋狰狞,这男子长得跟常人一样,不仅如此,还算清秀的。只是他的面容惨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不说,就连嘴唇也是暗紫色的,不仅如此,双眼虽大,却是大而空洞无神,眼眶暗紫,眼中满是血色。 他站在那里,若是不出声,活脱就是一具死尸。 再加上他身形面容皆无比削瘦,却又穿了宽大且极不合身的黑衣,黑衣无声左右飘荡,更显的气息灰败,毫无生机。 直骇的萧仓舒忙握住了腰间大氅遮盖下的短匕。 这黑衣男子半晌无语,忽的朝着萧仓舒看去,竟是缓缓的露出一脸阴冷而渗人的淡笑,那暗紫色的嘴唇,轻轻一咧,更是让人觉得后脊梁都有些发凉。 但见这黑衣男子冷笑道:「这话说得......我自然是人......这位公子,你若撞上了鬼......你还能是个活人?」 苏凌眉头微蹙,却不动声色的向前几步,让过萧仓舒,朝着这黑衣男子沉声问道:「我家小弟头一次出远门......这位小哥勿怪......但不知道可有空房?」 那黑衣男子眼珠缓缓转向苏凌,又是渗人一笑,慢吞吞道:「空房么?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苏凌不动神色,淡淡笑了笑道:「小哥说笑了......有便是有,没有便没有......为何说的这么模棱两可啊?」 那黑衣男子也不反驳,只是抬头看了看深黑天空,天空之上大雨如瓢泼一般,无边无际的雨线连绵如幕。 他忽的幽幽道:「这雨啊......似乎又大了不少呢?......」 说罢,他直勾勾的看着苏凌,声音空洞而无力道:「你们若敢住......自然是有空房......可是,你们若不敢住......便就没有空房了......两位......住店还是不住店啊......」 萧仓舒觉得这里死气弥漫,的确诡异无比,一拉苏凌的衣角低声道:「苏哥哥......这里实在古怪......不如咱们走罢......说不定前面还有......」 苏凌却是淡淡一摆手,刚想说话。 忽的雨幕之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子话音,倒是殷勤有加道:「自然是有房的......莫说一间,便是二位一人一间也是有的......」 这黑衣男子闻听这女子声音,原本死气的眼神微微一变。 苏凌和萧仓舒只觉眼前人影闪过,抬头看时,却见不知何时眼前竟有多了一人。 却是个女子。 这女子一身殷红纱衣,长得却是颇有姿色,身材曼妙,纱衣也薄,将她的玲珑曲线勾勒的更是惹眼。 站在那里,满脸是笑,一眼看去,体格风/骚,勾人心魄。神态娇艳且殷勤。 那黑衣男子见她出现,这才收了方才的冷漠,竟也殷勤起来,惨白的脸上竟也有了些许笑意道:「既然老板娘发话了......咱还有什么好说的!房间有的是...... 两位里面请吧......」 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凌和萧仓舒仍旧站在原地,并未动身。 这殷红纱衣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陪笑,一双勾魂般的媚眼直勾勾的剜了苏凌几眼,这才扑哧笑道:「你看看......小六子,你张这一脸衰样......又整天摆个半死不活的姿态,都把两位公子吓住了......他们都不敢住店了......」 说着,她笑的花枝乱颤,竟走到苏凌身边,毫无顾忌将自己雪白的胳膊勾搭在苏凌肩膀上,格格笑道:「这位公子莫不是怕了不成?放心吧......咱们这棠岭客栈做的可是正经营生......你莫不是不敢住店......怕我这小娘子吃了公子不成?」 萧仓舒觉得这女子实在艳冶风骚,心中不快,刚要再劝苏凌离开,却不料苏凌朝他使了个脸色,竟忽的反搂了这女子的腰肢,一脸沉醉的神色,痴笑道:「有这样的小娘子招呼......今晚定然睡得舒服......那便在这棠岭客栈住下了......哪里都不去了!」 说着搂着这女子便往里走,边走还边朝着这女子半露的胸脯上使劲的盯了几眼,嘿嘿笑道:「小娘子......如何称呼啊?」 那女子竟似微微挺了胸脯,不躲不闪,任凭苏凌看去,格格笑道:「奴家唤作殷十娘......」 苏凌这才哈哈大笑道:「殷十娘......好名字!不知等下殷娘子可否陪在下小酌两杯......暖暖身子啊?」 殷十娘闻言,更是格格笑道:「酒早在炉子上温着.....可都是好酒......酒若暖不热公子身子......自然还有更能暖公子身子的......」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酒要喝......更要见识见识小娘子所说的更能暖身子的妙物......」 说着,他俩搂搂抱抱着已然朝前方远处去了。 那黑衣男子见此也不再作声只仍旧低着头,跟在二人身后。 萧仓舒原本想要阻拦,可是见苏凌似乎魂都被这殷十娘勾了去,怎么拽也拽不回来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摇头叹息一声,将马匹拴好,急急忙忙的朝着苏凌的方向追了过去。 身后,雨势竟似乎更大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四章 逢场作戏亦风月 苏凌揽了这唤作殷十娘的风情艳冶女子边走边调笑嬉闹。 身后那个黑衣如死人气色的小六子默默跟着,一语不发,头低的很低。 再往后不远,萧仓舒一脸戒备的走在最后,手中还暗暗的握了那腰间的短匕。 风雨之中,暗夜之下。他们死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远远看去,显得颇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苏凌和殷十娘就这样勾勾搭搭的朝前走着,便离着那座两层的木质建筑越来越近了。 一楼厅堂的光芒从窗户上射出,透过雨幕洒在院中。 周遭一丈见方,皆蒙上这氤氲的光芒。 苏凌人虽离着这一厅堂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满耳之中早已充斥了一楼厅堂内的喧哗声音。 有划拳行令的声音,有大说大笑的声音,有碰杯喝酒的声音,有身体碰撞桌椅发出的吱吱扭扭的声音。声音喧嚣杂乱,不绝于耳。 苏凌仍旧一副登徒浪子表情,心中却暗忖,原来这棠岭客栈中的住客,不仅仅是他和仓舒两个人啊。 正想间,他搂抱着着殷十娘已然迈上了厅堂的台阶。那殷十娘只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下虚掩的厅堂门。 听得「吱扭——」一声响,那厅堂的门便开了。 厅堂的灯火光芒,便再也毫无阻碍的涌了出来。 那门方开,里面所有的喧嚣吵闹之声刹那间停止,顿时变得雅雀无声起来。 苏凌眼前,厅堂内坐着、站着、半瘫倒着,各种姿势的人皆有,约莫有十五六人之多。 只是,这门被推开的一刹那,他们皆齐齐的转头朝着门口苏凌的方向看去。 所以这厅堂原本热闹的喧嚣才会在刹那之间停止。 这些人朝苏凌看去,有些还偷偷剜了几眼一旁艳冶风骚的殷十娘,见殷十娘的大半身体都快扑进苏凌的怀中去了,眼中更是多了几许眼红嫉妒之意。 然而无论是谁,又是何种眼神,不过只看了苏凌几眼,便皆又转回头去,刹那之间各种喧嚣声重又响起。 殷十娘转过头朝着那小六子嗔道:「你这没用的东西,平时病恹恹的也就算了,这位公子都进来了,为何还不快去收拾个敞亮的桌子去?」 这次那小六子倒也未推三阻四,脚下竟似生了风,麻溜的来到一处靠里的,离着那十几个喧嚣的住店客人稍有些距离的桌案前,将那桌案擦抹了一遍,扬起惨白的脸朝苏凌嘿嘿一笑道:「这位公子,您这边入座,这里宽敞,也安静些。」 苏凌倒是对这个位置十分满意,这才忽的一巴掌拍在那殷十娘的香/臀上,一脸登徒子的笑意道:「此处极好!极好!」新 殷十娘故意的娇躯一颤,勾人的笑道:「公子好坏啊......这便猴急了?酒还没喝,人倒醉了三分?公子觉得这里可以,十娘陪公子坐过去。」 苏凌和殷十娘刚刚坐下,萧仓舒这才气喘吁吁的进了门来,一眼瞅见苏凌满脸调笑的正坐在里面一张桌前,跟那殷十娘胡乱拉扯,整个人就快将殷十娘压在身下了。 萧仓舒脸上一红,直觉得实在有些辣眼,心中也是有气,暗想到,原以为苏凌是个正经人物,可未曾想离了营中却是这副模样,亏我璟舒阿姐还痴心于他,待毁了龙台见了我阿姐,定要将他今日所作所为好好跟我阿姐说上一说。 他如何想,苏凌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苏凌眼角余光看到萧仓舒进来了,这才整了整衣衫,放开殷十娘,朝着他招手道:「小弟,这厢来......」 萧仓舒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一脸怏怏不乐的走了过去,坐在两人对面。 刚刚坐下,那小六子已然不知何时走 了又回来,手上托了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四荤四素八个菜。 苏凌见那菜***人,提鼻闻去,香味扑面而来。 他跟萧仓舒赶了一天的路,一路之上只是对付了几口干粮,如今见了这好肉好菜,却真觉得自己饿了。 苏凌笑道:「果真是好饭食......还有什么好吃的,多多端来,本公子有的是钱!」 他这声音说的很大,整个厅堂都听得见。 他说完这话,当先抄起箸来,埋头开吃。 只是,他却不知道,他说完这话之后,那一旁的几张桌上喝酒行令的人中,有几人似乎有深意的对视了几眼。 苏凌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埋头吃,吃了几口,抬头却见萧仓舒仍旧坐在那里,脸色难看,却是未曾动箸。 苏凌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暗暗好笑,表面上却似浑然不知,朝着萧仓舒笑道:「小弟,吃啊!这么一桌子饭菜,不吃多可惜啊!」 萧仓舒眉头一皱,颇没好气道:「不吃......不饿......你自己吃吧!」 他竟似连苏哥哥也不喊了。 苏凌只做不知,随他生闷气去,忽的夹起一块牛肉,朝殷十娘嘴边送去,调笑道:「小娘子......我也喂你吃一块如何啊?」 殷十娘却也不躲不闪,竟真就伸了雪颈,长了诱人的小嘴,将苏凌夹来的一整块牛肉全部吞了进去,还在嘴里含了片刻,方缓缓咽下。 苏凌哈哈大笑道:「小娘子这个样子......这小嘴却是着实让人怜爱啊......」 萧仓舒闻言,更是心里已然暗骂了苏凌十句无耻了。 那殷十娘娇滴滴的将头歪在苏凌胸脯上,扑哧笑道:「公子觉得好吃,便多吃点......不过可要留了肚子......不要吃太饱哦......以免待会儿回房时有更好吃的......吃不下了......岂不辜负了十娘的一片美意了......十娘就先失陪了.....去给公子瞧瞧炉上的酒温好了没有......」 说着她在苏凌身上又摩挲了几下,这才站起身来,款款的走了。 苏凌似乎是饿了,并未阻拦,那殷十娘走了之后,他便埋头吃饭。 萧仓舒正自暗气暗憋,忽的耳边传来苏凌的声音道:「仓舒......吃饭......我心里有数!」 萧仓舒猛地抬头,却看苏凌正端起一个大盅,脸埋在里面吃的正香。 萧仓舒猜想,苏凌定然是以大盅遮掩他的脸,低低的跟自己说话。 萧仓舒这才稍微消了些火气,拿起了木箸,有一搭没一搭的夹起菜,胡乱的吃些。 苏凌一边装作饿死鬼一般狼吞虎咽,一边偷偷的打量起厅堂中的人。 苏凌发觉,厅堂之中有十五人,皆是男人。 这十五个人分成了三桌,他左手边的一桌有六人,看样子四个人已经喝的有些不清醒了,一个人已然瘫倒在桌下,似乎不省人事了。 他正对的中间桌子,人数最多,足足八人。这八人便是厅堂中喧嚣噪音的主要来源。皆是大说大笑,毫无节制,更有几个喝的兴起,上衣半身***,***在外面,满身壮硕的肌肉。 虽然这八人大说大笑,可是苏凌一眼便能看出,方才左边桌的六个人应该与这八个人是一伙的,便不是一伙儿的,也是相识。 因为苏凌发现,左边这六人虽然坐在一处,可是无论是喝酒,还是有所动作,眼睛皆是看着中间这桌人的,而且中间这桌人说话起哄,他们也会时不时的附和几声。 苏凌的眼神从这十四人身上扫过,发现他们又三个共同的特点:其一,这些 人身后或手边都有兵刃,或刀或剑。由此可以推测出,这十四人当是会功夫的,至于功夫多高,苏凌不敢确定;其二,这些人皆是精壮汉子,浑身上下肉眼可见的强壮肌肉、剽悍身躯,想来都是些有把力气的人;其三,这些人长相各异,肤色也是有黑又白,个头有高有矮,但是长相却都有些许的凶戾,有几个人面容上还有一些伤疤,看面相与和善一点边都不搭。 苏凌对坐在中间的那个精壮男子更是多看了几眼。这个人除了强悍的体格之外,一脸的络腮胡须,脸上更是多了些许的阴狠之气,其余的人都是大说大笑,他却不然,只是偶尔出言说些什么,但声音也不大,苏凌坐在角落里,也听不真切。 与其他人比起来,这个人算得上是不苟言笑了。 不仅如此,无论这人举起手中酒碗,还是说话之时,剩余的十三个人都会相对静上片刻,待此人说完话后,这十三人才会先附和几句,然后继续大说大笑。 苏凌觉得,这是十三人似乎多多少少对这个络腮胡须的男人有些马首是瞻的感觉。 苏凌隐隐的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十四个人是一伙的,而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个络腮胡子的人...... 苏凌又观察了片刻,心中更加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苏凌眼神又转向厅堂右侧,却发现右侧极偏僻的一个角落里,竟还坐着一个男子。 此人从头到脚一身黑,头上带着一个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身后背着一个长条黑色包袱,不知道里面包的什么。 看身形,虽然没有那十四个人精壮剽悍,但也是扇子面的身材,双肩抱拢,颇为强健。 由于他所处的位置是最右侧的角落,厅堂内的灯光所照有限,虽然将整个厅堂几乎都照的亮堂,可是他那个地方却是光线最暗的所在,加上他一身黑衣,斗笠压得又低,苏凌尽力看去,也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可是苏凌却可以断定,这个人是单独成行的,与那十四个人不是一伙的,而且根本不认识。 很简单,无论那十四个精壮汉子说笑些什么,或者举杯共饮,这个右侧角落的男子皆无动于衷,似乎恍若未闻一般,自顾自的自斟自饮,偶尔吃两口菜,不声不响,若不是苏凌观察的仔细,几乎都难以发现右侧阴暗角落之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单独一桌。 苏凌原想再多看一会儿,却听到一阵放荡的格格笑声从后面传来,由远及近。 苏凌抬头看去,却见那一身殷红纱衣的殷十娘去而复返,许是厅堂烛光晕染的原因,那殷十娘在烛光之下曲线一览无遗,更显的艳冶动人。 而她身后,那个面无血色的黑衣头戴血红海棠的小六子,佝偻着身躯,正抱着一大坛的酒。看样子他竟有些吃力。 殷十娘刚一出现,厅堂内的精壮男人们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有几个已然眼欲喷火,若不是有外人,怕是他们几个定然扑将上去,将殷十娘生吞活剥了不可。 苏凌偷偷看向右侧角落的那个黑衣斗笠男子,却见他仍旧头也不抬,一眼都不瞧这殷十娘,仍旧恍若未闻的自斟自饮着。 殷十娘似乎习惯了这些如狼似虎的眼神,倒也不躲不闪,任凭这些人盯着她看,那架势恨不得将她看光了才更好。 她纤细的手指上竟还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酒壶,便那样径自走到苏凌近前,朝他一笑道:「十娘去的久了......公子等急了吧......」 苏凌逢场作戏,嘿嘿一笑,眼中一副迷醉神情道:「是呀是呀,殷娘子不在我身旁,我这饭食都快吃不下了......」 说着竟又朝着殷十娘的腰间揽去。 萧仓舒看得真切,刚消了些许的气, 腾得又起,顿时脸红脖粗,只得一低头,装作吃饭。 苏凌一手揽了殷十娘,另一只手不老实,作势要朝殷十娘高耸的胸脯上摸去。 殷十娘却是扑哧一笑,用未挂着酒壶的另一只手,轻轻的在苏凌的贼手上一拍,嬉笑道:「公子怎生这么猴急......」说着,摇了摇那挂在指尖的酒壶轻声道:「这可是十娘精心为公子温的好酒呢?公子若不先尝尝,那十娘可要伤心了......」 说着竟真的是一副潸潸欲泣的楚楚模样,真是人见犹怜啊。 苏凌本就是做戏,生怕她真就任凭自己占她便宜,那自己真就没法收场了,闻听此言,这才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尝尝殷娘子的手艺如何了?」 殷十娘这才又是一笑,将桌上的酒杯拿起,右手手指挂着的酒壶缓缓倾倒下来,苏凌顿觉酒香扑鼻,刚要伸手去拿酒杯。 那殷十娘却伸出白皙的手将酒杯握在手中,朝着苏凌魅笑道:「公子张嘴便是,十娘喂你吃酒......」 苏凌先是一怔,却也没有办法,索性唱戏唱到底,便真就长了嘴。 但见殷红的纱衣轻动,那殷十娘几乎半身躺倒在苏凌的怀中,玉臂几乎完全露在外面,轻轻一扬纤手,那卮酒缓缓自半空洒落,正好洒进苏凌的嘴里。 苏凌尝了这酒,心中一动,这酒却是甜的,但甜的并不腻,更是隐隐有些桂花的香气。 苏凌立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酒,忽的哈哈大笑,真心赞道:「桂花酿......江南的酒!果然是好酒!好酒!」 殷十娘闻听苏凌此言,稍微的怔了怔,方又魅惑一笑道:「公子果真久在风月场中,这酒只喝了一卮,便知是江南桂花酿了。」 苏凌一笑,刚想说话。 却听得「啪——」的一声,有人拍桌子站了起来。 苏凌和殷十娘抬头看去,却见站起之人正是中间桌上那个眼神有些阴狠的络腮胡须的精壮男人。 却见他一脸怒气的嚷道:「好没道理的殷十娘......那小白脸来了......便有江南好酒桂花酿......我们就只能喝寻常的酒......你是觉得这小白脸长得好?还要亲自陪酒?真是岂有此理!」 他这一嚷,身旁的十三个精壮男子也随声附和起来道:「对对!老大说的对!真是岂有此理......」 那络腮胡做了个安静的姿势,又恶狠狠的瞅着殷十娘道:「你......过来陪大爷我吃酒......若是陪的大爷高兴......今晚便叫你好好快活......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长得好的,不一定好用!」 他这话刚一说完,他身旁的十三个人更是哄笑起哄道:「老大这话说的在理.....小娘子,快去陪我们老大吃酒!」 苏凌闻言,觉着这十四个精壮汉子实在无礼,虽然这殷十娘也颇有些放荡,但十几个汉子这样做,真就有些欺负弱女子的意思了。 他刚想说话。 却见殷十娘冲他笑笑,这才缓缓起身,朝着那络腮胡男人款款走去,一脸娇滴滴的媚态道:「大爷,莫要生气,十娘不是来陪你了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五章 风雨之夜当早眠 萧仓舒见那殷十娘去了络腮胡之人的桌前去了,这才低声对苏凌道:「你怎么真的敢喝这殷十娘送上来的酒啊......你就不怕他暗中下毒?」 苏凌淡淡一笑道:「放心吧......这就无毒......这真的就是上好的桂花酿......江南的......我可是有故人的......」 萧仓舒一脸的不信,低声又道:「你怎么就知道这酒中没有下毒的?很多毒都是无色无味的......」 苏凌将凳子朝着他跟前拉了拉,又压低声音道:「这棠岭客栈中,不仅是老板娘和小二古怪,这些住客看来也绝非善类,若是这殷十娘这么快就当众给咱们下毒,她就不怕一旦咱们毒发,那十几个壮汉不把她的店砸了啊?他们可也喝了酒了......真要下毒,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动手啊......再者说,你忘了你苏哥哥是谁的徒弟了.....下不下毒的,我能不清楚?」 其实苏凌不怕这殷十娘下毒,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服过虺蛇胆,当年穆颜卿给他下毒他都没事,所以心里也有底。 萧仓舒半信半疑,苏凌嘿嘿一笑道:「仓舒啊......你尝尝,这酒还真的挺不错的......不像北方的酒那样烈,还有桂花的香甜味。」 萧仓舒一边摇头一边皱眉道:「你要喝便自己喝去,我可不喝......」 说着,真就吃着饭菜,一口都不喝。 苏凌却也不勉强,竟是将这桂花酿一个人喝了个精光。 他瞥了一眼中间的桌前,殷十娘正和那络腮胡子打情骂俏,不停的喝酒,嬉笑声传遍了整个厅堂。 可是苏凌蓦地发觉,每每这络腮胡想要得寸进尺,占这殷十娘身子的便宜时,那殷十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他那贼手似挨似未挨上的时候,殷十娘便娇笑巧妙的闪开一些。 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也没有刻意的躲闪的痕迹。 这络腮胡见她一身的魅惑放荡,自己两只手没闲着,却是一点也没碰到她,更是被她撩拨的心神荡漾,手舞足蹈,丑态百出...... 苏凌相信,若不是这厅堂中还有旁人,这络腮胡早就扑过去将这殷十娘的纱衣撕碎了...... 这络腮胡看不出其中的机巧之处,苏凌如何看不出,这才方下心来,料定这个殷十娘是吃不了亏的。 他这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嘟嘟囔囔的嚷道:「连日赶路,这酒一喝,浑身都乏累.....噫!困了......殷娘子,可有上房啊......」 殷十娘正捉弄着那络腮胡喝酒,听苏凌这样说,忙满眼含笑的朝苏凌抛了个媚眼道:「公子......上房自然是有的......只是奴家这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抽不开身啊......公子先去房中安歇......奴家晚些去公子床前赔罪......」 说着又朝着苏凌抛了个娇滴滴的媚眼。 这才又转头朝着一旁角落里那个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的小六子道:「小六子啊......先带这位公子上楼回房......记住了,左手第一间......那是上房。」 那小六子也不说话,有气无力的走到苏凌身边,空洞无神的眼睛看了看苏凌,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低声道:「这位公子......跟小人上楼去吧......」 说着,也不等苏凌和萧仓舒答话,径自转身朝着二楼楼板走去。 苏凌和萧仓舒站起身时,他已然上了楼去了。 苏凌和萧仓舒这才赶紧跟了上去。 这小六子领着苏凌和萧仓舒来到左手第一间客房前,停身站住,忽的转过头来,一张面无 血色的脸正对着苏凌,眼中似乎带了些许询问的意思道:「二位公子......要不要住这一间啊?」 说着缓缓抬起眼睛,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苏凌,一双眼的血丝看得更加清晰,不由得让人心中更有些发渗。 萧仓舒不由的向后退了两步,一脸的紧张。 苏凌却神态自若道:「你家老板娘不是说过了,这左边第一间是上房......自然是要进去住的啊......有什么问题么?」 小六子缓缓摇了头,低低道:「上房的确是上房......只是有些人有命进去,第二天没命出来啊......公子啊,听我一句劝,换一间房吧......」苏凌心中一凛,用眼神的余光打量了几下这小六子,心中暗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提醒我什么?可是住这间房,是他老板娘方才刻意说出口的,他这样提醒我......难道这小六子跟殷十娘不是一伙的么? 苏凌将疑惑藏在心里,淡淡一笑道:「你们老板娘都已经说了......这间才是上房......你这伙计故意拿话吓唬我们......是怕我们没银钱给你么?」 说着,苏凌忽的大声嚷道:「放心......我跟我小弟的包裹里可是带着不少钱呢......」 他这一嚷,那二楼下面的厅堂之中,原本喧嚣调笑的声音似乎蓦地停了下来,只是不过一两息之间,一切照旧。 苏凌有意的瞥了一眼角落中戴斗笠的黑衣男子,却见他仍旧坐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这个人越是不给反应,苏凌越觉得这人非比寻常,反倒比那十几个壮汉更难对付了。 小六子闻言,倒似叹了口气,幽幽的声音又道:「你确定要住这一间......不看看其他的么?」 苏凌摆手催促道:「当然这间......你这伙计怎么如此啰嗦......」 那小六子苍白的脸扬起,盯着苏凌看了两眼,这才摇摇头,从怀中摸出钥匙,将这间房屋的门打开了。 然后转身朝苏凌做了请字。 苏凌和萧仓舒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这间房装饰的竟十分考究,所用摆设物什,竟也突出了一个素雅之意。 满屋木质地板,屋内左右墙边两张榻,铺的上好的缎面被褥,看起来柔软舒服。左边榻旁正是好大一张木窗,此刻外面大雨倾盆,那窗户紧闭着,雨水顺着窗户倾泻落下。 房内正中一张雕刻着花纹的小桌,桌上青瓷小壶,白瓷小碗,一尘不染。 正对着门的墙上竟是好大一副海棠争艳图,画的是栩栩如生。 苏凌走进房中,觉得十分满意。看向萧仓舒时,见他也是不住的点头,想来也是觉得这房间不错。 苏凌一屁股坐在左侧靠窗的榻上,笑着指了指小六子道:「你小子真的滑头......这么好的一间房中,竟想拿话唬我们......我们若是听了你的话,这房子给了那络腮胡粗汉住了,岂不是糟践了......」 小六子也不接话,见两人都进来了,这才幽幽道:「二位公子稍后,小人这就打热水来给二位公子烫烫脚,解解乏......」 苏凌嗯了一声道:「这次你到想的挺周到,去吧去吧,只要好好侍候,临走时,那赏钱自然少不了你......」 只是,苏凌的话还未说完,那小六子竟然已转身走了。 萧仓舒这才凑过来道:「你方才听那小六子说的话,是何意?倒像是在提醒咱们,这间屋子不简单啊......你为何还要执意住呢......」 苏凌缓缓一笑道:「我当然听出来了......可是这里所有 的人看着都不想好人......你选择相信这个看着像死人的活计,还是选择相信那个狐媚子的殷十娘啊......」 萧仓舒撇撇嘴道:「看来你是相信那个妖艳的殷十娘了呗......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吧......方才看你都不正常......亏得我阿姐还......等我见了我阿姐......定要把此间事跟她说个清楚详细......」 苏凌顿觉一阵头大,忙朝他笑笑道:「我说你好一阵子没叫我苏哥哥了,原来是对我有怨言了啊......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不过是逢场作戏啊......那些庸脂俗粉,你苏哥哥何人,怎么能瞧得上呢?」 萧仓舒却是哼了一声,白了苏凌一眼道:「谁知是真做戏还是假做戏......谁知是真看不上......还是假看不上!」 苏凌闻言,顿时一阵气结,只得一皱眉头道:「你这小孩子......懂什么......」 刚说到这里,便见门前那小六子一手一个拎了两个大木盆进来,将木盆在苏凌和萧仓舒床前放好,指了指房中角落道:「二位公子,热水之前打好了,你们自便......」 说着转身要走。 苏凌忽的似想起什么,出言叫住他道:「小六子啊,你别忙着走呗......」 那小六子这才停身站住,用无神的双眼看了看苏凌,方低低道:「这位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苏凌一笑道:「我跟我兄弟初次来这里......这山岭可有名字么?」 「棠岭......我们这棠岭客栈......就是这个意思......」 苏凌点了点头,忽的竟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道:「哎......小六子,有个事儿,我问问你呗......」 小六子仍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道:「公子有话便说......」 萧仓舒以为苏凌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问,便认真的听着。 谁知苏凌嘿嘿一笑道:「方才......你们老板娘说晚一会儿过来伺候我......这话真的假的?殷十娘会不会来啊......」 萧仓舒一脸无语,索性躺在榻上,将衾被遮了脸,暗气暗憋。 那小六子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苏凌一眼,这才缓缓道:「她自己说的......我可不知道......若是公子想着她......那就在这里等着她来吧......」 苏凌闻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问你你也不清楚......对了,这里离渤海城还有几天的路程啊?」 那小六子闻言,竟忽的抬头,原本死灰的眼中,似乎出现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看了苏凌一眼,方又将头低了,低低问道:「你们要去......渤海城?」 苏凌点了点头道:「自然是要去渤海城啊......要不然也不会路过棠岭不是......」 那小六子忽的冷笑一声道:「不用问了......你们到不了渤海城了?」 苏凌闻言,有些诧异的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到不了渤海城了?莫不是这里离着渤海城还很远么?」 小六子也不看他,竟缓缓转身,径自朝着门外走去,待走出门,他幽幽的声音才传了回来道:「有命活着......自然是哪里都能去的......若是没了性命......怕是只能去阴曹地府喽......」 苏凌刚想追出去,问个仔细,那房间的门却忽的关闭。 外面小六子的声音再次传来道:「门只是虚掩了......你要是想那殷十娘晚上来陪你..... .你就莫在里面上锁......若不想她来陪你,你就锁好门踏实睡觉......祝你好运......」 苏凌等外面再无声响,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门前,听了听外面,确定小六子已经走了,这才又回到榻上坐了。 萧仓舒掀了衾被,一脸凝重,已经没有了生气的模样,正色道:「苏哥哥......看来这地方实在古怪凶险......咱们还是走吧......」 苏凌朝他一笑,摇摇头道:「既来之,则安之......再说,此时想走,还能走得了么?仓舒只管安睡,一切有我......」 萧仓舒点了点头,忽的揶揄的朝苏凌笑道:「什么事都好办......万一半夜那殷十娘真就来给苏哥哥暖床了......苏哥哥该怎么办啊?」 苏凌嘿嘿一笑道:「小孩子......竟想这事啊?那就暖呗......我还能把这送上门的小娘子推出去不成?反正你也不小了......算是师父我提前给你上一堂,你好好学习,如何?」 萧仓舒脸腾的红了,忙被子遮脸,没好气道:「我才懒得学......我睡觉了......你等你的美娇娘吧!」 也许是少年心性,虽然担心,但时间一长,那担心便少了许多,加上赶路疲惫,不多时萧仓舒真就睡熟了。 苏凌这才下了榻,来到仓舒榻前,将衾被角给他又掖了掖,方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榻上。 「咔——」的一声轻响,苏凌将榻旁的大窗缓缓的推开。 甫一推开,满室雨声。 苏凌眼神透过木窗,久久的望着窗外。 暗夜无光,风雨茫茫。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隐隐约约能听到楼下厅堂喧哗嬉笑的声音,也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想来是夜已沉沉,那些人也各自散去,回房睡了。 苏凌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大雨,竟觉得睡意袭来,便关了窗户,躺在榻上。 不知何时,他也沉沉的睡着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六章 莫名其妙打一场 大雨,苍山,幽夜。 万籁俱静,天地之间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翻滚的黑暗。 苍穹皆雨,飘飘洒洒在棠岭山中,仿佛不会停歇。 越是风雨之夜,羁旅的人便睡得越沉。 尤其又是在这茫茫的大山之中,那睡意又是重了几分。 此时此刻,棠岭客栈的两层木质小楼,除了正门前那晕染的微光,映照着湿漉漉的幌子外,整个客栈,无声无息的矗立在夜雨之中。 棠岭客栈一点声息都没有,甚至连住客的鼾声都不曾传出分毫。 寂静的有些苍凉。 雨幕之中,那院中拴着的几匹马,偶尔唏律律的低鸣几声,方能划破这棠岭大山的幽静。 这雨下了好久,方才渐渐停歇。 只是,这连绵的棠岭山腹,不知何时竟起了大雾,大雾翻滚,笼罩在棠岭山的每个角落。 看不清来处,亦看不到归途。 苏凌的房中,那蜡烛早已自己燃尽,发出最后的微光后缓缓的熄灭。 此时此刻,屋中一片漆黑。 右侧萧仓睡的正沉,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鼾声。 左侧榻上苏凌也躺在那里,似乎也睡得很沉。 整个棠岭客栈完全被大雾笼罩其中,若是不在这客栈中,从外看去,这客栈仿佛不曾有过,被大雾遮挡,一点也看不到了。 忽的,大雾之中,一道黑色流光缓缓划过。轻飘飘的落在棠岭客栈的院中仿佛如一片落叶,声息皆无。 这黑影落在院中,仿佛也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手中擎着的兵刃,泛着幽幽的冷光,怕是真的难以看出来,这是一个无声无息出现的人。 这黑影在院中飘荡了几圈,似乎觉得棠岭客栈实在太过寂静,有些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发觉,这才身形轻飘,下一刻便飘落在棠岭客栈的房的了,出招吧!」 苏凌冷笑一声道:「我向来不打糊涂架......咱们也算认识了......不如先报个名字,再打也不迟啊......」 那黑影冷哼一声道:「你猜猜我是谁!」 苏凌点了点头道:「猜对了,有奖?那我便猜猜......这多容易啊,我想你就是今夜独自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的那个黑衣斗笠客吧......不知我猜的对不对啊......」 「你......」 那黑影似乎一怔,半晌方道:「既然你已经识破我了......今日便留不得你了!」那话音已然带了浓重的杀意。 说着,手中兵刃一顺,寒芒闪动,却是一柄长剑。 剑尖冷光冽冽指着苏凌道:「出手吧......」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非要打么?我也不认识你......想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如咱俩坐下来,让那殷十娘陪着喝喝酒,聊聊天,你觉得如何?」 那黑影闻听苏凌此言,似乎蓦地恼 怒起来,恨声道:「跟魍魉司一伙的人,都不得好死!」 这一句话彻底把苏凌闹蒙了。 魍魉司?跟他们一伙的?这哪跟哪啊...... 苏凌疑惑道:「你说什么?魍魉司?你是指那十四个壮汉还是那殷十娘和小六子......」 那黑影冷笑一声道:「事到如今......还装什么?今日便杀了你......」 话音方落,却见那黑影身形陡然悬起,半空中一道寒光,剑尖闪动,直点苏凌的前心。 苏凌刚想再问,却见这黑影直攻而来,只得纵身向后退了数丈,手中江山笑锵然出鞘,「砰」的一声,正抵在那黑影攻来的剑尖之上。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谁是魍魉司的人!」苏凌冷叱一声道。 那黑影如何再肯多说,冷哼一声道:「你会不清楚?」 说着,长剑一闪,又朝苏凌的哽嗓点去。 「我......」苏凌气不打一处来,看来不打败他,八成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想到此处,苏凌吐气吸胸,身躯半拱,那黑影一剑刺空。 两人位置刹那互换。 苏凌怎么肯再给这黑影进攻的机会,两人刚刚错位,苏凌身体半转,手中江山笑以上示下,一道弧光,剑锋撩向那黑影的前胸。 那黑影忙想左侧一闪,苏凌一个急跟步,江山笑横推向左,剑芒一闪,又是一剑平砍而去。 这一剑速度极快,电光火石间剑锋已至。 那黑影冷叱道:「好快的剑招......」忙将手中长剑一竖,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两柄剑撞在一处。 苏凌觉得手腕稍稍发麻,倒还能够承受。 那黑影却被这一震,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脚下的木板房顶,顷刻之间被他踩碎了数块,他极力控制,方堪堪的稳住身形。 苏凌却未再攻,倒提江山笑冷声道:「朋友......你打不过我的......看你的功夫,最多六境武者,再打下去,惊动了客栈中的那些人,怕是咱俩都不好收场!」 那黑影冷哼一声,忽的一扬手道:「试试躲得过躲不过!」,苏凌眼中,只觉得两道银色流光从他手中一闪,划破空气,朝着自己面门激射而去。 苏凌暗道不好,知道这黑影使了暗器。 两人相距本就不远,这黑影又是突然使用暗器,苏凌反应过来时,那两道银色流光已然呼啸而至。 苏凌冷叱一 声,死命的朝后疾退而去,那两道银色流光势头不减,径自直追而来。 情急之下,苏凌右手江山笑一挥,左手握住身后七星宝刀刀柄,刹那间抽将出来,堪堪刀剑并举挡在身前。 「砰砰——」两声清响,那两道银色流光一道被江山笑挡下,一道被七星刀挡下,皆掉在地上。 苏凌看去,却是两只银色的袖箭。 那黑影以为这两只袖箭必定中一个,却未曾想到竟齐齐被苏凌挡了下来。 他先是微微一愣,忽的双脚一点房顶,纵至半空,一道流光冲下房去,飘身到了院中,又是一道流光朝着漫天大雾之中冲去。 苏凌如何肯放他走,身化一道白色流光,在后面紧追不舍。 却见这棠岭大山,大雾弥漫之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宛如纠缠在一起的两道流光,在大山和大雾之中左右飘忽,倏忽而现,倏忽消失。 两人你追我赶,谁也未曾停下。 苏凌边追便想,今日定要将这黑影追上,问个清楚明白,到底他说的魍魉司指的是谁......两人就这般如风追逐了不知多久。 那黑影竟忽的停下了脚步。 苏凌正自追赶,见他忽然停了下来,忙稳住身形,与他保持着四五丈的距离。 「聊聊吧......」那黑影竟是主动要求聊聊。 苏凌真就没有想到,这才放松了警惕,倒提着江山笑道:「早这样啊......我也不用费这力气追你了啊......说罢,聊什么?」 苏凌刚说完,忽的见那黑影又是一扬手,两道流光再次激射而出。 「你不讲武德!又来!」苏凌脸色大变,他真就没有想到,这黑影竟故技重施,再次朝他射出两只袖箭。 苏凌没有办法,想要再用两件兵刃挡已然不及,只得尽力的斜着闪身。 堪堪躲过了第一只袖箭,那第二只袖箭眼看是躲不了了。 只听的当的一声,那袖箭正射在苏凌的左腰间,只是不知为何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紧接又是砰的一声,从苏凌的腰间掉落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黑色,其上还有虎头蛇身,背生双翅。 苏凌定睛看去,心中暗道侥幸,正是那枚暗影司的令牌。 苏凌这才将那令牌捡起,拿在手里掂了掂,庆幸道:「这东西好啊......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不过离着这黑影数丈之远,这黑影正看见苏凌的动作。 下一刻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苏凌手中的黑色暗影司令牌,似乎这令 牌对他更有吸引力。 数息之后,这黑影却是蹬蹬蹬的后退了三四步,直直的愣在了那里。 苏凌忙将令牌收好,一脸怒意道:「你这人......实在是不怎么样......这总用暗器,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黑影却蓦地颤声道:「你那令牌......哪里来的?」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赶紧把令牌遮掩好,朗声道:「管你什么事......」 那黑影似低头想了一阵,又抬起头道:「你当真不是他们一伙的?」 苏凌诧异道:「什么意思?我跟谁一伙?」 苏凌蓦地想到了什么,又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跟那十四个壮汉或者跟那棠岭客栈的两人是不是一伙的?」 那黑影缓缓的点了点头。 苏凌闻言,气极反笑道:「怎么可能?我都不认识他们是谁......我也没有跟他们一起来的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那黑影思忖片刻,方又道:「那看来是我想错了......一场误会......告辞!」 说着转身就要走。 苏凌挠挠头,朗声将他叫住道:「哎!你别走啊......你倒是把话说说清楚......你方才说魍魉司,到底指的是谁啊?你别话说一半啊!」 那黑影并不回头,仍旧径自朝前走着道:「什么魍魉司......我胡说的......」 说着身形更是加快了几分。 「我......」苏凌气的不知说什么好了,见他头也不回的就走,提剑就追,边追便道:「你给我站住,你不把话说清楚......你走不了!」 那黑影闻言,脚下又快了几分,冷声笑道:「我不介意多发几只袖箭,我袖中还有几十只袖箭呢......你要觉得你都躲得开,那你就追来吧.....」 这话实在好使,苏凌没有办法,只得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这黑影三晃两晃,消失在翻滚的雾气之中。 待那黑影走了许久,苏凌这才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天。 东方已然发白,黑夜即将过去。 苏凌心中又气又笑,暗忖道,这折腾了大半夜,还追进大山之中,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糊涂账......到最后也是白费力气,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好好的觉也没睡......图的什么...... 苏凌摇摇头,无奈的站起身来。 忽的心中一凛,刹那间想到,那十几个壮汉绝非善类,那棠岭客栈的殷十娘和小六子也不简单。&am p;lt;/p> 仓舒还在房中啊,他一个人,一旦真有什么事...... 苏凌想到此处,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身形一晃,极速的向棠岭客栈回转而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七章 如坠云雾 苏凌急匆匆的在大雾之中穿行,心急如焚,暗暗怪自己大意了,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头追了出来,把仓舒一人扔在了棠岭客栈中。 倘若这黑衣斗笠之人跟殷十娘或者那络腮胡子的是一伙的,那仓舒岂不危矣。 想到这里,苏凌更是加快了脚步。 他急匆匆如离弦之箭,眼前的大雾竟越来越浓,苏凌只能看到眼前两尺见方,再往前看便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蒸腾,将周遭所有的景物尽数遮挡了。 正走间,苏凌忽的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从自己身旁越一丈远的地方传来,「嗖——」 苏凌顿时眉头微蹙,仰天拢目光朝身旁看去,可是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苏凌以为可能是风吹叶落,或者是山中小兽穿行而过的声音,也就未放在心上,便再次埋头极速赶路。 可是他方疾行了一小会儿,忽的感觉左侧大约一丈多的距离处,再次传来微微的异动。 「嗖——」、「嗖——」 这次是两声。 苏凌顿时停下脚步,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可是无奈眼前大雾弥漫,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苏凌细细看了一会儿,仍旧是一无所获,这才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小兽的声音吧......真的是大惊小怪......」 他似乎自嘲的说完这些,再次重又向前疾行,只是借着弥漫的雾气,苏凌的右手已然探到了身后,悄悄的握住了江山笑的剑柄。 行了大约一刻钟,苏凌蓦地觉得还是前方左侧再次传来异动。 「嗖——」、「嗖——」 那声音跟方才的声音如出一辙。 苏林笃定这绝不是小兽或者树叶的声音,定然是有人在跟踪自己,只是这人身法很快,又有大雾作掩护,他在暗处,自己在明处罢了。 到底是谁?苏凌心中一凛,暗想着,定要将这人找出来。 他略微放慢速度,装着辨认方向,嘴里自言自语道:「什么破雾......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他话音方落,忽的全力催动身形,一道白色流光朝着左侧激射而去。 便在这时,那雾气中传来一声讶异,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苏凌会突然发难。 苏凌激射向左侧,顷刻划开雾气,抬头看去,果见前方不远处真有一个人影绰绰的荡在半空雾气之中。 苏凌只看到一眼,那人影见苏凌发现了自己,忽的一晃,再次消失在雾气之中。 苏凌身形射至方才那个人影所处的地方,那里却早已空空如也。 可是苏凌却是看得真切,那身影似乎十分熟悉,闪动之时,蓦地划出殷红色的流光。 是她? 苏凌心中有了一个答案,殷十娘! 可是他毕竟没有看清此人模样,只是觉得那衣衫的颜色跟殷十娘衣衫的颜色极为相像。 如果是殷十娘,她来此做什么? 漫天大雾,若是她此时偷袭,苏凌必然防备不及,必能一击致命。 可是她非但未有出手偷袭,似乎还故意弄出细微的声音,好像刻意想让苏凌发觉一般。 苏凌担心萧仓舒的安危,不想跟这人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锵——」的一声江山笑出鞘。 苏凌持剑在手,冷叱道:「何人装神弄鬼!」 苏凌连问了三遍,却仍旧无人应答。 他无奈摇了摇头,持剑刚走出几步,「嗖——」那声音再次响起。 苏凌赫然抬头,一抹殷红的流光从眼前一晃而过。 苏凌江山笑一晃,一道剑气直冲那殷红流光而去,同 时人随剑动,再次激射而出。 饶是如此,却还是扑了个空。 苏凌有些气恼,冷叱道:「到底是谁......既然来了,还要做缩头乌龟,不肯露面么?」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苏凌忽的觉得雾气中传来阵阵娇滴滴的媚笑,笑的让人不由得心中荡漾。 苏凌此时可没有这个闲心,冷哼一声道:「真的是你......殷十娘!」 听苏凌如此说,那暗中之人方止了媚笑,半空中荡漾着她娇滴滴的话音道:「哎呦呦......方才还跟奴家耳鬓厮磨......恩恩爱爱,就差吃了奴家去,怎生这样声色俱厉起来......这才多大一会儿,就把奴家对公子的好全都忘了额?......男人真的是没有良心......尤其是小白脸......」 苏凌持剑在手,冷笑道:「殷十娘......天色方稍微亮些......你不睡觉,跑到这雾气弥漫的大山之中,暗中跟踪我,你想要的做甚......」 那娇滴滴的声音又起,似带了万般委屈道:「瞧瞧,瞧瞧苏公子你说的什么话......奴家被那个络腮胡缠着脱不了身,好容易摆脱了他的纠缠,却未曾忘记答应苏公子的事,去你房中好好伺候一番......可是,奴家去了,你却不在......房里只有一个更小的......虽然模样也好,可还是小了点,中看不中用......奴家如何能祸害人家呢?只得出来寻苏公子呢......苏公子怎么还吼奴家呢?」 苏凌闻言,心中暗道不好,她说的不就是仓舒么? 苏凌啐了一口道:「殷十娘......你把仓舒如何了?还有,我似乎并未告诉你我姓甚名谁吧......你是如何知道我姓苏的!」 殷十娘娇滴滴的声音又起道:「苏公子,瞧你说的......我能把那个小公子如何?他还在榻上安睡啊!不信你回去一看便知......再说了,昨晚你我那般亲密......十娘被你占便宜,占的骨头都酥了,所以,不叫你苏公子,还能叫你什么?小yin贼不成?这个称呼我却是不敢乱叫的......」 苏凌心中一动,忽的低声道:「殷十娘......你可认得穆颜卿......」 那声音似乎停了几息,这才娇滴滴的又笑道:「苏公子啊......你可真是没良心的,我跟你说话,你却嘴里问着别家女娘,枉我对你一片深情......穆颜卿是哪个小蹄子?可有我这么解风情的么?」 苏凌冷哼一声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这大雾弥漫的,别人也看不到......咱俩正好行好事!」 那声音娇笑道:「也是哈......这却是天然的洞房......」 她话只说了一半,便再无声息了。 苏凌屏息凝神,冷冷的盯着正前方。 蓦地,苏凌眼中,正前方弥漫翻滚的雾气之中,一声锐啸,一道殷红的红绸翻滚如浪的直涌而出,直冲苏凌的面门。 苏凌冷哼一声,将手中江山笑竖着立在身前。 便听的「刺啦——」连绵不绝的刺啦声响起。 那红绸正被苏凌的江山笑从中间一剑划开,苏凌人随剑动,向前纵出一丈多远。 那红绸也被苏凌手中的剑划出了一丈多长的口子。 苏凌方停身站住。 却发觉眼前殷红的人影一闪,苏凌看得清楚,这身影不是殷十娘还能是谁! 殷十娘见苏凌一剑划破了她的红绸,身形一动,便要疾走而去。 苏凌如何肯放她走,一道流光朝着殷十娘所在直撞而去,半途中,双手握住江山笑 ,以上示下,剑锋呼啸直劈殷十娘。 「好狠的心啊......」那殷十娘又是娇嗔一声,也不见她如何作势,那殷红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朝着左侧一荡,已然向左后方退了数丈有余。 苏凌一剑劈空。 「太慢了......太慢了......奴家喜欢动作快一点的......」 左侧几丈的雾气之中,那殷红身影缓缓飘动,身姿如隐若现,却仍旧挡不住的曼妙。 苏凌眉头紧锁,暗道这殷十娘的轻功果真厉害,飘忽如鬼魅一般。 苏凌冷笑道:「那我便快一些......看你还怎么躲!」 躲字,方一出口,苏凌手中江山笑剑芒一闪,人剑皆动,直攻向殷十娘。 这次苏凌用出了自己现下最快的速度,眼看那殷十娘已然避无可避,忽的娇笑之声,靥靥如魅。 那殷十娘殷红的身影处蓦地腾起一股浓重的紫色烟雾,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苏凌知道,这紫色的烟雾怕是有毒。 可是仗着自己服过虺蛇胆,当是不会有什么事,苏凌没有一点犹豫,持剑一头扎进这紫雾之中。 可是,一剑刺空,再找殷十娘,却是踪迹皆无。 苏凌大为恼火,倒提江山笑,朗声道:「殷十娘......给我出来!你不是还等着小爷收拾你么!」 半空之中,那娇滴滴的声音又起道:「现在的苏公子可没有昨夜的苏公子温柔,奴家可怕有些承受不起呢......奴家就不奉陪了......」 苏凌大怒道:「殷十娘......你把仓舒如何了?还有那个小六子,你们两个到底是谁?」 殷十娘的声音又起,这次却似乎带着些许郑重道:「仓舒?就是那个小公子不成?奴家说了,对他没有兴趣,他如今在棠岭客栈睡得正香甜呢......苏公子不信,回去一看便知。至于那个小六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哦......希望公子再遇见他的时候,一定要加些小心才是......奴家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公子呢......舍不得又如何呢?谁让你是旁谁看上的人呢......」 苏凌一怔,这才沉声又道:「旁谁看上的人?殷十娘,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还有你要去哪里?那棠岭客栈你不管了么?」 殷十娘的话音再次传来,似乎带了些许的调笑之意道:「这才相处了多少时辰,公子听闻我走,还如此神情的问我去哪里......哎呀呀,十娘都有些不忍心离开公子,单独走了......不过呢,苏公子放心,想必不会太久,咱们还会再见面的......至于那个棠岭客栈,本就该一把火烧了......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对了,临走时,送公子一句话,也不枉公子的一片深情如何?」 苏凌冷声道:「有什么话,快讲!」 「苏凌啊......有时侯看着好的,不一定好,看着坏的,也未必就坏......话说到这里,我可真就走了啊......至于你能悟出多少,便看你的造化了,咱们,后会有期!」 苏凌低头暗暗的思忖殷十娘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含义,可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她究竟只得是什么,只得抬头问道:「殷十娘,你这句话,指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苏凌连问了三遍,也不见那殷十娘出声回答了,眼前只有翻滚的浓密雾气。 想必那殷十娘已然走了多时了。 苏凌实在有些气闷和无奈,从昨晚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和所遇到的人,苏凌一点都没有搞清楚,完全脱离了苏凌的掌控,到如今他都觉得如坠云雾之中。 倒是莫名其妙的打了两次糊涂架,那十 四个壮汉,尤其是那络腮胡、黑衣斗笠人,甚至殷十娘和小六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他都一无所知。 苏凌平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被动的时候。 可是,这一桩桩事情,根本容不得苏凌冷静下来,细细思考。 因为,棠岭客栈还有个萧仓舒在那里。 虽然殷十娘说他安稳睡着,可是苏凌真的不相信这狐媚一样的女娘说的是实情。 想到这里,苏凌收拾心情,再次极速朝着棠岭客栈而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画与字 苏凌急匆匆的返回棠岭客栈之时,大雾已经散去。 苏凌踏进院中,便觉得这棠岭客栈今日有说不出的怪异。可是他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感觉如此怪异。 直到他在院中走了几步,蓦然看到院中的马匹,才赫然发觉到底是哪里怪异了。 静!寂静!甚至静的都有些死寂了。 此时此刻天已大亮,艳阳高照,整个棠岭客栈完全笼罩在阳光之中,无论哪间客房都会被这日光照的通通透透的。 那络腮胡也好,还是他十三个手下也罢,皆是会功夫的江湖人,本就比寻常人起得早,如今艳阳高照,他们更是不会还睡着。 可是无论院中还是厅堂,亦或是紧闭的二楼门窗,皆听不到他们大声喧哗的声音。 这些人只要不睡觉,定然是喧喧吵吵,大说大笑,决计安静不下来的。 可是今日,自从苏凌踏入这棠岭客栈的院子起,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不仅如此,苏凌更是一眼的看到,原本昨日这院中他们来时,已经拴了好几匹马,想来是那些人的,可是今日,整个院子除了自己和仓舒的那两匹黑马之外,再无别人的马匹。 整个院子竟显得颇为空荡。 除了院中一口深井,再也没有他物。 苏凌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从背后抽出了江山笑,倒提在手,缓缓的向厅堂的门前走去。 他走上厅堂台阶,摘耳侧听,厅堂内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苏凌更是小心,执剑的手缓缓动了,将那剑尖在厅堂的门缝隙上轻轻一挑,那门竟然缓缓的朝左右两边开去。 「吱扭扭——」的声音,令人心中发寒。那门完全开了,苏凌闪目看去,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整个厅堂内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凳子在桌子上四脚朝天的倒放着,阳光洒进来,瞬间照亮整个厅堂,更显的空旷安静。 苏凌紧握手中江山笑,缓缓的踏进厅堂。两只眼睛不放过厅堂的任何角落。 可是苏凌瞅了半晌,终是放松了警惕。 这厅堂真就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这样空空的,也没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苏凌这才暗暗的松了口气,蹬蹬蹬的上了楼去。 来到二楼的楼廊处,苏凌抬眼看去,却发现除了自己和萧仓舒住的那间左侧第一间屋子的门是关着的,其余所有的客房门都是大开的,没有一个关闭的。 阳光甚好,将所有的屋子都照的通透无比。 那些屋子无一例外,和厅堂一模一样,空无一人,空空荡荡仿佛根本不曾有人入住。 不仅如此,房中一应设施都一尘不染,看起来十分的干净。 苏凌愕然的站在原地,若不是他亲身遭遇,亲眼所见,怕是他自己都敢相信。 那络腮胡不见了,连同他那十三个壮汉手下,也统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便是拴在院中的马匹,有一个算一个,也皆尽消失,荡然无存...... 恍惚之间,苏凌甚至觉得,自己昨夜碰到的那些人,到底是人,亦或者是鬼...... 蓦地,苏凌只觉得的从头到脚生出一股巨大的阴冷之意,挥之不散。 苏凌不敢细想,一手倒提江山笑,一手砰的推开了自己那间房的房门,一眼朝右侧榻上看去。 只看了一眼,苏凌便彻底的放下心来。 萧仓舒正躺在右侧榻上睡得香甜,面色红润,微微的鼾声传出。 苏凌暗道阿弥陀佛,虽然从昨夜到今天早上,自己遇到的怪事一大筐,好在有惊无险,萧仓舒也安然无 恙,这便是万幸了。 苏凌想起在棠岭大雾之中,那个殷十娘说的话,她说仓舒还在安睡,如今果真如此,看来她没有撒谎。 这样看来,这殷十娘竟是好人? 苏凌蓦地意识到,似乎漏掉了一个人。 正是那个面无血色,浑身死气的小六子。 自从他回来,这棠岭客栈都空无一人,除了仓舒和自己,所有人都不见了,这个小六子也不例外。 连他也消失了...... 这个小六子到底又是何人?他跟这十几个精壮汉子都凭空消失不见,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还有那个斗笠黑衣男子,他到底又是谁? 除此之外,那殷十娘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一个个谜团袭上心头,苏凌只觉得如坠云雾。 苏凌折腾了一晚,加上连日来马不停蹄,不停赶路,方才还不觉得如何,这一会儿只觉得自己浑身乏累,疲惫不堪。 他未着急唤萧仓舒起来,心中暗想着,再等等看,看这棠岭客栈还有没有人出现。 索性,他也盘膝坐在榻上,微微闭着眼睛,想要稍微睡一下。 可是他方昏昏沉沉的想要睡着了,却被一阵大力的摇晃和急促的呼喊吵醒了,睁开眼睛来,却见萧仓舒正不断的摇晃着自己的胳膊,一脸慌张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苏凌实在疲累,眯着眼睛,有气无力道:「仓舒啊......你醒了?一边先坐会儿,让我再睡会儿啊......」 萧仓舒却是一脸的慌张,急急道:「苏哥哥......还睡什么啊,昨晚睡到现在,还这么困么?你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苏凌心中无奈,暗道,你是实打实的睡了一个晚上,你哥哥我可是实打实的折腾了一个晚上,连一眼都没合...... 可是他也无法对萧仓舒言明,以免他担心害怕。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揉了揉自己酸沉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道:「额......你睡好了......睡好了咱们就启程吧......」 说着,便从榻上跳了下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慌得萧仓舒一把将他拉住,再看萧仓舒变毛变色道:「苏哥哥......你就这样走了?」 苏凌闻言,转头疑惑的看着萧仓舒道:「不这样走......还能怎样?你要是想留一会儿,那我再睡会......」 萧仓舒连连摆手,一脸惊慌的神情道:「不是......苏哥哥,你不觉得这棠岭客栈现下有些怪异么?」 苏凌一笑道:「怎么怪异了......不就是安静点.......他们都走了......」 萧仓舒似乎没听到苏凌说什么,如倒豆子一般急道:「方才,你睡着,我去这客栈各处都看了一遍,结果我发现......」 他说了一半,方才意识到苏凌的话,不由的一怔,随即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结结巴巴道:「不是......你方才说什么,他们都......走了?」 苏凌点了点头,故作轻松的笑道:「是啊,走了啊,走的时候我还送了他们,我见你睡得正香,故此没有叫醒你.....」 萧仓舒闻言,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挠挠头,一脸狐疑的望着苏凌,半晌方道:「他们真的......都走了?连......」 「连老板娘殷十娘......还有那个伙计小六子,都走了,那十几个大汉说是要闯荡江湖去,殷十娘和小六子说是要去镇里采买,咱们什么时候走只管走就是。」 苏凌现编现说,说得倒 也十分利索。 萧仓舒闻听,顿时歪了脑袋,一脸的不可思议,嘴里这.....这了半晌,终是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只得再次确认似得问道:「他们真就都走了,连老板娘不做生意,也要去镇上采买?」 苏凌心中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的道:「那是自然......你苏哥哥何时骗过你.....不过......」 苏凌一脸戏谑的看着萧仓舒道:「你似乎对殷十娘走没走的十分上心,怎么你这是看上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了不成?」 「我......」萧仓舒一阵恶寒,瞥了一眼苏凌道:「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在那里莺莺燕燕的,还好意思说我!......既然都走了,咱们也赶紧走吧,想来渤海城还有一段距离呢。」 苏凌哈哈大笑,这才当先迈步出了这房间。 待萧仓舒也走了出来,苏凌回头想要再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落在房中。 可是他刚回头超房中看了一眼,却死死的盯着房间墙上一物,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满是惊讶。 他就这样恍恍的愣在门前。 萧仓舒已经向前走了十几步,却蓦地发觉苏凌仍旧站在门前,原地不动,那脸上的神色像换了一个人似得,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萧仓舒转回身走到苏凌的身边,低声问道:「苏哥哥,你怎么了......」 苏凌半晌无语,忽的抬首朝着这间屋子的正墙上指去,声音颤抖道:「仓舒......你可还记得昨天,这正墙上是否挂着一副画?」 萧仓舒朝他所指之处看了一眼,却见正墙上正挂着一副画,便点了点头道:「记得,昨天进来时,便看见这屋中挂了这幅画啊......」 苏凌不搭话,仍旧死死的盯着那墙上的画。 忽的,蹬蹬蹬,他几步走了进去,来到这幅画前,蓦地抬头,又灼灼的盯着看了起来。 脸上惊讶的神色更是难以遮掩。 萧仓舒随后跟进来,见苏凌一直盯着这幅画,眼神一动不动,便随意道:「苏哥哥,你忘了么,咱们进来的时候,这画就是画的花啊,火红色的花......不就是这幅画么?」 苏凌忽的一把将这画从墙上取了下来,转身将画铺在桌上,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蓦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道:「不!不对!错了!都错了!」 萧仓舒闻言,被苏凌这没来由的一句弄得有些丈二和尚,忙开口道:「苏哥哥,你说什么,什么错了?」 苏凌用手朝那画上轻轻蘸去。 那手指之上,竟真的被染上了红色。 萧仓舒一看之下,也不由的吃了一惊,颤声道:「这是......墨还未干......这画是刚刚画好挂上的......苏哥哥!有人进过咱们的房间!」 苏凌却是恍若未闻,双眼仍旧未从那幅画上移开半刻。 忽的,他喃喃出口道:「不仅如此......这画中的花也错了......我若记得不错,咱们初进这屋中时,这画画的是一株殷红色的海棠花......可是如今这画却是......」 苏凌顿了顿,方缓缓道:「一株......火红色的红芍!......不仅如此,你看旁边还写着两个字......」 萧仓舒闻言,朝着画上看去,果见那画的左侧,竟真的有两个极小的字,若不是萧仓舒刻意去看,又离得近,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的。 苏凌和萧仓舒的眼中,那幅画上的两个字正是: 风骨!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八十九章 棠岭夜雨无归途 苏凌和萧仓舒离了棠岭客栈,又往前行了行了半日,这才到了山口。 此时古道已然消失,脚下是平坦的官道。 如今战乱不断,原本大晋修建的官道四通八达,可是经不起折腾,数年之间,官道被战乱、天灾几乎毁尽。很多地方道路阻塞,过都过不去,索性人们就舍了官道,多走平素无人问津的古道。 古道虽也年久,但毕竟走的人少,大队的兵马也不好通过,却在这乱世中得以保存下来。 可是,按照经验,越是大城附近,那官道便越完整,修缮的越好。 苏凌见眼前的官道平坦,道路十分宽阔,便隐隐觉得前面不远该是一座大城池,看这官道四面延展开来的样子,这城池的规模应该相当可观。 苏凌算了算时间,他们从旧漳城出来吗,绕过沈济舟的军阵封锁,涉过漳河、灞河,一路北上,如今已有六日。 一路之上马不停蹄,有时为了赶路,错过宿头,干脆就在荒郊野岭中找个草窠树林住上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又继续起身。 如此高强度的赶路,苏凌觉着应当是离着渤海城不远了。 看这官道的架势,前方莫不就是整个沈济舟势力的经济、政治、军事中心,也是他所辖之地最大的城池——渤海城了不成? 苏凌不敢确定,便和萧仓舒商议,若是前方遇到过路的行人,定要打听打听,看看此处离着渤海城还有多远。 正说间,却见前面分出两个岔道口,一个向北,一个向东。 岔道口的正中乃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株枯树。 那枯树该是在这世间存在了不少年月,虽然如今枯了,树干和树枝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化侵蚀,光秃秃的只剩下了一棵主干,和两处大杈,站在那里,显得荒凉沧桑。 说巧不巧,这枯树之下,正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张小木扎上,闭目养神。 此处行人稀少,倒无人打搅这老者,他自顾自的闭眼小憩,倒显得颇为的自得其乐。 苏凌和小仓是对视一眼,这才双双下了马来,朝着老者走了过去。 约莫离了这老者还有数丈距离,那老者已然睁开了眼睛。想是被两人的马蹄声音惊醒了。 那老者眼神昏花浑浊,使劲看着二人,才发觉走来的是两个少年,一个稍大,另一个小上几岁。 苏凌和萧仓舒赶紧见礼道:「这位老伯,惊扰到你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那老者摆了摆枯槁的手,声音苍老道:「少年郎,你们朝我过来,有事啊?」 萧仓舒忙一拱手道:「小子和我家大哥从前面棠岭山一路走来,翻山越岭,走了大半日才出了那里,眼下见这官道好气势,想是不远便有一处大城,不知大城是哪一座,还有此处离着渤海城还要走多久的路啊,烦请老伯相告......」 那老者听了萧仓舒的话,上下打量了萧仓舒和苏凌几眼,这才有些不相信的微嗔道:「少年郎,老朽见你二人穿的周正,模样也是白白净净的,可是为何不说实话,拿瞎话来诓骗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萧仓舒和苏凌对视一眼,不知这老者为何如此说,萧仓舒刚想再问,苏凌却朝着这老者一笑,开口道:「老伯果然慧眼如炬,你怎么就知道我跟我家小弟诓骗你了呢?」 那老伯一副谎言被他拆穿的得意之色,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苏凌,声音沙哑的笑了笑,一摆手道:「少年郎,老朽吃过盐比你们吃过的粟米都多,老朽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你们这点伎俩如何能瞒得过我啊?无非就是吹吹牛,唬唬人,让别人听了,觉得你们有些功夫,便没人再敢打你们的主意,不敢劫财,是不是啊 ?也难怪,如今乱世,繁华街巷还有当众劫财的,何况是这没什么人的官道呢......」 苏凌刚想说话,那老者又是一摆手道:「不过,你俩也忒也的小心了,你看看这四下除了我这个糟老头子之外,还有旁人么,老朽走路都直晃荡,如何劫了你们的财物,害了你们的性命呢?实在是多此一举。」 萧仓舒觉得这老者定然是哪里误会了,想要解释一番,却被苏凌暗暗拉住。 苏凌装作一副被拆穿的样子,连连点头道:「老伯果然好见识,我等就是怕被劫财,所以才这样说的,可是不知老伯又是如何一眼就看出我们撒谎了的?」 那老者这才淡淡一笑道:「你们方才说你们是从棠岭一路来到这里的,我就知道你们诓骗我了。」 苏凌疑惑道:「我们说从棠岭过来,有什么不妥么......」 那老者又是沙哑的笑笑,这才眯着眼睛看着苏凌,慢条斯理道:「你们自己当然知道为什么,又何必来问我呢......罢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挺闷的,现在好不容易你俩来找我问路,我权当有人跟我说说话解解闷吧......」 说着,这老者的声音又高了几分,苍老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神秘道:「那棠岭是个什么所在啊?山深雾大,说起雾便毫无征兆的起雾了,大雾在山中十几天都不散,根本找不到出来的路......」 苏凌心中一动,他在棠岭时的确是遇到了大雾,可是不过天一亮,太阳出来,便将大雾驱散了,没有这老者说的十几天都散去的情况啊。 那老者又道:「这山深雾重,倒还在其次,老朽倒要问问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进的那棠岭啊......」 萧仓舒接过话道:「昨日晚间,我们进得棠岭,在山中客栈中住了一晚,今日一早起行,走了大半日才走到这里来......」 那老者哼了一声,嗔怪的看了看萧仓舒道:「年轻人,还诓骗我......你家兄长都承认了,你还是这番说辞......」 萧仓舒刚想辩白,那老者却声音又高了许多道:「我来问你,昨夜是不是大雨倾盆,几乎下了整整一夜啊......」 「不错.......」苏凌和萧仓舒忙道。 「这不就截了......你们难道不知道棠岭夜雨无归途这句话么?还敢说你们昨夜下雨时身在棠岭!」老者一字一顿的道。 苏凌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问道:「敢问老人家,何谓棠岭夜雨无归途啊?」 老者看了一眼苏凌,似乎对他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颇为以为,半晌方道:「你竟然不知道这棠岭夜雨无归途的意思是什么?你不是渤海地界的人么......」 苏凌怕萧仓舒沉不住气,忙道:「老伯慧眼,我们是外乡人,来渤海城寻亲的。」 那老者闻言,这才信了,方将身下的小木扎朝着二人拉了拉,正色道:「既然你们真不知道,那我就跟你们说道说道吧......这棠岭不是个寻常之地,阴气太重......尤其是夜里,阴气更重。」 一句话,唬得萧仓舒脸色发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苏凌倒是没什么反应。 萧仓舒毕竟是古人,对神鬼之说本就笃信,听老者这样讲,自然会害怕。 可苏凌骨子里可是新时代的好青年,从来不信什么世上有鬼。所以自然不会有太大反应。 苏凌一笑道:「老伯如何知道这棠岭阴气重啊,看您年岁,也不是能进棠岭山中的人啊......」老者点点头,仍旧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道:「我自然现在未曾进去过,可是我年轻时不仅进去过,还见识过,这棠岭阴气果然很重,不客气的 说,棠岭里闹鬼啊......那鬼我可是亲眼所见......」 萧仓舒更是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凌仍旧淡淡笑道:「既然老伯见过那鬼,不知鬼有几个,都长什么模样啊?」 那老者闻言,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两个!一个女鬼,一个男鬼......」 这老者丝毫没有犹疑的说道。 苏凌心中一动,刚想说话。 那老者又道:「大概我也就是和你家小弟这个年岁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夜,我跟家中的大人误了回来的时辰,加上大雾,便困在棠岭,真的见到了棠岭中的鬼,一个女鬼,披着一张艳冶魅惑的女娘人皮,表面上放荡风骚,实则吸食男人的阳气......一个男鬼,虽然披着个人皮,脸上却是没有一丝血色,青眼紫唇,宛若死人......最显眼的是,头上带了一朵用人血染成的殷红色的海棠花......这男鬼可是生食人血的恶鬼.....」 萧仓舒闻言,蹬蹬蹬的倒退了好几步,一脸惊讶的看着苏凌。 苏凌朝他微微的摇了摇头,这才不动声色的道:「老伯啊,你怎么这么清楚这一男一女两个鬼是如何的害人的啊?」 老者正色道:「我可不骗你么......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啊,我们一路同行的兄长叔伯,皆被那女鬼勾了去,吸了阳气,死尸又被那男鬼吸干了鲜血......我当时小,吓得昏死过去了,想是那男鬼女鬼吃饱了,这才走了......我醒来的时候,我那些兄长叔伯皆没了踪影,连尸体都找寻不到呢......」 萧仓舒蓦地想起,今天早上他在棠岭客栈之中发现,昨夜那些人全数踪迹不见了。 心中对这老者说的话更加的信了八九分,一脸惊骇的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思忖,这老者定然非比寻常,他描述的所谓女鬼和男鬼的模样,不就是殷十娘和那个小六子么?难道他对昨夜的事情知情不成? 苏凌表面风轻云淡道:「老伯啊,就算有鬼,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再者说我跟我小弟也不会那么倒霉,偏偏就能遇到他们啊......」 那老者闻言,连摇头带摆手道:「不不不!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棠岭夜雨无归途啊!平素还好,可能不怎么能碰到那棠岭中的鬼,可是这许多年来,只要棠岭中下雨了,那棠岭便是万万进不得的,因为那男鬼和女鬼逢雨天必要现身害人的......这么多年,被这棠岭山夜雨时出现的鬼所害的性命不下三四十条啊......」 这句话却是大大的出乎了苏凌的意料,苏凌不由的惊道:「怎么这么多......」 这老者点点头道:「可不是么......便是如此,这离着棠岭近的人家都搬走了,所以这里虽是官道,也颇为荒凉,人烟稀少啊。」 说着他抬起头道:「少年郎,棠岭夜雨无归途,昨夜雨大风疾,你们说你们从棠岭过来,不是撒谎又是什么......」 萧仓舒满脸愕然和惊骇,颤声道:「可是,那棠岭之中,不是还有一处棠岭客栈么......」 这老者一脸疑惑道:「棠岭之中,以前有个官家设的驿站,叫做棠岭驿的,可后来因为闹鬼,棠岭也没有多少人敢进去,驿官们跑的跑,逃的逃,那棠岭驿也就荒废了......老朽听过这棠岭驿......可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棠岭客栈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章 苏小强到此一游 萧仓舒闻听这老者说根本没有什么棠岭客栈,只有一个废弃的棠岭驿,更是心惊,拉了苏凌惊道:「苏哥哥,这老伯所说鬼之模样,明明就是殷十娘和那个小六子!还有他说根本没有棠岭客栈,只有一家废弃的馆驿,我原本就觉得奇怪,棠岭本就是荒山野岭,哪里有什么来往的行人踪迹,为何会在荒山野岭之中开客栈......难道真的是遇到了鬼不成?」 苏凌不置可否,依旧淡淡道:「仓舒不用疑神疑鬼,谁说客栈就不能开在荒僻之地了呢?我家原就是开客栈的,那地势三面是山一面是大河,我家也照样开了这许多年不是......我觉得这老者八成满嘴胡诌,不要担心,若真就是是遇到鬼了,咱们不也出了棠岭了,有什么好怕的......」 萧仓舒仍旧有些不放心道:「不行不行,遇鬼这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必须得好好问问清楚。」 萧仓舒说到这里,便要抬头再问那老者,可是却蓦地发现这老者背靠着那棵枯树,竟然睡着了,还微微的打了鼾声。 萧仓舒没有办法,只得摇头叹息。 苏凌笑道:「他都睡着了,咱们也走罢。」 两人这才收拾心情,翻身上马,朝着正北的方向继续赶路了。 ............ 只是苏凌和萧仓舒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不过刚刚走了片刻,那原本睡着的老者忽的睁开了眼睛。 两道诡异的光芒从眼中射出,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浑浊。 他缓缓的从木扎站起身来,踱步到树后。 少顷,从那树后转出一个人,却是一个年轻人。 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再也不曾出现。 但见这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满是血丝,青眼圈,紫嘴唇,若不是他缓缓的踱着步子,怕就是个死人无疑。 最为明显的是,他的头上插着一株血红色的海棠花,海棠花盛放,开的竟有些诡异...... ............ 苏凌和萧仓舒双马并行,萧仓舒还是担心他们是否真的遇上鬼了,一路之上忧心忡忡。 苏凌见状哈哈一笑道:「仓舒啊,既来之,则安之。眼下咱们就快到了渤海城了,你何必在意那些事情呢?」 萧仓舒摇头道:「苏哥哥啊......这鬼神之说,虽然虚妄,可是,每每有这样的异事发生,便会有灾祸降临,咱们在棠岭所遭所遇,实在是有些太不寻常了,难道苏哥哥真的就不怕鬼么?」 苏凌哈哈大笑,神情似有所指,缓缓道:「这世间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心......若人人正大光明,鬼便无处可循了,若是人人叵测,那这世间遍地都是鬼了......咱们只管赶路,尽快赶到渤海城中,做咱们的事情才最重要!」 萧仓舒也不是无胆之人,只是年纪小,初听有鬼之事,才颇为害怕,听苏凌这样一说,倒也坦然起来,笑道:「苏哥哥想的通透,倒是仓舒有些短浅了,咱们快些赶路要紧!」 「驾——」、「驾——」两人各甩马鞭,两匹黑马朝着正北方向疾驰而去。 渤海城,建城史比大晋的历史都长久,先朝时便是北方大城重镇。北依一望无际的大海,摄群荒蛮夷,南扼中土和蛮夷沟通的要道。 自古蛮夷若要染指中原,渤海城便是他们最难以攻破的第一座堡垒。 苍凉雄浑,恢弘而古朴的城墙,壮观而浩大的城门,高耸而巍峨的城楼,无不向世人展示着它古老而辉煌的历史。 城门之下,两列守城的士兵,气宇轩昂的分立两边,手中长矛尖枪,闪着凛冽的冷光。 城门处熙熙攘攘,进城的人和出城的人排了两条相反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人一多,场面就乱,喧哗者有之,议论者有之,不断张望,一脸焦急之色者亦有之,男女老少,不一而足。 或许是沈济舟与萧元彻开战的缘故,城门虽人满为患,更有越聚越多的趋势,但是守城的士卒却仍旧一丝不苟的,盘查着每一位进城或出城的百姓。 苏凌和萧仓舒来到这渤海城时,已然距离了旧漳之日七日有余了。 两人远远的望见恢弘壮观的渤海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七天疾驰,途中虽有插曲,但好在还算顺利达到。 苏凌和萧仓舒离城门还有好远,便皆翻身下马。 苏凌见渤海城门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实在太多,便道:「赶了这许久的路程,口渴的紧,咱们在城外找个地方歇歇脚,等人少些,咱们再进城去。」 萧仓舒点了点头,两人各自牵了马,在城外官道上闲庭信步的转悠起来。 走了不久,便见前方有个茶摊,用竹竿挑着幌子,下面摆了四五张方桌,每张方桌旁摆了四五条长凳,苏凌和萧仓舒便走了过来。 两人向摊主要了一壶茶,便找了个靠路边的桌子坐下,一边吃茶,一边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城外官道也是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除了占大多数的渤海城本地人,还有各地的行商,时不时的便有大马车驮着货物穿过。 萧仓舒观察仔细,见渤海本地人的衣着服饰跟龙台相比,竟有些不同。 苏凌笑道:「如何不同了?」 萧仓舒道:「龙台人的长衫多是双对襟,而这里人的长衫多是单襟,穿衣这点便极为不同啊。」 苏凌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仓舒观察的仔细,这里可是沈济舟那老小子的心脏地带,咱们等进了城去,一定要事事小心谨慎,不要露了马脚,被人识破咱们的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仓舒忙道:「苏哥哥放心就是......我定然谨慎,再说,一切都听苏哥哥安排......」 苏凌似想起了什么道:「咱们两个的名字也要改一改,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了,万一叫出来,定然会有人知道咱们是谁的......」 萧仓舒道:「苏哥哥所言极是......我却好办,我还叫满冲吧......」 苏凌点点头道:「也行,我也改改名字吧......恩,姓不变,名字么,大强如何......」 萧仓舒刚喝了一口水,闻听此言,嘴里的水差点就喷出来了,使劲的咽下,这才笑道:「苏大强?这也太粗俗一点了吧......」 苏凌嘿嘿一笑道:「怎么,你苏哥哥的实力不强么?叫苏大强怎么了......」 萧仓舒揶揄道:「那也得分什么,论智计,苏哥哥称得上很强,若论功夫......只是略微有些强而已......」 苏凌哼了一声,笑嗔道:「你这仓鼠,好歹我也是你二师父,你就这么不尊师的么?拉倒拉倒......不叫苏大强,叫苏小强总是可以了吧......」 「甚好!甚好......」 两人吃完茶,付了银钱,这才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那城门前还是排着长队,虽然比方才人少了一些,但是他们要这样等下去,怕是得等到关城门的时辰,估计能够勉勉强强的进得城去。 没有办法,两人只得来到城墙根下,随着排队的人流老老实实的排队。 一排就是一个时辰,苏凌见离着城门还有好久,实在觉得百无聊赖,便对萧仓舒道:「你的短匕, 还带在身上么?」 萧仓舒点了点头道:「还在......」 苏凌忙道:「借来一用......」 萧仓舒从怀中将短匕抽出来,递给苏凌。 苏凌见四下无人注意他俩,这才转身面对着城墙,拿着短匕对着城墙比比划划了一番。 萧仓舒正疑惑不知苏凌要做什么。 却见他握了那短匕,在城墙的石砖上比比划划的刻着什么。 却是在刻字。 只是,他的字刻的实在不敢恭维,刻的那些字,便是做到上下整齐都做不到,从第一个字开始斜斜的向下,仿佛下楼梯一样。 苏凌刻的不亦乐乎,等刻完了,这才吹了吹短匕,朝着萧仓舒呲牙一笑道:「来看看我刻的字如何......」 萧仓舒抬眼看去,却见苏凌在城墙上刻的正是: 苏小强到此一游...... 「刻这个作甚?」萧仓舒不解道。 苏凌半开玩笑半正经道:「你不觉得,到了个新地方,不留下这几个字,总是觉得少点什么嘛......」 两个人正自嬉笑,忽的听到有人高喊之声,由远及近传来。 「都闪开啊!闪开......哪个不开眼的阻拦,伤着了可自认倒霉啊......」 苏凌和萧仓舒皆抬头看去。 只见城门内大街之上冲出一辆极快的马车,车厢上好楠木所制,奢华无比。 那马车风驰电掣,横冲直撞的朝着城门口疾驰而来。 那群士卒一个个低了头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城门处排队的老百姓纷纷惊慌躲闪,有几个反应慢的,差点就撞上了。 但见这马车如入无人之境,一点速度不减的冲出城去,涤荡起漫天的烟尘,呛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苏凌一边驱散着眼前的烟尘,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排队的百姓。 但见这些百姓眼中皆有怒意,有些还有些惧意,不过皆是敢怒不敢言。 苏凌有些好奇,这马车里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路横冲直撞,连百姓都不顾及,着实有些跋扈了。 他朝着身前一个中年男子一拱手道:「这位大哥......不知那马车之中坐着何人啊,为何如此危险的横冲直撞,那守城的官爷们拦都不拦一下啊......」 那中年人打量了几眼苏凌,这才道:「小兄弟不是渤海城中人吧......外地来的?」 苏凌点点头。仓舒也好奇,凑了过来。 那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我们渤海城的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家的马车,敢有人阻拦,那是活的不耐烦了......莫说这样疾驰了,就是在大街上撞死人了,那人也是活该死了......」 「为何如此?......」苏凌疑惑道。 那人无奈笑笑道:「这世道就是如此,此人姓审,名正方。他是大将军沈济舟手下主管军粮调配的军辎曹的总曹掾......现在又是打仗时候,谁敢拦他,耽误了军粮运送的事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再如何也就是个曹掾,也不能这样行事吧......」 「什么什么?曹掾?」这中年人看了苏凌一眼,声音又低了些许道:「他虽是曹掾,可是他有个亲哥哥那可是不敢惹啊.....」 「哦?」苏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哥哥便是大将军麾下文官之首的审正南......那还了得?再说了,这审氏一族,在整个渤海城,也是除 了大将军沈氏之外的第二大族,谁敢招惹他们......」 苏凌闻言,眼睛微缩,暗暗的想着什么。 正在这时,忽的苏凌和萧仓舒眼前走来一个身材颀长,长相颇有些文气的男人,看样子年岁在三十五岁上下。 他走到苏凌等人近前,细细的打量起来。 看了许久,也许是认不真切,这才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是苏公子,哪位是满冲满公子啊......」 苏凌和萧仓舒不由的一愣。 他们不过刚刚商量了改换姓名,为何这才一会儿便有人过来问? 萧仓舒看看苏凌,苏凌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朝着这文气男子拱手道:「这位仁兄,我们便是了......」 这男子打量了两人片刻,这才笑道:「不错不错,一模一样......那二位跟我走罢......」 苏凌和萧仓舒更是一脸疑惑道:「走?去哪里?......」 那男子一笑,风清云淡道:「揽海阁阁主请苏公子和满公子进城......」 两人闻言,一脸的没有头绪,愕然道:「揽海阁?那是什么......」 他俩虽然丈二和尚,搞不清状况。 可是周围的百姓闻听他们竟然是揽海阁阁主亲自邀请的人,皆是一脸的崇敬和敬畏神色。 便是方才和苏凌说话的人也不由的神情一肃,向后退了几步。 萧仓舒一脸迟疑,低声道:「苏哥哥......苏小强,咱们跟他进城么?」 苏凌抬头看了看这文气男人,见他一脸谦和,看不吃一丝歹意,只淡笑着看着他俩,还做了个请字。 反正这等着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进城,既然有人请了进城,如何不去。 想到这里,苏凌朗声道:「满兄弟,既然有人请咱们进城,何乐而不为啊,走,进城!」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一章 初入渤海城 苏凌和萧仓舒跟着这文气男子越过排队进城的人,直接走到了城门之下。 但见此人向城门守卫中像是头领的一个八字胡一拱手,那八字胡一见是他,也是满脸的客气神色,两人寒暄了一阵,这文气男子便带着苏凌和萧仓舒朝着城内走去。 这些城门守卫似乎对此视而不见。 苏凌心中暗忖,看来这渤海城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原以为,渤海城便是沈济舟的老巢,整个渤海城无论是谁都将唯沈氏马首是瞻。 可是今日在城门前,苏凌却是真真切切的领教了。 若说家族,审正南、审正方兄弟为首的审氏家族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就当街纵马横冲这一条,不是豪族高门,也不敢如此做。 若说民间,这个苏凌从未听说过的揽海阁,好像也不容忽视。这文气男子领着自己和萧仓舒径自入城,不用排队不说,便是这些守城的官面上的人,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看来这个所谓的揽海阁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文气男子在前,苏凌和萧仓舒在后,三人迤逦而行,走了一阵,离了那城门处稍远一些,这文气男人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向苏凌和萧仓舒笑吟吟的一拱手。 苏凌和萧仓舒赶紧还礼。 那文气男人这才开口道:「苏公子、满公子,如今已然进了这渤海城,在下也算完成了任务,这便告辞了,两位请便吧......」 苏凌和萧仓舒先是一怔,苏凌遂道:「这位兄台,方才不是你说奉了渤海城中揽海阁阁主的命令,请我们入城的么......」 那文气男人淡淡一笑道:「是啊,在下也是按照阁主的命令这样做的啊,现下两位公子不是已经入城了么......那我的任务便完成了......」 萧仓舒截过话道:「那我们入了城之后要如何?你们揽海阁阁主未曾让你带我们去见他么?」 那文气男人闻言,却是淡淡一乐,说话的语气似乎比方才有了些许的傲慢道:「阁主只是吩咐我将二位带进这渤海城中,却未曾吩咐我将你们带进来之后当如何,想来只要进了这城门,两位想要去何处便请自便吧......至于我家阁主,也不是任谁都见得了的......」 「你......」萧仓舒听出他这话说的有些不太客气,不由的有些不悦。 苏凌忙向前一步,朝着这文气男子一拱手道:「带我们进城,已经是有劳兄台了,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敢劳烦......只是,我们初到这渤海城中,有些事情,还要请教兄台一二。」 那文气男子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们是我们揽海阁阁主请进城的,有什么事情,便开口吧......只是我只回答问题,若是托我办事,那便免开尊口。」 萧仓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如何,他也是当朝丞相的四公子,哪里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跋扈的。 若不是苏凌一再朝他使眼色,怕是他此时已然发怒了。 苏凌平素行事还是圆滑的,见这文气男子虽然表面谦和,但内里还是有着傲气的,这种人一定不能硬着来,否则得罪他便在眼前了。 苏凌忙一拱手道:「兄台放心,只是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这才想要问一问。」 这文气男子方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问你的......我回答抑或不回答,都与你不相干。」 苏凌也不恼,淡淡一笑道:「兄台认识我和我兄弟么?」 「我是头回见你们,自然不认得你们是谁的......就是你们一个姓苏,一个姓满,也是我家阁主告诉我的......」这文气男子这个问题倒是回答的颇为敞快。 苏凌点了点头道:「你家揽海阁阁主尊姓大名,不知这位兄台可否赏下来啊......」 这文气男子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家阁主说了,待到相见之日,苏公子自然便知道他是谁了,公子何必急于一时呢......」 苏凌见这人定然是不肯说阁主的名姓的,也并未勉强,略微的问点了点头。 他又思忖了一阵,方抬头问道:「敢问兄台可知离渤海城不算太远,有座山岭名唤棠岭的么......」 这文气男子淡淡道:「棠岭离此不远,莫说是我,便是渤海城的百姓也多有知道的。」 苏凌不动声色的道:「那不知兄台可听说过,这棠岭中有一家旧官驿,唤作棠岭驿的,如今已然废弃了......」 说着,苏凌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人。 但见这人神情不变,微微皱了皱眉道:「棠岭深山野岭,又多雾瘴,人迹罕至,如何会有官驿......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不过你说这官驿废弃了,那可能是年代久远了,所以我没听说过,也不能代表真就没有这个地方......」 萧仓舒闻听,忙插言道:「那棠岭客栈呢?可听说过......」 那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的瞥了萧仓舒几眼,方道:「我已经说过了,那里没有什么人,谁会将客栈开在那里呢?满公子莫不是寻我开心么?」 萧仓舒和苏凌迅速对视一眼。 苏凌不动神色的淡淡问道:「那兄台对棠岭山中闹鬼的事情可有听说过啊?」 苏凌原想这男子既未听说过棠岭驿,也未听说过棠岭客栈,想来对棠岭的事情一无所知,对棠岭山中闹鬼的事情定然也不清楚呢。 那男子闻言,先是一愣是,随即淡淡一笑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鬼怪之说,本就是玄乎虚妄之事......苏公子若信,便是真有鬼,若不信,那便假有鬼了。」 苏凌点了点头,看来在他的身上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苏凌犹不死心,刚想再问,却见这男子眉头一皱道:「苏公子,我已回答了你这些个问题了,再若多问,恕我无可奉告了......」 苏凌忙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却是暗想,我虽问了这些许问题,可是你全部都不知道,问也跟白问差不多。 只是,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呢。 那人见苏凌不再开口发问,这才又朝他和萧仓舒一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奉陪了,告辞!」 说着转身便走。 萧仓舒低声道:「苏哥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放他走么......」 苏凌一摊手道:「这里是渤海城,刚才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个什么揽海阁的,连官面的人都不敢惹,咱们能怎么办?绑了他不成......」 萧仓舒闻言,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谁知,这男子走了几步,忽的调转回头,来到两人近前,朝着他们又一拱手道:「我方想起来,我家阁主有句话,要我转达给二位公子......方才一打岔,我几乎忘了......」 苏凌闻言,忙正色道:「不知你家阁主有何见教啊。」 那人朗声道:「我家阁主说了,这渤海城城大人杂,两位却要分清楚,所遭所遇之人中,谁是真正的人,谁又是扮人的鬼......」 苏凌闻言,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神一凛,刚想出言,却见这人一拱手,转身三晃两晃,消失在人潮之中。 萧仓舒也是眉头紧锁,问道:「苏哥哥,他最后一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在提醒我们什么嘛?」 苏凌摇了摇头道:「我 也不清楚,这揽海阁果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啊......咱们前脚到了,改了姓名,他们后脚便知道了,还派了人,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咱们快速进城......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啊......」 萧仓舒也是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苏凌一摆手道:「管他什么棠岭、什么揽海阁呢,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谋划他们的,咱们办咱们的事情......」 萧仓舒这才心中方舒,点了点头道:「那苏哥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啊,要不要即刻联络渤海暗影司司主贺长惊。」 苏凌一笑道:「急什么.....你看这渤海城繁华如梦,游人如织,到处亭台楼阁,拱桥水榭的,做买卖的,各种好吃好玩的数不胜数,咱们来都来了,不游玩一番,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现在啊,咱们就只有一件要紧事,逛街!」 「什么......逛街?」萧仓舒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 却见苏凌说的真切,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径自当先迈步朝着人潮繁华汹涌处去了。 萧仓舒没有办法,只能无奈摇头的跟了上去。 渤海城繁华喧嚣自不必多说,远远胜过灞南,就是比起当今大晋京都龙台都不遑多让。 更有其远离京畿,属于北疆,风土人情又颇为不同。 苏凌和萧仓舒一路行来,见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特色小吃,实在大开眼界。 苏凌开启买买买模式吗,看着新鲜玩意便皆买下来,走了一段路,便买了许多东西。 不仅如此,看到没吃过的东西,无论是路边摊还是店铺,都要进去吃几口,几家吃过,倒也混了个肚圆。 只是苏凌兴高采烈,那萧仓舒因为心中有事,这样逛街便毫无心情可言,对他来说,便是有些煎熬了。 两人在这渤海繁华大城中转了近两个时辰,苏凌见萧仓舒的兴致实在不高,遂淡淡笑了笑,这才正色道:「仓舒啊,你是不是怪我贪图这渤海城繁华,误了正事啊?」 萧仓舒点点头道:「是有那么一点......苏哥哥你自己也说过,咱们时间紧迫,为何还要浪费时间在这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呢?」 苏凌闻言,摇了摇头道:「仓舒啊,你还是短练啊......」 见萧仓舒看自己的神情不解中还带着些许不服气,苏凌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尤其是这等关系重大的事情,越是着急,越是想要快些做,反倒越是容易出岔子......仓舒你静下心来,想一想,无论棠岭还是渤海城,咱们都一无所知,棠岭怪异之事悬而未决,咱们刚到渤海城便有揽海阁的人前来,所有的事情不是空穴来风的凑巧,咱们这一路行来定然有人在暗中跟踪......若是咱们即刻就去跟暗影司的人联络,怕是不仅咱们会暴露,便是连渤海暗影司的兄弟们也会受到牵连,所以,咱们现在不能去啊......」 萧仓舒闻言,这才信服的点了点头。 苏凌又道:「出门在外,尤其是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所做的任何决定都要慎重......仓舒,你想想,这渤海城如此繁华美景,正常人第一次来这里,最本能的反应不就是逛街么,如果我们真的不逛上一番,却到背街小巷中去,不是太有违常理了,这不就是咱们脸上写了答案,告诉暗中监视咱们的人,我们有问题,快来抓我们吧......」 萧仓舒闻言,被苏凌的话逗笑了,不过还是心悦诚服的抱拳道:「苏哥哥说的在理,仓舒受教了......」 两人又逛了好久,直到整个渤海城华灯初上,苏凌这才一拉萧仓舒道:「跟着我,是时候去办咱们的事情了。」 萧仓舒忙点了点头。 两人左拐右拐,方离了大街,来到一条并不算太偏僻的街上,这里人也不少,只是比大街人稍微少一点。 苏凌四下先走了一阵,观察了一下,四周该是没有什么人跟踪,这才和萧仓舒迈步走进一家门面不算太大的客栈——望海客栈。 两人径自走到柜台之前,苏凌看去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子,一身华服正坐在柜台后埋头算账,一身的商人气息,该是客栈掌柜的。 苏凌不动声色,沉声道:「掌柜的,在下叨扰了......」 那掌柜的抬头看去了,却见是两个公子模样的人站在身前,忙拱手道:「二位客气了,你们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苏凌缓缓一笑道:「自然是打尖了......不过,我们吃的饭,可要用海水来做......」 那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道:「那要打几角酒.....」 苏凌仍旧淡淡笑道:「九钱八两......」 掌柜的闻言,眼角微微的翕动几下,这才低声道:「既然如此,两位随我来吧......」 说着,从柜台转出,当先朝里面去了。 苏凌和萧仓舒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失踪 .s:头疼的要炸了......更新晚了,见谅。。。 苏凌和萧仓舒跟着望海客栈的掌柜的缓缓向客栈后院走去。 一路之上,苏凌不断的观察着整个客栈的布局,这客栈表面上看去与普通的客栈无异,但却逃不过苏凌的眼睛,所有的建筑规划皆有章法,暗合了蛇蟠阵的要旨,建筑布局攻防一体,苏凌不觉之间对这渤海城暗影分司司主贺长惊多了些期待。 这贺长惊看来与暗影司通常的只会行走江湖的人不同,这个人怕是更多一些韬略。 也是,堂堂渤海城,打入沈济舟眼皮底下的暗影分司司主,若真的没有一点特殊之处,也不可能被萧元彻派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了。 苏凌跟着这掌柜的穿过两道院落,那掌柜的指了指前面一间屋子道:「两位请进......你们要见的人,稍后便至。」 苏凌和萧仓舒拱了拱手,随着这掌柜的走进屋中。 苏凌原想着这屋子该有一道暗门或隐蔽隔间之类的构造,毕竟他还记得,京都龙台暗影总司将隐蔽和掩人耳目做到了极致,何况这里可是沈济舟的老巢。 可是令苏凌和萧仓舒颇为意外的是,这就是一间颇为寻常的屋子,根本没有暗门或隔间,若是真要说特殊之处,便是此间屋子的摆设装饰颇为奢华,还有就是在整个客栈中的最后面,打开窗户,一眼望去,便是浩瀚连天的大海,美不胜收。 苏凌暗道,不错,还是个海景房。 只是,真就这么随意的在这里相见么......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一些罢。 难道这位贺长惊贺司主笃信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成? 这掌柜的领着苏凌和萧仓舒进了房中,请二人坐下,又亲自沏了茶,陪着苏凌和萧仓舒喝茶。 喝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萧仓舒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一拱手道:「敢问......我们要见的人,何时前来。」 那掌柜的先是一顿,随后淡淡笑道:「公子莫急,已经差人去禀告了,只是最近渤海城暗影司发生了很多事情,可能是有事缠住分不开身了......还请公子稍坐。」新 苏凌忙拉了仓舒道:「这里是渤海城,他们毕竟事务繁多,咱们既然都到了,也不差等这一会儿了。」 萧仓舒没有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也未见贺长惊带着暗影司的人前来。那掌柜的也绝口不提,只是一味的劝两人喝茶。 萧仓舒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苏凌一再让他再等等,怕是早就翻脸了。 起初苏凌倒觉得这里是渤海城,暗影司事务繁多,一时未曾来相见也是人之常情,还真就品茶望海,自得其乐。 可是,左等不见人,右等人不来,苏凌心中也隐隐的觉得此事并不寻常。 可是看那掌柜的神情自若,不像有什么问题,苏凌这才没有多说什么。 可是这都一个多时辰了,莫说贺长惊不见踪影,整个渤海城暗影司分司,除了这个掌柜的之外,苏凌未见到其他的任何人。 苏凌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终于是沉声出言道:「这位朋友......已然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贺长惊有事情,一个时辰还来不了么?便是他真的来不了,暗影司总是要派人前来与我相见吧,为何一个人都不来?这是何意,莫不是把我们晾到这里了不成?」 那掌柜的见苏凌话音中有些质问的语气,忙一拱手道:「公子,您真的误会了,实在是渤海暗影司近日事情太多,他们真的一时抽不开身.......」 苏凌冷笑一声道:「抽不开身?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到底是真的抽不 开身,还是不把我放在眼中啊?九钱八两是什么级别,想必你十分清楚吧!」 那掌柜的闻言,赶紧站起身来,朝着苏凌一躬道:「公子莫要动怒,我自然知道您的身份,这暗影司除了总督领九钱九两之外,最尊崇的便是九钱八两了......我们怎么敢有半点怠慢呢......」 苏凌闻言更是有些生气道:「我来了一个多时辰了,上上下下就见着你一个,全在这里喝茶涮肠子和看大海玩了,你们暗影司除了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还说没有怠慢......」 这掌柜的脸色一红,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回答。 苏凌看他的神色有些异样,心中便开始有所戒备了,如今见他支支吾吾,神情慌乱,更觉得这里有问题。 苏凌不再废话,蓦地抽出背后的江山笑,砰的一声搠在桌子上,冷声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故意隐瞒我们,你们到底欲意何为?再不实话实说,便跟我的剑说吧!」 那掌柜的见状,顿时一脸的煞白,忙摆手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公子......公子切莫动怒......不是小人有意欺瞒,而是......」 刚说到这里,忽的外面有人朗声道:「副督领赎罪......属下让副督领久侯了......该死!实在该死!」 那掌柜的刚想说些什么,听到这个声音这才一愣,忙闭口不言,起身站在一旁。 苏凌抬头,但见一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走进屋中。 但见此人身高过丈,却是个细高挑,身形偏瘦,淡金色的面皮,眼窝深陷,眼神倒是很亮,看来应该是有一定功夫,颌下微微有些短须。 身后之人皆是一身暗红色的制式官服,一看便知道是暗影司的人。 这些人走进屋中,但见领头的细高挑,略微打量了一下苏凌和萧仓舒,赶紧拱手拜道:「属下等参见副督领!」 苏凌脸色还是有些难看,瞥了一眼这人,沉声道:「你便是贺长惊了?为何迟迟不来相见,耽搁了这么久?到底是何道理,从速讲来!」 这人忙拱手道:「副督领误会了......便是借属下一万个胆,属下也不敢不来见您......只是实在是有事走不脱啊.......还有,属下不是贺长惊贺司主啊......」 苏凌和萧仓舒闻言,皆是一愣,苏凌微微皱了眉头,沉声道:「你不是贺长惊?......那你是谁?」 那人又一抱拳道:「属下乃是这渤海城暗影分司的副司主杨邯,方才只顾赔罪,忘了告诉副督领......」 苏凌心中暗忖,等了这许久,却只是来了副司主,看来渤海暗影司定然有事发生。 想到这里,苏凌的神情这才有些缓和,出言问道:「原是杨副司,贺长惊呢?为何不来见我......」 「这......」杨邯闻听此言,先是一怔,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热,不仅如此,他身后的几名暗影司的人脸色也变的不自然起来。 苏凌一看便知此中定有隐情,神色一凛,沉声道:「还不快讲!贺长惊呢?」 杨邯忙又一拱手,这才低声道:「不是贺司主不来见您......而是,贺司主失踪了......」 苏凌料定了渤海暗影司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未曾想到,竟是当家人失踪了,不由的吃了一惊,萧仓舒也是大吃一惊,一脸震惊的看着苏凌。 苏凌霍然站起,向着杨邯走了两步,沉声道:「贺长惊失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邯神情凝重,叹了口气道:「副督领莫要着急,您先安坐,听属下慢慢讲。」 苏凌和萧仓舒极快 的交换了眼神,这才皆坐下。杨邯和其他人皆不敢坐,在一旁站着相陪。 苏凌这才又问道:「贺长惊如何失踪的?渤海暗影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邯一脸无奈,口打唉声道:「不敢欺瞒副督领,贺司主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失踪了,到如今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半晌方道:「既然这是一个月前的事,为何不见你们报知伯宁大人?」 杨邯忙道:「事出突然,属下想着未查清事情眉目之前,不好惊动伯宁大人,再说咱们和沈济舟战事正紧,我想着先查清到底怎么回事再上报伯宁大人,以免节外生枝,再者,若是我们找到了贺司主,这件事情也就解决了......」 苏凌暗自揣摩他说的话,觉着他说的也在理,便点了点头道:「可有线索?」 杨邯口打唉声道:「没有任何线索,一个月以来,暗影司的兄弟倾尽全力找寻贺司主,莫说线索了,便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未寻到啊......属下也是一筹莫展。」 「会不会落入魍魉司......」萧仓舒出言问道。 「不不......应该不会!」杨邯忙道。 「为何不会?」苏凌道,他觉得杨邯此言十分笃定。 杨邯忙道:「魍魉司里也有咱们的人,若是贺司主落在了他们的手里,定然有信报来,可是,这一个多月过去,魍魉司根本没有消息传来,而且,据属下所知,魍魉司便是现在也不知道咱们渤海暗影司出事了......」 苏凌闻言,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想了半晌,也没个头绪。 杨邯一抱拳道:「副督领,这些日子以来,咱们渤海暗影司的所有弟兄全部撒出去了,就是为了寻找贺司主的下落,属下未曾及时来见,也是因为这件事方才来晚了。」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些疑惑道:「既然寻不到贺长惊的下落,你为何会说因为此事耽搁了呢?」 杨邯压低了声音道:「就在方才,属下得到了有关贺司主的一些消息......」 苏凌和萧仓舒又对视一眼,苏凌不动声色道:「什么消息......」 杨邯声音极低,似乎是害怕消息走漏了道:「副督领......据咱们外面的兄弟传讯回来,说是贺司主这几日似乎在渤海城外的一处深山野岭处出现过......」 苏凌和萧仓舒同时心神剧震,萧仓舒失声道:「深山野岭,难不成是棠岭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三章 谍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三章 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四章 洞察 苏凌笑笑,低声道:「怎么,你看出来了?」 萧仓舒点点头道:「自然是看出来了,我原想提醒你的,怕你......」 苏凌摆摆手道:「他们这点把戏,我岂能看不出来呢?」 萧仓舒呵呵一笑道:「那苏哥哥说说看,他们哪里有问题啊?」 苏凌斜了他一眼道:「你这是要考考你二师父啊,好吧,那你听好了,其一,望海客栈虽然在渤海城十几年了,取得了这里官面上的人信任,可是,就算他们再信任这望海客栈没有问题,也不至于一点也不留意吧,就算官面的人不来,来来往往总是有些住店的客人吧,可是他们方才穿的什么来见的咱们?」 萧仓舒闻言点头道:「官服......准确是暗影司的特制官服......看来他们是太想向咱们表达他们是暗影司的人,都穿着官服,都是暗影司的人,这会有什么问题呢......实则,他们越是这么明显的告知咱们他们是暗影司的人,便越有问题......穿官服来见咱们,实在是弄巧成拙,搬石砸脚......」 苏凌点点头道:「是啊,敌巢之中,穿暗影司的特制官服,如此堂而皇之,真就不怕一个不小心留神,被人看到,直接告发?他们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们笃定没人告发他们,或者告发了,那魍魉司也会视而不见,不会来管......至于魍魉司为何不管......恐怕只有杨邯和魍魉司他们之间最清楚了......」 萧仓舒有些不屑的神色道:「这杨邯实在不怎么高明,真把咱们当三岁小孩看了......」 苏凌哈哈一笑道:「所以他杨邯为什么只是个副司主呢?」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其二,你有没有发现,杨邯身后的那几个人很显然一切都听杨邯的命令,便是连坐下这小事情,杨邯不发话,他们都不敢坐的,可见,这些人绝对忠于杨邯......可是暗影司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除非杨邯单独拉了一个小团体.....」苏凌又道。 萧仓舒点了点头道:「不错,如果说杨邯是渤海暗影司司主,这些人听命于他,或可还说的通,可是他不过是二把手,这些人已经到了事无巨细,皆听杨邯之命的地步了......的确不是暗影司该出现的情况......」 苏凌道:「出现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可以说的清楚了......」 苏凌顿了顿又道:「其三,暗影司人行事一向不拘泥于小节,像伯宁此人,更是深恶奢华铺张,因此无论京都总司还是个地方分司皆效仿之,可是今日咱们来了之后,看看这屋中的摆设布置,还有杨邯那谄媚举动,那里还有半点暗影司人的行事作风......」 萧仓舒点头道:「我以为苏哥哥真的喜欢这里的氛围呢......」 苏凌一笑道:「我对这些东西向来无所谓,有可,无亦可也......再说,我真的是那样的人,我为何还要住在不好堂里?倒也不是说不好堂不行,只是你见过我朝哪位将兵长史没有一处像样的宅子的......」 萧仓舒闻言,睨了苏凌一眼道:「哎呦呦......你这是在提醒我什么?也是,我父亲也的确忽视这点了,等咱们回去,我跟父亲说,给你置办一处宅子如何......」 苏凌老脸一红道:「我可没有想你和丞相要宅子的意思啊......不过真要给送一处......我也就真收下了.......」 萧仓舒闻言又笑了起来。 「还有,那杨邯未现身之前,咱们问那个郭咎为何迟迟不见人来,刚开始郭咎只推说让咱们等着,可是时间长了,他见咱们越 发等不及了,就变毛变色,咬牙硬抗......后来见我翻了脸,他才扑通跪下,似乎要说些什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可是就在这时,那杨邯说巧不巧,正好出现......然后那郭咎立刻就闭口不言,神色如常了......」萧仓舒叹了口气道。 「不错,看这郭咎的神情动作,定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如果杨邯真的是因为贺长惊失踪之事缠身,不能及时来见咱们,郭咎大可以明说,为何要遮遮掩掩呢.....」苏凌眼神流转,低低道。 「只是可惜了......要不咱们再找一个单独的时机,把郭咎叫来再问问......」萧仓舒询问道。 苏凌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可能了......若是那杨邯不至,或许郭咎挺不住,什么都说了......可是杨邯来了,无论如何,这郭咎都不会再说什么了......」 萧仓舒闻言,也是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 「另外,我料定,这暗影司上下,包括杨邯,都不知道你的身份,而且对于我,他只知道我是暗影司副总督领,他连我的姓名也不清楚......」苏凌眼神微缩,笃定道。 「哦?苏哥哥如何判断出来的......我方才还纳闷为何我表明身份的时候,苏哥哥会拦住我呢......」 苏凌一字一顿道:「很简单,我虽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可是就算身份如何高贵,能比得过你这丞相四公子么?无论是谁,若是知道你的身份的,定然先是参拜四公子,再来跟我打招呼的,可是,他却只参见我,根本无视你的存在。所以,当时我就起了疑心,觉着他们可能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苏哥哥就故意编了一个文书的身份,试探他们?结果果然如苏哥哥所料,他们丝毫不知情,真就以为我是一个跟班的文书......」萧仓舒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我便笃定,他们必然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为何?......」 「他们现在到底是敌是友,咱们一点都不清楚......如果是自己人,这还无甚麻烦,可是若早已不是咱们的人了,让他们知道你是丞相的四公子......那便会对你的安危大大的不利啊......」.. 萧仓舒点点头,这才感激道:「原来苏哥哥是替仓舒着想......方才我还误会......」 苏凌一笑,拍了拍萧仓舒的肩膀道:「仓舒啊......你记住,无论何时,你苏哥哥永远都是你苏哥哥......就算再艰难,再危险,我也不会不管你......」 萧仓舒心中一热,十分感动,他抬头看向苏凌。 大窗之外,大海接天,浪潮如涌。 那个白衣少年便站在如怒的波涛之前,日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 一瞬之间,萧仓舒仿佛觉得,苏凌好像一个人...... 那个曾经护他疼他的大哥,似乎从未离开...... 苏凌望着起伏的大海,耳边满是哗哗的水声,似思索了一阵,这才又道:「至于我是如何知道,这杨邯只是知道我的身份,却不知道的名姓的,便更简单了,仓舒啊......你还记得他是如何称呼我的么?」 「副督领......这个有问题么?」萧仓舒收回心绪,疑惑的问道。 苏凌一笑道:「若是你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官职.....你们不是相熟,你会如何称呼他?就比如我......」 萧仓舒不假思索道:「这不简单,我会称呼 你为,苏副督领......」 他刚说到这里,不由的一怔,眼睛微缩,倒吸了一口气。 却见苏凌正缓缓的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萧仓舒低声道:「原来如此......那杨邯从头至尾,只是称呼你为副督领,却从未在前面加上你的姓.....」 苏凌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这便简单了,若只是偶尔叫我副督领,倒也没什么可疑的,可是从头至尾,就算我主动把他那个副字去掉,他唤我的也是督领,从未唤我苏副督领或者苏督领......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只知道我是副督领而根本不知道我这个副督领姓甚名谁......」 「怎么会这样?」萧仓舒一脸的惊讶道。 苏凌眼望大海,那海浪竟似有汹涌了许,半晌苏凌方缓缓道:「若我猜的不错,只有两种可能......」 「伯宁和这个贺长惊单线联系,可是贺长惊已然在一个月前失踪了,我们要到渤海城来的塘报消息,根本就没有落到杨邯的手中,或许贺长惊隐于暗处,他与伯宁之间的单线联系的渠道,只有他和伯宁知道,这杨邯根本不清楚,所以塘报被隐于暗处的贺长惊所获,杨邯压根就不知道咱们来渤海的消息......这样也解释了为何咱们来了之后,杨邯迟迟不来相见的原因,因为他压根就不清楚咱们会来,咱们的到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萧仓舒点了点头,却还有些纳闷道:「那他是如何知道你是暗影司副督领这个身份的呢?」 「此事不难,这是我进门就告诉他们的......暗影司正督领的身份便是打九两九钱酒,副督领少一钱,九两八钱......咱们跟郭咎接头时,我却是说的清楚明白的......」 萧仓舒这才深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苏哥哥虽然表面跟他们说话颇为投机,其实早就洞察了一切了。」 苏凌一笑道:「那是当然......仓舒你也才思敏捷,只是还需多多磨练啊......」 苏凌虽这样说,却暗想,要不是自己平时刷了n遍余则成,怕是这次也不可能就洞察的如此彻底...... 则成哥还是牛啊! 苏凌又想了半晌,神情凝重道:「说不定,贺长惊的失踪,便是跟这个杨邯有着莫大的关系......只是,到底杨邯跟贺长惊二人,谁好谁坏,现在还不好断定啊......」 萧仓舒心头也沉重无比,半晌方道:「那苏哥哥,咱们下一步该如何......」 苏凌这才一笑,看起来并未将这件事想的多棘手,只道:「下一步如何......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咱们必须尽快要做......」 「什么事?......」萧仓舒不解道。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望海客栈......这里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是龙潭虎穴!」 「什么......现在.....我们怎么出得去呢?」萧仓舒一脸的无奈道。 「若是咱们拿着行礼,牵着马自然是出不去的......可是,如果行礼和马匹都不要了,咱们定然能出去......」苏凌说罢,低低的在萧仓舒耳边耳语起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五章 脱困之螳螂,捕食之黄雀 渤海城,望海客栈。 天色已黑,城中各处均已经掌了灯,渤海城果然大城,万家灯火,颇有些红尘气象。 望海客栈不在主街之上,所以住店的客人不是很多,生意也有些萧条,加上天色已黑,这时辰赶路的行客,该住下的早已住下,没有住下的怕是找个背风的地方,将就一晚。 此时郭咎正一手支着头,站在柜台之后昏昏欲睡。整个望海客栈倒也十分安静。 便在这时,忽听后面脚步声响,郭咎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灯光看去,却发现正是白日里跟着暗影司副督领的那个文书,好像是姓满。 却见这满文书一人信步从后面走了出来,神情悠闲,只拿了把折扇,其他的什么也没带着,八月的天气,正是闷热,这里虽然是渤海州,在大晋正北方,但是夏冬分明,夏日极热,冬日又极冷。 这满文书或许也被这炎炎热浪驱的难受,一边朝前面走着,一边不住的摇着折扇。 郭咎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郭咎,大老远的摆着手跟他打招呼道:「郭掌柜的,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盯着呢......要说你就回去歇着,找两个伙计盯着就行了......」 说着在他耳边低声道:「咱们都是给上头办事的,何必那么认真呢?偏他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该睡觉的睡觉,该搂娘们儿的搂娘们儿,偏就咱们还得傻站着,劳心费神不成?」 郭咎也是苦笑一下道:「小兄弟,你不是这渤海的人.....杨司主那里......可是严格的紧,我倒也想回去歇着,可是你看看这底下的人,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也只有我亲自盯着了......」 萧仓舒不亲假亲,不近假近笑道:「能有什么事啊?望海客栈十几年都过去了,现在副督领都在这儿坐镇了,更出不了什么事啊......」 那郭咎忙点点头道:「可不是怎么说的......我也觉着不会有什么事......唉,没办法,谁让咱们吃的这碗饭呢......」 说着,他似不经意的看了几眼萧仓舒,方道:「满文书怎么不在房中歇着,却是出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萧仓舒早有准备,笑了笑,将郭咎拉到一旁,低声道:「还不是副督领的事......你看他本就是个公子模样,还那么年轻......却当了个副督领,你以为他有真本事......不过是攀了丞相三公子的权势罢了......实则是个纨绔......这不,这几日赶路辛苦,现在舒坦了,偏要吃海鲜,说什么渤海城背靠大海,这里海鲜不同别处......这不打发我出去给他买......」 郭咎一笑道:「说起海鲜,这渤海城的确是很正宗的,各种做法,各有特色.....真喜欢这一口的,却是来着了......」 萧仓舒闻言嘁了一声,这才又压低声音对郭咎道:「郭掌柜......你真以为他只是让我出去给他买海鲜吃啊?」 郭咎闻言,眼珠微微一转道:「不是这事,还能有什么事......」 萧仓舒神秘一笑道:「他其实还让我......」 萧仓舒故意将话说了一半咽下,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破事不提也罢......反正我出去先自己混个肚圆再说......」 说着,萧仓舒摇着折扇便往外走。 那郭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忽的将他胳膊抓住,嘿嘿一笑道:满文书,满文书且留步,留步......」 萧仓舒闻言,这才停身站住,一脸疑惑的望着他道:「郭掌柜,还有什么事么?」 郭咎一脸陪笑道:「满文书可是京里来的 ,更是副督领身边的红人,想来也就是来渤海镀镀金,待回了京里,定然高升......想必眼界见识比我这样的强的不是一点半点,更是咱们副督领的心腹红人......」 萧仓舒一脸深意,笑着盯着郭咎道:「郭掌柜......你有什么话就说......咱们之间不用这样......」 郭咎这才点点头道:「是是是......满文书何等样人......倒是我有些唐突了......只是咱是真的好奇,副督领让您出去办什么事情......可不是我好打听啊,只是觉得咱这望海客栈庙小,人家那么大一尊佛驾临,万一那里咱们伺候不好,惹了上官,那往后岂不是......嘿嘿,嘿嘿......」 萧仓舒一副了然的笑意,朝着四处看了几眼,这才压低声音道:「郭掌柜真想知道?」 「可不是真的么......」郭咎连连点头道。 萧仓舒死考虑了一下,方道:「行吧,看在咱们都是伺候人当差的份上,这事情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啊......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郭咎连连点头道:「满文书放心,这件事情便是懒到郭咎心中,郭咎也不会外传的......」 萧仓舒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像这种纨绔公子,除了酒足饭饱之外,还能干什么?这几日可把他憋坏了,这要我顺带找个小娘子回来,陪他睡觉......你说,这事我敢声张么?」 郭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嘿嘿笑道:「啊呀呀,却是我的错......没有想的那么周到,劳满文书还要再跑一趟,要不这样吧,满文书也是劳累,不如先回去,等我找几个伙计,寻了貌美的小娘子,亲自给您送过去,你先过过目......」 萧仓舒闻言,不由的咂了两下嘴道:「我倒也是想啊,可是你不知道,咱们这位督领实在好面,他想寻乐子,又不想旁人知道......你要是替我把这事办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找个由头,把咱俩全部撵出暗影司......你信不?」 郭咎闻言,忙道:「这这......既然如此,那只有麻烦满文书亲自去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萧仓舒一笑道:「好说好说,郭掌柜的心咱领了......等回去时,我定会在两位督领面前,多多替你美言几句,早些把你调回京中,不比在北疆强上百倍啊!」 郭咎闻言,一脸感激神色道:「若真如此,满兄弟......不,满大哥就是我亲大哥!」 萧仓舒朝他眨眨眼,低声道:「你在这里给我看着点......我呢先去吃些酒,再给他办事,他那里有什么动静,等我回来,你在跟我提前说了!」 郭咎闻言,忙点头道:「满大哥放心,你只管去,这里有我呢!」 萧仓舒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仍旧摇着那折扇,不紧不慢,施施然的走出了望海客栈。 萧仓舒在望海客栈旁边的几个摊贩那里停下,手里似把玩着摊贩贩卖的物什,却暗中用眼角的余光向四周打量起来。 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四下无人跟踪,这才极速的朝着望海客栈左边的深巷之中走去。 少顷,萧仓舒来到深巷中停身站住,又四下看了看,却见这深巷光线较暗,除了巷口似有行人摊贩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出,便再也没有声响了。 萧仓舒定了定神,这才朝着深巷的暗影处,压低了声音唤道:「苏哥哥......苏哥哥.......」 他刚喊了一声,却见眼前白影一闪,一个白衣少年已然出现在他的近前。.. 萧仓舒看去,不是苏凌又是何人? 萧仓舒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苏哥哥,我以为你不好出来呢......」 苏凌一笑道:「那望海客栈的院墙也不高,困我却是难了点的......我走时已经观察过了,并未有人跟踪,我想他们应该还未反应过来呢......房中的灯蜡我也未曾止灭,我估摸着一两个时辰之内,他们是发现不了咱们离开的......」 萧仓舒这才伸出一个大拇指道:「苏哥哥......你真厉害!这才是神不知鬼不觉呢!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苏凌压低声音沉声道:「此处还是望海客栈的范围之内,不便多说,咱们先离开这里,到繁华大街之上,那里人山人海,让他们找去吧......等到了安全之地,我再告诉你咱们来渤海城究竟要做什么!」 萧仓舒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使劲点点头道:「苏哥哥想得周全,咱们这就走罢!」 苏凌一点头,沉声道:「走!」 两人并排极速穿过深巷,朝着人流汹涌的大街之上去了。 只是,苏凌和萧仓舒都未曾想到,就在他们刚刚离去不久,那个深巷的暗影角落里忽的飘落一人。 这人一身黑衣,无声无息的飘落在暗影处,似乎要与这黑暗融为一体了。 更明显的是,这人头上带着一个斗笠,斗笠压得很低,根本看不见他的面容轮廓。 他身后背着一个长条包袱,显得尤为突兀。 那人站在那里半晌不动,四周安静的有些怪异。 忽的一阵风过,再找那个黑衣斗篷之人的踪迹,却是踪影全无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六章 心迹 苏凌和萧仓舒从深巷中出来,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人这才放下心来,此时此刻就算杨邯那些人再找他们,已然来不及了,这人山人海的,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苏凌和萧仓舒边走边逛,苏凌倒是没什么,兴趣颇高,可是萧仓舒明显没有什么心情,一路之上很少说话,眉头紧蹙。 苏凌知道萧仓舒忧心之事,朝他淡淡一笑道:“仓舒啊,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说了三遍了对吧......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萧仓舒口打唉声道:“唉,......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六章 心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两位公子只管高乐... p.s:最近身体不舒服,上午更新时间不能保证,但晚上还是8点,一天还是保持两更的,望大家见谅! 萧仓舒闻听苏凌真就要去妓院,脸上顿时一片通红,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半晌方呸呸呸了几下,皱眉瞪眼道:“不是吧......我以为那套说辞不过是为了不引起郭咎他们怀疑......没想到你来真的!苏凌,你对得起我家阿姊么?咱们现在生死未卜,你还想着风花雪月,留恋欢场!你让我怎们说你!.......” 苏凌白了他一眼......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两位公子只管高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八章 背锅侠大怨种 苏凌打定主意,便快步来到两人近前,朗声道:“哎呀呀,这是怎么说的,这位兄台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文雅大族,怎么被一个小乞丐给纠缠上了啊?” 这公子哥正厉色的呵斥着那小乞丐,忽见有人横插一杠,刚想生气,便看到如他一般公子哥打扮的苏凌,那派头似乎比自己更纨绔,不由的把要骂人的话咽到了肚子里,朝着苏凌尴尬一笑道:“这位兄台,我这实在是无奈啊,本想着出来寻些乐子,没成想被这不开眼的狗东西缠上了......真的是......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八章 背锅侠大怨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九章 红粉骷髅帐,却是暗隐玄机 苏凌和郭珲去买了件衣衫,郭珲换了新衣之后,更觉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加上苏凌在一旁一个劲的拍马屁,这家伙美的鼻钉泡都出来了。 两人离了衣庄,朝着绮花苑去了。苏凌是第一次去,自然是郭珲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郭珲是那里的常客,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到,自然轻车熟路。 两人并行在渤海城大街之上,苏凌刻意的将头低了一些,以免不凑巧碰到暗影司的人,那就麻烦大了。 好在两人穿过了数条街,也没有发现什么熟人,苏凌这才暗暗放......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二百九十九章 红粉骷髅帐,却是暗隐玄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章 佳人妙艺,倾城若仙 苏凌和郭珲上了二楼,苏凌才蓦地发觉二楼的空间比想象中大的太多太多,比一楼更大更宽阔,两侧皆是红木隔间,放着红绡帐帘,朦朦胧胧的看得见里面摆设考究,极尽奢华。 他和郭珲刚刚上来不久,便听到楼板蹬蹬蹬的又响起,后面又上来十几位公子哥,黑白丑俊,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不过皆是衣着华贵,外表光鲜。 这些人彼此都似乎认识,看到郭珲也是急忙打招呼,神色还颇为恭敬,看来郭氏的势力在渤海城真就名列前茅。 郭珲又将苏凌引荐......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章 佳人妙艺,倾城若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一章 龙家海参,童叟无欺 苏凌和郭珲两人出来,苏凌交钱的时候,正好剩两个名额。 郭珲见状,不由得叹道:“侥幸!侥幸......再晚一步,就真看不到妙仙子了......嘿嘿,这就叫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对不住了各位。” 说着一脸洋洋得意的冲这些公子哥拱手。 那错失名额的公子哥们,一脸的遗憾和羡慕神色,只得朝着郭珲一拱手,提带撩袍,蹬蹬蹬的下楼去了。 苏凌有些奇怪,低声问道:“郭兄,方才那两位仙子,也未曾见大家和你这么迫切,偏就......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一章 龙家海参,童叟无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二章 绝技天成,奈何失于风月 妙仙子说完这句话,那双眸中的羞涩之意竟然皆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放荡和魅惑神色,更是一挺一挺的挑逗着苏凌。 众公子哥见状,皆尽起哄道:“哎呀,这位兄弟,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做梦都想得到,你还犹豫什么,赶紧上啊,顺便告诉咱们这手感是否软糯啊!” 苏凌直接尬住,拿着壶矢的手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就直直的凝滞在半空中,双眼也不敢看着妙仙子递到眼前的春光,一脸的赤红,直红到脖颈耳根。 那郭珲见苏凌如此,更是......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二章 绝技天成,奈何失于风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三章 三成九的内火,烤全羊的奥秘 苏凌正疑惑间,却见方才迎他们的小娘子走了进来,娇笑着指了指那张圆桌道:“各位公子爷,请就坐吧......” 郭珲朝着臧壹和淳显一拱手道:“两位兄台,那郭某就当仁不让了!” 臧壹和淳显忙拱手回礼道:“郭兄当然得头一个上座了!” 郭珲哈哈一笑,竟真就当先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便招呼苏凌坐他身旁。 苏凌如何不懂这些,前世在酒桌前如何奉承学生会干部的套路,他是门清儿,忙摆手推辞,无论如何也要臧壹和淳显先坐。 这臧壹和......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三章 三成九的内火,烤全羊的奥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四章 听海小筑有仙子 苏凌出了炙仙子的屋中,来到外面,还心有余悸。 便在这时,那郭珲竟然跟了出来,不由分说便要来拉苏凌回去。 苏凌如何肯再回去,一个说什么也不回去,一个说什么也要拉回去,眼看便要拉扯个没完没了。 忽的听到有绮花苑中人朗声喊道:“花魁仙子现下已然在香闺准备好了,今日花魁仙子心情好,特第点了两位公子的名字,说要相见,前提是她点名的两位公子每人要奉上两千金,若这两位公子拿不出这么多的话,花魁仙子今日便不见客了!” 苏......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四章 听海小筑有仙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五章 曰你X!退钱! 苏凌收回思绪,注目看着 蓦地,苏凌只觉半空中一人飘然盈盈落下。 苏凌抬头看去,却见一身穿火红纱衣的女娘,衣袂飘荡,缓缓下落,衣袂和后摆绽开,如盛放的火焰,魅惑热烈,灼人二目。 想来定然是花魁现身了。 但见这花魁仙子缓缓飘下,金莲轻踏在地板上,声息皆无。 那花魁站稳身姿,款款向二人走来,这不远的距离,她走了个雨玉体清摇,莲步生生,头上的花钿步摇,也微微的颤动着,映着暧昧的烛光,更显的艳光四射。 这花魁低着头,来......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五章 曰你x!退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六章 剑舞 花魁仙子殷十娘闻听此言,忽的掩嘴一笑道:“退钱......是不可能退的......再说奴家已经话付前言了,公子出的金券,买的可是奴家揭面,现在这金丝面纱已然揭掉了,钱如何能退了呢?” 郭珲也一脸诧异道:“陈老弟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觉得花魁仙子的容貌称不上绝世,不值这些金券不成?” 苏凌翻了翻白眼,一脸无语道:“没事,刚才癔症了......”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砸了钱,看了一个曾经不掏钱都看过的人..........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六章 剑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七章 故人相聚终有时 苏凌和殷十娘对舞了一阵,虽然殷十娘的细剑比苏凌的短匕长上许多,可是不知是她真的实力不如苏凌,还是她只是试探苏凌,并没有真的要致苏凌于死地的想法。两个人明面上宛如两只翩然飞舞的蝴蝶,你侬我侬,饱含深情,实则暗自较劲,互相试探。 只是,那个大傻子郭珲却是半点都看不出来,一个劲的叫好,边叫好还边兴高采烈的起哄道:“哎呀呀,没成想陈老弟竟然还有这一手剑舞的本事,真是全才!全才啊!我看你这水准,渤海梨园坊的教......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七章 故人相聚终有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八章 师姐饶命 林不浪站稳身形,这才朝着温芳华淡淡一笑,抱拳道:“不浪见过......大师姐......” 他离着温芳华大约有两三丈远,似乎是再刻意保持着这么远的距离,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看得出来他略微显得有些拘谨,似乎对这个温芳华有些紧张。 温芳华斜睨了他一眼,方格格一笑道:“林不浪,来这渤海城几天了......” 林不浪仍旧是那副神色,颇有些拘谨道:“跟颜卿师姐一起来的,与苏大哥前后脚,他进了城,我们跟着进来的........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八章 师姐饶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零九章 渤海风雨,难挡儿女长情 流波客栈。 已近半夜,萧仓舒却没有丝毫睡意,自从苏凌离开之后,一直到现在,他的担心从未停止过。 倒不是担心苏凌去风月场出什么事,而是这是在渤海城,若是真的暗影司有了什么变故,怕是苏凌这样出去,真就有暴露的危险。 更何况,苏凌此去还真不是单纯的寻乐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萧仓舒越想心里越七上八下。 他一边在房中踱步,一边想着,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苏凌再不回来,自己横竖要出去探听一下风声的。 便在这时,萧仓舒忽的觉得窗棂处发出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虽然声音较弱,但毕竟夜深人静,听得非常清楚。 萧仓舒蓦地紧张起来,他抬头盯着那窗户,发觉整个窗户纸都随着这声响有节奏的微微震动着。 萧仓舒心中一凛,几步走到桌前,抄起苏凌的江山笑,悄悄来到窗户前。 深吸一口气,他这才猛地将窗户打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极速的从窗外飘然跃进屋中。 “何人!”萧仓舒先是一愣,却发现是个长相颇魅的红衣女娘,而她怀中抱着一人。 那人不是苏凌又是何人? “苏哥哥......”萧仓舒惊声道。 忽的眼眉一立,将手中江山笑一横,冷然道:“你把苏哥哥如何了!快讲!” 穆颜卿斜睨了萧仓舒一眼,声音带着些许的不屑和娇蛮道:“小子......拿着兵刃就胆大起来了么?会用么?” “我......” 穆颜卿冷哼一声,不等萧仓舒说话,又冷声道:“江山笑......这还是姐姐我给苏凌的......他给了你了不成?” 她真以为苏凌把自己赠给他的江山笑转赠给了萧仓舒,一脸气鼓鼓的神色。 萧仓舒见她的神情,又听她说苏凌这兵刃还是她送的,已然断定这女娘应该不是坏人。 他这才收了江山笑,一拱手道:“这位姐姐......我方才唐突了......这兵刃是苏哥哥临走时交给我保管的,他说去风月场不方便带着。” 穆颜卿这才消气,原来苏凌并未将这江山笑给他......她又瞥了萧仓舒一眼,冷声道:“你是萧元彻的四公子......叫什么萧仓舒的?” 她这语气冰冷,似乎还带着些许的不屑。 萧仓舒闻言,原本已然把穆颜卿当做自己人了,见她如此,不由得脸色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不错,家父萧元彻,我名萧仓舒,没有那什么二字......” 穆颜卿冷哼一声,仍旧对萧仓舒一脸的不屑道:“我管你是谁,你跟我也说不着,现在出去另外开一间自己住了,没有我的话,莫要来烦!......” 不是穆颜卿故意找事,只是她本就是荆南王钱仲谋的人,她亦知道,荆南与萧元彻之间早晚必有一战,现在只是表面和平罢了,自己的红芍影这几年也没少跟暗影司交手。 所以,对于萧元彻的儿子,她是一点好脸色都欠奉的。 萧仓舒见这女娘态度如此蛮横,顿时满心怒气,可是见她回头小心翼翼的将苏凌放在榻上,一脸关心神色不似作假,他这才又消了气。 想来这女娘跟苏哥哥关系不一般吧。 萧仓舒只得按照穆颜卿的话做,朝着房门口走去。饶是如此,他却是不放心苏凌,不过走了两步,便又停身站住,回过头朝榻上的苏凌看去。 “看什么......还不走!” “我......苏哥哥怎么了......”萧仓舒终是没有发作。 “无事......一会儿就醒......出去!”穆颜卿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萧仓舒闻言,也是无奈,只得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穆颜卿见萧仓舒出去,这才来到桌前,倒了一卮白水,扶着苏凌喝下,然后守在榻边,痴痴的看着他。 满脑满心,全是这个白衣少年郎。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方幽幽转醒,只觉得脑袋发蒙,眼睛发晕,影绰绰的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处房中的榻上,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一身火红色的纱衣,那身姿,好生熟悉。 苏凌瞬间清醒,眼睛也刹那间看清这榻前的人。 不是穆颜卿,又是何人? 与此同时,他蓦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身在流波客栈自己的房中了。 苏凌缓缓的看向穆颜卿。 此时此刻,这个女娘正用白皙的手支着螓首睡着了。 苏凌没有将她叫醒,只是柔柔的朝她看去。 却见这个天生魅骨的女娘,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的散开,却显得飘逸灵动。白皙的肌肤,凝脂一般,黛眉秀目,长长的睫毛微微的翕动着,瑶鼻樱唇,雪腮香颈,此时,她睡得正香,面色微微泛着绯红,更显的说不出的魅惑。 苏凌就这样看着她,心神也不由的一荡,有些移不开眼睛。 他有些不自觉的伸出手,想要在她的瑶鼻上轻轻的刮一下,只是才伸手一半,那睡梦中的可人儿却幽幽转醒,一眼看到苏凌醒了,不由的一喜,娇柔一笑道:“苏凌......你醒了......” 她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苏凌一只手刚伸到她的眼前,被她一句话说出,连忙触电似得抽回手去。 苏凌脸色一红,做贼心虚似得咳了几声,掩饰尴尬道:“额......穆姐姐,我这是怎么回来的......还有你怎么会.......” 可是,穆颜卿岂能揭过此事,朝着苏凌魅惑一笑,忽的一把握住苏凌的手,娇憨道:“你方才想要趁我睡着,做什么?被我逮个正着.......” 苏凌顿时脸红脖粗,尴尬道:“没有......我就是......” 穆颜卿怎么肯给苏凌辩白的机会,忽的整个身子倾倒在苏凌胸膛,用葱指轻轻在他脖颈上一划,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你......就是要......怎样啊......” 苏凌顿时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感觉无比燥热。 这个妖精,要是每次都这样,苏凌真的不敢确定,他每次都能把持的住。 苏凌只得又使劲咳了几声,忙道:“仓舒......仓舒呢......他怎么不在这儿......” 穆颜卿这才离了他的胸膛,嘁了一声道:“你真的是.......提他干嘛......” 苏凌尴尬一笑,暗道,我不提他,你也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啊。 穆颜卿这才又朝他魅惑一笑,喃喃道:“出去了,自己另外找了一间房,这间房......今晚,就你和我......咱们俩......” 说着,她双眸之中满是魅惑的神色,朝苏凌望去。 苏凌顿时头大。 若是说起自己见过的几个女娘之中,苏凌最束手无策的便是这个穆颜卿,无她,实在是媚骨天成,魅惑无方,苏凌总感觉自己被这小妖精拿捏的死死的...... 关键是,自己还不能去撩她,别的女娘苏凌一撩,当先就气势若了,可偏就穆颜卿苏凌玩不转。 自己敢若和她对撩,怕是自己在玩火自焚。 这个女娘,比自己还会撩...... 说出来,真丢现代大老爷们的脸...... 穆颜卿见苏凌一脸尴尬,这才扑哧一笑道:“算了......不招你了......说正事......苏凌,你此次来渤海做什么?” 苏凌倒是忽的玩心大发,没了个正形道:“不做什么啊......想你了呗......来渤海寻姐姐芳踪......” 穆颜卿闻言,啐了他一口,俏脸一红道:“我不惹你,你又来惹我......” 苏凌这才哈哈大笑,总算是为现代大老爷们找回来些面子。 苏凌这才正色道:“自然是有些事情要做......只是......” 苏凌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 穆颜卿闻言,嘁了一声道:“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为了沈萧前方战事,你在渤海城谋划一些事情.......苏凌,你就不能不管么?他们打他们的,他们都是上位者,难道连战事的输赢,你都要费尽心力么?他们输或赢,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凌一怔,半晌方叹了口气,忽的眼神灼灼的看着穆颜卿道:“你离了荆南,我不再管沈萧之战,如何......” “我......”穆颜卿闻言一怔,方缓缓的垂下螓首。 苏凌这才淡淡一笑道:“穆姐姐,我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为难彼此了,好么......我们说话,只是因为,你是你,我是我,若是掺杂了其他的......” “苏凌.......”穆颜卿忽的抬头,朝着苏凌唤了一声。 “嗯......” “抱我.......” 苏凌刚然一愣,便觉得温香满怀,那穆颜卿如一只猫一般,投在他的怀中,紧紧的将他拥住。 “穆姐姐......”,“别说话好么......” 整个房间分外安静。 安静到彼此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半晌,穆颜卿方从苏凌的怀中离开,叹了口气,幽幽道:“若是你我,从来不为身在哪个阵营所累,那该多好,若真如此,苏凌,无论哪里,天涯海角,我都随你一起......” “穆姐姐......” 穆颜卿叹了口气,正色道:“罢了......我还有事,不能久留,长话短说......苏凌,我不管你来渤海做什么,但是,你还是早些离开的好......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苏凌也不掩饰,低声问道:“殷十娘是你朋友......” “我师姐.....真名温芳华.......” “棠岭客栈,你也在?”苏凌又问道。 “是!”穆颜卿点了点头道,“那十几个人精壮汉子是魍魉司的人,我跟师姐杀了他们......”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意外,看到红芍画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黑衣斗篷人还有那个小六子也是你们的人?”苏凌又问道。 “不,不是......我也在查......”穆颜卿摇了摇头。 苏凌有些出乎意料,倒吸了一口气,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忧虑。 “进城时,是你派的人?揽海阁是你的势力......”苏凌按下方才的疑惑又道。 这次,穆颜卿却不再回答了,只是摇了摇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苏凌,渤海城远远比你想的复杂,可不止你知道的只是暗影司、魍魉司和长戟卫那么简单,这里是龙潭虎穴......苏凌,如果你相信我,速速离开!” 说罢,穆颜卿蓦地起身,转身便走。 “你去哪里......”苏凌翻身下榻,急问道。 穆颜卿却不回他,红影一闪,早已飘出窗外。 “穆颜卿......郭珲呢......”苏凌急声喊道。 “被我姐姐一刀杀了......” 我去! 苏凌一跺脚,这什么事,好不容易钓了条大鱼,结果被人宰了......自己可还指望他呢..... 忽的,空中飘来穆颜卿格格笑声道:“逗你呢......放心好了,他暂时不会有事......也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明日他会来找你的......你只需要按照你和他之前的约定,安心赴约便好......” 苏凌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却听穆颜卿的声音越发不太清晰,“苏凌......这次你如何谢我?......” 苏凌追至窗边,朗声道:“穆姐姐只要有所托,苏凌必万死不辞......” 可是苏凌抬头看去,外面除了正浓的夜色和点点的灯火之外,哪里还有那火红色的身影呢...... 这个妖精......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章 每个人都不简单 穆颜卿走后,苏凌这才找到萧仓舒,萧仓舒略微问了问苏凌 风月场的情况,苏凌便把如何遇见郭珲的事情告诉了他。 萧仓舒立即就猜到了,苏凌要用郭珲搭桥牵线,结识之前他说的过的要见的人许光斗,苏凌大笑着称赞仓舒机敏。 萧仓舒问苏凌结识许光斗之后要做什么,苏凌哈哈一笑说,当然是投降了,还能如何。 萧仓舒撇了撇嘴,知道这又是苏凌在故弄玄虚,不想多说罢了。 至于红衣女娘是谁,两个人都十分有默契,萧仓舒没问,苏凌亦没说。 只是萧仓舒隐隐的觉得这个红衣女娘跟苏凌的关系极不一般,他在心中暗暗想着,得看好了苏凌,不为旁人,为了自家阿姐,万一这未来的姐夫跟别的女娘跑了,可就没地方再找这么好的了。 苏凌交待萧仓舒这几日尽量少外出,自己和他从暗影司中偷出来的事情,估计现在整个渤海暗影司怕是早就知道了,估计现在正在人仰马翻的全城寻找了。 只是暗影司毕竟是萧元彻的势力,若是光明正大的寻找他们,却是不大方便,再一个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跟萧仓舒的真实名姓,所以真的找起来,却是要费一番工夫的。 这些都是对苏凌和萧仓舒有利的地方。 在没有确定渤海城暗影司到底是好是坏之前,越晚被暗影司找到,对他们的安全就越有好处。 苏凌告诉萧仓舒明日如果不出意外,郭珲便会做东,请自己和渤海城的名门勋贵们吃饭,如果不出意外,许光斗肯定也会去,到时候,自己的计划便可以趁机进行了。 所以现在要养精蓄锐,赶紧睡觉。 萧仓舒想要明日跟苏凌同去,苏凌说什么也不答应,只留他在客栈之中。 萧仓舒执拗不过,只得有些赌气的答应下来。 苏凌又嘱咐他,还是老规矩,如果第二天晚上之前,他还未回来,萧仓舒就赶紧离开渤海城。 两人商量已毕,苏凌刚想回自己房中休息,便听得房外楼下一阵骚动,心中不由一动。 只听楼下有人正咋咋呼呼额高喊着道:“魍魉司办事,你们客栈的掌柜的呢,赶紧出来见我们旗帅!” 苏凌眉头一皱,低声道:“魍魉司......怎么会来这里了......” 苏凌和萧仓舒对视一眼,见他也是一脸的紧张。 不应该的,这流波客栈不是很大,虽然不再背街小小巷,但所在的地势也不算繁华,只是一处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客栈了,为何魍魉司会来这里。 而且,还是夜半前来。 苏凌眉头微蹙,立即将房中的灯火止灭,低声对萧仓舒道:“找个角落藏好......不要出声。” 萧仓舒点头藏好,苏凌从怀中抽出短匕,闪身来到房门后,点破门上的了门棂纸,不动声色的朝外面窥探。 苏凌居高临下,整个一楼尽收眼底,却见一楼客栈正厅之中,正闯进一队身穿黑色衣衫,头戴黑色檐帽的人,各拿刀剑,横眉立目,一脸的凶煞。 这些人约有十五人,分了三拨,一拨人围了上楼的楼梯,一拨人围了下楼的楼梯,还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个魁梧的男人,那男人一脸的狠戾,目露精光,手中持着一柄短把鬼头刀,刀光闪闪。 而他身旁正有一个瘦猴一样的下属正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的,方才那一声喊,就是他发出来的。 苏凌观察了形势,心中也有些紧张,这些人虽然有十五人,但是真的能打的也就这个手持短把鬼头刀的魁梧男人,其他的无非一群杂鱼凑数。 可是自己这里可是有个萧仓舒,这位四公子一招功夫都没学过...... 加上这些人,将上下楼梯全部围了,若是真的冲着他们来的,那自己打得过便打,打不过跳窗离开,想必他们如何也留不住自己的。 可是萧仓舒莫说跳窗了,爬上窗户都费劲。 苏凌一阵无语,当时就不该心软带着他的...... 他只得在心中暗想,这魍魉司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来堵他们的...... 流波客栈的掌柜是一个看起来极为精明的中年人,忙从柜台后转了出来,朝着这个咋呼的人一拱手,又赶紧朝着那魁梧男人一拱手道:“原来是李旗帅.......小人吴民财见过李旗帅。” 这魁梧男人闻言,却是略微惊讶了一下,瞥了吴掌柜一眼道:“你是这家流波客栈的掌柜啊,叫吴民财?” 吴民财赶紧又是一拱手道:“不错,正是小人。” 李姓男人这才又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好像没有见过罢,我也不认识你,你怎么就知道我姓李的......” 吴民财赶紧陪着笑脸道:“李旗帅的大名,渤海城的百姓轰雷贯耳,小人如何不知道呢,再说小人的内弟也是咱们魍魉司中的一名旗帅,我也多听他常常提起对李固李旗帅的敬仰之情啊!” 李固闻听,这吴民财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这话说的也周正,可是软中带硬,这是提醒自己,他在魍魉司也有后台的,要自己收敛些威风...... 李固虽然魁梧,但还是有点心眼,这才点了点头,收敛了居高临下的姿态,哈哈一笑道:“哦,不知吴掌柜的内弟,是哪位旗帅啊......” 吴民财一笑道:“便是郭尚,郭旗帅了,虽然也是旗帅,当然无法跟李旗帅这样颇受分司主们重视的相比啊。” 李固在心中吸了口冷气,暗中道,这话说的倒是漂亮,可是别人他不清楚,这郭尚他可太清楚了,这整个渤海城只要姓郭,那可是都跟郭涂和郭氏家族沾点关系的,真要在魍魉司论起来,自己还真不如郭尚有权。 同样是旗帅,自己手下不过二十人,这郭尚的手下比自己多了两倍。 而且他所管辖的还是整个渤海城最繁华的那几条街,自己只能在几条次繁华的街道上,喝点汤汤水水的。 不仅如此,听人传言,这郭尚不过是在旗帅的位置上镀镀金,过不了多久,要升任分司主的,弄不好就是自己的上司。 这种人,自己就是不忿,也不敢得罪啊。 想到这里,这李固忙换了个神色,一拍吴民财的肩膀,十分亲热道:“哎呦,原是郭兄弟的亲戚,这怎么说的,我跟郭兄弟也是关系极好的,这是自己人啊......” 吴民财这才哈哈一笑道:“岂敢岂敢,李旗帅到这里是有什么公事吧......” 房中的苏凌心中有些好奇,分司主?旗帅?这魍魉司的建制称呼跟暗影司实在大不相同。 萧仓舒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只听他低声道:“苏哥哥......魍魉司司主最大,就是那个牵晁,但跟暗影司不同的是,暗影司不分中央和地方,自暗影司正副督领之下,京都龙台不设分司,其余各州和重要城池,几乎都有分司;可是魍魉司是两套体系,除正副司主之外,渤海城还有四位分司主,将渤海城和渤海州分化为四个区域,分别由四位分司主管理,,渤海州四大分司主个统领四旗,每旗人数不等,多则四十余人,少则二十余人,而管理每旗成员的头目就叫做旗帅了。还有那些在其他各州地方的魍魉司首领唤作司舵,没有旗帅......” 萧仓舒如数家珍的说道。 苏凌点了点头,低声道:“可以啊,仓舒,这些事情张口就来,哪里学来的......” “大哥在时,我曾跟着大哥,在暗影司总司玩耍,总是听些各势力地下情报组织的事情......” 苏凌这才明白,想起萧明舒来,不由得又在心中一番叹息。 ...... ...... 却见李固赶紧一摆手道:“公事呢,谈不上,就是上面要查三个人,这大半夜的大家都睡不成,只能出来查了......” 吴民财哈哈大笑道:“那是旗帅受上面重视,这才深夜派活......” 李固连连摇头道:“什么重不重视的,魍魉司十六旗,出了八旗,都在搜寻这三个人的下落......我这是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啊......” 苏凌心中一凛,这次魍魉司好大的阵仗,十六旗出了一半,就为了寻找三个人的下落...... 这三个人却是哪路神仙呢。 苏凌没有多想,但觉得若是找三个人的话,定然跟自己和仓舒无关了,他们是两个人,人数上对不上。 吴民财忙道:“哦,不知是那三个蟊贼惹得李旗帅不得安生啊......” 李固骂了一句道:“谁他娘的知道哪里来的三个敌对势力奸细......一个没有名字,只给了张画像,另外两个却是有名有姓,也有画像,那两个有名字的,叫什么......来着?” 他却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没记住。 旁边那个瘦猴忙谄媚的提醒道:“一个姓苏,一个姓满......” 苏凌和萧仓舒闻听此言,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姓苏,姓满,这不就是找的他俩嘛。 再看那李固忙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姓苏的叫苏小强,姓满的叫满冲......不知吴掌柜的有没有印象啊,你们这店里的住客中,有没有这两个鸟人啊......” 苏凌和萧仓舒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在黑暗的房中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苏凌恍惚间,已然有些明白了一件事。 可是,眼下这个关头,容不得他细想,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又朝一楼正厅窥视起来。 吴民财想了想,摇摇头道:“苏小强......满冲?没印象......哎呀,我这客栈来来往往的住客也不少,真就记不得许多......这样吧,我让伙计拿了住客登记册,您过过目如何!” 李固本意就是如此,可是碍于郭尚的面子,他不敢说罢了,要是真的那登记册子,这就太公事公办了,也有些不讲情面...... 可这吴民财却是主动提了出来,果真是会做人。 于是,李固马上笑了笑道:“那也行,反正弟兄们也都来,那就意思意思,随便翻几页,跟上面也有个交待......” 吴民财忙吩咐伙计去拿住客登记册。 待这登记册拿来,李固将这登记册交给手下几人查阅,嘴上说着意思一下,随便翻几页,可真查起来,一点意思的意思都没了......一个名字都不放过,从头至尾,查的仔仔细细...... 不过,苏凌心中却是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跟萧仓舒来住店时,就怕登记名姓时暴露,故而二次改了名字,现在他们一个在上面写的是陈甲,一个写的是钱乙,所以这些魍魉司的人,就是查到明天天亮,也查不出他们...... 果真,查了两遍,也没有查出来苏小强和满冲的名字。 李固这才不耐烦道:“说了让你们意思意思,怎么查个没完没了了,都停下......” 这话说的自然,要是吴民财再老实一点,也就真的信了。 李固将登记册交还给吴民财,这才又笑道“吴掌柜的,这名册上没有,不代表真就没有在你的店里啊......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吴民财忙道:“懂懂!可能用了假名......” 李固点点头道:“那就劳驾您认认那苏小强和满冲的画像吧.....” 说着,便朝自己的人一挥手,早有两个魍魉司的人各拿了两幅画像走了过来。 苏凌和萧仓舒听到要认画像,心中便又是一紧。 名字他们做了手脚,可是画像他们可没有办法,那是人家画的....... 现在苏凌只有祈祷这画像跟他们两个不太像,毕竟是人画的,总会有偏差吧。 可是苏凌那房间离着一楼正厅处较近,又加上和客栈灯火辉煌,那拿画像的人还将这两幅画像高举着,生怕吴民财看走眼了...... 苏凌和萧仓舒一眼看到那画像,心中就是一阵苦涩,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这正是他俩的画像,也不知是出于哪位高人之手,画的比真人还逼真...... 萧仓舒神色连变,低声问道:“苏哥哥......这下咱俩藏不住了......” 苏凌点了点头,刹那间做了决定,低声道:“仓舒,一会儿我掩护你杀出重围,你快去海边的绮花苑,找一位穆颜卿,穆姑娘,就是今晚你见到的那个女娘,说我苏凌有难,她自会来救的!” “要走一起走!”萧仓舒斩钉截铁道。 苏凌眼眉一立,低声急道:“不行,你要是再犹豫,咱俩谁都走不了,这还是一旗魍魉司小队,谁知道魍魉司主牵晁在不在后面,要是他亲至,我五个估计也打不过他!所以趁他们没来齐,你赶紧走!” 说着,苏凌一晃手中的短匕,作势就要跳出房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是耳边却传来吴民财清晰的话音道:“这两个人......我从未见过啊......他们就是苏小强和满冲?这样有气质的两个人,我要是见过定然有印象,想来他们并未住进我的客栈中......李旗帅,要不您去别的客栈再查查?......” 苏凌和萧仓舒闻言,皆惊讶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掌柜的竟然.....在为我们打掩护?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一物降一物 李固听了吴民财的话,这才点了点头道:“哦,名册没有,画像也不认识......或许这两个人真就不再吴掌柜这里住呢......是不是啊,吴掌柜?” 吴民财眉头微微一蹙,觉得这李固似乎话里有话,然而不过瞬间,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呵呵笑道:“应该是没有在我这小客栈住的.......我又如何能认错呢......” 李固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道:“既然那两个人你不认得,也没见过,那这个人吴掌柜的,你可曾见到过啊......” 说却见他一抖手,手中一副画像蓦地展开。 李固手中拿着这副画像,生怕吴民财看得不清楚,又举高了一些,这才淡淡笑道:“吴掌柜啊.....这个人你不会没有见过吧......” 他将画像举得那么高,莫说吴民财了,便是房中的苏凌和萧仓舒都看得清清楚楚。 萧仓舒顿时一脸惊讶的脱口低声道:“苏哥哥......这画像上的人......” “棠岭客栈......黑衣斗笠人......”苏凌眼神灼灼的盯着那李固手中高高举起,似乎刻意展示般的画像,一字一顿的低声道。 苏凌虽然也惊讶,但更多的是疑惑,这个黑衣斗笠人那一日在棠岭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打了一架,若是论功夫两人几乎不差上下,苏凌或许略胜一些,可是也许久战,而那个人似乎不愿纠缠,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便消失在黑雾之中了,从才再无音讯。 苏凌几乎以为这个人就纯粹只是一个插曲的时候,今日这魍魉司的人拿了三幅画像,这其中的一个,赫然就是这个黑衣斗笠人。 有一瞬间,苏凌以为这个黑衣斗笠人是魍魉司的人,就算不是魍魉司的人,也是跟他们有着莫大的关联,要不然他也不会跟那十几个壮汉同时出现在棠岭客栈。 可是,今日从魍魉司李固的架势和语言中判断,这个黑衣斗篷人决计不是魍魉司的人,他的名字和苏凌还有萧仓舒一样,都是被追捕搜查的对象。 难道,他跟自己一样,跟魍魉司和沈济舟对立不成?可是萧元彻派来渤海的人,只有他跟萧仓舒两人,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黑衣斗笠的人? 显然,他不是萧元彻派出的人,那他究竟会是谁呢? 苏凌虽然搞不清楚这个黑衣斗笠人到底是谁,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人,跟魍魉司也是敌对。 说不定下次见到,还能拉拢过来,一起联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这是至理名言。 便在这时,一楼大厅又传来吴民财的话音道:“李旗帅,这个人带着这么大的斗笠,一张脸全部都遮着呢,还穿了一件黑衣,这画像看去就跟一团墨汁一般,我便是真的见过,也无法辨认是谁啊......” 李固闻言,忽的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吴民财,神情之中似有深意,他微微挑了挑眉道:“行吧......你说的话呢,我可不能全信,可是郭旗帅的面子呢,我又不能不给......吴掌柜,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呢?” 吴民财先是一愣,听这李固话里有话,神情也微微一变,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恭敬了,淡淡道:“哦?李旗帅似乎不相信吴某的话啊......” 李固一听,忽的哈哈大笑道:“怎么会?我自然是相信了......可是上面接了准确的密报,似乎里面的内容,这三个人都曾经在吴掌柜的客栈之中出现过啊......可是吴掌柜你却一个都不认识......这作何解释啊?” 吴民财冷笑一声道:“李旗帅,平素在魍魉司想必抓过不少犯法之人吧......” 李固闻言,一点头,哼了一声道:“嗯......这却是不假......” 吴民财又道:“那李旗帅,你敢确定你见到每一个你抓过的不法之人,都能不假思索的叫出他们姓甚名谁么?” “我......” 吴民财步步紧逼,冷笑道:“既然李旗帅都无法认清自己抓的人都叫什么,我这客栈,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每日来来去去的多少住客,我难道要都记清楚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么......” 李固闻言,脸上的表情也不由的一冷,冷笑几声道:“吴掌柜好个伶牙利嘴啊,既然你未见过他们,更断定他们未住在你的客栈之中,可敢让我李某人带着弟兄们一搜么......” 说着,他眼神灼灼的看着吴民财。 “有何不敢,大可一搜!” 李固没有想到,吴民财竟然答应的如此爽快。 原本他十分坚定的眼神,听吴民财这样一说,眼光也变得有些犹豫和狐疑起来。 这个吴民财真的不知道这三个人?可是上面给的情报怎么可能会错呢? 李固一横心,朝着他的手下那十几个魍魉司的人一招手,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道:“搜!” “喏!——” 这十几个人闻言,往两边一闪,簇拥着李固,李固迈大步,倒提短把鬼头刀,竟连一楼的房间看都不看一眼,蹬蹬蹬的朝着二楼径自而去。 吴民财神情之中闪过一丝慌乱,忽的冷声道:“李旗帅......” 李固上楼板上了一半,听吴民财叫他,忽的转头,冷笑道:“怎么?吴掌柜叫住我?莫不是自己害怕,胆怯了......那也好,你主动招了的话,我也少费点事!” 吴民财冷笑一声道:“李旗帅,这话说的未免有些莫名其妙了吧,我招什么?搜你随便搜,魍魉司办事,谁敢阻拦......只是,我好心提醒您一句,若是在我流波客栈之中你一个人都搜不到,那郭尚郭旗帅的名声和颜面,也不是你这般折辱的!有什么话,到时,你亲自找他说去!” 吴民财最后一句话已然说的如刀如剑了。 “嘶——”李固吸了口气,神情有些迟疑起来,若是只是这个吴民财,估计李固早就不跟他废话了,可是他有个好内弟,郭尚的名头,他无论如何还是有点怵的。 换句话说,得罪了郭尚,他身后可是渤海四大门阀的郭氏家族。 正在李固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瘦猴,犹犹豫豫,试探的低声道:“头儿......要不,咱们先叫弟兄们撤了......从长计议......” 李固今天也有些挂倒劲,不为别的,就是这个郭尚,不就是命好,生在郭门,自己哪点比他差,在魍魉司也这许多年了,论功夫、论资历都比郭尚更有晋升为分司主的可能,可是就怪自己是个贫民出身...... 老子天生就贱,你郭家天生就贵呗! 今日老子非得把你拉下马来不可! 想到这里,李固朝着这瘦猴啐了一口,朗声骂道:“放屁......撤什么?老子什么时候说要撤了,都他娘的给老子上去,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搜仔细了!” “可是.....郭旗帅那里......” 那瘦猴还想再劝,这李固更是火冒三丈,一脚将他踹倒一边,大声怒道:“老子今日就要在老虎嘴上拔毛了,搜出来,老虎也得给我命留下,搜不出来,我自己绑了自己找郭尚请罪,跟你们有鸟关系!你们不赶敢上,老子第一个上!” 说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蹬蹬蹬当先上了楼板,一脚将二楼第一间房子踹开。 里面正好有个客商入住,刚要发怒,见李固五大三粗的身材,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顿时认怂,动都不敢动一下。 李固手下的人,见自己的头儿都不管不顾了,那他们还担心什么。一个个皆冲上二楼。 就听见如放炮仗一般,嘭嘭的一阵乱响,四五间客房的门都被直直的踹开了。 苏凌原本和萧仓舒都在后院,苏凌为了方便探听前院动静,在去风月场前,跟仓舒换到了前面二层,居高临下,有什么事情看得清楚。 不过这会儿,苏凌有些后悔,还不如去后院,后院最起码是平地,还有竹林掩映,现在好了,再踹几道门,便轮到他们了。 都时候,只有不顾一切打东西了! 苏凌想到这里,又紧紧的握了握手中的短匕。 从左至右,苏凌的房间在最右,萧仓舒的房间在他之前。 现在两人都在萧仓舒的房中,江山笑和七星刀都还在苏凌那间房中,苏凌有且仅有这一柄短匕,却还非常不趁手。 可是,现下有个家伙用,聊胜于无吧。 “嘭——”又是一声响,苏凌可以感觉到,一墙之隔的那间客房已然被踹开了,里面是空房,无人住。所以省去了住客的纠缠,苏凌知道,很快,边伦刀他们自己这间房被跺开了。 “仓舒,后退......”苏凌低吼一声。 紧紧的握了握手中的短匕,心中也不由的有些紧张起来。 忽的听到自己门前,李固的声音道:“这谁在里面住的?黑灯瞎火的,也不点灯!” 吴民财的声音已然有些颤抖,忙过来挡住门道:“这里面没人,没人住......” 李固见吴民财变毛变色,断定这住房定然有猫腻,一把将吴民财推在一边,用眼神朝着他的手下魍魉司人示意。 这些人平素多有训练,已然感觉得这间住房不太对劲,皆缓缓的抽出了自己随身的兵刃。 李固深吸一口气,忽的抬起脚来,一脚刚想朝着门上踹去。 忽的,右侧走廊不知何时出现一人,见李固抬脚要踹门,他忙冷声斥道:“大胆!谁敢踹门!......都想死么!” 李固刚想一脚将房门踹开,忽的听到这一声冷斥,声音说不出的熟悉。 李固转头一看,却见楼板前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冷冷的摇着折扇,眼中冷光如电,灼灼的盯着他。 这个人不论李固,还是其他的所有人都认识。 揽海阁主事,杜书夷。 这揽海阁还了得,就是魍魉司司主牵晁见了揽海阁阁主都要恭恭敬敬的,便是这个杜书夷,也得让他三分。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旗帅,杜书夷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李固仗着胆子,朝着杜书夷一呲牙,做了个揖道:“杜主事......魍魉司旗帅李固,有礼了......” 杜书夷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脸的无视和傲慢神色,冷哼了一声,清摇手中折扇,声音冰冷且缓慢道:“这间房还有后面一间房,我家阁主已然订下了,要招待重要的客人......是哪头猪将这门前都熏臭了啊......” “你......”李固气的脸红脖子粗,不知发了什么神经,颤声道:“魍魉司旗帅李固,奉总司主之命,搜查要犯,还请赵主事给我李某人个面子......” 杜书夷闻言,就如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道:“旗帅的面子?很大么......也不先照照镜子,认清你是什么货色......” “滚!——!” 说着他眼眉一厉,眼中射出一道凛冽的杀意。 李固顿时蔫了,这揽海阁他可听说过,瞪眼宰活人,一个不痛快抓个世家二世祖灌海水的主,这要是...... 李固忙嘿嘿讪笑,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滚!这就滚......” 说着朝后面缓缓退了下去。 来到一楼,那群手下低声道:“头儿,就这样完事了?.......” 李固一咬牙道:“完事?怎么可能完事!老子这就去找司主去!” 说着,带着人灰溜溜的走了...... 门外发生的一切,苏凌在屋中隔着门棂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这个男人,他跟仓舒在城门前见过的,当时他就知道,此人是揽海阁的人,但知道现在他才知道这人叫杜书夷,是揽海阁的主事。 主事是个什么位子,苏凌不知道,揽海阁阁主到底是谁,为何又一次在关键时候出现帮了自己呢? 苏凌正自百思不得其解,忽的见那杜书夷缓缓转过身来,朝着自己房门的门窗木棂上轻轻的弹了三下,门窗木棂发出了三声扑棱棱的声响。 那杜书夷似乎自说自话道:“好自为之,下一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杜书夷定是知道自己在这房中,方才正的在帮自己。 不行,定要出去问他个清楚明白。 想到这里,苏凌猛地拉开房门,纵身来到走廊。 可是再找杜书夷,却见这走廊上早已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杜书夷的半点踪迹......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二章 长情与冷酷 渤海城,夜。 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望无际的星空和玉盘,散发着如梦如织的月华。 波涛如雪,声激海石,发出亘古不变的涛声。 听海小筑中柔光晕染,一位身着粉色纱衣的女娘,半倚在门边,手中提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笼,海风拂过,吹起她长长的乌发,发丝之间,红灯之下,是一张绝美而魅惑的容颜。 月华、雪浪、红灯、小筑、佳人。 那是一副无人能够画出的美景图画。 潮汐起伏,轻轻敲打着她的心,此时此刻,她星眸深邃,望着银色的沙滩,似乎等待着什么。 可有良人,手提红灯,风雨之夜,独倚门前,等待着你的归来,温暖如星? 一道白影,缓缓飘落在她的近前。 目光如三春之暖,柔柔唤道:“姐姐......” “回来了......”她等的人出现了,她冲他笑,他也冲她笑。 笑颜如花,亦如风。 “进来......”粉衣飘荡,她提灯转身,走在前面。 他痴痴看着她绝美的背影,缓缓的跟在后面。 安静而深情。 她点了红烛,烛光跳动,将她的容颜衬托的更为摄人心魄。 她将灯笼止灭,缓缓的坐在床边,螓首靠在床棂边上,葱指轻轻的将云髻上嵌的玉簪摘下,轻轻的摇了摇螓首。 乌发如瀑,缓缓荡开。 她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勾人,就如一只傲娇的小猫咪,随时想把她拥入怀中。 他一时看得痴了。 却仍旧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丝一毫都不曾逾矩。 无论她多么的媚骨天成,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圣洁的如天上的玉盘,美好而不可亵渎。 从来不敢有半分的非分之想,在她的面前,有时他更像一个孩子。 她看着他的样子,痴痴傻傻的竟有些好笑。 “扑哧”一声,她竟真的笑了,满室生光。 他的心也随着她的笑容悸动。 “你看我作甚?我美么......”她轻启樱唇,似带着三分撩人般的神色,轻声的问道。 他有些窘迫,皆因他看她的眼神被她发现了,随即,俊逸的面容一红,低下头去。 不过片刻,他缓缓抬头。剑眉朗目。 声音平缓而坚定道:“姐姐,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娘......” “这几年不见,你也学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她格格的笑了起来。 笑容绽放,如一朵花,开在他的心中。 “我没有......我跟他们不同......” “我明白......”她说完这句话,容颜上也带了些许的酡红。 “可还顺利......” “有姐姐的揽海阁做靠山,如何能不顺利呢......” 她这才点了点头道:“没人发现你是易容的吧......” “姐姐的易容术天下第一......” 她又被他逗笑了,笑了半晌方道:“除了我这揽海阁天下第一,易容术天下第一,在你心里,我还有什么天下第一......” “姐姐在我心里的份量......天下第一......” 她似乎害羞了,红烛之下,螓首低垂。 他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说的有点唐突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半晌,他总算想起来道:“郭珲如何了......” “绮花苑的轿子送回郭府了,只推说喝的人事不省......” “为何放他......要我说,今晚他就该把命留下.....”他眼眉之间带了些许的怒意和杀意。 她却扑哧一笑道:“你那么恨他做什么?他也没如何啊......” “他就不该想......何况他还想动手动脚!”他声音依旧愤愤。 纱衣轻动,她却飘身来到他的近前。 她跟他之间的距离此时此刻相距不过半寸。 他和她的鼻尖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他可以感受道她鼻翼中传出的温热如馥的气息,撩拨着他。心弦。 刹那之间,他整个人都变的僵直起来。 “师姐......” 她朝他魅惑一笑,幽幽道:“郭珲不能有非分之想......姐姐许你可以有非分之想......” “我......”他顿时觉得自己血脉喷张。 电光火石之间,他蓦地飘身而起,下一刻人已飘身纵至窗外。 “你这是......” 远远的他的话音传来道:“明日......穆姐姐哪里还有要紧事......不浪得好好准备准备......养精蓄锐,对对.....养精蓄锐!” 她飘身来到窗边,哪里还有这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不仅如此,她似乎看见远远的海水之中,一道白影毫不犹豫的投了进去。 “嘭——”的一声,雪白的海水,水花四溅。 她心中又气又笑,天下间还有这样的男人,用投海来让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平复下来。 她笑骂他:“林不浪......你真不是个男人......就是块木头!” ...... ...... 渤海城。 这里是渤海城的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荒凉角落。 四周没有任何民房建筑,只有一口枯井。 幽暗破败,还带着不知哪里传来的臭气,让人几欲作呕。 这里,连那些流浪的猫狗都看不上,从来不来这里躲避。 此时此刻,一个黑色身影一步三回头的缓缓朝着这枯井之处走来。 来到井边,他回头又警惕的朝着四处张望。 周遭除了翻滚的黑暗和嘶吼的风之外,没有活物和生机。 一只黑色的大猫,在极远的一处房顶上看着这个黑影,猫眼在黑暗中发散着属于它们这个物种的独特光芒。 这黑影确定四下无人,刚收回脚,却感觉脚下一滑,似乎踩了什么东西。 他忙蹲下,提鼻子一闻,一股恶臭扑鼻。 “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拉屎拉到这里来!......”这黑影一边恶心,一边低声咒骂。 可是他也管不了许多,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开始在这口枯井外侧不断的摸索。 终是找到了一块从外面看,没有任何特殊的灰色土砖。 他稍微一用力,将这块砖抠了下来,然后将那枚令牌塞进去。 蓦地,“吱吱吱——”细微声响响起,似乎是从地底处传来。 那黑色身影,一边在井边蹭着鞋底的秽/物,一边盯着那枯井里面。 等了好久,那吱吱吱的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声音消失,一块木台从井底缓缓的升了上来。 那黑影顾不上脚上的秽/物,将令牌揣好,纵身跳上这木台。 紧接着那吱吱吱的声音再次传来。 随着响动,这木台缓缓下落,载着这个黑影逐渐没入枯井之内。 不多时,这暗处便仍旧只有这处枯井,萧索破败。 除了那只黑猫,将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 ...... 枯井之内,地下。 竟然有一座规模极为庞大的宫殿。 宫殿在地下高数丈,方圆一眼望不到边。 宫殿之内,数个粗壮的古铜色柱子支撑着整个宫殿,柱子之上,镶嵌着青面獠牙的怪兽烛台,其上烛火通明。 那黑影在烛光之下,看得清楚,正是那个旗帅李固。 此时此刻,他抬头朝那宫殿之内看去。 却见宫殿之下站着七个跟他穿着一般不二的黑衣人,皆低头不语,齐刷刷的站在那里,宛如木雕泥塑。 再往两边看去,分别有四把雕刻精致的石凳,上面坐着四个人,也是黑色制式的衣衫,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衣衫镶了金边,彰显身份的不同。 正上方高台之上,也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黑色的宽大长袍,然而衣衫上却绣着两条缠绕盘旋的金龙,虽然张牙舞爪,却没有正常金龙给人的正气之感,不知为何竟有股邪祟之气。 这人身材魁梧,浑身肉眼可见的肌肉,横着半躺在一张巨大的如小榻一般的石座之上。 石座之后的墙壁上,雕刻着两尊神像,面相恐怖,獠牙巨目,狰狞凶恶,一看便是两尊不知道什么名姓的邪神。 石座上的人,眼神微闭,叉嘴横眉,虽然面无表情,可是这番模样也让人莫名的感到害怕。 他似乎听到了宫殿内传来微微的脚步声,这才睁开了他如牛一般的两只眼,两道精芒直射而出。 此人正是魍魉司司主——牵晁。 此处正是魍魉司总司所在——魍魉殿。 魍魉司,以前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机构,归属沈济舟麾下大臣审正南节制,当时魍魉司司主牵晁的顶头上司正是这个审正南。 后来魍魉司越做越大,在沈济舟心中的份量也越来越重,加上地下情报也越来越重要,这魍魉司便逐渐单独独立,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组织。 这个组织的权利,甚至盖过了沈济舟麾下的文武群臣,成为为沈济舟探听帝国情报的机构,除此之外,还负责监听整个沈济舟阵营文武群臣一言一行的监听机构。 这些年,牵晁通过对各文武大臣的监听,扳倒了不少沈济舟的重臣,其罪名不是不敬便是通敌。 而沈济舟听之信之,一旦罪证如山,无论重臣还是普通人,无论男女老少,阖家代口,不留一个活命的。 所以短短几年,这魍魉司的名头一时无两,敢有得罪他们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所以整个沈济舟的势力范围流传着一句话:魍魉叫你三更死,阎王不敢留五更。 可见魍魉司的势力到底有多么恐怖了。 而身为魍魉司司主的牵晁,其尊荣和权利,以及野心更是无人望其项背。 牵晁看了一眼宫殿之中,面无表情的道:“李固,回来了......” 那李固听到这个声音,竟然觉得腿肚子都有些许的转筋,疾走两步,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嘭嘭嘭的磕头。 牵晁身子略微向前倾斜了一下,这瞥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你查的如何啊?是不是跟那七个废物一样,一无所获啊......” 他声音低沉,听起来似乎并未生气。 可是李固听了,几乎要拉裤子里,他哆哆嗦嗦了半晌,方才道:“回禀司主,属下接了司主的命令,即刻带了十几位弟兄,马不停蹄.....” 牵晁截过话,冷声道:“说重点......人呢,抓到没有......” 李固咽了咽口水,心中只打颤,半晌方道:“禀司主......没.....没有......” 牵晁闻言,挑了挑眉毛,忽的拿起搠在地上的九耳八环太阴刀,放在嘴边吹了口气道:“哦?是三个都没抓到......还是抓到了,没抓全啊......” 李固闻言,更是面如土色,可是又不敢不回答,只得支支吾吾道:“回禀......司主......是三个,都没抓到......” 那牵晁闻听李固这样一说,似乎并不生气,只缓缓抬头看着李固,蓦地冷笑起来。 随着他笑的声音越发阴森,李固的脊梁骨都觉得冒冷气。 他只吓得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哆哆嗦嗦额颤抖个没完。 那牵晁笑了好久方停下,看着李固的眼神越来越冷,忽的冷然道:“那情报写的清楚明白......那三只苍蝇最可能藏身的就是流波客栈......他们七个寻不到还情有可原......你有什么理由?当初是谁跟我夸海口的!......” “属下......属下......”李固哆嗦的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牵晁挥了挥手中的太阴刀,看了看李固,这才冷冷的一字一顿道:“头长在身上,只会吃饭的话......实在浪费粮食......不如砍下来吧!” 说着,忽的朝着李固举起了太阴刀。 刀锋闪烁,似冷如芒。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三章 魍魉司的野望 那李固见牵晁手中的九耳八环太阴刀,挂定风声朝着自己砍去,顿时吓得爹妈嚎叫,磕头流血,不顾一切的喊道:“司主!司主饶了属下一条烂命啊......属下有下情回禀,有下情回禀啊!” 那牵晁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半空中的九环八耳太阴刀落势不减,直直朝李固脑袋上砍去。 李固甚至都可以感觉得到那太阴刀上传来的阵阵阴冷死气。 “啊——!不要杀我......是揽海阁......揽海阁啊.......”李固不顾一切的拼命嚎叫起来。 他一边杀猪似得喊着,一边闭起了眼睛。 今日算是吹灯拔蜡了。 可是他只是觉得脖项之上微微有些冰冷的之意,并不疼。 他一边喘息,一边缓缓的张开眼睛,战战兢兢朝头上看去。 头还在......没有死!...... 他一看之下,才发觉牵晁只是用手中太阴刀刀身在他的脖项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李固一阵狂喜,可也吓得不轻,瘫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牵晁瞥了他一眼道:“哭什么,滚起来说话!”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李固顿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麻溜的站了起来。 牵晁这才又斜睨了他一眼,低低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揽海阁?关他们什么事?” 李固为了开脱责任,声情并茂的将自己多么勇武,多么奋不顾身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同时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揽海阁的身上。 嘟嘟啦啦的说了一大串,那牵晁倒也真就耐着性子听了去,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李固吐沫子横飞,直到最后做了总结道:“他都特么的赖那个揽海阁的杜书夷,要不是他横插一杠,属下定然大功告成了!” 牵晁听完李固这番话,沉思半晌,方抬头,声音低沉的问道:“你敢确定,要抓的那几个人就在最后的两间房中?” 李固不敢确定,可他不敢说自己不确定,说了实话,自己可能继续脑袋搬家,只得咬牙硬扛道:“属下确定......属下都看到那两间屋子里有三个人影了。” 李固顺嘴瞎扯,莫说人影了,他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牵晁这才点了点头,低声道:“行了,这次的事情不能全怪你,毕竟有揽海阁......” 他思量了半晌,这才又道:“李固,你现在回去,带着你的人,把流波客栈暗中围了,一刻也不要停的给我看住了,一旦发现异常,不要打草惊蛇,送信回来,本司主亲自去抓人!” 李固闻言,忙行了个大礼道:“喏!——” 他转身刚要走,却被牵晁叫住道:“等等......” 李固赶紧又是一拱手道:“司主,还有什么话吩咐......” 牵晁眼珠转了几圈,这才转头对那四个两厢分坐之人中的一个道:“万俟旒......” 从第二张石椅上站起一金边黑衣人,看年岁约有三十多岁,神情冰冷阴鸷,也不多话,朝着牵晁一拱手,转身便走。 牵晁望着他的背影,缓声道:“遇到揽海阁的人,万俟打算如何......” 万俟旒仍旧朝前走去,头也不回,只干脆的冷声道:“杀之......” 片刻之间,他人已经消失在魍魉殿的大门前。 李固见自己的今日哥哥做东,这天刚擦黑我就来寻你了,怎么样兄弟,哥哥对你如何?” 苏凌赶紧一个马屁递上去道:“哥哥一言九鼎,重情重义,小弟佩服!” 郭珲哈哈大笑道:“快随哥哥出去,那边都准备好了,但等咱们过去了......” 苏凌压低声音道:“可有许光斗,许曹掾啊......” 郭珲嘿嘿一笑,似显摆道:“有哥哥出马,他许光斗敢不来?你以为哥哥我的脸面真就不好使么?” 苏凌哈哈大笑道:“这渤海城,何人敢不给郭氏大族面子啊......哥哥少待,我这就去牵马......” 郭珲一摆手道:“骑什么马,哥哥轿子宽敞,咱俩同乘一轿,也能多说说话,岂不美哉......” 正中下怀,苏凌就怕骑马太过引人注目,万一被暗处的魍魉司发觉了麻烦,这下倒好,有轿子遮了,总是方便了不少。 苏凌顺水推舟,表面上跟郭珲携手揽腕,实则以他的身体为掩体,上了轿子,朝着饭局所在去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大将军的发迹史 苏凌和郭珲上了轿子,郭家的家奴喊了声起轿,四名轿夫抬了轿子,离了流波客栈,朝正街上去了。 苏凌和郭珲攀谈,也是有意套他的话,嘿嘿笑道:“郭大哥,昨日花魁香榻,红绡帐暖,是否一夜风流快活啊?” 郭珲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总不能说,自己昨晚喝大了,睡是把花魁睡了,但是什么感觉真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这样也太过冤大头了。 他只得尴尬的一笑道:“额.....老弟!那还用说,花魁仙子的妙处,不可说,不可说也......” 苏凌看着他装出一脸陶醉的神色,心中暗自好笑,却不拆穿道:“怪不得今日哥哥来找我时已然这般时候了......看来定是被花魁仙子留住了,不让下榻去,是不是啊......” 郭珲哼了一声,胸脯一拍道:“那是......你哥哥何许人也,床上功夫,全渤海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不过呢,来这么晚倒也不是因为花魁不让走的缘故......”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气势也弱了不少。 “哦?”苏凌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莫非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郭珲压低了声音道:“咱俩这关系不分彼此,我才告诉你啊,旁人我定是不说的,昨夜那花魁小蹄子的点绛红唇酒太烈了......哥哥我喝的有点多了......所以也就......哈哈哈......” 说着,他又似掩饰尴尬的笑了几下。 苏凌闻言暗道,还行,这郭珲虽然贪财好色,甚至戕害女童,但是对待所谓兄弟上还是蛮真诚的......若是没了这些缺点,还真就能逗个闷子。 肯讲实话的人,总是好的...... 苏凌不动声色,继续套话道:“那红唇酒真就那样烈?小弟却未感觉到啊......小弟走时还挺清醒的,小弟好奇哥哥是如何知道小弟在流波客栈安身的呢?” 郭珲嘁了一声,一副你休瞒我的神色,笑道:“陈老弟,你个骗子...... ” 苏凌心中一凛,这句话是指什么说的,莫不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苏凌不动声色道:“大哥这话怎么说的呢,小弟何时骗过人了?” 郭珲睨了他一眼道:“你现在不就在骗人么?你再说你昨夜未醉?你忘了是哪个小娘子将醉醺醺的你送回流波客栈的?不是你吵吵嚷嚷的说你住在哪里,那绮花苑的人怎会知道,又怎会告诉我你在这里?我也没处寻你不是......” 苏凌这才明白,原来是温芳华他们给自己铺好了路,告诉了这个锅灰自己住在何处。 索性他便顺水推舟,故作谎言被戳破的样子,尴尬笑笑道:“大哥火眼金睛,小弟这点事情......实在瞒不住大哥你!” 郭珲笑笑道:“只是,像老弟这样挥金如土的人,怎么住在这流波客栈里,这客栈倒也不算太差,实在不符合老弟的身份,等过了明日,去哥哥名下的客栈,哥哥的产业可是遍布渤海城......你是我兄弟,我给你九......不八折优惠......” “哥哥真大气!......” 轿子吱呀,渤海城夜色降临,灯火初上,正街之上男女老幼,比肩继踵,挥袖如浪,红尘喧嚣,好不热闹。 由于人实在太多,这轿子的速度也就慢了许多。 苏凌心中有些奇怪,如今可是大争的乱世,到处打仗,食不果腹,饿殍遍地,白骨露於野的百姓数不胜数,可是这渤海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不仅繁华,这街上的人山人海,甚至隐隐有压盖京都龙台的气势。 想到这里,苏凌不禁又道:“大哥,现在乱世纷争,到处在打仗,为何渤海城中却红尘繁华,百姓安居,人丁兴旺呢?” 郭珲好为人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答疑解惑的好机会,哈哈一笑道:“老弟有所不知了吧,沈济舟沈大将军何许人也?四世三公,高门望族,岂能没有一点治国安邦的手段呢?真要是只靠着祖上恩荫,也不能成这大晋势力最大的诸侯吧......” 苏凌暗自点头,别看郭珲这人平素挺饭桶,但是对沈济舟的评价倒是真的一针见血,沈济舟现在如何昏聩,那是现在,不能代表了他以前就没有手段,否则也不可能雄霸四州之地,龙盘虎踞大晋北方。 郭珲又道:“兄弟可知,这渤海州原本不是沈大将军的,最初大晋的渤海州牧姓韩名甫,但是这个人懦弱胆小,守土还勉强,更别说开疆了......” “韩甫?......”苏凌立时就对上号了,自己那个时空那个冤大头的事情,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郭珲点了点头道:“对啊,他可是朝廷敕封的正牌渤海州牧......不过呢,他出身一般,也没有什么人脉......当年王熙乱国,沈大将军从龙台逃出,便来到了渤海投靠这位韩甫,可是这韩甫自惭形秽,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如沈大将军,最后召集幕僚,一听之下,幕僚们也觉得跟着沈大将军才有前途......” 郭珲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老弟,你说说,这一州州牧做到这地步,是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苏凌哈哈大笑。 郭珲又道:“韩甫见大势所趋,便把这州牧的位子让给了沈大将军,大好的渤海州,也拱手送给人家了......你说说,天底下这么好的事,沈大将军如何能推辞?” 苏凌点了点头道:“韩甫是想不开了么?真就退位让贤?” 郭珲哈哈一笑道:“哪里,当时沈大将军已然在私下结成了很强大的势力,只是自己是四世三公,所以才没有跟韩甫闹翻,其实韩甫早就被架空了......” “原来如此......沈大将军好手段......”苏凌称赞道。 郭珲压低了声音,一副编排神色道:“老弟不觉得有点雀占鸠巢,不要脸么?” 苏凌闻言差点笑喷,这个郭珲现在看来倒是真有些可爱,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扔,这话要是让沈济舟听去,估计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郭珲又道:“当时韩甫想着,自己主动退位让贤,总算也是拥立了大将军,也是功劳一件,给个混吃等死的闲差总不会差吧,结果如何,老弟你知道么?” 苏凌当然知道,只是得装出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道:“这个我不清楚了,大哥见多识广,还请大哥告知......” 马屁一拍,大家更是好兄弟...... 郭珲朝着苏凌身前又凑了凑,这样显得更亲切些。 苏凌却心里直发毛,这距离,再往前半寸,他丝毫不怀疑这郭珲是个龙阳君...... 郭珲又道:“最开始的时候,大将军的确对这韩甫不错,什么事情都还注重他的意见,最起码表面过的去......可是后来......老弟你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这韩甫毕竟以前是渤海之主,所以逐渐两人就相互猜忌起来了......因为一件小事情......大将军彻底跟韩甫翻了脸去,撤了他的官职,给了个闲差,几乎等同于圈禁在府中了......加上韩甫多听传言,大将军要将他挫骨扬灰,满门抄斩......他终是恍恍不可终日......直到那天,大将军忽然来他府上,让韩甫去见他,韩甫一时惊惧,想着自己死期到了,与其死在大将军手里,还不如自己了解......老弟,你猜韩甫怎么死的......” 苏凌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道:“怎么死的?自杀呗......” 郭珲点点头,却哈哈笑道:“自杀可是自杀......自杀的也挺窝囊的......他自己藏了把小刀,推说要先出恭如厕,再见大将军,然后跑到茅厕里,自己用小刀了结了自己.....你说说,找什么地方死不好,偏要跑茅房那臭气熏天的地方......” 苏凌也是不住的摇头叹息,倒也觉着好笑。 “沈大将军自此坐稳了渤海州州牧的位置,这许多年来经营,又吞济、燕、易三州,逐渐成为大晋第一势力啊......可是虽然大仗,但都是在本土渤海之外,战事并未波及渤海......包括这次与萧贼开战,也是这样......所以渤海城这许多年来如兴泰,如何不繁盛起来呢......”郭珲又道。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啊......” 郭珲点了点头,又似慨叹道:“只是可叹,原本渤海第一大族的韩氏......随着韩甫的死,就此没落,从此渤海大族再无韩也......” 苏凌有些好奇的问道:“难道韩甫死后,就没有什么子女么?” 郭珲一笑道:“怎么没有,现在渤海城城西深处还有一处大宅呢,里面住着韩甫唯一的女儿,韩樱娘,韩甫老来得女,娇惯的很,现在不过二十二三岁,一个女娘,能翻出什么浪花......再一个,她这样岁数,也不嫁人,说总要守着韩氏的家业,嫁了人这家业就成了她夫家的了......” 说到这里,郭珲似乎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大哥为何如此?”苏凌又问道。 “唉,老弟,你是不清楚啊,这韩樱娘现在这年岁,正是熟透的年岁......那模样身段,那丰腴之姿,真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不嫁人......怎么不遗憾呢......”郭珲又是一阵叹息。 看来,这家伙实在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打起了这个韩氏遗孤的主意。 “那大将军对韩樱娘就放心么?”苏凌问道。 “小娘子......一个女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平素拨了金银养着,总算对渤海心向韩甫的遗老有所交代吧......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大将军的长公子沈乾似乎对这韩樱娘有些意思......但韩樱娘却是拒他千里之外......沈大公子也没法用强的......”郭珲一脸八卦的样子道。 沈乾......苏凌蓦地想起这个二世祖来,心中不由的冷笑。 “沈大将军一向做事光明磊落,又是四世三公,向来谦谦君子之风......小弟有些不明白......韩甫当年到底是因为何事得罪了他呢......”苏凌想要搞清楚这里面所有的隐秘。 反正沈济舟表面就是自己方才说的那样做派,至于实质上,他也不用说太多...... 哪料郭珲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十分神秘的道:“不可说......不可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或许是郭珲觉得气闷,撩开轿窗朝外面看去,看了许久,不知为何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还啧啧几下。 苏凌有些疑惑,凑了过去问道:“大哥看个街景,怎么如此感慨.....” 哪料郭珲一脸精/虫上脑的样子,故作高深道:“哥哥看得的确是景,可并不是街景......而是美人啊......” 苏凌正自不解,却见郭珲指着街上朝着他们方向走来的一个女娘摇头晃脑道:“你看这个小娘子,这身段多婀娜......” 然后又指着前面不远的一个女娘道:“你看着这小娘子那脸蛋......” 苏凌瞥了几眼,嘁了一声道:“这个有什么好看的,在我的家乡,这个季节,到处都是露腰露脐,衣着暴露的,肤白貌美大长腿......不比这个看着带劲啊......” 郭珲闻言,两眼放光,忙一拉苏凌道:“老弟,你仙乡何处啊?” “靠山屯......”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五章 打肿脸充纨绔 渤海城。 听海楼是渤海城最大最豪华气派,也是最负盛名的酒楼。坐落在海边,楼后便是无尽大海。 只是它虽然也称得上是坐落在海边,却比绮花苑离着大海远上不少。 然而这楼平地而起四层,也是碧瓦飞甍,修建的极其壮观。 正门两根粗大的楠木柱子,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副对子,却见上联是:对酒当歌,万家笑靥盈杯盏;下联写:望洋兴叹,一色水天赞海涛。 正中之处,黑漆匾额,鎏金大字:听海楼,端的是气势恢宏,笔力遒劲。 四层雕梁画栋的高楼,皆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一轮皓月银盘,勾在楼角之上,高挂碧波中央。 此时苏凌正下了车轿,站在这听海楼的大门前,负手而立,仰望这四层高楼,惊叹它的恢宏壮观。 郭珲一笑道:“这个地方,可不是任谁都能来的,你别看这四层楼座无虚席,可是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最小的也是在军中做牙将的......” 苏凌点了点头,暗忖,这沈济舟还未得了江山,若是真的得了江山,像这种奢华排场之处,岂不遍地开花,那这世间最普通的黎庶,将置于何地? 收拾心情,他朝着郭珲一拱手道:“哥哥先请......” 郭珲点点头,哈哈一笑,一甩衣襟走进一楼大厅,苏凌随后跟上。 刚踏入听海楼,满耳人声鼎沸,满眼高朋满座。 一楼的空间大的苏凌有些转向,只见一望无际的桌椅板凳,一望无际的饕餮客,密密麻麻,星罗棋布。 整个一楼皆飘着阵阵酒香和菜肴香味,令人食欲大动。 两人刚进得楼来,早有酒楼伙计接了过来,刚想说话,便见楼板处有两人朝他们招手道:“郭兄,陈老弟,这厢来,咱们早恭候在这里了。” 这伙计便识趣的退了回去。 苏凌循声望去,却见这两人皆穿绸缎长衫,一黄一绿,满脸殷切笑容,朝着他们不停的挥着手。 苏凌却是认得这两个人,正是臧壹和淳显。 郭珲和苏凌快步来到楼板前,苏凌忙拱手道:“陈甲何德何能,劳烦两位兄台亲自来迎......” 臧壹和淳显却显得十分亲热,哈哈笑道:“陈老弟哪里话来,昨夜绮花苑豪掷万金的壮举,放眼整个渤海城,又有几家公子能做到呢,咱们来迎一迎却是应该的......” 郭珲哈哈大笑道:“两位老弟,今日可是我做东摆酒的,怎么感觉还是像我这陈老弟破费一样啊?” 苏凌如何不知郭珲话中的意思,暗想,这家伙真就一铁公鸡,一毛不拔。 不过苏凌心里也明白,今日是郭珲为自己牵线搭桥,办的事也是自己的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该是自己出钱。 他想到这里,忙一拱手道:“郭大哥,两位兄台,今日是我陈某人有所托,才在此设宴,本就该小弟我尽心,聊表对郭大哥和两位兄台能赏脸前来的感激之意,所以,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郭大哥破费,今日这帐都算在我的身上,好酒好肉,咱们轮番上!” 郭珲闻言,一摆手道:“老弟哪里话来,哥哥昨日说了,哥哥做东,再说昨日老弟已经破费了,今日如何还要你......” 苏凌忙截过话,一脸真诚道:“小弟承蒙三位哥哥不弃,欢喜还来不及呢,这点小钱值甚么?” 郭珲闻言哈哈大笑道:“小钱?老弟,你可知咱们今晚这一席酒宴,多少花销啊?” 苏凌心里咯噔一下,今日他虽带了金券来,可是这些玩意的花销数额巨大倒令人震惊,今日自己虽然带了五千金来,在寻常百姓看来已然是想都不敢想的巨资了,可是对于他们来说,苏凌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苏凌心里也没底,这才掩饰的低声道:“小弟头一次来这听海楼中,实在不知道这里的花销几何啊......” 郭珲一笑道:“不瞒老弟,这里的宴席分为四等,兄弟不也看到了么,这酒楼共分四层,随着一层比一层高,这花销也就随着上涨......” 臧壹嘿嘿笑道:“这第一层,若要吃的好点,最便宜的宴席,也要一千金呢......若是上了二楼,便要两千金......” 淳显也忙道:“能上三楼者三千金起步,若是上的四楼,这四楼的菜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只要你点的出来,人家就能做得出来......” 郭珲嘿嘿笑着看着苏凌道:“实不相瞒啊,为了聊表哥哥的诚意,今日咱们的雅间就在这听海楼的四楼,这花销么......呵呵......” 郭珲说到这里,便只是笑,并不再说。 苏凌有些底气不足,低声道:“哥哥,这四楼雅间酒席,多少金?” 淳显截过话道:“不多不多,五千金!想必陈老弟定然是不放在眼里的吧......” 说到这里,郭珲、淳显和臧壹皆看着苏凌,似有深意的笑了起来。 苏凌心中一动,这几块货什么意思,哦,明白了,这是故意演了出戏,给我来个出其不意,好看看我究竟是真有钱,还是昨夜为了结识他们硬充的...... 若是今日自己拿不出五千金,饭是吃不成了,兄弟什么的估计也叫不成了。 哼......苏凌心中暗骂三个乌龟王八蛋,原以为三个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纨绔,未成想还真就有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幸亏小爷今日携带的金券不多不少,正好五千金,再多一金,便真就拿不出来了。 只是即便如此,苏凌心中也顿觉肉疼,更无法跟仓舒交待,昨天差点混的一文钱也没了回去,今天回去怕是裤兜比脸都干净了...... 可是,苏凌明白,能不能被他们完全视为同类,成败在此一举了。 想到这里,苏凌不横装横,嘿嘿一笑,一摆手道:“我当多少,区区五千钱,算甚事?” 说着,站在楼板处朝着最近的伙计大声喊道:“有胳膊有腿的,给我滚过来一个!” 他这一叫嚷,不仅忙碌的伙计,整个一楼楼板附近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苏凌。 那伙计见苏凌这副倨傲的神色,心中也是有些怒意的,不过,好歹这是渤海最大的酒楼,哪路货色该用哪路法子对付,他们可是门清。 转瞬之间,一脸陪笑的应了,疾步走过来朝着苏凌做了个揖道:“这位公子爷,这楼里实在事多,招待不周,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对小人讲......” 苏凌哼了一声道:“站这里半天了,也没个人过来伺候,怎么小爷短了你们钱了?” 这伙计绝对专业,点头哈腰道:“是小的错,公子爷莫要生气......” 苏凌这才道:“我家郭大哥今日高兴,在你们酒楼四楼做东,不就是五千金嘛......不兴收他的,只能收小爷我的!听明白了没......” 郭珲、臧壹和淳显,不动声色的看着苏凌的一举一动。 那伙计先是点点头,又有些为难的试探道:“收您的没问题......只是小店有个规矩......只要不先交钱,便不能上菜开席......” “哼......岂有此理,怕小爷赖你们不成?”说着苏凌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五千金券,啪的一声甩在小二胸口,咋咋呼呼道:“看清楚了,五千金,四楼雅间,已经定好了那个,现在给我上菜!晚一分钟,小爷砸了你家店!” 伙计一见五千金到手,顿时眉开眼笑,郭珲、臧壹和淳显也顿时换了一副老兄老弟的笑脸,过来携手揽腕的朝苏凌嘿嘿直笑。 “陈老弟,果然阔绰!.......” “陈老弟,果然出手大方,一掷千金......”淳显和臧壹一人一句奉承的话。 郭珲一摊手道:“我说什么来的,陈老弟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陈老弟是真有钱......你们这真是多此一举......” 苏凌假装没听见,心中却暗骂道,好啊,是你们这俩混球使得坏,这里面湿里没你们,干里没你们,你俩就是来混吃喝的陪客,竟然给我使绊子。 这恩怨暂且记下...... 苏凌做完这些事情,刚想抬脚上楼去,却又被下店伙计给拦住了。 苏凌眼眉一立,一副不高兴的神色道:“你这伙计好没道理,小爷不是给你五千金了么,何故还要阻拦......” 那伙计挤出一脸尬笑,试探道:“上四楼的都是贵宾......得出示码......公子爷......您有码么?” 苏凌被他这一句话彻底搞蒙圈了,忽的朝着这伙计上一眼下一眼的看去,惊声道:“码?什么码......行程码么?苍了个天的......你们掌柜东家难道也是穿越过来的不成?要看行程码还是健康码啊......不过穿越之前,他不知道现在这什么行程码的都取消了么......还看什么码啊......” 他这几句没来由话,搞得伙计也蒙圈了,咂吧了半天嘴,也没听懂苏凌这话什么意思,只得解释道:“公子爷......咱们这听海楼啊,客人实在太多,四楼能又只有五间雅间,不仅雅间要排号预订,连进入雅间的人都得排号......以免人多了,就像一楼这样嘈杂,扰了各位爷的雅兴......所以,小人所说的码.....是预订排的号码......”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不过他觉得这伙计纯属扯淡,为何只向自己要什么号码,郭珲那三人几乎跟自己同时的...... 苏凌一皱眉,嚷道:“别跟我扯犊子......什么排的号码,我这三位哥哥你可问他们要码了?” 郭珲。臧壹和淳显闻言,皆呵呵一笑,异口同声道:“要了要了,我们先来的,看了雅间,才又去接的陈老弟......” 曰你个香蕉扒拉的...... 苏凌差点就气的翻了白眼,只得对伙计道:“那什么码的,哪里搞......” 那伙计嘿嘿一笑道:“刚好小的手中还有两张号码......也不贵,八十金一张......” 苏凌在怀中抠唆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昨晚还剩下那不到百金的结余,刚好八十金...... 原想小贪污一笔,挪用萧元彻的公款当私房钱呢,这可好,真就一分不剩,全部被搜刮出来了...... 苏凌没有办法,将最后的那点金券也都给了伙计,再也不想在一楼多待哪怕片刻,拽了郭珲,一脸的不爽道:“大哥......走赶紧上楼......” 说着径自抬脚朝楼板上走去。 刚抬起脚,却见楼板上房,蹬蹬蹬的脚步响起,又三个公子径自走了下来,正跟苏凌他们走个对头。 却见这三个公子中的一个,见是郭珲,身旁还有个面生的公子模样的人,跟他颇为近乎,不由的眉头一蹙,嘴唇一撇,神情蔑视,言语不屑的冷声道:“也就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才会这样胡乱花金银......二傻子的钱,就是好挣......” 苏凌原本就憋气,闻听有人这样糟践自己,顿时火冒三丈,猛然抬头,一撸袖子,一把拽住这口出不逊的公子的衣领,恶狠狠的骂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骂小爷,小爷现在就把你的牙掰下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六章 小爷从未见过如此变态要求 苏凌也是有意做出这种气势汹汹额姿态,好让自己纨绔形象在郭珲三人的心目中更加的稳固。也偏就这从楼上下来的公子说话就带着找茬的口气,苏凌本就对花钱这事肉疼,所以一把揪了他的衣领,作势要打。 那公子看年岁约有而是出头,见苏凌一脸怒气,拳套攥着,随时开砸,他心里也真有些胆怯,但还是勉强仗着胆子,哼了一声斥道:“大胆!你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蛋,也不睁开眼看看你家公子爷何许人也!你敢打我么?敢打我,我让你此生不得踏足渤海城!” 苏凌一咬牙,暗道,这渤海的二世祖们敢情没一个好东西!只要是这种公子打扮的人,只要碰上,先打一顿再说旁的,放心,没有一个打的冤枉的...... 想到这里苏凌破口大骂道:“你算老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说着,抡圆了拳头,一拳砸下去。 那郭珲在一旁看得清楚明白,暗道晦气晦气,今日怎么在这里碰上这三个主了呢...... 这三个主属实不好惹...... 郭珲暗叹冤家路窄,只得赶紧上前,一把拉住苏凌道:“陈老弟,陈老弟......打不得!打不得!” 苏凌闻言,这才收手,转头问道:“大哥,怎么就打不得了......他是个谁,不也是俩鼻子俩眼的人,刚才还那样对我们出口不逊,为何就打不得了?” 郭珲又拽了一下苏凌,低声道:“听哥哥的,你不是渤海本地人,不清楚他是谁......这人不好惹......哥哥何时坑过你......” 苏凌一翻白眼,暗道,你坑我坑的还少...... 却见郭珲往前走了一步,朝着这三位公子一拱手道:“幸会幸会,今日三位怎么有雅兴来这听海楼了?我方才见三位该是从二层楼下来的,那里有什么美酒佳肴......正好郭某今日做东,在最高四楼的雅间摆了宴席,三位不如赏郭某个脸,同去如何啊......” 正中间刚才被苏凌拽衣领的公子,一身墨色长衫,闻听郭珲之言,冷笑一声,见苏凌被他拉开了,心中便无所顾忌起来,刷的打开折扇,边摇扇边冷笑道:“原本好好的兴致,碰到几个臭蟑螂,实在是扫兴!扫兴!......” 他身后两位公子,年岁比这个墨衫公子稍小一些,见自己大哥都这样说了,如何肯示弱了,一个撇嘴瞪眼,另一个也是冷笑摇扇道:“就是就是,郭珲,你也不照个镜子照一照,你那张嘴脸,值甚钱?大哥,咱们不去!” 那墨衫公子闻言哈哈大笑道:“张兄弟这话说的极是,吃了他们的饭菜,我怕回去得漱一晚上口,才能祛了那臭气!” 他这一说,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公子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郭珲对这三人似乎十分怵头,这三人说话都如此过分了,极尽侮辱之能,他竟一点都不恼,仍旧一副和颜悦色的神色,淡淡一笑道:“三位这话说的......我也是有意跟三位多多亲近一番,何必这样挖苦呢......” 苏凌在一旁都看蒙圈了,莫不是这郭珲转性了?这玩意平时趾高气扬的劲头哪里去了?怎么在这三个玩意面前如此的卑躬屈膝啊? 眼看这动静不小,楼板前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吃瓜群众的神态基本大同小异,看热闹不嫌事大,更何况这几个都是渤海城有头有脸的二世祖,那这戏的精彩程度,能错得了? 瓜子花生小板凳,都坐好,看戏! 有些人不仅看戏,还切切私语,似乎讨论着这场大戏后面的走向...... 苏凌心中疑惑,这才凑到臧壹和淳显近前道:“两位兄台,这三个玩意儿是谁,我怎么看咱们郭大哥对他们竟如此能忍,他们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臧壹这才压低声音道:“不忍不行啊,这三尊佛,不敢惹啊,这中间带头的这位......” 说着,他朝着那墨色衣衫公子努了努嘴道:“这位是大将军麾下文臣之首审正南的儿子审预,你别看他年纪不大,在渤海城诸家公子里面可是最有本事,一则他老爹审正南权势滔天,整个渤海除了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二则,他可跟魍魉司四大分影主都有联系,毕竟魍魉司以前可是归他老爹节制的;三则,这主属于中间派,有时偏向张田祖三家,有时又跟我们三家交往,所以这是两派的拉拢对象......这一段的架势,不知道张田祖三家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跟他们走的近了不少......” 臧壹似补充道:“他年纪轻轻,可是司法曹的总曹掾,这都是沾了他老爹的光,现下大将军出征,他老爹也好,还是我们几个的父亲也都跟着上了前线,渤海城治安、刑罚大小事,便都有这司法曹掌管了,惹了他......怕是吃几天牢饭都是轻得......还有,惹急了他,他去魍魉司摇人,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凌这才明白,原来这个人竟然是审正南的儿子,他暗道,来渤海城找两个人,一个是许光斗,另外一个就是你了......怎么才能跟你搭上线呢? 他心中这样想着,又问道:“他身后那两个摇唇鼓舌的伙,又是哪家的?” 淳显接过话道:“左边的便是田文瀚的儿子田向坤,右边的便是祖达授之子祖齐之了......再加上一个今日未露面的张蹈逸的儿子张宣,这几个人跟咱们死不对付,碰上一次晦气一次......” 苏凌这才做到心中有数,原来今日就差个张蹈逸家的公子张宣,这渤海城二世祖们基本全伙到齐,这戏真就挺热闹呢。 但见那墨衫公子审预听闻郭珲这样说,哼了一声道:“郭珲,我不跟你废话,把刚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叫过来,老子有帐跟他算......” 郭珲眼中有些为难,陪笑道:“审大公子,方才那位是我一个小兄弟,不是渤海城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话刚说了半截,那审预一瞪眼骂道:“放屁!敢拽我衣领的人还没出生呢?我以为他是个谁,原来只是个不在渤海城住的乡巴佬,那就更饶不了了......别废话让他滚过来!” 郭珲没有办法,转身走到苏凌近前,朝着苏凌一摊手道:“陈老弟啊,不是哥哥不帮你......只是他......” 苏凌一摆手道:“哥哥不用多说,此事我一力承担......” 说罢,苏凌三摇两晃,故意做出撇嘴斜眼的模样,走到审预近前道:“小爷过来了,审预,你想怎么滴吧!” 审预瞥了他两眼,听闻苏凌唤自己审预,暗中盘算,看来这人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那他不得怕死自己...... 想到这里,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的胆怯,冷冷看了一眼苏凌道:“你是哪里来的有娘生没娘养的货,跑到渤海城本公子的面前撒野,可敢报名!” 苏凌哼了一声,名字他是不敢说的,就算是假名陈甲也不敢说,虽说陈尚之也好,陈禺也罢,或者自己这个假身份陈甲都是要投降沈济舟的,可毕竟这事还没有公开,明面上渤海和陈尚之所效力的萧元彻还是敌对,更处在战事中,若是苏凌此时报名,不用多说,这审预便敢立即抓人...... 想到这里,苏凌冷笑道:“小爷有名有姓,就是不告诉你,小爷的名姓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臭!” “你......!”审预顿时火撞着朝着郭珲一呲牙道:“大哥......小弟这打狗拳法,你觉着如何?” 郭珲一脸无语,可是也觉着苏凌这一顿削,实在过瘾,便偷偷的朝着苏凌竖了个大拇指。 苏凌哈哈大笑,抱着膀子看仍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审预,半晌方弯腰朝着他道:“嚎够了没有......嚎够了就起来,多大点事,老人们常说,挨打身体结实......” 好半天,这审预才被祖齐之和田立坤两人七手八脚的搀扶起来。 再看这审预那叫一个惨啊,鼻青脸肿,两眼被揍成了大熊猫,嘴角还淌血,刚想说话,忽觉嘴里有什么东西。 “噗......”他啐了一口,竟吐出一颗后槽牙出来。 本来这审预已然哭嚎不止,又看自己手里那颗带血的后槽牙,他如何肯干,忽的如发疯了一般指着苏凌道:“好小子......老子弄死你!......” 说着朝着楼下大喊道:“都看着干什么,都给我滚进来,把这小子给我拿下,押回司法曹,老子要活刮了他,抠下他的眼睛当泡踩!” 话音方落,但见一楼大门口处,呼呼噜噜的闯进二三十号带刀的士卒,一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连推带搡的开辟出一条路,来到出事之地,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朝着苏凌扑来。 苏凌抬头看去,不由的眉头微蹙,眼前这几十号士卒,弯刀出鞘,闪着寒光,大有不拿下他决不罢休的势头。 他回头看向郭珲那哥仨,早已面如土色,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了。 苏凌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全他妈的孬种,小爷自己的梦自己圆,哪个不怕死的上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七章 有事揽海阁,无事郭公子 :感谢龙珠1朋友的推荐票,处绕色年朋友的月票;感谢a4922680、书友60263263、书友59138341、我是书痴中年等朋友的订阅支持! 眼看苏凌和这群士卒拉开了架势,就是场恶斗。 饶是苏凌再能打,可是光棍难斗势力,苏凌也是凶多吉少。 原本苏凌只是想演演纨绔,惹个不大不小的事出来,怎样也有锅灰那块货兜底,未成想失算了,一则自己演大发了,真就把审预打不轻,他也未想到审预还带了司法曹的人;二则他也没想到这郭珲是个怂货......这么不靠谱。 眼看这一打,事情就麻烦了,忽的听到楼板上蹬蹬蹬一响,又下来一位青年公子,摇着折扇,来到出事地点,看了一眼双方这开仗的架势,方冷冷道:“都停手......吃个饭都不让人安心......都吃饱了,没处消食是不是?” 他这一说话,众人立时停下,甩头朝着那青年公子看去。 早有人认了出来,窃窃私语道:“哥哥兄弟......这揽海阁的人都来了......这下热闹大了啊.......看着,好好看着......” 在场的这些公子,包括苏凌在内都认得这青年公子。正是揽海阁主事——杜书夷。 那祖齐之和田立坤见是杜书夷,这才凑到审预近前,和他低语了一番。 却见审预这才呲牙咧嘴的忍着疼走到杜书夷近前一拱手道:“怎么惊动了杜主事......实在是罪过,我这就命我司法曹的人赶紧锁了这混蛋走人......” 杜书夷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谁允许你们拿了他了?......” 苏凌闻言,哎呦,这揽海阁够意思,几次三番帮我,这又来了,真是哪天得去谢谢他八辈祖宗不可。 想到这里,苏凌也学那狗仗人势的做派,来到杜书夷近前,朝着审预挤眉弄眼,耀武扬威,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审预先是一愣,未曾想这揽海阁竟然想着一个不是渤海城的外人,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他呲牙忍痛,解释道:“杜主事,你不知道内情......他动手打了我......你看我这一个惨的......” 杜书夷一摆手,不等他说完便道:“我如何不知情?是谁先叫嚣让他打的啊?在场的可有听见的么?” 说着眼神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热闹的人群。 还有真有好事接话的,朗声道:“我们都听见了,是审家大公子让人家打他的!......” 尼/玛...... 审预差点一口老血噎死自己,只得朝着杜书夷拱手解释道:“不是......我那是说的反话......谁知道那小子竟然......” 杜书夷斜眼看了一眼审预道:“哦?好好说话,为何要把意思反着来?很有范是么?我要我说,审曹掾,打你你认了也就拉倒,带着人赶紧走吧......” 审预闻言,顿时不干了,眼中冷芒一闪,朝着杜书夷冷笑一声道:“杜书夷......你不过是揽海阁的主事......今日我司法曹的事,你个主事,怕是不大能管得了的吧!” “哦......”杜书夷淡淡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道:“杜某的确只是个主事,人微言轻,审曹掾可是堂堂司法曹的总曹掾......” 审预闻言,这才趾高气扬的哼了一声道:“哼......杜主事还有些自知之明......既然如此还不让开......” 杜书夷已然满眼冷意,寒声道:“杜某的确管不了.....但是不知道这个管得了管不了啊!” 说着,但见杜书夷蓦地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朝着审预眼前一亮,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如刀。 审预只看了那令牌一眼,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这令牌他如何不认识。 这可是揽海阁阁主令! 换句话说,打他的这个小子背后的靠山可是揽海阁的阁主。 揽海阁阁主什么地位?那是魍魉司总司主都绕着走不敢得罪的人。 自己敢对着干,那是嫌命长了。 审预头皮发麻,只得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管得了,的的确确管得了......” 杜书夷这才收了那令牌,神情中的冷意渐消,忽的转头朝苏凌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公子......走得匆忙,东西都不带全,我家阁主托我把东西给你送来......” 苏凌正自疑惑,却见杜书夷抬手向楼上击了两掌,楼板响动,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走了下来,双手托着一个长条包袱,朝着杜书夷跟前一递。 杜书夷拿了这长条包袱,递给苏凌,淡淡笑道:“陈公子......江山笑给你送来了,阁主说了,江山笑见血才锋利......” 苏凌心中好笑,也有些奇怪,那江山笑明明在流波客栈自己的房中,他是如何拿出来,还送到这里给自己的,莫不是他去过流波客栈。 若是真的去了流波客栈,岂不是见过仓舒么? 苏凌心中有疑惑,但杜书夷似乎不打算让他把疑惑问出口,见苏凌接了江山笑,这才转头朝着审预冷冷一笑道:“我家阁主亲自将兵刃送来......审曹掾,你们要打继续,只是小心,这江山笑锋芒可快......一出手,得见血......” 说着又朝着苏凌淡淡点头,这才转身下了楼板,扬长而去。 那审预脸色铁青,只得自认倒霉,狠话还是要说的,恨恨的看着苏凌道:“你小子,别让我下次再堵上你......到时新仇旧恨,一起算!” 苏凌岂是吓怕的,将江山笑拿在手里晃了两下,颇为嚣张的笑道:“唉......这剑多日不见血......都不知道还快不快了......” 审预脸色难看,却又奈何不了苏凌,只得一咬牙,从嘴里挤出一句话道:“走......” 说着转身刚走了一步,顿时哎呦声连连,无他,被苏凌揍得是真疼。 “你们俩,过来扶着你大哥点儿啊......”他颇没好气的招呼着祖齐之和田立坤。 这哥俩赶紧过来扶着他。 审预三人这才带着司法曹的人灰溜溜的离开了听海楼。 郭珲原本以为自己才是那可大树,没成想真正的大树是苏凌,他身后可是揽海阁,这尊佛爷,哪个敢惹。 不仅是他,便是臧壹和淳显也都变得殷勤巴结起来,三个人假模假式的过来,一脸关切的嘘寒问暖道:“陈兄,可伤到哪里没有啊......方才咱们可是担心死了......生怕陈兄有个磕磕碰碰的,那不得心疼死咱们......” 苏凌在心里问候了他们三人祖宗十八代,但表面上却笑道:“三位哥哥,使不得使不得,小弟什么样人......竟给哥哥们闯祸!” 郭珲摇头道:“哼,闯什么祸,这是没什么事,有事了哥哥跟那姓审的没完!” “对!没完!”那两个货也随声附和。 苏凌这才被他们三人簇拥着上了楼去。 来到四楼雅间,苏凌抬手看去,原来这雅间之中已然坐了两个人了。 苏凌暗道这两个主练的好憋气大法,方才外面已然鸡飞狗跳了,这俩大神竟然这么存气,面都不露一下。 郭珲忙向苏凌介绍左边的人道:“陈老弟,这位是郭修,我本家的族弟,现在是大将军三公子沈璜的侍读!” 苏凌闻言,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忙一抱拳道“原来是郭侍读,这要是三公子以后......我等还要仰仗侍读呢!” 他这句话说的,不仅郭修脸上有光,就是郭珲也顿觉的与有荣焉。 郭修忙起身,一脸笑意道:“陈兄弟的事情,我家哥哥跟我也说过,当真是家财万贯,又是揽海阁中有交际的人,郭某以后还得多依仗你呢!” 说着端起手中酒卮,苏凌在和他打招呼已然端了酒卮,两人一碰酒卮,对饮一卮。 郭珲又朝着苏凌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脸恭敬道:“这位......便是如今招抚曹的总曹掾,沈济舟大将军麾下谋臣许宥之的族弟,许光斗,许曹掾!” 苏凌心中一动,历尽九九八十一难,今日总算是见着正主了。 但见这个许光斗,年岁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圆脸淡眉,鹰鼻深目,还略微有些肿眼泡。薄嘴片,颌下两捋八字黑胡,整个人坐在那里稳如泰山,面色不冷不热,没有一丝表情的波动。 看起来还真就有些派头。 苏凌忙又斟了卮酒,走到他近前,一笑道:“久闻许曹掾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我家伯父陈尚之和哥哥陈禺托鄙人向许曹掾致意!” 说着将手中酒卮朝着许光斗面前一伸。 苏凌的意思是,这许光斗今日能来这酒席,定然是跟郭珲私交不错的,自己又把陈尚之搬出来,那许光斗再如何也得客气客气。 未曾想,这许光斗面色仍旧不冷不热,连看都不看苏凌伸过来的酒卮,自己倒了一卮酒,一仰头喝了,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苏凌明白,自己计策的关键可都在这个勾八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他的。 只得悻悻一笑,仰头将手中的酒喝了。 郭珲也不想让苏凌下不来台,他可知道,苏凌可不仅仅是来投诚这样简单,那背后可是揽海阁...... 于是他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如今都到齐了,这个雅间可谓高朋满足,在座的都是我渤海未来的头面人物,我提议,诸位共同举卮,满饮一卮!” 说着带头举起了酒卮。 却见郭珲、臧壹、淳显、郭修和苏凌都举起了酒卮,站了起来,一脸是笑。 可是单单只有这个许光斗,仍旧是一脸的不冷不热,不起身,也不端酒卮,半点没有凑份子的意思。 几个人有些尬住,端着酒卮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那许光斗又抿了一口自己倒的酒,这才看了一眼苏凌,面无表情,缓缓说道:“斗气逞口舌之快,很过瘾么?是不是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八章 月余清官,富可敌国 这许光斗比郭珲、苏凌他们看起来年长一些,论起辈分,郭珲其实应该叫他叔父,因为他是许宥之的弟弟,虽然年青,但从辈分上论,的的确确是跟他父亲郭涂是一辈。 平素里许光斗跟审家死不对付,决计不会跟审正南和他的儿子审预有半点来往,再加上大战以来,许光斗由于没有捞着那个渤海督粮的差事,差事被审正南的兄弟审正方抢了去,原本指望在这一途上捞他个几笔,现在也只能想想了。所以对于审家,他早就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再说这郭张臧三家,张蹈逸和臧宣霸那里还好说,毕竟是武将,平素交际本就不多,也没有什么利益上的纠葛,谈不上关系好或者关系坏,只是许光斗表面上对张、臧两家客气,其实心里也瞧不上,一介武夫,有什么可抬举的? 至于郭家,许光斗对他家的态度最复杂。准确的说,是对老爹和儿子态度截然不同。 对于郭家家主郭涂,许光斗实在是有些讨厌,不为别的,这郭涂事事处处刁难打压自己的哥哥许宥之,许宥之可是许氏一族的族长,打压许宥之便是扇了整个许氏族人的脸,他岂能与之善罢甘休?再加上,他们郭家和自己的许家对于继承一事也是分属两个阵营,许家保得是大将军长公子沈乾,郭家保得是二公子沈坤。 除此之外,这渤海就这么大,原本沈、审、郭三家来分,沈家当然占一半,剩下的一半审郭两家来分,现在自己许家后来居上,俨然是第四家的世家大族。 审郭两家见本就少得可怜的利益,他们许家再插上一手,能心甘情愿。 所以,于公于私,这郭家本质上跟审家区别不大,都是对许家极力掣肘,妄图阻挡他们成为渤海第四大族的趋势。 可是许光斗也不傻,自己的哥哥许宥之一直陪在大将军身边,如今又在前线,整个渤海的许氏家族,现在都指着自己吃饭,渤海城内各家勾心斗角远甚于战场,许光斗有点小心眼,明白虽然审郭都是自己许家的敌人,可是总要拉一个打压一个,不能都得罪了,两家合起来对付自己许家。 渤海城审家的审正方也好,还是审预也罢,平素都标榜自己清廉刚正,不徇私情,有时行事作风又太过酸腐,所以决计不能称为他许家拉拢的对象。 所以他许光斗没得选,要向在渤海城立足站稳,只能联合如今老子在战场,儿子代家主的郭家。 偏偏这个郭珲又是一个纨绔,贪财好色,有骆驼不吹牛的主,也好拉拢,一来二去的,不管郭涂和许宥之如何在军中争得你死我活,这许光斗和郭珲在渤海城却是愈发亲近起来。 对付这种玩意,最简单实用的方法就是小酒一喝,美女一睡,下了床就叫哥...... 所以今日郭珲做东请客,许光斗便答应了一定来。 可是这哥们来了之后,一扫听才知道,今日这宴席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仅仅是请客这么简单,而是有人要利用郭珲这二世祖牵线搭桥,跟自己搭上些关系。 至于是什么人的,许光斗也摸了个一清二楚。 陈甲。 这个名字他十分陌生的,若是说陈尚之或者陈禺还好说,因为彼此都已熟悉,也打过几次交道,这叔侄二人为了表示投靠的诚心,可是向自己传递过许多次萧元彻的军事部署的。 无非想着纳了投名状,到时好在沈济舟阵营之中捞个体面的位子。 可是许光斗这玩意儿不这么想,在他心中情报固然重要,可是自己能得什么好处呢? 仗又不是自己打的,胜败对自己来说也无甚重要。再说了,萧元彻区区不到十万人,沈大将军比他的军马多了去了,每人吐口口水,淹也能把萧元彻的人淹死。 真就退一万步来讲,沈济舟的人全是废物点心,真就败了,最坏的结果这渤海不再姓沈而姓萧了,自己也无所谓。 他可是听他哥哥许宥之说过的,许宥之跟萧元彻少时都认识,凭着许家的财力和自己哥哥的谋略,在萧元彻手下照样能混的风生水起的。 所以这场仗对许家来说,重要程度就打了折扣了。 趁着国难发笔财,把许家的财力和权势再进一步才是自己现在该想的。 什么渤海大局,什么誓死与渤海共存亡,什么大将军麾下四州一体同生同灭。 喊喊口号罢了,骗一骗腐儒百姓的政治宣传。 怎样壮大我许家,趁着这个节骨眼敛财,才是正经。 所以许光斗极力撺掇自己的哥哥许宥之向沈济舟建言,搞一个招抚曹,用来接纳那些有心投诚的各地势力中的人。 他的理由是,这些人无论现在姓萧还是姓其他的,早晚都是姓沈的人。许家本就后起,若是能团结了这些人,那许家将彻底在渤海站稳脚跟。 许宥之想了想,的确不无道理,于是便向沈济舟进言,沈济舟本就好大喜功,一听说是宣扬自己海纳百川,人尽其才,求贤如渴的优秀品格,那直接就坐不住了。 整,这事必须整,还得整的快..... 至于招抚曹的曹掾,许先生就受累,选一个人出来,我就不管了。 我是绝对信任许先生的。 沈济舟心想的是,招抚曹而已,又不是什么要职部门,自己就让许宥之一手操办吧,这样也显示了我这个主公对他的信任,又赚一波光辉形象,自己稳赚不赔。 许宥之也是这样想的,招抚曹而已,招抚曹曹掾而已,接收一些别的势力不得志的人员,有什么油水可捞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外姓人来做这个招抚曹的总曹掾,算了给自己的弟弟许光斗当吧,省的他一天天来烦我,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想着他..... 所以,招抚曹和招抚曹曹掾整个的权利就悉数落在许光斗的囊中。 只是就这个外人看来没啥油水的招抚曹,可在许光斗的眼中来看,那可是摇钱树。 想来渤海?想投靠大将军,也容易也难。 无论是谁,先来招抚曹标名挂号,这里面可是各种渤海官员的指标都有啊。 而且还都是带编制的正式工——若是许光斗知道这个现代词的话...... 所以进渤海当官简单,可是难也就在这招抚曹这一环了。 没个真金白银的主,无论你是谁,一概不接纳。 想搞个正式工,带编制的公务猿,不舍得花钱,怎么能行? 许光斗也是干脆利索的人,各类官职,招抚曹明码标价,小到掾属,大到长史,都标价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其实沈济舟也说了,这些人来投靠自己,总得有点诚意的,招抚曹最多收一千钱,是个意思就行了。 可是许光斗可不这样想,一千是诚意,可是诚意还是要多多益善的。 所以直接提高五倍吧,最低的各曹掾属,明码标价五千金,以此类推,曹掾、司马、别驾、祭酒等等等正式的官职,依次递增,直到长史,五万金保证你做的了,做不了退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可是大将军说了,所有投诚之人只收一千钱,算作诚意。所以,渤海利益不能不顾,该上缴的一千钱还是要上缴的,这些钱公家的,咱一分一厘都不能动。 怎么样也是招抚曹的曹掾,人事部长、组织部长,这点大公无私的政治觉悟还是要有的嘛。 至于剩下的金银,既然上缴的已经都上缴了,大将军还夸我能办事,及时上缴,不贪墨,两袖清风。 那剩下的金银,权当对自己的奖赏了吧......总不能委屈了自己......每天登记投诚的人,拿笔写字挺累的...... 所以,许光斗卖官鬻爵,无论大小官位,除了上缴的明面上的一千金,剩下的都进了他自己的兜里。这才不过一月多的时间,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 或许是太过畏惧沈济舟的实力,也真就是沈济舟的实力强悍,这暗中投诚的人络绎不绝,竟是越来越多。 沈济舟给的各类官职的名额本就不多,长史一职,沈济舟给了三个缺,许光斗定的是五万金,可是相中这个位置的人何止三人,十个人也有,而且每人都足额交了五万金。 许光斗顿时觉得自己还是缺乏远见,早知道这么抢手,直接定十万金该多好,这些人不差钱! 名额有限,不够分的怎么办。 那就先用金银购买名额吧。 十个人,三个长史位子,价高者得,最低一万金起步,上不封,小子也是替在座的各位出了口气,难道许曹掾不这样认为么?” 说着,他眼神不错的看着眼前不冷不热的许光斗。 许光斗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半晌无语,忽的抬头与苏凌对视,不知为何淡淡笑了起来。 然后这两个人在这宴席之上,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的一起笑着,半晌只笑 不说话。 他俩这笑的没有来由,搞得郭珲他们有些蒙圈。 这两位今日这唱的哪一出? 真有这么好笑? 正自疑惑,那许光斗竟一摆手,站了起来,仍旧一脸笑意,端了酒卮,一字一顿道:“陈老弟......是个有趣的人......这卮酒......我喝了......” 说着,一仰脖,一饮而尽。 整个宴席的气氛随之轻松愉悦不少。 ...... ...... 听海楼里,杯盘罗列,美酒佳肴。 渤海城外,路有白骨,饿殍遍地。 好一个歌舞升平......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一十九章 自古贫贱多热肠 听海楼。 自许光斗不再端着开始,宴席的气氛就越发变得轻松起来,众人接连举卮,饮酒吃肉,玉盘珍馐也一个接一个的端上来,飞禽走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更有满膏满黄的大蟹,清蒸了,蘸着调好的蒜汁,吃一口,赛过活神仙。 苏凌前世就好这一口蟹,黄酒配着清蒸大闸蟹,一口蟹,一口酒,吃到微醺,偏又是中文系的出身,似乎都有酒后作诗的习惯。 苏凌比起斗酒诗百篇的李太白,却是自然差的远了,但也会趁着酒劲,随口说一些歪诗。 今日此时此地,蟹比前世肥美,酒比前世香醇,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可都是自己掏的钱,吃!不吃对不住自己。 一只,两只,苏凌低着头这顿造,一口气吃了六只蟹,仍觉得意犹未尽。 郭珲几人对这个东西还好,许光斗似乎也爱这一口,满桌的人,除了苏凌之外,就是他吃蟹吃的多。 郭珲为了让苏凌和许光斗拉近关系,出言笑道:“陈老弟和许大哥不仅脾气投缘,连吃东西都爱蟹这一口啊......” 郭珲各喊各叫,只教许光斗为哥哥,许光斗也不挑他这个理。 苏凌这才注意到,许光斗也是逮着蟹,嘴里没停过。其他人却不怎么动箸。 苏凌一笑道:“这蟹膏蟹黄,肥美无比,人间美味,怎么哥哥却是不怎么吃呢?莫不是不喜欢吃蟹么?” 郭珲刚想回答,合着那臧壹多喝了几口黄汤,顺口打趣胡说道:“陈老弟,你竟然不知道郭大哥喜欢哪一口?这蟹甲太硬,吃着麻烦,郭大哥自然不喜......” 苏凌一笑道:“那小弟请教了,海鲜之中,郭大哥喜欢吃什么啊?” “郭大哥喜欢吃软软糯糯的......还有弹性的,更要有汁水的海鲜......”臧壹故作神秘道。 “那是什么?” 臧壹这样一说,莫说苏凌和淳显好奇了,便是许光斗也停下了吃螃蟹的动作,显然也有些好奇这种软糯有弹性,还有汁水的海鲜是什么了。 倒是郭珲心里明白这臧壹要说什么,不由的嘿嘿一笑,笑骂道:“你这玩意儿,喝点黄汤,就没个正经!......” 臧壹闻言,笑的更猥琐起来。 苏凌有些莫名其妙,吃海鲜怎么跟不正经挂钩了呢? 他正自疑惑,臧壹哈哈大笑道:“陈老弟......咱们郭珲郭大哥喜欢吃鲍鱼,越嫩越多/汁的最好......” 所有人包括苏凌几乎秒懂,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苏凌心中暗道,这些犊子平素不学无术,这些事情怎么琢磨出来的,这开车的手段,赶上某些大神了...... 想到这里,苏凌也是哈哈笑着,一脸佩服道:“臧兄果真见识非凡......小弟自愧不如!还得多学习,多领会、多体悟!” 郭珲哈哈笑着,却也不恼道:“你早没认识他,你早认识他的话,他一肚子的脏心烂肚子,你早学会了。” 臧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昂首,一本正经道:“我姓臧,我的心不是臧(脏)心,还能是什么心?” 这一句逗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空气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珲朝苏凌使了使眼色,话锋一转,举起酒卮朗声道:“今日郭某在这听海楼设宴,一则是大家聚一聚,二则呢也为了陈老弟的事情,麻烦许大哥给个面子......不知许大哥意下如何啊......” 说着示意苏凌也举酒卮。 未曾想苏凌还未将酒卮举起来,那许光斗一摆手,朗声道:“唉,平素那招抚曹的事情就颇为繁琐,上上下下的事情,那些不需我操心......好不容易今日跑到这听海楼里躲清静,郭老弟又拿这些破事情烦我......” 郭珲和苏凌刚然一愣,却见许光斗一口饮了一卮酒道:“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正事,不谈正事!” 郭珲话说了一半,碰了个软钉子,没有办法,只得和苏凌碰了一卮酒喝了,附和道:“是是是,哥哥平素没少为渤海的事操心,是小弟不对.......” 说着无奈的朝苏凌耸了耸肩。 苏凌倒也不着急,事情都如自己计划的那般顺利的话,自己也就真成神仙了。 众人继续吃酒吃菜,这些人都是嗜酒如命的纨绔,时辰就短不了了。 眼看这夜色已然到了后半夜去了。 可是这听海楼却依旧人声鼎沸,喧哗如白昼。 席间,无论是郭珲还是苏凌都几次尝试着再把话题转移到让许光斗吐口给许个渤海好前程的事情上,可是这许光斗比滑的都滑,说其他的怎样都行,只要谈到招抚曹上,无论如何也不接招。 一来二去,郭珲觉得脸上甚是有些挂不住。更是一再试探。 最后那许光斗甚至索性将脸一拉,有些嗔怒道:“说过了,今日只谈风月,若是郭老弟再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众人怎么能放他走,又是一阵挽留,郭珲把胸脯拍的山响,保证最后一次,再也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许光斗这才又坐了回去。 苏凌表面无事,心中也有些焦躁,这许光斗摆了个大谱,死活不上道,自己有些话,有些事就做不成......那自己这五千金又白花了。 五千金白花是小事,耽误了自己和萧元彻、郭白衣筹划的事情,那就真麻烦了。 苏凌暗骂,装什么装,不是在渤海城,小爷打得你亲妈都不认识你...... 心中虽恨,但也没办法发泄,只得耐着性子陪酒,陪笑,陪吃。 这也算......“三陪”? 又喝了很长时间的酒,这些人一个个东倒西歪,大说大笑,荤段子讲的苏凌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许光斗见时辰也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稍微捯饬了一下衣衫,清了清嗓子,方似随意的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去也不过两个时辰就天亮了,还得被那群娘们儿聒噪,无趣......许某告辞,找个三清之地,参悟参悟天地三清大道,洗涤洗涤自身浊气......告辞,告辞!许某失陪了......” 苏凌心中一动,这许光斗何许人也?苏凌虽然不全了解,但是他要参悟三清大道,做些清心寡欲的事情,打死自己也不相信。 既然这许光斗定然不会做这些修真问道的事情,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莫名其妙的说这个事情呢?若是找个理由离开,大可随意些,扯什么三清...... 苏凌不动声色,将许光斗的话记在心中。 郭珲闻听许光斗要走,想到苏凌所托之事还未办成,有意不让走。 可苏凌却朝郭珲一摆手,把他的话拦了道:“许大哥日理万机,事务繁多,是当早回......” 郭珲见苏凌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能再说旁的,这才拱手。 许光斗与众人告辞,自己一人径自出了听海楼,跟轿夫耳语了一阵,这才上了轿子,掉头走了。 苏凌心中盘算半晌,表面之上不动声色。 剩余的人又吃吃喝喝了一阵。 苏凌明白,再待下去,也听不到什么有营养、有价值的话了,荤段子已经转到如何勾搭别人家的少妇长女身上去了。 苏凌见再待下去显然是浪费时间,这才起身一拱手道:“诸位哥哥,陈某不胜酒力,先行告辞了,诸位哥哥们在此高乐,回见回见......” 郭珲拉住苏凌,是不想让他走的,说一会儿还去绮花苑寻开心呢,陈老弟如何就走了呢? 他不说还罢了,一说这个,苏凌更是要走的快点。 绮花苑......这群王八蛋还打算吃定自己不成?自己现在兜比脸都干净,再去绮花苑自己拿脸蹭啊? 苏凌执意离开,郭珲想要送他走,苏凌心中有事,执意让他留步。 郭珲也是因为自己吃酒吃的多了些,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也就没有坚持。 苏凌向众人拱手告辞,出了听海楼,来到大街上。 苏凌四下张望了下,听海楼前的大街上人还是不少的,但是由于已然夜深,人流大减,各家店铺挂了红灯,晕染之下,红尘若梦。 苏凌观察了一番,觉着四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跟踪,他原以为那审预能跟自己善罢甘休?不得去魍魉司或者军法曹摇人去。 可是张望了半晌,也未见有一个可疑的人,苏凌这才放下心来。 他见无人注意,身形一闪,闪进一个角落里。 头靠墙壁,暗暗思忖。 他的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那许光斗临走前看似无意说的话,总觉的似有所指。依照许光斗的秉性,他不可能临走时说那样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 三清之地,参悟大道。 他是在告诉我什么? 苏凌脑海飞速旋转,终于确定,这许光斗定是告诉了他一件,不能当着那么多人明说的事情。 可是他又如何去寻找这勾八玩意儿呢。 苏凌正在为难,忽的角落里有人低低的唤他,听声音还带着些许的稚气。 “公子......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苏凌蓦地抬头,但见角落里走来一个矮小枯瘦的身影。 蓬头垢面,穿的破破烂烂,一看就是营养不良,面黄肌瘦。 苏凌一眼认出来,这不就是昨夜苏凌拉架时,跟郭珲纠缠的那个小乞丐吗。 苏凌见是他,忙朝他一招手道:“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小乞丐低声道:“这两天,我一直跟着公子呢......” 苏凌闻言,淡淡笑道:“小兄弟跟着我做什么?” 小乞丐眼中似有些凄凉和悲伤,将头一低,颤声道:“公子......答应过我......要救我妹妹的......” 苏凌闻言,心中一阵难过,唉,这两天过的着实荒唐,这件事情他当时也是随口一说,可是这个小乞丐却一直记着。 对于苏凌来说,那只是随口许愿。 可是对于小乞丐来说,那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 苏凌看着小乞丐明亮清澈而又带着伤感的眼神,心中一时很觉得对不住他,这才蹲下身拍了拍这小乞丐的肩膀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我叫秦羽......” 苏凌点了点头道:“秦羽,我记住了......你放心,我定会救你妹妹的......只是这两日太忙......” “公子不要说了......”小乞丐秦羽蓦地低声打断苏凌的话,然后神情依旧有些凄然,喃喃道:“秦羽知道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家小妹已然被那个姓郭的狗贼抢进府中五六日了......那个坏人,折磨人的手段太多了......我家小妹怕是......”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中有泪花闪动,他又低低的似哀求道:“秦羽不求公子能救得了小妹,只是拜托公子......能让秦羽知晓我家阿妹如今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然死了......秦羽便心满意足了!” 苏凌心中难过,仰头叹了口气,原本对郭珲那最后一点好印象,此刻也荡然无存。 他点了点头道:“秦羽小兄弟,你放心,你妹妹生,我便周/济你们兄妹团聚,若你妹妹不幸......这个仇,我定然帮你来报!” 这小乞丐秦羽闻言,两眼热泪,忽的跪在地上。 幽暗小巷,这个枯瘦的少年乞丐,朝着这个俊朗公子,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苏凌没有阻拦,他知道若不让他磕着三个头,这秦羽定然不放心自己到底有没有下力气帮他。 苏凌等秦羽磕完头,这才将他搀起来,忽的想到什么道:“小兄弟,这渤海城中,可有一个道观叫做三清观的么?” 秦羽想了想道:“的确有一个,却在渤海城西深处,那里生意一片密林,人也稀少,却是有一个道观叫做三清观的。” 苏凌笑道:“既然那么偏僻,你如何知道呢?” 秦羽忙道:“我上个月跟妹妹讨饭,路过那里,那里的道长还赊给我们一碗粥呢,所以记得清楚......怎么公子要去那里么?” 苏凌闻言暗想,如此,便错不了了。 于是他点点头道:“是的.....我现在就要去趟三清观......” 秦羽点点头,自告奋勇道:“公子,那里偏僻,你未曾去过,秦羽怕您找不到,秦羽也没什么事情,就领着公子一起去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辛苦小兄弟了......” 秦羽一摆手道:“这算什么,公子对我极好,给我银钱,又答应我救我家小妹,秦羽这条命都是公子的......” 说着,秦羽转身朝前走去,边走边道:“公子跟我前来......” 苏凌望着这个瘦小的身影,感慨良久,自古贫贱多热肠,当年的林不浪,如今的小秦羽。 苏凌叹息一声,跟了上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章 劫持 苏凌跟着小乞丐秦羽左转右转,别看这秦羽年纪并不大,但却透着与他年岁颇不相仿的稳重,他似乎看得出来苏凌身份特殊,若是行走在大街上多有不便。 因此,他专挑背街小巷,幽深角落行走,加上夜已深,苏凌一路之上几乎没有碰到过人。 两人走了一阵,便到了渤海城城西处。苏凌明显感觉到渤海城西与渤海城中心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这个区域内偏僻荒凉,少有人迹,更少店面铺子,更少灯火,夜已深沉,这里几乎一片黑暗。 不仅如此低矮的山岗也是随处可见,看来这里虽然也是渤海城内,但是似乎受限于地形和环境,西城区域少人开发。 苏凌料得不错,渤海城西高东低,西面多低矮山岗和密林,所以商业不发达,老百姓也多不在此处安家,而东面靠近大海,却和西面不同,是渤海城最繁华的地方。 秦羽前面领路,走着走着便一头扎进了前方的灌木丛中。 苏凌紧跟在后面,万籁寂静,除了月色发出的光芒,照亮这前方的道路。 又走了一段时辰,苏凌蓦地感觉前方似有光亮。却见那秦羽将身体伏在灌木丛中,压低了声音道:“公子你看,前面便是那三清观了......” 苏凌抬头看去,借着散发而来的光芒,果然看见一座道观正坐落在前方不远处。 这道观的年月看起来已然很久了。道观外墙虽然看起来经过修缮,却还是有些风霜破败的痕迹,外墙也不算太高,苏凌一纵之下便可进去。 正前方便是道观的大门,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原本黑色的道观门颜色已然有些剥落了,门楣之上挂着两盏黄色的灯笼,发散着微黄的光芒,隐隐可见道观的大门上有字,当写的是一个道字。 正中央有块木质的黑匾,影绰绰的可以看到写着三个金字:三清观。只是那颜色也因为年久的关系,显得有些破旧。 苏凌问道:“这三清观修建了多久了......为何看着有些破旧......” 秦羽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记事的时候我娘便带我来过这里讨饭,那个时候这道观就这个样子了......后来我娘不在了,只剩下我和小妹相依为命......” 苏凌心中一颤,低低问道:“秦羽,你爹爹呢?” 秦羽摇摇头道:“秦羽都不记得爹爹长什么样子了......我娘告诉我,我爹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苏凌顿生怜悯,拍了拍秦羽的肩膀道:“小兄弟......今日多谢你引路......前面我自己去就行了......”说着在怀中摸了起来。 他原想着给秦羽点银钱,可是摸了一阵才蓦地想起,自己所有的钱都在听海楼被搜刮干净了,现在他一文钱也没有。 秦羽不知道苏凌身无分文,见他在怀中摸索,便猜出苏凌的意思,他忙一摆手,低声道:“公子......公子上次给我的银钱,秦羽一点都没有动呢......我想着若是万一我妹妹回来了,就带着她好好的吃上一顿......公子,秦羽不要钱......秦羽只求公子能救救我妹妹......”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最快明日,最晚后日,我必给你一个交待......” 秦羽闻言,一脸感激的朝着苏凌作了个揖道:“我知道公子来三清观是有大事要做......公子小心,秦羽走了!” 苏凌点头,秦羽这才转身,一头扎进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苏凌原想着从后墙跳进三清观中,可是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自己又不是贼,这三清观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有香客前来,道观的道士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想到这里,苏凌半点没有遮掩,一脸淡然的朝着道观正门而去。 只是他刚刚来到道观门前,刚要叩打门环,那道观的门却是缓缓的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年青道士,身穿宽大的道衣,手拿拂尘,真的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苏凌正自纳闷,却见这个道士朝着苏凌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敢问可是陈甲陈施主么?” 苏凌一脸纳闷,忙还礼道:“仙长,俗人陈甲有礼了,不知仙长尊姓大名,如何知晓我的名姓呢?又如何知道我在门外呢?” 那年青道士淡淡一笑道:“无量天尊,贫道清虚子,是这三清观的观主,至于贫道如何知晓施主名姓的,却是我观中一位贵客相告的......他言说,今夜陈施主定然会来,让贫道守在门口,若见施主来了,便开门相迎......” 苏凌心中一动,忙笑道:“不知贵观中那位贵客又是何人啊?” 这清虚子微微一笑道:“陈施主随贫道来吧......待施主见了那位贵客,自然知道他是何人了?” 说着一打稽首,朝苏凌做了个请字。 苏凌心中有些疑惑,可是见这清虚子一脸和善,这道观门前也就他一人,并无他人。 料想也无妨,苏凌想到这里,忙点头道:“仙长先请......” 那清虚子一笑,当先转头前面引路,苏凌这才迈步走进了三清观中...... ...... ...... 渤海城中心区域,一座深宅大院。 好阔气的一处大宅,占地十分广阔,亭台楼阁,假山花园,应有尽有。彰显着这宅子主人身份高贵。 此时这大宅中的人基本都睡熟了,整个大宅除了正门的门楣上悬着的两盏红灯笼,再无一丝灯光。 月色之下,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显得空荡宽阔。 正在这时,蓦地两道身影飘然落在院中,一红一白,月色之下,身轻如羽,飘落院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若是苏凌在场,定然一眼认出,这红色身影正是穆颜卿,那白色身影正是林不浪。 两人落在院中,稳了稳身形,林不浪刚想说话,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朝他们飘落的院中来了。 他迅速与穆颜卿交换了神色,朝着院中的长廊大柱后闪身躲避。 两人屏息凝神朝院中看去,却见四五个家奴扶着一个公子模样的人走来。 这公子年岁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的是绫罗绸缎,可是往脸上看,便惨了不少。 脸颊红肿,眼圈淤青,嘴角处还略微有些开裂,看这架势似乎是被人揍了,而且揍得不轻。 他被这四五个家奴搀扶着,一边呲牙咧嘴的哼唧着,一边骂骂咧咧的说着狠话道:“小爷我自出世以来,也从未吃过这种亏的!这审府上上下下,哪个敢冲撞我?便是我爹也未曾动过我一指头,今日在听海楼,小爷的颜面都丢尽了......” 随后又是一阵哼唧,又骂骂咧咧道:“那个姓陈的乡巴佬,最好别让我再碰到他,若让小爷碰到他,定然把他抓回司法曹,各种大刑伺候,让他跪下来叫小爷祖宗!” 这四五个家奴也是随声附和,只为让他宽心。 这公子一边咒骂着,一边被家奴搀扶着走进这院子的正房之内。 躲在长廊柱子后的林不浪和穆颜卿对视一眼,飘身跟了上去。 却说这公子被家奴搀扶进房中,心情实在是丧到了极点,撵了那些家奴出去后,自己拿了蜡灯,找了些跌打损伤的药,坐在一面铜镜之前,自己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牵扯之下,又是一阵阵疼痛,搞得他又是好一阵的哼唧。 却见他一边照镜子,一边自言自语道:“小爷我再怎样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审家大公子......如今竟然阴沟里翻船......破了相了......陈甲,小爷和你势不两立!” 或许是他自说自话,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又是一阵的哼哈不止。 “唉......也不知道绮花苑赵小娘子明日见了我,还会不会与小爷欢好......这下赔大了......赔大了啊......” 这公子似想到了烦心事一般,不住的唉声叹气。 想来,这公子的身份从他自言自语中,便可知道,正是今日被苏凌一阵胖揍的审预。 而这深宅大院,正是渤海大将军长史审正南的府邸。 却说审预正自对镜叹息哼唧,忽的感觉脖项一凉,低头看去,却见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正压在自己的脖项处,剑锋闪着冷光。 透过铜镜,他看的清清楚楚,自己的房中不知何时进来了一男一女。 虽然男的面容俊朗,女的貌若仙子,可是在审预的眼中,这两个人无异于凶神恶煞。 审预又惊又怕,刚想不顾一切的大喊呼救。 却见这白衣少年低声斥道:“别吵吵,吵吵要你狗命!” 审预顿时体若筛糠,不敢大声,低声求饶道:“少侠、女侠饶命......我不吵吵.....不吵吵......” 不消说,这一男一女正是跟进来的林不浪和穆颜卿。 林不浪用眼睛询问穆颜卿下一步怎么办,穆颜卿却也不慌不忙,风轻云淡的在审预近前坐了,朝他一个劲的冷笑。 这下审预更慌了神了,若不是被林不浪手中剑制住,估计早跪地磕头求饶了。 穆颜卿觉得这人实在是个孬种,忽的一努嘴道:“这种人活在世上,实在是浪费粮食,宰了罢!” 这一句话吓得审预真魂出鞘,下身一阵温热,倒是先尿了裤子...... 他也顾不得许多,又不敢做大动作,万一动作太大,那这脖项上的剑可快的紧,说不定自己脑袋就搬家了。 他只得不停朝穆颜卿作揖,嘴里絮絮叨叨不断求饶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府里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只要女侠扰了我......想要什么有什么,想要多少有多少......” 穆颜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废物......亏得你爹还是审正南,那也算个人物,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说着,冷笑着看着审预,一字一顿道:“审预啊......你想活命?” 那审预忙道:“想......谁也不想死啊......” 穆颜卿点了点头,似有所思道:“那这样吧,你帮我做件事.....若是你愿意了,莫说命可保住,说不定还会送你个大好前程......如何啊?” 说着一脸嘲讽的戏谑的看着被吓的面无人色的审预,冷笑不止。 审预如今是待宰的羔羊,命都攥在他们手中,只得一脸哭丧道:“女侠肯饶我性命,莫说一件事,便是百件万件...... ” “聒噪.....”穆颜卿蓦地抬手,朝着审预就是一巴掌扇去。 顿时审预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下这张脸更是惨不忍睹了。 穆颜卿冷声道:“就一件事......办好了,姑奶奶自然饶你,办不好,屠你满门!” 说着朝林不浪道:“师弟,带他走罢!” 林不浪点了点头,压在审预脖项的剑稍一用力,一道血痕顷刻而现。 这审预顿时低嚎不止。 直到这时,他还老老实实的听从林不浪的话,不能吵吵...... “站起来,跟我们走......”林不浪低声斥道。 “走......去哪里......”审预一脸无奈,心中既害怕又疑惑。 “想活命就别问这么多!”林不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顿时一哆嗦,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这就走......走!” 可是他使了半天力气,却依旧被吓的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无奈之下,审预只得低声下气的哀求道:“能不能麻烦两位架着我点儿......要不然杀了我我也走不成啊......” 林不浪一脸无语,呸了一声道:“真是个窝囊废......” 他和穆颜卿对视一眼,这才一左一右架起审预,出了房门,三晃两晃,来到宅院的大墙处。 这两人身法实在太快,审预只觉两耳生风,眼前眼花缭乱,不过是自己房间到大墙的距离,他都有些坚持不住,肚腹之内翻江倒海,若不是害怕林不浪一刀宰了他,他早就吐得七荤八素了。 林不浪和穆颜卿架着审预来到大墙处,稍一用力,竟带着审预腾身而起,轻而易举的越过审府大墙,一头朝着幽深的暗巷中扎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三清之地,却为敛财道场 苏凌跟着清虚子穿廊过院,走了许久,眼前闪过一处大殿,从外面看,这大殿显然是三清观的主殿,虽然仍旧有了些年月,但却还是透着古朴恢弘。 清虚子停身站住,朝着苏凌又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陈施主,贵客便在这三清大殿之内等候,贫道不便进去了,陈施主请......” 说着竟不管苏凌,转身缓缓离去。 苏凌心中暗忖,这三清观观主清虚子他是第一次见,是敌是友端的是搞不清楚,这没来由的领了自己进了这道观,来到正殿处,他可好,自己先脚底抹油走了。 莫非这正殿之内有埋伏,专等自己进去了,一拥而上,把自己擒了? 可是苏凌站在殿外朝着殿内看去,只见殿内灯光昏黄,似乎空荡荡的,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再加上自己已然到了殿外,岂有转身离去的道理。 可是自己真就单枪匹马的进去,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当年两仙观的事情,他可是每每想起,还心有余悸呢。 更何况这里还是渤海...... 苏凌正自犹豫不定,忽的那大殿中有人朗声道:“陈公子,既然来了,便进来说话罢......” 苏凌蓦地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 刹那间,苏凌已然确定了这大殿之中说话的所谓的贵客到底是谁了? 苏凌再无挂碍,一甩衣袖,信步进了这大殿。 大殿空荡,左右两侧两排蜡烛,光线还好。 正前方便是三尊雕像,正是道家三清祖师:左侧太上老君,右侧灵宝道君,正中央元始天尊。 这三清雕像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却是雕刻的仙人之姿,出尘庄肃,栩栩如生。 苏凌暗想,看来道家学说在这个时空之内并无改变,三清祖师还是这老哥仨...... 三清祖师像下方,便是黄绸铺就的神龛,褚黄色的绸缎,一尘不染。 神龛之上,一樽炉鼎,炉鼎之内三柱檀香,烟雾渺渺。 再往下看,却见地板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个蒲团,左侧蒲团一人正盘膝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着什么道经。 右侧的蒲团却是空的。 苏凌一眼便认出了那左侧蒲团上的人,跟自己想的分毫不差。 这蒲团上,一脸虔诚,正念道经的不是许光斗,又是何人呢? 苏凌明白,右侧那空蒲团,便是许光斗给自己准备的。 看罢多时,苏凌不动声色的坐在了右侧的蒲团之上。 这许光斗对苏凌的动作似乎恍若未闻。 他仍旧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念得什么道经,念得兴起时,还时不时的甩两下手上的拂尘。 这许光斗也不知是真的参悟道法,还是故意做给苏凌看。 苏凌坐在蒲团上已经有了些时辰了,这许光斗仍旧自顾自的折腾个没完没了。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终于,那许光斗念完他自己听得懂的道经,这才打了稽首,缓缓的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凌道:“陈老弟,别来无恙啊,未成想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凌淡淡一笑道:“许曹掾果真清雅高士,陈某未打扰您清修吧......” 许光斗并不接话,看了一眼苏凌,似有些欣赏之意道:“陈老弟,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啊......你怎么就想到我在这三清观中呢?” 苏凌也不隐瞒,笑道:“许曹掾临走时,似随意的说了找一处三清道场,好好的清修,体悟天地之气,别人未放在心上,陈某可都记得清楚呢......” 许光斗这才颔首道:“呵呵,陈老弟果然心细如发,看来许某未看错人啊,我这右侧的蒲团没有白白放在这里。” 苏凌一笑道:“也是陈某侥幸,这才参破了曹掾话中的玄机,只是不知曹掾时常来这三清观中么?还是今日特为等陈某,故而选了这么一个清净之地啊。” 许光斗模棱两可道:“说是我诚心参悟道法也可,或者说专为等你也罢......总之你如今看到的许光斗的确一片虔诚不是?” 苏凌点点头道:“如此看来,许曹掾与郭珲一流还是有些不同的......” 许光斗眼中出现了些许不屑的神情,淡淡道:“许家新入渤海,根基未稳,总是要借些助力,要不然就凭那些纨绔......” 许光斗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说了。 苏凌表示了解,遂又道:“只是不知三清观与曹掾有何渊源啊,为何曹掾要选在这里与我单独见面呢?” 许光斗抿了抿自己的八字胡,这才不咸不淡道:“渊源谈不上,所谓修道,也不过是偶尔来个一两次,只是,若没有我许家资助香火,这三清观估计早就蒿草丛生了.....” 苏凌这才明白,原来这三清观背后的金主便是许家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观主称您为贵客呢,由此看来,曹掾的确当得上的。”苏凌忙奉承道。 许光斗摆摆手道:“罢了,阿谀奉承的话我听得多了,陈老弟,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可是规矩总不能坏掉的......” 说着朝苏凌一伸手道:“拿来......” 苏凌有些错意,以为这许光斗一开口就向自己讨要卖官鬻爵的金银,这也太快了些了,再说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怎么能拿的出来呢? 许光斗见苏凌有些迟疑,淡淡哼了一声道:“怎么,你叔父和你堂兄在你来渤海前未曾告诉你规矩么......”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扳指递了过去道:“曹掾请勘验。” 许光斗将扳指托在手中,借着大殿的烛光细细看了起来,看得从未有过的仔细。 半晌,他才将这扳指重新又还给了苏凌道:“不错......看来你的身份属实......” 苏凌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许光斗对自己的身份一直有所怀疑,直到自己拿了这扳指出来,他才完全相信了。 怪不得他在听海楼对招抚曹的卖官鬻爵的事情绝口不提。由此看来,这许光斗果真够小心谨慎的。 许光斗怕苏凌心中不满,这才淡淡一笑,似解释道:“陈老弟莫怪啊,实在不是我多疑,只因之前都是你堂兄陈禺与我相见,便是你叔父陈尚之的书信中也未曾提及过你陈甲的名字,所以我或多或少有些不太放心.......” 苏凌故作不满道:“曹掾也未免太多疑了些罢,你不信我,还不信郭珲不成?” 许光斗呵呵笑道:“郭珲那人,只认钱,谁舍得花钱,他就跟人称兄道弟,所以,他说你是陈尚之的侄子,亦不可信,更何况,你未来听海楼时,我已然问过郭珲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他将你如何替他解围,又如何大方的事情对我说了,我总觉得这太过巧合......” 苏凌闻言,暗骂许光斗老奸巨猾,这才哼了一声道:“那现在曹掾怎就相信了我的身份了呢?就不怕还有假不成?” 许光斗胸有成竹道:“那扳指我看了,的确是我请人特制的,里面的玄机连魍魉司、司法曹都琢磨不透,断然无仿制的可能,所以,陈老弟的身份确实无疑了。” 说着,许光斗拍了拍苏凌肩膀,似劝慰道:“陈老弟啊,你也知道这大晋无论哪家势力,都在盯着我招抚曹的一举一动呢,还有,兄弟千不该万不该,约我在听海楼见面,那里人多嘴杂,万一被他们听了去,那咱们再怎么谋划,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 说到这里,他竟一副慨叹神色,一字一顿道:“唉!要不是为了能给更有才干的人保留一些肥缺,我也不会暗中加价对吧......可是还是有人眼红,非要找出我的小辫子不可,可怜我这对渤海和对向陈老弟叔父这样有才之人的拳拳之心啊......” 说着,竟是摇头不住叹息。 苏凌暗道,这表演跟真事似得,奥斯卡都欠你小金人......把自己贪污卖官的行为,说成为了渤海的拳拳之心,这种不知羞耻的话还说的如此自然,许光斗果真古今第一人了...... 许光斗叹息一阵,这才又低声道:“再说了,咱们这些事情都见不得光的,所以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万一捅出去,我这招抚曹曹掾大不了不干,岂不是辜负了陈老弟还有陈老弟一片投效的诚意了么,你说是不是啊......” 苏凌强忍着骂他伪君子的冲动,点了点头,做出一副释怀的样子道:“原来如此,许曹掾一片赤诚之意,日月可鉴啊!” 许光斗真就顺杆子往上爬,一副一心为他人谋福利的神色,朗声道:“只要向兄弟和兄弟叔父这样的人才,能够人尽其用,许某遭些非议,遭人嫉恨,又有何不可呢......” 苏凌闻言,差点把今天在听海楼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许光斗啊许光斗,把贪污受贿说的如此大义凛然的,舍你其谁! 许光斗见苏凌神色缓和,又附和自己,这才似有深意一笑道:“说罢,陈老弟,你此番被你家叔父派来寻我,到底所谓何事啊......” 苏凌心中一动,冷笑不止,暗道,鱼饵齐备,我就不信你这条大鱼不上钩!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二章 蛀虫从来不会缺席 苏凌见自己已然完全取得了许光斗的信任,心中暗自窃喜,但该唱的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苏凌一笑,却反问道:“许曹掾不会不清楚我来的目的吧,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许光斗故作讶然道:“陈老弟这话说的,你心中所想的,我又如何能够知晓呢?既然我把你约到了三清观中相见,咱们就痛痛快快的,不要拐弯抹角,直说了罢。”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许曹掾这样说了,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我此次前来渤海,一来呢是为私,久闻许曹掾大名,无缘得见,实在是遗憾,今日相见,果真名不虚传;二来呢,也是受了我家叔父和堂兄所说,有一事不解,想要当面请教下许曹掾。” 哦?何事,但说无妨......”许光斗仍旧故作不解的道。 真够滑头的,苏凌暗骂道。他端着,自己得说啊。 “许曹掾,若说我堂哥陈禺名不见经传,资历尚浅,您在他投效渤海后,如何安置的事情上有所犹豫,我还能理解,可是,我叔父何人?那可是萧元彻的文书长史,更是当年萧元彻起事时便一直跟随的元老,他诚心投效咱们渤海,可是似乎许曹掾对此事并不十分上心啊。”苏凌说着,淡笑着看着许光斗。 许光斗一脸无辜道:“陈老弟,此话从何说起啊,陈长史也好,还是你堂兄,还有你,你们陈氏满门投效我渤海,这是我们渤海的荣幸啊,怎么能不放在心中呢?”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许曹掾为何几次三番不给我叔父一个准确的回答,我叔父亦曾写信过问过,若他到了渤海,曹掾是否能还按照他在萧元彻阵营中的地位,许给他一个长史的位子。可是,您总是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搪塞,不给明确的答复,正因此故,我叔父十分苦恼,故此遣我前来相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请许曹掾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 许光斗闻言,呵呵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让你专门跑这一趟,这件事情我不给答复,的确事出有因。自古以来,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陈老弟比我还清楚吧,否则也不会一掷千金,攀结郭珲是吧。想要长史不难,只是这长史的名额,大将军只给了我三个而已,你想要,他想要大家都想要,僧多粥少啊......” 说着,他脸上真的竟出现了一副为难的神情。 苏凌通过与他的短暂接触,便知道了他绝对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若不是他对许光斗有了一番了解,怕是他这个样子,自己还真的相信了他是觉着为难。 苏凌故作不满,冷笑一声道:“许曹掾,此话差矣,这长史的位子,举足轻重,不是谁能想做就做的了的,我叔父在萧元彻的阵营中,便是长史,这次投效渤海,不求更进一步,只是为了向你们表示最大的诚意,想来,我叔父无论从经验和资历上,还做长史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吧,在这说了,我叔父何许人也,他可是代表了整个陈氏一族,如此,您都无法给他留个长史之位......” 苏凌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由此看来,这渤海也不是安身之地啊,那我陈家便要对投诚一事再斟酌一番了。”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看着许光斗。 许光斗连连摇头道:“陈老弟,做这长史不难,可是,也得拿出一些打动人的诚意来吧!” 苏凌眼眉一挑道:“曹掾此话说的就有些莫名奇妙了,自萧沈两家开战以来,我叔父和堂哥向大将军处,暗中传递过多少关于萧元彻阵营的绝密情报,这还不算拿出诚意来了么?” 苏凌顿了顿又道:“若不是有这些情报,怕是沈大将军在战场上的形势比现在被动的多得多吧......” 许光斗闻言,也冷笑了几声,不咸不淡道:“陈老弟,原以为你是个知趣的,未曾想在这关键地方却恁的不知趣呢?我来问你,你们陈家将情报提供给我了么?或者,这些事情,跟我有半点关系么?” 虽然苏凌不是陈氏一族的人,听了这话都被气乐了,情报是提供给了渤海吧,你不是渤海的人? 他有些发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却见许光斗似有深意的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老弟啊,你还是年轻一些,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啊......” 见苏凌低头不语,许光斗这才又笑了笑道:“既然把老弟约到了这里来,也是见老弟你这人实诚,有心跟你说说心里话。既然如此,我就多啰嗦几句,老弟,可不要心烦哦!” 说着许光斗冲苏凌挑了挑眉毛。 苏凌心中暗骂,倒要看看这个混账玩意能讲出来多高深的道理。 他这才一拱手道:“许曹掾请讲!” 许光斗似清了清嗓子,这才道:“陈老弟啊,你们陈家一门,上至陈尚之,下至老弟你,都对有些事情看不明白,所以啊,陈家的家主一日为陈尚之,陈家就一日白混......” 苏凌以为许光斗还在试探他,脸上又装出一丝愠色,许光斗一摆手道:“你看,老弟不要忙着跟我急眼啊,听我跟你好好说说。这其一嘛,陈尚之和陈禺,的确冒了很大风险,费了好大的心力,搞了不少情报给沈大将军,颇得沈大将军的欢心,沈大将军总会对心腹人说,若陈尚之来投,必当重用。” 苏凌点点头道:“大将军都这样说了,那还有错?” 许光斗淡淡一笑,反问道:“陈老弟,你以为大将军说了这话就是好事么?” 苏凌疑惑道:“难道不是?” 许光斗摇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自然不是好事啊,老弟请想,沈大将军身旁的心腹何许人也?郭涂、审正南之流,皆是渤海老牌门阀,我许家挤破头了才争了一席之地,在渤海分了一杯羹,这都跟割了他们的肉一样,让他们心痛不已啊,若是沈大将军不说重用陈尚之的话,或许还好些,可是沈大将军说了,还是当着他们的面说的。陈尚之是一个人嘛?显然不是,他投效大将军,不言而喻,整个陈氏家族都将倒向大将军。原本渤海这不大的地方这么多人分了,各个嫌少,如今再加上一个陈氏,你觉得他们会同意?所以,他们表面上随声附和大将军,实际上呢?有一个真心盼望你们陈家的人能够得到重用的么?” 许光斗顿了顿道:“说句不客气的话,一个都没有,莫说审家和郭家没有,便是我兄长许宥之也写信于我,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也是表明了对你们陈家的事能拖就拖的态度啊......” “这......”苏凌一窒。 许光斗忙自证清白似得道:“当然,我大哥虽然跟他们的看法大同小异,但是毕竟跟陈家一样,都算是渤海新晋门阀,所以在你们陈氏入渤海一事上,自然不像他们几家那样坚决反对啊......可是问题就出在我是这主管招抚事宜的招抚曹总曹掾这个点上......” “这有什么问题?”苏凌又是不解道。 “老弟请想啊,陈氏入渤海一事上,大将军同意了,审氏和郭氏不同意可是会说么?定然不敢说啊,大将军的意思,谁敢忤逆对不对。可是他们不敢说,却对这事情盯得紧呢,盯着看看是谁敢管这陈氏入渤海的事情,谁敢管,谁积极,那就是他们两家大族的仇人......这不就给我许光斗出难题了么,我可是管招降的事情的啊,所以我左右为难啊,我要是把这事办的积极了,办的好了,大将军自然满意;可是这审郭两家呢,不是全部都得罪遍了,我许氏本就新入渤海,实力尚浅,所以啊......” 许光斗又使劲拍了拍苏凌的肩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十分为难的神色道:“我兄长许宥之和我,对你们的事是左右为难啊,不给你们办,大将军要问罪,给你们办,必然招致那几个大族记恨,难的很啊......” “嘶......”苏凌吸了口冷气,他听出来这是许光斗的真心话,原来这涉及道官场利益的事情,远远不是自己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看来这事的确是让曹掾为难了......”苏凌道。 许光斗点了点头道:“唉,谁让咱做了这招抚曹的曹掾呢,天生就是个劳碌命,有什么办法。” 他叹息一番方道:“方才我说的只是一点,还有一点,陈长史也好还是你家堂兄也罢,实在有点不会做人啊......” 他见苏凌又要跟他急,忙一摆手道:“你听听我下面说的话,你再跟我急......方才老弟说了,陈氏为了表明效忠大将军的决心,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大将军提供情报。可是情报提供给的是大将军啊,准确的说是大将军实实在在的得到了好处......” 讲到这儿,许光斗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是,你叔父陈尚之糊涂啊,大将军得了好处,定多说你陈氏一个好字,可是你们投效大将军之事,由谁经手去办啊?大将军么?大将军忙着跟萧元彻打仗,哪有闲心办这个事情啊?所以,你们是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只是这诚意送错人了......” 苏凌心中一动,这才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哦哦,原来如此,许曹掾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这诚意不应该向大将军表达,不不不,要向大将军表达,但还要给办这个事的人表达,只有这样,才是两全之策啊!” 许光斗淡淡一笑道:“老弟聪慧,我果真没看错,你真就是陈家最识趣的人啊!” 可是苏凌似蓦地后知后觉道:“可是,办理我陈氏入渤海一事的人不就是许曹掾你么......你的意思是.......” “嗯!——”许光斗一颔首,声音上扬,嗯了一声,这才不再遮掩道:“老弟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方才我都告诉你了,你们陈氏入渤海,多少人反对,多少人在盯着呢......我还想在渤海官场好好混呢,你说,我跟你们陈氏无亲无故的,我干嘛要冒着得罪郭审那些大族,给你们办事啊......” “我们送了情报......” 许光斗连连摇头,声音也高了些许道:“别提情报,情报跟我许氏一门有关系?跟我许光斗有关系?得好处的是大将军,我们许氏能落得什么好啊?” 苏凌心中一阵恶寒,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精致的利己主义之人,渤海的命运跟他无关,唯一跟他有关的是,他们要直接得到好处...... 这样的人,眼中心中,哪里还有半点为国为民的想法,哪里还有半点公心! 这边是所谓的当官的,所谓的官僚,所谓的大族?! 许光斗见苏凌低头不语,以为他是在思考自己的话,这才嘿嘿一笑道:“要让人替你们陈家办事,又要替你们陈家担风险、背黑锅,一点好处都不给办事的人,你觉着这办事的人,是傻子还是疯子会实心实意额给你们陈家办事啊!” 这句话说出口,许光斗心思更是昭然若揭。 费了半天口舌,其实就是一句话,我能得罪所有的人,我能给你办事,只要给钱给够,给足,什么得罪人,什么背黑锅,那都不是事! 苏凌以为原只有太平盛世,富足久了,过才有蛀虫,可是直到他看到听到眼前这个许光斗所作所为,才彻彻底底的发觉自己之前大错特错了。 无论盛世还是乱世,蛀虫从来都不会缺席,他们敛财贪腐的手段如出一辙的卑劣和肮脏! 想到这里,苏凌已然对这个许光斗一点好感都没有了,哪怕再多说一句话,他都会觉得恶心。 于是,他冷冷道:“好吧,既然你话说的如此明白了,那你开价吧,你要多少金银,才能办成这件事......” 许光斗闻言,哈哈大笑道:“陈老弟果真知趣,一点就透,一点就透......” 言罢,他抿着自己的八字胡,摇头晃脑的思忖了片刻,这才朝着苏凌缓缓的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苏凌瞥了一眼,冷笑道:“在你已经加价十万金的基础上再加三万金,对不对......” 苏凌以为自己说再加三万金已然够多了,未料到这许光斗不屑的哼了一声,一脸嘲讽贪婪之意道:“陈老弟,你不是开玩笑吧......再加三万金?......” “这三根手指是三十万金的意思好不好......”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三章 再见少年拉满弓 苏凌半晌无语,他的的确确被被这个数字给惊住了,他原本以为原本十万金,这话的意思,刚要说话。 却见苏凌腾身站起,几步走到大殿门前,看了看院中翻滚的黑暗,朗声道:“时辰也差不多,许光斗,咱们的戏也该唱完了......” 安卓苹果均可。】 “唱戏?唱什么戏?......陈甲!你什么意思......” 苏凌不搭理他,蓦地朝着院中朗声喊道:“既然来都来了,那都出来见一见许大曹掾吧!” 许光斗见苏凌这样行事,更觉得苏凌是不是有些脑袋不灵光了,刚想斥责他。 眼瞳之中,莫得看到院中翻滚的黑暗之中,缓缓的走出了十几号人。 这些人皆身穿黑衣,镶着金丝的衣边,左胸正前方,绣着三个醒目的大字:司法曹! 许光斗惊疑不定,知道他一眼看到这些人的正前方那个人,就如见了鬼一样,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蹬蹬蹬的后退了几步,正撞在神龛之上。 稀里哗啦,神龛之上的水果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 这人许光斗如何不认得,久打交道的老熟人了,许光斗为什么选择这里与苏凌相见,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怕这个人发觉。 一旦这个人手上有了他卖官鬻爵的实证,那完蛋的不仅仅是他许光斗一个人,整个许家都将为他一起陪葬。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审正南之子,今日他在听海楼亲眼所见,被苏凌狠狠胖揍了一顿的——司法曹曹掾审预! 他才怎么会摸到这里来,而且说巧不巧的这个时候出现...... 方才那个陈甲说,该唱的戏也该唱完了...... 莫非...... 电光火石之间,这个许光斗已然全部明白了。 他顿时咬牙切齿,一脸的戾气,看了一眼从院外逐渐逼近自己的审预和他身后的司法曹的差官。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审预眼中喷涌的恨意,还有掩饰不住的贪婪,仿佛自己就是那待宰的羔羊,在他眼中就是一块肥美的肉...... 其实许光斗想对了,如今在审预眼中,他就是一块肥肉。扳倒了他,不仅是审家接手招抚曹这一件天大的好事,他们许氏一族强行从旧门阀嘴里抠出来的肉,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来! 自此之后,许家在渤海再无立足之地!什么许宥之,什么许光斗,统统去休! 许光斗蓦地转头盯着苏凌,眼中的狠戾之色越发浓烈,低哑的嘶吼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是不是!你先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选择在最热闹的听海楼当众打了审预,让我们对你彻底放松戒备,骗取我的完全信任,然后顺藤摸瓜,摸到这三清观来,再套我的话,最后在我们当场议定交易之时,再让早就埋伏好的司法曹的审预突然现身,抓我个现形!陈甲!你好算计!我曰你祖宗十八代!” 苏凌嘁了一声,无所谓道:“你只要不腰疼,你随便曰......” 苏凌暗想,反正他骂的是陈甲,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许光斗有些气急败坏的吼道:“只是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苏凌冷笑一声,自然不会跟他说实情,只淡淡道:“因为有人比你听话......也比你......要价低......” “你......”许光斗大吼一声,“陈甲,我错翻了眼,竟然会相信你......” 苏凌眼中的神情更加不屑,充满了嘲弄道:“其实我这手段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只能怪你被贪念蒙蔽了双眼......” 许光斗有些失控,歇斯底里的大叫道:“姓陈的,今日你想毁了许家,那我就跟你同归于尽吧!” 说着这许光斗突然暴起,不过一切的朝苏凌扑来,想要一把掐住苏凌的脖子,一下把他掐死...... 苏凌怎么能让这废物扑到,苏凌再如何也是七境武者,这许光斗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贪官,除了贪财,便是好色,平素身体都被掏空了,如何能比。 苏凌不过轻描淡写的向左边一闪身,那许光斗便扑了个空,硕大的脑袋正磕在三清神仙左侧太上老君的大脚拇指上,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许光斗不顾一切,还要再来扑苏凌,这时审预带人已经进了大殿,见许光斗正在发疯,冷叱一声道:“许光斗......死到临头了,还敢行凶!来呀!给我拿下......” 他原本喊得是一本正经,无奈被苏凌打了,本就肿头肿脸,形象不雅,加上苏凌还揍掉他一颗门牙,说起话来有些漏风,这样一来,竟颇有些滑稽...... 一声令下,司法曹当差的人手中弯刀出鞘,一步一步朝着许光斗逼近,许光斗见他们冲自己来了,这才放弃苏凌,一步一步的朝后退。 退了几步,他蓦地大吼一声道:“清虚子何在!把这些玩意儿都给我杀了!” 可是他连喊了三声,也不见那个三清观的观主清虚子现身。 他正惊疑不定,忽的门前人影一闪,却见一个火红色衣衫的女娘,天生媚骨,倾城绝色,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伞尖处正抵着一个青年道士哽嗓,朝着他们款款的走来,娇颜之上,满是笑容。 这个女娘许光斗不认识,可是她制住的这个人,许光斗却是认识到不能再认识了,正是三清观的观主清虚子。 却见清虚子也是鼻青脸肿,一只眼睛都被打的睁不开了,道冠不翼而飞,披头散发,狼狈之极,早没有苏凌初见之时的仙风道骨模样。 那女子走到大殿之中,袅袅站在那里,朝着所有人格格一笑,更显的曼妙无双。 “许光斗,你这么想清虚子,那姑奶奶成全你,把他顺道也拿了,以免坐牢杀头的时候,你一个人害怕......” 许光斗顿时面如死灰,他最后的依仗就此破灭。 却见这女娘朝着苏凌魅笑一声又道:“小淫贼,姐姐帮了你这大忙,你要如何谢谢姐姐啊......” 苏凌打趣道:“现在说这个不方便啊,总不能当着这群牛鬼蛇神的,我当众许诺娶了你吧......那也太煞风景了不是......” 穆颜卿闻言,脸色一红,啐了一口道:“小淫贼,姐姐何时说过要嫁你的......” 说着她朝审预勾了勾手指头,一脸魅惑道:“审大曹掾,这清虚子狗道士,姐姐可交给你了啊,莫要让他再跑了......再跑了,姐姐可不负责再抓他一次啊......” 审预连看都不敢看穆颜卿一眼,一低头,十分恭谨道:“多谢女侠......” 说着,招呼左右将清虚子力拘锁带。 倒不是审预是正人君子,他也是个好色之徒,只是平素伪装的清正罢了。 只是眼前这穆颜卿再娇媚,也是一朵无比扎手的花,他可不敢横生半点邪念。 穆颜卿这才一顺手中的油纸伞,指了指那许光斗道:“你小子怎么说,是自己就缚,老老实实的跪地,让他们把你拿回司法曹呢,还是让姑奶奶再费费事吖?” 那许光斗先是面如死灰,忽的近似癫狂的大吼不止,趁着众人一愣之际,竟蓦头向后面没命的跑去。 狡兔三窟,何况这个贪得无厌的许光斗,大殿后墙就有一个密道,只要他扭动机关,进去之后,其他人就进不来了,他便可逃之夭夭,然后策马直奔前线,找他哥哥,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这事情还有转机。 所以,许光斗不顾一切的朝着殿后大墙根处跑去。 “哎呀......让这贼人跑了......”审预一抖手,一脸懊恼。 可是他看苏凌和穆颜卿仍旧稳如山的站在那里,一脸的笑意,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这许光斗跑了。 他刚想出声催促追赶。 却见穆颜卿又是格格一笑,声音如银铃般悦耳道:“小林子......看来你还得费费事啊......别闲着了......” 苏凌闻言,一脸看穿穆颜卿的笑意。 果然,那个杜书夷一举一动看着那么熟悉,脸部又那么僵硬,原来真的是他回来了! 苏凌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心潮起伏。 却听到不知何处一声回应道:“师姐放心,拿他犹如擒猪狗......” 话音方落,一道白影从后殿蓦地闪过,下一刻只听当当啪啪几声,便传来许光斗一阵惨叫。 又听得扑通,像是许光斗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咔嚓,似乎是什么断了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片刻宁静之后。 却见一个俊逸如风的白衣少年,缓缓的从殿后暗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一手倒拎这一个人的左腿,而他脚下正是许光斗犹如死狗一般被这少年拉拽拖行,嘴里嗷嗷呻/吟,不似人声。 这被制住哦,惨不忍睹,嗷嗷痛苦直叫的正是方才跑向殿后的许光斗。 此时他凄惨无比,那脸上好像开了个染坊,红的黑的紫的都冒了出来,活脱就是人肉大花布。 他左腿被这白衣少年拖拽着翘到半空,右腿在地上晃晃荡荡,几乎要跟整个身体分离了,想来是断了。 那个少年就这样犹如拖了死猪狗一般将许光斗拖拽到正殿之上,然后朝审预面前一扔,扑了扑双手,冷声道:“审曹掾......这混蛋,交给你了......” 言罢,他缓缓转身,。几步走到苏凌近前,单膝支地,一抱拳,颤声道:“不浪......见过公子......” 苏凌虽然猜到了林不浪也是跟着穆颜卿早来了,可是真的见到他,却是激动无比,一把扶了他,声音颤抖。 “好!好!起来.....!林不浪!好久不见!” 再见少年拉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四章 垂死挣扎 苏凌看着眼前的少年,仍旧白衣胜雪,宛如当年,不由的心生感慨,当年在两仙观,今日在三清观,都是这个少年,雷霆万钧。 “不浪,这些年你过得好么......”苏凌的声音有些颤抖,自两仙观林不浪为救自己险些丧命,被空芯道人所救,到如今恍恍几年过去,往事如风,离别的人,终会再见。 “公子,我很好,师尊和两位师姐对我都是极好的......”林不浪的神情也有些激动,“公子,你过得好么......” 苏凌用力的点了点头,一脸慨叹道:“都好......大家都好好的活着,便是都很好......” 无论乱世、抑或大灾大疫,只要活着,便是世人最大的期望,再如何艰辛,只要活着,便是一切都好! 只是这个场合实在不适合叙旧,事情还需要善后,这里也不是叙旧的地方。 苏凌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朝着瘫在地上,呜呜呻/吟的许光斗走过去,然后缓缓的蹲下身,不屑的看了他几眼道:“许曹掾,这要是把你从司法曹赎出来,得花多少金呢?给我个数,我做个参照啊......” 那许光斗在地上哼了半天,这才多多少少的恢复了一些,他一脸怨毒的看着苏凌,忽的破口大骂道:“陈甲......审预,你们都是王八蛋!合起伙来对付我!你以为你们真就得逞了!我是曹掾!......我兄长许宥之更是大将军眼前最依仗的人!只要许家寻我不着,定然会惊动我家兄长,到时候我家兄长在大将军面前说几句话,依照大将军心慈面软和多疑的秉性,定然会怀疑另有隐情许家上下定然全力保我无事!” 说着,他发狠似得朝着苏凌吼叫道:“只要我能重见天日,姓陈的,那便是你的死期!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阵狂笑。 苏凌心中一凛,这许光斗看似疯疯癫癫的话,真就提醒了自己,依照沈济舟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又多疑的性格,再加上牵扯各大族的利益,许宥之再居中运作,没准这许光斗还真死不了。 若是许光斗不死,许宥之又跟审正南他们讲和,那自己的计划照样还是失败的...... 许光斗绝对不能活着。 想到这里,他冷冷的看了一眼许光斗,眼中已满是杀意,冷声道:“哦?多谢许曹掾提醒,原本只是想抓了你的......” 许光斗立时想到了,苏凌定然是想要斩草除根,顿时一脸的惊恐,破口骂道:“陈甲,你不得好死!” 苏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嘴里还跟他一唱一和道:“是,陈甲不得好死......车轧,马踩,天打雷劈......” 苏凌在心中想着许光斗说的话,朝审预招了招手。 那审预对苏凌还是有些害怕的,无他,这位平时看起来不笑不说话,十分随和的公子,下起手来,那是真的狠,往死里打的。 可是,自己的死对头,眼中钉肉中刺,带他来的女侠和少侠说的明白,是人家陈公子谋划的,打自己也是为了帮自己,他也只能认命啊。 能扳倒许家,自己接管了那全是油水的招抚曹,自己就是再挨几顿揍,那也心甘情愿。 饶是如此,这审预还是有些磨磨蹭蹭,犹豫不决。 苏凌心中暗自好笑,又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朝着审预招了招手。 审预这才战战兢兢,缩手缩脚的走了过来,一呲牙,原本是想朝苏凌笑笑,可是牵扯到伤,一阵疼痛,顿时他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苏凌朝他一笑,淡淡道:“审曹掾啊,在听海楼时,我打了你,实在抱歉,你不会怪我吧!”审预忙摆手道:“怎么能啊......陈公子用的是苦肉计,这位少侠和这位女侠都跟我说清楚了,如今又当场拿了那许光斗,我自然全部明白了,莫说我挨了一顿打,就是再挨一顿,那也值啊!” 安卓苹果均可。】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行!审曹掾果真是个男人......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不过也总不能让你挨这打啊......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审曹掾应该想清楚,到底是谁让你挨了这顿打,又白白掉了一颗槽牙的......” 审预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弯,不知道苏凌何意,疑惑问道:“陈公子,这话何意啊......不是您......” 苏凌嘿嘿一笑,装作很亲切的样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打你是因为什么......不还是因为这个鸟人么......” 说着,苏凌朝着许光斗努了努嘴。 他又一笑道:“若不是他,你能白白挨这一顿打?所以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归根结底......” “对对对!......王八蛋!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来啊,不用等押回司法曹了,现在给我狠狠的打这混蛋一顿,出出气再说!” 审预一声令下,身后的司法曹官差早准备好了皮鞭棍棒,齐齐呼喝,往许光斗身上就是一顿招呼。 许光斗被这顿毒打,打的爹妈嚎叫,满地翻滚,只学狗叫。 不多时,整个人血刺啦胡的,成了血葫芦。 苏凌一皱眉,这才道:“拉倒......暂时拉倒,这可是道门之地,总得慈悲为怀是不......报仇也不急于一时,眼下有个要紧事我得跟你说了......” 审预忙点头道:“还请陈公子赐教.....”那神色,真就跟哈巴狗差不多。 苏凌压低了声音道:“审曹掾啊,你也知道许光斗何许人,背后可是整个许氏族人,他哥哥可是许宥之,咱们今日擒得住他,完全是因为许家没有防备......这件事要是闹到许宥之近前,他再跟大将军面前卖弄口舌,这事就麻烦了,那许光斗说不定真就被放出来了,俗话说,放虎归山,必要伤人......” 说到这里,苏凌笑呵呵的看着审预,一脸的深意。 审预立时就明白了,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陈公子说的极是......” 他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狠戾道:“陈公子放心,这个玩意儿,活不过明天......”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一竖大拇指道:“审曹掾果真是大才啊!......” 他这话说的倒有几分真心,在勾心斗角,杀人灭口这些事情上,大族子弟天生就有无师自通的基因...... 审预似请示般的又问道:“不知三位还有没有旁的事情了......若是没有,我这就把这头猪押回司法曹去,以免在这里败坏了三位的雅兴......” 穆颜卿和林不浪自然无所谓,苏凌却一笑道:“不忙,我还有几句话想单独对这许光斗说,不知审曹掾能不能带着您的人,在殿外等候一小会儿啊......” 说着,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审预一脸迟疑,但转念一想,这三位可是帮了自己的忙的,说几句话,料也无妨,他这才点了点头,低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和我的手下在殿外等候,只是陈公子尽量长话短说,以免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啊!” 苏凌点点头道:“放心,一个马上要死的人,我能跟他聊一个晚上不成......” 审预这才拱了拱手,带着司法曹的人走出殿外,还十分贴心的关了殿门。穆颜卿和林不浪不知道苏凌又要唱哪出戏,只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苏凌这才不紧不慢的蹲在许光斗近前,朝他一呲牙道:“许曹掾,方才在三清祖师面前吟诵道经的时候,可有想过不过片刻,你就成了阶下囚么?” 许光斗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喘息半晌方道:“陈甲,不就是我要价高了点,你就这样狠毒的来害我!你不就是想要钱么......我许光斗多的是钱,只要你放了我,三十万,五十万金,只要你愿意,我都给你,如何?” 苏凌微微颔首,淡淡道:“许光斗啊,三五十万金,也想买你一条命?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你了呢?” 许光斗闻言,以为苏凌动心了,眼中一下子有了希望,不顾一切的急道:“只要你放我走,一百万......不五百万金券,我都给你.....如何啊!” 苏凌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动心,自言自语一般道:“五百万金买条命......恩,听起来很诱人的样子啊......陈甲听了的话,估计真的会心动不已啊......” 许光斗闻言狂笑道:“陈甲!我就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便能收买一切!快,快放了我,你跟我一起回我府上,我当场兑现五百万金,如何!快放了我......” 苏凌闻言,淡笑着看了看他,又似自言自语道:“只是真遗憾啊,陈甲心动了......可是姓苏的......不一定会心动啊......” “姓苏额不一定心动?你陈家的事情,管姓苏的什么事......”许光斗乍听之下,没有听出来什么,可是稍微一琢磨,顿时脸色突变,面色土灰,看苏凌的眼神就像看见鬼了一般,声音颤抖道:“你......你到底是谁......不不不!你不是陈甲,更不是陈家的人......你......你是......” 苏凌的神情已然冷若冰霜,摇了摇头道:“唉......我其实一直都告诉你了陈假(甲),陈假(甲),你们听不见,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凌说完,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小爷才不稀罕做什么世家门阀的公子......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苏凌!” 许光斗惊讶的双眼圆睁,眼中的血丝越来越浓,他心神剧震,似乎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苏凌......那个萧元彻的将兵长史......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渤海......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苏凌说的话更是字字千钧,容不得他不相信。 “你是......苏凌!......竟然是你,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许光斗低低的重复着这几句话。 蓦地他如撞见了鬼一样,厉声大叫连连道:“快来人啊!审预,这个人不是陈甲,他是萧元彻的身边的红人心腹苏凌,快来抓住他,你就飞鸿腾达了!” 说着,他一边朝殿外大吼,一边不顾一切的朝殿门外死命的爬去,似乎想要打开殿门,惊动审预,好让他知道陈甲就是苏凌的真相。 他一边挣扎往外爬,一边仍不住的嘶吼着:“来人啊......你们这些饭桶......苏凌在这里......快来抓住他!......” 苏凌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愈发的冰冷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去,低低道:“不浪......把他的舌头斩断.....实在是太聒噪了!” “是,公子......”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五章 竹海深处有遗孤 随着一声惨叫,砰的一声门被推开,审预带着自己的人呼呼啦啦的闯了进来,一眼看到许光斗满嘴是血,衣服前心都被血染透了,已然昏死在那里,一旁林不浪倒提着一柄剑,剑尖处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滴,一脸的杀意。 审预脸色微变,颤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不浪面无表情,冷声道:“这个人太聒噪,我把他舌头斩断了......” 审预闻听,惊得眼珠都瞪圆了,半晌方摇头叹息道:“这......这,有点不太妥当吧.......” 林不浪眼眉一立,冷冷的盯着审预道:“做都做了,有何不妥!你若觉得有问题,你的舌头也可以以留下来......” 审预吓得一缩脖子,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惊恐的连连摇头。 苏凌这才出声道:“不浪......不要吓审曹掾嘛,审曹掾为我们主持了公道,要好好感谢审曹掾才是......” 审预又是连连摇头,捂住嘴发出唔唔的声音。 苏凌一笑,又过来将手臂搭在审预的肩膀上道:“放心吧,审曹掾!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都得帮衬着嘛......” 朋友之间要互相帮衬,所以打了你也就白打了...... 苏凌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许光斗骂人骂的实在难听,留着他的舌头,乱骂把曹掾气个好歹的,这还不算什么,万一他在胡乱说些有辱曹掾声誉的胡言乱语的,岂不是麻烦......所以,我也就代劳把他的舌头斩下了......没有什么问题吧” 审预忙点头道:“还是陈公子想得周全......想得周全!自然是没问题......”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没问题,就招呼你的手下,把许光斗押回司法曹吧,拿凉水泼一泼,总是能醒来的......到时候,审曹掾再好好的审一审就是了......且记住,斩草除根,要快,迟则生变啊!” 说着,苏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审预暗想,舌头都被你给搞断了,再怎么审也只有唔唔唔了,还审个什么劲啊...... 他只得苦笑一下,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审某告辞......陈公子咱们来日方长......” 苏凌点了点头,忽的似想到了什么,若无其事的问道:“哦,对了,这个许光斗会写字吧......” 审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意道:“会写......” 苏凌心中一沉,这就难办了,嘴上说不出来,要是让他写出自己是苏凌,还是会暴露。 他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有点意气用事了。 可审预接下来说的话,令他有些哑然失笑。 “可会写的不多,除了一到十,百千万之外,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会......要不然他兄长审正南也不会一直不让他出来做事啊,这个事情渤海城里人几乎都知道......” 苏凌这才放心的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带着人走罢......” 审预这才又朝穆颜卿和林不浪拱了拱手。 穆颜卿还略微点了点头,林不浪却是一直寒着脸,冷若冰霜。 无他,他自小就贫苦,对这些二世祖实在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待审预带人走后,穆颜卿这才格格一笑,也不管林不浪在场,整个人半倚在苏凌肩头,慵懒道:“唉......为你的事,姐姐忙了大半夜,累都要累死了,说罢你怎么谢我......对了,小淫贼,你怎么知道我跟不浪来了......” 说着她竟放肆用葱指在苏凌的胸膛轻轻的画着圈。 苏凌顿时身体僵直,一脸尴尬的通红道:“穆姐姐......这不大好吧,不浪还在这里......再说了,当着不浪的面,总叫我小淫贼......” 穆颜卿嘁了一声,继续如此,娇声道:“林不浪在这里又如何?叫你小淫贼不对么?你对我做了什么,才有这样的绰号的,你不清楚?......” 苏凌脸更红了,这个女娘实在是让他没辙...... 他忙向林不浪摆手道:“不浪,你可别听你师姐的,我可真没对她做过什么......” 穆颜卿闻言,美目一瞪,不依不饶道:“怎么,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敢承认?要不要现在就跟我说去江南,找一找浮沉子,问问他听墙根都听到些什么......” 林不浪想笑也不敢笑,只得一脸同情的看着苏凌,一副我也救不了你的神色。 穆颜卿忽的又道:“你以为林不浪什么都不懂啊?她跟我师姐温芳华没羞没臊的时候,可比咱俩过分多了......” 这下轮到林不浪尬住了,暗道,姐姐,你该干嘛就干嘛,我也没说什么,你这伤及无辜可不对啊...... 林不浪也不管苏凌投来救命的眼神,忽的闭眼朝着两人一抱拳道:“公子和师姐你俩抓紧时间......不浪还有点事,就先会绮花苑了......” 说着不管苏凌如何瞪眼努嘴,仓皇逃走...... 三晃两晃,来到三清观院墙处,飞身上墙,一道白影划过,顷刻踪迹不见。 “林不浪......你真就一点也不仗义......”苏凌望着林不浪消失的院墙处,一脸无奈的喊道。 苏凌美人在怀,只得再次化作柳下惠,任凭穆颜卿撩,我自岿然不动,三清道祖再上,保佑弟子清白...... 就这样暧昧了片刻,苏凌这才道:“穆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穆颜卿啐了他一口道:“你怎么真跟小白脸似得,有事死皮赖脸,没事木头疙瘩......说罢,我先听听,看有兴趣帮你不......” 安卓苹果均可。】 苏凌沉声道:“我渤海此行的大事,基本完成了,但还有几件小事情,需要我来做,这几件小事,有可能比这件大事更为凶险,所以我想请姐姐把仓舒安置在绮花苑那里,代我照拂几日......” 哪料穆颜卿却是一脸不情愿的嘁了一声道:“我只管你无事,其他人与我何干......再说他是萧元彻的儿子,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死了还倒好呢......” 她这话说的不假,她本就效命于荆南侯钱仲谋,荆南跟萧元彻之间明里没有什么,但暗中却各自较劲,她自己的红芍影跟萧元彻暗影司之间也是暗中摩擦不断,所以萧元彻的儿子,她自然巴不得没了性命才好。 苏凌一脸无奈,只得悻悻道:“姐姐也说了,只帮我,那萧仓舒也是我的徒弟,所以你帮我护他周全,也算是帮了我吧......” 穆颜卿闻言,撇了撇嘴道:“他是你徒弟?你是看走眼了不成,就他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你能教他什么?他能学什么......” 苏凌忙道:“学问上的师父......又不是要打打杀杀的......” “不管......” “我......”苏凌一阵无语。 却听穆颜卿格格笑了起来,叹了口气,一副人见犹怜,楚楚神色道:“唉......谁让我穆颜卿上辈子欠你呢......管倒是可以管......那你怎么样也得让姐姐开心了......是不是啊!” 说着,袅袅的朝苏凌欺来。 下一刻温香满怀。 苏凌顿时头大,这女娘要是这样子,自己还真就没辙。 林不浪,要怪就怪你没义气......见哥哥受苦,你倒是先溜之大吉了。 苏凌顿时进入木头形态,可是今日这女娘实在是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吐气如兰,魅惑娇柔之下,苏凌整个人也不禁呼吸急促,浑身燥热,心如鹿撞。 眼看自己都有些把持不住了,他忽的一脸正经,似打招呼道:“哎呀......温姐姐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穆颜卿正在撩拨他,闻听此言,脸也不由的一红,怔在那里,暗道,温芳华这个小蹄子怎么来了,她那张嘴可不饶人的,那岂不要被她取笑死我...... 想到这里,赶紧从苏凌怀里跳出来,转头道:“温芳华你......” 可是她话说到这里,不由的愣了,身后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温芳华的半点影子。 她顿时明白,这是苏凌故意这样骗她的。 穆颜卿又气又羞,转头再找苏凌,这三清大殿之内哪里还有苏凌的半点影子。 半空中飘来苏凌落荒而逃留下的一句话道:“穆姐姐......苏凌今日的确还有事情......等他日再好好谢谢姐姐......就先走了......还请姐姐多多照拂仓舒才是......” 穆颜卿气的一跺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啐了一口道:“苏凌......临阵脱逃,你真不是个男人......照拂萧仓舒.....做你的春秋大梦...... ” ...... ...... 渤海城西,一处幽深静谧的大宅。 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代表了这户人家身份无比的尊崇。 只是这大宅虽然幽深宽阔,占地也广,但是无论是大门还是里面的建筑,看起来都极为朴素,没有奢华的气息。 红漆正门,两盏灯笼,借着灯光,两个大字:韩宅。 整个府邸宅院没有灯光,穿廊过院,可以看到好几处幽深宁谧的竹林栽种在院中。 当是这家宅院的主人对幽竹极为偏爱的缘故,这整座大宅皆种了它,再无其他的树种。 清风拂过,竹影婆娑,更显的大宅素雅,幽深宁谧。 大宅的最后一道院落,更是满院的竹子,墨青色的竹浪,簇拥着一处二层的小楼。 小楼红漆,雕栏玉砌,楼角处挂着金色的小铃,微风拂过,竹海沙沙,金铃清脆。 这座小楼的二层窗棂纸上隐隐透着微光,当是还有人在夜深之时还未安睡。 借着这微光,隐隐的可以看出,这座两层小楼,却是这座宅院女娘的闺楼。 二层小楼房内。 素纱素帐,清雅朴素。 墙上挂着几副青竹图,墨青色的色调,娴熟的运笔,无论从技法还是风格上,无不透着青竹的风骨。画的右下方,题着画主人赞竹的娟秀小字,笔迹清秀无方,落款三个小字:韩樱娘。 正对着素榻,乃是一处大窗,从窗子向外便可看到斑斑碧绿的竹海。 窗下,一张书案,书案上一盏素纱罩着的清灯,晕染的光芒下,一位女娘正坐在那里,左手握笔,右手托腮,淡淡的出神,不知想着什么。 清眸如星,恬淡清雅。 面如凝脂,未曾施一丝一毫的粉黛,容颜却依旧秀美。 一身素衣白纱群,整个人清素出尘,纤细的身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嫣然。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出尘淡雅又带着隐隐的坚韧倔强。 这个女娘,便是这座大宅的主人,原渤海州州牧韩甫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儿——韩樱娘。 她星眸望着窗外竹海,眸中隐隐有光,不知想着什么。 微蹙的眉间,似乎有些焦急,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便在这时,她身后一阵细微的轻响。 即便如此,她却听得清清楚楚,这才将手中的笔轻轻的放在砚台上,缓缓转过身去,声音轻柔,却十分好听道:“你回来了......可还顺利么......” 二楼楼板处,一人缓缓的走了上来。 说是人,倒不如说更像鬼,因为他浑身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一毫的活人生机。 往脸上看,此人面如纸钱一般,惨白暗淡,没有一丝血色。两眼无神,布满血丝,嘴唇青紫,脸颊深陷。 完全是一副破败的气息。 整个人清瘦到似乎只有一副骨架,套在一件宽大的暗红色袍子里,可能是他太瘦了,整个袍子和身体极为不搭,衣摆衣袖,空荡荡的摆动着。 除此之外,最为显眼的是,他的额角处,竟别着一朵殷红如血的海棠花。 那如血的海棠花,仿佛真的沾了人的鲜血,似乎血还未干涸,隐隐的好像在流动。 这个人活脱就是个死人,可怖阴森。 可是韩樱娘见了他,却一点惧意都没有,反倒淡淡的笑了起来。 似乎,她的等人,就是他。 “我回来了,属下,参见少主!......”这个毫无活气的人,对韩樱娘却是无比的恭敬,单膝跪地,郑重拱手。 韩樱娘淡淡一笑,这才摆摆手,温柔如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的,咱们两个的时候......你不用行礼的......我也从未把你当做我的属下......你就如樱娘的哥哥一般......”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六章 执念负情深 这如死人一般的男子,闻听此言,缓缓低头,待他抬起头来,声音也蓦地温柔了许多道:“此次外出,害樱娘担心了......我心里也惦念着樱娘......把你一人扔在这空荡荡的大宅院中,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可要......” 他似乎顿了顿,这才又道:“如何对得起,当年主公的托付呢......” 韩樱娘柔柔一笑道:“七檀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年若不是你全力维护樱娘,怕是樱娘早死多时了......” 若是苏凌在场,定然人的这个如死人一样的男人,正是那日在棠岭客栈中出现的伙计——小六子,只是第二日,棠岭客栈中所有人的都踪迹不见了。 然而,他真正的名字似乎叫做七檀,更与这渤海先州牧韩甫唯一遗孤韩樱娘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他听闻韩樱娘如此说,忽的蓦地摇摇头,一字一顿,无比坚定道:“李七檀但有一口气在,便要护樱娘周全......” 韩樱娘星眸轻轻闪动,似乎饱含了千万深情,她似乎向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深深一叹。 “七檀哥哥......我们都会好好的活着......”韩樱娘喃喃的说道。 李七檀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并无半点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的有了些许波动,忽的他一拱手,声音虽低,但掩饰不住的激动道:“少主......咱们马上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咱们再也不用委屈求全,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了......” “七檀哥哥说的是真的么......”韩樱娘的神情似乎并不不李七檀那般激动,只是点了点头轻声的问道。 “是啊......现在那苏凌已然利用审预抓了许光斗,我想不出两日,渤海大族中许氏竟会被抹掉......许氏既除,心头大患去矣,剩余的审郭两家,皆是碌碌之辈......我明日便立即行动......只需......” 李七檀眼神仍旧十分激动,只是说到后半截,声音变得极低。低到只有韩樱娘可以听清楚。 他说了这番话,又是一拱手,眼神中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死气,那眼中满布的血丝也皆尽消失不见,却而代之的是无比清澈的眼神,隐隐泛着温暖的眸光。 那温暖的眸光之中隐隐还透着难以掩饰的浓重的激动。 “如此一来......敌手尽丧,一旦沈济舟前方战事受挫,那便是少主您重新出来,振臂一呼的时候了!......不会太久了!不会太久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细听之下,因为激动,声音之中还带着些许的颤抖。 可是他朝韩樱娘看去时,却见韩樱娘眼中并无过多的激动神色,却满是担忧...... 李七檀蓦地一愣,眼中额激动热切神色缓缓的消失,缓缓低头,柔声道:“少主......你难道不激动......不开心么?” 韩樱娘叹息一声,摇摇头道:“七檀哥哥......我说过,只有你我的时候,莫要唤我少主......唤我樱娘便好......” 李七檀一怔,缓缓的点了点头。 韩樱娘这才又道:“可是......真的会顺利么?扳倒了许家,还有郭家和审家,没了他们,还有魍魉司和长戟卫......就是他们全部都覆亡了......那沈济舟跟萧元彻一战,真的会败么......太难了啊......挡在在我们面前的有太多的人......” 李七檀闻言,眼神一黯,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缓缓道:“我不知道......可是七檀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若不试试,趁着这个机会复仇沈济舟,夺回少主......不,樱娘......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那真的或许此生再无机会了......”韩樱娘忽的看向李七檀,眼中满是担忧道:“可是七檀哥哥......我们每走一步都很危险......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樱娘爹娘都死了......李阐世叔......还有很多咱们的人......这些年都死了......咱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七檀哥哥,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真的不想你再有什么事......” 韩樱娘喃喃的说着,看着李七檀满是温柔的星眸中。泪水潸潸。 “樱娘......”李七檀轻声的唤了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七檀哥哥......樱娘不能没有你......不能看着你白白去送死啊!......” 韩樱娘再也控制不住,满脸悲伤的泪水,一头扎进李七檀的怀中。 这个女娘,似乎对这满是死气的李七檀并不害怕和反感,竟似乎对他情根深种,满心依赖。 李七檀缓缓闭眼,两行清泪无声落下,反手将韩樱娘紧紧抱住。 冷月幽竹,闺楼楼角,金铃清脆。 这一男一女,相互拥抱,彼此取暖,久久不愿分开。 良久,李七檀怀中的韩樱娘喃喃的道:“七檀哥哥......” “嗯?......”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樱娘的......” 她问他,一双星眸痴痴的看着他。仿佛这个面如死人的男人,却是这世间最英俊的男人。 安装最新版。】 李七檀的眼神中蓦地有些羞涩,半晌方柔声道:“樱娘,还记得么,那年,你不过六岁,而我也不过十岁,主公来找我父亲议事,那天渤海下了好大的雪,天地一片素白。那日我见到你.......你正在我家院中堆雪人,小小的鼻子,白皙的脸颊都被冻得通红。也许是怕你一个人孤单,我父亲便让我陪着你一起玩。” “樱娘记得......”韩樱娘星眸流转,似乎也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之中。 “其实,那场大雪的初见......你唤我七檀哥哥,那时,我便喜欢上你了......”李七檀声音轻柔,眼神中满是温柔的光芒。 “七檀哥哥......我也是那个时候......所以......樱娘不想让七檀哥哥为我担风险,更不想因为所谓的复仇,而永远的失去你......”韩樱娘的声音幽幽,如泣如诉。 “樱娘......”李七檀将韩樱娘抱得更紧了。 “七檀哥哥......你娶了樱娘好不好?你娶了我,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不要复仇,不要杀戮,不要离别......樱娘陪着七檀哥哥,隐居山林......相守一生......好不好......”韩樱娘像一只猫一般蜷缩在李七檀的怀中,声音喃喃的道。 李七檀最初之时,也是满眼的希冀,满眼的柔光,满眼的美好,可是听到韩樱娘要让他放下所有的事情,跟她隐居山林的时候,眼中的柔光顿时消失,蓦地将韩樱娘推开,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道:“樱娘!你在说什么!......” 韩樱娘幽幽的看着李七檀,眼眶发红,一句话也不说。 “韩樱娘!难道主公的仇,你母亲的仇,我父亲的仇,我们所有为复仇牺牲的人的仇,都不报了么!我们隐忍了这许多年,难道要全部白费了么!难道主公和我父亲临死前,跟我们说的话,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你全忘了么!” 韩樱娘蓦地摇头,神情凄楚,泪水潸然,喃喃道:“不......我没忘......我一刻也不敢忘......七檀哥哥,你听,那幽幽婆娑声声的竹海,就是无数死去亡魂的叹息......他们时时刻刻回荡在我的每个日日夜夜,樱娘怎么敢忘!” “那你为何......” “因为你啊......七檀哥哥!”韩樱娘泪目神情,望着眼前的李七檀喃喃道。 “沈济舟势大,迫我父亲自戕在先,灭易州公孙蠡在后,又打的强悍靺丸部远遁极北苦寒之地,不敢犯渤海疆土。七檀哥哥,那公孙蠡何人?易州霸主,当年二十八路诸侯中实力名列前茅的枭雄!靺丸民风彪悍,滋扰渤海已久,可是结果呢?公孙蠡自焚,势力覆亡,靺丸部远遁,不敢窥伺北疆,他沈济舟若没有一点本事,岂能称霸北部四州,成为如今大晋最强的势力!”韩樱娘声音低缓,徐徐说着。 “七檀哥哥......你比之公孙蠡如何?你比之靺丸汗又如何?莫说他们,便是比之我父亲和李世叔,你可比得了么?他们在时,对沈济舟都束手无策,皆命丧于沈氏之手,今沈济舟势力,放眼大晋,几无敌手......强如萧元彻者,也只能龟缩在自己的地盘旧漳,与之周旋,自己的大本营灞城被围,却不能救......七檀哥哥......你可比得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么......” 韩樱娘声音愈发清晰,虽然说的缓慢,却是字字如刀,插在李七檀的心口上。 “我......”一时之间,李七檀不知道如何选择。 韩樱娘凄然的笑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智,何况我们如今残存的势力,都是在暗中行事,本就见不得光......七檀哥哥,为什么你一直放不下这执念呢?” “你不要说了!......”李七檀蓦地大吼一声。 韩樱娘身形一颤,望着李七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放下执念?樱娘......你劝我放下执念......”李七檀忽的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中又有泪珠滚滚落下。 他站在那里,孤独而又悲凉。 “樱娘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主公的死,白死了?我全家三十三口人的死,白死了?我们自暗中起事以来,死难数千兄弟,他们都白死了么?!我李七檀但凡有一口气,这执念,便绝对不会放下!......”李七檀低低的嘶吼着。 “可是......七檀哥哥,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啊!方才你说的计划,几乎是在拿你的命做赌注啊!我怎么忍心......”韩樱娘满眼泪水,声音凄哀。 “我......李七檀的命,自从答应了主公全力扶保少主你的时候......便再也不属于我了......” 他的声音愈冷,竟不知不觉中,将樱娘的称呼重又换成了少主。 说着。李七檀蓦地单膝跪地,沉声道:“少主怜惜......七檀心中欢喜......可是光复渤海,报那血海深仇,七檀亦不敢忘......大仇得报,九死不悔!” 说完这些,他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温暖的柔光缓缓消失,顷刻之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出现。 他的声音极低,了无生机。 “少主安歇......接下来还有很多事,七檀还要早做准备......七檀退下了......” 说着,李七檀一狠心,再也不看眼前凄楚深情的韩樱娘。 蓦然转身,决绝的朝着楼板处走去。 宽大的衣衫,缓缓的摆动,宛若寸断的愁肠。 韩樱娘一脸的破碎忧伤,看着李七檀缓缓离去的背影,忽的她不顾一切的大喊道:“七檀哥哥,此去小心......樱娘等你大功告成......娶我做娘子那天!......” 李七檀原本毅然决然,毫无牵挂的离去身影,蓦地停滞在楼板拐角处。 他不回头,只是身体似乎在缓缓的颤抖。 终于,他只是沉沉的说了一个字:“好!......” 再不迟疑,大步的走下闺楼去了。 夜色凄蒙,冷月无声,青竹在风中低泣。 沙沙——、沙沙——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请假说明 昨晚复阳,39度到现在人快散架了头也快炸了。。。今天只有一更明天看情况。 。。夕遥这本书第一次请假!实在抱歉!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请假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七章 死鬼哥哥...我不叫.. :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年了。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2022年,即将成过往。 这一年,苦闷,欢喜,失去,收获,释怀,成长,完结。 新一年,新生,期待,希望,洒脱,炙热,向前,遇见。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愿新一年:所念皆回响,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 审府。 审预此时此刻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从昨日抓了许光斗之后,象征性的审问了一番,那许光斗本就是断了舌头的人,再怎么审问,也只能是呜呜呜,能审出个一二三来,就是奇迹了。 趁他病,要他命。是许光斗造孽的事,一件都不能少;靠点边的事,他也没个跑;有一些根本不是他做的犯法的事情,反正也是无头案,全赖他头上。 反正一个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的人,不狠命的泼他几盆脏水,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了。 罪状既成,便要许光斗画押。许光斗虽然口不能言,大字不识几个,但脑袋没坏,他虽然不知道那罪状上都写的什么,但罗列的罪状最前面的数字他还是认识的,细看之下,从一到十,足足十条大罪。 那许光斗如何也不肯认罪,被打的皮开肉绽,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也仍旧抵死不认。 那岂能惯着他?还是没打到位,继续打,打到位了,说他是我孙子他都认。 审预这样想着,吩咐下去又是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暴雨般的鞭打。 只把许光斗打到昏厥不醒,这家伙也没有半点画押的意思。审预没办法,反正人已经昏迷了,自己做什么也方便,索性吩咐了差役拽着他的手,在罪状之上按了手印,画押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 他这才吩咐人,用一盆水将昏迷中的许光斗泼醒,然后迫不及待的念了罪状给他听。 好东西得学会分享嘛! 许光斗嘴瞎眼瞎,耳朵可不瞎,听了这十大罪状,加起来,自己都能砍十回头了。那他能认? 连跺脚带咋呼,脚跺的山响,咋呼的声音还是唔唔唔...... 见审预一脸耍猴般的戏弄神色,这许光斗攒足了力气,趁左右人取笑自己不防备时,忽的一头撞向审预。 眼看就要将审预一头撞倒,幸亏周围的差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冲过来两人,将许光斗死命的拉住,这才没有撞着审预。 可是许光斗还是朝着审预的脸上狠狠的唾了一大口血。 审预顿时狼狈不堪,立时动了杀心,命人即刻将许光斗押下去,缢杀于死牢之中。 堂堂招抚曹总曹掾,敛财小能手许光斗就落了个这样的结果。 正应了那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是许大曹掾倒也不能算是死得其所。有位“先贤”说过,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人死了,钱没花了...... 接下来,审预找来司法曹文书掾属,许光斗死了,这件事总得修书一封给还在前线的沈大将军一个交待。 经过两位文书掾属和审预三个人发挥 聪明才智,薅头发薅到三个人薅秃了俩,这才写了一封审预看起来十分完美的加急抵报。 信中将审预大公无私、大无畏、大英勇的光辉形象和一心为公、身先士卒、不惧危险的良好品质刻画的是入木三分,生动形象。如何一人定计,勇探三清贼穴,冒生死之忧勇擒巨贪许光斗一事,描绘的一波三折、生动刺激。 直到最后写到,许光斗所贪墨赃款已然全数封存,但等大将军得胜凯旋,亲自处置。 然而,臣审预惶恐,仍有罪,疏忽之下,以致许光斗狱中畏罪自杀。臣请大将军降罪处置。 审预又看了好几遍他自以为的“传世大作”,这才命人用火漆封了,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往前线。 一顿操作猛如虎,这场罗织罪名,杀人灭口的大戏总算落下了帷幕。 万事搞定,自己又那么辛苦,打人、杀人、写文哪个不累?得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才行,想一想那许光斗浑身血淋淋的,哎呦呦,真让人于心不忍,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只是无奈,绮花苑跟自己相好的那个小蹄子正是葵水上身,实在是扫兴,只得作罢,春风一度是不能了,胡吃海喝还是得需要的。 那就找家酒楼,带着自己这帮能干的狗腿子好好吃喝一顿。 什么?最好的酒楼是听海楼?!别跟爷面前提这玩意儿,谁提我逮谁!嫌爷挨打挨的不够是吧?再去!再挨一回? 酒足饭饱,喝的醉醺醺的审预嘴里哼着只有他听得懂的淫词艳曲,打着腥臭的酒嗝,旁边两个搀扶他的下人被熏得眉头紧皱,也不敢表现出来,想吐只能忍着。 将审预扶进屋中,审预打发了他们,又叫来两个侍女,一个捶左边腿,一个捶右边腿。 他倒是极为享受,两只连洗都没洗的臭脚,各伸进侍女的怀中,动不动还在人侍女的胸脯上来回的蹭两下。这两名侍女也只能苦不堪言忍着。 只听说过咸猪手,这咸猪脚还是头回听说。 捶着腿,捏着脚,蹭着胸。快活似神仙! 真就让他给美的睡着了,还做了个大大的美梦。梦中沈济舟大将军奏凯而还,在渤海城城门前,当着所有迎接他的文武群臣,执着自己的手,邀他同乘一辆车驾,更封自己为军师祭酒,清廉侯...... 审预做梦做的正美,鼻钉泡都冒出来了,忽然觉得那捶腿的力度消失了,他以为是这两个侍女打瞌睡偷懒。这才带着怒气,半睡半醒的睁开眼,怒斥道:“没用的......” 可是刚说了三个字,便蓦地发现情形不对。这两个侍女一个个目瞪口待,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曾落下,整个人如木雕泥塑一般。 审预顿时知道此事不寻常,腾身站起,刚想大喊来人,却觉得脖项一凉,一柄长剑已然压在了他的哽嗓之上。 审预虽然依旧紧张,但是竟还有些莫名的亲切感,他嘿嘿尬笑道:“还来啊?......这次是女侠还是少侠啊?有事您说话......不用再演这一出了,咱们都这么熟了不是......” 那能不熟,两天搞两次被劫持,搁谁谁不熟? 背后之人闻言,眉头一皱,也有些发蒙,冷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头一回......” 审预这才感觉这声音死气沉沉,跟上次那一男一女的声音都不一样。 审预这才害怕起来,一脸的战战兢兢道:“好汉爷饶命,我上有八十岁......” “聒噪!再啰嗦,我现在就宰了你......我可以放了你,还可以送你一套富贵,前提是你得按我说的做,还不能乱喊乱叫!” 审预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这被劫持谁说是坏事,上次一件天大的好事,这次又是天大的好事。 以后被劫这事,审爷我收装包圆了,谁都别跟我抢! 审预顿时磕头如捣蒜道:“好汉爷放心,我绝对配合,绝对按您说的做,绝对不喊不嚷。” 那身后之人似乎迟疑了一下,这才将长剑撤下,然后使劲推了一把审预。审预蹬蹬蹬向前跄了两步,差点就来了个狗啃屎。 等他站稳身形,这才仗着胆子,慢慢回头朝着劫持他的人看去,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魂飞天外。 眼前这是人?这相貌三分不像人,七分好似鬼。 惨白无一丝血色的削瘦脸庞,青眼眶,满眼遍布血丝,绛紫色的嘴唇,整个人死气沉沉,不似活物,身穿一身宽大极不合身的刷白刷白的白袍子,晃晃荡荡的飘荡着,右手持了一柄长剑,引人注目的是那右手指指甲皆长有数寸,还如钩子一般向里弯着。 这活脱就是个白无常,吊死鬼啊。 自己八成是真的遇到鬼了! 想到这里审预大喊起来道:“妈呀——!......” 可是刚把“妈呀”说出口,却忽的想起来这位吊死鬼好汉爷说了,不教嚷嚷,他这一嚷嚷,那这位吊死鬼不得带他一块儿去。 安卓苹果均可。】 他可还没活够...... 但见那吊死鬼见他大喊,蓦地抬头死死的盯着他。 慌得审预伸手将自己的嘴捂着,半晌方低低的支支吾吾道:“死鬼哥哥......死鬼哥哥......我不叫......” 这得亏窗外无人,这要是有人了,还真能想到茄子地里去...... 那吊死鬼闻听此言也是一皱眉,这才低声道:“少废话,你可知道昨日打了你,还诈了许光斗的那个人是谁么?” 审预一愣道:“他不就是陈尚之的侄子陈甲嘛......” 那吊死鬼摇摇头,声音中带着些许怒气道:“审正南怎么说也算个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儿子......” 审预心里不服,可生怕被这吊死鬼带走,只得奉承道:“死鬼哥哥......你说什么都对......” 吊死鬼这才沉声道:“记住了,他的真实身份是萧元彻身边的将兵长史苏凌,如今就住在渤海城的流波客栈......他可是萧元彻的心腹红人......抓了他可比一个弄死的许光斗对你的前途更有利吧......” “什么......苏凌!怎么会是他,他跑到渤海干嘛,他不要命了么?死鬼哥哥.....会不会搞错啊......” “你若不信,带人去流波客栈一查便知......” 审预闻言,已然信了八九分,这才一点头,抱拳转身要出门召集差役。 那吊死鬼又道:“你干什么去?就你司法曹那群废物点心,你喊了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死鬼哥哥......您说怎样......我全听死鬼哥哥您的......”审预这一口一个死鬼哥哥的,叫的真是亲热。 吊死鬼也不愿跟他在称呼上计较,只一字一顿道:“魍魉司......” “魍魉司......”审预先是一愣,低头沉思起来,片刻便醒悟了,看来这个苏凌不好抓,得去魍魉司找硬手帮忙才是。 想到这里,他霍然抬头,可是再找那个吊死鬼,踪迹全无。 审预都有些恍惚,不知道刚才是自己做梦还是真的。 不过看着依然保持着那样动作的两名侍女,他这才肯定这不是做梦,而是实实在在的发生过。 再不迟疑,他大声吼道:“管家!管家,赶紧备轿!” 院中传来管家睡梦中被叫醒的恍惚声音道:“公子,这么晚了......还去绮花苑啊?” 审预直翻白眼,怒道:“去你大头鬼的绮花苑啊......备轿,我要去魍魉司!”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二十八章 蠢猪们!小爷走也! :新冠复阳还未痊愈中,今天总算不烧了,2023年,祝大家万事皆安!身体原因加上一月事情多,故此改为一日一章,虽然一章但下来也得4000字左右(一般只右不左),得病后意识到囤稿很重要,所以囤一个月稿子,另外调整身体,二月份开始,争取有个爆发!望读者朋友们多多谅解,鞠躬感谢! ------------------------------------------------- 苏凌从三清观出来,天已大亮了,他跟萧仓舒交代过,如果不是又什么必要的事情,不要出房门,所以想来他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苏凌不敢确定,许光斗和那个清虚子被审预带走了不假,但这三清观周围是否还有许光斗或者魍魉司的人,这都还很不好说,苏凌干脆决定,暂时不回流波客栈了。 想到这里,苏凌转身朝着渤海城正街走去。 在正街上,苏凌无所事事的从一大早逛到了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他这才到一家面馆吃了碗面,若无其事,溜溜达达的回到了流波客栈。 今天流波客栈一楼的食客和住客比往常都少,现在正是晚膳的饭点,流波客栈里面只是稀稀落落的坐了有五六桌食客。苏凌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生意生意,好一点,坏一点的,都是常理。 只是苏凌进了客栈许久,也不见有一个伙计跟他打招呼,这便陡然引起了苏凌的警觉。 苏凌在这里住了也有几天了,上上下下的伙计对他基本都认识了,每次苏凌外出回来,都会有不同的伙计热情的跟他打招呼,从客栈门前一直迎他到楼板,等苏凌上了楼去,伙计才转身忙其他的事情去。 不仅如此,苏凌还发现了一个极为怪异的事情,今晚这店里的伙计一个个看起来极为面生,似乎他一个都不认识。若说苏凌在这里住了几天,把店内的伙计都认了个遍,那是瞎掰,可总是有几个熟悉的,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每个人都是面生的。 除了伙计有问题之外,苏凌赫然发觉,这流波客栈的掌柜的也换了一个生面孔,一个看起来四十有余的干瘦中年男人,头埋在柜台那里,几乎看不到五官。 吴民财今天没有来? 若是伙计轮班,这还好说,可是连掌柜也替换的么?这个柜台后的人,故意埋头,让人看不到他的五官,分明就是怕人瞧出什么破绽,刻意掩饰罢了。 苏凌觉着情势有变,转身刚要离去,却蓦地停了下来。 自己想走却是无人拦的住的,可是房中还有萧仓舒在。 自己是万万不能离开的。 想到这里,苏凌又将脚抽了回来,若无其事的上了二楼。 先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点了灯,一看之下,暗道万幸,江山笑和七星刀一个不少,都还在。 苏凌未拿兵刃,怕突然拿了兵刃,有人监视,就能看出自己已然发觉有异了,他在自己房中稍坐,这才又缓缓出门,来到萧仓舒的门前。 萧仓舒的房门仍然关着,似乎从苏凌上次离开到现在,一直保持原本的样子,并未开过一般。 这小仓鼠倒也听话,说不让出来,就不出来了。这份忍耐力还是可以的。 苏凌心中想着,轻轻的在门前唤道:“满冲......满冲开门,我回来了......” 他并未叫萧仓舒真名,他确定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定然有眼睛暗中监视,只是到底有多少只眼睛,他不清楚罢了。 可是苏凌接连低低唤了好几声,萧仓舒房中一点动静都没有传来,更没有开门的迹象。 苏凌眉头一皱,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莫非萧仓舒出了什么意外了不成?我进来之前,他们已经提前对萧仓舒下手了? 极有可能啊......抓了萧仓舒,以他来威胁自己束手就缚,的确是最省事的方法。 只是既然已经抓了萧仓舒,为什么不在自己刚进门的时候就动手呢,还要等这么长时间,他们这些人,在等待什么时机么? 还有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现下魍魉司、长戟卫的人都有可能,甚至还可能是那帮或许已经投靠了渤海的暗影司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苏凌心中已然拧了个大疙瘩,一边默默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骂道:“臭小子,一天天的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你不开门,我可进去了啊......” 苏凌似说给房中的所谓满冲听,也似说给暗中监视他的人听。 待说完这些,苏凌抬手稍一用力,那门竟一推即开。 门竟然是虚掩的。 果真,房内空无一人。 房中并不是如苏凌想的那般一片漆黑,而是点着灯,一根蜡烛都已经快要烧完了。从蜡灯燃烧的程度来看,自苏凌走后,萧仓舒房中的蜡烛就一直没有熄灭,即便最后离开,也因为走的匆忙,没有来得及熄灭蜡烛,所以这蜡烛才会烧到这个程度。 房内的情形,远远不同于苏凌的料想。没有一丝一毫的搏斗、反抗或挣扎的痕迹,一切都整整齐齐的,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倒地。 嗯?苏凌看到这里,心中便又有了疑惑。 为何看这房中的情形,似乎仓舒的离开不是出于被迫,而是自愿离开的啊。否则这间房中不能如此整齐啊。 依照萧仓舒的脾气,若真的突遭不测,定然会反抗的,再不会什么功夫,可是也是十几岁的少年,总是有把力气,踹倒椅子,掀个桌子啥的,都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 现在房中整齐景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仓舒的确是自愿,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反抗就离开的;二是,苏凌现在看到的是被他们整理过的房间,都是假象。 苏凌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朝榻上枕头处瞥了一眼,忽然发现,枕头下方有一个东西微微的露出了一角。 苏凌心中一动,转身走到房门前,朝门外看了几眼,似乎并未有人跟着。 或许是怕跟的近了,打草惊蛇吧。 苏凌这才不假思索的关了房门,三步两步走到榻前枕边,将枕头扔到一旁,果然发现枕头下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十分简短的写着八个字:见字速走,此地不安。 】 苏凌拿起这纸条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竟有一种十分熟悉的香味。 他顷刻明白了,这是穆颜卿身上的香味,看来这张小纸条是穆颜卿留下的无疑了。 那是不是可以由此推定,萧仓舒的离开是被穆颜卿带走的,所以萧仓舒没有反抗,而且自己的确拜托过穆颜卿保护萧仓舒的。 想到这里,苏凌将这小纸条迅速的用蜡烛点燃烧掉,心中才稍安。 他在仓舒的屋中坐着,思考着如何脱身。 ............ 那流波客栈中的伙计和那个头压得很低的掌柜的,还有那五六桌吃饭的食客,自苏凌上了楼,便各递了眼神,盯着楼上的响动。 苏凌如何进的自己的房中,如何又从房中出来,进了旁边的房中。 他的一举一动,皆未逃过这些人的眼睛。 这些人加起来大约有十五六人,他们的眼中渐渐出现了丝丝狠戾,皆双手摸向自己的腰间,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暗藏了什么东西。 可是,令他们十分不解的是,这苏凌出了自己的房间,进了另一间房之后,就再也没见出来,那房中一直烛火摇曳,可见他人并未离开啊。 这十五六个人只得忍耐下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打草惊蛇,或者这苏凌在流波客栈外围有帮手,动起手来也麻烦。 可是,左等苏凌不出来,右等那房门也不开。 似乎这苏凌进了那房间之后,要在里面睡上一晚上再说。 这下有一个人等不急了,缓缓从食客中站起来,压了压头上的青檐帽子,映着店内的灯光,在手臂与青檐帽子的缝隙之间,那张脸隐隐约约能够看得到。 这个人不是魍魉司那个叫做李固的旗帅,还能是谁? 这李固是来过流波客栈的,他虽然未见过苏凌,但他不确定苏凌有没有见过自己,他却不敢确定了。 所以他多了个心眼,戴了一完,低声冷哼道:“放屁!楼上他旁边的房间,楼下还有咱们这许多人,他能跑了不成?一点气都存不住!退回去,等着......” 李固闻言,只得点头哈腰低声道:“是是是......我这就退回去......退回去。” 说着,他悻悻转身,刚转过身便撇了撇嘴角,心中暗道,行,你托大,这姓苏的,据那个姓杨的讲,比鬼的都鬼,比滑的都滑。你现在磨磨唧唧,不听我的忠言,等会儿人跑了,看你如何收场。 不知为何,李固还真就希望苏凌此刻已经跑了。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时间过得就不是一般的久了,这下连万俟旒都坐不住了,朝着那些伪装成伙计和食客的手下一招手,这些人迅速的朝他围拢过来。 “审曹掾已经禀报了咱们司主,方才那个人正是萧元彻的红人苏凌,而且姓杨的也说了,这苏凌还有个身份,就是咱们死对头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这些年,兄弟们跟暗影司不停厮杀,折了不少的兄弟,如今他们的总副督领就在眼前,升官发财和为弟兄们报仇的机会来了!”万俟旒一边说,一边用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所有人。 “等会儿轻手轻脚上了楼板,看我命令,一起动手!哪一个弄出了动静,打草惊蛇,我第一个不饶!都掂量掂量自己的功夫如何,草包的,都守在楼下,不要上楼,谁敢误事,我先剁了他,都听明白没有!”万俟旒的神色更加阴鸷。 “喏!——”这些人都是亡命徒,为了升官发财,命都可以不要那种。闻听此言,一个个向喝了二两酒一样,面色发红,眼中发狠。 “李固!你带人上楼!一定注意,轻手轻脚......” “喏!——” 李固头一个,手放在腰间斜跨的弯刀上,上了楼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上了楼去。 还别说,这魍魉司的人还真的有些本事,十几个人上了楼板,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十几个人蹑足潜踪聚集在苏凌所在的房门前。 这时,那万俟旒方才身形一飘,腾身而起,直接从一楼飘到了二楼,落地之时声息皆无。 这一手,就可以看出此人功夫不弱,果真当得起魍魉司分司主。 万俟旒冷眼看了看苏凌紧闭的房门。 这才低吼一声道:“出刀!——” “吼——” 一声令下,这些人皆不再伪装,将身上宽大的衣服皆尽甩飞,锵锵锵的十几声响过,刀光一阵乱闪。 顷刻之间,所有人手中擒了弯刀,杀气腾腾。 事到如今,已成瓮中捉鳖之势,那万俟旒也不再伪装,朝着苏凌所在的房中怒斥道:“苏长史!苏副督领!苏凌!你现在已经无处可藏了,还是自己乖乖打开门,束手就擒吧,以免我们弟兄费事,你也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如何啊?” 可是,万俟旒连着喊了数遍,苏凌所在的房中莫说有人回答了,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万俟旒的神色顿时一凛,倒吸了一口冷气,莫不是这苏凌已然跑了不成?不在这房中了? 不可能啊,这楼上楼下全是自己的人,那苏凌从进了这房间便再未出现过,如何会跑了呢? 就是肋生双翅,他也得飞出来啊!除非他会遁地法术。 万俟旒又喊了一遍,依然如此。 这下万俟旒彻底心里没底了,面色也变得越加狰狞狠戾,大吼一声道:“给我把这扇门给我劈了,那姓苏的既然想当缩头乌龟,咱们就进他窝里掏他出来!” “喏!——” 一声令下,众皆举刀。 只听得咔嚓咔嚓声响不绝于耳,一阵乱刀劈砍之下,那房门已然塌了半边,咣当一声向里倒塌。 好久,那涤荡的烟尘方缓缓散去。 万俟旒、李固和在场所有魍魉司的人,透过烟尘,定睛看去,不由得面面相觑,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间房,蜡灯点着。 却正因为此,显得更加空空荡荡的。 房中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半点苏凌的影子! 李固眼见,见桌上放着一个小纸条,忙拿来递给万俟旒。 万俟旒展开来看,却见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奇丑无比的,丑到万俟旒吭哧瘪肚才能认出来的七个大字,正是: 蠢猪们!小爷走也! 万俟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差翻白眼死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道:“混账!废物!......这么多人看一个人,竟然还能让他跑了!都赶紧下楼,到处给我搜!搜到之后,立即拘捕,敢有反抗,立时格杀!”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苏凌失魂落魄,漫无目的的搜寻着萧仓舒的踪迹。 只是渤海如此大,若要寻一个人,真的实在太难了。找到最后,苏凌的心也越发沉重起来了。 他找了一个阴暗僻静的角落,蹲了下来,迫使自己冷静的将萧仓舒失踪的事情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 萧仓舒单独离开的可能性很小。仓舒这孩子生性就顾大局的,他知道如今渤海的形势对他们十分不利,再加上苏凌千叮咛万嘱咐,无事千万不要乱跑出去。 所以,依照仓舒平素的行事了,他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一个......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苏凌失魂落魄,漫无目的的搜寻着萧仓舒的踪迹。 只是渤海如此大,若要寻一个人,真的实在太难了。找到最后,苏凌的心也越发沉重起来了。 他找了一个阴暗僻静的角落,蹲了下来,迫使自己冷静的将萧仓舒失踪的事情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 萧仓舒单独离开的可能性很小。仓舒这孩子生性就顾大局的,他知道如今渤海的形势对他们十分不利,再加上苏凌千叮咛万嘱咐,无事千万不要乱跑出去。 所以,依照仓舒平素的行事了,他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他也不是贪玩的少年。 当然,也不能全部排除就是仓舒一个人出去寻自己的可能性,但是可能性不大。 苏凌又想到,若不是仓舒自己跑出去了,便是有人带他一起走,或者遇到了一些他不得不离开的情况,至于是什么人带他离去的,或者遇到了什么不得不离开的情况,苏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如今自己又能如何,身在敌国,一个人单枪匹马,要找萧仓舒,谈何容易。 苏凌内心涌起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当初就不应该带着仓舒来的。 若他不来,渤海之事其实已经圆满的画上句号了。这可好,自己要办的事情是办完了,萧仓舒没了。 虽然萧元彻有话,萧仓舒生死由命,可是苏凌明白,如萧元彻不讲这些,或许还没什么,可是他讲了,那萧仓舒定然是万万出不得一点一滴的事情的。 都赖郭白衣,不是他极力赞成,何至于此...... 苏凌心中憋气烦闷,但他心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萧仓舒无论身在何方,定不会在魍魉司的手中。 这算不幸中的万幸? 苏凌正东一头西一头的胡思乱想,忽的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低唤道:“公子......公子......” 苏凌先是一愣,他最初以为是仓舒,可转念一想,仓舒何时唤自己公子的,定然不是了。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却是很熟悉的,苏凌瞬间知道了身后来人是谁。 苏凌转过身,朝着巷中幽暗处看去,果见暗影处影绰绰的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晃动。 苏凌这才淡淡一笑,轻声唤道:“秦羽......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苏凌说完,那单薄身影动了几下,缓缓的走出幽暗街巷,来到苏凌面前。 正是穿的脏兮兮的,有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秦羽。 苏凌见秦羽脸庞处还有汗水,胸口也有些起起伏伏的,淡淡的问道:“秦羽......你一直跟着我是吧......” “我......”秦羽闻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片刻他抬起头关切的问道:“秦羽也不是有意跟着公子的,只是那绮花苑倒掉的剩菜剩饭,很多都很好的,没人吃就倒掉了,所以我......” 秦羽顿了顿又似关切的问道:“秦羽见公子从听海小筑出来,一路慌慌张张的,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似得......公子是在找谁,可否告知秦羽,说不定秦羽能帮助公子找一找......” 苏凌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个小乞丐,人单势孤的,在这渤海城都举步维艰,他是帮不上自己的...... 苏凌收拾心情,淡淡笑道:“没事......我自己就可以了......”他打量了几眼秦羽,见他仍旧穿的破破烂烂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更闻听他还在吃别人倒掉的饭食,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秦羽啊,你怎么还在吃别人倒掉的剩饭,穿破烂的衣衫啊,我不是那晚给了你些银钱,虽说不算太多,但置办一身新衣,排排场场的吃饭,总也够用些日子啊......” 苏凌说到这里,眯着眼睛问道:“秦羽啊,莫不是我给你的钱,你都拿去赌坊......” 安卓苹果均可。】 苏凌的话还未说完,秦羽便倒退了几步,连连摆手,声音也大了些许道:“公子......公子错疑了,那银钱是公子给秦羽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拿去赌钱啊......公子,那些钱都在我平素住的一座破庙里,秦羽不敢妄动......”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方又微微笑道:“怎么不用那钱呢?我既给了你,便不会再向你讨要的......你大胆的用便是,若是不够,我再给你......” 秦羽又是急忙摇头道:“不不不,公子给秦羽这些钱,已然足够了......” “那你为何......” “秦羽想着,若是妹妹未死,还能再次相见,便用公子给的钱,带妹妹买一身好看的衣裳,再买来一根她做梦都想要的红头绳,给她扎了头发,然后带她好好的吃上一顿......” 秦羽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本暗淡的眼神蓦地明亮如水如星,那双清澈的眸,在暗夜深巷中闪着暖暖的光。 这个少年,满心的都是他那个生死未卜的妹妹啊。 只是苏凌不忍心让他的幻想破灭。 他知道,依照那个纨绔二世祖郭珲的做派,怕此时此刻秦羽的妹妹,早已不在这人间了...... 苏凌收拾心情,随口问道:“想带妹妹吃些什么呢?” 秦羽歪着脑袋,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些纠结,似太多好吃的东西了,他不好取舍。终于他似决定了一般点了点头道:“就南城小茹家的豆腐花吧,以前我家妹妹最喜欢吃的就是它了......只是,我们没钱......” 苏凌闻言,心中一颤,转过头去,仰天长叹。 小民们的心中,一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豆腐花,便是他们心中能想到的最美味的东西了...... 罢了!或许仓舒没有事情,即便有事情,自己现在也鞭长莫及。 还是为眼前的事情画下一个句号吧。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看向秦羽,一字一顿道:“秦羽啊,你跟我走罢!......” 秦羽有些不解的挠挠头道:“公子......去哪里?” “我答应过你,无论你的妹妹或生或死,总要给你个交待的......苏凌,从来一诺千金!” 秦羽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感激和兴奋之色,扑通跪在地上,郑重的磕头道:“这件事情,公子若帮了秦羽,从此天涯海角,山高水长,秦羽跟定公子了!” 苏凌也不做儿女之态,大大方方的受了秦羽三叩,一拍他的肩膀道:“起来!既然如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兵卫了!身板瘦弱,可以练,功夫,我可以教给你!” “谢公子!......” 苏凌点点头,这才当先朝巷子外走去。 那秦羽也拔了拔胸脯,自己现在是公子的亲兵卫了,总不能给公子丢人......衣服破点,待寻了妹妹,再买不迟,精神上总要提振一些。 苏凌走了几步,见身后秦羽挺胸阔步的跟在后面,心中也是好笑,转过头来笑道:“这么快就答应做我的亲兵卫,你可知道你家公子的名姓么?” 秦羽点点头道:“当然知道,秦羽还找了张木板,刻着公子的大名,每日给公子磕头祈福呢......” “你小子......”苏凌有些意外,这小乞丐竟如此知道感恩,自己当初的一个无意之举,竟真的救了一个如此挚诚的少年郎。 “公子的大名,我听到了,暗暗记下了,陈甲,陈公子......” 未等秦羽说完,苏凌连连摆手道:“不不,那是假名字......我不姓陈,我也不叫陈甲......” 秦羽闻言,顿时有些疑惑道:“那公子......” 苏凌看着秦羽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我叫......苏凌!” “苏......苏凌!你是.......萧丞相.....”秦羽惊声叫了起来,声音大了不少,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用脏兮兮的手捂了嘴巴,饶是如此,苏凌已然可以看到这个小乞丐一脸的震惊。 苏凌也未打算隐瞒,笑着点了点头。 秦羽这才压低了声音,仍有些难以置信道:“公子,真的是......苏凌......萧丞相麾下的将兵长史?” 苏凌一挑眉毛,淡淡笑道:“如假包换......怎么,你知道我?” 秦羽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了,现在整个渤海城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苏凌苏公子的大名啊?” 苏凌倒真有些意外了,饶有兴致道:“走,咱们边走边说,渤海城百姓都说我什么?” 秦羽这才并肩和苏凌走着,将渤海城百姓们谈论的有关苏凌的事迹,诸如救临亭,袭灞水,计斩文丑这些事情,如数家珍的跟苏凌说了一遍。 苏凌还是头回听到百姓对自己的议论,不开心那是假的。 秦羽最后道:“百姓们都说,苏公子您是天生将星,还说,大将军此战因为你的存在,估计胜不了呢......没想到我秦羽有一天也能成了公子的亲兵卫......这我妹妹要是知道了,那不得有多高兴啊......” 苏凌身形一顿,转回头来深深的看着秦羽。 良久,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秦羽一愣,低头道:“是不是秦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了公子不开心......” 苏凌摇摇头道:“不......秦羽啊,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公子,但讲无妨......” 苏凌斟酌了下句子,这才道:“此次去郭珲府上,若是你妹妹还活着,一切好说,我定倾力相救......可是,你妹妹若是已经被郭珲所害......不在这个世上了呢......” 苏凌觉得,终究还是要把这些残酷的东西告诉这个少年郎。 秦羽闻言,半晌无语。 忽的他蹲了下来,痛苦的抱着头,浑身颤抖,无声无息的啜泣起来。 苏凌知道他很痛苦,虽然他在极力的克制...... 苏凌长叹一声,仍旧一字一顿的问道:“若是你妹妹死在郭珲手上,秦羽我问你,敢不敢为你妹妹报仇!?......” 苏凌说着,眼神死死的盯着这个抱头蹲在地上啜泣挣扎的少年。 “我......我......”秦羽浑身颤抖更甚。 在他心中,他始终是一个贱不如狗,卑鄙到尘埃的流浪小乞丐,那个人,虽然杀了他的妹妹,可是他是名门望族,他是渤海有势力的锦衣玉食的公子。 穷苦人生来就是蝼蚁,生来就是被那些上位者作践的...... 自己这样贱命一条,如何反抗,报仇,怎么报仇? 苏凌看着秦羽这样,叹息了一声,知道这一关,这个少年必须要过,这是一个久居下贱贫苦之人的心魔。 苏凌望着秦羽,一字一顿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说着,苏凌蓦地将腰间的短匕拽下来,掷在秦羽脚下,声音清冷而不容置疑道:“秦羽,你若愿意报仇,那就握住这柄短匕,你若窝囊自贱,速速离去......我苏凌,不收窝囊废做亲兵卫!” “何去何从,一言而决!” 秦羽闻言,不知为何,那瘦小的身体竟突然停止了颤抖,啜泣声也戛然而止。 忽的,他似自言自语道:“我与妹妹相依为命,若是妹妹还有命在......那便最好!” 说着,他抬起头来向着苏凌凄然一笑,那望向苏凌的眼神竟渐渐的坚决起来,直到最后,他的笑容完全消失,眼神中满是仇恨的如刀如剑的神情,他忽的腾身站起,一把抓起那柄短匕在手中。 短匕清光,映照着这个少年坚毅的脸庞。 满脸的杀气凛凛。 “若妹妹死,我秦羽千难万难......必取郭珲狗命!” 苏凌闻言,这才蓦地长舒了一口气,沉沉点头道:“秦羽,恭喜你通过考验......既如此,跟我走罢,我们一起去接你妹妹,回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一章 若解心头恨,拔刀斩仇人 苏凌个秦羽朝郭珲的府宅走着,苏凌虽然没有去过,但秦羽却是认得路的,当初那个夜晚,他和自己的妹妹就是在郭珲府前,被郭珲指示那群恶奴强行分开,自己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拖进郭珲的府上去了。 秦羽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围观人群冷漠到让人心寒的眼神,更不会忘记妹妹稚嫩、恐惧、无助又凄厉的呼喊着。 哥哥!救我...... 今日一切,都将了结。 走了一会儿,秦羽当先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前方一处朱红大门的深宅府邸,低声对苏凌道:「公子,那便是郭府。」 苏凌循着秦羽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这朱红大门之上挂着的大匾上写着两个大字:郭府。 匾额旁边两盏大红灯笼,光线十分充足。 正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雕刻的栩栩如生。 左右还各有四名护院的守卫,各个悬刀佩剑,一脸的色厉内荏的样子。 苏凌打量了一番,果然感觉这郭府占地十分宽阔,站在这里感觉都有些望不到头。 秦羽刚想头前带路,去那郭府门前,却被苏凌叫住,在他耳旁耳语了一番。 秦羽有些担心的看了看苏凌,见苏凌一脸胸有成竹的神色,这才眉头微蹙的点了点头,朝着苏凌拱手道:「既然公子这样决定了,那公子一定要万事小心!......只要公子平安,我妹妹的事情......」 苏凌摆摆手道:「你放心好了,我说过的话,定然说到做到!」 两人这才又对视一眼,秦羽一握手中的短匕,朝着前面幽暗的小巷奔去,三晃两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凌见秦羽离去了,这才定了定心神,又摆出一副浪浪荡荡的纨绔形象,一摇三晃的朝着郭府大门前走去。 刚走到门前,已然被护院的守卫发觉了,四个守卫齐声咋呼,将苏凌拦了道:「干什么的!......知道不知道这是哪里?就不问一声的乱闯啊?」 苏凌装作恍若未闻,仍旧大摇大摆的朝着郭府府门内走去。.. 这四个守卫有些急眼了,当先两个锵锵的抽出了腰间的腰刀,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赶紧停下,再不停下,我们就要动手了......」 苏凌这才装出后知后觉的样子,停身站住,一脸笑眯眯的朝着拦住他的头前俩守卫,招了招手道:「来来,你俩过来......我来告诉你们......」 这俩守卫对视一眼,也活该他们倒霉,真就不明就里朝苏凌脸前凑了过来。 「啪——」、「啪——」 两声清脆的耳刮子声音响起。这两个人被打的嘴角淌血,原地直转,眼冒金星。 原来苏凌趁他们伸头过来不备,左右开弓,一巴掌一个,赏了这两人一人一巴掌。 刁主恶奴,这些人犯下的恶行,不比郭珲少哪里去。 打了也是出出胸中的恶气。 这俩人捂着腮帮子嚎叫,剩下那俩守卫见状,顿时翻脸,抽刀便要来砍苏凌。 苏凌故意装出一副蛮横神色,大声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敢动爷爷一指头,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赶紧滚进去,告诉你家公子,就说陈甲来了......」 这几个狗奴才对视了一眼,还真有一个被打的,似乎听过自己家公子说过,最近结识了一个财神公子,名字好像叫什么陈甲的。 莫非就是他不成? 他们四个人中还有人想要动手,被这个有点心眼的奴才拦住了,随即耳语一阵,那三个人将苏凌围住了,这个人撒脚如飞的朝着郭府内去了。 苏凌丝毫的不在乎,仰着脸,撇着嘴,背着手,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立在郭府门前。 不过片刻,便听到宅院中一阵哈哈大笑,伴随着人声道:「哎呦呦,是哪阵香风把陈老弟你给吹到我府上来了啊,真是欢迎,欢迎啊!」 苏凌听的出来,正是郭珲的声音。 从他的声音中,苏凌并未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看来自己并不是陈甲且被魍魉司人盯上的事情,郭珲这小子还不知情。 也是,魍魉司平素跟郭府素无往来,古代的消息传播速度也没有那么快。 苏凌心中这才完全安定下来,抬头见郭珲大步的走了出来,朝自己走过来,一脸都是笑。 苏凌这才朝着郭珲一拱手道:「陈甲见过郭大哥,郭大哥这府邸实在是深似海啊,小弟相见大哥一面,都这么不容易......你看,还要动手打了他们......」 郭珲脸上颇有些过意不去的神色,嘿嘿一笑道:「他们都是些不开眼的奴才,再说,兄弟来,大哥也不知道啊,要是早些知道兄弟前来,那大哥早就在门前等候了......这些奴才,打就打了......打了也是赏他们的......」 苏凌这才哈哈大笑道:「当真打了白打?大哥不怪小弟?」 郭珲哈哈大笑,一揽苏凌的肩膀道:「当然白打!怪他们没有眼色,怨不得老弟,陈老弟要是觉着不消气,随哥哥过府,哥哥有好茶,咱们品茶岂不很好啊!」 苏凌这才点头笑道:「如此,小弟正要叨扰啦!」 「请!——」 「请!——」 两人互作了请字,携手揽腕的进了郭府。 郭府的主人是郭珲的父亲郭涂,那郭涂本就生性贪财,这许多年又在沈济舟麾下混的不错,那敛财的事情更是没少干,这郭府的气派奢华程度自不必说,苏凌都觉得区区一个郭府,比萧元彻的丞相府都奢华的多得多。 现如今,郭涂正跟着沈济舟在前线吃战场的风沙,这郭珲二世祖更没了约束,天是王大,他就是王二,谁敢阻拦他高乐了,统统从府里滚蛋! 两人进了正厅,早有丫鬟献茶,苏凌抿了茶,果真是好茶,入口醇香,回甘绵长。 郭珲又怕苏凌干喝茶没啥意思,又让府中的乐舞伎在正厅之上献乐舞。 在对待苏凌这件事上,这郭珲还真就挺有些功夫。 两人品了会儿茶,苏凌这才一转话锋,故意问起郭珲一些荒唐的事情,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向娈/童,话里话外,似乎对此道情有独钟。 郭珲也真就上道,苏凌不过开了个头儿,这玩意顿时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把此间龌龊事情讲的是绘声绘色,下流无耻至极,却心安理得,仿佛多么光彩一般。 苏凌在心中暗骂了他百遍千遍损阴丧德,畜生不如,见他如此「高谈阔论」,便似不经意的问道:「记得小弟结识大哥时,大哥曾被一个小乞丐纠缠,说他有个妹妹......不知......」 说着,苏凌不动声色的看向郭珲。 郭珲闻言,略微回忆了一下,这才一脸yin笑道:「哈哈,你是说那个雏啊?那个小女娃实在是水嫩的很......就是不怎么经折腾,你大哥还没把她如何呢,她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只能让下人把她抬走挖坑埋了......」 说着,他竟似回味道:「不过......那小女娃的声音可是真好听......」 苏凌心中已然一片冰冷,果然,秦羽的妹妹还是...... 苏凌强自压下满腔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自然,可是即便如此,心思已然不在此处,眼神也有 些飘忽起来。 那正厅的乐舞正自精彩之处,郭珲看得心花怒放,津津有味。 可是苏凌一点心思都没有,眼神空洞,心不在焉。 郭珲以为是苏凌看不上自己歌舞伎的乐舞,这才嘿嘿一笑道:「老弟,这一看就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啊,我府上这些歌舞都入不得老弟的法眼了......」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正好将计就计,引这王八蛋出府。 于是苏凌忙一摆手,陪笑道:「哥哥哪里话来,哥哥府上的歌舞伎各个貌若天仙,人间极品......」 郭珲嘿嘿一笑道:「那老弟这怎么感觉提不起兴致啊?」 苏凌故意叹气道:「唉,有的时候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腻歪啊......就像想吃点清淡可口的......」 郭珲闻言,觉得苏凌话里有话,这才低声笑道:「哦?莫不是兄弟知道哪里有清淡可口的?」 苏凌似有深意的瞅了一眼郭珲,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这下却引起了郭珲的好奇心,他也没心思再看自家府上的歌舞了,挥手打发了这些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老弟,现在就剩咱俩了,到底是哪里的......还望老弟明示啊......」 苏凌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也是巧了,小弟不经意间在城南一处小宅里结识了一位女娘......那女娘不过豆蔻年华,那身段,那声音,那长相......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郭珲闻听,立时坐不住了,腾身站起道:「老弟,有这么好一去处,还在耽误什么时辰,快引哥哥同去啊......」 苏凌点点头,嘿嘿笑道:「那女娘面皮薄......不想太过张扬,太多人知道,总归不好......」 郭珲一副我懂得的神色,嘿嘿笑道:「就老弟和我两人前去,我一个随从都不带!」 苏凌心中冷笑,你这是死催的! ............ 两人携手揽腕出了郭府,在郭府门前之时,苏凌可以停了下来,声音提高不少道:「哥哥跟我前去,城南处不远,小弟头前带路,哥哥请......」 说着,他还朝着郭府附近的暗影角落处看了几眼。 只见暗处幽深,无影无光。 苏凌引着郭珲穿街过巷,走了一阵,过了繁华的大街,一头扎进幽暗的背街小巷去了。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便已彻底的脱离了渤海城的繁华地带。 又走了一阵,四周安静,声息皆无,除了天上的星月,幽暗的没有一丝亮光。 郭珲虽是个不学无术的,但却不傻,他也蓦地感觉越往前走,周遭越发寂寥无人,荒凉破落起来。 他借着月光看去,眼前是一片竹林,而且这里是渤海城西的荒凉之处,根本不是城南。 郭珲有些疑惑道:「陈老弟啊,不是说那女娘在城南,可这里是城西啊.....前面还是一片竹林啊......」 苏凌淡淡一笑,不动声色道:「我未说清楚,今日这女娘就在城西,这片竹林中等着咱们呢,只为专侯哥哥你,这夜静竹深,才有意境不是......」 郭珲闻言,一脸会意的yin笑道:「哈哈,还是老弟懂哥哥......费心,费心!」 虽然他还有疑虑,但色心作祟,跟着苏凌迈步进了竹林。 走到了竹林深处,只见除了婆娑竹海,月影时隐时现,哪里有什么女娘呢? 郭珲这才眉头一蹙道:「陈甲,女娘呢?你不是故意耍我吧!」 苏凌冷笑不止,忽的朝着他身后,啪啪击了两掌,冷声道 :「秦羽,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话音方落,郭珲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踩着积累在地上的竹叶沙沙的响起。 郭珲以为今晚要见的女娘叫做秦羽,终于出现了,这才哈哈大笑着转身。 可是借着月色,他看清了眼前来人。 正是那晚纠缠自己的小乞丐。 不同的是,这小乞丐眼中喷射出的仇恨,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心惊。 不仅如此,他真切的看到,这小乞丐的手中紧紧的擎着一柄短匕。 短匕森森,冷光冽冽。 郭珲一愣,转头看向苏凌问道:「陈老弟,这是何意?」 苏凌冷冷的看了一眼郭珲,一字一顿道:「无他,取尔性命,复仇!」 「秦羽,杀了他!为你妹妹报仇!」苏凌清叱一声道。 秦羽牙关紧咬,脸上满是仇恨,大吼一声道:「老猪狗,今日便送你下地狱!纳命来!」 手起,短匕杀意,冷光突至。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二章 杀恶 秦羽虽然攻郭珲不备,手中还拿了短匕,无奈他毕竟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长期的乞讨,导致他发育不良,面黄肌瘦。这一短匕刺来,看似凶狠凌厉,却如何刺得中郭珲。 郭珲平素吃得好穿的暖,肥头大耳,身材比起秦羽却是强壮有力许多。 他见秦羽捧了短匕刺来,一脸的愤恨之色,心中虽然发慌,但还是本能的朝着一旁闪去。 秦羽手中短匕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只差一点便刺中他了。 饶是如此,郭珲还是一脸惊恐神色,惊怒交加的大喊道:“你这小野种,小杂种,不想要命了不成?敢行刺老子,老子灭了你!” 那秦羽一刺不中,如何肯给郭珲喘息叫嚷的机会,手腕一翻,短匕一顺,再次朝着郭珲狠狠挥去。 短匕挂定风声,隐隐作响,宛如这少年嘶吼的仇恨。 “郭珲,还我妹妹命来!”秦羽一边奋力挥动短匕,一边大吼着。 郭珲见眼前又是一道冷光直冲自己心口,吓得妈呀一声,朝右侧一闪,还真就又被他躲过了这一刀。 他惊魂未定,怒恐交加,厉声斥道:“还你什么妹妹命?你妹妹是谁啊,死不死的管我什么事!”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着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眼前一切的苏凌喊道:“陈老弟,别看着了,咱俩一起将这野种擒下,我一个人得费点力气。”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苏凌是跟自己一路的,竟然开口让苏凌出手。 苏凌冷笑几声,声音蓦地冰冷了许多,一字一顿道:“郭珲......还是我给你提个醒吧......你刚糟蹋谋害的那个乞丐女童的性命,这么快就忘了?你仔细看看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郭珲经苏凌一提醒,先是一愣,紧接着直勾勾的盯着眼前手执短匕,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愤恨的小乞丐。 蓦地,他似见了鬼一般大声叫嚷起来道:“啊!你你是......前几天......” 秦羽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道:“不错,正是要你命的小爷!” 说着,再次挥动短匕,欺到郭珲近前,使劲刺来。 刺啦——,这次郭珲还是堪堪躲过了秦羽挥来的短匕,但比方才慢了一点,那短匕正划在他宽大的公子服的衣袖上,随着秦羽一用力,一刀将他的衣袖划开。 那郭珲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太有些饭桶了,他顿时惊声叫道:“原来你和......”他说到这里,甩头看向苏凌,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嚷道:“陈老弟......你竟然跟这小乞丐是一伙的......今日故意赚我出府,就是为了......助这小乞丐报仇?!” 苏凌闻言,冷笑着点头道:“郭珲,死到临头,还不算太饭桶!” 秦羽大吼一声道:“今日便砍了你的人头,祭我妹妹!死来!” 秦羽再次大吼一声,捧着短匕,分心刺向郭珲。 郭珲也真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住,他知道今日形势危险,若不制住这小乞丐,进而要挟苏凌,怕是难以逃走了。 想到这里,他也大吼一声,不顾一切的扑向秦羽。 秦羽虽然有兵刃,但无奈体格瘦弱,虽然拼命,却总被郭珲轻易闪开或者挡住。 郭珲虽然赤手空拳,但身体壮硕如猪,仗着身体条件,硬吃秦羽,反倒将秦羽逼得不住倒退,还挨了他好几拳。 虽然未打在要害,但秦羽也觉得挨了几拳,身体生疼。 两个人呼喝咒骂,扭打在一起,拼了个你死我活,双方都恨不得一下将对方置于死地。 直到最后,秦羽手中的短匕,一个不小心被郭珲打落在地,秦羽去捡,那郭珲岂会给他这个机会,大吼一声朝秦羽扑来。 秦羽没有办法,只得舍了那短匕,也大吼一声朝郭珲挥拳冲去。 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处,互相抱摔,在地上翻滚折腾起来。 一会儿郭珲占了上风,将秦羽压在地上,抡拳就砸,秦羽脸上、额上、眼角顿时被他的拳砸出血来。 一会儿,凭着为妹妹报仇的倔强,那秦羽大吼一声,翻身将郭珲压在地上,也是抡拳就打,打的郭珲顺着嘴角眼角不住淌血,哭爹叫骂。 两个人就在地上翻滚开来,互不相让,以命相搏,你捶来三拳,我还回四肘。 两个人几乎都拼尽了全身力气,翻滚纠缠,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咒骂声、嘶吼声、惨叫声夹杂着拳拳到肉的骨塌血迸声音,这场性命相搏的决斗,实在有些惨烈。 苏凌有些不忍看,他不是不想帮忙,他若出手,十个郭珲捆到一起,也早死多时了。可是他明白,那样郭珲虽死,但埋在秦羽心中的仇恨,将永远不能彻彻底底的得到释放,因为对于秦羽来说,杀妹之仇,不共戴天,唯有亲手了结了郭珲,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对妹妹在天之灵最好的安慰。 所以,苏凌觉得没有办法出手。 仇恨,只有自己亲手做了了结,心中才能无憾、活在仇恨中的人才能超脱仇恨,迎接新的生活。 那才是活着的意义。 所以苏凌只能背转回身,不忍再看眼前血迹斑斑,以命相搏的惨烈。 就在苏凌踟蹰犹豫要不要出手之时,忽的一声惨叫传来,正是秦羽发出的。 苏凌闻声极速回头,正看到秦羽不知何时已被郭珲压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 那郭珲也是满头满脸血流不止,眼眶都被打的突出了,左眼都睁不开了。 饶是如此,他却已然占了绝对的上风,他将秦羽按在地上,左手死死的掐住秦羽的脖项,手指甲都嵌进了秦羽脖子的皮肤里,渗出点点血迹,将他的手都染成了可怖的血红之色。 秦羽虽被扼住咽喉,却仍旧手脚并用,想要摆脱受制于郭珲的局面。 眼角嘴角,殷殷鲜血,触目惊心。 那郭珲岂能给他摆脱的机会,左手扼住秦羽的咽喉,右手蓦地抬起,高高举过头......你是谁?苏凌?龙台将兵长史苏凌?!......” 他几乎疯狂,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吼起来。 话音之中,满是震惊和不甘。 苏凌冷声道:“不错,老子苏凌,如假包换!” 郭珲惨笑一声,神情竟变得有些镇静,低低道:“既然如此,老子败在你的算计中,也不亏!只是,老子不明白,不管你是陈甲也好,还是苏凌也罢......老子也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他说到最后,已然几近嘶吼。 苏凌眼神如冷如刀,缓声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那我就告诉你!” 说着,苏凌握指为拳,一拳猛砸在郭珲肚腹之上。 然后拽着他的衣领的手,轻轻一松。 那郭珲惨叫着,萎顿的跪倒在地上。 “你身为大族,不思为百姓谋福祉,却贪图享乐,欺压黎庶,该不该杀!” 苏凌声音低沉,仿佛在宣判郭珲的罪行。 说完,苏凌跟进一步,抬起一脚,正踢在郭珲的胸口之上。 郭珲原本半跪萎顿在地,这一踢之下,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喉结吭哧着,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不学无术,靠祖上荫恩,作威作福,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却得不到一官半职,而你,天生就贵种,老子专杀贵种!” 苏凌上前一步,又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冷声道:“最后一点,让秦羽小兄弟告诉你!” “秦羽,还能喘气么,能的话,大声告诉他!” “能......”秦羽缓缓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脸仇恨和悲怆的看着郭珲,一字一顿道:“残害我妹妹,更残害了无数小女娘,丧尽天良,留你何用!” 苏凌重重点了点头,朗声道:“秦羽,执刀!” 秦羽闻言,浑身颤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匕。 “郭珲......交给你了!” 苏凌稍一使劲,将郭珲推向秦羽。 秦羽双手颤抖,紧咬牙关,大吼道:“郭珲,去死吧!” 恍恍惚惚间,气若游丝的郭珲蓦地感觉头顶一道闪着冷色的亮芒将他当头罩下。 他其实还想努努力,自己有的是钱,只要能留他活着,他们要多少钱,自己都可以答应他们。 “我可以......给你们无数的......钱......” 这是郭珲留在这世间,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 ...... 秦羽亲手杀了郭珲,刹那之间,所有为妹妹报仇积攒的力量如潮水一般褪去。 短匕撒手,他蓦地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喃喃祷告道:“妹妹......哥哥杀了那畜生,哥哥给你报仇了!......” 凄厉的恸哭,传遍整个竹林,和着竹海沙沙,闻之,无限凄凉。 半晌,苏凌这才长叹一声,拍了拍秦羽的肩膀道:“秦羽啊,死者长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的活下去......郭珲已死,你大仇得报,可是除了报仇,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 秦羽忽的朝着苏凌使劲的叩首不止,一字一顿,坚决而感激道:“从今往后,秦羽这条命,都是苏凌,苏公子您的!” 说着,他又使劲的朝着苏凌叩首起来。 苏凌心中感慨,忙将他搀扶起来道:“好了,我说过,你是我的亲兵卫,人你也杀过了,也算见了血,经过了洗礼了,现在此间事已毕,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咱们快些离开这里!” “喏!” 秦羽眼神坚毅,用了侍卫的标准回答。 苏凌这才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刚想转身离开。 忽的竹林中传来一声冷冷的话音,一字一顿道:“苏凌,苏长史......杀了我渤海大臣之子,就想扬长而去不成?是欺我渤海无人否?” 这声音音浪如潮,震颤着整个竹林的竹叶沙沙如雨下落。 苏凌和秦羽顿时停下身,快速的对视一眼,转头回身。 却见竹海深处,缓缓的走出几十个人来。 这几十个人皆是一身黑色镶金边的制式长衫,身形在翻滚的竹海暗波中,显得十分的诡异邪气。 正中为首的那人,怀中抱着一柄重剑,剑虽入鞘,却感觉到其上散发的冷冷剑气。 那人看年岁四十左右,身形削瘦,一脸阴鸷。 而他身后的那些人,皆腰悬弯刀,面色凶狠阴戾。 苏凌已然对这伙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苏凌刚想出言相问,那正中抱剑之人,却缓缓的朝他走来,当先开口道:“龙台将兵长史,苏凌苏公子,大驾光临渤海,魍魉司分司主万俟旒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虽然这样说,但那语气之中半点赔罪的感觉都没有,不仅如此,苏凌甚至可以看出,这个叫做万俟旒的嘴角明显带着一丝上扬的不屑。 “公子......他们是魍魉司的人!”秦羽低声道。 苏凌点了点头低声道:“他们找我很久了,还是跑不了啊......” 苏凌暗暗一叹,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那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凌淡淡一笑,只说了一个字。 “打!”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三章 独战 苏凌见被魍魉司的人堵住,倒也不慌。他明白,在渤海一日,总会和魍魉司的人对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苏凌低声对秦羽道:“一会儿若动手,你往后躲一躲,莫要让那些刀剑伤了你才是。” 秦羽看了一眼那些魍魉司的人,蓦地摇头道:“秦羽不怕他们,秦羽既然是公子的亲卫,便要和公子共进退......” “那也得等到你会功夫才行,现在你只能给我添乱,看好了,一旦我们动手,你能跑便跑.....”苏凌目不斜视的看着眼前逐渐逼近的魍魉司人,低声的对秦羽道。 秦羽还想说什么,苏凌神色一凛,嗔道:“这是命令!你是我亲卫,就得听我的命令......” 说着,他不等秦羽说话,踏步向前,双臂环抱,看着朝他们逼近的魍魉司人,呵呵冷笑道:“你们这些人,真的是阴魂不散啊,从流波客栈追到城西竹林,我料到你们会来,却未曾想来的这么快,不错,小爷就是苏凌,只是,苏凌站在你们面前,你们不一定能把苏凌如何!” 万俟旒第一次对上苏凌,见他一人便敢独闯渤海了,想来功夫定然不弱,略微迟疑了一番。 身后李固急于表现,一招手,跟另外三个人倒提着弯刀,从三个方向朝着苏凌冲来。 “分司主,跟他废什么话,废了他就得了!”呼喝之间,这三人已然欺在苏凌近前,各举弯刀,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抡刀朝苏凌砍去。 苏凌大吼一声道:“秦羽,后退!” 说着,左手向后一探,“锵——”的一声,细剑江山笑应声出鞘。顿时剑气缭绕,剑光在竹林中几明几灭。 苏凌看着这三人从三个方向来势汹汹,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低低道:“你们三个,差得远!” 远字出口,但见苏凌手中江山笑挽了个迸溅剑花,剑随人动,顷刻之间,人剑化为一道白色流光,不管左右两人,径自朝着正中的李固激射而去。 李固只觉着眼前一道白光突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腕上如被什么东西蛰了一般,刺痛过后,那手腕竟再也握不住弯刀,手一耷拉,一点劲都使不出来了。 “当——”的一声,李固只觉手中弯刀犹如万斤之中,自己根本拿不住,顷刻之间,那弯刀脱手,砸在地上清鸣轰响。 原来,苏凌出手极快,剑光闪动之下,剑尖正点在李固的手腕上,李固甚至都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腕被蛰了一下,其实,苏凌一剑便点断了李固的手腕上的筋脉,李固手筋断了,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才会蓦地弯刀脱手。 “反正手筋已断,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给你个痛快!”苏凌冷叱一声,再看江山笑以上示下,宛如银河泄地,剑气凛然,轰然朝李固肩头砍去。 速度之快,李固只看到了一道流光。 “咔嚓——”一声过后,斜肩铲背,李固的整条右臂顷刻之间被苏凌砍断,飞到半空之上,斑斑血迹,洋洋洒洒,触目惊心。 “啊——”一声惨叫,李固倒在地上,顿时疼昏过去。 苏凌一剑砍了李固胳膊,声势之快,就连身后一直观敌料阵的万俟旒都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是,容不得苏凌喘息,那一左一右两人的弯刀,夹杂着风声,疾速朝自己左右软肋砍来。 “嗡——”、“嗡——”两声金风响动,下一刻便刺入苏凌的两肋。 苏凌再用江山笑去挡,只能挡住一侧攻来的弯刀,另一侧定然会顾此失彼。 苏凌只得冷叱一声,蓦地腰部使劲,整个人来了个醉卧马鞍桥,以腰部为支撑,头向后,脸朝上,整个人成了一个拱形。由于他重心蓦地向下,那两刀顿时失去了目标,皆尽砍空。 饶是如此,苏凌亦能感觉到两道罡风从他的身体上方掠过。 两柄弯刀在苏凌上方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碰撞轰鸣。 苏凌不等着两人撤刀,忽的腰眼用力,整个人如电芒一般向上弹起。 弹起的瞬间,右手江山笑自下而上,不顾一切的向上撩去。 “噗——”的一声,正把右侧那魍魉司的人的肚皮从下自上的划开。 肚子里的乱七八糟的零碎,顿时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合着腥热的鲜血,看起来着实有点可怖。 那被来了个大开膛的魍魉司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身体委顿倒地,顷刻毙命。 左侧魍魉司杀手,见自己的同伴如此惨死,刚然一愣之下,便觉得心口一热,紧接着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仿佛整个心脏都要被绞碎了一般难受。 他低头看去,蓦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他眼中所看到的景象。 他的心口之上,不知何时已然直直的插着一柄刀,刀没入自己的心口,还在使劲的搅动着,每搅动之下,心口便剧痛无比,从心口流出的汩汩鲜血便更加的触目惊心。 原来,苏凌一剑开了一人的肚膛,更不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左手朝后背探去,刹那间拽出七星刀,然后一刀之下,不偏不倚捅进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速度之快,快到这被捅之人若不是感觉到心口剧痛,怕是根本不知道苏凌何时捅了他这致命一刀了。 苏凌做完这些,飞起一脚将那个开膛破肚的人踢倒在地,紧接着左手用劲,将插进左边之人心脏的七星刀拽出来。 随着刀撤出来,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萎顿倒地,手刨脚蹬,气绝而亡。 苏凌左手刀,右手剑,剑光凛凛,刀芒猎猎。 两柄兵刃之上,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锋芒向下直淌。 再看苏凌刀剑齐挥,架了了个十字形状,眼中杀气陡现,冷声喝道:“哪个不怕死的,再来!” 他这雷霆手段,顷刻之间,两人毙命,一人生死不知(李固),声势确实骇人。 加上刀剑并举,冷光猎猎,在魍魉司人眼中,这还那里是什么苏凌,分明就是九天杀神! 苏凌一连喊了三遍,魍魉司竟没有一人敢近前。 就是那万俟旒也是怀抱巨剑,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看来的确有些低估了苏凌的手段。 他原想着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公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有什么本事。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随便两三个人,吓一吓他,他便会立时认怂。 可是眼前这刀剑并举的杀神,让他都有些忌惮起来。 他方才连杀二人,重伤一人,这一人还是魍魉司中武力不错的旗帅。 他所展现的实力,是七境还是八境武者的实力? 就算是七境,那也是七境巅峰大圆满的实力啊...... 我若过去,可能讨得便宜? 不过,这万俟旒又转念一想,自己今日带了几十人前来,他苏凌不过人单势孤一个人,今日围也要把他围死,耗也要把他耗死! 想到这里,万俟旒冷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平素让你们勤练功夫,一个个觉得不含糊,今日知道还差得远吧!” 他顿了顿,吼了一声道:“苏凌厉害,三五个人不讨不得便宜,如今咱们还有四十人,十人一组,一起动手,十招之后,再换另外一组,车轮战之,累也要把他给我累死!” “喏!——” 万俟旒发号施令,这四十个魍魉司的人迅速动了,十个人一伙,迅速组成四组。 万俟旒一挥手,第一组十个人各擎弯刀,呼喝嚎叫,朝着苏凌围攻而上。 苏凌见状,也不由得心中叫苦,冷声骂道:“赞鸡毛凑掸子,以多为胜,胜之不武!” 万俟旒冷笑连连道:“如何,这困神大阵,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趴下!苏凌,扔下兵器,束手就缚吧!” 苏凌冷哼一声道:“行不行,打过再说!” 说罢,左手举剑,右手举刀,刀剑之光将他整个人缭绕其中,苏凌再不迟疑,大吼一声,竟当先冲入头一组十人的围攻圈中。 这十人将苏凌围在正中,仿佛十头狼,同时发起进攻。 而苏凌一点惧意都没有,刀剑连闪,剑气刀意纵横铺开,连绵不绝,生生不断。 十狼猎一虎,一虎啸群狼。 这十个魍魉司的人,跟苏凌刚打了十个照面,皆向后撤去,苏凌不过喘了两口气,又有新的十个人再次将苏凌围了,各举弯刀,朝他攻至。 苏凌只得抖擞精神,刀剑并用,左冲右杀,全是搏命的招式。 然而又不过斗了十招,这十人退下,换了新的十个人来困苏凌。 这下,无论是谁,都知道若时间稍长,苏凌必败无疑。 十人一组,斗上十招,再换一拨新的十人,其余三十个人都可以休息,然后连绵不绝,轮换不止。 可苏凌却只能一个人苦苦支撑,再能打也是支撑不了的。 苏凌连续打了五个整轮,整个人已然汗透衣衫,气息紊乱,一个不留神,肩头和左臂还挨了两刀,伤口顿时渗出血来。 万俟旒一旁阴恻恻的观看场上局势,看到苏凌已然在勉力支撑了,这才哈哈大笑道:“苏凌,事到如今,不如你扔掉手中刀剑,不要再反抗了如何?” 苏凌便抵挡眼前如走马灯一样的弯刀攻势,一边不住后退,听到万俟旒的叫嚣,恨声道:“大丈夫,犹死而已,何故请降!” 万俟旒似乎撇了撇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说着,他的神情变得狠戾起来,朝着场上所有魍魉司的人大吼一声道:“魍魉司所有人听令,一起上,送苏长史上路!” “喏!——” 苏凌赫然抬头,但见四十个魍魉司人,犹如凶神恶煞一般,弯刀起举,朝着自己直扑而来。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小爷,今日便是死,也得杀几个垫背!” 苏凌大吼一声,左手横刀,右手擎剑,刀剑光华,直逼人二目。 “来吧!死前,也要杀个痛快!” “都给小爷死来!” 刀涌剑动,下一刻便是生死一念。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三剑之威 四十柄弯刀,四十员魍魉司人同时朝着苏凌冲来。 苏凌心中一沉。魍魉司普通成员的功夫十分一般,若是单个拉出来,不过四五境的武者而已。 当然,这不包括魍魉司分司主万俟旒。虽然他并未出手,但苏凌料想,他的功夫至少在六境以上。 只是好虎架不住群狼。若是这四十人不同时出手,或许苏凌还能周旋一阵,再寻机遁逃。 可是四十个人齐涌而上,苏凌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逃离更无从谈起了。 苏凌眼看被围在当中,眼前刀芒连闪,有几刀眼看就砍中自己了,要不是自己身法够快,泼了命的抵挡,怕是此时已然被乱刀砍做肉泥了。 饶是如此,苏凌高度集中注意力之下,又一人战这四十人,很快便累的通身是汗,呼呼直喘,眼看身陷死地。 便在这时,竹林中有人朗声高喝道:“这便是魍魉司的手段?四十个打一个,这要传出去,你们魍魉司还有脸立足么?” 万俟旒正自冷眼旁观,乐得自己不出手,再耗一会儿,这苏凌定然不死即伤,他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山响之时,便听到了这声怒喝,不由得脸色一变,抱着怀中巨剑,倒退了两步,冷叱道:“来者何人,魍魉司如何行事,还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小爷今日就要,好好教一教你们打架的规矩。” 话音方落,但见绿波竹林深处,沙沙竹涛翻涌之间,蓦地一道白色流光若星似火,在竹影婆娑之间宛如离弦之箭,疾轰而至。 那白影半途中,蓦地出剑,剑芒闪动,泼天肃杀之意,剑气凛凛,冲向万俟旒。 万俟旒只觉的瞳仁之中,一道凌厉剑气,轰然而现,刹那间汇聚在剑尖之处,带着空气中摩擦出的火花,朝着自己面门如闪电般点来。 万俟旒甚至可以感受到剑气冲来,自己脸上的皮肤似乎都隐隐作痛。 好凌厉霸道的剑势。 万俟旒再不敢耽搁,忽的双手使劲一拍怀中的巨剑。刹那间巨剑轰鸣,直冲向天。 万俟旒随着那巨剑也纵入空中,半空中一握巨剑剑柄。 “锵——”的一声轰鸣,巨剑铿然出鞘。 随即万俟旒感觉到那凌厉的剑势已然冲至自己的身前,不由得大吼一声道:“破——” 他双手握住巨剑剑柄,朝着前方攻来的剑势狠狠的横推一剑。 “轰——” 两道剑气对撞在一处,刹那间轰鸣响起,气流迸溅,尘土飞扬。 纷纷扬扬的烟尘,自半空之中,洋洋洒洒的落下。 烟尘之中,万俟旒身形被对轰的剑气震得倒飞向后数丈,只得巨剑向下,“嘭——”的一声,直插进泥土之中,他才勉强以巨剑做依靠,稳住身形。 他心中满是震惊,抬头冷叱道:“何人,好凌厉的剑势!” 话音方落,蓦地剑鸣之声从他头一句话,想来,你也累了,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不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咱们再打过如何?”万俟旒心中明白,此时此刻场上局势已经开始对自己不利了。虽然己方加上自己还有十八人,而对面只有苏凌和林不浪。 那秦羽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万俟旒明白,想要在苏凌和林不浪的身上讨得便宜,那真就有些难了。 自己方才被林不浪连绵不断的霸道攻势,搞得也颇为狼狈,真就不如听听苏凌要问什么,也可以喘口气。 想到这里,万俟旒沉声道:“苏凌,有什么问题,你只管问,不过,本影主要不要回答,是本影主自己的事情。” 苏凌淡淡一笑道:“其实,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并不很难。你们在我即将离开之时,现身阻拦,这个时机你们怎么可能掌握的这么准呢?所以你们当是早就在此处埋伏了,甚至......你们应该跟我同步来到这城西竹林之中,只是,你们一直在暗处,未曾现身,是也不是......” 万俟旒闻言,点了点头,并不否认道:“不错,看来苏凌你的心思果真缜密,实话告诉你,其实从你出现在郭府那一刻,我们便一直跟着你呢。” 苏凌闻言,这才一副了然的点了点头,忽的冷笑不止,抬起头来,眼神灼灼的盯着万俟旒,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你们完全可以阻止我杀了那郭珲......可是你们眼睁睁的看着郭珲死于我手之后,方才出手,这又是为何呢?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啊?” 那万俟旒闻言,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声音冰冷,似乎没有丝毫的感情道:“我们只管杀你,杀你之前,你杀谁跟我们有半点关系么?” 说着,他声音越加寒冷,望着苏凌缓缓道:“或者,一个只是进了渤海城,却什么都没做的苏凌,和杀了我渤海大臣家公子的苏凌,哪一个罪不可赦呢?” 万俟旒说完这两句话,闭口不言。 苏凌顿时明白一切,冷笑不止道:“看来魍魉司跟审家还是有着莫大的关联,审郭两家争斗已久,以我之手,杀了郭珲,然后再以这个理由杀我。既打击了郭家势力,使郭涂香火传承断绝,又可使我必死。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啊......” 万俟旒闻言,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否认。 苏凌闻言,冷笑不止,满眼鄙夷之色道:“魍魉司,还亏自称一派,只听命于沈济舟,原来早就成了大族争权夺利的手中刀了!如此,更留不得你了!” 话音方落,苏凌、林不浪和秦羽同时听到竹林深处不断有脚步声响起。 “公子......”林不浪和秦羽同时朝着苏凌低声唤道。 苏凌眉头微蹙,循声朝着竹林深处看去。 却见竹林深处,东西南三个方向,蓦地同时腾.asxs.点火把光芒,瞬间汇聚在一处,宛如翻腾的火龙。 苏凌、林不浪和秦羽同时看到,一个接一个的黑衣镶金边的魍魉司人,皆举了火把,如黑潮一般朝他们涌来。 看人数,竟有上百人之多。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浑身杀意涌动,黑衣猎猎作响。 万俟旒看到这三个方向同时来人,顿时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 他们来了,胜负已定。 苏凌看着朝他们走来的这些人,脸上出现一阵无奈的神色,低声对林不浪道:“不浪,一会儿若打起来,不要恋战,有机会护着秦羽先走。” 林不浪眉头微蹙,一脸凝重,并未出言。只是身体缓缓的朝着秦羽身前靠了靠,持剑将他挡在身后。 待这些人和万俟旒聚在一处,整个竹林顿时被他们手中的点点火把,照如白昼。 万俟旒一横手中巨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冷声问道:“苏凌、林不浪,事到如今,你们觉得会赢还是会输呢?” 苏凌向前一步,淡淡看了一眼这聚集在一处的百余人,然后伸出手指似数数般点指道:“一、二、三、四......” 苏凌将为首的四个人尽数点指一遍。 然后苏凌似乎毫不在意的冷笑道:“我苏凌好大的面子,竟然劳驾魍魉司四大分司司主齐出......看来今日不取了苏某性命,魍魉司是不肯罢休了。” “既然如此......”苏凌顿了顿,声音蓦地如刀如剑道:“苏某便来领教领教魍魉司四大分司主的高招吧!” “锵——” 江山笑、七星刀十字插花,同时出鞘。 一方百余人,一方只有三人。 厮杀一触即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五章 都得死! 苏凌见魍魉司四大分司主皆尽到齐,心知今日不好脱身了,只有拼死一战。 虽然只有自己和林不浪两人,可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哪个不怕死,过来!”苏凌刀剑齐出,冷眼相向。 这四大分司主除了万俟旒之外,另外三个也是复姓,分别叫做北宫玦、南宫奚、上官陀。 这三人加上万俟旒,是整个魍魉司除了总司主牵晁之外,最的杀伐决断,却依旧魅音十足。 只是话音方落,整个竹林红灯訇然而现,无数盏红灯宛如星河点点,将竹林照的通透。那红灯顷刻之间,竟亮起了上百盏之多。 只是,每一处红灯下便映照着一个人,皆是一身淡蓝劲装,左手提灯,右手持剑。 红灯之上,两个苍劲大字:揽海! 正中央那人,一脸肃杀,那眼神看向魍魉司人,似乎再看一群已经死了的人一般。 苏凌却是认得,这个人在渤海城见过。 揽海阁主事,杜书夷。 到现在为止,苏凌也只是知道揽海阁,至于揽海阁阁主是温芳华这件事,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甚至当时城门前接自己进城的杜书夷,也是林不浪假扮的,而非真正的杜书夷这件事,他也不清楚。 今日,这真正的杜书夷真的现身了。 魍魉司人见是揽海阁的人,不由得一阵大乱,有人已然向后退了起来。 无他,揽海阁近些年的威名实在太过显赫,渤海城中,他们想除掉谁,似乎从来未失手过,便是魍魉司的人对他们也是颇为忌惮,得罪揽海阁的下场,唯死而已。 魍魉司四大分司主感受到己方人的士气受挫,有人已经开始慌乱了,不由的喝止了一番,这才勉强压住阵脚。 这四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向前迈步,四人以万俟旒为首,朝着一脸杀意和冰冷的杜书夷一抱拳,万俟旒似交涉道:“原来是揽海阁杜主事,莫非今日也想插手魍魉司的事情么?主事可知这苏凌是萧元彻的细作 ,阴潜我渤海多时了......” 话还未说完,杜书夷却是冷哼一声打断万俟旒道:“聒噪.....这件事,你们不用跟我解释,我也听不着......苏凌如何我们不管,只是那个人,是我们阁主的男人......阁主有令,谁动他,即死!” 杜书夷说着,面无表情的伸手指了指林不浪。 苏凌顿时有些蒙圈,看向林不浪的眼神有些八卦,低声道:“小子,你何时搭上揽海阁阁主了啊,这几年不见,你的功夫见长,这泡妞的手段也见长啊......行啊!” 苏凌虽然不知道揽海阁阁主就是温芳华,但从方才女娘的笑声和杜书夷的话中,已然断定了揽海阁阁主是个女儿身。而且这次揽海阁出手,完全是因为阁主的男人——林不浪被欺负了...... 林不浪顿时一阵脸红,只是此时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得低声道:“公子,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苏凌一阵揶揄的神色,全然不顾自己身在险地,揶揄道:“对对,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却见万俟旒一怔,半晌方又似商量的口气道:“我等的确不知这林不浪是揽海阁阁主的......男人,多有得罪,不如我们放了林不浪离去,贵阁也不要插手我们抓捕苏凌之事如何?” 杜书夷刚想答话,忽的竹林中那女娘的声音再次传出,却是娇冷无比,更带着千分杀意道:“早干嘛去了,晚了!杜书夷,林不浪身上伤一处,你们就杀一人,流一滴血,你们就再杀一人,让他们长长记性!这便是惹我揽海阁的下场。” 杜书夷闻言,朝着半空一拱手,又抬头看向万俟旒和其余的三个分司主,眼中满是冰冷之色。 蓦地,他一脸遗憾的叹道:“几位,按照我家阁主的算法,实在遗憾......”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六章 风雨至,无人可逃! 北宫玦闻听此言,冷笑一声道:“杜书夷!我不过是客气,高抬你,称你为主事,实际上你不过是揽海阁一被人使唤的狗罢了,真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不成?揽海阁如何,魍魉司可是大将军麾下的正式建制,代表了官面,那苏凌更是阴潜进渤海的头号细作,谁敢阻拦,便是通敌杀头的大罪!” 杜书夷冷眼旁观北宫玦,待他说完,这才扬了扬手中的长剑,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当年温老阁主创建揽海阁时,你们魍魉司连个影子都还没有呢!拿大将军压揽海阁,你是头一个!想要问罪,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方落,杜书夷冷喝一声,左手红灯悬即被他抛了出来,灯影摇曳,流光如洒,直奔北宫玦砸去。 北宫玦未曾想到杜书夷会突然出手,抬头之间,那红灯已然呼啸着朝他面门而来。 不仅如此,杜书夷身化流光,长剑疾出,紧随红灯之后,纵身飞出半空中,长剑直点北宫玦。 速度之快,几乎和先抛出的红灯一起到了。 北宫玦大吼一声,“锵——”的一声,手中判官双笔向前疾点,噗的一声,左手笔点破红灯,却猛然发觉一道寒???????????????光带着冷意,从红灯中直穿而出。 正是杜书夷紧随其后的长剑。 北宫玦神色大变,只得拼命抬起右手判官笔,不顾一切的挡在自己的面门处。 “嘭——”的一声,长剑与品判官笔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北宫玦挡住了杜书夷快如疾风的两招,心中正自庆幸,却见杜书夷长剑虽被挡住,却诡异的朝着右侧一翻,宛如一条吐信的毒蛇,昂首朝着北宫玦的右肩头狠狠点去。 北宫玦根本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连攻剑招,待到发觉,为时已晚。 “噗——”一声闷响,那长剑入肩三寸有余。杜书夷冷哼一声道:“趴下!” 但见他牙关一咬,下了绝情,将刺入北宫玦肩头的长剑,来回的翻搅起来。 不过两三下,那北宫玦便受不了了,惨叫一声,判官笔撒手,仰面栽倒在地,肩头献血嘟嘟直冒。 杜书夷冷笑道:“今日你第一个死吧!”说着,身形一晃,挥剑朝着北宫玦的心口便刺。 剩余的三大分司主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北宫玦死了,皆大吼一声道:“杜书夷,休得猖狂!我等战你!” 但见兵刃光影乱飞,三人齐齐出手,向杜书夷夹攻而来。 杜书夷冷笑道:“人言魍魉司卑鄙,打架就靠人多,今日我是领教了!” 他蓦地一回头,朝着密林中站定的揽海阁众人大吼一声道:“揽海阁众人听令,阁主说了,一个不留,给我杀!” “喏——” 顷刻之间,数百红灯訇然被抛向半空,点点如星,晕染如霞。 一百多揽海阁的人皆齐吼一声,蓝衣飘动,直冲半空,各自脚踏红灯,同时出剑,剑影如潮,半空连闪,急攻而至。 万俟旒四人一看,揽海阁全伙人皆出手了,那还等什么,今日不斗个上下高低,怕是出不得这竹林去了。 万俟旒三人皆大吼道:“魍魉司上下,给我杀!” 那北宫玦早已从地上怕了起来,捡了判官双笔,此时也指挥自己分司的人,齐齐冲来。 黑衣魍魉司,蓝衣揽海阁。泾渭分明,犹如一黑一蓝两道洪流,刹那间冲击交汇在一处,刀剑并举,厮杀混战在一处。 但见竹林之中,喊杀震天,剑影刀光,血浪如潮。 双方这顿交手,场面焦灼,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输赢。 苏凌和林不浪趁此机会,撤乐下来,得以喘喘气,苏凌见秦羽双手握拳,脸色苍白。料想他今日定被眼前厮杀流血的景象吓住了,低声道:“秦羽......害怕了?” 秦羽轻轻的点了点头,并未说话,那双拳倒是握得更紧了。 苏凌点点头,淡淡笑道:“你年纪小,眼前这厮杀残酷,你的确会害怕,罢了,不浪,你先带秦羽去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好,再来寻我!” “这......”林不浪刚有所犹豫,苏凌一皱眉头道:“怎么......你说过我的话,你会听的!现在你不听了?” 林不浪没有办法,只得点头道:“那公子万事小心......” “无妨,他们现在打的火热,暂时顾不上我们,这是个机会,快带秦羽走!” 苏凌望了一眼竹林中,见竹林之内,遍地厮杀,捉对缠斗,都杀红眼了,根本顾不上自己这里。 林不浪点了点头,对秦羽道:“小兄弟,快先跟我走......” 秦羽双拳紧握,死死的???????????????盯着战场,脸色也越来越发白,忽的他眼眉一立,巷胸口起伏,声音却从未有过的坚定道:“秦羽虽有些害怕,但秦羽是公子的亲卫,公子在哪里,秦羽便在哪里,我......不走!” 苏凌眉头一皱,急道:“胡闹,你在这里怎么能行,现在势均力敌,可是这动静这么大,那魍魉司的总司主牵晁还未至,若是再惊动了留守渤海额长戟卫,咱们更是凶多吉少,到时想走你也走不了了!赶紧跟不浪一起离开!” 秦羽却是坚定摇头,有些稚气的脸上竟出现了一股与他的稚气并不相称的坚决,下定决心道:“走不了便不走了,如今妹妹不在了,公子便是我最后的家人,公子在的地方,便是秦羽家之所在,秦羽还能去何处呢......” “你......”苏凌蓦地有些感动。可是,他不能让这样一个小孩子卷入这场危局之中,他已经发现了,今日的竹林越来越热闹,下一刻谁会出现,又是如何局势,他自己一点都不清楚。 定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冒险。 苏凌冷叱一声道:“林不浪,带他离开!” 岂料林不浪一脸欣赏的神色看着秦羽,忽的哈哈一笑道:“小家伙......你叫秦羽啊?” “我是叫秦羽,但不是小家伙,我是公子的亲卫......”秦羽胸脯一拔,似乎对林不浪称呼自己为小家伙颇为不满。 林不浪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欣赏的温和笑道:“秦羽......我觉得你挺不错......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只是,做公子的亲卫也好,还是眼下这个场面也罢,得有兵刃,才能保护公子啊,你有么?” 说着,他眼神灼灼的盯着秦羽。 秦羽眼眉一立,干脆的答道:“有,怎么没有?!” 说着,将手中短匕,在眼前晃了晃道:“公子给我的,我用它杀了那个大坏蛋郭珲!” 林不浪哈哈大笑道:“很好,既然不想走,那便留下来吧!” 苏凌闻言,顿时一怔,看向林不浪道:“你也跟着胡闹......怎么能留下......” 林不浪朝苏凌一拱手道 :“公子,我觉得还是将他留下吧......这家伙跟我当年一样,认定的事情,怎样也不会改变,若他真的这样离公子走了,公子若有什么事,那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苏凌摇摇头,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一挥手中刀剑,也不理他俩,大吼一声道:“杜主事,他们四个打你一个,实在是太不要脸了,苏凌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一道残影,加入战团。 林不浪一笑,又拍拍秦羽的肩头道:“一个合格的亲卫,自己的功夫一定要好,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公子,秦羽,你站在这里,好好学着!我现在便教你,你要看清每一招每一式!” 言罢,林不浪挥动手中长剑,也冲进战团。 竹林之中,厮杀持续。 兵对兵,将对将,互不相让。 苏凌敌住南宫奚,林不浪对上北宫玦,杜书夷一人独战万俟旒和上官陀。 双方你来我往,刀剑并举,各不相让。 竹林之内,人影闪动,喊杀震天。 ...... ...... 竹林外一处宁谧额破败道观。 一群人无声无息的在满是残垣断壁和荒草丛生的道观院中站立着。看人数大约也有百人之众。 这些人,显然不是魍魉司的人,更不是揽海阁的人。 他们皆一身黑衣,黑纱蒙面,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夜中泛着冰冷的杀意。 每个人手中皆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刀已出鞘,借着淡淡的月色,发散着渗人的寒光。 他们没有人说话,无声的静默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的,月光之下,一个白衣身影缓缓的出现。 在一片黑色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这人宛如白色的幽魂。身形飘忽,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死气,头上那朵妖异的血色海棠花,更显得怪异和突兀。 那些黑衣蒙面人,见他来了,皆一拱手,低声齐道:“参见大人!” 这浑身死气弥漫的白衣人轻轻的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凄蒙的月色,这才声音嘶哑而低沉的缓缓道:“兄弟们们,我知道这些年大家忍辱负重,苟且偷生,都过的不容易......”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背负着先辈们的血海深仇,做梦都想为他们报仇雪恨.......你们的先辈跟着咱们的韩将军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打下额渤海,却被那姓沈额占去,那姓沈的杀害韩将军,欺我等旧臣子,更对韩将军唯一的骨血不公,弟兄们,咱们能忍么!” 他的声音越发颤抖,一字一句,如泣血般控诉。 “家国之恨,不共戴天!誓杀沈贼,复我渤海!”这些黑衣人顿时群情激昂,低低的嘶吼起来。 那白衣人缓缓的抬手间,他们再次变得无声无息,只是眼中仇恨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那白衣人一字一顿道:“天不灭我韩氏!诸位弟兄,如今魍魉司正在跟揽海阁死斗,正是天赐我等良机,弟兄们,若心复渤海,便都随我一同前往,将那些宵小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复我渤海,何惜残躯!” “冲啊!——” 黑色洪流,在一点白色冷光的带领下,迅速的冲出破庙,朝着竹林的方向,杀了过去。 眼看,风雨已至。 这渤海,无人可逃。 :推本书 琳琅阁主《考古档案之神秘亡语》,喜欢奇幻探险的朋友可以去看看,挺不错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小丑 渤海城中心区域,一座朱门大宅。 宅院深深,占地辽阔,碧瓦红墙,一看就知道这家大宅的主人不是什么寻常之辈。 大大的黑漆匾额上,写着颇有气势的两个字:淳府。 原来这里便是渤海精锐骑兵长戟卫副都督淳庸的府邸,怪不得看起来极尽气势。 虽然是长戟卫副督,可是如今他是整个渤海最有军权的人。沈济舟与萧元彻战,整个渤海的兵将几乎倾巢而出。留守渤海的只剩下五万余人,更有一千精锐骑兵,长戟卫。 而这些留守的五万多人,唯一的掌兵者,便是留守的长戟卫副都督——淳庸了。 军权在手,天下我有。这句话自古真理。 更何况这可是整个渤海留守军力的军权。 现在的淳庸,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甚至都盼望着沈济舟和萧元彻多拉扯些时日,战争一直不结束才最好。 因为只有这样,沈大将军就回不了渤海城,那渤海城里天是王大,自己便是王二了。 权利使人疯狂,任何人都不例外。淳庸极其享受这种手握全部军权的感觉。 他是没多少文化,要不然渤海军政他都得全部把持了,这样才过瘾。 其实,他最初被沈济舟留在渤海的时候,心里是拒绝的,千个万个不满意,就差当中名掀了桌子了。无他,人家都去战场上捞功绩了,自己守着一个固若金汤,啥事没有的大后方,多没意思啊。 他甚至觉得是长戟卫大都督张蹈逸。还有军中那四大枭将联合起来排挤构陷自己,不让自己跟沈大将军上战场,以免自己抢了他们的功劳,挡了他们升官发财的道路。、 所以每每想起来,他都不能释怀,大半夜了还能不住的骂这几个人的娘,顺便一人赠一句不是个东西...... 尽管沈济舟一脸郑重的拉着自己的手,似乎语重心长的告诉自己,渤海城是自己的根基,一定不能乱,所以淳将军肩上的担子比他们上战场的那几个人更重,一定不要负了他的期望和重托。 淳庸嘴里虽然不住的表态,一定不负大将军重托,认真贯彻落实留守渤海城所有的既定战略决策,牢牢把握渤海这最后的红线,一定守好渤海城云云。 但心里就一句话,劳资信你个大头鬼就是要老子蹲在家里,啥好事都不带着我...... 所以,最初时这淳庸是窝火憋气,在大将军府议事时笑脸相对,出了大将军府,那脸就拉的跟鞋拔子是一对孪生兄弟一般,仿佛全渤海,不全大晋都欠他银钱似得。 回到自己府上更是吹胡子瞪眼,每天不摔俩盆子四个碗的话,浑身膈应。 对下人也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连他宝贝儿子淳显都有点害怕他,能躲着就躲着。 那年头是没有狂犬病,要不然真会觉得是不是这长戟卫副督咬了狗了...... 狗他是没咬,其实就是红眼病,心里嫉妒到自己只想啃两口那几个武将才算解气。 可是后来,大将军带着四大骁将和能带的兵力呼啦啦走了之后,淳庸发现,嘿,自己留渤海,还真就留对了。 军权在握,在渤海的官员,哪一个不得恭敬着?敢惹淳都督,不想混了吧!有作威作福的机会,必须不能放过,能作死绝对不留活的余地。 淳庸这整日撇嘴瞪眼,作威作福,这渤海城都有点小了,几乎装不下他这位大神了。 不过,还是有人暗骂,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小人得志,真还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呸!什么东西。 后来,文良、颜仇这哥俩,一对儿都做了鬼,战事塘报拍在淳庸的桌案上的时候,他更觉得自己留守渤海是多明智的选择啊,要不然到时跟这俩死鬼学,把命混丢了,才是真不值得。 塘报传来,当着诸将兵的面,怎样也得干嚎两下,以表哀思才是。 至于回到家,舞乐尽起,自己下场和美姬艳伎们表演人体动作舞蹈,那别人就管不着喽! 除了吃喝,除了左拥右抱,大被同眠,便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神仙日子,不比上战场吃土强? 尤其是想到渤海四骁将死了俩,那再评四骁将之时,自己怎样也能捞个名额,那自己的俸禄、爵位可是大大的。这个美的自己,鼻钉泡都不知道冒了多少次了。 越想越美,良辰美景,好酒娇娥,人生如此,美哉!美哉! 今晚,怎么能够例外! 夜夜笙歌这个词,用在淳庸的身上,绝对不夸张。 此时的长戟卫副都督正半躺在一宽大的软椅上高乐着,浑身衣衫不整,那是还有些放不开,要是放得开,他真就赤身裸体,与殿中的舞姬们坦诚相见了。 便是如此,他也几乎赤裸了上半身,跟一个没毛的大肥猪一般,一手一个搂了两个娇娥美姬,丑态百出。 这两个美姬,一身狐媚子味道,皆未穿外衣,只穿了薄如蝉翼的兜肚,两个人皆靠在淳庸身上,一口一个都督的叫着,左边那个拿着一颗梅子,在淳庸前左右晃动卖弄风骚,右边那个勾着一壶酒,时不时的喂淳庸喝上几口,再故意用胸脯在他身上蹭几下,然后放荡的格格笑笑。 再看殿中,十数个美姬,几乎也是寸缕不挂的跳着少儿不宜的舞蹈,靡靡之音,淫词艳曲,此起彼伏。 小日子国的电影都不敢这样演的,人家淳庸敢这么干...... 再???????????????看淳庸脸已经通红了,跟猴屁股一起玩消消乐,都能一起消掉。 他双眼迷蒙,还不忘跟美姬调笑,就差直接在软椅上开火了。 整个殿内不堪入目,荒唐至极。 便在此时,忽的一声锐啸,紧接着一道流光划破大殿的窗户纸,朝着软椅上的淳庸激射而来。 淳庸正手嘴并用啃抓着身边美姬,忽的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目标正是自己。 淳庸荒唐归荒唐,小人归小人,但是功夫也真就不弱,要不然也不能混成长戟卫副都督。 虽然他醉了,但还是顷刻之间察觉到异变的。 说时迟那时快,淳庸一把推开身下的美姬,使劲侧脸。 “嗖——” 那道流光,贴着淳庸的大脸一瞬而过。饶是如此,还是擦破了他的面皮。 淳庸一捂自己额大脸,便感觉到伤口有血流出,顿时他如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随着他嚎叫声起,整个大殿刹那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淳庸深谙暧昧之道,灯火越暗,越有靡靡之感,那那些美人儿才摇曳生姿,所以,他本就吹了大殿的灯火,只留正中后墙的一处大蜡灯。 昏昏黄黄,朦朦胧胧的正好...... 说巧不巧,这突然即至的流光被淳庸堪堪躲过,正好激射在那后墙的大蜡灯芯之上。 “嘭”的一声,射灭大殿之上唯一的灯光,才会瞬间一片漆黑。 那些舞姬娇娥,如何见过这等阵势,顿时之间娇呼连连,如大鳖翻潭一般,惊呼乱叫个没完没了。 更有人在黑暗中乱撞乱跑,一时之间哭爹叫娘,好不热闹。 淳庸怎样也是个武将,抱着头在软椅下摸索了一阵,划拉出自己的金翅雁翎刀,抄刀在手,大声怒道:“都他娘的鬼叫什么,再这样,老子把你们都砍了!” 说着一刀砍在软椅之上。 轰隆一声响,这招还真就有效,黑暗中的女娘舞姬们艾叶不敢嚎叫了,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暗自啜泣,不敢发出声音。 淳庸强自镇定下来,喊了数声来人啊,淳府总管这才带了十几个下人和守卫匆匆的感赶到大殿之内。 慌里慌张的,半天才又重新点起殿内的灯火,借着灯火看到自家的都督正半身赤裸,抄着一把刀,站在那里吹胡子瞪眼。 这总管跟守卫忙一片嚎叫假哭着扑奔淳大都督,一片哭腔的询问大都督虎体是否无恙,有没有受伤云云。 搞得像大都督下一刻药丸一般。 这淳庸才气不打一处来,一顿乱打乱踢,把这些哭丧玩意儿踢踹的满地乱滚,犹不解气道:“老子没死也得被你们咒死,都扑向我干嘛,还不给我出去搜捕刺客!都给老子滚!” 这一下,这群玩意儿才争先恐后、连滚带爬的出了大殿去了。 至于有没有追刺客的,这就不清楚了。 淳庸骂了数遍饭桶,这才稍微解气,这下听曲看舞的心是没了,连身边那两个美姬都不香了。 一个不剩,统统撵走滚蛋。 偌大的大殿只剩下他一个人。 等人都走了,淳庸的脑袋也凉快下来了。 今夜的事情有蹊跷啊,这是有人在院中向殿内发暗器,看速度不是镖便是袖箭。 可是这一下要是再朝里面一点点,自己根本躲不开的。 可就这么巧得让自己躲开了,又不偏不倚的正好射灭后墙唯一的灯火。 这也太巧了吧。 这刺客能阴潜进府,所有守卫都未发觉,他在发暗器之前自己也未发觉,便说明这刺客功夫不弱。 可是射自己竟然失手? 这解释不通啊,除非有一种可能,这刺客没想要自己的命,故意射偏了些。 难道另有隐情? 淳庸八百年不动脑子,今天动起脑子还真就像回事。 对,暗器! 这刺客的暗器应该在蜡烛台中。 淳庸赶紧起身,来到后墙蜡烛台前,定睛看去,果见一支金色的小镖正躺在那里。 淳庸害怕镖上有毒,没敢轻易去拿,可是不拿也不是办法,只得咬了咬牙,颤颤巍巍额将那支镖从烛台中拿了出来。 然后托着那支镖坐在书案前,借着灯光细细看去。 表面跟普通的暗器没什么区别啊...... 也没看出那里有不寻常的地方。 淳庸瞪着两大眼,在灯光下瞧着和镖瞧得眼花流泪,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只得恼羞成怒的将这镖掷在地上。 可是镖方落地,只听得咔嚓一声响。 那镖身和镖尾竟断裂成两部分。 借着灯光,淳庸一眼看见,这镖身里面似乎是空的,似乎卷着一个小小的纸条在里面。 淳庸顿时一激灵,忙走过去,拿起这镖,轻轻一磕,果真从镖身中空的管中掉落一个小小的卷成管状的纸条。 淳庸将那纸条缓缓打开,借着灯光小心翼翼的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但见那纸条上写着:城南竹林,魍魉与揽海火并,更有萧元彻心腹苏凌在侧,还有韩党余孽,淳都督如何不前去凑凑热闹,另外那五百长戟卫是不是该出动了? 淳庸看完这纸条的内容,倒吸一口冷气。 魍魉司和揽海阁没一个好鸟,火并不火并的他管不着,可是那苏凌可是条大鱼,他可清楚,文颜二将的死跟这苏凌脱不开关系,大将军可是恨他入骨。 还有韩党余孽。 自己要是抓了他们......那岂不是天大功劳,平步青云了...... 苏凌啊苏凌,旧漳你不老实待着,跑到渤海来兴风作浪,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那我淳庸岂能放了你离开渤海! 想到这里,淳庸大喝一声道:“来人啊!” 不多时,已有守卫长极速跑了进来。 淳庸这才阴恻恻道:“传本都督令一千长戟卫,拨出五百,分守四处城门,一只鸟都别放出去!敢放出去,提头来见......” 他顿了顿又道:“剩余五百长戟卫,即刻到本都督府门前集合,随我前往城南竹林,捉拿贼人!” “喏——”守卫长轰然应命,转身跑了出去...... 又过了片刻,五百长戟卫已然集合完毕。 长戟卫果真是沈济舟精锐骑兵,一水的棕色战马,没有丝毫杂色。 所有人执长戟,盔明甲亮,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淳庸见都到齐了,这才翻身上马,一挥手中长枪,大吼一声道:“目标,城南竹林,杀啊——” “杀啊——” 铁骑精兵,马蹄声声,摧城欲倾。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八章 攻心 渤海城南,竹林。 魍魉司和揽海阁的争斗仍在持续,双方各有死伤,竹林婆娑的竹叶之上很多都已经染上了斑斑血色。 总得来说,地上的尸体魍魉司的人稍多,揽海阁的人相对较少。 相信过不了多久,魍魉司的人便会败下阵来。 苏凌和林不浪都看得清楚明白,各自抖擞精神,接连出招,逼得对面的两大分司主不住的后退。 打不了多久了,此战胜了! 苏凌已然有些疲惫了,他是真心希望赶紧结束这场鏖战,这一夜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便接二连三额发生这些棘手的事情。 现在,这噩梦到了醒来的时候了? 苏凌隐隐约约觉得,今夜眼前的事,定然还未罢休,前面是什么事情等待着自己,他也不清楚。 无论什么,全力以赴还是好的。 想到这里,苏凌提振心神,刀剑一顺,再次与对手拼杀起来。 眼看揽海阁便要去得压倒性的优势。 魍魉司的人已然步步后退,几乎要退倒竹林边缘之时,忽的一声尖锐的的胡哨声划破苍穹,紧接着从竹林的各个方向齐齐飞????????????????出三四十余人,顷刻之间冲进了战场之中。 苏凌撤剑后退,定睛瞧看。 待他看到这些人的穿着,不由得一怔。 这三四十人,身穿暗红色长衫,头戴暗红色檐帽,每个人皆是腰悬细剑。 这身打扮,苏凌再熟悉不过,无论何时一眼便能认得出来。 这是......暗影司?! 苏凌心头一震,暗影司的人怎么会来这里呢?难不成伯宁知道了渤海的事情,派人恰巧来到这里了? 随即苏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可能,莫说自己到了渤海就未在跟旧漳联络,所以旧漳不可能派暗影司的人来,就算是萧元彻和伯宁他们担心自己的安危,派了暗影的人前来接应自己,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及时,而且恰好寻到这里来啊。 苏凌蓦地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这三四十人的的确确手暗影司的人,只是,此暗影司非彼暗影司。 这是渤海暗影司分司!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出现在这里,还是在魍魉司和揽海阁斗得皆筋疲力尽,局势不利于魍魉司的时候,定然别有用心。 原本激烈的拼斗,因为突然出现的三四十名暗影司人,所有人竟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苏凌刚想到这里,便见这三四十个暗影司人朝两边一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低着头缓缓的走了出来。 苏凌蓦地觉得这人的身影十分熟悉,刹那间便明白了来者何人。 此人或许故意将帽檐压得很低,声音也刻意低沉道:“苏副督领,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苏凌先是冷笑一声,这才沉声道:“几日不见,劳你挂念了......怎么,你这时出现,是打算灭了揽海阁,拿了我,还是想要趁着我们和魍魉司两败俱伤,你好一网打尽啊?这样,你便可以在渤海一家独大了,是不是啊......” 苏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笃定的说出了此人的名字:“杨邯.......杨督领,你下的好大一盘棋啊!” 说着,他有意无意的朝着万俟旒等四名暗影司分司主的脸上看了一眼。 见这四人听了自己的话,脸上突现狐疑之色,皆灼灼的看着眼前此人,苏凌心中冷笑,看来自己有意无意的挑拨,果真立竿见影。 连他们也觉得渤海暗影司这个当口出现,可能对他们也不利。 这男人闻听苏凌此言,忽的冷冷狂笑,见苏凌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这才将帽檐向上一扯,整个人的面容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不是苏凌刚进渤海城时,望海客栈中见过的渤海暗影司副督领杨邯,还能是何人? “杨督领,果然是你......”苏凌不动声色的冷声道。 杨邯看了一眼苏凌,狞笑一声道:“这有何奇怪的,身为分司副督,总司副督苏督领有难,我杨邯怎能见死不救呢?诸位兄弟,我说的对不对啊?” 他话音方落,这三四十他的暗影司手下皆狂笑道:“是啊......是啊,苏督领要是死在别人手里,这让暗影司多没面子啊!” 苏凌冷笑一声,也不管杨邯,朝着万俟旒他们耸了耸肩,一咧嘴,皮笑肉不笑道:“万俟司主,问你个事呗?” 万俟旒正喘着气,方才一番拼杀,他也着实累的够呛,见苏凌撇下杨邯,来跟自己搭话,不由的有些好奇道:“有话便说......” 苏凌随意一笑道:“你家老大牵晁,到底还来不来了,还是使唤你们四个傻小子带着这群虾兵鳖将来送死啊!” 万俟旒闻言,顿时眼眉一立,怒道:“混账!死到临头还敢占嘴上便宜!”说着,哇哇暴叫,舞动巨剑便要来砍苏凌。 苏凌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的摆手道:“干嘛吹胡子瞪眼,也别乱叫,乱叫不提升战力的,叫多了还口渴,又何必呢?我这边有个生意,想跟你谈一谈,你有没有兴趣啊?” 万俟旒闻言一怔,这什么时候,什么当口,苏凌跟自己谈生意,他在想什么呢? 万俟旒转念一想,反正现在局势不明朗,倒不如听听他说些什么。 于是,他方沉声道:“什么生意,你讲讲看......” 苏凌这才不慌不忙的说道:“眼下这情势,你家老大牵晁不来,你们必败,这个你承不承认?” 万俟旒一哼,刚想反驳,苏凌一摆手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你也不用不承认。只是你们败了,我们这边也死伤的七七八八,基本上算得上两败俱伤,你说这个时候这杨邯领着三四十暗影司的人武武轩轩的出现,到底是何居心啊?哎,万俟司主,你可不要小看暗影司的人,他们可不是你们魍魉司这般攒鸡毛凑掸子,暗影司向来每个人功夫都不弱,能做各地分司督领、副督领的更是七品上的境界才有资格,这三四十个人,收拾两败俱伤的咱们,那是小菜一碟......” 杨邯闻言,脸色变了数变,他知道苏凌想干什么,不由得厉声道:“苏凌,好一个伶牙俐齿,死到临头了,还这样胡说!”说着他朝万俟旒等四大分司主一抱拳,似乎解释道:“四位不要误会,我也是接到了牵晁司主的命令,便领着弟兄赶过来的,路上更是紧赶慢赶,这才赶到这里,再说,我等已经全伙效命牵晁大人了,怎么会对诸位不利呢?莫要上了苏凌挑拨离间之计啊!” 说着,又赶紧一躬扫地。 即便如此,万俟旒四人眼中仍旧是一片狐疑和忌惮。 苏凌不动声色的观看着眼前的形势,知道万俟旒他们对杨邯的疑心并未消退,那自己就再加把火吧。 想到此处,苏凌哈哈一笑道:“万俟司主,你可不要全听这杨邯的,想必万俟司主知道,入我暗影司的,家中妻儿老小均需入龙台为质,这说起来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暗影司毕竟特殊,是主管情报机密的,一旦有一人被敌方招降,那便会对整个暗影影司的运转代理爱不可估量的损失......所以家中妻儿老小入龙台为质也是不得已的办法......但为质是为质,除了不能出龙台城外,不限制任何自由,而且由丞相府和暗影司总司负责供养他们,吃穿不愁,若是他们在暗影司的亲人为国捐躯,他们更是会成为烈属,子女为官,世代由暗影司供养......” 苏凌顿了顿,又道:“这份恩待,想来也不差了吧,是不是比你们魍魉司强的多吧......” 万俟旒他们皆哼了一声,却未反驳,看来这些恩遇的确比他们魍魉司强的多。 苏凌又道:“可是如此恩待的条件,这杨邯还能叛了暗影司,投向你们魍魉司的怀抱,自己叛了还不成,还要带着整个渤海城的暗影司全伙反叛,这操作是真的狠啊,真就给你们牵晁老大送了大礼......只是,这样的话,上至杨邯,下至反叛的每一个暗影司的成员,他们的妻儿老小,有一个算一个,便皆会因为他们的反叛,而被丞相萧元彻问罪,落得个枭首弃市的下场!......” 苏凌说到这里,偷眼朝着杨邯和他身后的三四十暗影司人的脸上看去,见他们大多数神情麻木,但还是有少数人脸上显出悲戚神色的。 万俟旒冷笑一声道:“暗影司的规矩你跟我讲????????????????不着......我也不想听!” 苏凌一摆手道:“我也不是要跟你讲这些,只是想让万俟司主和另外三位司主好好想一想,像杨邯这种贪图前途,为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什么都可以出卖,甚至狠到罔顾妻儿老小全家至亲性命的人,他们什么狼子野心的事情做不出来呢?” “这......”万俟旒和其他三个分司主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神情也越发的凝重起来。 苏凌趁热打铁,一字一顿道:“杨邯这些人围为了权势和高官,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家小在他们眼里都无足轻重,他岂是久居人下之人么?魍魉司牵晁之下,便是你们四大分司主,这杨邯贪图官位权势,岂能愿意居于你们四人之下?定然会找机会除了你们,自己好上位啊......四位司主不信的话,今日便是明证啊,他杨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咱们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时出现,他安的什么心?真的就不是想着把咱们全部除掉?一则,拿我苏凌人头邀功,二则,除掉你们,魍魉司他便是牵晁一人之下的存在了!” 杨邯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气急败坏道:“苏凌,你不要血口喷人!” 他神色慌乱,朝着万俟旒和那三个分司主一拱手急道:“万俟司主,各位,我杨邯对牵晁大人一片忠心,对四位分司主更是尊敬,怎么可能会对你们不利呢,诸位万万不要信了他苏凌挑拨人心的话啊!”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苏某话已至此,万俟司主和另外三位司主,信与不信我,全在你们自己......” 说着,他一脸深意的抱着肩膀,眼神灼灼的盯着万俟旒。 万俟旒和那三个分司主脸色阴晴不定,尤其是万俟旒,似乎对杨邯的话无动于衷,等杨邯说完,万俟旒才冷笑着瞥了一眼杨邯,随即朝着苏凌身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阴寒冰冷,用剑指了指苏凌道:“苏凌,我对你说的生意似乎有些兴趣,痛快点,你接下来想要怎么做这个生意,说罢!” 苏凌哈哈大笑道:“万俟司主爽快,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双方先联手除了杨邯和他身后这些人,之后,至于咱们之间,有什么都好说......” “你觉得招降一个渤海暗影司的区区副督领功劳大呢,还是招降一个堂堂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功劳大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三十九章 怨孽 苏凌说完这些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万俟旒。 万俟旒脸色变了数变,这才有些不相信的看着苏凌道:“你说你要归顺我魍魉司不成?你说的可是真的么?” 苏凌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我说过的,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要说清楚。” 万俟旒想了一阵,这才看了看一旁脸色煞白的杨邯,沉声道:“杨邯,你怎么说?” 事到如今,杨邯也只能一横心,沉声道:“万俟司主,那苏凌想来擅于给你画饼,他说他归顺便真的归顺了么,你问问他,此来渤海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若肯说,便说明他或许有归顺之心,若他不说,便是诓骗我等,可不管他怎么做,我弃暗投明之心,天地可鉴啊,我不仅夺了渤海暗影司的控制权,更是在四位司主的亲眼见证下,杀了那些执迷不悟,不愿弃暗投明的暗影司的顽固人等,所以,四位司主千万不要怀疑我的诚心啊!” 万俟旒低头略微思索了片刻,这才朝着苏凌冷冷道:“既然你说你要投我魍魉司,那你先说说你此次来渤海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吧。” 苏凌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些,不慌不忙道:“我自旧漳来渤海,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缓缓的低下头去,半晌无语,跟万俟旒的感觉似乎是在想着该如何组织语句。 又过了片刻,苏凌仍旧低着头,声音低沉缓慢道:“我来渤海......”他忽的迅速抬头,眼中泛出两道冷芒,射向一旁的杨邯,声音也蓦地冰冷疾速起来道:“便是要来杀了这出卖暗影司的败类的!杨邯,纳命来!” 苏凌最后的纳命来这一句话,几乎是怒吼着打的,话音方落,苏凌左手刀,右手剑,已然腾身而起,七星刀、江山笑化作两道利芒朝着杨邯直袭而去。 “嗡——”清鸣之音,划破空气,刀剑顷刻而至。 杨邯心中早已做了防备,他就害怕苏凌会突然暴起发难,果见两道寒光突起,呼啸而至,脸色大变,身形疾退向后,半途中腰间细剑铿然而出,拼命的挡在面前。 “砰——”的一声,正和苏凌的刀剑撞在一处,火花四溅。 杨邯身形晃动,站立不稳,蹬蹬蹬的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苏凌一击不中,也不再追击,刀剑十字插花举在面前,眼眉见满是杀气,冷声道:“我苏凌来渤海一要杀叛徒,二要将你们魍魉司统统送上黄泉路!万俟司主,我说的可句句属实,怎么样,授首吧!” 万俟旒脸色连变,幸亏苏凌突然出手,要不然他真就信了苏凌会投向的魍魉司的鬼话,他心中气恼,大吼一声,便要出手。 杨邯或许为了表现,也为了消除四大分司主对他的疑虑和顾忌,忙朝万俟旒四人一拱手道:“四位司主,不可轻动,这小子交给杨某了!” 说着,他朝苏凌冷笑一声道:“死到临头,垂死挣扎罢了,杨邯领教领教,你的手段!” 身形疾纵,黑影一闪,细剑上撩,直攻苏凌而去。 苏凌冷哼一声,刚想出手,忽的竹林中传来一声怒喝道:“杨邯贼子,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对手是我,今日咱们之间的账也该算算了!” 这声音洪亮如铜钟,震得整个竹林都嗡嗡直响,竹叶沙沙如雪片掉落。 杨邯大惊,身形一滞,提剑仰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颤声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会?......” 但见一道黑色光影,如风如电,划破苍穹,朝着众人这里极速而来。眨眼之间便来到当场。 苏凌定睛一看,也不由得一惊,颤声道:“怎么会是你......你不是......” 但见来人,一身黑色衣衫,头戴黑色斗笠,斗笠压得很低,手中擎着一柄长剑,站在那里,黑衣翻涌,肃杀铺面。 这人竟然是在棠岭中与苏凌交手的那个奇怪的黑衣斗笠人,两人在雾气中莫名其妙打了一场,这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知为何今日竟出现在竹林之中。 而且,苏凌听这黑衣斗笠人的话语,似乎他和杨邯之间有着解不开的仇恨。 莫非他是......苏凌心中一动,已然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原来你是贺长惊!”苏凌脱口而出道。 那黑衣斗笠人闻听此言,蓦地身形一抖,这才转身,朝着苏凌一躬扫地,朗声道:“渤海暗影司正督领贺长惊,见过苏副总督领!请恕贺某隐瞒身份至今之罪......” 苏凌这才淡笑点头道:“贺督领如此行事,定然有难言之隐,苏某岂能怪你!” 贺长惊这才点了点头,将头上的斗笠缓缓摘下,露出看了本来的面目。 却见此人剑眉阔目,准头端正,一张有棱角的脸庞,眼中熠熠有光,一看就是一个坚韧之人。 苏凌哈哈哈大笑道:“这才是我暗影司分司督领该有的样子,不像那杨邯一般獐头鼠目。” 贺长惊一拱手道:“苏副总督领,我知道暗影司的规矩,此事毕后,我自当接受暗影司的审查......但是,今日请将杨邯交给长惊,我与他之间的恩怨,该算一算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贺督领,万事小心......” 贺长惊一拱手道:“属下明白!” 说罢,他向前迈了一步,一顺手中长剑,点指杨邯道:“杨邯,你过来答话!” 杨邯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镇定下来,闻听贺长惊唤他,这才淡淡一笑,走了出来,朝着贺长惊一拱手道:“师兄,多日不见,今日竟在此地相遇,师兄一向可好啊?” 他竟然称贺长惊为师兄? 苏凌眼眉一挑,未曾想到贺长惊跟杨邯竟然是师兄弟,一师之徒。 原本亲师兄弟,现在水火不容,这下的确有瓜吃了。 苏凌想到这里,真就怀着吃瓜群众的心态,看着两人,生怕错过了什么似得。 林不浪悄声道:“公子,这贺长惊突然出现,看他和杨邯额关系,又是亲师兄弟,我怕他跟杨邯联手演戏,对我们不利,还是要戒备的......” 苏凌一摆手,淡淡道:“贺长惊是自己人......不浪不必多疑,我信他......” 却见贺长惊闻听杨邯称他师兄,眼眉一立,呸了一声道:“住口!我没有你这种狼子野心,畜生不如的师弟!” 杨邯闻言,抬头大笑道:“师兄啊,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师弟,可我杨邯不能不认你这个师兄啊......再如何,你也是我师兄,这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变的......师兄啊,听师弟一句劝吧,沈大将军天兵数十万,那萧元彻必败,这个结果大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师兄不要执迷不悟了,趁现在你还有机会,降了吧,咱们共保渤海,你还是我的好师兄,我还是你好师弟,咱们还在一处,多好啊!” “住口!......莫要污了我的耳朵!”贺长惊眼眉倒竖,恨声道。 “杨邯,你要是还念师兄弟之情,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可敢回答我么?”贺长惊冷冷额盯着杨邯,一字一顿道。 杨邯一怔,这才低声道:“师兄请问,师弟知无不言!” “好!”贺长惊点了点头,沉声道:“杨邯,当年是何人救你性命?” 杨邯一愣,缓缓低头,声音也变的低了许多,半晌方道:“是.???????????????.....师兄你救我性命......”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原来贺长惊竟然救过这杨邯的性命...... 贺长惊闻言,苦笑一声道:“还算你最后的良知未泯,记得当年我救过你的性命!......” 杨邯眼神闪烁,声音有些颤抖道:“师兄救我性命之恩,杨邯如何也不会忘记......当年我不过十七岁,那年大雪,我穷困潦倒,数日水米未进,染了伤寒之症,住店又被偷了银钱,身上半文钱都没有,客栈老板见我重病又身无分文,命客栈的伙计在夜深人静之时将我撵出了客栈......” 杨邯顿了顿,眼神之中满是对往昔的回忆,声音也渐渐有了沧桑之意道:“我还记得,那年冬天真的好冷,渤海没完没了的下雪,大雪将整个渤海城都覆盖了......偌大的渤海城,风冷雪大,却容不下我一人!我一人孤零零的,犹如幽魂,在大雪纷扬的渤海城中蹒跚的走着,不知去向哪里,哪里又可以容身......加上伤寒病发,不知走了多久,我终是支撑不了了,一头栽在雪窝之中......我以为我此生就如此了结了......” 杨邯的声音满是沧桑,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所以每每想起,其中艰辛,还是会触动他。 贺长惊也长叹一声,似乎神色有所缓和,接过话道:“你昏倒之地,正是我的府门前......说来也巧,你嫂嫂让我出门,将门前的雪扫一扫,我拿了扫帚,出门时,正看到你栽倒在雪窝之中,人事不醒......我见你孤苦伶仃,一条人命,我如何能不管?于是我叫了家里的仆人,将你从雪窝中挖出,抬进了我家中......” “我记得......师兄,这些我都记得......若没有师兄,我杨邯早死多时了......”杨邯的声音有些激动的颤抖起来。 贺长惊一脸的悲戚,盯着杨邯,声音冰冷,缓缓道:“若我知道如今你成了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救你,倒不如让你死在漫天大雪之中,一了百了,更不会有如今这许多的怨孽!......”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章 为质之殇 竹林之内,所有人都静静的听着,都不知道贺长惊和杨邯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桩鲜为人知的往事。 苏凌冷笑一声道:「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死手,杨邯你也做得出来,真就枉为人!」 杨邯冷哼道:「苏凌,你懂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贺长惊忽的愤怒的喊了起来,看着杨邯的神色满是悲愤和杀意,一字一顿道:「就因为这个理由,你可以杀了你嫂子,杀了你侄子,屠了我全家?!然后再口口声声的像无事一般唤我为师兄?我一家满门被屠,算我眼下,错翻了眼皮,认你为兄弟,是我识人不明,可是,你杀了我全家也就罢了,为什么在此之前,还要杀了咱们的师尊!杨邯,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丧心病狂!」 「哗——」 整个竹林之内,一阵沸腾议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尽量使自己的距离离杨邯远了一些,更有许多人,包括跟着他一起投靠魍魉司的暗影司的一些人,脸上也出现了几丝鄙夷之色。 杨邯甚至可以看到听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暗骂他丧心病狂的卑鄙小人。 杨邯有些气急败坏,大吼一声道:「贺长惊,你说够了没有,我与你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今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说着,他一摆手中细剑,便要出手。 岂料,万俟旒却将他一挡,皮笑肉不笑道:「杨老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倒是想听听你的光辉事迹,你就让贺长惊说一说,又能如何......我说,三位司主,你们说是不是啊......」 他说着,朝那三位司主努了努嘴。 那三人闻听,也是冷冷一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道:「是啊,是啊,多了解了解杨头领,也是好的......索性让贺长惊说罢,说了一剑杀了他就完了,杨老弟,你怕什么呢......」 杨邯一怔,心中暗骂,四个王八蛋,这是要自己故意出丑,一旦自己的污点被公之于众,自己想跟他们四人平起平坐可就难了。魍魉司虽然草菅人命,杀人如麻。但自己所作所为,太为人不齿了,那贺长惊真要把桩桩件件恩怨说明白,怕是自己在魍魉司也无立锥之地了...... 杨邯脸色变了数变,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咬牙切齿的对着贺长惊运气。 贺长惊冷笑一声,声音愈加悲愤,凄然道:「天道昭昭!天道昭昭啊!杨邯,今日索性把你这畜生身上披着的人皮从头到脚都扒下来,让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禽兽!」 贺长惊声音悲愤而沧桑,往事如水,被他徐徐道来。 「大雪之后,我将这杨邯救回我家,知道他是失温导致的昏迷,我用了三榻被子,又命下人将家里所有的炭火集中到他的榻前,过了许久,他才从面无人色渐渐的好转起来,缓缓的睁开眼睛,却因为身体极弱,根本发不出声音,气若游丝,我这才知道,他该是患了什么沉重的病症,于是我让我浑家冒雪出门,请了渤海最有名的郎中,前来给他诊治,一诊之下,才知道他患了伤寒,郎中觉得就算救他,也是不死即残,是我苦苦哀求,又请了数个郎中,终于哀求到一个郎中心软,才开了药方给我。」 杨邯心中一颤,脸色也渐渐平缓下来,长叹一声道:「师兄,当时你若不救我,让我死了,该有多好......」 「那是一条人命,我贺长惊做不到见死不救!......」贺长惊一字一顿,声声如刀。 「我那浑家见有了药方,便冒雪出门抓药,可是这郎中所用之药颇为偏门,我那浑家在漫天大雪中几乎跑遍了整个渤海城的药铺,从清早出去,一直到半晚方买齐了回来,我 记得我那浑家整个人都冻得哆哆嗦嗦,身上全是白雪......可是她还是不辞劳苦,为你亲自煎药!煎好之后,是我亲自喂你服药,从第一碗药开始,你足足在榻上躺了一十八天,一天三碗药,全是我端着,半伏在你的身前,亲自喂你服下。我还怕你一人拖着病躯多有不便,甚至搬来和你同屋而住,以便更好的照顾你......杨邯啊,杨邯,你自己算一算,十八天,每天三碗药,我亲手喂你了多少碗药?」 「十八天......五十四碗药......全是大哥亲手喂我服下的......我这条命,是大哥一碗一碗的喂药,从阎王爷手中硬生生抢过来的......」杨邯的神情竟有些激动,不知不觉的将师兄的称呼换成了大哥。 「你还知道!......可是你回报我的是什么?杨邯,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丧尽天良了......」贺长惊眼瞳渐渐变红,一脸悲愤的斥道。 「贺督领,你只是救他不死,你们师兄弟的称呼,是从何处论的呢?」苏凌忽的出口问道。 「苏副总督领,有所不知啊......十八天之后,这杨邯便痊愈了,我问他家在何处,如何会流落到了渤海城呢,他这才口打唉声,告诉我他叫杨邯,是落难至此,家中遭了灾,一家人死的就剩他自己了,住店时,银钱被偷,又染了伤寒,幸亏有我出手相助,他才保住了性命.....他求我收留他,哪怕做个苦工下人也好......」贺长惊平复了下心情,继续说道。 「我见他可怜,又是一个大小伙子,便就收留与他,却待他不同,并不以下人来看待,平素还会跟他一起吃酒谈天,俨然将他当做异性兄弟......这杨邯也有眼色,平素搭理我贺府,脏活累活抢着干,时光荏苒,又是年关,他勤快,本分,老实。不仅我府上下人们都称赞他,连我那浑家也赞他有加,说他是个懂感恩的人......」贺长惊的声音逐渐平缓,神情再次陷入回忆之中。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样看来,你救他还真就救对了......」 「......苏副总督领所想,也是我当时所想啊......我以为这杨邯是个人物,便有心结交,更亲近一步......于是那年元宵佳节,圆月之下,我与杨邯歃血为盟,结为异性兄弟,誓言铮铮,犹言在耳......」 贺长惊忽的惨笑一声,看了看杨邯,一字一顿道:「杨邯......我再叫你最后一声兄弟!当年誓言,你可还记得!......」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杨邯一刻也不敢忘......」杨邯神情飘忽,低声回道。 「好一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现在想想,这真的是偌大的讽刺啊!」贺长惊一脸的惨笑。 「后来,我见他身体健硕,行动十分利落,是块习武的材料,便在闲暇时教他功夫......」贺长惊缓声道。 「什么......杨邯额功夫是你教的?」苏凌一阵哑然。「还有,你的家小妻儿,不是在在龙台,怎么会......」苏凌有些不解道。 贺长惊苦笑了一下道:「属下斗胆唤您一声,苏公子......像我等深入虎穴,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或许此生再也见不到自己在龙台的妻儿了......我在渤海已然十余年了,龙台家小,渺无音讯,于是......我只能另外娶妻生子,也算全了我向往天伦之乐的心思吧......苏公子莫要笑我对龙台的妻儿绝情,我这样的,整个暗影司也不在少数啊......可是,我们都是无奈之举啊......」 贺长惊说着,忽的长跪在苏凌脚下,叩头不止。 苏凌神情一凛,将贺长惊一把拉起道:「贺督领,有话便讲,不 必如此......」 贺长惊叩头不止,执意不起道:「苏公子,像我这样的,一辈子都在异乡,随时为丞相牺牲的暗影司的好男儿,数不胜数啊......可是每一个如我这样的人,都要承受与家中妻儿分离之苦啊,侥幸的可能五年、十年有幸调回龙台,方能团圆,可更多的就是一辈子都再难相见啊!苏公子,我知道您是丞相面前的红人,您说的话,丞相多少还是听得,贺长惊求苏公子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为我贺长惊一人......贺某亦未想过活着出了这渤海......渤海暗影司被毁,贺长惊难逃其咎......贺长惊所求此事,是为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一生再无法与其妻儿团聚的暗影司好男儿啊!......」 贺长惊蹬蹬蹬又磕了几个头,颤声道:「我暗影司多少好男儿,置生死于度外,洒热血,不惜此命......可是,无数孤寂暗夜,梦回龙台吗,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妻儿啊......可是我们不能回去,无命令回去相见,其罪当诛满门!苏公子,为丞相做事,我们无悔,赌上性命我们无怨,可是,每每想到骨肉分离,妻儿为质,我们的心在滴血啊!苏公子,长惊求你了,劝一劝丞相,莫要伤了这些好男儿们的心啊,免除他们妻儿为质,让他们能一生一世在一起,真如此,他们死都不会背叛丞相的啊!」 苏凌一时无语。 便是杨邯,也神情大动,难以置信的看着贺长惊,一字一顿,满眼悲凉道:「大哥,若是那萧元彻不把我的妻儿为质,使我们不得团圆,我也不会走上背叛他的道路啊......」 苏凌心中大动,半晌无语,恍恍间,心中也满是悲哀。 这些人,是有功与萧元彻的人啊,可是,还要以他们的妻儿为质......以为这样便能更好的操控他们此生不叛,只是,萧元彻和伯宁,你们真的不明白么,你们这样做也是在寒了多少热血男儿们的心啊。 苏凌缓缓将贺长惊搀扶起来,一脸庄重,一字一顿的沉声道:「贺长惊,苏某答应你,此次若能出了渤海,见到萧丞相,苏某以命相谏,定要萧丞相收回以妻儿为质的命令。」 「英雄已经流血......决不能再让他们流泪......!」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世间多恶人,皆是小人样! 得到苏凌的承诺,贺长惊这才郑重拱手,神情激动道:“长惊代无数不能与家小团圆的兄弟们,谢过苏公子了!” 说罢,他转身用手中长剑指着杨邯,冷然一笑道:“贺长惊心中两个心愿,如今已然了了一个,剩下的,便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了......” 他的声音越发愤恨,一字一顿道:“今日便将你这畜生的面目全数揭开,像你这样的,不配称之为人!” 杨邯冷笑一声道:“贺大哥,你救我性命,授我武艺,我亦从内心深处感激你,只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暗影司是你的阳关道,魍魉司是我的独木桥,这无可指摘吧.....” 贺长惊气极反笑,恨声问道:“你叛暗影司,追杀我,这些也就罢了,可是你嫂子和你侄儿是无辜的,你为何连他们也不放过,你可曾忘了你嫂子在你病时,在雪中走了一天,走遍了渤海城,为你求药的事情了么,可是你却杀了她,你与畜生何异?还有,咱们师尊早就隐退江湖,不问世事了,为什么你连他老人家都不放过?没有师尊,你杨邯的满身功夫,从何而来?你杀嫂弑师,何敢称为人也!” “什么......杨邯杀了自己的师尊......” 贺长惊的话,犹如炸雷一般,所有人都惊讶的朝着杨邯看去,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杨邯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发狠,眼中的戾色越发浓烈,忽的似失控一般,近乎咆哮道:“贺长惊,嫂子和外甥之死,只能怨你,若你跟我一起投了魍魉司,我也不会动他们!你不愿投魍魉司,就是顾忌你所谓的天伦之乐,杀了他们,你就再无牵挂,一了百了!只有这样,你才可能心甘情愿的随我投了魍魉司,我帮你除了两个累赘,我!有什么错!” “你混账!畜生!一年之前,咱们渤海暗影司的主要核心成员就开始莫名的被暗杀或者被魍魉司的生擒活捉,我当时便怀疑暗影司内部出了奸细,于是我便暗中开始调查,我察查之事,唯一没有瞒你,因为我把你当做兄弟看待!可是我查来查去,每每快接近真相之时,线索便全断了,直到这时,我才怀疑,这个通敌的奸细会不会就是你!可是,我不相信,你是我的结义弟兄啊,怎么可能投靠魍魉司......” 杨邯冷笑道:“那是你自己没有看清楚形势,与我何干!” 贺长惊苦笑一声道:“罢了,是我识人不明,你背着我杀了人,你手上沾满了兄弟们的血!不仅如此,你还联合了有心反叛的暗影司中的成员,就是你身后这些畜生!” 说着贺长惊用剑一指杨邯身后的那些人,眼神中冰冷的杀意,让这些人不敢与其对视。 “你联合他们,逐步架空了我这个渤海暗影司正督领,还在渤海暗影各处安插/你的人,攫取暗影司所有的权利,等我发觉之时,大局已定,我想要扭转这个局面之时,已然有心无力......”贺长惊一脸无奈的神色,忽的抬头看着杨邯,苦笑道:“那一日,你约我在城东一处酒楼喝酒,我原想着再做最后的努力,劝一劝你,毕竟咱们兄弟多年的感情......我还是选择相信我们之间的情分,这才毫无防备的赴约......可是,我未曾想到,我前脚离开,你后脚便派人杀进我的家宅,可叹,我宅中,无论男女老小,二十一口人,全部被你派去的人屠杀殆尽......杨邯啊,杨邯,你真的下得去手啊!” 贺长惊满脸痛苦,眼欲泣血,指着杨邯的手中长剑也不住的颤抖着。 苏凌闻听,看向杨邯的眼神已然满是杀意了,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留不得。 “你在酒楼做戏,前一刻还是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实则是为了稳住我,待你得知了你的人得手 ,屠我满门的消息后,这才突然对我出手,若不是我功夫比你高,拼死杀出,怕是我贺长惊,根本活不到现在......”贺长惊满脸皆是难以掩饰的恨意。 “大哥,我没办法啊,我杀了你全家,你又不肯投降,魍魉司又要我纳投名状,大哥你说,小弟不借借你的人头,我没法交代不是......只是,大哥好功夫啊,还是让你给跑了!......”杨邯的声音满是嘲弄和戏谑。 “畜生!当我拼死逃回家中之时,便看到满院死尸,血流成河。家中人无一幸免,杨邯,血债累累,我恨不得生啖你肉!” 贺长惊满脸悲愤,往昔之事,历历在目,仿佛一场噩梦。 “杨邯,你杀我满门已然罪孽深重,可是你为什么连师尊都杀 ,师尊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已然不能自理,他收你为徒,授你功夫,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他又有哪里对不起你!”贺长惊大声质问道。 “哈哈......那老家伙,早该死了!”杨邯狂笑道。 “当年,收我为徒时就推三阻四,只看上你了,我杨邯哪一点差了,入不得他的法眼,说到了倒还是要感谢一下大哥的,若不是大哥哀求,怕是那个老家伙真就不收我了!可是即便他收了我,何曾待我公平了,压箱底的功夫,都是传授给你的,我连一旁看的份都没有,他小瞧我,忽视我,更拿你羞辱我,说我学一辈子功夫也赶不上你,那时我便想过有朝一日,我定会将他对我的羞辱,如数奉还!”杨邯声音中的恨意也渐渐变的浓烈了许多。 忽的,他狂笑道:“终于,老天开眼啊,到他老了,落了个瘫痪在床的结果,报应啊,报应!我杀他,不过是提前让他解脱了,这留在世上没有用的人,如何不死?他该感激我,早点让他入极乐世界才是!” “那是你师尊!没有他,杨邯,只靠我当年教你功夫,你根本不入流,又何谈如今七境的境界?!你如何下得了手!”贺长惊大声的吼道。 一旁苏凌早已气怒不已,见过败类,没见过如此极品的败类,这杨邯如何也不能留了。 苏凌大吼一声道:“贺督领,跟这种畜生不要费口舌了,今日苏某便还你和你的亲人一个公道!” 说着,苏凌一摆手中一刀一剑,便要出手。 岂料贺长惊蓦地出口道:“苏公子,且慢!......” 苏凌一怔道:“这杨邯死有余辜,你为何还要阻我?” 贺长惊摇摇头,惨然一笑,声音嘶哑道:“冤有头,债有主!今日贺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苏公子成全!” 苏凌朗声道:“贺督领有话但讲无妨!” 贺长惊一拱手道:“杨邯杀我妻儿,屠我满门,弑我恩师,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我与他的恩怨了结之时,请苏公子成全,让我去战他,是生是死,命由天定!还请苏公子和这位公子,还有揽海阁的诸位莫要插手才是!” 说着,贺长惊向林不浪和揽海阁的杜书夷也拱了拱手。 苏凌迟疑了一阵,叹息一声道:“罢了!贺长惊,那杨邯交给你了,只是,小心应付......” 苏凌知道,让他小心应付,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今日,这贺长惊和杨邯,必然有一人生,有一人死! 贺长惊闻言,感激抱拳道:“谢过苏公子.....” 说着,他缓缓回身,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嗡——”长剑清鸣,剑气寒光,摄人二目。 贺长惊手中长剑一指杨邯,声音冰冷,方才的激愤和怨恨似乎顷刻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用剑指着杨邯,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杨邯......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便做个了结吧......你出手罢!” 杨邯先是一怔,的缓缓低头,声音低沉道:“大哥,真的要走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步么?......” 他的声音是,恍惚之间还带这些许遗憾和挣扎。 便是贺长惊也是略微一怔。 便在此时,杨邯看准贺长惊走神,忽得低吼一声道:“既如此,你便去死吧!” 话音未落,人已悬至半空,半空之中,手中细剑疾如闪电,以上示下,天河倒泻,寒光从半空铿然而下。 贺长惊知道这杨邯心思狠毒,早加了防备,见杨邯突然出手,冷笑一声道:“不杀你,贺长惊枉为人也!” “锵——”,长剑反撩,一道弧光,剑气如瀑,直冲杨邯细剑剑影。 “砰——”双剑刹那之间碰撞在一处,火花四溅。 两人身形皆往后退了两三步,再次同时举剑,同时怒吼,朝着对方直冲而去。 恨不得一剑将对方刺死。 竹林之内,两道身影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闪转腾挪,周围剑气凛凛,剑光缭绕。 无论是贺长惊还是杨邯,皆下了杀手,毫无保留。 两个人本就是一师之徒,功夫相差无几,招式几乎一模一样,这一交手,更是以命相搏,拼尽全力。 苏凌和林不浪这才和杜书夷打了招呼,林不浪方有时间问杜书夷,温姐姐为何不露面。 杜书夷只是神秘一笑,告诉林不浪,揽海阁阁主那么高的身份,怎么能轻易出现,再说场上的形势,也用不着她露面啊。 林不浪闻言,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这才转身,与苏凌并肩站在一处,仔细的看着贺长惊和杨邯以命相搏。 贺长惊和杨邯这一斗,时间便不会短了。 林不浪看了一会儿,蓦地感觉杨邯招式狠戾,招招直取贺长惊的要害,出手如电,疾如流星。 可是反观贺长惊,不知为何,竟似有些力不从心,招式也越发散乱,手中长剑越挥越慢,似乎这长剑有千斤之重一般。 不仅如此,那杨邯攻势越发凌厉,有几招逼得贺长惊险象环生,勉强才化险为夷。 林不浪眉头一皱,低声道:“公子,贺长惊似乎不是杨邯的对手啊,再打下去,不出五个回合,怕是贺长惊要败了啊......要不要咱们去帮......” 苏凌一摆手,神情颇为淡定从容,似询问道:“怎么,不浪你以为贺长惊必败?杨邯必胜了么?” 林不浪又看了几眼场中局势,此时贺长惊被杨邯逼得不住倒退。 见这光景,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道:“不错,看这情势,贺长惊似乎连全身而退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苏凌淡淡一笑,眼神时刻注意着眼前的战局,不慌不忙道:“既然如此,不浪,咱俩打个赌如何?你赌杨邯必胜,可我却觉得恰恰相反,不出五息,那贺长惊必胜!” “哦?”林不浪一挑眉毛,嘿嘿笑道:“赌注几何?” 苏凌一笑道:“赌注......一千钱......如何?” 苏凌暗想,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一千钱,当做救急了,总比自己舔着脸跟林不浪要的有面子吧。 林不浪倒也爽快,哈哈笑道:“好,我赌了!” 苏凌点头,盯着场上两人,低声数了起来道:“五!......四!......三......” 苏凌才方数到二时,但听得贺长惊冷哼一声,声音满是杀意道:“杨邯,死来!” 林不浪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蓦地一滞。 他的眼神中,贺长惊长剑如虹,剑芒闪动,眼中满是凛凛的复仇神色。 他那一剑,剑气激荡,将杨邯整个人完全锁死。 下一刻,杨邯便是剑下之鬼!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机关算尽,棋子而已 “不要啊,大哥!留我一条生路吧!......”杨邯满眼皆是恐惧,垂死挣扎的疯狂哀求起来。 剑影连绵,顷刻之间汇聚成一点,朝着杨邯疾落而下。 只是,原本满眼愤恨神色的贺长惊却在最后时刻,蓦地脸上有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那原本下落的剑锋蓦地凝滞在半空,迟迟未曾下落。 他虽与他深仇大恨,可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兄弟。曾经漫天大雪中,那个无助而绝望的眼神;曾经他府上无论什么活计都去做的憨厚身影,曾经廊亭月下,把酒言欢,宁酊大醉两个人的身影;曾经满天星斗之下,两个切磋武艺,夜话投机的身影。 他如何能够全部忘却了...... 现在,真的要死在自己的手中了么,一切都将在自己的一剑之下,烟消云散...... 贺长惊是一个念旧的人,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他却蓦地有些不忍心取他性命。 虽然杀他十次,他都觉得不解恨。 然而死者已矣,师尊也说过,生者莫要多造杀孽......长惊啊,暗影司终究不是见得光的正途......你应早些脱离才是...... 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若不是他拉了杨邯一起加入暗影司,怎么还有以后的种种呢。 杨邯看得出来,贺长惊犹豫了,????????????????于是他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贺长惊的腿,不断地哀求起来道:“大哥,放小弟一条生路,小弟从此隐姓埋名,再不为恶了......大哥,小弟求求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着贺长惊的腿,用力的摇晃着。 贺长惊心绪起伏,一时之间左右为难,看着脚下哀求的杨邯,又抬头望着夜空,长叹一声,双眼微闭,清泪纵横。 罢了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吧,我贺长惊,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你起来吧......现在就离开,不要再作恶了,从此之后,洗心革面,退隐深山,莫要再入这红尘了......否则,我放过你,伯宁大人和暗影司找到你,你也是身死的下场......”贺长惊缓缓收回长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杨邯蓦地愣在原地,他未曾想到,贺长惊真的会放自己离开,他的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只是贺长惊不过刚背转身,走了两步。 杨邯眼中的震惊神色便已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怨毒和狠戾。 他一字一顿道:“既如此,小弟谢过大哥不杀之恩!” 话音方落,他忽的纵身而起,手中细剑如闪电,似毒蛇撕咬般的朝着贺长惊后心直刺而去。 “既然我活了,那你就去死吧!”半空中,杨邯挥剑极速冲向贺长惊的后心,恶狠狠的说着。 苏凌和林不浪看得清清楚楚,上一刻苏凌还在感叹贺长惊是一个憨厚而又极为重情的人,只是太过优柔寡断。 下一刻,场上形势突变。 林不浪也是脸色大变,两人想要出手去救,已然来不及了。 杨邯此剑疾如闪电,顷刻即至,他出手便下了死手,务求一击毙命。 急切之间,苏凌和林不浪同时大喊道:“贺长惊,小心......” 贺长惊似乎恍若未闻,仍旧低着头,背对着杨邯,朝着苏凌的方向缓缓走来。 只是,那杨邯手中的细剑似挨似未挨着自己的后心之时,贺长惊蓦地动了。 身形如鬼魅一般,刹那之间向左侧蓦地一斜,极致的速度,闪出几道虚影残像。 杨邯一剑刺空,可是仍旧不顾一切的朝着贺长惊闪的方向,细剑向左,横划而去。 贺长惊若还用方才的身法,杨邯这一剑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刺中的,可是,贺长惊的神色凄然寂寥,似乎更有一股浓重的万念俱灰。 他不躲不闪,只是微微的抬了一下自己的左臂,长叹一声,声音低沉而嘶哑道:“杨邯啊,杨邯,我已经决定放过你了,可是你为何要逼我杀你呢?何必呢?何苦呢?你既然如此恨我,我便用我一臂,换你一条性命,这也算你我之间的恩怨从此了结了罢......” 贺长惊的话刚说完,杨邯的细剑一闪,横着正砍在贺长惊的左臂之中,一阵血浪,飞溅而出,接着贺长惊的左臂被杨邯一剑砍断,在半空中悬滞了几息,洒下斑斑点点的血迹,方落在尘埃之中。 贺长惊失去左臂,似乎一点也不觉的痛,只是脸色蓦地惨白,额头豆大的汗珠点点滚落。 看得出来,贺长惊在极力的忍着断臂的巨大痛苦。 杨邯见自己一剑砍了贺长惊的左臂,心中狂喜,不顾一切的哈哈狂笑起来,那笑声夹杂着无比的疯狂。 只是片刻之间,他的笑声便戛然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和锥心刺骨般的疼痛。 他缓缓的低头,寻找使他剧痛的来源,然后、惊骇的睁大了自己的双眼。 杨邯的眼中有震惊、不解、不甘、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恐惧,巨大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直面死亡的恐惧。 他很容易的找到了 令他剧痛的来源。 一柄长剑——贺长惊右手中握着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插进了他的小腹之中,从身前插入,剑身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锋利的剑尖从他身后带着斑斑血迹直透而出。 这一剑,足矣毙命。 而令他不解的是,????????????????他根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意识,这贺长惊是何时出手的,而且一击必中。 看来自己的功夫比他差得远啊...... 贺长惊一剑刺穿杨邯的肚腹,转身撤剑,退步。 长剑剑身,滴滴血迹从上缓缓滚落。 “一臂换一命......杨邯,你我之间,再无恩怨......” 贺长惊不再看他,死亡,对杨邯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杨邯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他不顾一切的张着嘴,贪婪的吸进他能够吸进的空气,妄图延长死亡的到来。 “你......那一剑......我为何从未见过......” 他声音嘶哑,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说过的,师尊从未看得上过你......这一剑,他如何会教你呢......” “你......哈哈哈哈!原来师兄,始终还是师兄啊......”杨邯发出了这在这世间最后的狂笑。 不甘而苦涩。 下一刻,他的身体一软,轰然倒在尘埃之中。 杨邯带来的三四十个暗影司的叛徒,见自己的头领死了,先是一阵大乱,不知是谁大吼一声道:“弟兄们,贺长惊杀了咱们老大,咱们杀了他,为老大报仇!” 倒不是他们对杨邯多么死心塌地,而是,杨邯死了,魍魉司想必也不会容得下他们。 唯有当着四大分司主的面,杀了贺长惊,或许还有加入魍魉司的一线生机。 带头之人吼声一落,这三四十个亡命徒,皆同时挥动手中细剑,剑光缭绕,朝着贺长惊齐涌而至。 刹那之间贺长惊被这三四十个暗影司的叛徒围在当中。 贺长惊苦笑一声道:“当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一个个都想要我的性命么?好吧,贺某的命就在这里,你们来取啊!” 那最后一句,几近嘶吼。 说着吗,贺长惊不管左侧断臂伤口处汩汩流下的血,一咬牙,煞白的面容满是怒气,右手长剑一横,低吼道:“来呀!取我性命,换尔等前程!” 苏凌心中此时此刻对贺长惊已然满是敬重。 这是一条纯粹的汉子,却因为暗影司,站在了最阴暗无光的角落之中。 虽然他与阴暗狠辣本性之上,格格不入。 可是他却义无反顾,从来不悔。 苏凌大吼一声道:“杜主事,你们人多,帮我拦住那些暗影司的叛徒,不浪,咱们救人!” “不浪明白!” 两人各自催动手中兵刃,一左一右,两道白色身影冲天而起,下一刻剑光人影齐齐冲入暗影司的包围之中。与此同时,杜书夷冷喝一声道:“揽海阁,出剑!杀人!” “喏!——” 一百余揽海阁的人皆轰然听应命,但见剑影缭乱,剑气铿然,朝着那三四十个暗影司的叛徒如潮水般,直攻而来。 一冲之下,三四十个暗影司人就算战力再高,也挡不住一百余揽海阁的人猛烈冲杀,再加上他们群龙无首,顿时被冲散,分割开来。 趁着这个机会,苏凌和林不浪,一左一右将贺长惊架住,轰然冲天而起,半空中两人同时出剑,剑光缭绕之下,四周血光四溅,两人如入无人之境,杀透重围,直冲而出。 三人出了战阵,早有秦羽等候,将战阵外的一块青石擦干净,苏凌和林不浪将贺长惊安置在青石上半躺着。 此时贺长惊面如纸钱,他断一臂,此时当是失血过多,故而精神恍惚委顿。 林不浪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淡红色的丹丸,给贺长惊服了。 过了片刻,贺长惊的脸色才微微转好。 他看了一眼苏凌,这才似想起了什么,低低道:“苏公子......与你同行的那位少年公子......可是......主公的四公子,萧仓舒么?” 苏凌毫无准备,被他一问之下,不由的浑身一颤,眼中一亮,急切道:“不错,正是四公子萧仓舒.......长惊你为????????????????何问起这个,莫非......” 贺长惊这才缓缓点头,声音更低道:“如此......那便错不了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苏凌五内俱焚,萧仓舒下落不明,一直都是自己的心结,如今贺长惊却忽然提起,他定然是知道此中内情的,可是他却在此晕了过去。 苏凌心中焦急,大声喊道:“贺长惊,你醒一醒,莫不是你知道仓舒下落么?你醒来,把话说清楚......” 可是苏凌连喊了数遍,那贺长惊仍旧昏迷不醒。 林不浪忙道:“公子,不要喊了,萧仓舒的下落他应该是知道的,料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否则他见到公子时就会说的,不会耽误到此时......他现在吃了我师尊的丹药,药力发作,才昏睡过去的,不过血也会渐渐止住,性命算是保住了,待他醒来,公子再问不迟!” 苏凌点了点头,忽的轰然站起,缓缓转头,看向战阵中德纳三四十个暗影司的叛徒,眼中满是杀意,低吼一声道:“叛我暗影司者,惟死!秦羽看护好贺长惊,不浪,随我诛杀叛徒!” 林不浪和秦羽皆神情一肃,轰然应命道:“喏!” 两道流光,再次冲天而起,刀影剑光闪动之下,苏凌和林不浪再次杀进阵中。 苏凌江山笑和七星刀,刀剑并用,顷刻之间砍翻五六人。 对于这些叛徒,苏凌从来不留情。 只是,他杀了一阵,偷眼看去。 却见魍魉司四大分司主和他们身后的不足百人的魍魉司杀手,皆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三四十暗影司的叛徒被屠戮,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帮忙的想法。 不仅如此,他们的眼中还带着些许看热闹的神色,似乎死的这些人,跟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难道,万俟旒和这些魍魉司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帮这些暗影司的叛徒么? 为什么呢? 这些暗影司的叛徒,已经投入魍魉司了,再怎么说,也是他们自己人啊,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人被屠戮殆尽? 苏凌边打边想,终于他隐隐的明白了,为什么魍魉司全伙一动不动,皆在看热闹。 因为他们在借刀杀人。 借苏凌的刀,除掉不属于他们嫡系的阵营,永绝后患。 好一个阴狠毒辣的魍魉司,好一个争权夺利。排斥异己的魍魉司。 苏凌蓦地对死去的杨邯有些不值。 这杨邯和这些暗影司的叛徒,机关算尽,到头来,自始至终,也不过是被人执在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恨之人,必然,可悲!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最后的底牌 暗影司的叛徒和揽海阁的人之间的打斗很快分出结果。不过须臾,暗影司的叛徒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全部毙命,而揽海阁只是付出了不到十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暗影司的叛徒们,实力还是有的,基本都在七境左右,若是换个旁谁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一败涂地。 可是他们额对手是揽海阁,这便注定了他们覆亡的结局了。 揽海阁每个人的实力也皆在七境左右,而且人数远远比他们多。 加上他们群龙无首,气势全无,所以,失败在所难免。 等到最后一个暗影司的叛徒倒在血泊之中后,苏凌的耳边竟传来阵阵缓缓的鼓掌声。 苏凌蓦地抬头,却看到魍魉司的人整整齐齐的站在原地,丝毫未动,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而万俟旒正缓缓的鼓掌,似乎这场屠杀是他喜闻乐见的一样。 见暗影司的人全部死了之后,万俟旒这才一边鼓掌一边朝着苏凌阴鸷一笑道:“苏凌,我还要谢谢你,替我除了这些心头之患才是呢......省的我再费事了......” 他这句话,正印证看了苏凌的猜测,果然是排斥异己,借刀杀人的伎俩。 苏凌冷哼一声道:“原本加上暗影司反叛这伙人,跟你们剩余的所有人,还能与我们一战,现在他们都死了,万俟旒,我看你们这些人如何收场!你信不信,杀你们比杀这几十个反叛更容易一些......” 苏凌话音方落,竹林中蓦???????????????地响起一声冰冷的话语,声音不大,却显得缥缈而阴鸷。 “是谁,如此大的口气,你杀我试一试!” 这声音在竹林中如波浪汹涌,一浪接着一浪,传出很远,弥久不散。 苏凌神情一凛,抬头冷叱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敢出来一见么?” “有何不敢!且看你苏凌有什么手段!” 整个竹林原本就因为竹海深深,又是深夜,光线就不算太亮,可苏凌众人却蓦地觉得周遭光线竟是又忽然暗了许多。 苏凌抬头,透过婆娑竹影缝隙,看向苍穹。 他觉得,似乎苍穹上的月光也刹那间黯淡了不少。 再看魍魉司所有人,包括四大分司主在内,皆单膝跪倒,一脸的虔诚和庄重得恭声齐喊道:“恭迎司主大人!”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也不知自何方而来,就似突然凭空出现一般,缓缓的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苏凌一眼看去,心中顿时一沉,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眼前这人身材魁梧,一身宽大的黑衣,却显出与魁梧身材极不相称的阴鸷来。 他站在那里,黑衣荡漾,气息幽冷肃杀,眼中泛着如有实质的寒光。 右手之上,一把泛着冷光的硕大的弯刀,格外的引人注目。 牵晁!魍魉司总司主,整个魍魉司的掌权者。 苏凌曾在数年前额启垕镇与他见过一面,如何不认得? 只是苏凌发觉,今日的牵晁似乎和当年有些不太一样。 当年牵晁一如现在一般魁梧,可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只懂得杀人的莽夫,而且还要做足了排面。 当年他一边看魍魉司的人杀人,一边坐着品茶的情形,苏凌到如今还是历历在目的。 虽然那个时候,他便嗜血成性,杀人如麻。苏凌却觉得他只是残暴无比,内心中只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杀人嗜血的莽夫罢了。 可是今日,这牵晁却是不同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是却似乎内敛了许多,那种嗜血残暴的感觉似乎在他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却而代之是幽冷而阴鸷的气息,还有一种身居上位者的威压感。 如今的牵晁,那身上的幽冷阴鸷气息,仿佛如意头嗜血的狼,更让人感觉到心惊。 这些年来,看来这个牵晁经过磨练,连身上的气息都为之一变了。 而且,苏凌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个阴鸷额牵晁的功夫境界远超当年那个莽夫。 苏凌未和他交手,但却觉得自己加上林不浪两人,都在他手下走不了几招。 他一个人,身上的气息,能够让场上所有人的感觉到可怕。 他看了一眼苏凌,声音平淡,似乎并未把苏凌放在眼中,随意道:“苏凌啊,你想怎么死?” 苏凌冷笑一声道:“牵晁,多年不见,你这吹牛的本事却是见长啊......” 牵晁似乎咦了一声,讶异的望着苏凌道:“多年不见?本司主何时见过你?” 苏凌淡淡一笑道:“牵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既然如此,我便给你提个醒吧!” “当年启垕客栈之中的事,你不会全都忘了吧......” 苏凌话音方落,却见牵晁猛然抬头,看向苏凌的眼中寒光杀意更胜。 他终于似记起了什么,声音冰冷道:“原来是你......看来那深渊一跳,你不但未死,似乎还有奇遇啊......” 苏凌朗声大笑,眼眉一立,一字一顿道:“你还未死,我如何能死呢?” 牵晁点了点头,神情依旧阴鸷,声音更加的飘忽低沉道:“苏凌,你不过区区七重实力,也敢如此猖狂,你信不信,本司主捏死你,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苏凌心头一颤,这牵晁竟然一语点破了自己的境界,看来他比自己的功夫高上太多了,自己根本看不出他的实力境界。 饶是如此,苏凌冷声一笑道:“杀你足矣!......” 牵晁点了点头道:“苏凌,我站在这里不动,你全力来攻我,看你能伤的了我分毫不能!” 苏凌刚想出手,却见一道白光抢先从他身边冲出,疾如流星闪电一般朝着牵晁射去。 原来是林不浪抢先出手了。 白光闪动,半途中林不浪手中长剑一摆,剑尖寒光凛冽,直刺牵晁的前心而去。 势若奔雷,顷刻即至。 “牵晁,装神弄鬼而已,魍魉司的总司主,有什么了不起么!死来!”半空之中,白光倾泻而下,林不浪的怒斥声音骤然响起。 牵晁连看都不看林不浪极速攻来的身影,似乎对他根本就是不屑一顾,觉得多看上一眼,就是在浪费他的精力。 他竟缓缓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收敛全身气息,就像这个时候突然睡着了一般。 林不浪剑划白芒,呼啸而出,剑至人到,下一刻便正中牵晁的前心。 涤荡的剑气,震得牵晁的发丝都开始微微额激荡起来。 漫天剑气之下,牵晁才微微的哼了一声,懒洋洋道:“太弱了......回去!” 说着,牵晁朝着林不浪极速冲至的身影似随意的摆了摆手,轻松至极,慵懒无比,就好像没有带上任何的力量。 就那么随意的一语,一挥。 再看林不浪,原本极速激射而来的身形,就如撞在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之上,瞬间停滞在那里,想要寸进,事比登天。 刹那间,林不浪额头已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似乎在拼命的抵抗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可怕巨力。 不过两息之间,林不浪闷哼一声,身体宛如被风吹落的枯叶,摇摇晃晃的朝后面暴退而去。 数丈之后,整个人跌落在尘埃之中,幸亏林不浪大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锵——”的一声,手中长剑直搠在地上,尘土飞扬,将他的整个身形湮没。 尘土散尽,林不浪得到身形再次出现,却已然站不起身了,双手拄着搠在地上的长剑,单膝跪地。 “噗——”的一口血喷出体外,紧接着,一声闷哼,饶是如此,却还是未曾倒下,依靠着长剑的支撑,低低的喘息着。 苏凌心中大骇,林不浪的境界和自己只在伯仲之间,却连牵晁微微的一挥手都抵挡不了,竟被反震到吐血。 那牵晁到底是什么境界?九境巅峰?尚品宗师? 可是根本容不得苏凌多想,牵晁阴鸷的声音响起道:“小辈,死!” 但见牵晁所在的位置上,他的身影蓦地消失在原地,随着话音落下那一刻,竟已然出现在林不浪眼前不过几尺之处。 牵晁冷笑一声道:“原本死的该是苏凌,你可以晚点死的......可是你非要找死!” 苏凌眼见异变陡生,顿时脸色大变,江山笑和七星刀同时出手,拼命来救。 可是,已然不及,苏凌眼睁睁的看着,牵晁伸出一只如鹰爪一般锋利的手,死死的掐住林不浪的脖子。 稍一用力,指甲已然嵌进林不浪的肉里,苏凌似乎都听得到林不浪脖子被掐住传来的咔咔声。 苏凌将速度提到极致,可是他明白就算如此,他冲到近前。林不浪也早已被牵晁掐死了。 牵晁一边使劲的掐着林不浪的脖子,一边狞笑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刚要使劲全力,忽的一道红芒自竹林深处疾驰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宛如红鸾翔空,更有破空的清鸣阵阵。 刹那间那道红芒朝着牵晁的面门袭来。 其势如火,其疾如侵。 牵晁只得松开掐着林不浪的手,双手交叠,在虚空中蓦地虚翻了几下。 便在此时,苏凌已然到了林不浪近前,将他架起,飞身后退回揽海阁众人阵营中。 与此同时,牵晁虚划了几下后,所有人皆看到他的身前竟凝出一道如有实质的淡黑色气墙,黑气翻滚,气息厚实。 那红芒挟裹着一往无前的威势,直直的撞在刚刚凝结而成的气墙之上。 刹那之间,轰鸣震耳欲聋的响起。 “轰——”声震天穹。 红芒红光尽褪,黑色气墙也四溢散去。 红芒褪去,却是一枚红色剑身的袖箭,掉落在地上,清脆的响了起来,回荡在竹林之中。 而黑色气墙散尽,牵晁仍旧原地站立,岿然不动。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温芳华,你好歹也是揽海阁的阁主,却要暗箭伤人,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一声娇哼自竹林内响起,紧接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有娇蛮的声音传出道:“姑奶奶暗器专打畜生.......不好意思,我把你看成畜生了,真是侮辱了畜生啊......” 红衣轻动,纱衣罗衫。 一绝美女娘自苍穹之中缓缓飘下。 站在那里,艳光四射,曼妙芳华。 苏凌身后,杜书夷带头,近百位揽海阁的成员,皆倒拿手中长剑,单膝跪地,一脸庄重的齐声道:“属下参见温阁主!” 那女娘淡淡笑了笑,轻启朱唇道:“行了,都起来吧......非得让我露面,就不能图个清闲......” 杜书夷和揽海阁的人一怔,皆低头齐声道:“属下等无能,请阁主责罚......” 温芳华这才叹了口气,似嗔道:“记下了......先打了这一场,看你们表现,打的漂亮有赏,丢我揽海阁的脸的话,二罪归一,再罚不迟!” 杜书夷等人神色一凛,抱拳恭声道:“喏!” 温芳华这才笑意盈盈的朝林不浪走去,根本不管对面的牵晁,似乎她的眼中除了林不浪之外,再看不到旁人。 苏凌瞠目结舌,他知道温芳华身份不简单,更是林不浪和穆颜卿的大师姐,可是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杜书夷和揽海阁不遗余力帮自己的原因了。 “你......你是......” 温芳华扑哧一笑道:“怎么,我就是揽海阁阁主,你很意外么?” 说着,她也不管苏凌如何惊讶,更无视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很自然的一把推开苏凌,自己将林不浪扶住,让他靠在自己的香肩之上,低低耳语道:“臭弟弟,你怎么样,不会真的死了吧......” 林不浪气息紊乱,只得苦笑一声道:“温姐姐莫要取笑我了......我还死不了......” 温芳华这才格格一笑。朗声似嗔道:“丢人现眼,以后别说我是你大师姐,也别说咱们师父尊是空芯他老人家......” 说罢,她又朝着苏凌招招手,魅笑道:“你过来......” 苏凌先是一愣,随后颇有些尴尬的朝她走了过来。 温芳华将林不浪交给苏凌,先是魅笑道:“行了,你帮我看着他......” 忽的脸色一变,嗔道:“他再掉一根汗毛,苏凌,我要你的命......” 苏凌一阵苦笑,知道这温芳华如今可惹不起,只得不住点头。 做完这些,温芳华这才一摆纱裙,朝着牵晁走去。 那身形曼妙魅惑,步步生莲。 对面的牵晁,看得都有些痴了。 甚至连温芳华什么时候停住身形,他都没有察觉。 温芳华也不说话,就落落大方的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看。 半晌,温芳华这才嗔道:“怎么,堂堂魍魉司总司主,还没有看够么?” 牵晁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似掩饰道:“温芳华,你现在出现,到底想干嘛?” 温芳华抿嘴一笑,端得是勾心摄魄,美艳无方。 “既然我来了,这事情到此为止吧,趁姑奶奶现在心情还行,牵晁领着你的人,有多远,滚多远!”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四章 桃花 牵晁的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似乎恍若未闻,淡淡道:“哦?这渤海城中,让魍魉司滚的人还没有出生吧......温芳华,温阁主,我就想问一问,你凭什么......” 温芳华娇笑一声道:“这话问的好,别人不清楚我揽海阁为何谁都敢得罪,你牵晁不清楚么?既然非要问,那便让你清楚清楚,姑奶奶到底凭什么吧!” 说着,温芳华从袖中取出一物,扬手高高举过头顶,脸上的娇媚神色消失不见,眼神从未有过的冷冽,一字一顿道:“牵晁,赤海令在此,如大将军亲临,见者下跪,你,还不跪么!” 牵晁神色变了数变,神情之中阴晴不定,最终还是缓缓的单膝跪地。 身后以万俟旒为首的四大分司主一脸的愕然,刚想说话,牵晁缓缓转身,冷叱道:“你们,想找死么,还不速速跪下!” 万俟旒话到嘴边,只得咽下,跟其他三位分司主对视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他们身后的魍魉司杀手,见自己的上司都跪下了,那没说的,一个接一个,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苏凌未曾想到,温芳华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一脸涎笑的走到温芳华近前道:“温姐姐,你这是什么宝物啊,拿出来就能降妖除魔的......” 离得近了,苏凌才看到温芳华手中拿着一枚通体赤红的令牌,赤红色的光芒摄人二目,看起来这令牌颇有质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成的。 令牌正中,两条盘龙首尾相顾,正中处一个大大的赤字,赤字之下竟是波浪翻涌的图案。 这些图案刻画的栩栩如生,那两条盘龙似有生机,盘龙碧海,颇有气势。 温芳华对苏凌有意撩拨,忽的将白皙的玉臂搭在苏凌肩膀上,就这一下,苏凌顿时如遭电击,整个人怔在那里,更无奈额回头朝着林不浪无奈的苦笑了几声。 林不浪此时已然恢复不少,跟秦羽护着昏迷的贺长惊,朝着苏凌也苦笑了几下,一脸无奈。 温芳华却是不管那么多,扑哧一笑道:“对我妹妹就整天油嘴滑舌的撩拨,在我面前就如此拘谨不成?我这令牌可是降妖符,想不想要,想要叫我好姐姐,我给你就是呗......” 苏凌一翻白眼,忙向后退了两步,温芳华这才撤回了自己玉臂,格格笑道:“你真叫了我好姐姐,这东西我也不能给你,这东西天下独一,再无第二个了。” 苏凌奇道:“不知这是什么令牌,还请温姐姐不吝赐教.....” 温芳华却朝着跪在地上脸色成了猪肝色的牵晁努了努嘴,戏谑道:“牵晁啊,你说说看,姑奶奶这赤海令的来历呗,你看它刚被我请出来,你们全部变软骨头了......” 牵晁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忽的淡淡一笑道:“赤海令出,如主公亲至,我跪的是主公,又不是你揽海阁,有什么丢脸的......讲讲也好,大可以让我身后这些人明白明白,揽海阁到底因为什么在渤海五州权势熏天的!” 那牵晁真就将赤海令的来历讲了一遍。 待他讲完,不仅苏凌,便是牵晁身后的这些魍魉司的人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赤海令如此厉害,牵晁何人,也不得不大礼跪拜。 原来,这揽海阁上一任阁主姓温,名笃。是一江湖豪客,整日浪迹江湖,以酒为伴,以剑为友,倒也潇洒快意。 一日途径深山,突遇十几个强人抢劫过路之人,这过路之人一身绛色衣衫,长得仪表堂堂,颇有雄姿且功夫精熟,手中长剑舞动如飞,一人酣斗十几名强人犹自不倒。 这人和这十几名强人在深山老林中打的火热,却勾起了温笃的兴趣,便匿踪于不远处的树后,饶有兴致的观战起来。 这绛色衣衫男子功夫虽扎实,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时间一长,这人被这伙强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眼看便要落败,更有性命之虞。便听得林中几声呼啸,从树后激射而出数枚石子,不偏不倚的正中这十几名强人的腕子。 这十几名强人吃痛不过,兵刃纷纷撒手落地,转身便逃,又被这绛色衣衫的男子在后面追着,砍翻在地了几人。 这男子追杀了一阵,转头回身,却看到一江湖客,出尘飘逸的站在他身后,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正是温笃。原来温笃见这绛衫男子不敌,方出手用石子惊走强人,救了他一命。 绛衫男子如何不明白,于是纳头便拜,叩谢温笃救命之恩。 温笃忙双手相搀,摆手笑道,江湖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小事,不必如此。 绛衫男子自报家门,唤作姬周,他心中感佩温笃仗义,又慕他江湖气质,不拘洒脱,故邀温笃同行。 温笃飘忽不定,漫无目的,也觉得这姬周谈吐得体,气质与众不同,更是仪表堂堂,准头端正,谦和君子,有心结交,便欣然与他同行。 两人一路游山逛景,饱览大晋壮美河山,更遇到无数难民流离失所,世间美好与疾苦却是统统经历在眼前。 温笃发觉,每每遇到难民,姬周就一脸的神色戚然,忧心忡忡。 温笃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两人同行日久,却是越觉义气相投,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这一日,两人途径一处桃花林。四月仲春的时节,一眼望去,满目盛放的桃花,如雪似粉,美不胜收。 两人顿觉开怀,于是结伴进了那桃林之中。 找一桃花木环抱之处坐了。 眼见此处桃花荡漾,美景满目,如何能够辜负。 于是温笃取剑,姬周捧琴。 桃花林内,一个舞剑,剑光缭绕,光华溢彩;一个抚琴,古曲渺渺,缥缈悠扬。 桃花似雪,江山万里,剑心琴胆,荡气回肠。 两人舞剑抚琴毕,那温笃让姬周少待,忽的纵身而走,不过半顿饭的光景,温笃去而复返,见姬周等的焦急,一扬手中之物,哈哈大笑。 原是此等桃林桃花,若无酒,岂不辜负? 故而温笃仗着身法快,出了桃林,前往最近的城中沽酒去了。 更是上好的桃花酒。 桃林之下,那年桃花灼灼,渺渺似雪,豪杰剑侠,江山若梦。 更有桃花美酒,清冽醇香,足慰此生。 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皆豪饮,只喝的酩酊大醉。 不知何时,红轮西坠,夜色满桃林,桃花间隙中,苍穹夜幕,星斗如洒。 酒入喉肠,借着酒醉,那姬周这才口吐真言。原来他根本不叫姬周,这只是他的化名而已,他真名姓沈,名济舟。 他告诉温笃,大晋四世三公的家世,便是说的他沈济舟,沈氏乃是钟鼎之家,大晋名阀。 温笃淡淡一笑,言说,无论他是姬周,抑或者沈济舟,也无论他是羁旅客,抑或者望族大家、四世三公,在温笃的眼中,他便是自己的至交兄弟。 沈济舟闻言,更是感慨万千,言道,世人多与其交,皆乃自己为四世三公出身之故,几十年来,真心者凤毛麟角,惟温兄,舞剑合琴,一城沽酒,真心相待,如此情意,沈济舟铭心刻骨。 于是二人在这桃林之内,皓月之下,共饮桃花酒,歃血结为异性兄弟。 温笃痴长沈济舟几岁,便做了兄长。 既为兄弟,便更无话不谈,酒也喝到快见底了,这沈济舟才长身而起,神情凝重,对月慨叹,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大晋皇室昏聩,天子宠幸奸佞,任用宦官,把持朝政,阉党卖官鬻爵,欺上瞒下,沆瀣一气。朝堂吏治日渐腐坏,正人君子,一心为公者无立锥之地,小人叵测,窃国巨贪者遍地横行。 沈济舟不肯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故得不到重用,空有四世三公之名,却难以在朝堂立足,一气之下,辞官归乡,想着回到自己的家乡渤海,图个清净自在。 可一路行来,眼见饿殍遍地,难民戚戚,他更是黯然神伤,忧心黎庶,颇有壮志难酬之感。 说到动情之处,沈济舟更是涕泗横流,难以自持。 温笃见此,心有戚戚焉,更颇为触动,安慰于他,更言说,一心为国为民者,只要目标坚定,必然有所作为,弟大才雅量,更忧国忧民,且有四世三公之名,如今只是暂时晦暗,他日登高振臂,天下响应云集者何愁不众乎? 岂料,那沈济舟心灰意冷,言说再不复入朝堂,只求跟温笃兄长浪迹江湖,四海为家。 温笃笑而无言。 夜半,两人烂醉如泥,以天为盖,以地为席,漫天星斗之下,酣然入眠。 次日平明,沈济舟醒来之时,却未见温笃踪迹,桃林四下寻找,却也未曾找到,沈济舟正自疑惑,却见自己琴下有张字条,展开看去,却是温笃所留,上有一行小字: 江湖在兄,江山在弟!珍重! 沈济舟看罢,却是热泪潸然。 ...... ...... 数年之后,国贼王熙以除阉党为名,率沙凉十万铁骑入京,将阉党全数诛杀,废晋少帝,立当今天子刘端为新帝,从此把持朝政,天下权柄尽归王熙。 然王熙倒行逆施,暴虐无恩,欺凌天子,滥杀大臣,夜宿龙床。侮辱嫔妃,整个大晋江山倒悬,黎庶皆陷水火之中。 此时沈济舟已为京都龙台四大校尉之首,已然位高权重。见王熙暴虐为祸,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一日朝堂集会,沈济舟忍无可忍,与王熙当场对峙,大骂国贼,以致两人拔剑相向。 眼看沈济舟将血溅当场,王熙被众大臣苦劝,这才勉强压下怒火,只说将沈济舟人头权且寄下,早晚必取之。 是夜,王熙派杀手阴潜至沈济舟宅中,妄图暗杀行刺。 沈济舟一人独斗六名杀手,几近死地。 忽的暗夜之中,剑气呼啸,宛如龙吟,剑光过处,血浪翻涌,这六名杀手全数毙命。 沈济舟定睛看去,正是多年未见的兄长——温笃。 原来,温笃远在千里之外,亦听得京都龙台王熙之变,心中忧心义弟沈济舟,这才千里寻至,正赶上沈济舟岌岌可危之时。 两人知沈宅不能久留,便结伴出了府门,却见长街远处灯火晃动,早有王熙追兵朝沈宅掩杀而来。 温笃一人一剑,护着沈济舟杀开一条血路,逃出龙台,两人狂奔数十里,方才停下。 沈济舟这才感激相谢,若无温笃大哥,沈济舟早死多时了。 温笃问沈济舟作何打算,沈济舟言说,返回渤海州,联合渤海州牧韩甫,振臂高呼,联合各路豪杰,天下共讨王熙国贼,复大晋千里江山。 温笃又不辞辛苦,千里护送,一路将沈济舟送至渤海。 方再次飘然离去。 直到二十八路诸侯反王熙,沈济舟被推举为天下共盟主,温笃方失魂落魄的来见沈济舟。 两人相谈,沈济舟方才知道,原来温笃前次担忧自己,竟撇下了自己怀孕近足月的妻子,千里来救。 待温笃返回之时,他的妻子已然逝去了,只留下一个方出生的女婴。 温笃神伤不已,对沈济舟言说道,爱妻贤淑,不以自己浪迹江湖,穷困潦倒而相轻,这许多年来,相敬相爱,感情至深,忽的撒手而去,天下之大,仅余一人,残生了了,形单影只。 沈济舟亦感慨万千,心中更觉对大哥温笃不住。 问及两人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女婴姓名,温笃满眼清泪,喃喃道:“其母清素,芳华出尘,便叫做温芳华罢,也算一种纪念。” 沈济舟慨叹无言。 王熙败死,沈济舟坐拥天下五州之地,成为大晋第一势力,兵强马壮,雄心勃勃,无人能撄其锋芒。 沈济舟志得意满,并未忘却兄长温笃,邀其共治五州之地,温笃笑而婉拒,只说,今日之沈济舟,心中存的乃是沈氏之天下也,温某不敢相随...... 沈济舟苦苦相留,温笃没有办法,只得言说,只愿在渤海州大海波涛间修一高阁,每日尽揽大海之远阔,听涛声之雄壮,平生足矣。 于是,沈济舟亲自下令修建揽海阁。 更亲自打造了一枚渤海地脉深处的猎天赤木令牌,取名赤海令,赠与温笃,并告知五州臣民,赤海令现,如其本人亲至,不跪不敬者,诛! 时光荏苒,揽海阁在温笃的调教下,日渐壮大,俨然成了渤海五州最大的江湖势力。 只是,时过境迁,温笃日渐老去,却无时无刻不念亡妻,不过三年,身染沉疴,一病不起,有了下世的光景。 弥留之际,挚友空芯游历而至,温笃已口不能言,指其女温芳华以示空芯。 空芯道长慈悲心肠,当即答应收其女温芳华为顶门大弟子,温笃这才溘然长逝。 沈济舟闻听兄长离世,锥心刻骨之痛,当即昏倒在地,醒后又呕血数口,哭声难止。 即令渤海五州皆挂孝,五州皆举丧。 当是时四月飞雪,白雪凄凄,孝幔茫茫,一如当年灼灼的桃花。 温笃去后,揽海阁主空悬,沈济舟手下文武皆有意接手,沈济舟皆不允。 直到温笃之女温芳华艺成归来,继任为揽海阁阁主,成为赤海令的新主人。 时过境迁,恍恍时光流过,斯人已逝,往事难追。 只有一年又一年,桃花盛放,灼灼如昨。 ...... ...... 待牵晁将往事讲完,所有人这才明白温家以及揽海阁与沈济舟之间的关系,怪不得揽海阁在渤海州郡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 它真的有这个资格。 温芳华长叹一声,声音也带了些许忧伤道:“原本我不想提的,提了多添悲伤,何必呢......” 她星眸朝着牵晁冷冷看去,缓声道:“牵晁,你既然知道这些事情,我问你,你到底带着你的人离开不离开?” 牵晁怔了半晌,似下定决心,一咬牙,竟缓缓的站了起来。 便是温芳华也是一愣。 牵晁神情冰冷,声音低沉道:“赤海令虽是主公所赐,但不是让你用来救敌对势力的奸细的,那苏凌做了什么,想必你清楚明白,赤海令救得了揽海阁所有人,想要凭它带走苏凌......” “不好意思,怕是要温阁主失望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五章 猪油蒙心,痴心妄想 温芳华闻言,星眸之中冷忙一闪,冷叱道:“牵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赤海令可是代表的了大将军沈济舟,尔等想要抗命不成?” “哈哈哈哈......”牵晁发出低低的冷笑声,竟缓缓的站了起来,一脸阴鸷的看着举在他眼前的赤海令。 他站起来,他身后的那些魍魉司的人,自然不会跪着,也接二连三的站了起来。 温芳华神色稍变,沉声娇叱道:“怎么,魍魉司全伙都想要造反么?” 话音方落,以杜书夷为首,温芳华身后所有揽海阁众皆按剑上前,怒目而视,只等温芳华一声令下。 牵晁身后的四大分司主对视一眼,接着,万俟旒朝着身后缓缓的努了努嘴,魍魉司一干司众也皆弯刀出鞘,一涌而上。 竹林内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双方刀剑出鞘,剑拔弩张。 牵晁冷笑一声道:“温阁主,你一句话送我这么大一动的。 倒是只想着成就美事,到时江山归他,怀中美人温柔,真乃人间极乐。 若不是这里还有许多人,他要保持所谓的威严,怕是早已手舞足蹈了。 其实也不能怪他色迷心窍了,实在是温芳华魅骨天成,实属这大晋第一魅惑之美也,莫说这牵晁是头色中恶狼,便是正常人,如苏凌者,也不敢跟她对视太久...... 媚骨灼心,魅惑噬魂,也不过如此。 牵晁声音明显有些难以自持的颤抖道:“你若跟了我......便是魍魉司共主,他日你助我夺了这渤海五州,再进一步,夺了这大晋江山......这天下,我为天皇,你为天后,你我共主之,如何?” 温芳华眼中竟也流露出无比心动的神情,痴痴一笑,那牵晁早已身体酥麻了半边。 温芳华声若柳莺,又似万般委屈,人见犹怜的道:“还天后呢......小妹可不敢如此奢望......小妹只有一个心愿,牵晁大人若是答应我了......或许......” 她还未说完,牵晁便迫不及待的截过话道:“什么心愿,快快讲来......” 温芳华眼中的狡黠之意,一闪而逝,这才娇滴滴道:“若牵晁大人真的疼惜小妹......便放了苏凌这些人离开渤海......不知牵晁大人......是否答应呢?” 说着她看着牵晁,竟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牵晁闻言,忽的一怔。 他可不傻,只是有些色迷心窍,否则他魍魉司也不会有如今的声威。 他心中犹疑,怔道:“这......” 第三百四十六章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七章 危局 苏凌等人等了片刻,便听到竹林深处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便见头前牵晁大步走来,身后魍魉司四大分司主和剩余的魍魉司司众紧跟身后。 未等牵晁说话,温芳华却是扑哧一笑道:“原想着这就去请牵晁大人,不想牵晁大人已经回来了,却也可巧,小妹已经劝过他们了,他们答应现在就离开渤海城,只要牵晁大人放过他们,他们说了,绝不再给大人您惹半点麻烦......不仅如此,有朝一日,大人纵横天下之时,他们还愿意施以援手呢!” 牵晁闻言,哈哈大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凌,尔等还算知趣,既然如此,方才的冲突,本司主权当一场误会,你们即刻便走吧,再晚些,怕是迟则生变啊!” 苏凌淡笑一声,似放下了所有的敌意道:“如此,苏某便带着我的这几个弟兄先行离去了,方才多有得罪!” 说着,苏凌真就像模像样的朝着牵晁拱了拱手。 随即向林不浪、贺长惊和秦羽暗暗额递了个眼神,然后似十分随意的朝着牵晁的方向走去。 林不浪、贺长惊和秦羽三人也不说话,跟在苏凌身后,低头走路。 “牵晁大人,还请闪开一条生路,我等好方便过去......”苏凌边走边满脸笑意的说道。 】 牵晁点了点头,沉声喝道:“所有人,左右闪开,不得阻拦,放他们过去!” 一声令下,四大分司主各领其部,向左右同时散开,正中间却正好闪出一条道路来,通向幽深的竹林中。 苏凌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就此过去,会被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谁暗中来上一刀,朝着牵晁一拱手,笑呵????????????????呵道:“牵晁大人果真,重承诺,守信用!” 言罢,他径自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朝着正中闪出的路上走去,步伐轻松自如,不疾不徐。 待与牵晁擦肩之际,苏凌淡笑道:“苏某祝你他日大展宏图,万事如你所愿吧!告辞!” 牵晁不动声色,也不曾接话。 瞬息之间两人擦肩而过。 紧接着,林不浪、贺长惊、秦羽皆昂然从牵晁身前走过。 苏凌一路走,一路朝着那魍魉司四大分司主和魍魉司众招手,那架势就如检阅部队一般。 “诸位,折腾了这一夜,也是够辛苦了,保重保重,苏凌可真走了......” 苏凌向来碎嘴,那魍魉司四大分司主多撇嘴斜眼,一脸的看不上眼。 苏凌也不以为意,声音倒提高了不少,一路就这样“检阅”着魍魉司众,缓步的走出了他们所在的范围。 越过这些人后,苏凌和林不浪等人的脚步似乎不约而同的加快了几许,似乎给人的感觉是怕牵晁突然反悔,他们走不成了似得,迅速逃离一般。 牵晁转身朝着苏凌等人离去的方向看去,直到苏凌他们的身影在竹林的中若隐如现,他这才缓缓转过身,一脸痴迷的看着温芳华。 那眼神似乎温芳华已然是他掌中之物了一般。 他这样看了一会儿,方道:“温小妹,我已经话付前言,放了苏凌他们离开了,如今他们也已走远,你该拿出你得诚意来了吧!” 温芳华又是魅惑一笑道:“不知牵晁大人所说的诚意,到底是要小妹我如何做,大人方才心满意足呢?” 牵晁色胆迷心,咽了咽口水道:“你过来,到我身边来,我执你手,共同回转魍魉司......你身后的那些揽海阁的人,愿意投靠我便都跟着一起回去,不愿意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放他们自行离开,如何啊?” 温芳华闻言,格格笑得花枝乱颤,面容上的魅惑之色更甚,娇滴滴的道:“牵晁大人,执手同回这有何难呢?小妹斗胆问一声,跟大人回了魍魉司,不知大人当如何安置小妹呢?” 牵晁一脸淫笑道:“捡日不如撞日,到时自然要与小妹成其美事,待你真的是本司主的人了,这魍魉司不就你我两人的了么?不知小妹意下如何?” 温芳华在心里问候了牵晁十几遍八辈祖宗,面上却一脸娇羞的欲拒还迎道:“哥哥却是如此猴急呢?罢了,反正随了哥哥同去,哥哥要如何,小妹也只能从命了......” 那魅惑的表情之中,竟有一股深深的任他宰割的可人模样,撩拨的牵晁更加色心大动,便是呼吸也急促起来。 又听温芳华唤他哥哥,却是身体早已酥麻了半边。 温芳华抿嘴一笑,果真是魅惑众生之相。 “哥哥,我这边朝你走过去......” 说着温芳华便要迈步,牵晁看着眼前可人儿,颤声道:“莫要累着了小妹,我这就去搀扶你......” 温芳华仍旧一脸魅笑道:“不敢劳烦哥哥,毕竟小妹还是有些畏惧哥哥的虎威的,还是我慢慢朝你走过去吧......也算心里有个适应......哥哥站在那里等我便是......” 温芳华说完,转身朝着身后的揽海阁的人娇叱道:“你们,愿意留下的便在我之后跟上来,若是不愿留下的,此刻便走罢!” 以杜书夷为首的揽海阁阁众,皆抱拳齐声道:“我等皆愿追随阁主,无论阁主作何决定!” 温芳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似纠正他们的错误一般道:“以后莫在唤我阁主了,我以后便是牵晁大人的人了,故而这揽海阁的阁主之位自此刻起便是牵晁大人的了,你们既然愿意留下,还不快拜见牵晁,牵阁主!” 上至杜书夷,下至揽海阁阁众,均不迟疑,皆单膝跪地,轰然恭声道:“属下等,参见牵晁阁主!” 牵晁一旁看得真切,早已心花怒放了,竟未想到这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他不过是放走了苏凌那些人,自己根本谈不上付出什么代价,便一举两得的得到了温芳华这个魅惑绝伦的妖精还有她麾下额整个揽海阁。 自此,左手魍魉司,右手揽海阁,便是放眼整个渤海,便是沈济舟亲回,也不能奈何于他了! 看来放走苏凌,实在是自己做的最划算的一件事了。 总得拿出点上位者的气度来,想到这里,牵晁神色一肃,沉声道:“都起来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希望诸位勠力同心,我亦不会亏待诸位的!这样吧,即日起,设魍魉司第五位分司司主之位,就......” 他抬眼,做了一个自以为勉励的神色,看向杜书夷道:“就由杜书夷来做吧,所属部众,便是原揽海阁旧部吧!” 杜书夷神色一凛,一脸感激神色道:“杜书夷,谢过牵晁大人!” 牵晁一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把眼光落在了温芳华的身上,一边贪婪的看着她曼妙的曲线,一边道:“妹子还不来哥哥的怀抱中么?哈哈哈!” 温芳华脸色一红,娇声道:“这便来了......” 说着,纱裙清扬,纤腰轻扭,步步生莲,缓缓的朝着牵晁走去。 这不不过数丈的距离,却被温芳华走了个花枝乱颤,春光满眼,风姿魅惑。 直勾得牵晁手舞足蹈,牵晁身后的众人也是心神摇晃,死死的盯着温芳华,移不开眼睛。 那些眼神,恨不得盯透她的薄纱衣,透进她的肉里。 温芳华便如此缓缓的走着,魅惑轻笑,浑然不在乎这些人色欲满眼的神情。 几丈的距离,不过须臾,温芳华离着牵晁不过一尺多远。 忽的温芳华似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竟玉体一软,哎呦一声娇呼,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眼看美人就要摔着,那牵晁怎么忍心美人受苦,其实心中更多的是趁此机会过去扶她,到时温香满怀,趁机揩一把油。 于是牵晁刻意的喊了声道:“妹子,小心啊!” 话到人到,他早已一道黑影,来到温芳华近前,俯身便来扶她。 便在此刻,温芳华看似摔倒在地上,却螓首低垂,一双星眸暗暗的看着牵晁的动作,见他毫无防备的来到自己身边,俯身来搀扶。不由得心中大喜。 牵晁没有防备,刚俯身伸手去搀扶,却蓦地感觉到一声锐器的清鸣之音,接着一声轰鸣,一道白色利芒从温芳华身前轰然直射而出,呼啸着朝着牵晁袭来。 白光冷冽,急如星火。 原来苏凌和温芳华等人定计,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只是为了迷惑牵晁,等的就是温芳华假意摔倒,赚牵晁近身而来,然后以迅雷之速,攻其不备,便是不能致他死地,也可让他受伤。 温芳华手中剑如流星,急啸而至,顷刻之间一剑化三,正是道仙宫空芯道人的绝学,一剑化三气,三道剑芒瞬间将牵晁锁死,齐齐的呼啸而来。 剑气凛凛,速度之快,不过半息,牵晁便感觉到了那凛冽的剑气已然扑向自己的身前,下一刻便是身中此剑,岌岌可危。 却见此时,牵晁脸上原本一脸的被温芳华所迷的神色,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狠戾和肃杀。 他蓦地大吼一声道:“贱人!尔敢!” 话音方落,却见他整个人向后泼命一坠,宛如离弦之箭,向后面极速的弹射而回。 速度之快,瞬息之间,那疾退的残影都未来的及消失,在他退后的空间途中留下了数道他的残影轮廓。 刹那之间,他的身形已然暴退的四五丈有余。 事发突然,魍魉司人,包括四大分司主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温芳华心中一沉,暗自气恼,以为自己一剑必中,却竟又被牵晁化解了。 再看温芳华娇喝一声,火红轻纱遮天舞动,整个人早已悬浮在半空之中。 牵晁暴退数丈,还未站稳身形,却从方才魍魉司闪开的那条路上,刹那间腾起三道流光,两白一黑,直冲天际,紧接着半空中三道流光直直的朝着牵晁射去。 半空中有锐气破空之音,其势如蛟龙出海,锐不可当。三道流光,顷刻便至。 中间白光,直点牵晁后心,左右一白一黑两道流光直点牵晁左右双臂。 不消说,正中流光正是苏凌,左右两点流光,白的林不浪,黑的贺长惊。 方才众人定计,无论温芳华是否一击得手,三人即刻调转回身,以最快的速度袭击牵晁,迅雷之速之下,那牵晁便是再大的本事,怕是也难逃厄运。 牵晁眼中一片嗜血的杀意,哈哈大笑道:“雕虫小技,岂能伤我!......” 话还未说完,那三道流光已然呼啸而至。 此时牵晁若是转身,定然躲不过这极速而来的三剑,若是不转身,根本不知道三剑刺向自己何处,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牵晁必死。 便是整个魍魉司众,也一片惊骇神色,想要来救,却来不及了,只得皆惊声大喊道:“司主大人小心!......” 再看牵晁,如此危急之下,竟面不改色,似乎根本未曾将眼前情势放在心中,更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仰天一声长啸道:“啊——喝——” 声啸苍穹,震耳欲聋。 再看牵晁身后不知何时竟凝结形成了一道极为厚实,宛如实质的黑气,将他周身完全笼罩其中。 牵晁浑身黑气弥漫,翻滚如魇,犹如魔神,见者心惊。 便在这时,苏凌、林不浪和贺长惊三人各持剑攻至,流光闪烁,三道剑芒,若天河倒泻,流光如瀑,轰然而下。 “轰轰轰——”三声巨响,震彻整个竹林,刹那间万竹低头,竹叶如雪飘飞而下。 漫天竹叶翻滚震荡,似乎要将整个天地吞????????????????没。 巨响过后,半晌竹叶方渐渐消散。 再看那牵晁仍旧浑身浴着黑雾,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真就一尊降世魔神。 而苏凌、林不浪、贺长惊三道剑光全数泯灭,消散的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这三人身形如遭重击,一如那飘荡的竹叶,向后倒退激荡而回。 刹那间,三人暴退数丈,若不是靠着手中兵刃,以剑搠地,怕是皆稳不住身形,倒在地上了。 苏凌心中一暗,暗道糟糕,他原以为四人皆出其不意,攻牵晁于不备,不说全部都尽全功,总有一人能伤他。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四人,无论是谁,皆未曾伤得了牵晁分毫! 反倒是他们被牵晁这反戈一震,气息紊乱,几乎站不稳。 这怎么打!这牵晁竟然强悍如斯! 牵晁冷笑连连,沉声道:“苏凌、温芳华,你们以为你们让我后退三十丈,你们的密语密谋我便不知晓了?” 牵晁仰天狂笑道:“你们一字一句,一言一语皆被我听得清楚明白,我不立时揭穿你们,陪你演了这出戏,就是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实力......” 苏凌心中一翻,三十丈的距离,他们说话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竟然还能被牵晁听到。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牵晁的实力啊,他莫非早已突破了九境巅峰大圆满的境界不成? 牵晁一脸杀伐之厉,蓦地身前一道黑芒铿然而出,却是一柄浑身笼罩在黑雾之中的巨大黑色鬼刀。 那鬼刀散发着摄人的死气,在牵晁身前悬浮清鸣。 牵晁似乎一脸遗憾,冷笑道:“如今戏也演完了,真的遗憾,你们还是太弱了......” 温芳华一脸的难以置信,脱口娇呼道:“你......不是九品巅峰大圆满,你......你是尚品宗师!......” 她这话说完,苏凌也好,林不浪、贺长惊也罢,皆一脸的无奈神色。 宗师境的高手,已然不能用正常人的实力来衡量了,这又不是气运之争,所以无需隐藏实力。 若牵晁只是九品巅峰实力,他们四人或可一战。 可是眼前是个尚品宗师的修者,苏凌明白,无论如何,他们也绝无胜算! 牵晁冷哼一声道:“品级?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尚品宗师,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吧!来吧,你们所有人一起上,若有一人能够活命,便算我输,如何!......” 苏凌大吼一声道:“事已至此,拼了!” 说着,震剑而起,大吼道:“相思难挽一剑斩!......” 再看,苏凌手中江山笑化作数道剑气,纵横流光,直冲牵晁而来。 与此同时,林不浪、贺长惊也一咬牙,大吼一声,各自震剑而起,直劈牵晁而来。 事到如今,温芳华知道只有决死一战,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她神情中的魅惑之色尽消,大喝一声道:“揽海阁众何在!” “喏——” 揽海阁以杜书夷为首,所有人抱拳怒吼,声震苍穹。 “剑出鞘,给我杀!”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天诛 p.s:春节将至,祝与夕遥一路同行的读者和作者朋友们: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温芳华一声令下,揽海阁以杜书夷为首皆出剑,数十道剑芒闪彻整个竹林。 再看温芳华火红纱衣飘荡如火,宛如九天凤舞,长剑直刺牵晁面门。 牵晁冷哼一声道:“今日,本司主只陪你这揽海阁阁主......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天诛 《对弈江山》爱下书小说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aixiaxs.net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四十九章 红芍影主 牵晁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眼神灼灼的盯着眼前之人。 这是一个魅到极致的女娘,世间万般风情皆敌不过她,她不动、不言、不笑、不嗔,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便是这世间最魅的存在。 所谓媚骨天成,天生尤物大抵如此。 如此娇嫩欲滴,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暗杀谍子组织联系在一起。 那个世间最阴暗的地方,简直就是对这世间最绝艳的女子的亵渎。 可是,她亲自说了自己的身份。 红芍影,穆颜卿。 她不但是暗杀组织的人,还是这大晋三大地下暗杀谍报组织中最神秘的那一个组织——红芍影的,总影主。 牵晁如何不知道,红芍影,穆颜卿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迹可寻,意味着只闻其名从未见过本人,意味着身份成谜。 牵晁接手魍魉司时,便曾听说红芍影穆颜卿之名,有风传,三大组织中,暗影司能战,实力表面最强;魍魉司狠绝,从来不留活口,手段最狠;而这红芍影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行事低调,行踪飘忽,最为神秘。 只是红芍影虽然神秘,却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力量,甚至有传言,红芍影才是当时最强的暗杀情报组织,因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让所有人查询不到他们的行踪轨迹。 这些年,牵晁调动魍魉司十之五六的人来寻找红芍影的踪迹,千方百计,不遗余力的打探红芍影的影主到底是何方高人。 虽也剿灭了一些红芍影的暗桩,扑杀了红芍影的一些人,可这些暗桩也好,还是红芍影被抓的人也罢,不过都是一些小鱼小虾,自己费尽心力才做出的这些事,对于红芍影来说,只是掉了根头发一般的小事,伤不得他们半点根基。 不仅如此,红芍影就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剿之不尽。牵晁和魍魉司折腾到心力交瘁,也奈何不得他们。 毫不夸张的说,牵晁许多年来手中关于红芍影的情报少之又少,便是红芍影的影主,他也只是知道姓穆,至于何名,是男是女,无论他和魍魉司怎么查,都毫无头绪。 直到今日,这美艳魅惑到极致的女娘站在那里,告诉他,自己名唤穆颜卿,是红芍影的人。 牵晁这才恍然大悟,红芍影的影主姓穆,这绝色女子也姓穆,她又被这许多红芍影的女娘簇拥着,直到这一刻,牵晁才终于知道,自己查了多年的红芍影姓穆的影主,便是眼前宛如红芍一般火热盛放的女子——穆颜卿。 这样一个娇颜欲滴,风流嫣然,似乎看起来除了婉转承欢的女娘,竟然是这大晋最为神秘的杀手情报组织,红芍影的影主。 这如何不令牵晁感到意外。 牵晁心潮起伏,眼神灼灼的盯着穆颜卿,半晌无语。 “怎么是个......这......”牵晁半晌才满是不可思议的说了句话。 穆颜卿淡淡一笑,杏眼满是戏谑道:“怎么,暗中的组织首领偏就得男人来做呗,女子就做不了了不成?” 牵晁这才面无表情,沉声道:“倒也不是,只是,穆影主,此番现身相见,的的确确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啊。” “哦?方才你不是说了,这渤海城大大小小的人和事,都逃不过你牵晁的眼睛,怎么,我何时来的,你都不清楚了么?若真如此,你和这魍魉司却真真是徒有虚名了。” 穆颜卿带着淡淡不屑的笑容,似嘲弄般的说道。 牵晁似乎不以为意,一笑道:“原以为红芍影的影主当是世间少有的豪杰,不曾想却是如此娇滴滴的可人儿,的确有点意外罢了......” 他又顿了顿,方道:“只是,你红芍影和我魍魉司虽说暗中也有所争斗,但只是小打小闹,并未伤及根本,更况今时大将军带兵征伐萧元彻,曾经写信知会你家荆南侯钱仲谋,言明联合之意,相约共击萧贼。你家荆南侯虽未出兵,亦承诺不助萧贼,更与渤海罢兵,如此看来,沈钱两家虽不至于携手,但也不到敌对的地步,因此,今日穆影主突然现身于此,所谓何故啊?难道荆南侯想要与渤海敌对不成?” 牵晁这话,却是暗藏锋机,他虽然不知道穆颜卿为何突然出现,红芍影为何要帮温芳华和苏凌。但若是说什么荆江以南的钱仲谋已经倒向萧元彻,与渤海敌对,他是怎样也不会相信的。 钱氏三代,皆纵横于荆江以南,大晋江南,已然有近二十年的光景,掌握在钱氏的手中。钱仲谋继承其父兄江南基业,奋三世之余烈,将整个荆江以南治理的民殷国富、兵强马壮。只是,江南之地,与中原有大河荆江相隔,无论是最早尚掌国之晋帝,还是如今北方两大实质的当权者沈、萧两人,都因天堑相阻,对荆南侯钱氏鞭长莫及,又加上北方多年战乱,萧、沈两家又多年逐鹿中原,兵戈难息,只能坐视荆南侯钱仲谋的势力越来越壮大。 只是,无论如何,江南锦绣,民风细腻柔和,皆不愿打打杀杀,烽烟战火,又加之虽荆南如今皆在钱仲谋手,但荆江要冲扬州却在刘靖升之手,钱仲谋若想染指中原,必先鲸吞刘靖升之扬州,然钱氏虽掌控荆南,但钱氏一族并非土生土长于荆南,荆南三州之地,亦有土生土长的四大门阀,他们虽奉钱氏为荆南之主,但事关荆南的大事,钱氏每每不能做主,必招四大门阀相商。 四大门阀,根基皆在江南三州,经营两朝,历百年,早已不想卷入战争,以免战争摧毁他们好不容易经营的产业。所以,钱氏仲谋虽想染指天下局势,但实力有限,四大门阀虽财力雄厚,却无争霸之野心,只愿偏安一隅,守好他们门阀的产业便好。 于是,钱氏与四大门阀达成了一个平衡的关系,四大门阀扶钱氏三代为荆江以南的江南之主,并永不叛离,钱氏永葆四大门阀江南产业资本不败不亡。 由此来看,此次钱仲谋对于沈萧两家战争,定是持观望的态度,当然不排除后期,哪家若败了,他趁火打劫,攻伐一番,攫取些小利,只是如此,也无关战局之走势。 牵晁当然对这些事情十分清楚,料定钱仲谋不会在沈萧相持之时,横插一杠,生些枝节出来。 所以,这穆颜卿带着红芍影的人突然出现在渤海城,又来到这竹林之内,定然不是出于荆南侯钱仲谋的授意,而是这穆颜卿——红芍影影主私人的意愿。 牵晁故意将此事引到两家势力的高度上,其用意有二,一则警告穆颜卿莫要因己之私,插手今日之事,相救苏凌与温芳华等人,这里面的一干人等,与荆南没有半分关系; 二则,若穆颜卿今日执意相助苏凌等人,其后果,不是穆颜卿个人,亦或者红芍影这一组织来承担的,而是整个荆南在与渤海为敌,到时一旦大将军震怒,覆巢之下无完卵,荆南更是一战摧之。 穆颜卿如何听不出牵晁话里的意思,淡淡一笑,俏脸上也有了几丝冷意,微嗔道:“牵晁......你不用扯什么渤海与荆南,你方才那番野心勃勃的话,早就暴露你另立门户,攫取渤海的野心了,此时怎么又搬出沈济舟来了,你难道不想取而代之了?所以你现在只能代表自立的牵晁,因此我与你对抗,便不是对抗渤海,还是对抗你牵晁个人罢了!......” “还有,今日本影主有言在先,我虽荆南之人,又给侯爷做事,但无论是这红芍影,还是我穆颜卿为红芍影之主,侯爷均未曾插手分毫。所以红芍影是红芍影,荆南是荆南,换言之,我穆颜卿如何行事,与钱侯爷没有半分关系,你死了你那条牵连旁人,妄图将事态扩大的歪心思吧!” 穆颜卿向来伶牙利嘴,几句话便将牵晁的话一一驳斥,更将自己和红芍影从两方势力中择了个干干净净。 牵晁没曾想过穆颜卿竟如此对答,而且对答还无懈可击。只得挑了挑眉,沉声道:“很好,既如此,不知道穆影主这个当口现身,到底要做什么呢?这里的苏凌乃是萧贼一党,此番入我渤海,不过是刺探消息,更杀我渤海官员;那温芳华是渤海揽海阁主,似乎跟穆影主的红芍影也八竿子打不着啊,这些人似乎跟你穆影主都没什么关系啊,穆影主为何不置身事外呢?” 穆颜卿闻言,低头抿嘴一笑,再抬头时美目之中已然寒若冰霜。 “温姐姐是我大师姐,林不浪是我小师弟......至于这个叫苏凌的小淫贼嘛......” 苏凌正在一旁认真听着穆颜卿和牵晁打嘴仗,却忽的听到穆颜卿当着如此众人的面,又毫不顾忌的唤自己雅称,不由得一翻白眼,一脸的无奈。 他的动作却正看在穆颜卿的眼中,穆颜卿原本竭力保持的红芍影影主的冷漠与稳重,差点就因为苏凌这动作笑了出来。 她忙低头,调整了下心情,再次抬头之时,又是一脸冷漠像,一字一顿道:“反正这么多人我都打算救了,也不差这小淫贼一人,顺道也一起带走拉倒......” 她这口气,似乎想救谁就救睡,全然不把牵晁和魍魉司放在眼中。 牵晁冷笑一声,眼中已然满是杀意道:“哦?穆影主,你真就以为渤海是你那繁花如春的江南之地了?在江南,你或许想就谁便救谁,可在我的渤海,你估计是办不到了......” 穆颜卿淡淡一笑,伸出葱指朝着温芳华、林不浪、贺长惊、秦羽等人一一指去,最后撇了一眼苏凌,故作一番嫌弃。 搞得苏凌又是直翻白眼。 穆颜卿缓缓开口道:“方才我一一指过的人,还有那个我有点嫌弃白了一眼的人......本影主今日全部都要带出渤海,一个都不能落下!牵晁司主,你意下如何啊?” 牵晁闻言,冷笑不止,灼灼的看着穆颜卿,沉声道:“穆颜卿,你想救他们离开渤海,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一点,胜了我,自然随你称心如意,若胜不了我......穆影主,你这曼妙身姿,我见犹怜,那连你也不用走了,与你家师姐都留下来陪我吧!” “唉......”穆颜卿似乎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副十分无奈的神色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啊,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说到这句话时,穆颜卿言语中再无半点娇柔,一字一句,如刀若剑。 “红芍影......让牵晁大司主,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喏!——” 一声令下。 十数名红芍影的女娘皆娇喝一声,踏前一步,十数把五颜六色的油纸伞,旋转翩飞,彷如繁华中振翅的彩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章 浮生醉后山河倾 牵晁冷哼一声,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灼灼的向穆颜卿道:“穆颜卿!你红芍影当真要与我为敌不成?” 穆颜卿淡淡道:“难道不与你为敌,你能放了他们?” 牵晁忽的狂笑一声道:“穆颜卿,你的境界连八境都未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身后那十几个娘们儿能改变战局?无非是多一些送死的罢了......” 穆颜卿神色一冷,清叱道:“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死!” 说着,她素手稍一用力,那把火红的油纸伞旋转而出,若空中荡漾的红芍花一般,朝着牵晁直袭而去。 轻柔而迅捷,眨眼即至。 牵晁身形微侧,那油纸伞离着他的胸口不过两寸,旋转着掠过。 那油纸伞竟不停滞,一击不中,竟又旋转而起,折返而回,再次冲向牵晁。 换源app】 牵晁冷笑道:“有点意思!” 但见那油纸伞旋转折返,通体散发着火红色的微光,晕染开去,魅惑楚楚。 虽然看起来十分漂亮,却暗含了不容忽视的危险气息。那油纸伞散发着火红微光,顷刻折返旋转至牵晁身前,下一刻,尖锐的呼啸之声,直袭牵晁前胸。 “锵——”,眼看那油纸伞旋转呼啸着便可割裂牵晁的前胸,却在牵晁前胸和油纸???????????????伞中间忽的腾起一道黑芒,刹那间与旋转而至的油纸伞格挡住。 轰鸣撞击之后,那油纸伞火红色的柔光竟淡了许多,不仅如此,更肉眼可见丝丝黑气夹杂在火红色的柔光之中,显得十分丑陋。 穆颜卿娇颜微变,黛眉微蹙,一道红芒疾冲至火红色的油纸伞前,素手握住伞柄,将油纸伞收了回来,细细看去,见此时那油纸伞黑气更似多了一些,不由得满眼心疼。 “浮生醉......这柄古伞竟然在你的手中......真让我有些意外啊!”牵晁脸上满是叹息的神色,蓦然出口道。 “你竟识得此伞?”穆颜卿看向牵晁的眼神中带了些许的惊讶。 牵晁点了点头,沉声道:“前朝有江湖双璧,一名陆盎,一名沈汐,乃是这江湖中的一对神仙眷侣,天涯海角,两人相伴相随,绝不分离,只是前朝最后一位天子,昏聩无能,晋高祖趁势而起,以致江河破碎,流血飘杵,风卷狼烟,各地刀兵。陆盎赤诚,见家国有倾覆之危,便辞别仙侣沈汐,投身军中,报国杀敌。” “其侣沈汐,长亭十里,缱绻意长,痴心一片,当是时细雨濛濛,前路茫茫,犹如苦海,爱恨悠悠。沈汐送那陆盎投军之时,执的便是这浮生醉。其言,众生皆苦,浮生一醉,我等陆郎归来......”穆颜卿似乎被他带动了心绪,竟截过话去,幽幽叹道。 “陆盎一去,音空信渺,再无消息,沈汐每日独坐长亭,执浮生醉伞,饮浮生醉酿,终日盼其归来......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前朝没,晋室兴。那沈汐日日盼,日日思,相思泪尽,却等来陆盎以身殉国的消息。”穆颜卿声音也带了些许戚戚然的悲切。 “陆盎既死,沈汐相思入骨,如何独活,那日细雨,愁煞世人,沈汐在那长亭之中,饮了那浮生醉酿,执了那浮生醉伞,一人一伞,投那长亭后的深山之中去了,从此再也未从那山中出来......只是沈汐投深山三日后,此山深处,火红光华灼灼,更有凰凤之音清啼。山民皆言,两只火红色的大鸟,一鸟啼鸣好似盎音,一鸟啼鸣好似汐音。盎汐渺渺啼鸣之间,红羽如火,竟捧出一柄散发着如这两只大鸟一般火红色光芒的油纸伞。那油纸伞缓缓升腾,这两只火红色大鸟,围伞长鸣盘旋之后,竟皆投入伞中,须臾不见。那伞被凡人所得,见伞柄上有三字,一笔一划,入木三分。为:浮生醉。” “浮生醉现世之后,成了江湖上的至宝,然其妨主,所得浮生醉伞的人,不是德不配位,便是穷凶嗜杀之辈,又加之浮生醉被江湖人争夺,眼红之下,往往杀人越货,故而浮生醉的主人,皆死于非命或不得善终,浮生醉伞在大晋一朝数百年间几易其主,以致最后不知所终,更有人传言浮生醉伞早已不在这世上了......”牵晁顿了顿,看着穆颜卿手上火红色的浮生醉伞,眼中显出一丝狂热。 “未曾想,这浮生醉伞至宝,竟然会在你的手中......”牵晁一字一顿,一点也不掩饰想将此伞据为己有的意思。 “你也知道德不配位,嗜杀成性的人,得了这伞,也必不得好死,却还想要抢夺不成?”穆颜卿冷叱道。 “送上门的宝物,如何不抢!”声音方落,却见黑芒一闪,下一刻牵晁已然出现在穆颜卿近前,手中黑色鬼刀黑芒弥漫,遮天蔽日,搂头便砍。 穆颜卿娇喝一声,“嘭——”的一声,浮生醉伞蓦地撑开,素手上扬,挡了上去。 于此同时,身后十数个红芍影的女娘,皆娇叱一声,十几柄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同时旋转出手,在半空中宛如花开点点,不停旋转,更有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十几柄油纸伞出手,这十几名女娘也皆身形悬起,单只玉足轻踏在伞尖之上,朝着牵晁身后的魍魉司众冲去。 那些魍魉司众眼中,这十几名女娘,踏伞而至,衣袂飘飘,宛若谪仙子,竟忘了对敌,一个个???????????????仰头瞠目,一脸痴相的看着这些翩然立于伞上的女娘。 然而这些油纸伞载着伞上女娘悬在半空不过须臾,忽的所有的油纸伞竟同时震颤起来。 “嗖嗖嗖——”随着伞身震颤,从每一处伞角处皆激射而出一道箭簇利芒,十数柄伞,顷刻之间箭簇利芒,如雨而下,激射纷飞。 一息刹那,箭簇当头射来,仓促之间,魍魉司众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当先便有激二十多司众或被箭簇穿心,或被射中哽嗓。 须臾,惨叫连连,倒地毙命。 直到这时,魍魉司的人才反应过来,这些女娘那里是什么谪仙子,分明就是索命的红粉骷髅,一阵慌乱过后,那分司主之首的万俟旒方厉声喝道:“压住阵脚,不要乱,把这群娘们都杀了!” “杀啊——” 魍魉司众皆举弯刀,朝着十几名女娘冲去。 此时这十几名红芍影的女娘,已然从半空落下,神情之中没有一丝畏惧神色,一摆手中油纸伞,纷纷娇喝,迎头冲向魍魉司众。 此时,穆颜卿已然和牵晁站在一处,牵晁刚猛,刀沉力大,穆颜卿不敢硬碰,只得施展灵动身形,与之周旋。 温芳华看得明白,穆颜卿的功夫还不如自己,此时也是情势所逼,勉力周旋而已。 “揽海阁,杀!”温芳华清叱一声,一摆手中长剑,当先冲至牵晁身前,长剑连闪,二女双战牵晁。 揽海阁众闻听阁主之令,皆执剑在手,大喝一声,紧随红芍影的那十几个女子之后,复杀向魍魉司。 双方混战之势又起。 林不浪担心两位师姐,身化一道白光,半空出剑,朝着牵晁斜刺杀到。 魍魉司仅剩的两位分司主,见总司主牵晁被三人围攻,自己的魍魉司众 人数已然不如对面揽海阁和红芍影的人多,心中焦躁。 万俟旒和北宫玦皆冷叱一声,一人执刀,一人出剑,便要来相助牵晁。 岂料一声怒喝道:“万俟旒,乱杨邯之心,毁我渤海暗影司,你乃罪魁祸首,你手上沾染了无数我暗影司弟兄的鲜血,今日,便是清算之日,贺长惊陪你走几趟,纳命来!” 贺长惊黑影轻动,单臂执剑,直冲而去,半空中,剑划弧光,一剑斩向万俟旒。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一交手便皆下了死手,大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架势。 北宫玦执剑刚冲至半途,却闻听一声断喝道:“北宫玦,此路不通,杜书夷候你多时!” 原来,揽海阁阁众皆冲向魍魉司众之时,原本都是杜书夷第一出手,但这次杜书夷却看得清楚,魍魉司分司主只剩两人,若贺长惊拦住一个,自己拦住另一个,己方的高手,阁主温芳华、苏凌、林不浪、穆颜卿四人便可围攻牵晁。 牵晁虽是尚品宗师,可是在四大八重高手的围攻之下,想要取胜,也非易事。 所以,这次杜书夷并未出手,直盯着魍魉司那两个分司主。 万俟旒出手时,他便想拦下,却被贺长惊抢了先,所以,这北宫玦出手,他便未有一丝一毫犹豫,执剑将他拦住。 北宫玦乃是七境中期,杜书夷的境界跟他不差上下,两人也纠缠在一处,剑光闪动,互不相让。 苏凌原本想着还是照旧,一人对两个分司主,却见杜书夷和贺长惊一人一个,自己倒落了个清闲。 忽的他想起秦羽,如今打了个乱套,这小家伙哪里去了。 他急忙四下寻找,找了半晌,才发觉远处一块大石之后,似乎有个瘦小的身影,时时的露头,观察着战况。 苏凌这才安心,这大石正好遮了秦羽的身躯,竹林中这场乱战,无人顾及到他,他也还算安全。 苏凌心安,这才左刀右剑,飞身加入穆颜卿等人。 竹林之内,魍魉司两大分司主对上贺长惊和杜书夷,刀剑呼啸,僵???????????????持不下。 魍魉司众对上揽海阁众和红芍影众,刀剑并举,喊杀震天,乱战沸沸,刀光剑影。 另一侧,苏凌、林不浪、穆颜卿、温芳华四人如走马灯一般将牵晁团团围住,身影如飞,剑闪刀鸣。 牵晁一人独战四大八境高手,却一点惧意也没有,眼前刀山剑海,不断闪动呼啸,却无法近的他的身,对他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他手中巨大鬼刀,黑气弥漫,动若雷霆,刚猛绝伦,又诡异莫测。 这四大高手战不下牵晁,反倒有人被牵晁突然发起的进攻,逼得险象环生,若不是旁边的人极速支援,怕是性命不保。 好个牵晁,以一敌四,全然不在意,狂笑怒吼,宛若杀神附体。 这四人根本战不倒他。 竹林之中,混战鏖鏖,金戈风雷,冷光利芒。 不知战了多久,东方渐有鱼肚之色,天色眼看便要大亮了。 正在这时,整个大地皆震颤起来,竹林如海,无数竹叶被这剧烈的震颤震的竹叶纷纷如雨飘落,落在尘埃处,又被大地复又震起。 所有拼死相搏的人也都感觉到了这强烈的大地震颤。 “踏......” “踏踏踏......” 如潮般的马蹄疾袭之声涌进竹林之内,在所有人的耳边訇然炸响。 苏凌蓦地撤剑,闪身跳出战阵,惊疑的抬头看去。 却见竹林皆纷纷倒伏,天地与竹海相接之处,一道纵贯天地的黑线,缓缓而现。 那黑线在极远处看起来缓缓朝着他们涌动。 可是,不过须臾之间,踏踏之音响彻,山河变色,渤海古城欲倾。 苏凌眼中,那道黑线如如瀑若潮,暴烈奔涌,踏踏之声中,更有马嘶阵阵,破空长喑。 不过三息,苏凌便看的清楚明白,那里是什么黑线,分明是纵贯南北的骑兵列阵,盔寒甲冷,朔光冽冽。 旗幡招展,这些骑兵手执冷光长戟,皆端坐在马上,胯下战马,皆向前疾驰,如火如侵。 离着这竹林中心还有五十余丈,但见这些骑兵皆握戟前倾,大吼一声道:“威——烈——” 其声滔滔,其势烈烈。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低低出言道:“这是......” 穆颜卿不知何时也撤出战阵,也朝着这漫卷而来的骑兵列阵深深看去,娇颜之上,满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看来......还是惊动了他们,这是沈济舟的王牌精锐,渤海长戟卫......”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走! 牵晁见长戟卫铁骑列阵,将这竹林团团围住,看人数约有五百人上下,不由的心中大定,他也明白,再打下去,自己虽然可以凭借尚品宗师的修为,敌住眼前四人,可是自己魍魉司的人,无论如何也架不住揽海阁和红芍影的联手,一旦魍魉司众全部被格杀,所有的的矛头都将对准自己,到时可不是自己以一敌四这么轻松得了。 饶是自己尚品宗师的实力,不收敛修为,场上所有人想要留住自己也没有可能,自己若想走,谁也拦不住。 可是总要耗损真气,弄不好真气受损,修为跌境。再者,自己魍魉司的精锐基本都在这里了,若是今日全部葬在这里,到时自己的魍魉司真就只剩自己和一堆虾兵鳖将了。 所以,他见长戟卫突然出现,暗中高兴,长戟卫此时前来真的是解决了自己的大问题了。 他低吼一声,持刀冷哼向苏凌四人道:“长戟卫来了,尔等插翅难逃,明年今日便是尔等祭日!” 穆颜卿、温芳华和林不浪皆神情大变,贺长惊和杜书夷瞅了空隙,抽身返回,也十分焦急的向他们询问接下来当如何。 苏凌似想起了什么,蓦地朝贺长惊问道:“贺督领,你之前曾问与我同来的少年公子是不是萧丞相四公子萧仓舒......莫非你见过他么?” 贺长惊点了点头道:“不错.....是我潜进流波客栈.....带走了四公子,此时公子正在城外一个安全之处,翘首以盼苏副总督领归来......请苏副总督领赎罪......事情紧急,流波客栈早被魍魉司盯上了,您前脚离开,他们的眼线便进去了......我只好未经请示,擅自做主了......” 苏凌眉头微蹙,沉声道:“可安全?......” “定然!” “可有人守卫?” “定然!” 苏凌每问必郑重,贺长惊每答必拱手。一问一答,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凌这才一抱拳,神色郑重道:“如此便好,贺督领不仅无罪,反倒有功,我既知仓舒安全,便少了一番牵挂了!......” 说着他看向穆颜卿、林不浪和温芳华。 最后还是将眼神落在穆颜卿的脸庞上。 四目相对,柔情满眼。 苏凌似做了最后的决定,忽的将眼神移开,声音沉稳,似下了命令一般道:“贺长惊,你为我暗影司人,一入暗影司,终生暗影司,今日之势,你不能作壁上观,可愿随我冲阵杀敌否?” 贺长惊神色一肃,满眼皆是豪迈壮烈,一抱拳道:“贺长惊残躯何惜,听凭苏督领驱使,虽死无怨!” 苏凌眼中也是难掩激动神色,使劲点了点头道:“好!长惊好男儿也!” 苏凌顿了顿,沉声道:“不浪!......” “公子,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不浪在所不辞!”林不浪白衫轻动,一字一顿的拱手道。 “你......”苏凌的声音蓦地低了很多,也柔和了不少,细听之下还有微微的颤抖。 他忽的抬头看向竹林上方的苍穹。 鱼白尽散,霞光满目,红日孕育其中。 苏凌缓缓低头,神情之中竟有一股落寞。 穆颜卿看在眼中,心中也是一颤,她蓦地明白苏凌做了什么决定。 因为她分明读懂了苏凌眼中落寞的含义。 那落寞,是生离死别的无奈和悲哀。 可是,这样一个白衣少年,在她的心中,就如这漫天的霞光,照亮着她整个世界。 她刚要说话,苏凌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沉声不容置疑道:“不浪,你和你温师姐,还有......颜卿,皆不是我暗影司人,今日之事,也是因萧沈争霸而起,与你们无关。待会儿若拼杀起来,你要全力保护两位师姐,杀透重围,逃出渤海,至于我......无论生死,皆莫要管了!......” 苏凌很少见的,没有称呼穆颜卿为穆姐姐,而是唤作,颜卿。 苏凌说完,负手而立,抬头望天。 “什么......” “不可以!......”林不浪和穆颜卿皆失声道。 穆颜卿走到苏凌面前,星眸紧紧的盯着苏凌,苏凌忽的觉得他没有勇气与眼前这个从一开始都无条件帮助自己的女子对视,缓缓的低下了头。 “苏凌......你听着......无论你说什么......我只说两个字!......”穆颜卿看着苏凌,满眼深情,声音不容置疑。 “不走!......” 苏凌闻言,心头颤动,刚想再说话 旁边温芳华忽的格格一笑,似乎不在意的道:“我师妹不走......我也不走了?要战一起,要死也一起吧!” 苏凌眉头紧蹙,他如何肯因为自己让这两个女娘陷入死地,低吼道:“林不浪,听明白我说的话没有!” 林不浪从容一笑,缓缓拱手,眼中也写满了决然的坚毅,一字一顿道:“公子的话,不浪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明白.....可是,不浪不能带两位师姐离开,也不愿带两位师姐离开......” 苏凌一阵气赧,眼眉一立,怒道:“林不浪,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公子,如您所说,我跟温师姐、穆师姐不是你们暗影司的人,而是道仙宫的人......所以,不浪自然不能所有的话都听公子的......” “你!......” “如今师尊不在,两位师姐为大......两位师姐说了,不走!” 林不浪神情一凛,毅然决然道:“师姐不走,公子不走,不浪便更不能走了!......” “你......你们!” 苏凌热泪盈眶,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杜书夷也迈步走了过来,朝着苏凌一抱拳道:“杜某原本是个浪迹江湖的窘迫习武之人......若不是温阁主收留,如何能有书夷今日......阁主再那里,杜书夷自然是跟着的......” 说着,他先向温芳华一揖,又朝苏凌一抱拳道:“杜书夷,愿听苏公子差遣!” 他身后剩下的几十揽海阁阁众,也皆神情凛凛,抱拳拱手,昂声齐道:“我等同杜主事一样,愿听苏公子差遣!” “这......” 苏凌一脸震惊,他没想到今天在场的人,皆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独自偷生的孬种。 罢了罢了,自己若再执意坚持,怕是会寒了这些人的热血,去休,去休,不就是什么长戟卫么,比之老黄的憾天卫如何? 今日,我苏凌便替萧元彻检验一下长戟卫精锐成色吧! 想到这里,苏凌心中再无挂碍,忽的仰天大笑,朝众人拱手朗声道:“既然如此,诸位,今日便随我破了这长戟卫!......什么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穆颜卿闻言,俏脸上才有了淡淡的笑意。 她缓缓走到苏凌近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羞不怯,竟落落大方的握住了苏凌的手。 温软之感,从苏凌的手心处传遍他的身体。 若是在平时,或许,苏凌会觉得实在尴尬,过于亲密,说不定会躲闪。 可是今日,不知为何,苏凌却不想在放开眼前这女子的手。 他感受着她手心给她的温暖,反握住她的手,握的更加有力了。 两只手此时此刻再无一丝一毫的分离。 穆颜卿也感受到苏凌今日不同,看向他的星眸,满是柔情,展颜而笑。 便是今日死了,或许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 不知为何,这约有五百余人的长戟卫列阵在前,却围而不攻,所有骑兵静默当场,颇有些不协调的安静。 只有时不时战马低低的嘶鸣和踏踏的蹄音打破这不该出现的安静。 牵晁等了一阵,见长戟卫仍旧没有丝毫的出击意思,不由的一阵狐疑,眉头微蹙,声音一冷,沉声道:“长戟卫,只围不攻,所谓何故?你们今日带队的将佐是哪一位,让他出来见我!” 牵晁说完此话,等了许久,却不见长戟卫又一人回应,更没有将佐出阵与他相见。 嗯?...... 牵晁眉头皱得更紧了,莫非这长戟卫今日到此,不是来助我吗,而是另有目的么? 可无论是什么,眼前敌对阵营的奸细就在眼前,不先拿了他们,再说其他才是正经么? 他只得单手执那黑色鬼刀,声音大了一些,再次出言问道:“长戟卫,带队将佐,出来与本司主相见!” 如出一辙,仍旧无人应答,更无人出列。 这下,便是苏凌他们也看出了不寻常之处,似乎魍魉司是魍魉司,长戟卫是长戟卫,长戟卫此次围住这竹林,好像真的不是来帮助魍魉司和牵晁的。 苏凌哈哈大笑道:“我当这长戟卫如何精锐呢,原来是一群木雕泥塑啊......” 牵晁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又问了第三遍。 这遍刚问完,却见长戟卫缓缓动了。 长戟卫阵列向左右一分,刚摆出凤翼之阵,便听到连绵不断的踏踏马蹄之音,由远及近从凤翼阵中传来。 众人闪目看去,却见长戟卫凤翼阵骑兵之中捧出一员大将。 但见此将身披黑色重甲,手持錾金大枪,端坐在一匹棕色的高大战马之上。 往脸上看去,虽然面沉如水,但似乎那种威严是刻意为之。 两只小眼,姜黄的眼珠转动不定。 身后一杆大皂旗幡,上面描着金边,绣了一个大字:淳。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这个人便是长戟卫副都督,那个纨绔公子淳显的父亲,淳庸了。 果真,一脸猥琐模样,这样的人,如何做得这精锐之师的首领的? 得亏沈济舟家大业大,能经得起这些货色可劲的霍霍...... 牵晁见淳庸,虽然从内心也瞧不上他,但眼下这长戟卫最高统领亲至,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 于是,他朝着淳庸马前紧走几步,收刀入鞘,一拱手道:“原是淳都督亲至......来的正好,还请淳都督指挥麾下长戟卫捉拿奸细和渤海逆贼!” 淳庸坐在马上,连多看一眼牵晁都欠奉,根本未将牵晁放在眼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满脸傲慢的淡淡道:“牵晁啊......长戟卫如何行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指手画脚了......” 说着,他朝着身后缓缓的动了动右手两根手指,,再看他傲慢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然满是腾腾杀气。 他撇着嘴唇,一脸不屑的看着牵晁,又哼了一声,冷然喝道:“长戟卫,将眼前奸细苏凌,还有叛我渤海的逆贼揽海阁温芳华、魍魉司牵晁等众,统统给我拿下!” 淳庸初时声音还算平缓,可说到魍魉司牵晁之时,竟刻意的加重语气了几分。 牵晁原本心中得意,长戟卫来收场,自己省了不少麻烦,更可保全自己的魍魉司。 可是等他听到淳庸所说,蓦地大惊失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的出言问道:“淳都督,你是不是说错了,怎么魍魉司和我牵晁本人,好端端的也成了逆贼了呢?” 话音方落,那长戟卫已轰然应命,战马嘶鸣,长戟在手,便要出击。 淳庸见牵晁一脸惊讶,这才做了个停止的姿势,然后皮笑肉不笑的瞥了牵晁一眼的,方傲慢无比的道:“哦?我说错了么?牵晁,你这些年所作所为,真以为能骗得过大将军么......来人啊,请大将军钧旨!” “喏——”早有长戟卫骑兵应声催马,来到前面,恭恭敬敬的托了一道钧旨在淳庸近前。 淳庸朝牵晁努了努嘴,傲慢不屑的道:“牵晁司主,大将军的钧旨写的清楚明白,捉拿逆贼揽海阁温芳华和魍魉司牵晁一干人等......怎么,牵晁大人,要不要细细看上一看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二章 权 淳庸说完,将手中钧旨高高举在头话,把奴家都夸的不好意思了......既然如此,淳都督真就忍心辣手摧花......真就不放奴家一条生路么?再说了,我揽海阁自我父亲起,便一直替大将军做事,压服渤海五州之地的江湖门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如今,连奴家也要平白无故的遭受连累了呢?” 说着,那魅目之中竟似泪光盈盈,一副可怜的让人疼惜模样。 淳庸色心大动,若不是当着这眼前五百余长戟卫的面,怕是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辣手摧花了。 可是,这个场合,无论他心里如何蠢蠢欲动,可还是知道轻重的,只得将满心欲/火压在心里。 其实这也不怪淳庸,那牵晁尚品宗师之境,心智不可谓不佳,可是也被温芳华迷得真魂出窍,差点着了道,遭她暗算。 实是因为温芳华果真天生魅骨,加上她还利用此点,修习了魅术,一举一动间,魅术便悄无声息的施展开来。这魅术,无论是谁也抵挡不住,只是定力强者,可能会稍微心猿意马,便守住本心,不再受其影响,譬如苏凌等人。 反倒是那些本就是邪祟狡诈、贪/淫好色、嗜杀阴狠之辈,越不炼浩然之气,越无法抵挡她的魅术,故而,温芳华就是不刻意施展魅术,这些人也无法抵抗,轻而易举便会被她所迷,色心大动,丑态百出。 只是,若真论这魅骨无双,其实穆颜卿还是胜过温芳华的,温芳华是纯粹的魅惑,一是因为她本身便是天生的魅骨,二是她修习了魅术,更平添了几分魅惑。 可穆颜卿除了魅骨天成之外,那魅骨之中还带着三分圣洁之感,魅中的出尘圣洁,更是勾人,不仅如此,穆颜卿之魅在于自然,一举一动皆是无需刻意,她没有修习过半点魅术,却能将温芳华压下半头,由此可见,穆颜卿更胜一筹了。 当然,在淳庸、牵晁这些人眼中,那细微的差别,他们根本感受不到,无论是谁,都是娇娃,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诱惑。 淳庸抑制不住的咽了口水,在马上搓了搓手,一脸色眯眯的神色道:“额......要说你们揽海阁,确实比那魍魉司强,平素别人不惹你们,你们也不会主动找别人晦气,而且不论老阁主还是你这小娘子,还真就不问政事,一心替我们大将军将五州江湖门派搭理的井井有条......所以,怎么说,你们揽海阁对大将军也是有功的......” 温芳华闻言,俏脸之上的委屈神色更重,竟轻轻一撅朱唇道:“可不是嘛......淳都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大将军怎么会记不得我揽海阁的好呢......竟然还要除掉我们揽海阁......奴家一介女流,还请淳都督做主啊......” 淳庸叹了口气道:“唉......其实本都督也想保住你......好好疼惜一番......可是大将军身居高位,高位者权谋机变,高深莫测,当我接了这钧旨之后,也十分疑惑,曾问过大将军,揽海阁无实罪,为何要一并除之呢......温小娘子,你不妨猜猜,大将军如何说的?” “那奴家如何猜的处来呢?” “大将军只叹了口气言说,揽海阁自温笃以来,渐成气候,如今渤海城百姓皆谈之有畏惧之色,畏惧甚于畏惧大将军罚罪......而温小娘子继任以来,更不知收敛,虽念揽海阁对渤海有功,但......” “揽海阁日渐势大,若不除之,难保他日会成为第二个魍魉司......所以......实在抱歉.....” 淳庸看向温芳华,一脸的舍不得道:“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很快就要香消玉殒了......实在让本都督心痛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三章 黑蝮 温芳华娇颜愈冷,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淳庸,一字一顿道:“淳都督,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打算放过奴家和这揽海阁了么?” 淳庸又贪婪了看了温芳华几眼,咽了咽口水道:“想放......可是没那个胆子啊,把你这可人儿饶了,大将军到时要了我的脑袋,我找谁说理去啊?所以.....小娘子,你若死了,变成鬼魂,觉得冤屈,冤有头债有主,去纠缠大将军去,可千万别来找我啊......” 温芳华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地下头,待她 抬头之时,脸上的神情有所变化,似做了什么决定,娇滴滴的声音再无,只似自言自语的道:“如此......罢了......” 说着,她转回头,看向身后剩余的几十名揽海阁阁众,沉声道:“今日集合大家,前往这竹林之时,还有人言说,我等是渤海大将军麾下的人,平素多受那沈济舟恩惠,今日为何要做对不起沈济舟之事......我若记得不错,有这种想法的弟兄们,不在少数吧,虽然你们皆未多说,但从心向外,还是反对我的决定,感觉是背叛了大将军......对不对......” 说着,温芳华朝着揽海阁阁众每个人环视了一遍。却见果真有一部分揽海阁阁众不敢与她对视,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 温芳华似自嘲的笑笑,自言自语的又道:“亏我揽海阁几十年???????????????如一日,直到如今还有维护他沈济舟之心,可是沈济舟却再未有容我们揽海阁之量也!这许多年来,无论是老阁主,还是我温芳华,何曾对不住他?而如今,他却不念我们揽海阁浩浩功劳,要对我们举起屠刀,更要将咱们逼上绝路,一个不留!” 说着,温芳华蓦地提高了声音,颇有了些许激昂之意道:“早就听闻这沈济舟,无恩薄情,外宽内忌,今日所发生之种种,便是明证!诸位,皆是我揽海阁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便真就心甘情愿为他沈济舟做牛做马?一旦不用,便喊打喊杀?不留半分容身之地么?” 她这一番话说完,揽海阁阁众先是鸦雀无声,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一脸怒气,狠狠的攥着手中的兵刃。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道:“咱们揽海阁这许多年,替他沈氏压服江湖各派,他才稳居庙堂和渤海,否则,他沈氏如何做得这渤海之主!今日,他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能让他有个好!弟兄们,拼了!长戟卫有什么可怕的,万一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呢!......” “对,拼了!杀出渤海!” “杀出渤海!......” “杀出渤海!......” 揽海阁所有人爆发出洪流般的阵阵怒吼,这剩下的皆是揽海阁精锐,若说之前对沈济舟还心存一丝愧疚,如今接化作满心满腹的恨意。 怒吼声声,利刃出鞘,只等温芳华一声令下,今日便要将这渤海搅得天翻地覆,杀成血海尸山。 温芳华此时却是沉静下来,手中长剑一指那淳庸道:“淳庸,今日无论我揽海阁是存是亡,皆不会再替沈济舟压制江湖门派,若揽海阁有幸存续,甚至会联合渤海等五州江湖门派调转矛头,与整个渤海五州为敌,淳庸,那沈济舟就不怕他攻伐萧元彻,后院失火么?” 淳庸闻言,仰天大笑道:“温芳华,你真的以为天下就你一个揽海阁有压服渤海五州江湖门派的实力么?既然死到临头了,便让你和你们揽海阁做个明白鬼吧,不知温阁主是否听说过最近一两年内,渤海五州新兴起的一个门派么?” 温芳华闻言,一阵沉思,自言自语道:“新兴的门派?这一两年内......” 温芳华心头蓦地一动,一字一顿的缓缓道:“莫非是.....黑蝮门?” 淳庸闻言,一撇嘴,似夸赞又似讥讽道:“哟呵,温阁主果真大才,这也猜的出来......非常好!既然如此......木门主,便现身一见吧......你们两大帮头儿也算做个新老交替......” 那淳庸话音方落,但听得一阵尖锐的哨音,响彻竹林上空。 紧接着,苏凌、穆颜卿、林不浪、温芳华等人皆感觉到了整个竹林的竹叶沙沙作响,但奇怪的是,并不是风吹树摇的缘故,这沙沙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震荡这竹树导致的。 正在大家起疑之时,却见这竹林之内,约有百棵竹子之上,蓦地冒出一条向上极速攀沿爬升的黑色似雾团般的东西,由于天色刚刚微明,这黑色雾团又移动的极快,从出现到攀沿至竹子上端不过须臾之间,所以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只是,这种疑惑只在大家心头持续了不过三息,那黑色雾团已然攀升至竹子的最,好不容易温笃死了,自己心头大患没了,这再把他女儿扶上揽海阁阁主之位,那这江湖、这揽海阁不还是姓温么,如何能轮得姓沈呢。 审正南苦口婆心一阵因势利导,死了不知多少脑细胞,(他那个时候不知道这玩意存在,但不知道不代表没有这玩意......)才让沈济舟恍然大悟。 这温芳华虽然是???????????????温笃之女,可如今毕竟年幼,还未成年,虽然有空芯道人教授武艺,可是到底是个未成年的女娃,能有多大道行。所以,女娃为揽海阁阁主,那揽海阁便不足为虑了,沈济舟想如何摆布便能如何摆布不是。 不仅如此,对外更可以名正言顺,温笃死,其女继,我沈济舟行得正,走的端,对揽海阁绝对没有据为己有之意,果真谦谦好大君子也! 于是,温芳华便是在此背景之下,继任成为揽海阁主。 苏凌心中想通这些,不由的好笑,那老沈头儿算盘打的啪啪山响,可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他,这温芳华实在不是寻常人,更是一株扎手的玫瑰。她不但牢牢的掌握了揽海阁,更是将揽海阁打造的铁板一块,揽海阁上下唯她马首是瞻,而且她慧眼识人,提拔了杜书夷这样的俊才为阁主下第一人——揽海阁主事。 这杜书夷更是胸有韬略,自从他成为主事后,揽海阁上下事务,他打理的井井有条,渤海五州江湖势力无人敢在揽海阁面前放肆。有这样人才襄助,温芳华完全成了甩手掌柜。 于是,揽海阁声势日渐坐大,以致一颗惊雷天下响,渤海五州之地,但凡有人处,无不对揽海阁心存畏惧之意。 所以,这些年,沈济舟如坐针毡,一个揽海阁温芳华,一个居心叵测的魍魉司牵晁,皆是他心腹大患。 所以,两年之前,一个偶然机会,他得以认识这个黑蝮门门主,见他功夫境界不同寻常,有意暗中扶植。 这黑蝮门木门主也是个人才,两年之内韬光养晦,蛰伏发展,竟躲过了魍魉司和揽海阁的眼睛,以致今日有如此之势。 其实,无论牵晁还是温芳华都听说过黑蝮门的存在。 只是,这黑蝮门实在过于低调,根本没有惹过任何人,也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也许是他俩都大意了,把这黑蝮门当做刚刚成立,不成气候的小门小派了。 却说,这五六百黑蝮门门人突然现身之后,一道黑色流光,从半空之中缓缓降落。 众人闪目看去,却见一人,也是同那些站在竹子之上的人一般无二的穿着,一身皆黑。 正是黑蝮门木门主。 只是,林不浪、穆颜卿等人看到这人还好,然而,苏凌和温芳华看了那木门主一眼之后,皆是一脸震惊无比的神色。 无他,苏凌和温芳华看得真而切真。 那木门主的鬓间别了一支殷红的似染了血的盛放的海棠花。 不仅如此,他还长了一张没有生机,泛着死气的死人脸庞! “是你!......” 苏凌和温芳华同时一声惊呼。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四章 有个歌手她姓邓 “二位,别来无恙啊!”一身黑衣的木门主站稳身形,朝着苏凌和温芳华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一点起伏的说道。 这个人,苏凌和温芳华都认识。 棠岭之中,那棠岭客栈里的伙计! 苏凌最初以为这个浑身死气沉沉的人,是温芳华手下的人,毕竟当时温芳华的身份是棠岭客栈的老板娘殷十娘,而这个人同温芳华一起出现,所以苏凌下意识的认为,他们都是揽海阁的人。 加上苏凌入了渤海城之后,诸事缠身,也就忘了向温芳华求证,直到今天见到此人,才猛然想起来,塘岭之中,他碰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人,棠岭客栈老板娘殷十娘真正的身份是揽海阁阁主温芳华,角落黑衣人是贺长惊,十四个精壮汉子是魍魉司司众,而那个伙计也该单独算——黑蝮门木门主。 苏凌一直以为棠岭之中包括自己有四方势力,可是如今看来,这黑蝮门门主应当是自己未意识到的第五个势力了。 “温姐姐......你不知道他是黑木门主?”苏凌看向温芳华道。 “我哪里知道啊,????????????????当时他也是在棠岭的一个雨夜里来投客栈,气息微弱,仿佛半死之人,我怕真就不管他,死在棠岭之中,倒也可怜,便留了他。后来这人醒了之后在,只说等人办事,并不妨害我,我派人查他的底细,却什么都没有查到,好像这世间根本没有此人存在一般。我见他同我说话,似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又加上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便将他留在棠岭客栈,在我的眼皮底下,由我监视,想来他也闹不出什么动静出来。”温芳华似回忆般的道。 “后来,那十几个精壮汉子来了,我知道都是魍魉司的人,又怕对你不利,我家穆妹妹怪我不管,这才暗中使了迷香,让他们在昏睡中去见了阎王......而等我做完这些事,再找这人时,他便踪迹全无了......” 苏凌还未说话,那黑蝮帮木门主却淡淡一笑道:“棠岭夜雨无归途,要是说起这个,木七还要多谢温阁主那几日收留,若不是温阁主仗义,怕是我木七也架不住棠岭之中的毒虫瘴气了。” 黑蝮门门主,木七。 苏凌在心中暗暗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名字也怪怪的。 温芳华闻言,美眸一闪,清叱一声道:“哼,当是木门主好手段,若不是你今日现身,我还不清楚你真正的身份呢......” “哦?温阁主,便是今日木七现身相见了,你就真的清楚我的身份了不成么?”木七死气沉沉、没有一点血色的苍白面庞上没有一丝神情,但声音却带着几分嘲讽。 可是苏凌的心中却是蓦地一动,总感觉这木七话里有话,这句话更似有所指。 不等温芳华接话,苏凌一眼瞥见一旁冷眼旁观的魍魉司司主牵晁,和他身后为数不多,约有四五十人的魍魉司司众。 这群司众,除了万俟旒和北宫玦还好,其他人皆多少有些挂彩。 苏凌暗自好笑,这魍魉司的人倒也是够惨的,最初来时那数百人声势浩大,声威震天的。 苏凌差点以为魍魉司是这竹林内的大boss,打败他们便大结局了。 结果这竹林越来越热闹,各方势力不断登场亮相,暗中角力,你方唱罢我登场,都够凑两桌麻将了。而原本苏凌以为的大boss牵晁和魍魉司到如今看来,真就不够看的。 倒不是说牵晁这个尚品宗师不够看,而是除了牵晁之外,这魍魉司里的高手,万俟旒和北宫玦勉强算是之外,其余的皆是纯粹的武夫,境界也不过五六重。 苏凌记得,当年那个问剑谷的死变态凌一剑曾说过,八境之下皆蝼蚁。 那这些魍魉司的人,岂不是蝼蚁中的渣渣辉了么...... 原本声势浩大的队伍,现如今被自己和揽海阁一番冲杀,又有红芍影穆颜卿等人的助拳,如今魍魉司众死的死,伤的伤,十去六七。 这剩下的,也没有多少战力了。 虽然还有牵晁这样的尚品总是撑着场面。 可是江湖私斗,牵晁刻意毫无顾忌,危急关头,以自己尚品宗师的实力,倒真可以以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可是现在复杂的是,来了五百余长戟卫。 这些人的战力,随便拉出来最低也堪比六境后期的武者。 更加让牵晁无语的是,人家还是军队,不在江湖之中。人家这五百余人可以全力打你,你却不能。 因为天罚说的很清楚,凡俗人和大气运之争时,一旦宗师级别的修者运用自身修为实力,立遭天罚,身死道陨。 牵晁虽然狂妄自负,但还未自负到认为自己可以硬抗天罚的地步。 这就是挺憋屈的一件事。 人家长戟卫可以全力冲阵,还皆是武夫中的顶尖精锐。你只能一个人藏了修真实力,跟他们对抗。 这样看来,所谓天罚有时候也挺不公平的。 但好歹牵晁是个尚品宗师,真就对上五百余骑兵精锐,凭借自身境界,不知疲倦的杀出一条血路,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他虽然能杀出去,他身后这些魍魉司司众,包括万俟旒和北宫玦,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统统得葬在这里。 那跟牵晁自己死了没什么大的区别。 自己辛辛苦苦创立的魍魉司,经此一役,全军覆没,只剩他老哥一个,以后还谈什么称霸五州,自己都得天天被沈济舟的势力追杀,逃出五州,他也别想安生,无论是暗影司还是红芍影,哪个能轻易放了他的。 想一想,这大晋王朝,尚品宗师寥寥无几,被人兜着屁股撵的尚品宗师,除了牵晁之外,怕是没有了...... 由此看来,牵晁这大宗师以后真就混挺惨。 苏凌看了看场上局势,暗中合计,自己这边揽海阁众加上红芍影的人,约有一百多人。 若是再算上魍魉司的这剩下的四五十号人,凑个二百人差不多吧。 然而这二百人比起长戟卫五百余骑兵还是太少,更何况现在长戟卫是一方面,可还有什么黑蝮门最少五百人虎视眈眈呢。 人数上二百余对上一千余人,绝对的劣势。 可是若论高手人数。 自己这边顶级的,林不浪、温芳华、穆颜卿,自己脸皮厚也算上一个。 就这些,已然比长戟卫和黑蝮门加起来还多了。 长戟卫和黑蝮门虽然人多兵足,可是高手怕是只有这黑蝮门门主木七一人而已。那淳庸,苏凌料想是个草包,不足为虑。 若是把牵晁暂时给争取过来,一个尚品宗师加上四个八重高手,估计至少能力抗二三百长戟卫。 至于一旦牵扯黑蝮门,那便是江湖对决,完全不用隐藏实力,那尚品宗师牵晁一个人就够了。 对了,若争取过来牵晁,他手下万俟旒和北宫玦这俩哼哈二将,也算半个高手,好歹也是七境实力。 加上自己这边的杜书夷和贺长惊。 四大高手加四个半高手,以及二百余人的势力,或许还真就有一战之力。 但是,做到这些的前提是,得说动牵晁暂时与自己合作才行。 苏凌心中苦涩,他也明白,说动牵晁这么个玩意儿的难度犹如日天...... 可是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一试了。 想到这里,他笑嘻嘻一脸吊儿郎当的向前走了两步,朝着黑蝮门门主木七唱了歌喏,嘿嘿笑道:“没想到棠岭客栈中的活鬼竟然是黑蝮门门主木七木门主啊......只是你不是应该姓黎嘛,怎么能姓木的?” 他这没头没脸的一句话,搞得木七和现场所有人都有些丈二和尚。 木七原本苍????????????????白且木然的脸,也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疑惑的斥道:“苏凌,你莫不是傻了吧,本门主从来都是姓木的,为何要姓黎,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凌憋着不笑,一本正经的竟哼哼唧唧的唱了起来道:“黑蝮黎,拿霜来冻硬,硝酸更迷人,愿再喝,黑蝮黎,拿喝完面溶,晚上说买完......” 苏凌唱了几句,实在憋不住笑,捧腹大笑道:“所以,黑蝮得姓黎,姓什么木啊......” 这下所有人都蒙圈了。 穆颜卿对林不浪道:“你家公子哥哥是不是被眼前这阵仗吓傻了,胡乱唱些什么......” 林不浪也一阵无语,无奈的摇了摇头。 苏凌又是一本正经的自言自语道:“其实,从前有个唱歌的,她姓邓.......改天介绍你俩认识认识,讨论下黑蝮姓黎还是姓木......” 木七实在有些忍不住,冷言斥道:“苏凌,装疯卖傻,你就能蒙混过关了不成?” 苏凌这才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着木七和淳庸又唱了个喏,这才道:“我说,你俩一个是什么黑凤梨门主,一个是长戟卫的副都督,都不是一般人,反正你们现在也瓮中捉鳖了,不在乎我耽误个十五分钟罢......额不对是一刻钟,一刻钟......又说秃噜嘴了......” 换源app】 这个场合,木七自然是做不了主的,但他觉得一点时间都不能给苏凌留,这个人实在不按常理出牌,夜长梦多,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饭桶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那淳庸鲶鱼嘴一撇,满不在乎的一摆手朗声道:“罢了,如今天兵围着,你怎样也逃不出本都督的手掌心,一刻钟就一刻钟,本都督仁慈,一刻钟后,你们想通了就自己绑了自己,想不通,那就送你们上路......” 木七心里暗骂了这淳庸纯属王八犊子,只得暗气暗憋。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嬉笑道:“看来还得是淳都督,大笔写大字,大人办大事!” 言罢,他这才将淳庸撇在一边,转回身,朝着一旁黑着脸的牵晁一努嘴,不停的招手,嘿嘿笑道:“老牵头儿,你过来,有个事儿,咱俩商量商量呗......”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五章 来,唠一文钱的嗑 牵晁斜睨了苏凌一眼,冷笑一声道:“苏凌,老子就是从碰到你就开始走霉运的,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想说什么。赢了我手中鬼刀,随你怎么说!” 苏凌耸了耸肩膀,白了牵晁一眼道:“老牵头,你忒也的不大气了,你走霉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你好好当你那特务头子,我好好的享受我的公费旅游,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有多好!你非要想不通来招惹我,结果现在混的成了逆贼......这你能怪得着我么?所以,咱俩谁也别说谁,现在都是淳庸要捉拿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咱俩还是有共同点的,既然有共同点,那就有得唠......” 说着苏凌似有深意的瞥了一眼牵晁,嘿嘿一笑道:“老牵头儿......你说,我这话说的对不对啊......再说了,也合着蠢嘟嘟好不容易大气一回,给我了一刻钟的时间,你都不能学着点,也大气那么一下,来来来,我出钱,陪我唠一文钱的怎么样?” 牵晁被苏凌一顿雷烟火炮整蒙圈了,有些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听着都新鲜,不过大体上还是听出来了,这苏凌定然是有事情跟他协商。 牵晁眼珠转了转,暗想今日这情形,最棘手的真就是眼前这五百长戟卫还有竹子上头杵着的那五六百号黑蝮门的人。至于苏凌,还真不他放在眼里,不如就听听他说些什么,若对己方形势有利,听听无妨,若是居心叵测,他就在自己身边,黑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攮死拉倒。 想到这里,牵晁皮笑肉不笑道:“唠一唠也不是不行,但有个事情我可要先搞搞清楚......” 苏凌见牵晁总算上道了,点点头道:“什么事你说,苏凌我知无不言。” “方才还好,这一会儿功夫,你就一口一个老牵头儿的叫,苏凌,我真就有这么老么?”牵晁说这话的时候还真就一脸的郑重,感觉他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 苏凌先是一愣,随即憋着不笑,唱了个喏道:“我当是甚么事,原来是这个......” 说着苏凌连摆手带摇头道:“您哪里老呢?你看你这虎背......啧啧啧......你再看你这熊腰......啧啧啧......还有这挺拔壮硕的身条,那是龙精虎猛,跟老半点沾不上关系......我之所以叫你老牵头儿,不是显得咱俩近乎.....叫其他的不是显着生分么......” 苏凌这一顿马屁,犹如一剂猛药,拍的牵晁舒舒服服的挺受用,看苏凌的表情也不像方才那般横眉立目了,他这才点了点头道:“罢了......反正咱们现在都面临危机,我就听听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可告诉你,别跟我耍什么心眼......老子好说话,老子的鬼刀......” “唠嗑而已,又不是拼命,你要觉得我算计你,你拿你那大黑刀朝我身上捅一百个窟窿眼不就截了......”苏凌截过话道,“别墨迹了,马上一刻钟时间就到了。” 牵晁这才加了些许的戒备,朝着苏凌近前走去,低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苏凌一笑,指了指长戟卫和黑蝮门的人,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和牵晁,这才低低道:“偏就长戟卫和黑蝮门能合作,咱们就不能联合么?别看咱们人少,但胜在都是高手啊,你看看你一个堂堂尚品大宗师,加上我们这几个八境高手,还有揽海阁和红芍影的人,基本都在七境,虽然你魍魉司都是饭桶......” “嗯?!......”牵晁闻听此言,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 苏凌忙摆手嘿嘿笑道:“说秃噜嘴了......最起码那万俟旒和北宫玦还行......” 牵晁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联合,先杀出一条血路?” 苏凌点点头道:“怪不得这魍魉司的总司主之位你来坐呢,这大块头有大智慧啊......” 牵晁不动声色,冷笑道:“收起你溜须拍马这一套......只是,我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和你联手?你可是弱势一方啊,咱们联手也不一定杀得出去,再者据我所知,这长戟卫可是有一千人,现在只来了五百人,按照淳庸那犊子的行事做派,定然分了那????????????????五百人在渤海四城门堵你我呢......就算杀出这竹林,也极有可能折在这四门......所以,跟你联手,我可胜算不大啊......” 苏凌不动声色道:“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联手,那你想如何破局呢?这竹林我都待得想吐了......总也出不去,没完没了的......” 牵晁眼眉一挑,声音四平八稳道:“你说,要是我把你擒了,就算被那淳庸拿了......有你做护身符,等我见到大将军,凭借着你在萧元彻那里的地位,大将军会不会对我网开一面呢?”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杀气。 苏凌似料到他会如此说,淡淡一笑,一副笃定模样道:“老牵头儿,我既然找你唠这一文钱的,就断定了你不会任凭淳庸擒了,更不会与我为敌......” 换源app, 同时查看本书在多个站点的最新章节。】 牵晁不置可否的道:“哦?说说原因......” 苏凌一笑道:“很简单啊,一般背后有大树,自然要去乘凉的......但是这大树要是成了树精,不但成不了凉,还得把乘凉的人吃了......乘凉人是你老牵头儿,树精就是那个蠢嘟嘟......你觉得你此时此刻就算拿了我,然后你能在淳庸的手下活着见到你家大将军沈济舟?我敢说,你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你前脚拿了我,后脚咱俩定然是一起享受砍头套餐......这个倒也算了,死便死了,有你陪着,我也不至于孤单......” 牵晁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苏凌只做不见继续摇头晃脑的道:“到时候,蠢嘟嘟左手一颗脑袋,右手一颗人头,喜气洋洋的去见沈济舟,把所有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不说,到时把咱俩人头扔到地上吃土还得踩上几脚,说咱俩联手,妄图颠覆渤海,被他诛杀......你觉得沈济舟那犊子,会不会赏他个关内侯干干......” 牵晁虽然听着苏凌的话不太入耳,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他知道那个淳庸的确会这样做,只得一阵默然。 苏凌偷眼看去,见牵晁一脸沉默,便知道这一文钱的嗑唠到了牵晁的心里了,联手的事有门儿。 他又嘿嘿笑道:“再有,实力太强,强到数倍于你,你找他联手,只能是找吞并......而我们,最多也只是能跟你大哥平平,想胜你,把你脑袋砍下来,除了我们回炉另造。所以,对你牵晁本人不构成任何威胁......这个我说的对吧,所以啊,老牵头,你不跟我们联手,最后也会被蠢嘟嘟诬陷咱们联手,还会落得个身死下场,倒不如咱们真就联手,干一票大的,既保全了你,你杀出渤海,到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又是个尚品宗师,放眼大晋宗师境的人屈指可数,这天下有几人还能阻你行事?所以啊,咱们联手,你稳赚不赔啊!......” 说着,苏凌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看着牵晁,带了些许怂恿的语气道:“怎么样啊,老牵头儿?动心的话,咱们联手试一试如何?” 牵晁闻言,低头沉思。 苏凌不似乎漠不关心,一脸他想通不想通都无所谓的神色。 实际上,????????????????苏凌却一直都在暗中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牵晁的神态变化。 对于牵晁答应不答应他心里的确没有把握。 这一文钱的嗑,唠得有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就看牵晁如何想了。 若他答应,这局还有解,如若他拒绝,这便是死局。 但见牵晁沉吟半晌,脸上阴晴不定,一双眼中时而放出精芒,时而杀气难掩,时而纠结,时而换怀疑。 终于,他收回心神,看了一眼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我能信你?” 苏凌哑然一笑道:“当然!在未离开渤海之前,我必然不会与你为敌,只要我们还在联手......再说了,你不信我也没有别人可信了啊!” 牵晁这才似下定了决心,重重的点了点头道:“罢了!罢了!沈济舟无情无义,那也别怪我牵晁了......苏凌,我答应和你联手先对付长戟卫和黑蝮门,杀出渤海城......” 苏凌闻言,心中也送了口气,忙唱了个喏笑道:“如此......” 牵晁一摆手,似强调一般,沉声道:“我答应可是答应......可是仅限于跟你联手杀出渤海城......一旦危机解除......” 苏凌忙点头道:“老牵头儿,这个无需多说,危机解除之后的事情,各凭本事,再论长短!” “好!那我牵晁就跟你苏凌联手了!”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伸出手掌来。 牵晁也伸出手掌,两人之间还隔了三尺左右的距离,在半空中虚击三掌,算是皆成短暂而薄弱的联盟。 做完这些,苏凌这才郑重其事的道:“现在还有一桩要事......” “何事?”牵晁颇有些不解道。 “说了,雇你陪我唠一文钱的嗑......现在我对这唠嗑内容和最终结果十分满意.....喏,这是你的服务费......拿着吧,你应得的......” 说着,这苏凌真就从怀里抠抠索索的摸出一文钱来,朝牵晁面前递了过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六章 突袭 便在这时,长戟卫副都督淳庸已然不耐烦的朝着苏凌嚷嚷道:「苏凌、牵晁你们有完没完了,一刻钟的时辰已经到了啊,怎么样,商量出什么结果了没有啊?」 苏凌白了淳庸一眼,颇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当然商量出来结果了......蠢嘟嘟你带这么多人来,还有这么黑蝮门木门主这铁杆狗腿子......啊呸!铁杆好帮手带着这么多人帮着你们,我们定然不嘟嘟的对手啊。」 淳庸闻言,竟沾沾自喜的抿了抿自己的八字胡,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撇嘴道:「既然知道我们的厉害,也明白如今你们插翅也难逃了......那你们就投降就缚,也省的本都督费事了......还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作甚?」 牵晁虽然听着苏凌所叫自己「都督」发音有些别扭,但也未曾多想,盯着苏凌,看他如何答复。 苏凌似漫不经心的缓缓道:「投降嘛......那是不可能投降的!」苏凌起初说的缓慢,声音也低,后半句却蓦地提高了音量,訇然抬头,一脸肃杀。 「什么?不投降你想做什么?」淳庸似乎觉得这苏凌八成是疯了,自己这么多人,占尽天时地利,他莫非要顽抗到底? 苏凌冷笑一声,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蓦地一变,满眼杀意,一字一顿道:「做什么?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听说淳庸你是个饭桶,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那便死吧!」 声音方落,苏凌身形已陡然悬起,半空中,左手流光,右手细芒,光华熠熠,杀机凛凛。 江山笑和七星刀同时铿然出鞘,苏凌横刀摆剑,如离弦之箭一般半空中疾驰,自左侧,刹那间向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淳庸攻去。 半空中苏凌冷喝的声音传来道:「牵晁,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还不出手么?」 牵晁冷笑一声道:「自然忘不了!」 但见牵晁身化一道黑芒,鬼刀黑雾涌动,遮天蔽日般的呼啸着朝着淳庸从右侧疾攻而至。 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快如利闪,将淳庸瞬间锁死,眨眼之间呼啸而至。 淳庸虽然平素荒唐,但手底下还真有些功夫和气力,马上为将者,两臂一晃,也有近百斤之力,他的功夫其实也不是弱鸡,若以境界论,也在七境上下。 只是七境在普通人眼中已然不弱,可苏凌和牵晁,一个是八境高手,一个更是尚品宗师,所以在他俩眼中,这淳庸的确不怎么够看。 淳庸大惊失色,未曾想到苏凌竟然能说动牵晁联手,此时此刻两人更是合作,朝自己攻来。 苏凌他不清楚,但看身法,也并不是什么善茬,那牵晁有多大的本事,他却是明白的。 不由得脸色突变。 苏凌心里明白,长戟卫人多,更是骑兵精锐,真若硬拼,他们的胜算不足一半,再加上黑蝮门相助,他们更是堪忧。所以擒贼先擒王,这才突然向那淳庸下了杀手。 苏凌清楚,那牵晁如何不明白,两人几乎同时疾速逼近淳庸。 淳庸立在马上,眼瞳之中,那两刀一剑,剑尖上的锐利锋芒直逼而来,也是激劲儿,蓦地调动气息,将浑身气力积于双手手腕。 「喝——」但听得他大吼一声,双手手腕用力,十指紧扣马缰之下,那马缰被回拽勒紧之下,身下褐色健壮的高头大马,顿时吃痛不过,发出震天的嘶鸣。 「唏律律——」 紧接着,这马后蹄用力支撑住身体,前蹄整个抬起向天。 「唏律律——」的嘶鸣之中,整匹马带着淳庸宛如一座山,拔地而起,前蹄扬起,昂首向天,怒嘶暴烈,声骇人心。 便在此时,苏凌和牵晁一左一右,身形已然攻至。 苏凌手中江山笑和七星刀原本是想直攻淳庸的前心,想着一攻取其姓名。 却未曾料到,情急之下和淳庸竟然不顾一切使劲勒马,整个马身直起,将淳庸完全挡住。 疾驰而来的苏凌,由于速度太快,想要此时再调整角度,已然做不到了。 只听得「噗噗——」两声。 继而「唏律律——」一声烈马惨叫。 苏凌手中江山笑和七星刀同时戳进了那棕色战马的的马腹之中。 随着苏凌稍一用力,刀锋之锋利,瞬间将那棕色战马的马腹整个豁开。 苏凌顿时感觉道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应面扑来,还夹杂着一股腥热之感。 但见那马一阵哀鸣,顷刻扑倒在地,腹下肠子肚子内脏流的满地都是,更有鲜血淋漓,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那战马顷刻之间暴毙,再无生机。 而它扑倒之下,也将淳庸整个人掀翻在地。 淳庸整个人被马掀翻,重重砸在地上,饶是有重甲在身,也是吃痛不已,整个人的五官都痛的有些扭曲了,若没有这重甲护身,怕是这一摔就能把他自己摔去见阎王了。 可淳庸还是该感谢这重重一甩的。也许淳庸命不该绝,他这马虽然挡住了苏凌的攻势,苏凌是八境,自然无法在极致的速度之下调整身形。 苏凌做不到,可牵晁却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没有其他原因,这是一个尚品宗师该有的实力。 淳庸的棕色战马原本如山将淳庸整个人完全挡住,无论苏凌和还牵晁若无法调整疾驰的身形,手中的兵刃皆会刺向那战马马腹,淳庸自然毫发无伤。 这也是淳庸拼命勒马的原因,虽然自己的战马也曾跟随自己上战场,可是畜生的生命怎么能比自己这堂堂长戟卫副都督的性命。 所以淳庸迫战马暴起那一刻,就已经舍了这战马的性命了。 战马死了,还能再寻一匹,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果不出所料,苏凌无法控制身形,手中刀剑直接戳进了那战马的马腹之中。来自他的威胁立时消弭于无形之中。 可是牵晁尚品宗师的实力可不搀假,见那马暴起之时,就知道按照如今疾驰的轨迹,根本伤不得淳庸。 电光火石之间,牵晁迅速调动整个身体的,以强大的身体控制能力,迫使自己疾驰而来的身体在半途微微的凝滞了一息。 这一息,实在太快,快到常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而这一息对于尚品宗师来讲,已然足够了! 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牵晁已然用独属于尚品宗师的身体控制力,刹那之间调整了身体疾驰而去的方向。 原本若流星直坠大地的直线疾驰,蓦地在几乎接近战马之时,诡异的划出一道半圆弧线,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绕开了战马的马躯。 之后,这黑芒弧光刹那之间袭向淳庸的脑袋。 若是淳庸身形未动,牵晁手中的鬼刀一刀便能砍了他的脑袋,淳庸立时便要做那无头侯去了。 可是便在这节骨眼上,淳庸由于那战马瞬间扑倒,将他自己掀翻在地,整个人瞬间向下摔去。 说巧不巧,他的身子刚向下摔,牵晁的鬼刀黑芒已然呼啸而至。 刹那之间,刀气凛凛,黑芒流光,长划而出。 却听得「噗——」的一声。 这鬼刀不偏不倚正砍在淳庸的盔帽帽缨上。 刹那之间,红色缨羽,如雨飘散,纷纷坠落而下。 人在危急之时,心中名便再无杂念,只想着如何逃生,淳庸知道虽然侥幸躲过了牵晁这一刀,可是牵晁 若是手腕一翻,这硕大的鬼刀向下用力,照样可以切开盔帽,摘了自己的脑袋。 断然不能让牵晁再使出这第二刀! 这不是淳庸心中所想,他要想如此透彻,估计脑袋早就被牵晁摘下了。 他只是本能地完全不控制自己的身体,整个身体朝着地面狠狠的倒下。 「嘭——」刹那之间倒在地上,荡起尘土,弥漫飞溅。 然后,淳庸以最快的速度使了个就地十八滚,「咕噜噜——」的朝着身后长戟卫的方向直滚而去。 这一顿操作猛如虎,竟真就牵晁的鬼刀之下逃生了。 其实也真的是这淳庸运气好了些,此番能够全身而退,也是由于牵晁过于大意了。 从一开始牵晁就没有瞧得起这淳庸,觉得不过一个六境定多七境的蠢材,自己捏死他就如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可是他也高估了此时自己的状况。他跟苏凌等人战了许久,以一敌四,苏凌四人更是八境高手,他虽然是尚品宗师,但是对上四个八境的高手,打了那么久,自然精力有所耗损,所以他速度虽然极致快,但还是比自己全力之时慢上一些,虽然在外人看来,几乎毫无差别,但是就是这察觉不出的慢,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自己的刀才因为这一点点速度变慢,砍在了淳庸的帽缨之上。 他一击不中,心中诧异非常,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所以便怔了须臾,这又给了淳庸就地十八滚的机会,牵晁再想杀他已然难上加难了。 苏凌眼睁睁的看着淳庸必死之局,却阴差阳错的保住性命,不由得一跺脚,颇为遗憾又气恼道:「唉,这一击不中,再想杀他就难了!」 牵晁也颇为懊恼,大吼一声道:「哪能这样便宜了他,我这便砍了他的脑袋!」 说着一挥手中鬼刀,两眼杀气腾腾,欺身朝淳庸逼近。 淳庸身边早已聚集了一些长戟卫,此时此刻他在这些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下,连滚带爬的方站起来。 被马仰翻,又自己砸到地上,虽然身穿重甲那也剧痛无比。 此时这位「嘟嘟」正呲牙咧嘴呢,蓦地抬头看到牵晁咬牙切齿,摆刀前来,宛如杀神。 他不由得使出全身力气,惊恐的失声喊道:「快!快!快!盾兵结阵守护,长戟卫弓兵放箭!快放箭!」 最后一句,这淳庸喊得更是声嘶力竭:「把这个该死的牵晁......不不不,这些人都该死!放箭,一个不留,射死!全都给我射死他们!」 「喏——!」 山呼海啸的应诺之声响彻竹林。 刹那之间,万箭齐发,如雨而下。 免费阅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七章 箭雨倾天刀剑啸 随着淳庸一声令下,长戟卫阵营一阵烈马嘶鸣,早有弓骑兵立于马上,弯弓搭箭,弦音尖锐,呼啸声刺破天际。紧接着,箭如雨发,朝着苏凌他们的方向激射而来。 苏凌眼疾手快,几乎在箭簇离弦的刹那间,大声吼道:“所有人,兵刃在手,时刻准备拨打雕翎!” 顷刻之间,以苏凌为首,穆颜卿、林不浪、温芳华等,还有揽海阁和红芍影的所有人皆执兵刃在手,眼神凝重,全力戒备。 不过两息,随着一声怒喝:“放——” 漫天箭雨,洒在半空中若点点星芒,从天际处倾泻而下,轰击大地。 苏凌等人皆将手中兵刃舞动开来,全神贯注的,拼命抵挡着如雨暴烈而下的箭簇。苏凌手中江山笑和七星刀舞动的剑影缭绕,刀气弥漫,风雨不透,饶是如此,还是有几枚箭簇几乎是擦着他身躯掠过,然后狠狠的搠在地上。 整个竹林,犹如下了一场大雨,那漫天暴烈的箭芒闪耀着致命的冷芒,带着最致命的气息,倾天而落。 无论是打在泥土里,还是射在竹林的每一棵竹子的树干和枝叶上,都会响起砰砰的声音。 就如暴雨打落残叶,整个竹林的砰砰响声,犹如爆竹一般,连绵不断响起,霎时,这声音不绝于耳。 细细听去,更有拨打????????????????雕翎,羽箭和兵器碰撞在一起的清冽金属撞击声、面临绝地的阵阵呼喝怒吼声、被箭簇贯穿身体的噗噗声、失去生命时的凄苦哀嚎和不甘惨叫声。 各种声音,交织汇杂,嚷嚷如魇,不绝于耳,震荡苍穹。 古代战场,在军中曾经流传一语,乃大将军不怕万军却怕寸铁。 所谓寸铁者,指的便是这漫天的箭簇。这些箭簇攻击范围之大,激射速度之快,苍穹直落,挟裹的下落力量便是重甲都能穿透,何况是这些没有甲胄的江湖人呢。 更有这万千箭簇无差别无目的攻击,更不知道会攻击哪里,所以根本防不胜防。 不过须臾之间,惨叫连连之下,魍魉司一已被箭雨射倒了二三十人,有的胸口中箭,有的额头中箭,五花八门。有的只中一箭,却是最致命之处,翻身栽倒,发不出声音,只弹腾几下,便再无半点生机。 】 有的中了一箭,未及要害,可刚要举兵刃去挡,还未来得及,便又是一箭射来,这第二箭正中要害,只得不甘的惨叫一声,倒地而亡。 更有的,身上同时中了好多箭,几乎成了刺猬,尸体扑倒,血流如注。 苏凌一边拨打雕翎,一边往自己的阵营看去,揽海阁和红芍影的情形比魍魉司好上一些,没有出现太多的死亡减员,只有零星的揽海阁阁众的尸体,约有四五人。 红芍影的那十几个女子显然是功夫高上不上,尤其是轻功,一个个施展开来,宛如穿梭在带刺的蔓藤之中,上下翩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十几个女子的轻功已然大成,在如雨的箭簇中应对自如,除了他们,无论是魍魉司还是揽海阁,几乎人人身上都挂了彩,或多或少的在不是要害致命的身体各处插着箭簇。 穆颜卿挥动手中油纸伞,刹那之间光芒盈盈,将她整个人罩住,这伞真就成了为她遮风挡雨的东西,那些箭簇如雨瀑般打在油纸伞伞盖之上,只发出砰砰的声响,火花四溅,却不能射穿伞盖,穆颜卿倒也应付自如。 也许是穆颜卿的武器特殊,她倒成了这几个高手中应对最为自如的一个。 温芳华就不及穆颜卿了,若不是身旁的林不浪眼疾手快,寸步不离,一直护着他她,有几次都会被射中。 再看向贺长惊和杜书夷,也还暂时能抵挡雕翎,贺长惊擅于战场搏杀,此刻以身旁的竹木为掩体,胜在一个就地取材,要不然他单臂面对箭雨,也是凶多吉少。 杜书夷由于身边有揽海阁的兄弟保护,虽然功夫不及苏凌他们,但也没什么大碍。 苏凌心中稍安,最后朝牵晁看去,牵晁果然是宗师级别的,虽然这种战场搏杀,不得施展修为,但其身法之快,身形之灵敏,还是冠绝所有人的存在的。 他的身法诡异无比,似乎不是他在躲避箭簇,而是他身形飘动之间,那些箭簇再被他指引一般,根本进不得他的身去。 不仅如此,。他手中鬼刀刀气凌天,更被他挥动的风雨不透,身边无数箭簇在他的拨打之下,如絮一般坠落在地上,苏凌竟惊奇的发觉,他的脚下已然堆积无数被他鬼刀斩断的箭簇了。 宗师果真是宗师,的确强悍。 苏凌觑了空隙,刷刷几剑,又持七星刀一边拨打雕翎一边朝牵晁的方向移动,离得近了些,苏凌这才有些忧心的大喊道:“老牵头儿,这样被动拨打雕翎不是长久之计啊,咱们就这么少的人,这漫天皆是箭雨的,实在太难防御了......现在不过须臾之间,咱们就死伤了很多人,要被他们一直这样射下去,咱们早晚都得被射成筛子!你是大宗师,总得想想办法啊!” 牵晁一边全神贯注抵挡身前箭雨,一边沉声道:“想办法?我虽然是大宗师,但那天罚谁敢违背......若没有天罚,这什么狗屁的弓骑兵,不过是我几巴掌的事,他们统统得见阎王!可是我真现在用我大宗师之力,怕是立时死于天罚之下......不能尽????????????????全力,我能想出什么办法啊......” 苏凌一阵无语,无奈道:“那咱们就这样被动挨打,被他们耗死不成么?要不你我同时调动身形,朝着那些弓骑兵冲过去,只要能近的身前,咱俩专砍他们的马腿,灭了那些弓骑兵,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说着不等牵晁回话,一横手中刀剑,不顾一切,便要朝弓骑兵杀去。 牵晁只得朗声吼道:“苏凌,你不过区区八境,这样冲过去,你不要命了?还是真的以为你是铜头铁臂啊!这是沈济舟的精锐,那些弓骑兵皆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你到不了近前的!” 苏凌一阵气恼道:“那也比憋屈的这般死了强!” 牵晁这才沉声道:“算了,看在你我暂时联手的份上,我便告诉你吧,长戟卫是骑兵建制,弓骑兵的数量本就不多,我料想此次围堵你我的这五百长戟卫里弓骑兵最多一百员,所以他们所带的箭簇也不会有多少?现在这箭簇虽如雨倾泻,极有可能是他们想先集中一阵凶猛的箭雨攻势,迫降你我,我料的不差的话,只要咱们挺过一阵,后面箭簇如雨之势必减弱,到时你我再冲阵,把那些弓骑兵搅个人仰马翻不迟。” 牵晁毕竟是战场上拼杀过来的,靠着战功和铁腕才一步步的走上看了魍魉司司主的位置,所以战场对敌,拼杀实战,还是比苏凌老道许多的。 苏凌听完,深以为然道:“老牵头儿,你说的不错,既然如此,就再坚持一阵吧!......待会儿,箭雨之势减弱,可不要留手啊!” “用不着你提醒!......” 说话之间,这箭雨之势真就减弱了一些,只是,这次苏凌和牵晁都没有动,他们还在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牵晁心中也对苏凌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如今的沉静有些佩服,暗道这姓苏的小子,果真好心思,我只说箭雨之势弱些再出手,原以为箭雨稍弱他便会按捺不住,未曾想他竟如此沉稳,并未立即出手。 知道审时度势,等待时机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因为,这种沉稳,代表着他随时都有可能反过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瞬间改变整个战局。 这个苏凌还如此年轻,若是假以时日磨练,那还了得。 莫说尚品宗师,便是最高境界的无上宗师怕是也不是不可能达到。 如此,更不能让他活着了! 牵晁已然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苏凌活着。 只是此时此刻,危机重重,他虽有心,但也明白,他们不联手冲出渤海城,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动苏凌的。那就再忍一时,出了渤海,跟他打斗,也不是有违天和的事。凭我宗师修为,捏死他还不容易? 正想间,他忽的听到苏凌发出一声爆喝道:“就是现在,牵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出手啊!” 牵晁蓦地发觉,此时此刻,漫天箭雨已然停止了,虽然还有零星的几箭,想要伤自己和苏凌,事比登天。 而苏凌一声爆喝之后,整个人再次悬至半空,刹那之间,如乳燕投林一般,半空中一头扎向弓骑兵的阵营之中,一道白光,在弓骑兵的头顶轰然而现。 再看牵晁,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忽的化作一道黑气,整个身子几乎贴着地面低掠疾驰,激射向弓骑兵阵营的马腿之处而去。 两道流光,一黑一白,一上一下,如苍龙,若乳燕,疾疾如风,快似流奔雷。 刹那之间,弓骑兵的头顶和身下战马马腿间,苏凌和牵晁的身影訇然而现。 几乎同时,苏凌和牵晁皆大吼一声,声震赫赫,如雷炸响! “相思难挽一剑斩!” “斩鬼啸!” 再看弓骑兵头顶,半空之中,忽有剑气裂空之音,一道耀眼而锋芒无匹的纵横激荡剑气,如瀑如幕,横冲如瀑,势不可挡的一斩而下。 而地面之处,战马马腿之间,瞬间腾起????????????????茫茫黑雾,更有诡异刀芒,隐隐鬼啸之声,宛如森罗三笑,摄魂夺魄。 剑气强横,一剑斩灭,端的是正大浩然,豪烈赫赫。 刀气诡鬼,勾心摄魄,端得是魍魉夜行,阴森泠泠。 两道截然不同的刀剑之气,彷如来自九天之上和幽冥地底。 刹那之间,在弓骑兵阵营之中,訇然炸裂。 “轰——”、“轰——”两下震天激荡的声音响起,震得所有人耳中传入一阵嗡嗡锐啸,几乎再听不到声音了。 众人眼前,无数长戟卫弓骑兵的头颅与身体顷刻分离,撒着点点血迹,无数头颅呲牙咧嘴的扬上半空。 而地面之上,无数断掉的马腿,如雨飞溅,血流成河,染红大地。 所有人的眼前,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 一剑一刀之下。 数十颗被砍下的头颅向天,无数断掉的马蹄落地。 一剑一刀,大半弓骑兵成为无头的黄泉幽鬼。 一剑一刀,灭杀了弓骑兵的所有战力,将长戟卫弓骑兵的势力生生抹除! 箭雨倾天之后,正是刀剑灭杀之时! 弓骑兵的阵营被一刀一剑的冲击,刹那间乱了阵脚,如潮后退。 直到这时,淳庸才反应过来,心疼自己的弓骑兵就这样没了之余,大声喝止败退之势。 好在这长戟卫皆是精锐,弓骑兵阵营虽败了,也慌乱了一阵,但剩余的长戟卫骑兵阵营,片刻便稳住了阵脚,合围之势再度形成。 苏凌和牵晁一冲之势,攻其不备,方破了弓骑兵,却已然费力不少,如今长戟卫在形成合围之势,他二人之力,却是无论如何也杀不透重围的。 淳庸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道:“长戟卫,执矛,冲阵!” “喏——执!杀啊——” “踏踏踏——”无数的马踏之音响起,四百余长戟卫骑兵闻声而动,马嘶人吼,矛如蛟龙翻涌,朝着苏凌和牵晁围攻冲杀而来。 眼看两人便要被这洪流所包围。 忽的他们身后连连响起数声怒吼。 “揽海阁阁众给我杀!” “喏!——” “红芍影,杀敌!” “喏!——” “魍魉司,护佑司主!杀啊!” “喏!——” “杀啊——”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喊杀声响起。 身后三大势力的所有人,皆刀剑出鞘,不顾一切的杀了过来。 刹那之间,所有人刀剑枪矛并举,整个竹林成了你死我活拼杀的修罗战场。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八章 毒物 渤海城中,竹林之内。 一场混战。 烈马嘶鸣,矛戟凛凛。 剑气赫赫,刀啸吟吟。 长戟卫之威,自然不必多说。这可是天下传扬的第一骑兵之精锐也。果真不同普通的骑兵,动则齐动,冲则齐冲,战则齐战,援则齐援。 四百余长戟卫,从首至尾,仿佛一体,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拖泥带水。 其攻杀战法,颇有章法,进退自如,阵仗变化多端,其势昂然,其锋难挡。 尽管苏凌这边,加上牵晁的魍魉司拼死抵抗,各个悍不畏死,毫不退让,然而,仅仅是第一次冲阵,就将他们的阵营冲散割裂为两块,令他们首尾不得相顾。 不仅如此,冲阵过后,马蹄之下,更是躺倒了五六十名的死尸。 从衣着上看,魍魉司众有之,揽海阁众亦有之,折损人数几乎相当。 令苏凌和牵晁感觉到形势严峻的是,这五六十死尸之中,不能说都是己方的人,也有长戟卫的人。 只是零零星星的有那么四五个死去的长戟卫的骑兵,铠甲染血,倒在地上,无主的战马,踏踏嘶鸣,彷徨无助。 苏凌的心中一沉,仅仅是只抵挡了第一次长戟卫的冲阵,就死了这么多人,代价实在太大了。 可长戟卫呢,死了四五个人而已,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仅仅是第一次冲阵,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一次又一次的冲阵......不不不,苏凌觉得自己想多了,用不了那么多次,照这种冲阵斩杀的速度,己方的人最多扛到第三次冲阵,所剩的人便寥寥无几了。 苏凌心头有些苦涩,看来真的打不了了啊......今日真就要折在渤海城不可么? 自己死便死了,说不定因祸得福,魂穿回现代。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的穆颜卿、林不浪和温芳华。 可是他们呢,他们若不是为了帮自己,如何能卷进来,到如今,更被自己连累到要丧命。 只是,这些长戟卫根本不给苏凌惆怅伤感的时间。 第一次冲阵之后,一声令下,他们齐齐调转马头,再次面对着苏凌他们。 一声威喝道:“起——!” “喏!——”四百长戟卫高坐在烈马上,同时齐肩举其矛戟。 矛戟冷光肃杀,散发着致命的气息。 眼看再等二声令下,长戟卫的第二次冲阵便要拉开。 第一次冲阵,苏凌他们折损了五六十人,侥幸幸存的多有负伤挂彩,若再任凭他们这般冲阵,这第二次冲阵下来,加上魍魉司司众,己方便要折损一半多的战力了。 更何况,苏凌还意识到一个及其严重的问题。 他发觉,无论是自己和牵晁方才突袭,想袭杀那淳庸,还是长戟卫全伙冲阵,一场混战。 从头至尾,都是长戟卫和己方对敌,或许是混战过于惨烈,所有人都只想着拼杀,而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准确的说,是忽视了一个阵营。 黑蝮门,木七。 从苏凌他们被长戟卫所围,到黑蝮门门主带着五六百门众露面,再到现在苏凌和己方近三百人跟长戟卫死磕。 无论是木七还是他手下的黑蝮门门众,都不曾出手哪怕一次! 不仅不出手,整个黑蝮门五六百众,一直都立于竹树之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这场混战,安静的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好像这些人刻意如此做,就是想让所有人都遗忘了他们的存在一般。 苏凌偷眼看去,正见那黑蝮门门主正半倚躺在一棵竹子上,整个竹子都被他压的半低下枝干,忽忽悠悠的摇晃着。 就像秋千载着他,摇摇晃晃,悠哉乐哉。 那木七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对着天空,半眼不去看着厮杀混战的战场。 整个人漫不经心的,双眼微闭,似乎睡着了一样。 这战场的生死搏杀,血流成河,似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觉得无聊无比,还不如睡觉来的实在。 他真就只是带着他黑蝮门的五六百兄弟被淳庸叫出来亮个相,然后剩余的所有厮杀的事情,跟他无关,他也无心参与不成? 苏凌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黑蝮门出场搞出那么大动静,真的不出手,只是凑个人数。 可是,木七和他的黑蝮门现在这样做派行事,摆在他的面前。 明明就是袖手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到底怎么回事...... 黑蝮门依仗的主子可是长戟卫啊,现在主子动手了,他们连管都不管,甚至这木七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这也太过反常了吧。 苏凌心中隐隐觉得此事定然不会如表面自己看到的这样简单,木七和他的黑蝮门不出手,冷眼旁观定然有隐情。 只是,到底所谓何故,苏凌也一时之间,搞不清楚。 木七的黑蝮门不出手,对于苏凌和牵晁他们从当下来看,总算是一件好事情,长戟卫的冲阵,他们已经勉力硬抗了,若此时黑蝮门一起出手,形势将更加不利。 黑蝮门此时不选择出手,苏凌他们倒也还能略微松口气,不用分散本就不多的人手来对付他们。 可是,黑蝮门和这木七定然不是白白而来,看看戏,做做样子的。 他们出手是早晚的事情。 苏凌明白,黑蝮门会不会是在等待一个自己的人所剩无几,战力到最低点的时机,然后摧枯拉朽,致命一击。 若真是那样,等待苏凌他们所有人的将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命运。 黑蝮门,木七。如今看来,就像一颗知道要爆炸,却又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沉甸甸的压在苏凌心中,让苏凌喘不过气来。 “不浪......”苏凌低低的唤道。 林不浪正屏息凝神,严阵以待长戟卫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冲阵,闻听苏凌叫自己,忙低声道:“公子,何事......” “我待会带着咱们剩下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拦那长戟卫冲阵,但是以我观之,便是我带着所有人拼命阻拦,也不会太久的......所以,到时你不要管,也不要出手,护着你穆师姐和温师姐,在有限的时间杀出去!”苏凌声音极低的说着。 林不浪闻言,神情一沉,刚想拒绝,苏凌眼眉一立,低喝道:“林不浪,你是不是男人!我也想咱们一起战死沙场,可是穆颜卿和温芳华说到底是两个女娘,你这么大一男人,死还要拉上两个女娘不成?你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林不浪一阵语塞。 “听我的护着她们俩杀出去,我跟弟兄们拼命阻拦,给你们争取更多逃生的时辰,你若想陪我死,护着你两位师姐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返回头来找我!咱们再一起死!” 苏凌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激荡,满眼的决绝。 林不浪心中一暗,知道苏凌已然下定了决心,他回头看去,几尺之内,温芳华和穆颜卿并排而立,美目之中满是凝重,各持兵刃,身姿绝美。 苏凌刻意的压低了声音,所以穆颜卿和温芳华没有听到,若被这二人听到了,怕是她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总要护着两位姐姐的性命吧......至于自己,等安置好他们,再回来......杀个痛快!死也无憾了! 林不浪想到这里,使劲点了点头,声音颤抖低声道:“也罢!不浪听公子的就是......只是,公子一定要等不浪杀回来......到时是生是死,不浪陪着公子!” 苏凌闻言,这才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一时间思绪翻涌,声眼眶一热,一字一顿道:“好兄弟!我等你回来!” 他又似补充道:“记住,待会儿我会带所有人尽力拖着他们......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制住你两位师姐,带他们杀出重围,要快!动作一定要快!我不确定能挡他们多久!” “不浪......明白!” “还有......”苏凌的神情一阵凄然,声音极低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任务就是带着她俩,冲出去!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不浪的声音更加颤抖,虎目含泪,颤声道:“不浪......明白!” 他们的对话,被一旁的牵晁听了个清清楚楚。 如今几乎成了死局之势,可是或许是大宗师境界,这牵晁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跟更似乎没把眼前的死局放在眼中,听到苏凌要不惜一切代价,给那两个女娘争取逃生的机会,不由的嘴角嗤笑,似揶揄道:“苏凌,没想到你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痴情不妨给我说说,这俩娇滴滴的绝色小女娘,你的心上人是姓温还是姓穆啊......亦或者两个都是你的心头好啊......你这一片深情,决计为了她们赴死,她们若真的有命在,岂不要终身为你守寡,对你念念不忘,一往情深了么......” 苏凌被他这么一搅合,原本沉重的心情,倒稍稍减轻了些许,斜睨了牵晁一眼,嘁了一声道:“老牵头儿,亏你还是大宗师、前魍魉司司主呢,怎么比一般人还八卦......” 牵晁自是不懂何谓八卦的,只是听到苏凌说自己是前魍魉司司主,颇有些不满的嗔道:“什么叫前魍魉司司主......这魍魉司之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我牵晁!......” 苏凌白了他一眼,眼前形势危急,他懒得跟牵晁斗口。 苏凌抬头看了看远方已然重新集结的长戟卫,他们的阵型马上便会列阵完成,下一次的冲阵随时便会到来。 趁他们还在最后列阵,便是最后的时机。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向前迈步,手中刀剑齐闪,大吼一声道:“林不浪, 莫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说着一道流光,已然立于整个己方队伍之前,沉声大吼道:“揽海阁、红芍影,贺长惊,杜书夷.......听我命令,集中收拢阵型,等我一声令下,随我全力一击!” 苏凌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神情激荡,早已抱了决死之心。 “喏——” 所有人都被苏凌的气势感染,发出一声山呼海啸的回应。 便是有些魍魉司的司众也不由自主的跟随他们轰然应诺。 眼看苏凌集合所有可以抵抗的力量,下一刻与长戟卫之间便是一场你死我活。 终于,那竹子上一直看似高枕安睡的木七缓缓的伸了伸懒腰,似乎还打了个哈欠,真就一场好睡似得。 他并不看战场局势,只是朝着半空中轻轻的动了动两根指头。 顷刻之间,便有一浑身黑衣的黑蝮门属下走到了他的身边,一拱手道:“门主,您有何吩咐......” 木七这才淡淡道:“苏凌要硬抗长戟卫?他实在是太高估他们这些江湖人了!骑兵是战场上的大杀器,轻骑兵擅于奔袭,千里之外,一击致命,重骑兵则是可以扭转整个战局的存在。何况长戟卫更是骑兵中明面魁首精锐的存在,就苏凌和这些江湖人士,如何能够抵挡......” 他虽然声音淡淡的,却听起来似乎好像在训话一般。 这黑蝮门属下也是一抱拳道:“门主所言极是......咱们......” 木七这才懒洋洋的活动了下脖颈,那架势似乎是自己的脖子躺在竹子上久了有些酸沉了一样,然后他依旧淡淡道:“原以为这什么萧元彻的将兵长史还有这牵晁有些手段,能跟长戟卫相持一段时间,就是最后不敌,也能重挫长戟卫一番......却是我高估了他们啊......罢了,总不能让他们死绝了,有人替我们吸引一下兵力,总是好的......咱们也该动一动了......” 说着,木七轻轻一动,整个人如一片羽毛一般从竹子上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声息皆无。 那黑蝮门的下属忙恭敬的立在他的身后。 “你们平素养得的小宝贝们,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木七这话说的风轻云淡,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那属下先是一怔,随即神情一肃,恭声道:“喏!属下这就传达下去......” 说着转身退向后面去了。 ...... ...... 却说苏凌刚集合众人,想要先手冲杀长戟卫,便在这时,一声冷喝自后面传来道:“苏凌、牵晁,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的道理,你们不过是只懂了一半罢了......实在是让我觉得你们......好蠢!” 苏凌和牵晁蓦地听闻这句话,皆同时回头,阵中所有人也听到了这句话,同时回头看去向说话之人,黑蝮门门主木七。 只是,所有人方回过头去的刹那,每个人眼中皆轰然而现惊骇之色。 竹海深深,高高的竹树上面,黑蝮门的那五六百人,昂然其上,居高临下,黑衣飘荡如雾。 只是,所有人皆看到了那十分可怖的景象。 这五六百人的右掌掌心处皆托着一活物。 那活物通体墨黑,黑中透亮,亮衬致黑,整个躯体长则十数寸,蜿蜒缠绕在黑蝮门人的胳膊上,短的也有十寸左右,盘在手心之上。 不仅如此,它们皆高昂着略成三角形的头颅,两侧的两只绿色眼睛之中,散发着若有实质的幽冷绿芒。 “蛇......好多的蛇!......” 不知是谁,先惊恐的喊了一声。掀起了恐惧的浪潮。所有的人都不自觉的缓缓的后退起来。 苏凌眼中,这五六百人每个人手中托着的,正是通体黑亮的一只长长的蝮蛇。 一人手中一只,整个竹林上空,五六百只黑色蝮蛇,眼中散发着幽冷的绿芒,吐着猩红的信子,当真可怖。 这景象,让苏凌有种瞬间回到了那飞蛇洞中的感觉。 刹那之间,整个竹林弥漫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嘶嘶——”,“嘶嘶——” 直到这时,苏凌才大彻大悟,为何木七的门派叫黑蝮门了。 因为,这半空之中,竹树之上,黑蝮门门人手中的托着的,正是五六百只,其性剧毒的——黑蝮蛇!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五十九章 人终有一死,可仇恨永生 五六百只黑色蝮蛇,在半空之中黑蝮门人的手掌上缠绕翻腾,绿色的蛇眼冷光闪动,猩红的蛇信若隐若现间,毒涎清晰可见。 苏凌原本想赌上性命,给穆颜卿他们争取杀出重围的念头,在看到这五六百只黑蝮蛇时,彻底打消。 现在,他和所有人一样,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倘若有一点动静,惊了那些看起来就极其危险的黑蝮蛇,或者一个不留意,那黑蝮门主木七一声令下,五六百只喷洒着毒液的黑蝮蛇齐齐出动,一番撕咬,那他们这群人的下场可想而知的有多凄惨了。 苏凌气乐了,小声嘟囔道:“这可好,没死在人手里,死在蛇嘴里了......” 偌大竹林之内,此时此刻有上千人,自打那五六百只蛇訇然而现之后,在无一人擅自动一下或者说一句话。 包括长戟卫的人。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保持了缄默,不再说话,停止打斗,长戟卫也不再冲阵。皆小心翼翼的望着半空中翻腾的黑潮般的蛇海,耳边连绵不绝的蛇嘶之声,甚是可怖。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全力戒备。 生怕略微发出点声音或稍稍一动惊扰了那些畜生,下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奇怪的彷如定格一般静默相持,让人很难相信方才这里还是屠戮生命的残酷战场。 半晌,终于一声得意洋洋的大笑打破了微妙的平静。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被盾骑兵团团保护的长戟卫副都督淳庸。 只见淳庸不知何时已然换了一匹马,马头前还有一个牵马的兵卒站在那里,不过这兵卒脸上或多或少有些不太自如的尴尬。 想来是淳庸的马被苏????????????????凌和牵晁联手剁了之后,心中暗忖自己可是如今长戟卫的实际指挥者,最高统领马混没了岂不是有些丢份。 可是一时再去寻备用的马,也着实来不及了。 所以就强令手下的一个长戟卫做了冤大头,占了他的马,还要他牵马坠蹬。 这个长戟卫想来也只能照做,领导上马你下马,领导坐着你站着,领导大爷你孙子。跟谁说理去?! 但见这淳庸坐在马上撇嘴斜眼,耀武扬威,一脸的傲慢跋扈道:“木七,你终于出手了,你黑蝮门对大将军和本都督的忠心大大的!这件事了结之后,等到大将军班师回渤海,我定多多替你美言几句......跟着本都督,木七,你没亏吃!” 他这一顿聒噪,引得那五六百条蛇在黑蝮门门人的手掌心中一阵的躁动,刹那间蛇嘶之声更甚,起此彼伏,震耳声声。 有些黑蝮蛇已然按捺不住了,昂起三角头颅,蛇眼幽光大胜,身体绷直,几欲冲上前撕咬一番。 慌得那些黑蝮门的门人不住的安抚,嘴里轻念蛇语,这些黑蝮蛇才又安静下来。 木七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的感谢之情,仍旧是淡漠无比,倒是声音高了一些,回他道:“若真如此,木某倒要多谢都督的一片美意了......” 不知为何,苏凌听着这话似乎夹杂着一些异样的情绪。 似乎,带着不屑和嘲弄。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苏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仰头看向这木七。 惨白到没有一丝人色的脸庞,眼眶青紫,眼中血丝遍布。浑身死气沉沉。 世间真有这等容貌的人么? 莫非他...... 淳庸却丝毫未听出木七这话音的异样,不仅如此,还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坐在马上腆胸迭肚,洋洋得意道:“好说好说!现在用你黑蝮门的黑蝮蛇,一个不留,将他们全部都给我咬死!” 话说到这里,他已然有些声嘶力竭、迫不及待了,恨不得苏凌这些人顷刻被蛇咬死,那才解气呢。 可是那木七似乎恍若未闻,不慌不忙,也不下令放蛇,更不下令进攻,仍旧半倚着竹子,似乎在晒着这初升朝阳的柔光。 竹影婆娑,柔光斑驳的从竹影间洒下,这木七真就微微的抬头望向苍穹,似乎那暖阳照的他十分的惬意。 淳庸叫嚣了半晌,也未见木七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心中便有了些不悦,声音也沉了下来,微嗔道:“木七!方才本都督的话你可是没有听到不成?” 木七扬起一只手,搭在眉间,仍旧半仰着头看着竹叶缝隙间透过的阳光,似乎觉得淳庸发了脾气,他才漫不经心的答道:“听到了......听到了......淳都督的的话,我如何听不到呢......一字一句,过往当下......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敢忘却的......” 最后几句话,他的声音愈发沉郁,语速极其缓慢,一字一顿,似乎刻意的强调什么。 这下不仅是苏凌,便是林不浪、穆颜卿、温芳华等人也从木七的言语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 苏凌瞥了一眼牵晁,只见他虽未动声色,却用阴鸷的双眼灼灼的盯着木七,满眼的深意。 看来这牵晁也听出了木七话里有话,似乎不像最初他露面时,苏凌他们笃定的那样,跟长戟卫铁板一块。 那淳庸不过一武夫,加上他以为控制了情势,自然听不出什么来,点了点头,嗔怪道:“既然听见了,也都记着我以前说过的话,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啊......” 岂料那木七淡淡一笑道:“不急不急,天还早呢......都督慌什么呢......” “你......”淳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尬尬的说了个你字。 他心中虽然有气,但他也怵那五六百只黑蝮蛇,真要把这木七逼急了,他那身后的那些畜生咬自己一口,那自己不就要见阎王了。 再说了,自己现在多逍遥快活,可真还没活够。 淳庸心里有气,却也不敢真硬刚木七。只得憋在心中,憋得是五脊六兽的...... 好在和木七没有让淳庸等太久,否则这位大都督非得原地心梗去世不可。 但见一名黑蝮门人缓缓走到半倚的木七近前,凑到他耳边轻轻的说道:“门主,渤海巡城营、四门都尉营,共计两千兵马,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在正朝这边来了,咱们......” 木七的神色未变,只是缓缓的从竹子上直起身子,半晌方道:“他们来的好快......原以为能让苏凌和长戟卫再闹腾一阵,咱们也好行事......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来不及了......” “是啊,若巡城营和都尉营这两千人马杀到,怕是咱们也......”那黑蝮门人的声音有些担忧。 木七长叹一声,身体轻轻一偏,宛如一片羽毛一般缓缓的飘落在地上,叹????????????????了一口气,似下定决心道:“罢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咱们既然走了这条路,又何惜死呢......吩咐弟兄们,动手吧!” “喏!”这黑蝮门人一抱拳,转身去了。 木七这才不紧不慢的朝前走了几步,声音依旧平淡道:“唉......有些人说话啊,实在是很聒噪......可他还不自知......淳都督,我有一事不明,淳都督可愿为我解惑否?” 淳庸一怔,有些没好气的回道:“木门主,什么事情不明白......” “淳都督,你说,若是有人在面前聒噪个没完没了的......该如何处置呢?”说着,木七一仰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淳庸道。 淳庸未曾听出木七话里有话吗,以为他是在说苏凌他们,哈哈笑道:“木老弟......活人才聒噪,让他们喂了蛇,成了死人,自然就闭嘴了啊!” “嗯!——”木七似乎深以为然,颔首点头,忽的眼中满是冷意,声音中也充斥着仇恨和杀意道:“既然如此......血债血偿,那便都杀了吧!” 说着他朝着身后五六百黑蝮门人缓缓的摇了摇食指。一字一顿,声音杀伐愈厉道:“黑蝮门!给我杀!” “杀——!” 跃然在竹木之上的黑蝮门人闻令而动,齐喝一杀字,皆齐齐扬手。 刹那之间,嘶嘶之声连绵不断,充斥在整个竹林之内。 半空之上,无数的黑色细芒,翻涌缠绕,从半空中俯冲而下。 黑蛇蛇浪遮天,毒涎如雨洒下。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数百条张牙舞爪,蛇躯扭动不止,蛇涎喷涌的景象惊的呆立当场。 皆昂头看着从半空疯狂涌动而至的黑蝮蛇,等待这末日的来临。 内心深处的惊愕,让他们忘记了闪避。 直到第一只黑蝮蛇冲到人前,张开蛇口,用锋利的闪着幽光的毒蛇牙,一口咬住第一个人的脖项上的血管。 毒牙之锋锐,瞬间穿透了他的血管,一道血线迸溅而出,洋洋洒洒。 剧痛之下,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便全身麻木,那蛇毒已然传遍了他的身体,下一刻,窒息,倒地,蜷缩翻腾,刹那间,生机全无。 细细看去,这第一个被攻击的却是魍魉司的一个司众。 也许是他凄厉的未完全发出的惨叫,蓦地惊动了所有人,竹林之内,所有人这才如梦方舒,四散奔逃者有之,惊呼惧怕者有之,身体委顿倒地的有之,抱头鼠窜者亦有之。 当然,还有抽出手中兵刃不断挥砍漫天落下的毒蛇的人也不再少数。 反抗的与惶惶乱跑的人数基本各呈一半,整个竹林之内一片混乱,怒斥呼喝,夹杂着惨叫和惊恐的呼救,宛如煮开了的沸水。 事到如今,苏凌只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眼前乱成一锅粥,被蛇咬的,没被蛇咬的皆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情。 苏凌只得大吼一声道:“都慌什么!无非是一些咬人的畜生,都不要慌,跟着我,拿起手中的刀剑,扑过来的砍了就是!” 他这一吼,果真有了作用,至少揽海阁的人渐渐的稳了下来,皆以苏凌、林不浪、穆颜卿、温芳华四人为首,凑在一起,摆了阵势。每人手中兵刃闪着冷芒,严阵以待的看着漫天飞来的黑蝮蛇。 可是令苏凌和所有人感到诧异的是,这来势汹汹,如潮水一般的漫天飞蛇,竟不知为何只是在揽海阁众人的头顶盘旋嘶嘶的吐了会儿信子,竟然整齐划一的掠过他们的头顶。 正在苏凌等人不明所以的时候,这群飞蛇刹那之间涌至魍魉司的阵营上空,但见它们一个个张开蛇口,尖锐闪着冷光的毒牙清晰可见,嘶嘶轰鸣一阵。 这漫天的黑蝮蛇半点都不再停歇,一股脑的朝着魍魉司的司众头颅、四肢、身体各处狠狠的咬了过去。 无数毒蛇的攻击之下,那些魍魉司人如何抵挡得住,开始还有挥动兵刃抵挡,无奈这些毒蛇身形迅捷,数量又多,根本挡不住。 不一时,但见魍魉司的人几乎皆被漫天毒蛇扑倒在地,蛇牙闪闪之处,遍地都是被黑蝮蛇疯狂撕咬的魍魉司众,而且这些人的全身不仅仅只有一只蛇在撕咬他,每个人身上都有数目不等的黑蝮蛇缠绕其上,狠狠撕咬。 刹那之间,魍魉司阵营的人翻滚倒地,惨叫连连,让人心神惊惧。 牵晁身前也有毒蛇袭来,但不过刷刷几刀,蛇血飞溅,那后来的毒蛇似乎闻到了同伴的血腥气息,皆放弃了牵晁,调转蛇躯,又都朝着魍魉司众扑了上去。 牵晁眼看自己的魍魉司司众,除了万俟旒和北宫玦仍拼了死命挥动着兵刃,砍杀着涌来的毒蛇,没有受伤之外,其余的魍魉司众,皆倒地,形容凄惨,痛苦不堪,脸色和唇色黑紫,一看就是被黑蝮蛇所咬,毒气蔓延体内,活不了了。 须臾之间,魍魉司几乎全军覆没。 “嘶嘶——”、“嘶嘶——????????????????” 根本不给人半点的喘息机会,第二拨的黑蝮毒蛇群如雨一般再次出现在半空之上。 随着黑蝮门人一声厉喝,这些说不清多少只的黑蝮毒蛇再次齐齐的疯涌过来。 可是,令苏凌和揽海阁众不解的是。 这次漫天的毒蛇攻击的目标仍然不是揽海阁。 照旧,那些黑压压的黑蝮毒蛇从他们头顶掠过。 因为魍魉司几乎全局覆灭,剩余挣扎的它们似乎不感兴趣,又极快的掠过了魍魉司。 淳庸见魍魉司几乎全数丧在黑蝮蛇的撕咬之下,正洋洋的得意的笑道:“木老弟,你干的不错......我......” 他的意思是定要为木七请功,可是话方说了一半,后半句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不经意的抬头之间,蓦地发觉整个天幕为之一暗,无数的,比方才攻击魍魉司还有多上不知多少的黑色蝮蛇闪着幽冷眼芒,呲着尖利如刀的蛇牙,如洪水决堤一般朝着四百长戟卫直冲而下。 “啊——”、“啊——”、“啊——” 无数的长戟卫惨叫连连,不绝于耳。 长戟卫根本没有料到木七会让他黑蝮门的门众指挥豢养的黑蝮蛇攻击他们——在他们看来,他们长戟卫和黑蝮门是......自己人。 所以他们丝毫没有防备,结果这漫天黑蝮蛇一击之下,长戟卫纷纷遭重。 刹那之间半百长戟卫士兵纷纷从马上栽倒在地,被蛇疯狂的撕咬着,满地翻滚,惨叫声凄厉的让人毛骨悚然。 一时之间,整个长戟卫阵营人仰马翻,凄厉嚎叫,马嘶悲鸣。彷如人间炼狱。 淳庸由于有盾兵掩护,那些毒蛇涌不进来,暂时无事。 饶是如此,还是被这漫天毒蛇还有被毒蛇疯狂撕咬的长戟卫惨状吓得面如死灰,半晌方朝着木七连连惊呼道:“木七!咬错了!咬错了!快让你的手下住手!让你放蛇咬苏凌和牵晁他们的人,你怎么让你的那些手下放蛇咬自己人?” 直到这时,这个犊子还不明白,还以为这木七是自己人。 木七似乎被他蠢笑了,忽的眼眉一立,厉声斥道:“怎么可能咬错?自己人?淳庸,你跟谁是自己人?我今日咬的便是你们这些沈济舟手下的狗屁精锐长戟卫,只恨沈济舟不在,他若在,今日也必死与蛇口之下!” 说罢,他不管淳庸如何瞠目结舌,也不管哀嚎惨叫连连的长戟卫兵士。 他只是缓缓的转过头来,声音低沉而带着满满的凄凉,自言自语的颤声道:“爹......韩伯父......你们在天之灵别散!今日,侄儿七檀便要让当年杀你们的魍魉司和长戟卫,为你们报仇!” 他的声音已然被仇恨所湮没,冰冷而凄凉。 “人终有一死......可是,仇恨从来永生!” “近十年了......爹,韩伯父,你们可曾知道,七檀这一路走的有多么艰难么?.....真的好难,好难!长戟卫和魍魉司完蛋之后,下一个便轮到他沈济舟......和整个渤海城为你们陪葬!” “哈哈哈哈——” 悲凉而仇恨的笑声响彻苍穹。 苍穹之上,隐隐似有声回应,那是枉死的逝者冤魂,不甘的叹息......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章 鬼面之下,往日少年 蛇嘶魇天,惨不忍睹。 不断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竹林上空,这渤海城原本幽深宁谧的竹林,却在此时此刻化身修罗场,生命在这一刻显得从来未有过的卑微和脆弱。 长戟卫被黑蝮门突如其来的反水和出其不意的攻击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未及反应,那漫天黑色蝮蛇已然不断的撕咬起他们的同伴。 一时之间,不解、惊愕、慌乱、恐惧等等情绪溢满了他们每个人的心中。 黑蝮门不是长戟卫的自己人么?为什么会突然向他们发起攻击?这是许多长戟卫至死都未想通的道理。 战场之上 ,从来残酷。古来征战几人回? 若在盛世,这些都是昂扬向上的热血少年,却就这样惨烈的死在蛇口之下,他们的人生便如此毫无意义的画上了句号。如今的黑蝮门门主木七,背对着这血流成河、惨叫哭嚎的杀人战场,连一眼的同情都欠奉,只有满冰冷的杀戮和嗜血。 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颤动,时哭时笑,状如疯魔,又是这天地间最令人可怖的死神。 看着这惨不忍睹的屠戮,苏凌他们也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幽冷之意袭遍全身,惊呆在当场,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长戟卫再如何说也是号称天下第一的精锐骑兵,更是人人身穿重甲。 以黑蝮蛇毒牙的锋利,若是撕咬他们被重甲包裹的身体,却是无法穿透的,不过徒劳,所以,尽管有些人惊恐惨叫,连声不绝,其实只是被满身缠绕翻滚的黑色的毒蛇所惊吓,那是一种恐惧到内心处于崩溃边缘时的本能。 当然,大部分长戟卫还是没有那么走运的,这些黑蝮蛇似乎经过专门的训练,豢养他们的蛇主人,应该给它们作过一些撕咬方面的训练,这些黑蝮蛇,虽有撕咬长戟卫重甲的,而且数量不在少数。 但部分黑蝮毒蛇????????????????,毒牙闪着冷光,一口便咬住那些长戟卫裸露在重甲之外的皮肤。 譬如脖项上的动脉、手腕、眼睛等处。 速度迅猛,一咬即中。下一刻便是疯狂注入蛇毒,刹那间毒液攻心,救无可救。 一旦是被这种方式撕咬住的长戟卫,皆是在一阵极为凄厉痛苦的哀嚎后,倒地毙命。 在经过一阵暴风骤雨的毒蛇偷袭之后,长戟卫总算渐渐的从最初的恐惧慌乱变成了稳住局势,方才溃不成军的阵型,渐渐的恢复了属于天下第一骑兵该有的章法。 而且,那个最该死的淳庸,由于盾骑兵的死命保护,硬生生的扛下了黑蝮毒蛇们疯狂的攻击和撕咬。那淳庸只是惊吓慌乱,却毫发无损,远远没有生命之忧。 木七虽然背对着战场,听到长戟卫士兵慌乱的嚎叫声越来越弱,最后竟传来随着指挥口号而整齐划一的进攻和防守的脚步声。 他心里知道,看来,自己的黑腹蛇阵,并未尽全功,只是制造了一些慌乱,折损了部分长戟卫的人,仅此而已。 他缓缓的长叹一声,抬头往下天际。 今天是个晴朗的天,太阳的光芒斑斑驳驳的撒在他的身上。黑色的衣衫随着微风缓缓的飘荡,宽大的衣角处,随着微风轻摆,带.asxs.点粼粼阳光。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从未感到过自己是如此的寒冷。 缓缓转身,他脸上的杀戮之意渐渐消散,只是那血丝遍布的眼中,浓重的幽冷仿佛从未消失。 他似自言自语,声似叹息。 “苍天不助我韩氏,反助沈氏......此乃苍天亡我......我如何能逆天呢......罢了!罢了!” 换源app】 他身边的黑蝮门人,听到他这句低沉的话,眼中也是一片的凄凉和不甘,皆轻轻得道:“门主,蝮蛇毕竟是畜生,它们不奏效,还有我们这数百人的血肉之躯,我等便是死,也要屠尽长戟卫......为主公和李将军一家报仇雪恨......” 说罢,这五六百人皆飘身从竹木上下来,齐齐的单膝跪倒,抱拳静候木七最后的搏杀命令。 木七却似放弃了,声音平静道:“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这数年来,咱们朝夕相处......我如何能让你们为了我家事而白白送了性命......趁长戟卫还在对付这些黑蝮蛇,你们赶紧散于这竹林之内,逃命去吧,从此隐姓埋名......这渤海,这大晋江山从此......再无韩家势力......” 这五六百人心中皆是一阵凄凉,皆齐声决然道:“我等绝不会不顾门主而独活!我等拼死也护住门主前去与大小姐汇合,门主咱们杀出去吧!” 木七缓缓摇了摇头,苦笑道:“樱娘劝我......我从未听过......我只道可以复我渤海旧时之势......可叹事与愿违......诸位,这渤海是樱娘先父,我之主公和我先父历尽艰辛打下来的,却被那沈氏雀占鸠巢,如今天日不昭,我何惜此命!” 他蓦地仰头,眼角有泪,双眼微闭,一字一顿,说的凄凉但坚定。 “我先父乃大晋渤海五军都督李阐,我更与先渤海太守,主公韩甫之女韩樱娘早有婚约......主公韩甫、我父李阐热血流干,死难于此。我李家三十三口英魂亦在渤海的天空之上看着我,今日,我之热血也要洒在这渤海的土地里,生于渤海,亦要亡于渤海,此乃我志也!今日,我犹死而无憾!” 言罢,他蓦地睁开眼睛,似有光芒。全身的气势为之一变,视死忽如归,昂昂铮铮。 “你们......都走吧!” 他说完这话,那六百黑蝮门人竟皆昂首齐道:“我等亦愿同死!为我等之故土,何惜残躯!” 六百人,六百孤胆死士,其声壮烈,震彻整个苍穹。 在场的人都听的真而切真,苏凌心中大震,暗忖道,韩甫?莫非是...... 他刹那之间明白了这黑蝮门到底是谁的势力,更明白了为何黑蝮门只是攻击魍魉司和长戟卫,而对苏凌他们却未曾伤及分毫。 苏凌不动声色的走到穆颜卿近前,低声问道:“穆姐姐,这渤海州以前的太守可是叫做韩甫么?”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的确是叫做韩甫,当年沈济舟到渤海是投靠这韩甫来的,到最后却夺了韩家的渤海,迫韩甫自杀......” 穆颜卿又顿了顿道:“当然,沈济舟是不承认的,只对外说韩甫是自己想不开,更为了堵天下人之口,更厚葬了韩甫......到现在韩甫的遗孤,韩樱娘,还被沈济舟供养在渤海一处大宅院中,待遇优渥,不曾亏待......怎么,这些旧事,全大晋的人几乎都知道,苏凌你不知道么?” 苏凌暗道,我半路成了大晋的人,我上哪里知道这事啊?虽然这韩甫他能对上号,但是,这里面的纠葛隐秘,自己也无从知晓啊。 苏凌只得尴尬一笑道:“一时慌乱,经穆姐姐一提醒,我方想起来了。”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这木七提到的那个五军都督,乃是当初渤海太守韩甫帐下头一员大将,名叫李阐,端得是文武双全的将才......后来听说是暗杀沈济舟,坐了谋反之罪,全家三十三口皆死......不过......” 苏凌接过话道:“不过,从这木七话里来看,我猜的不错的话,李阐的儿子可能是由于不为人知的原因,逃过了那场劫难,暗中和韩甫的遗孤韩樱娘发展势力,以期东山再起,复渤海之韩氏天下....????????????????..所以才有了这黑蝮门。” 穆颜卿点点头道:“当是如此......而且以方才的情势来看,这黑蝮门应该暗中发展势力了好多年,更是瞒天过海假意投靠沈济舟,更是瞒过了他......才有今日的反戈一击......” 苏凌深以为然,叹息道:“如此看来,这也是一种卧薪尝胆啊......背负血海深仇,虚以委蛇,这黑蝮门的门主果真大隐忍啊......若我所料不差,那木七该是化名......” 两人正说话,却忽然传来一声唤道:“苏凌啊......你近前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苏凌抬头,正看到那黑蝮门主木七朝他似笑非笑的招手,虽然脸色仍旧一团死气,但眼神却并无敌意。 林不浪刚想阻拦,苏凌一摆手道:“不浪,他不会伤我的,放心......” 说着,苏凌迈步朝前走了几步,朝着木七一拱手道:“木门主,唱了这么大一出戏,这手段苏某实在佩服,不知唤我有何见教啊!” 木七淡淡一笑道:“苏凌啊,我该谢谢你......” 苏凌一怔,有些不解道:“木门主何出此言啊?苏某与你不过第二次相见......” 木七淡淡道:“棠岭客栈之中,我原以为你真的是那个陈禺,本要趁你不备结果了你......后来,无意偷听道温芳华和穆颜卿的对话才知道你假冒陈禺,你真正的身份是萧元彻的将兵长史,如今大晋赫赫有名的苏凌,苏公子。所以,我才留了你的性命......” 苏凌随意一笑道:“如此,苏某还要谢谢木门主不杀之恩了......” 苏凌虽口中言谢,但神情不卑不亢,也没有什么感激的意思。 木七自然看得出来,摆了摆手道:“你也不用谢我,我当时不杀你,并不代表我没有对你起杀心,只是想留着你,看看你入了渤海之后,到底要做些什么......若你对我的行事不利,我还是会取你性命的。” 苏凌闻言,冷笑道:“那,看来苏某所做之事颇得门主之心了,要不然,也不能活到现在.....” 木七点了点头道:“绊倒许氏一族,杀郭氏一族独苗郭珲,又替我引魍魉司和长戟卫到此......虽然不是出于帮我,而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但是不得不说,你的所作所为,确实也省了我不少的事情......只是,我却未尽全功......” 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道:“是我实力不济,这也怪不得你......” 苏凌闻言,一脸淡然,似乎并不奇怪木七将自己来到渤海的所作所为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不过还是问道:“我所做之事,敢问木门主是如何知晓的如此清楚的呢?” 木七淡淡一笑道:“苏凌啊......你有赤济之名,世人更言你之智计谋略更不在白衣神相郭白衣之下,你不妨猜一猜,我是如何知道的,何如?” 苏凌还未说话,那木七忽的仰天大笑道:“苏凌啊,世间智计之人,不是只有你一个......你这个疑问,只有我能告诉你,可是很遗憾,我就要以死明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苏凌一笑,随意道:“那我也就不问了......不费这个力气,岂也就不烦心了......” “你倒豁达......可惜我却.....”木七缓缓低头,似自说自话。 半晌,他抬起头来又道:“罢了,苏凌啊,你们走罢......我可以告诉你,巡城营和五军都尉营的两千人马已经开拔,巡城营在城东,渤海虽大,但总归是少时便至。五军都尉营虽在城外五里,但其营多骑兵,想来也不会太久......趁现在长戟卫还有些自顾不暇,加上我身后的弟兄,还能为你们抵挡一时,赶紧逃命去吧......至于你能带走多少人......那便看你的本事了......” 苏凌没想到他真的要掩护自己和自己的人离开,不由得也有些心神震动,声音高了些问道:“苏某不明白......阁下为何要如此做......” “我本是渤海之人,生死皆归渤海,我身后的人亦是当年渤海旧臣遗孤,天下之大,却无我等这些人的容身之地......我放你离开,却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我......无论成与不成,你当需尽力。” 苏凌闻言,暗想,这世间果真没有免费的午餐。淡淡一笑道:“还请阁下明示!” “你若出了这渤海樊笼,我希望你竭尽所能,帮助萧元彻击败沈济舟,夺了这渤海五州!” 木七的声音缓慢,但一字一顿,说的极其郑重。 苏凌却是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他竟然拜托自己助萧元彻夺渤海五州......而且说的那么坚定郑重。 “为何?这渤海便是归了萧丞相,也再不是你韩家的了啊?你不是心心念念......” 木七凄然一笑道:“渤海五州,幅员辽阔,户数繁多,更是繁华城池比比皆是的区域......天下豪杰者,纵横江山万里,有占据之心,也属人之常情。只是,凭真正实力占了渤海五州,那也是吗、渤海五州和渤海黎庶的命,无可指摘。可是,我实恨阴谋诡计,小人手段阴占渤海之人......若是那样,渤海五州皆不耻也!” “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蓦地愤恨起来道:“天下何人皆可凭势力占我渤海,但唯独那沈济舟小人,不可!” 苏凌闻言,心中叹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得点头道:“阁下放心,苏某别的不敢说,渤海今后的主人无论姓什么,但苏某定尽全力,不使其姓沈!” “很好!......走罢!” 木七话音方落,边闻听一声怒喝振振传来道:“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苏凌蓦地回头。 却看到,原本漫天的飞蛇,如今已然皆落在地上,黑压压的成片成山,极为难看。 而此时此刻,那长戟卫已然又重新摆好了阵型。 苏凌细细看去,渤海卫方才经那一战,折损了约有不到二百人,如今剩下还有三百余人。 这三百余人如今已然列阵以待,矛亮戟冷,声势赫赫。气势复旧如初。 盾兵盾阵护佑之下,淳庸骑在马上,一脸凶神恶煞的神色,正朝着他们大声怒吼。 苏凌一耸肩道:“木门主,怕是不太好走了!” 却见淳庸稍微催马向前,手中兵刃一点木七道:“木七,狼子野心,竟然骗过了大将军和本都督,临阵反戈,你想要的谋反么?” 木七冷声一笑,向前走了一步,昂然道:“淳庸,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当年你杀那三十三口无辜之人时,就没想到有今日之事么?” 淳庸神色大变,自言自语道:“当年......三十三口......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忽的神情惊恐,声音颤抖的喊道:“你......你是谁......当年李阐府上三十三口无一生还......为什么你!......木七!你怎么会知道的!” 木七忽的仰天凄然长笑,笑声凄凉而悲愤,回荡在竹林上空,弥久不散。 “你以为当年三十三口皆死,就能掩盖那龌龊之事么?三十三口死去了不假,只是有一个人是替死......你真正要杀的人,他还活着,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 说着,木七缓缓的看向淳庸道:“既如此......淳庸,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说着,他蓦地扬手,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刺啦——”声响。 却见木齐一把将自己的脸全数揭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包括苏凌顿时震惊起来。 原来他那张死气沉沉、惨白至极,毫无血色的死人面皮,只不过是一副假面具。 黑发如瀑,他缓缓的摇了摇头,长发瞬间向后散开,他的整张真正的脸完完全全的显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众人看去,心中皆是一阵赞叹。 星眉朗目。鼻直口方,棱角分明的脸庞。 好一个俊逸丰神的少年将军! 他看了看手中被他揭掉的假面,稍有些不舍,随后再无挂碍,轻轻一扬手,那假死人面被他扬至半空。 “十年了......我都快要忘了,我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言罢,他淡淡的笑着,似乎并不十分愤然的看向淳庸,一字一顿道:“淳校尉......淳世叔......别来无恙啊!” 却见淳庸脸色大变,面如死灰,訇然抬起手,颤颤巍巍的指着眼前的这个俊逸少年,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惊恐道:“你!你是......你竟然没死......你还活着!” 那男子凄然大笑,再看之时,朗目之中,已满是冰冷的仇恨。 他一字一顿道:“我是渤海少将军,先主公之婿......我叫李七檀!......” “淳世叔......你这样的人还未死......七檀如何敢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一章 旧事恩仇 “真的是你!.......李七檀!当年你李家谋逆,妄图刺杀大将军沈济舟,被郭涂大人识破,我奉朝廷圣旨和大将军令,亲自诛杀尔等,未曾想你竟成了漏网之鱼,直到今日,你不思悔改,还敢兴风作浪!”淳庸坐在马上,用手中大枪不断点指李七檀道。 “哈哈——!”李七檀仰天冷笑,“淳庸,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卑鄙小人!我且问你,这渤海的先主公,姓沈还是姓韩?那沈济舟当年落魄,被王熙追的惶惶若丧家之犬,无人收留,先主公韩甫大人,仰慕其四世三公之名,亲往渤海城外迎他入城,不曾想,这沈济舟假君子真小人,暗中勾串渤海大族,结党营私,雀占鸠巢,以怨报德,若只是架空先主公,倒还有些人性,然却丧尽天良,不但迫先主公韩甫大人让出渤海,更逼得他走投无路,唯有自戕!我李家不过是夺回自家主公该有的东西而已!淳庸,我且问你,到底是我李家谋反,还是沈济舟当年谋反!” 】 说着,李七檀眼中射出两道寒芒,死死的盯着淳庸。 淳庸不敢与其对视,慌得低下头去,嘴里却仍狡辩着道:“此事上有朝廷明旨,下有大将军明令,你李家谋反之事早就盖棺定论了,你莫要妄图翻案!” 李七檀冷笑不止,就如听到了最讽刺的笑话一般道:“王熙败亡,先主公韩甫失势,当是时大晋朝堂与地方能与沈济舟争锋者几何?朝廷?这腐朽的晋室皇族,不过是任人摆弄的棋子罢了!还????????????????说什么朝廷明旨!那沈济舟若不是怕过早暴露他狼子野心,或许早就黄袍加身了罢!” “你......”淳庸一时气结,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生不继续狂吠了呢?”李七檀嘲讽大笑,用手点指淳庸,环视所有人,朗声道:“诸位对当年之事,虽或多或少的听闻一些,却始终不明当年李氏谋逆案的详尽之处。诸位更想不到吧,当年我父五军都督李阐想要为先主韩甫报仇雪恨,第一个撺掇的人,便是如今在此叫嚣的淳庸淳大都督!” “哗——”竹林之内一阵沸沸扬扬,所有人都有些惊讶的朝淳庸看去,如今这个颇得沈济舟的长戟卫副都督淳庸,真的是当年撺掇李阐杀沈济舟的第一人么? 虽有人怀疑,但看李七檀说的言之凿凿,又看淳庸游离不定,不敢与李七檀正面对视,心下便确定无疑了。 议论沸沸,指指点点,便是长戟卫中,也不少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眼露不齿的神色。 “不要听他血口喷人,李七檀,你恨我久矣,故意毁我淳庸声名!我岂能容你!”淳庸气急败坏的吼道。 “你这种人还有什么声名么?罢了,如今咱们谁也走不脱,五军校尉营和巡城营的人即刻便至,到时又是一场你死我活,我李七檀不惜此命,但我也不能让真相随我埋葬,让你这等小人存有颜面!诸位,可有兴趣听听当年之事么?” 淳庸见李七檀真要把当年的密辛说出来,急的大吼道:“李七檀尔敢再叫嚣,本都督让你命丧于当场!长戟卫,列阵,准备冲锋!” 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命令,长戟卫虽有部分想听当年之真相的人,但长官下令,唯有服从,更况他们还是令行禁止的精锐。 “喏——!”但见剩下的三百余长戟卫轰然应诺,马嘶阵阵之下,皆举矛戟向上,准备又一次的冲锋。 “我看看谁敢轻举妄动!先问问我手中江山笑和七星刀答不答应!” 便在这时,苏凌左手刀,右手剑向前一纵,挡在阵前,冷声喝道。 “还有我!......”一声怒喝,林不浪横剑而出。 “还有我!......”两声娇喝,穆颜卿、温芳华身影轻动,也各持兵刃挡在近前。 一旁的魍魉司牵晁见状,冷笑一声,此时魍魉司加上万俟旒和北宫玦,不过十人,他竟丝毫不在乎,一摆手中黑芒鬼刀,也向前迈了两步,一字一顿道:“当年我虽然也参与了诛杀乱兵,但只是上支下派,真就不清楚这里面的内情,如今真就有兴趣听一听到底有什么趣事......罢了,也算我一个吧!” “还有我们!......”贺长惊和杜书夷也昂然道,身后揽海阁众也各自出剑。 刹那之间,对峙之势立现。 淳庸先是一愣,随即大吼道:“宵小之辈,今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本都督皆打发了你们!” 说着便要下令。 苏凌忽的大笑起来,冷眼看着淳庸道:“淳庸,你要想想清楚,现在是什么局势!你手下长戟卫竟蝮蛇一战,现在只余三百余,虽然仗甲重戟沉,或有一战之力,可是我们这许多人,再加上李七檀身后的六百死士,淳都督,你真的就以为可以吃定我们么?怕是讨不着便宜吧......真就不如让李七檀讲个故事来听,你也好保存实力,等待五军都尉营和巡城营来援的好吧......若如不然,此刻便是玉石俱焚,我等贱命,你淳庸可是惜命之人啊......淳庸,你想想清楚!” 苏凌不动声色,几句话将了淳庸一军。淳庸顿时骑虎难下。 他心中明白,苏凌所言确实。现在凭着自己手中的力量,断然不能一口吞了这许多人,若真就强令冲锋进攻,到时候胜负难料。 可是拖延到二营两千兵马前来,自然大获全胜。 想到这里,淳庸冷喝道:“苏凌,你倒是有些胆识,还敢跟我讲条件,你就不怕到时二营大军到来,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么?” 苏凌一摊手道:“我当然怕......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现在带我们的人离开你也不愿意啊......那就只能跟你们三百长戟卫硬拼了,不说胜败两可,就算我们把你们这些玩意儿都杀了,剩下的人手也不多,若那时巡城营和什么校尉营的来到,我们还????????????????是一死不是?再说,我们真就如砍瓜切菜,把你们都打发了见阎王,冲出了竹林,你在四城门处还布置了五百长戟卫呢,我们想打破城门,杀出渤海那也是扯犊子不是......所以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死之前听听故事来的快活!......怎么样,识时务者为俊杰,淳都督,你自己掂量掂量啊......” 攻心为上,苏凌这些话说的也在理,淳庸顿时低头沉思起来,眼中游离不定。 忽的苏凌一脸揶揄道:“要不然,蠢嘟嘟,咱们打个商量如何?我替你把这老牵头儿擒了,你拿去给沈济舟交差,咱们各走各路,如何啊?打打杀杀的总是不好,是不是啊?” 说着一脸坏笑的瞥向牵晁。 牵晁闻言,顿时气的直翻眼皮,一晃手中鬼刀,骂道:“苏凌小辈!你难不成毁约不成?擒我?你们一起上,老子也不惧!” 苏凌哈哈大笑道:“老牵头儿,开个玩笑,怎么这么没幽默感呢......气氛这么紧张,小小调节一下,你这尚品宗师境的大宝贝,我还得抱大腿呢,我怎么舍得出卖你呢......” 牵晁这才又瞪了苏凌一眼,不再答话。 淳庸也不再说话,更未下令长戟卫冲锋。 他这行为,便是默许了苏凌的提议。 苏凌这才朝李七檀努努嘴道:“你父乃是五军都督,当年韩甫帐下头一员大将,那我今日便叫你一声少将军也不算过分,李少将军,当年之事到底如何,烦请讲个清楚明白......当然,时间紧迫,那二营两千人随时便到,李少将军,且讲且珍惜啊!” 李七檀知道苏凌是心向自己的,费了心思给自己争取说出真相的机会,这才朝他点了点头,算作谢过。 李七檀向前一步,声音带了无比的沧桑,陷入回忆,朗声道:“诸位,当年先主公与沈济舟之事,一如大家听闻的差不多,只是一点,若不是先主公被沈济舟逼迫,也断然不会自戕!他沈济舟好虚名,伪君子实小人,故意不杀主公遗孤韩樱娘,是听了他帐下谋士田翰文之言:一是韩氏一门败亡,仅余一遗孤,还是女娘,如何能再复起呢?二是,留下樱娘,示意优待,以收韩氏旧臣之心。” 苏凌点头道:“田翰文果真好计策,人言渤海双名士,田翰文与祖达授,此言果真不虚!只是......田翰文是不是如今在渤海死牢之内啊.....” 李七檀一怔,点了点头道:“田大人因劝阻沈济舟兴兵,得罪与于他,如今正在死牢,苏公子如何得知的?” 苏凌只是点了点头,并不答言。 李七檀又道:“先主公韩甫无奈自戕,临死前遗书于我父李阐,字字血泪,凄切动容。虽深恨沈济舟,但知其势大,更说其人在如今大晋江山,无人可与之争锋。先主公信中言道,他死既死矣,只挂怀遗孤樱娘,故而劝我父亲李阐忍辱偷生,隐退负深宅,不问渤海之事,一则保全李氏一门性命,二则代他照看樱娘。我父亲见到遗书,赶到太守府中时,先主公已自戕多时。当年我虽未成年,却也十三岁也!亦在当场,当时情景,历历在目。我父李阐伏在先主尸体上痛哭,悲切恸痛。周围人无不泪下。先主韩甫,仁主也,为政渤海,守一方安宁,更从不大兴兵戈,渤海百姓时至今日,仍念其恩也!诸位,渤海五州,各州各郡,皆有韩公祠,便知我此言非虚了吧!” 苏凌叹了口气道:“仁主乱世......好人难活也!” 李七檀长叹一声道:“我父李阐原本便要召集旧部与那沈济舟拼命。然前有先主韩甫遗书,其言切切,要其莫要寻仇,忍辱偷生,后有年方六岁的樱娘抱着我父亲痛哭,闻之摧人心肝。我父亲这才弃剑与地,抱起一手抱起小樱娘,一手牵着还未成年的我,满眼热泪离了韩府......” 李七檀声音悲凉,不知不觉已然泪水潸然。 昨日悠悠,刻骨断肠。 “自此之后,我父下令,紧闭李府大门,深居浅出,不再跟任何渤海大族和文武交际,万念俱灰之下,整日饮酒垂泪,长夜枯坐,直到天明。” 或许当时之景,过于凄凉,李七檀说到这里,忽的停下,半晌无言。 “期间,沈济舟动用不少投靠他的渤海韩氏旧臣,前往我李府说项,妄图招揽我父为他所用,我????????????????父闭门谢客,一个人都未曾见。想来我父在渤海举重若轻,沈济舟怕若对我父动手,恐渤海旧人发生变故,又加之新占渤海,根基未稳,故而也就随我父亲如此了......”李七檀缓缓的说道。 “此后两年余,我父悉心照料我和樱娘,更授樱娘习文学武,渐渐的也忘记了当年之痛,原想着就此了却一生,换得我和樱娘一世平安......” 苏凌似乎看透了什么,淡淡一笑道:“那沈济舟多疑,外宽而内嫉,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李老将军一厢情愿罢了......” 李七檀惨笑一声道:“苏公子识人!我父虽隐退不出,却仍是沈济舟心头大患,沈济舟每每思之,如鲠在喉,日夜不得安寝,更加之我父在军中颇有威望,便是隐退,然他沈济舟得位不正,我父若存雪仇之心,便可登高振臂,渤海军中定云集响应......故而,沈济舟亡我父心不死也!” “那日,我父刚授完我和樱娘功夫,便有下人报淳庸来见。哦,对了,此时的淳庸可不是现在这样,当时却是个精壮的汉子,现在却是臃肿的蠢猪!” 说着,李七檀瞥了一眼淳庸。 淳庸一阵气恼,怒道:“你!......” 李七檀根本不理他,自顾自道:“当年淳庸乃是我父帐下四校尉之一,作战勇猛,功夫精熟,更表现的对先主公忠心耿耿,先主公和我父多有称赞,我父更高看与他,私下结为异性兄弟,世代交好,先主归天之后,这淳庸也闭门不出,一副高洁忠贞做派,所以我父不见任何人,独见他一人。更是手指淳庸,让我和樱娘唤他为淳世叔。当是时,这淳庸也是热泪盈眶,一脸凄哀。” 说到这里,李七檀冷笑一声道:“是不是啊,淳世叔!......” 淳庸哼了一声道:“当年我与尔父,皆念先太守之大义,我对你和樱娘也是真心以待......” “我可多谢你真心以待啊!”李七檀声音缥缈,更夹杂了嘲讽之意。 “那日淳庸来后,一副义愤填膺之相,说的铮铮之言,更斥我父,先主公之仇,仇深似海,而我父不思报仇,虚度光阴,妄为大丈夫......我父起初并不为所动,直到后来,禁不住他多次挑唆,终是动了杀沈济舟,复韩氏渤海之念......”李七檀缓缓道。 苏凌闻言,幽幽一叹,颇为遗憾道:“唉,李将军一世光明磊落,如何能知小人毒蛇之心也!......杀念既动,怕要功败垂成,白白落入旁人彀中......到最后落得个人死族亡的下场啊!” 李七檀目光闪动,一脸的悲痛和遗憾道:“苏凌啊,苍天如何不使我早些认识你......若真如此,你当时若在渤海,定可勘破一切阴诡......我父,我李氏一门三十三口,也不会落得个身首异处,身陨魂消的下场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二章 元宵夜,铁衣寒,雪中悍刀 李七檀声音低沉而缓慢,感叹一番后,接着讲道:“淳庸那副大义的做派,终于说动了我父亲李阐那颗为先主公韩甫复仇的心,虽然我父亲隐退了两三年,但他在军中的根基还是很深的,那夜父亲暗招旧部,五军都督府五大都督响应有三,这三家当属淳庸最为积极。是夜我父亲与三人谋,原本另外两位都督言说,五督已有三人响应,又是密谋兵变杀沈济舟的秘事,不易牵扯太多,以免走了风声。可这淳庸却有不同的说法,言讲当年韩甫先主公仁义,军中无不感念其德,沈济舟势大,仅凭五督中三督兵力,若攻沈济舟不备,或可成事,但沈济舟在渤海已然数年,根基已稳固不少,若沈济舟一旦反应过来,他们无法一击得手,怕是会功亏一篑。” 苏凌闻言笑道:“淳庸所言,乍听之下,却是有些道理的......” 李七檀点点头,声音高了些道:“我父李阐也如苏公子这般认为,便问这淳庸,他有何打算。淳庸信誓旦旦,将胸脯拍的山响,说他为了等复仇这一刻,从沈济舟入主渤海便开始筹划了,三督不行,他便去顺说五军所有的都督,若能说动另外两位都督前来,由我父坐镇,五军都督辅佐,凭五军都督府的兵力,到时一呼百应,那沈济舟便是反应过来,也是来不及的。” “哦?怕是这其中的变数便是在这里吧......淳庸表面上告诉令尊说项剩余的两督,实际上是想要做文章吧......”苏凌一脸笃定的道。 李七檀苦笑一声道:“当年我年幼,我父更是被复仇的一腔热血冲昏头脑,加上这淳庸表现的如此大义凛然,父亲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他的,如何能够起疑心呢?” 淳庸在长戟卫阵中闻言,冷笑不止道:“渤海大势,天命所归,乃为大将军也!汝等宵小自不量力,妄图螳臂挡车,自取灭亡,怪得了旁人?” “呸!无耻之徒,若不是由你从中作梗,这渤海到底落入谁的手中,还在两说!你做的好事,你以为我李七檀不知么?”李七檀狠狠的啐了淳庸一口,一脸鄙夷的道。 “我做了什么?那李阐自不量力,妄图兵变,事败被杀,与我何干?”淳庸狡辩道。 “你真当我李七檀不知道么?”李七檀冷冷的瞪着淳庸,一字一顿道。 然后他蓦地抬头,朗声道:“时到今日,这淳庸还不承认,那我便要诸位.....还有他身后的,你们这些瞎了眼的长戟卫,知道知道,你们这位副都督是个什么货色!” “那夜,淳庸一副大包大揽,正义凛然的模样,对我父亲讲,说项另外五军都督的事情,包在他的身上,少则两日,多则三天,必有喜讯。我父李阐大喜,当即命温酒一卮,让这淳庸饮了,更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兹事体大,一切小心谨慎为上,一旦败露,韩氏再无复渤海之机。淳庸接了那酒,一饮而尽,当即发誓,不尽全功,提头来见。” 李七檀说到这里,缓缓的闭上眼睛,似回忆道:“那时我还小,樱娘更小。但我却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夜奇冷难耐,我跟樱娘皆年幼,便早早回了房中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便和樱娘蹑足潜踪,来到我父亲书房,偷听他们的谈话,那夜,我才明白,我父亲毕生之志,便是复渤海韩氏......我虽年幼,亦知樱娘身世,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樱娘天真烂漫,我李七檀一生,爱她、护她,更会不遗余力,将渤海韩氏江山还给她!复渤海之时,便是我迎娶她之日!” 李七檀声音平静,但字字句句,深情满满,锥心刻骨。 竹林之内,无人心中不感慨喟叹。 “当夜,我父亲独留这淳庸时久,字字句句,嘱咐再三,直到红烛泪尽,夜色深沉。我和樱娘藏在窗下,直到父亲送淳庸出来,父亲才发现,此时外面早已大雪纷扬,红灯之下,雪色漫漫,满目皆白。当时那个情景记在我的心中,直到现在我都不会忘记......” 李七檀顿了顿,方幽幽道:“暗夜白雪,红灯寒梅。漫天风雪之中,我父与这淳庸在雪中相互长揖,那淳庸方转身走了,雪地之上,他的脚印从红灯之下通向幽暗的远方......而我父李阐,直到淳庸离去了好长时辰,仍就一个人站在孤灯冷雪之下,久久不远离去。那夜,天冷肃杀,我父白雪满头......” “后来啊,我父不经意间看到了我和樱娘躲在房后,这才唤了我们出来。我以为我父会因为我们不去安睡而责怪我和樱娘,却未曾想他只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将樱娘抱起来扬在半空,满眼宠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中更是隐有泪花,记忆中,自先主公韩甫叔父去后,父亲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的开怀大笑......他郑重的告诉樱娘,他说,过不了多久,樱娘和我们便能光明正大的走在渤海城的每个地方,樱娘更可以接受渤海五州万民的朝拜......” 李七檀说到这里,朗目之中也似有泪光闪动,他长叹一声道:“可叹啊,我父亲将死却不自知,还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告慰先主公在天之灵了呢......” 苏凌也缓缓叹息道:“若五军都督皆愿反戈,兵变之事,倒真就有些胜算......只是你们还是小瞧了沈济舟,退一万步讲,五军都督皆听令于令尊,最多会措手不及,败出渤海城去,想要尽复五州......却是痴人说梦了......” 李七檀点了点头道:“苏凌啊,你说的不差......只是往事已矣,如今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当是时,我父亲一心复仇,更加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心中便是清楚最终力有不逮,可是就算胜算微乎其微,也总要试一试吧......” 李七檀又道:“那夜后,不过两日,这淳庸便又再来见我父亲,当时我亦在场,他们所言所讲,我听得清楚明白。那淳庸告诉我父亲,经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现如今,五军都督皆愿倒戈,奉我父亲之令,拥复渤海旧主......我父大喜过望,淳庸更言,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五军都督已然达成一致,于五日后,正月十五,元宵月圆之夜,发动兵变,到时烟火为号,五军齐出,诛杀沈济舟!” “你们所谋,乃杀沈复韩,仅凭淳庸一句五军都督皆愿听命,便约定五日后兵变?如此大事,决定的如此仓促,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令尊之败,情理之中也......”苏凌叹道。 李七檀苦笑一声道:“我父光明磊落,赤胆忠厚,如何知道那些阴诡之术?听淳庸所言,不曾见疑,于是便决定五日后。元宵佳节,月圆之夜行动。” “那夜,万家烟火,炮竹声声,白雪花灯,团圆和睦。我却记得,我李府之内,我父集结两位都督麾下兵马,而淳庸未知,言说他和我父分头行事,去集结另两位都督兵马,到时两处齐动,南门北门齐齐掩杀,一举可破大将军府。自五日之前,大雪纷扬不断,元宵夜深,雪势更大,我牵着樱娘的手站在雪中,见我父身披重甲,提刀上马。身后兵马将士,闻风而动,那气势之昂扬,深深刻在我的心里。” 李七檀讲到这里,声音也变的激昂无比。 “当是时,随着我父振臂一呼,三军将士,皆呼口号,昂昂之音,震人肺腑。其号曰,诛沈复韩,还我河山!粉身碎骨,惟志不熄!三军将士声震苍穹,弥久不散。我放眼看去,那画面一直记在心中,不敢或忘。” “冷风朔朔,烈马嘶嘶,三军肃杀,雪中悍刀,杀气凌天。” 李七檀缓缓讲述着,所有人都觉得身临其境,仿佛回到了那个月圆之夜。眼前白雪之下,悍刀杀气,三军昂扬。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令尊大人真乃知兵之将也!”苏凌赞叹不止。 “可是......便是这样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爱兵知兵的将军......却还是死了......这世间,真正有本事的人,却永远郁郁不得志,那些跳梁小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虚伪奸狡之徒,如这淳庸者,却能步步高升,飞黄腾达!苏凌啊,这世道,到底是什么世道?这世间如何有公允可言?”李七檀眼神冷意如芒,声音掩饰不住的悲愤与凄凉。 “唉......昔日我父李阐之败,今日我李七檀之亡,乃苍天无眼,令小人猖狂......”李七檀眼望苍穹,久久不语。 终于,他还是平复了心情,继续道:“我当时还小,但却还是知道我父亲此去,乃是拼杀决死,或许此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于是我大哭,拦着父亲的马不让他离去。我父命左右将我拖离,我记得我死命不从,哭的撕心裂肺,可我父心坚如铁,下了死令,那些士兵将我拖下,地上的雪倒灌到我的衣衫之中,刺骨的冰冷......” “我被拖下之后,我父亲以为再无阻拦,便想下令出兵,却蓦地看到一幕......那一幕直到如今,犹如昨日,还时时鲜活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大雪漫天,纷纷扬扬之中,樱娘托着一只碗,碗中还微微的冒着热气,她托碗的手已然冻得通红......” 李七檀顿了顿,声音颤抖。 “大雪之中,小小的樱娘就那样托着那只碗,缓缓走到我父马头前,然后将这碗高高举过头顶,轻轻向我父亲说......” “她说,李世叔......今日是元宵佳节,万家团圆之日,您却要为樱娘上战场杀贼......她说,樱娘无以为报,谨奉元宵一碗......她说,李世叔......请您尝一口吧......樱娘等您得胜而回!她说,有您在侧,才是......团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三章 替死 “我父亲李阐,未曾想到樱娘会至,慌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直说少主不可......漫天纷扬大雪之中,父亲一口吃了一颗元宵,然后翻身上马,三军齐动,如风如骤。” 李七檀苦笑道:“谁能想到,那是我父亲跟我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上元佳节了......从此,七檀再不知团圆为何物......” 苏凌长叹无语,往事历历在目,前世今生,来到他身边的,又渐渐远去的,每一个在他心中记得的人,如今都在何方呢? 世间这离合聚散,恰如这天上之月,阴晴圆缺,从来都无法控制。 李七檀声音凄哀,缓缓道:“我父率大军去后,孤零零的只剩下我和樱娘两个人。是夜,渤海天寒地冻,千家万户在团圆的欢声笑语后,拥被而眠。可是,这大雪夜满城,只有我和樱娘,久久的站在漫天大雪,雪打红灯之下,看着满地军士们的脚印,从我们的身前,缓缓的消失在漫卷风雪的尽头......” “我那时虽小,但也近少年,自然知道父亲此行乃是兵行险着,九死一生。所以一直眉头紧锁,不得开颜。小小的樱娘为了逗我开心,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将那碗元宵递到我的面前,她的眼睛,从未有过的清澈无暇。她说,七檀哥哥,这元宵是樱娘亲手做得,原想着与李世叔咱们一起吃 ......可是......七檀哥哥,你尝一尝......好么?” 李七檀伸出颤巍巍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缓缓的比了一个小小的圆环形状,朝众人眼前扬了扬手,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平和道:“那元宵大概就这么小小的一颗......可是吗,那小小的一颗元宵,却是李七檀今生今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自那以后,每到上元佳节,樱娘便会亲自去抟元宵,抟好了下入沸水之中煮好,热气腾腾的一大碗上桌,我和樱娘坐在桌前,那桌上永远都放着一副空碗箸,那是我父亲李阐生前的东西......樱娘告诉我......这也算咱们一家团圆,也算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了......” 清泪无声,李七檀心内最深处的柔软和悲伤齐齐涌出,“下一个上元节......或许便只剩樱娘一人,陪着她的,只有两副空碗箸了......” “李七檀,韩樱娘乃是韩甫遗孤,大将军不曾亏待,她却不思悔改,仍妄图作乱,今日你事败,她还有命活么?明年的上元节,你和她怕是要在地下过了!到时,李阐那个死鬼,还有韩甫......你们还能相见,这也算是团圆......哈哈哈!”淳庸猖狂的大笑起来。 李七檀冷哼一声道:“淳庸,故事还未讲完,莫要聒噪......苏凌啊,你猜猜看,我父亲到底是如何事败被杀的呢?” 苏凌淡淡一笑,满眼洞察的神情道:“若我猜的不错,这淳庸先是撺掇令尊兵变,再假意好言相骗于他,更在兵变当晚,借统领另外的两个都督兵力,两相夹攻为借口,实则,他并未去统领兵马,襄助你父亲,而是转头向沈济舟告密,沈济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等你父亲带兵前来,好将你父亲擒杀......李七檀,我说的对么......” 李七檀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缓缓点点头道:“全中......苏凌,你猜的不错......事情果真就像你说的这样......是这淳庸出卖了我父亲,这个与他情同手足的大哥!......淳庸,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为了你的前途,卖主求荣的混蛋!” 淳庸闻言,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方强辩道:“李七檀,证据呢!证据呢......现在所有人都听着呢,你那时还小,你如何知道这些的?不过是你凭空臆想,再说,当晚兵变,血染渤海,你又不在当场,你怎么能诬陷我!” 李七檀未等淳庸说完,便又啐了他一口道:“无耻小人!狺狺狂吠!我若没有证据,今日怎敢当着这许多人,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你想要证据,那你听好了!” “父亲走后,不消半个时辰,渤海城火光通天,喊杀沸沸,我和樱娘都小,战战兢兢的一夜无眠。终于这外面的喊杀声,战鼓声渐渐变小了,我和樱娘才缓缓睡去......可是,我们不过刚入睡,便有我李府忠仆秦升慌忙前来,将我叫醒,我问 何事,秦升只说,我父事败被杀,如今李府上下已然皆被判死,三十三口都是待宰羔羊,明日天亮便将大祸临头......一场兵变,我李家上至我父亲,下至仆人丫鬟,共计三十三口人,果然于第二日被捉拿,投入死牢.......十日后,渤海城西,我李家三十三口人连同当日与我父亲一起起事的两位都督和他们的亲人,共计二百一十三人,身首异处,皆被斩首于渤海市口,那日,血流如河,二百余颗头颅狰狞恐怖,堆积如山......淳庸,他们的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刽子手!淳庸!那二百一十三人虽死,可是亡魂不灭,你在暗夜茫茫中,真的可以安寝么?”李七檀愈见悲愤,声音越说越大,到了最后,已成质问。 “我......我!”淳庸我了半晌,终是咽了口吐沫,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狂妄大笑不止,忽的一脸冷意的看着李七檀道:“李贤侄,我真就有两个事情搞不明白......你能让我明白明白么?” “讲!” “好,其一,你说我淳庸之故,才致使你父亲事败,你家三十三口,以及牵连的近二百人皆问斩,证据呢?其二,李阐谋逆,全族坐除,你是他独子,更是难逃。况当时将李府满门押入死牢之时,早已核对清楚,三十三口,不差一人。想来里面当有你李七檀......可是,你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活了下来,还蛰伏许久,直到今日才又作乱!”淳庸一字一顿的问道。 “问得好!淳庸,你出卖旧主,害了我父亲,自然怕李氏后人报复,原本那沈济舟只是判死我父和那些军中起事的将领,其余一概不问。可是你怕我李氏后人找你算账,使你日日不得安生,这才极力进言,斩草必要除根。那沈济舟又是耳根极软之人,这才将原本以下的钧旨追回,重新又写了一道诛李氏和军中追随我李氏的将领全族的钧旨!所以,不是你这卑鄙小人挑唆暗算,此事也不会牵扯如此多的人!你朝我身后看看,我身后这六百黑衣死士,这些兄弟,都是当年之事死去的人们的遗孤......淳庸,你想不到吧,你以为屠刀杀了那二百余人,便能彻底抹除你在世间的恶......可是,你不要忘了,善恶到头终有报,我身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与你有血海深仇的兄弟,哪一个不想生啖汝肉!......” 李七檀刚说到这里,他身后的六百黑衣死士,眼睛顿时变得血红,满眼仇恨与杀戮,顷刻之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们杀意腾腾,恨意滔天。 这一下,只吓得淳庸在马上一惊,哆嗦了一下,差点摔下马去,那马也是一惊,唏律律的嘶鸣了起来。 淳庸狼狈之极,连声呼喝,那马方才安静下来,整个长戟卫也是一阵骚动。 李七檀冷冷的看了淳庸一眼,又朗声道:“还有,李府的确连同仆从丫鬟共三十三人,当日死的也是三十三人不假......但是,你当时为了掩人耳目,不想让人知道,你才是幕后主使,故而未到问斩当场,所以你只是派了你的手下,核对了三十三人无疑,才断定我李家已然死绝了,可是,你千算万算,根本没有想到......李家唯一的骨血,李阐唯一的长子,我李七檀,却还好好的活在世上!虽然苍天无情,可到底还是留我性命,而我才能抽丝剥茧,用了这近十年的时光,一步一步的查找当年之事的真相,一步一步的找出致使连同我李家在内的二百一十三人被杀的真正凶手——便是你淳庸无疑!” 苏凌闻言,也有些不解,截过话道:“李少将军......既然你当年未死,那李府当年死的应该是三十二人,若真如此,当年沈济舟他们自然也会察觉吗,你逃过一劫,定然全力捕杀于你,可是看淳庸今日之惊讶,似乎他也是今日才知道你尚在人世......而且,当日行刑,行刑官也曾验明正身,李家三十三人,一个不不多,一个不少......所以定然有少将军你也在这三十三人之内......若真就如此,三十三人皆死,少将军自然不会幸免......可是你如今却好好的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某真就有些糊涂了......” 李七檀仰头望天,眼中满是悲戚和缅怀之意。半晌方长叹一声道:“苏凌啊,死而复生之事,说难极难,说易亦极易也......只需......有人替我去死......我便可生,李家问斩的人数也照样不多不少,三十三口......” “什么?竟然有人替死......是谁竟然会为了少将军舍生求死呢?这该是怎样一份情义......”苏凌大惊道。 不仅是苏凌,在场所有人也惊讶无比,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李七檀。 李七檀凄然一笑道:“世间舍生取义者,虽少之甚少,可是并不是没有啊......我李家便有一位......直到现在,我李七檀还将他的灵位供在我父之侧,四时祭拜,他的恩情,七檀从未敢忘......” “敢问何人?” “其实我之前说过的......忠仆秦升......秦伯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四章 李代桃僵 苏凌听到秦升的名字,心中蓦地一动,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一些他一直都未曾想明白的问题真相。 秦升......救李七檀的人,原来姓秦啊...... 苏凌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刚想开口相问,那淳庸却嚷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秦升跟随李阐了十数年,他一家三口,早在李府三十三人的名册之中,监斩官员和行刑官员也都认得他,当日验明正身之时,不会错的......如果是他秦升一家任何一人替死,这人数便对不上,李七檀你当我不清楚么?” 李七檀冷笑一声道:“淳庸,你便方才不还说,你根本没有去过行刑场么?为何说的如此笃定呢?” “我......我也是后来打听到的......”淳庸支支吾吾道。 “哼!”李七檀冷哼一声,叹了口气道:“我父亲起事当夜,秦升也后跟着去了,只是未曾跟随大队人马,待他到时,父亲已然就缚......无人注意躲在暗处的秦伯父,他趁机潜逃回了李府。这才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是秦伯父????????????????亲口告诉了我,父亲事败,我李府上下大难临头,想来那捉拿李府的人马不时便至.....现在这个消息还在封锁之中,沈济舟怕打草惊蛇,引起更大的变乱,等渤海稍安,五军各都督府里的人,皆会遭难的.....” “我当时虽小,可是听到父亲被获遭擒,如何能罢休,当即取了腰刀,便要不顾一切的去救父亲,却被秦伯父死死的拉住,他说,五军都督近万兵马,仍不能奈何沈济舟,就凭我小小年纪,单枪匹马,现在冲出去,无异于送死!” 李七檀眼望苍穹,阳光洒在他的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 “秦伯父苦劝我,说我是李家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他也要为我父亲保全这最后的骨血。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我按他说的去做,定然能逃出渤海......我便要去叫醒旁边的樱娘,可秦伯父阻拦我,说樱娘毕竟是先太守之女,虽然韩氏不复,但以沈济舟的性格,他应该会对樱娘手下留情,樱娘定然性命无虞,再有,他救我逃走已然勉力而为,若带着樱娘,必然谁也走不了......”李七檀声音低缓道。 苏凌点点头道:“秦升不过一仆,却对沈济舟的性格了如指掌,从你的言语中看得出,那韩樱娘真就如他所说,被沈济舟假意开释,还优渥相待,以示他所谓的宽仁......” 李七檀点了点头道:“当时事情紧迫,又不知拿我人马何时会到,虽然我极力反对,不愿独自离开,可是我毕竟年岁尚小,加上樱娘被吵醒,听了这事之后,竟趁我不被,抽出我的腰刀,刀压在她的脖项之下,以死逼迫我逃走......我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只是,我们知道,以沈济舟赶尽杀绝的做法,他定人不会放过李家所有人,李家三十三口人吗,这个数目他是知晓的,若是我逃出去了,李家人被抓时,人数便会对不上,到时天下之大,我必然陷于沈济舟派出的追兵和魍魉司的杀手追捕之中,想要安全生存下去,谈何容易......可秦升伯父似乎早就想到了这点,他缓缓的朝门外招手,一阵脚步声响,我转头看去,看到了让我都难以置信的景象......”“你看到了什么?”苏凌蓦地问道。 不仅是他,所有人也都全神贯注的听着。 “我看到一对大约三十余岁的夫妻,分别牵着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男孩,从外面走了进来。令我惊讶非常的是,这男孩非但与我年岁相仿,那长相竟然与我有七八分相似......若不细看,或者不是对我十分熟悉的人,真的就混淆了......”李七檀说着,惨然一笑道:“很巧是吧......有的时候,事情真得就是如此,这或许便是命运使然吧......” 苏凌和所有人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苏凌叹道:“天可怜见啊......若非这个巧合,怕李七檀早死多时了......” 李七檀深深点了点头道:“或许老天觉得我李七檀此生要做的事情还未完成,不能随便就死了.....这才安排了这些吧......谁知道呢,天意难测罢了......” “我惊疑之下,便问这是何人,秦升伯父这才告诉我,这对夫妻乃是他的堂弟和堂弟媳,从老家来看自己,昨日上午方到,只因当时正????????????????是兵变谋划的紧要时,秦升伯父并未惊动父亲和我......而那个跟我相像的小男孩,是他们的独子......名叫秦翎......” 苏凌闻言,不动声色的淡笑道:“秦翎......这个名字是真的好啊......接下来,便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了吧,以假李七檀秦翎替死,而真正的李七檀便可以以秦翎的身份离开渤海......毕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活在世上,要容易很多......” 李七檀双目缓缓闭了起来,不住的叹息道:“七檀当时年幼,根本不知世事......若是知道一个无辜的生命,因我而死......我如何能做出偷生的选择呢......” “不过,苏凌,你还是有一点说错了,我跟秦翎交换了身份之后,便被秦翎的父母趁着夜色带出了李府。但秦翎母亲,也就是我的义母戚氏,虽然明大义,舍了自己的孩子,可是母子连心,她如何肯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这里......我义父秦起,也心中不舍,这才带了我和义母在郊外一处废弃的庙宇安置下来,然后他要回转渤海城中,探听消息......” “我原想着沈济舟的兵马顷刻便至,可未曾想,不知为何,沈济舟本该迅雷之速,抓捕我们的兵马一直到第二天才姗姗来迟.......当时我就跟我的义父躲藏在李府外围观的人群之中。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凶神恶煞的魍魉司司主......” 李七檀一横手中剑朝着牵晁一指道:“就是你......牵晁!你那时凶神恶煞的嘴脸,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明白......” 牵晁冷哼一声道:“劳你记得这许多年,倒也辛苦......” 李七檀声音颤抖道:“我跟义父秦起躲在围观的人群众,看到李府三十余口人,男女老少,皆被缚踉踉跄跄而出,那些魍魉司的人犹如恶鬼,李家之人,时不时的还被他们拳打脚踢......呼喝辱骂......直到最后,我看到秦升叔父跟着那个代替我的秦翎缓缓的走在李家被缚队伍的最后面......” “秦翎虽然害怕......但那双清澈的眼神......直到现在,每每夜深人静......总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眼神会说话,他分明在告诉我,七檀哥哥......为我报仇!......不仅如此......我可以明显的感受到,那个一直攥着我的手的义父秦起,手上的力度更大了,他的呼吸也加重了许多......” “以前我太小下,还不明白......现在我却是懂了,看着自己的骨肉,从他眼中消失,走向死亡,而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啊!” 李七檀一脸凄哀,长叹不止。 “秦氏兄弟高义......蠢嘟嘟,你不惭愧么?”苏凌转头看向淳庸,嘲笑道。 “他们自己找死......愚人也,我才不做这等傻事,有何惭愧的!”淳庸瞪了一眼苏凌道。 李七檀似恍若未闻,眼中似带了些许嘲讽道:“原以为,我父被抓,那沈济舟必然雷厉风行,迅雷之速,掌控渤海,立即将有关人等皆下狱问罪......可他等到第二日才动手到我李府抓人,已然令????????????????人意外,而更为离谱的事情是,他抓拿受五军都督牵连之人,竟然用了七八......虽然加上我李府之人,有二百多人.....可是耗费七八日,这样的效率也实在太过低下了吧......” 苏凌点点头道:“不错......莫非这里面还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李七檀大笑不止道:“意外?呵呵,暂且称之为意外吧......原本这沈济舟想要即刻抓捕我们,可是或许苍天觉得他沈济舟实在作恶多端,便降下天罚......他的小儿子突然重病,病的几乎要一命呜呼......这沈济舟平素就对这小儿子言听计从,视如珍宝......如今见他小儿子命在旦夕,早已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眼前的渤海局势.....当时审正南等苦劝迟则生变,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说自己小儿如今沉疴缠身,命在须臾,自己如何有什么心情处理眼前事物呢?他也觉得是上天警示......甚至下了命令,沈家小公子病重,刀兵不祥,一切暂缓,等他小儿子病势好转,再处理不迟......” 苏凌闻言,顿时无语,半晌方道:“沈济舟如此儿戏!延误战机......此种人,竟也能做这五州之主如此多年?实在是不可思议......” 李七檀却冷笑道:“他虽荒唐......但我却还是要感谢他的荒唐,若不是因为此故,李府也不能有时间完成替死之事.......不仅如此,那沈济舟在此事上迁延了数日,才给了追随我父亲的五军都督英烈们最后的时间,他们的遗孤才能有转移生存的机会。如若不然,我身后这六百弟兄,如何能够在今日有机会杀贼报仇呢?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据说,他小儿之病,幸有一名姓张的神医医治,才渐有好转......” 张......苏凌不动声色,他知道这个替沈济舟小儿瞧病的张姓神医,定是阿爷张神农,芷月曾跟他讲过,她曾随阿爷和她的父母前往渤海医治沈济舟的小儿子......到最后,芷月父母还因此事,被沈济舟追杀,双双毙命...... 沈济舟,你欠的债实在太多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天不公允,小人横行 “淳庸,你也是当年五军都督之一......如今面对这些被你亲手送上断头台的人们的遗孤后代,你真的就一点都没有愧意么?”李七檀一字一顿的冷声道。 浓重的凛凛杀意再次从李七檀身后六百人的身上和神情之中传出。 淳庸心中惊惧,脸色发白,慌张的喊道:“李七檀,就因为五位都督,只我存活,还效力大将军,你就认为我出卖你了?你说了半天,不过都是臆想......”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淳庸,你当年做的事情,真的能够纸包住火,瞒天过海不成?......你要证据.....很好!我给你证据!”李七檀朗声怒斥道。 “闻秦升伯父和秦翎之死的噩耗,郊外破庙中藏身的义母顿时昏厥......义父秦起也是瞬间白头......后来,我被他们带着,离了渤海,小小年岁背井离乡,隐居在燕州一穷乡僻壤之中。原本以为此生此世再无出头之日......可是,我却一刻也未敢或忘,报仇!报仇!报仇!自那时起,我的生命之中,活???????????????着唯一的意义便是这两个字了。可是义母戚氏因思念亡子秦翎,漂泊到燕州之后,未几两年,撒手而去。又一年,义父秦起也因思念亡故的妻儿郁郁而终......” 李七檀眼中挤满了泪水,流泪叹息道:“当时我虽已经一十六岁年,但一直住在大山之中,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隔绝,没有任何的谋生手段,心中只想复仇,却连杀鸡都未曾做过......到最后,所有银钱花光,只得做了流浪乞讨的乞丐......从大山之中出来,一路乞讨,饥一顿饱一顿,受尽白眼欺凌,看惯人间冷暖......那些时日,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时段......”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年冬日,我饥寒交加,终于在一处破庙之中昏倒在地,人事不醒......原以为就此不生不息的死去了,或许老天认为这世间的苦难我还没有尝尽,不愿收了我,于是,我便碰到了我的师尊......他教了我满身的武艺,虽然只跟师尊学了一年,但我的修为当时以破六境,时光荏苒,现在我也是八境的武者......” 苏凌暗忖,看黑蝮门人登竹的飘逸身法,他们的功夫最少也有七境,而李七檀身为他们的门主,定然境界更高,原来也是八境修为......他年纪轻轻,由此境界,他的师尊定然非同寻常。 想罢,苏凌开口问道:“但不知令尊师是哪位前辈啊......” 李七檀闻言,看了一眼苏凌,淡淡道:“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我师尊生性恬淡,隐退已久,我如今所行之事,乃是逆天之为,师尊名讳,还是恕李七檀无可奉告了罢......” 苏凌闻言,心中明白,李七檀是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报了自己师尊的名姓,也给他带来灾祸。 苏凌挑了挑眉,也淡淡道:“既如此......苏某便不再多问了......” 李七檀忽的又道:“虽然我师尊名讳不可说,但若论境界,怕是眼下这牵晁,也不一定是他敌手......” 牵晁闻言,冷哼一声道:“若按你说,你师尊也是个人物,为何不出来,偏要做什么缩头乌龟......” 李七檀嘲讽道:“牵晁,你当世人皆如你一般,到了尚品宗师境还要当权贵的走狗么!” “你......”牵晁闻言,一晃手中鬼刀,怒道:“李七檀......可想见识一番我鬼刀的厉害么?” “怕你不成?!” 两人各拉兵刃,眼看便要相斗。 便在此时,一声话音传来道:“哎呀哎......两位,两位......眼看校尉营和巡城营的人马上便到了,眼下还有三百长戟卫,怎么你们俩耗子动刀窝里反了啊......都消消气,消消气......” 却见苏凌横在他俩中间,朗声道。 苏凌看向牵晁,嘿嘿笑道:“老牵头儿......你不对啊.....听个故事,何必动气......一会儿真大兵压境,还得指望你这第一战力杀人呢......” 牵晁这才冷哼一声,收刀撤步,看神色,还是余怒未消。 苏凌暗忖,现在都是泥菩萨,真要得罪了尚品宗师这活爹,真就一???????????????点转危为安的希望都没了。 】 于是他转头朝李七檀一笑道:“年轻人吧......火气就是大点......你好好讲故事,咱们好好听故事,没有打打杀杀的,和谐社会.....这多好呢......” 说着,他白了一眼对面的淳庸道:“嗨,蠢嘟嘟,我说的是不是啊......都听了半天故事了,你身后那些长戟卫用手架了半晌的戟矛,他们不嫌累,我都看了累了......反正我们也没想跑,让他们把武器放下来,歇歇,一会儿再捅人也有力量,是不是啊.....” 淳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倒是真就朝着身后摆了摆手,身后的长戟卫们这才纷纷放下起在半空的戟矛。 苏凌嘿嘿笑道:“对嘛,一团和气,这有多好,来来来,小板凳,瓜子汽水都准备好,李七檀继续你的脱口秀......” 李七檀虽然不太明白苏凌这些话的意思,但知道苏凌这是让自己继续说话。 李七檀点了点头,遂道:“我艺成之后,便悄悄的潜回了渤海城。此时已然离我父兵变日久,渤海早已淡忘了此事......我多方打听方知道,沈济舟真的未曾杀樱娘,而是将她安置在城西一处大宅,赐名韩宅,四时供给,以收买人心。于是,一天夜里,我暗自潜入了韩宅,见到了多年未见,朝思夜想的樱娘。我与樱娘别时,我十三,樱娘不到十岁,如今一别,我年十八,樱娘已然豆蔻之年也......” “在樱娘口中,我得知了这些年,樱娘虽明里受那沈济舟照拂,实则随着年月推移,沈济舟对樱娘的用度越发减扣,直到所用炭火都不够一冬所用......不仅如此,樱娘一介女娘,手无缚鸡之力,更不能抛头露面,可沈济舟却仍旧对其不放心,严密监视,掌握其一举一动。她身边的丫鬟佣人,无一不是沈济舟的眼线......” 只要说到韩樱娘,李七檀的眼中便满是点点的柔光。 “我告告诉樱娘,当年我父事败,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否则就算实力不济,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一败涂地......樱娘也点头告诉我,虽然这几年她被监视,但外间的事情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她告诉我,当年跟随我父亲起事的五军都督,四个皆被处斩,他们的亲戚也死有十之七八,只有少部分逃走,如今下落不明......而一直是我父亲身边最坚定的起事支持者的淳庸淳世叔,却安然无恙,不仅如此,他还步步高升,如今已然做到了长戟卫副都督,若不是张蹈逸横空出世,怕是这长戟卫的大都督都是他的......看来这位淳世叔不但未受父亲的牵连,更不知为何深受沈济舟的重用......”李七檀说着盯着淳庸,眼中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 “淳世叔......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沈济舟那如此多疑少恩之辈,如此的倚重于你呢?”李七檀冷然道。 “大将军宽宏大量,礼贤下士......对我既往不咎......我自然真心依附!”淳庸漫不经心的道。 “沈济舟宽宏大量?我莫不是在听笑话么?”说着,李七檀真就仰天大笑起来。 便是连苏凌听了这个词都不由得想要呕一口老血???????????????了......沈济舟宽宏大量......那世间再无小肚鸡肠的人了...... 属实有点过了...... 李七檀忽的一收笑声,厉声道:“淳庸亏得你说的出来,沈济舟何人,天下皆知,他对待早无威胁的樱娘,还处处提防,对你这当年仅次于我父李阐的二号人物,竟会宽宏大量,还要你做了长戟卫二把手?若其中没有什么密辛,你如何能官运亨通至此?莫要扯什么礼贤下士!你算什么狗东西,还大言不惭,标榜名士,如何不知羞也!” 淳庸自知理亏,只瞪着李七檀,并未答话。 李七檀环视了众人一遍,这才朗声道:“诸位,是不是也奇怪,这淳庸武艺虽然粗通,但在渤海,也只能排在中末更又所谓作乱在前,为人更是奸狡贪婪,于兵法战阵上更是一无是处。就是这样一獐头鼠目,状如蠢猪之人,何德何能做得了天下第一骑兵精锐长戟卫的副督!” 淳庸闻言,忽的放声狂笑道:“李贤侄,李七檀!你在这里啰嗦个没完没了,说半天,拿不出一丝一毫你父亲事败和那二百多人被杀与我有关的实证,倒是在人身攻击上,颇有一些建树啊!” 说着,淳庸面带狠厉之色,朗声狂妄的大吼道:“证据!证据何在啊!嗯?没有证据,在这里浪费口舌,你是三岁小儿么?” 李七檀冷笑不止,忽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淳庸......你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看来,三年前,靖海楼之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李七檀此话一出,淳庸脸色顿时大变,一脸惊骇的望着李七檀,声音颤抖,胸口一起一伏道:“李七檀......你说什么......难道,难道当年......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我早就该想到的!.......” 他说着,竟后悔不迭,以手不断击额,懊丧恼怒。 李七檀一脸冷肃,眼神中却带了无比的遗憾,缓缓道:“只是可恨,天不公允,致使遍地小人横行......当年靖海楼一场大火,那四层木楼都付之一炬,却烧不死你这无耻之徒!”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六章 怒火焚楼,焚不尽滔天罪恶 靖海楼?这又是什么地方? 苏凌心中疑惑不解,但似乎看到淳庸听到李七檀提起这靖海楼,满脸都是惊讶,甚至还有浓重的懊丧之意。 苏凌有点蒙圈,出言道:“你俩先等会儿再咬牙切齿,这大渤海城,我也是逛过的,什么绮花苑、什么揽海阁的我都知道,也算渤海最有名气的两大楼了,这靖海楼是哪个?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李七檀淡淡道:“苏凌,你自然是未听说过,因为许多年前,这靖海楼被一把火烧了,四层木楼全部化为灰烬......” 他挑了挑眉毛,轻描淡写的似补充道:“哦,对了,这火是我放的......这楼,自然也是我烧的......” 一旁的温芳华低声道:“数年前,靖海楼是这渤海城最高最富丽堂皇的木楼,就建在渤海海边......楼高四层,凭栏望海,大海波澜壮阔,有天地浩大,凡人渺小之感。所以多引文人骚客、名门大族前来,或吟诗作赋,或凭海豪醉。由此,靖海楼成了整个渤海最大的饭馆,而且,普通百姓不可入,可入的皆是达官贵人、高门名阀、风流豪客......只是后来一把大火......如此事已久,现在渤海城的百姓,多不再谈及此楼,苏凌你自然不知......” “那这样看来,靖海楼果真是个好去处......只是烧了着实可惜啊。要不然我也可以去一揽盛景,顺便再抄两句诗出来......李七檀,好好的楼,你烧他作甚?”苏凌摇头叹息道。 “我烧靖海楼,也是无奈之举......更是????????????????处在极度愤怒之中......”李七檀顿了顿,又道:“当年我潜入渤海城后,一直暗中调查我父亲当年之事,想要将我父亲失败的原因搞清楚。结合樱娘告诉的事,加上我和樱娘的分析,我们都认为,这位我们叫了好久的淳庸,淳世叔定然有问题......只是,当时淳庸已然身居高位,更是整个渤海位高权重、炙手可热的人物......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我也曾夜探淳府数次,不知为何,他淳府方圆,以及他淳府内,明岗暗哨数不胜数,那些守卫功夫也十分了得,我最深一次,不过是仅仅踏入了他淳府的第一道院子,便被十数守卫发现围攻。我只得拼死杀出逃走......其余数次,只是刚到淳府外围,便被守卫发觉,均无功而返......” 苏凌闻言,似有所指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淳庸也是一员武将,寻常人也近不得他身,何况渤海乃是沈济舟的命脉根基所在,若不是淳庸心中有所怕之事,定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戒备到这种程度......” 淳庸闻言,却是不服道:“我堂堂长戟卫副都督,如何不能用这许多守卫?守卫少了,如何凸显我身份贵重?” 苏凌实在被他这话恶心到了,一翻白眼,看都不看他一眼。 “苏公子所言极是,我跟樱娘都觉得淳庸府门内外,如此戒备森严,定有原因,这也更加让我觉得他有不为人知的事情,所以才如此惜命。只是他隐瞒的事情是他做了对不起我父亲的事情,还是他知道一些当夜的实情,怕被人灭口才加了那许多侍卫保护,当时的我实在不敢确定......”李七檀道。 “呵呵......李少将军吗,到了那个地步,你还对淳庸抱有幻想,还觉得他是清白的?”苏凌有些不可思议道。 李七檀叹了口气道:“也不怕你笑话,的确,直到那时,我都不愿意相信淳庸有问题。一则,我当年虽然成年,但多年隐居山林,与外界隔绝,所以多猜不透人心;二则,我父亲从来与这淳庸亲善,更将其视为兄弟,我自小便唤他为世叔,所以,我若不亲自探得淳庸有问题的证据,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苏凌冷笑一声道:“怕是你这份感情,却要被这小人辜负了......” “我几次入淳府不成,便想过堂而皇之的到他府前,告诉守门的,故人相见,要他通传淳庸,说不定淳庸便真的来相见了......可是当我把这想法跟樱娘说了,樱娘虽年岁比我小,但却看的比我通透,她苦劝于我,言说,如今淳庸是敌是友,难以分辨,更有可能他便是当年造成我父亲事败的阴诡之人,我若贸然相见,怕难以周全。”李七檀叹息道。 “韩樱娘年纪虽轻吗,更是一介女流,然见识心机,的确远胜于你啊......”苏凌感慨道。 李七檀点点头道:“樱娘,是我见过最冰雪聪明、刚烈决绝、忍辱负重的女娘......” “只是当时我......太过冲动......没有听樱娘的话......”李七檀长叹无语。 “什么?李七檀,你真的堂而皇之的去找过淳庸?”苏凌一阵诧异。李七檀似答非答的看着淳庸道:“这便要问问淳庸了......淳世叔,可还记得三年前此事么?” 淳庸先是一阵迷茫,忽的低头使劲的回忆了半晌,方赫然抬头道:“果真!果真!我记起来了......原来三年前,有人报我说故人求见,我问何人,门下回我说只是一个年轻人,我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有歹人要以当年李阐之事做文章,要挟我,便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然真的是你李七檀!” “可不就是我.......”李七檀仰天长笑,一指淳庸道:“淳庸,不要把自己说的这么无辜......你敢说你真的没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我进你淳府被轰出来,走到背街小巷之时,为何会莫名遭到十数杀手的攻击!那些人虽然黑衣蒙面,可是他们手中的弯刀却将他们的身份暴露无遗......那弯刀皆是沈济舟军中制式,淳庸你敢说沿路截杀我的这些杀手,与你无关么?” “哼......的确是我派人截杀的,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你李七檀......若知是你,我定亲自出马,擒你到大将军近前认罪!”淳庸恨声道。 “哦?淳庸,你既然不知道你截杀之人是李七檀,为何还要......”苏凌有些不解道。 “宁杀错,不放过!虽然我本都督未将他放在心上,更不知他是李七檀,但是,一切对我不利的......我自然要铲除!”淳庸一字一顿的咬牙道。 “狠人!真就是个狠人!”苏凌朝着淳庸竖了竖大拇指。 “那次背街截杀,????????????????我几近死地,身中数刀,挣扎着杀出,被他们一路追到城外山崖边,眼前山崖下,大海波涛,身后杀手紧逼而来,我以为走投无路,便想要投海而死......”李七檀双目缓缓闭上,想来沉浸到那凶险的回忆之中。 “可是我纵身下落之际,忽的身体一顿,直觉得被人抓住了腰带.....我睁眼看去,果见被人抓住腰带,那人一手扣住我的腰带,一手持一银色盘龙长枪,长枪枪尖搠在山石之中很深处。我和他便靠着这长枪借力,未曾掉落下去......”李七檀缓声道。 “好俊的功夫!”苏凌赞叹道,“不说人急速下坠的当口,仅靠一臂之力便能将人提起,托住已然很难了,那海边山石,多年被海水侵蚀,光滑坚硬,他却可以瞬间枪透其中,那枪还能承受两人重量,而不脱石而出,这枪要搠进石中几何才可以做到......此人的力量已然登峰造极了!” 李七檀点点头,眼中也满是崇敬神色道:“的确,这一托一搠,我也是惊为天人!此人......不是旁人,是我师尊的师弟......我的小师叔......” 苏凌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你这位小师叔的功夫造诣,只在你师尊之上,不在你师尊之下也!” 李七檀点了点头道:“的确,我小师叔神勇无敌,手中一杆盘龙银枪,打遍天下没有对手,更是使枪的祖宗.....放眼天下,我还未遇到过如我小师叔这般功夫境界之高的人呢......” 苏凌暗道,那是你渤海武运不昌,你去龙台就知道了,随便拉出来一个不是九品巅峰大圆满,便是尚品无上宗师。那许惊虎和黄奎甲俩大爹......那关云翀和张当阳两尊神,你小师叔真来了,是龙也得盘着...... 苏凌也未曾问李七檀他小师叔名姓,他师尊的大名他都不说,这位小师叔怕是更加无可奉告了。 淳庸却是一阵懊丧的怪叫,半晌方道:“唉!可惜了......当时侍卫回报,说你跳崖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反正是个小角色,也就未再仔细调查......若当时知道是你李七檀......我......” 李七檀冷哼道:“苍天不让我死,留我性命,便是要让你做的丑事公之于众!” “我死中得活......遭受淳庸追杀,便认定淳庸绝非善类!于是便暗中蹲点,想要在淳庸外出半路之时,截杀与他,并当面问清他的罪恶......只是,淳庸平素深居简出,除了去大将军府议事,几乎皆在府中不出。我暗中跟了数月,却没有找到一次合适的袭杀机会......直到三年前那晚......那晚是你淳庸四十大寿,你摆宴靖海楼,或许是为了彰显你所谓名门雅士的虚荣......”李七檀恨声道。 “是夜,靖海楼珍馐美馔、琼浆美酒。几乎半个渤海的名门望族,达官贵人,渤海重臣皆至靖海楼中,为你祝寿。我扮做靖海楼一布菜小厮混入其中,终于,时隔多年见到了你......淳世叔!”李七檀缓缓道。 “只是,你已然模样大变,原本精干强壮,虎步生威,现在却是大腹便便,油光满脸,活脱如一头猪!席间,你频频举卮,那些捧臭脚的也净找拜年的话,极尽阿谀奉承。或许你喝了几卮黄汤,有些得意忘形,便叫了歌姬艳舞助兴,而你趁嘉宾被迷惑之际,却起身走了。”李七檀深吸了一口气。 “此乃天赐良机,我便在身后缀着你,原想半途结果了你,可你身边还有一队侍卫,我不好下手,你也未至多远,便来到了另一间房中。你向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确定无人跟踪,这才让侍卫守门,自己推门进去.....”李七檀声音愈加低沉,满目皆是恨意。 苏凌知道到了要紧关口,和众人一样认真的听着。 “我绕到房屋之后,倒挂屋檐一角,点破窗纸,窥探偷听。却见这间房中竟还有酒席一桌,坐了四人......我心中奇怪,听了一阵,才知道这四人的身份......竟然是当年随我父亲起事的四位都督的副将......而你俨然是他们的首领......从你的话中,我才明白,这四人为何不坐在正厅......因为他们现在已然是你军中扶植的心腹,你待他们自然不同,他们深入军中,更不便抛头露面,以免引起沈济舟猜忌!” 李七檀顿了顿,又道:“我心中很好奇,为何当年四位随我父亲起事的四位都督皆死难,而他们的四大副将却如你一样安然无恙......直到你们欢饮渐久,喝到大醉,你才将往事似炫耀般的说了一遍......至此,真相方大白!原来我父亲,五军都督还有那些热血将士,皆是死在你们五人的阴谋之中!淳庸,你当年酒后所言,可还记得!” 李七檀眼中????????????????怒火熊熊,灼灼质问。 “我......醉酒狂言,如何记得!”淳庸一愣,支支吾吾道。 “你不记得,李七檀记得,我便替你将那夜你的话再说一遍吧!你说,若不是四位跟随你,向沈济舟告密,如何有今日飞黄腾达,高官厚禄!不仅如此,你似乎怕他们忘了,还替他们回忆了一番当年事,这些话,我一字不漏,全部听在耳中,记到现在!一个字也不曾忘掉!” “你说,其实你最初在沈济舟到了渤海便已然投靠于他,沈济舟以你为暗棋,暗中监视先主公韩甫和我爹李阐,你所有的大义凛然,都是为了迷惑先主公和我爹,而先主公和我爹真的以为你是忠心赤胆之人,我爹更是与你结为兄弟。后来先主公韩甫为沈济舟逼死,但沈济舟因我父还在,虽然我父隐居不出,但沈济舟几次招揽,我父均拒绝,考虑到我父在军中地位,沈济舟仍旧夜不能寐。而你这条狗,如何不讨主人欢心!于是是你献了挑动我父亲李阐兵变反沈,更假意助我父一臂之力。而我父李阐对你从未相疑,更将大事相托。你还在当日席上说,那日你说要为我父说项其余中立的都督们,实在出了李府,便去了大将军府告密。那沈济舟才做好了一切的应对准备,只等我父亲起事......”李七檀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苏凌和众人看去,那淳庸连暖色越来越难看,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如开了杂货铺一般。 “那年上元节,我父终于起事,而你却假托你和我父各带一路兵马,夹攻沈济舟,胜算更高,并未出现在我父身边,但你并未闲着,真的去了另外的几位都督营中,然后联络了早就投靠你的——你寿宴上这四个副将,在那几位都督未察觉之际,突然将他们杀死,夺了兵权,按兵不动。” 李七檀长叹一声,满眼泪水。 “若五军都督兵马齐至,那沈济舟不死也必遭重创,可叹我父亲与仅有的两军都督兵马杀向沈济舟将军府,便遭遇了早已埋伏的长戟卫和将军卫的精锐,双方一场混战,我父亲杀到最后一刻,还苦盼你会带援军前来......!” 李七檀满眼血泪,死死的盯着淳庸道:“淳庸,你以为天下人不知道你做的这卖主求荣之事么?那沈济舟不过答应事成之后,你取代我父亲之位,你便转身将与你出生入死,一同战斗的兄弟们全部出卖,用来换取你的前程似锦,飞黄腾达!淳庸,你这等狼心狗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枉为人之徒,有何脸面还在今日今时大言不惭,卖弄丑态,可知天道昭昭乎!” 字字朗朗,如雷如轰。 淳庸惭而无语,低头喏喏。 “知道真相之后,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杀你,不仅私仇,更是国恨,亦为死难的无数热血将士的冤魂!我更听到这靖海楼背后的东家竟然是你,更是怒火滔天!于是,我潜入后灶,杀尽其中人,将给你们这些腌臜小人准备的美酒和香油全数泼洒,然后一把火......焚了那靖海楼!” 李七檀说到这里,眼中却满是遗憾和悲怆。 “只是可恨可叹!大火焚尽木楼,却焚不死你,更焚不尽世间宵小的滔天罪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七章 血证如山 温芳华听闻李七檀如此言说,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表神情道:“靖海楼起火之事,是我揽刚接了揽海阁阁主之时,更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棘手的案子,当时揽海阁出动大大小小阁众,调查了数月,都未曾调查清楚这起火的原因,只得归于普通的走水......我心中虽知蹊跷,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实证.....原来这靖海楼竟然是你烧的......” 李七檀点了点头道:“当年之事,给温阁主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住......” 温芳华淡淡一笑道:“什么温阁主......揽海阁也成叛逆了,所谓阁主......也是旧事罢了!” 牵晁也哼了一声道:“当年只惊动了你温芳华不成,我那魍魉司才是暗中察查的主力,此案成为悬案,我没少被沈济舟申饬......李七檀,你更应该给我道歉才是......” 李七檀却看都不看牵晁一眼,直接选择忽略。 苏凌插话道:“这靖海楼被焚之事,竟然同时惊动了揽海阁和魍魉司两家......有那么严重么?” 温芳华点了点头道:“这也不能说沈济舟大动干戈,一则靖海楼背后的东家就是这淳庸,当年沈济舟还要依仗淳庸收服韩氏旧部,他总得做个样子出来;二则,那把火也烧的狠了点,四个副将......一个长史,两个别驾.....四个曹掾......还有十几个大族中人......所以整个渤海震动,当时沈济舟可是下了死命令的......”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了......” 却未曾想李七檀闻言,却缓缓摇头,似纠正错误一般道:“不不不,温阁主.....你说的不准确.....那四个副将的确都死了.....可是三个被烧死.....另外一个,却是我亲手送他上路的!” “什么!......”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惊愕无比。 李七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淳庸道:“淳庸啊,可记得丁隽焯丁副将么?” “丁隽焯.....我当然记得,五军都督麾下头一位副将,功夫也是不低,只是嗜酒如命,有时整日饮酒,连饭都不吃了,所以精瘦精瘦的......他不是也葬身靖海楼的火海了么?”淳庸诧异道。 李七檀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还行......我是真怕你不认账,说不认得这个丁隽焯小人啊......既然认得,那就好办了,你不是说我空口无凭,那你看看这是什么吧!” 苏凌、淳庸等众人正自疑惑,却见李七檀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卷如手帕大小的锦帛,摩挲了一阵,那眼神仿佛视若珍宝。 “益安绣锦.....大晋织锦,益安州为最......这卷绣锦,我可是珍藏了许多年了.....一直视若珍宝!” 说着,李七檀缓缓朝着淳庸近前走了几步,当着所有人的面,刷的一声打开了这卷益安织锦。 众人注目看去,更是惊愕无比。 无它,这精美的金边描线的益安织锦之上,写着一段一段的文字。 只是,那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是用血写成,当真是字字皆血,刺人耳目。 虽然时间久了,那血色已然变成暗红色了,却还是给人一种诡异的醒目之感。 “这是......”淳庸有些愕然,不明所以的说道。 “呵呵......淳大都督......丁隽焯的嗜好你都一清二楚,何故他的字迹你就认不出来了呢......”李七檀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是......丁隽焯的字?这血书是他写的?”淳庸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声音蓦地颤抖起来。 李七檀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怎么?淳大都督,你怎么害怕了?......” 说着,李七檀将手中益安织锦高高举起,朗声朝众人道:“诸位,这织锦上面的血字,便是当年那构陷我父亲四大副将之首的丁隽焯亲自所写......当年靖海楼火起,这丁隽焯慌不择路,正好跟我撞了照面,被我擒住,他苦苦哀求于我,让我放他一条生路,更将我父亲当年惹杀身之祸的罪魁祸首指认出来,便是如今长戟卫的副都督,眼前这位淳庸!我假意答应放他逃命,但要让他写书留下指认证据,但情急之下,无处寻笔和纸,他这才撕了身上的益安织锦,磕破食指,写就指认叛徒淳庸的血书.....血书虽写成,但他罪大恶极,我如何能饶他......不过一刀,结果了他的狗命!” 李七檀声音朗朗道:“诸位,这织锦上,从沈济舟欲除我父李阐,到淳庸如何献计,从淳庸如何挑唆我父兵变,到淳庸如何出卖我父,向沈济舟告密,皆有所载,详详细细,桩桩件件,皆在其中!淳庸,现在这罪证够了么?你这种卖主求荣的东西,还有脸立于此地!” “我......”淳庸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他蓦地觉得被李七檀高高举起的那封益安织锦上以血而成的血书,字字如刀,将他多年带在脸上的面具,刹那间击得粉碎。 众皆哗然,原本还有大部分长戟卫并不太相信,自己的副都督,是如此卖主求荣的小人,可是眼下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们不信。 再看淳庸身后的长戟卫,看向淳庸的神情,或多或少的带了些许的不屑。 淳庸顿时如破布门帘挂不住了,忽的大声狡赖,不过一切的吼道:“李七檀!叛臣之子也,罪不容诛!当年丁隽焯被你刀压脖项,为求活命,自保才写了这狗屁不通的血书!他不过区区副将,如何知道的如此详尽?这些不可信,统统不可信!” 李七檀冷笑道:“就知道你这种小人会如此说,好吧,靖海楼之后,我便暗中联络当年幸存的旧人旧部,为遮人耳目,以免被认出,所以整日带了这死人的假面,更是秘密成立了黑蝮门,经过这近十年的暗中发展,黑蝮门方有今日之气象......于是两年之前,我暗中策划了一场假意对沈济舟和你淳庸的谋杀行刺,危急关头,是我将你们救出,这才得到了你们的信任.....我化名木七,言说要效忠沈济舟,沈济舟早觉得揽海阁尾大不掉,想扶植新的门派组织,取而代之,于是我便成了你们拉拢的目标,沈济舟也好,还是你也罢,皆许诺,揽海阁除之日,便是我统领渤海五州江湖门派之时!由此,我这木七之名和黑蝮门才能借助你们的力量,更快的发展.....期间,我旁敲侧击,你不疑我,言语中也说了不少关于当年事的密辛,更是有意无意的将我父事败身死之事归结于你的身上,只是为了敲打我,收服我为你所用......我且问你,你当我面所言,字字句句你当如何解释?难不成还要狡赖不成?”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只可谈那李阐不识时务,不知渤海已是大将军之渤海,还妄图兴风作浪,死有余辜!我淳庸不过是替主分忧,为主办事,就算用了些许手段,也无可指摘!倒是你!......” 淳庸用手中大枪一指李七檀,接近歇斯底里的咆哮道:“只恨我淳庸不察,没成想到你竟然是李七檀那狼崽子,早知如此,我岂能留你到此地步!”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今日我李七檀便是死,也要取你淳庸之命!” 李七檀话音方落,忽的所有人皆同时感觉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地动山摇般的颤动。 大地和竹林的每一棵竹树皆不断的轰鸣震颤起来,震颤不绝,竹叶刷刷如雪飘落。 紧接着,更有一浪又一浪的踏踏之音响起,继而马嘶昂昂,更有无数整齐的步伐之音,有节奏的回荡在苍穹大地。 苏凌当先,牵晁、穆颜卿、林不浪、温芳华等皆是一惊,极目看去,却见四面八方天际处皆出现一道黑线,极速的朝着他们狂涌而来。 不过片刻,这四面八方的黑线已然近在咫尺,苏凌等这才看得清楚明白。 原来是数不胜数的军卒兵马。 多为持盾扬刀的步兵,间或有身披重甲的骑兵,只是骑兵人数不多,也没有长戟卫的装备精良。 苏凌看去,这蓦地出现的步兵骑兵,约莫有两千人左右。 两千人马,列阵向前,宛如洪流翻涌,又如方醒的巨兽,齐齐涌来,声势赫赫。 苏凌看得真切,这两千人的正前方,两匹黄棕大马,马上两员大将,皆身披乌金重甲,手持描金长枪,枪芒凛凛,气势昂然。 两员将后,当是两盏大纛,大纛之上,旗幡听风,舞动飘扬。 左侧旗幡,上书:五军都尉——高! 右侧旗幡,上书巡城都督——吕! 苏凌虽见这旗帜,却不知这高吕二将又是何人。 但见如风驰电掣,这两员将一马当先,已然离着竹林正中处不远了。 却见那高姓大将,拍马舞枪,朗声高喝道:“淳副都督莫要慌张,高甘到了!” 吕姓大将也是拍马疾驰,大喝道:“淳副都督少待,吕匡到了!” 不过须臾,两员大将皆杀到当场。 那高甘将手中大枪一摆,却见那大枪扑棱棱直晃,剑尖处光影连绵,好似金鸡乱点头。他扫视了场上众人一眼,冷笑道:“攒鸡毛凑掸子!哪个不怕死的,过来,与本都尉大战一百合!” 苏凌心中一动,瞬间便知道这两股兵马出自何处了,心中不由一沉。 方才不过无计可施,所以才拖着,自己好想些脱身之计,可是脱身之计未曾想出,这两千兵马却先到了。 莫非,我苏凌今日真就要葬身渤海不成? 李七檀缓缓的看了渐渐涌来的两千兵马瞬间将整个竹林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由得脸色一暗,缓缓转过身去,长叹一声,自言自语的低声道:“天绝我李氏也......今日.....在劫难逃!”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六十八章 君上言有罪,当有罪诛之 约莫有两千兵马的援兵,不消片刻便已杀到竹林,列好阵仗,将整个竹林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甘和吕匡催马来到淳庸近前,三人抱拳行礼,淳庸似乎有些不满,瞥了瞥高甘、吕匡二人后,哼了一声道:“二位,你们来的也太慢了些罢,莫不是二位驻扎的营地离着渤海城西十数里不成?等我淳庸做了刀下之鬼,你们方好行动是吧!” 按说,淳庸的职级跟高吕二将平级,他如此说话,却是颇为不合适的,可高吕二人却满脸陪笑,一副请罪模样。,似乎这淳庸的官位比他们大的不是一级两级的感觉。 一则淳庸为沈济舟麾下精锐骑兵长戟卫的副都督,那可是要职,比他们这俩人的职位可重要的多了。 五军都尉营是韩甫当年五军都督府演变而来。只是韩甫当年,五军都督乃是军营一等武官将领,若论品阶,也在正三品位,沈济舟占据渤海等五州后,督五军将军李阐合五军都督兵变,虽然沈济舟安然无恙,但也受惊非小,虽叛变已被镇压,李阐等人也落得身死家亡,但整个五军都督府还是对李阐等心怀同情,所以这五军都督府如卡在沈济舟喉咙里的一根刺,让他总也不舒坦。 因此,数年之后,在沈济舟在渤海彻底站稳脚跟之后,他便大刀阔斧的改革????????????????军制,将渤海五州的军权牢牢额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这改革军制的第一斧便砍在了五军都督府的头上。沈济舟纳麾下别驾司马祖达授之策,裁撤五军都督府,以五军都督府旧制设五军都尉营,由此以来,府制成营制,原本可开府治军的权利被剥夺,整体地位下降,再者最高长官的职位从都督降为都尉,虽然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 都督在大晋一朝,可是正三品的存在,而都尉只是从四品。 即便如此,沈济舟还不放心,迁五军都尉营出渤海驻军,在外部拱卫,五都尉辖军常时八百人,战时不得超过一千人。不仅如此,未有军部和大将军联合手谕,不得入城,入城视为谋逆,立诛。 然而,沈济舟仍旧不放心,祖达授又进一策,于城内设巡城营,设都尉一人,位同从四品,由沈济舟亲自委任心腹充任,常时战时一体,皆一千人,由沈济舟嫡系军卒组成。 于是,巡城营的设立,更加削弱了原本举足轻重的五军都督府(现已降为五军都尉营)。 沈济舟为了彻底的高枕无忧,更设长戟卫副都督一名。长戟卫设立之初,只有都督一名,常年建制保持在五千人左右。长戟卫上任都督,也是长戟卫的创立者,姓鞠名剡,原本是沈济舟麾下最倚重的将帅之才。鞠剡此人,功夫精纯,马上步下皆有神鬼莫测之能,更是渤海五州隐藏的大宗师。此人不仅自己武艺高强,作战勇猛,悍不畏死,更熟读兵法,胸有韬略,腹有良谋,知兵爱兵,用兵如神。 鞠剡最为拿手的便是训练精锐士兵,当年王熙乱国,鞠剡当时便追随沈济舟,眼见大晋苦沙凉精锐骑兵久矣,暗中立誓,毕生之志,定要训练出一只精锐骑兵来。 沈济舟占据渤海之后,鞠剡便着手训练精锐骑兵,夜以继日,不辞辛苦,一年除守岁、大年初一,皆不停息。凡三年,骑兵精锐五千终大成。 由于他们善用长戟长矛,鞠剡经请示沈济舟后,亲自命名这支精锐骑兵为——长戟卫。 长戟卫甫一现世,便所向睥睨,北逐靺丸,西并公孙蠡,东迫玄兔府,名声一时无两。 便是当年公孙蠡手下的精锐骑兵白隼卫都败下阵来。 长戟卫最盛之时,兵锋直抵扬州刘靖升,慌得刘靖升遣使纳贡,鞠剡这才率长戟卫饮马荆湘大江,退兵而去。 然,沈济舟此人,色厉内荏,外宽而内嫉。长戟卫声势渐起,鞠剡在军中威望日盛,便有谣言四起,言长戟卫成鞠剡一将私兵,鞠剡更有不臣之心日久,不日便会以长戟卫之兵锋,迫沈济舟让位。 沈济舟本就得位不正,当年便是迫韩甫让位,韩甫落了个自戕的结果。沈济舟初不信此言,然身边奸佞小人挑唆,郭涂等更是嫉妒鞠剡功高,在沈济舟面前搬弄是非,多有陷害之意。 晋崇安元年,沈济舟入主渤海五年后,鞠剡正领兵于靺丸旧部战于靺丸都城外三百里,鞠剡原想一举歼灭靺丸,从此绝了大晋渤海北部蛮夷之患。 若此功既成,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 眼看靺丸汗困城日久,已有献城投降之意,鞠剡却在此当口被沈济舟连下九道钧旨召回渤海城。 】 鞠剡知此回渤海,定生变故,心中悲愤不已,眼望靺丸王都,以剑劈砍城下玄武石,其声铿铿然,鞠剡清泪两行,叹曰:今生再不复兵临靺丸王城矣!左右闻者,无不泪下。 鞠剡方回渤海城,未进城门,便被魍魉司锁拿下狱,三日后,钧旨下,由领军长史郭涂主审鞠剡谋逆一案。 审讯期间,鞠据理力争,言三年孜孜,终成长戟卫;北逐靺丸,西并公孙,东迫玄兔,南下饮马荆湘大江,桩桩件件,无不是汗马之劳也,可有一件一桩为己之私也?所谓谋逆,无稽之谈! 郭涂欲置鞠剡死地,如何????????????????听其辩白,动用酷刑,将鞠剡折磨的不成人样。然鞠剡仍字字泣血,据理力争。 入狱折磨八十余日,鞠剡仍无半字招认口供,郭涂给他的笔纸,鞠剡愤而疾书,将自己含冤入狱,被构陷为死罪之种种皆书于其上。 有义盗携书乃出,散播于渤海黎庶。 后沈济舟多次毁尽,却仍毁尽不绝。至今渤海百姓诵之,仍字字血泪也! 时有军师祭酒田翰文、别驾司马祖达授愤而责郭涂言,鞠剡何罪之有? 郭涂顾左而言他,其声不定曰:君上言有罪,当有罪诛之也..... 鞠剡终无招对,却仍被杀,夷三族。 鞠剡既死,沈济舟仍放不下心来,他无法容忍渤海骑兵之精锐自己不能独揽,还要委任他手。当是时,有燕州旧人张蹈逸来投,此人文韬武略不下鞠剡,更在渤海无根基,正适合领军长戟卫。 于是沈济舟即命张蹈逸为长戟卫都督,然比之鞠剡从一品官阶,降长戟卫都督为正四品。 沈济舟又怕长戟卫只一督,长此以往,张蹈逸大权独揽,仍不好控制,为分其权,其听从郭涂之策,乃设长戟卫副都督一名,以淳庸充之。 只因淳庸其人,胸无点墨,又无大才,但却敢当沈济舟足下一狗,沈济舟更好控制之故。这也是为何渤海比淳庸资历本事高的大有人在,而偏偏淳庸能做长戟卫副都督的原因。 更为削弱长戟卫都督之兵权,沈济舟纳许宥之之言,每征前线,战事大者,五千长戟卫出四千乘,余者一千由副都督统辖,留守拱卫渤海安危。更一战结束,另有战事起后,出征之长戟卫与留守长戟卫皆混为一体,重新分派。 这样一来,长戟卫上至都督,下至千夫长、百夫长下属兵卒,每次皆不同,便可防止结党为营,尾大不掉。 自此,渤海武官,自大将军沈济舟下,最高官阶不过从三品,乃颜仇、文良二人人,然二人今次又身死。 所以,现今沈济舟之渤海武将最高官阶不过四品。 可反观沈济舟手下文官阵营,将兵长史审正南从三品领军师事,位同二品,余者领军长史郭涂正四品,余者田翰文、祖达授等皆从四品之位也。 自此,渤海文不下四品,武不达三品。 乱世当重武,沈济舟不但冤杀功臣鞠剡,更重文抑武,自毁长城,取乱之道也。 由是,沈氏不灭,天道不允。 高吕二将对淳庸恭敬的另一个原因则更好说了,淳庸乃是沈济舟麾下红人,今日所做更有大将军钧旨,若触怒与他,他具本参他二人,这二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高甘和吕匡见淳庸对他们行动迟缓颇为不满 ,两人这才陪笑压低声音齐道:“淳都督赎罪,我等晚来,实属突遭变故,分身乏术,实属无奈啊......” 淳庸闻言先是一惊,又见这二人说的严肃,不似扯谎,便沉声道:“突遭变故?是何变故啊!” 高甘点点头,偷眼看了看苏凌等人,见他们并未注意这厢,方压低了声音道:“不敢隐瞒淳都督,我等途中的确遭遇变故,故而来晚了......这里乃城西荒僻处,离渤海东门最远,我等驻防之地皆在东面,所以东门处的变故,都督却是不清楚的......” “什么!渤海城东门有变?”淳庸闻言大惊不已,声音也蓦得高了许多。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压低了声音道:“速讲!” 吕匡忙一拱手,低声道:“不瞒都督,我等接到都督所传协同行动的讯息后,当即点齐我等营中军士,从东门外驻地赶来。为料想不过走出一里多地,便有近百骑骑兵突袭而至。这近百骑骑兵皆银盔银甲白袍,手持斩/马长刀,胯下也设清一色的如雪白色战马,别看近百骑,皆悍不畏死,????????????????勇悍冲锋。我与吕将军列阵抵挡,原想两千对上近百,不过须臾便能胜之......未曾想却耗费时辰渐久,这近百骑不明来路的骑兵却极其顽强,声势不减,我等没有办法,只得留下五百人马全力战之,这才带着剩余一千五百兵士加快行军,方来到东城之下。” 高甘又接着道:“原想再无阻碍,未成想刚到东门,便听到东门处喊杀连连,火光刀光,战况正激烈。我二人不敢耽搁,让斥候去打探,这才知道,我等未来之前一刻,东门外不知何处突然杀出二十余骑,这二十余骑与半路阻拦我等的人装束一般无二,皆是银盔银甲白袍斩/马刀,胯下白马。这二十余骑甫一出现,便不顾一切的冲杀上来,一冲之下,城门处都督您所留的一百长戟卫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反被他们杀了近半。若不是我们来了,怕是东门早被人攻下了!” 淳庸闻言,差点从马上摔将下来,声音颤抖,难以置信道:“什么?竟然有大胆狂徒攻击长戟卫,还差点夺了渤海东门?不仅如此连大晋第一精锐骑兵长戟卫都几乎抵挡不住?那可是一百余长戟卫,那伙贼人不过二十余!这怎么可能!” 高甘也是一脸无奈道:“我也不清楚啊,这这二十余骑和半路阻拦我们的那近百骑应是一伙的......不仅如此,他们为首的人,乃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白袍将军,浑身上下着亮银甲,胯下奔云追风马,手持一杆盘龙银枪,那枪法神出鬼没,杀入阵中,宛如沧龙入海,如入无人之境,无人是其一合之敌也!” “什么!什么......一合都撑不了?”淳庸惊骇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吕匡脸一红低声道:“不错,我曾与之战,不一合,败阵而归,如今左肩头上还被他的盘龙枪所伤......索性不重......” 高甘道:“没有办法我等只得又留下二百兵马守城,这才脱身赶来相助,如今到此的兵马只有一千三百余人......” “嘶——!”淳庸连连倒吸冷气,不由自主的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骁勇,二十余骑便敢夺我渤海东门?吕将军也是渤海成名已久的将领,竟未及一合......” 且说远处李七檀,虽表面并未注意他们,实则却暗中观察,见淳庸三人变毛变色,便注意听了。 他们的谈话,李七檀虽未全部都听的清清楚楚,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由得心中一喜,暗自揣测道,照他们所说,又如此骁勇之人...... 莫不是我小师叔来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想屁吃X2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章 一对儿大饭桶,两个独眼龙! 苏凌突然出手,快如闪电,江山笑凌空斩下。 那吕匡还正在说个没完,便蓦地觉得头顶生风,猛然抬头,便看道一道极细的耀眼光影从上直划而下,速度极快。 吕匡大惊失色,想要抬枪去挡,已然来不及了,一则是苏凌这剑实在太快,又是突然出手,给他反应的世间不多,二则,他乃马上将军,身披重甲,闪转腾挪起来自然多有不便。 吕匡只得一闭眼,大叫一声道:“吾命休矣!” 话音方落,那细剑已然呼啸而至。吕匡耳轮中只听得“咔嚓”一声响,......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章 一对儿大饭桶,两个独眼龙! 《对弈江山》爱下书小说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aixiaxs.net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一章 潜龙在渊终有时 这高甘同吕匡一般,也失了一目。被他的两位副将飞马救回阵中,待回了阵中,见了吕匡,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见对方皆少一目,咧嘴大哭,那模样叫旁人看去,凄惨中带着些许滑稽,真就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苏凌一口气胜了两阵,戳瞎二将眼睛,身后的自己人士气大振,呼喝叫好。 苏凌朗声大笑,手中江山笑一指对面淳庸道:“淳庸,竟派些饭桶上来,实在无趣,跟他们打架,也没意思,不如你这嘟嘟(都督)上来,我这次买一赠一,把你两只眼都戳瞎,你觉得如何?” 那淳庸大骂可恶,哇哇暴叫了一阵,自己试了几试,终究是没有上前和苏凌交手的勇气。 他这人虽然身形肥硕如猪,做事小人模样,但比起高吕二人,却是心机颇深的。他自己知道自己过去也得留点零碎做纪念不可。 但见他恼羞成怒,恨声道:“苏凌,死到临头了,还要做无谓的挣扎不成?你当我三岁小儿,跟你单打独斗?我身后的近两千人难道是吃干饭的?” 说到这里,他蓦地抬枪向天,大吼道:“五军都尉营、巡城营!” “喏!——”一声齐喝,两营将士同时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听本都督命令,将他们一个不留,统统拿下!杀!” “杀啊——”一声如山洪爆发的声响,再看两营军士各提兵刃,朝着苏凌等人的阵营冲杀而来。 他们中多为步兵,少数骑兵。虽然战力上不如长戟卫,但总是胜在人多。 近两千人,黑压压如乌云漫卷,直冲而下,声势浩大,骇人胆魄。 其实,淳庸暗中留了个心眼,他只是让五军都尉营和巡城营的人马向前冲杀,而自????????????????己还剩的三百多长戟卫,他却借按兵不动。他的如意算盘却是打的不错,反正损失多少也不是自己麾下的兵士,就是全死完了,跟自己长戟卫有半毛钱的关系? 再者,这长戟卫首要任务可是要保证自己这个大都督的安危,他们都上阵杀敌了,自己的安危谁来保护? 等到两败俱伤之时,自己的长戟卫在神兵天将,收拾残局,到时功劳还是自己的,何乐而不为呢? 那高甘和吴匡只是伤了一只眼睛,可没全瞎,此时此刻已然包扎好了伤口,形象活脱两个加勒比海盗...... 他们见淳庸下令,让自己的人马先行冲杀,这明摆了是要让他们当替死鬼,可是他们心里清楚,但却只敢怒不敢言,好在两人有伤,不用再卖命上阵,只得暗气暗憋。 苏凌极目望去,见如潮军马齐齐动了,朝着自己和身后的人冲杀过来,不由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心中暗忖,看来结果还是要一场大混战。 不说这场混战己方人数完全处在劣势,能不能杀透重围还在两可之间,便是杀透了重围,这渤海城如此浩大,从城西竹林开始无论杀到任何一城门,也不好突破城门的防卫,杀出渤海,逃出生天。 何况渤海的人,也不可能坐视他们轻轻松松的一路杀到城门之下,若再沿路阻击,那他们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很有可能就葬在渤海城去了。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场战斗的结局都大概率是死局。 其实,从最开始牵晁的魍魉司现身开始,苏凌都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破局,安然离开。然而随着长戟卫、巡城营和五军校尉营一个个粉墨登场,局势越来越出乎意料,越来越失控,苏凌此时此刻根本想不出丝毫的破局之策。 眼下,还是先挺过去这场厮杀混战才好,若连这都挺不过,想其他的都是徒劳。 苏凌拿定主意,探臂膀铿的一声拽出左侧的七星刀,江山笑与七星刀并举,刚想迎头冲杀,却蓦地发现一道白色身影疾冲而出,二话不说如离弦之箭已杀到阵中,手中长剑上下翻飞,剑光连闪之下,咔嚓咔嚓如砍瓜切菜一般,刹那间砍倒一片,那剑势凌然,剑气轰鸣之中,血浪翻涌,惨叫声不绝于耳。 原来正是林不浪已然当先出手了。 苏凌担心林不浪安危,大喝一声道:“好兄弟,哥哥前来助你!”说着左手刀右手剑,一道白芒,杀入阵中。 几乎与此同时,身后穆颜卿、温芳华、贺长惊、杜书夷皆冷叱一声,同时出剑,身形悬至半空,刹那间射入战场之内,各持兵刃,杀了起来。 李七檀眼中早已一片血红,一咬牙大吼一声,一柄两刃端把刀铿然而现,下一刻一道黑芒直冲战阵。 揽海阁、红芍影和黑蝮门人见状皆喊杀声大作,刀剑出鞘,随即在后面掩杀而来。 牵晁冷眼旁观,原本不想出手,但他也不傻,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现在跟苏凌他们息息相关,若是苏凌他们败了,自己也只有成为阶下囚的份。 想到这里也不,身化一道黑芒纵至半空,半空中挥动鬼刀,一刀劈下。 刀气震荡轰鸣,气浪翻滚,顿时震飞数人,紧接着黑色刀芒连闪,惨叫声不绝于耳,刹那间连毙十数人。 身后魍魉司仅存的两人——万俟旒和北宫玦一看连自己的主子都出手了,自己再杵在那里,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他们还指望着自己额主子能带着他们逃走呢,想罢,两人也各自晃动手中兵刃,杀入战阵之中。 刹那之间,双方投入了所有兵力,白刃格斗,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 ...... 渤海城东,连绵的大山,起起伏伏,静默永恒,山后大海波涛,涛声激石,雄浑沧桑,诉说着沧海桑田,王朝更迭。 山间云气渺渺,白云苍狗,变幻无踪,颇有些难以形容的神秘莫测之感。 却说山中雾气笼罩之间,有一片葱郁繁茂的密林,树高遮天,枝繁叶茂。 清晨的阳光缓缓洒下,斑斑驳驳的透过树叶的缝隙,留下或浅或暗的光影,合着满飘渺的云雾,颇有隐世飘逸之感。 此处却不似那竹林之中,杀戮流血,戾气无端。反倒是一片安静而祥和。偶尔几声鸟鸣传来,回荡在林间,空灵渺远,更显的山空林谧,飘然出尘。 山雾缥缈环抱之下,一排低矮但宽阔的茅屋如画而来,缓缓的映入眼帘。 茅屋不大,其上烟囱之内炊烟渺渺,当是这屋中早起之人,正在做早饭。 这排茅屋之前,乃是一处十分平整的小院,小院收拾的十分干净,几种农具在墙角处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处磨盘,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端得是一尘不染。 在东面处还有茅屋主人开辟的方小菜园,种着一些不知名的青菜,青菜碧绿碧绿的,长势喜人。 菜园的一侧,还开挖了一方小池,小池不大,只占了院子不大的一小片,里面三三两两的种着一些水植,看得出是这茅屋的主人随手而为,那些水植生长的毫无章法,却暗合了些许的禅意。 整个院子外围,用一些竹篾扎着栅栏,栅栏低矮,????????????????一脚就能跨过去,只是做了装饰罢了,并不是刻意用来防贼防盗的。写意大过于用途。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想来这茅屋的主人定然也是高雅之士,否则这茅屋和这周遭也不会一片出尘无为之意。 只是,不知这茅屋主人到底是谁,若说只是隐世之人,却也不像。 院门外两名一身白衣少年昂然站立,手中皆抱着一柄锻刀,气度威严,不容侵犯。 由此看来,这茅屋的主人身份定然也非寻常之人。 山空林谧,却被一阵脚步声所打破。那两个守门的少年听闻这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不由的又拔了拔身姿,站的更加挺拔起来。 晨曦雾霭之中,缓缓走出一名少年。这少年一身素衣,身无半点奢华俗气的装饰,只有素衣飘荡,出尘俊逸。 只见他右手握拳,似乎右手之中握着什么要紧的宝贝,神情眼神也不时的看向右手处。 少年左手执着一根竹杖,脚下芒鞋,芒鞋竹杖,翩然而来。 这素衣少年离着小院院门还有数丈,那门前的持锻刀两个少年侍卫便疾步迎了上来,刚想说话,却被这素衣少年一阵摇头止了。 还未反应过来,这素衣少年一张手,将竹杖扔给其中一人,紧接着空出的左手与原本握着的右手做掬捧之状,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掌心的宝贝,缓缓的迈步走进了小院之中。 直到这时,这素衣少年双眸如星,仍半息不离的看着自己掌心。 细细看去,映着阳光,他手间的缝隙似有点点的水滴洒下,晶莹剔透,宛如珍珠一般。 那两个少年侍卫似乎十分了解这素衣少年的脾气秉性,见他如此,也不再出声,跟在这素衣少年身后,便是连脚步声也刻意的轻柔了不少。 但见这素衣少年刚走入院中,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魁梧的年青汉子,虽是一身白衣,却掩饰不住他身材魁梧彪悍,一眼看见这素衣少年,便笑呵呵的迎了过来,见他双手捧着什么,忙嘿嘿笑着开口道:“公子做什么呢?何须亲自操持,给率教便好!” 说着便迎头过来,伸出五大三粗的两只大手要接这素衣少年手中的东西。 这素衣少年也不抬头,嗯了一声,微嗔道:“老吴,你五大三粗,毛手毛脚的,弄坏了我的宝贝可不成!快闪了,不要耽误我的事情......” 吴率教闻言,却也不恼,只挠头傻笑,身体一侧,那少年才疾步从他身边走过。 吴率教这才跟在素衣少年的身后,然后暗暗朝那两名锻刀少年侍卫摆了摆手,你那两名少年侍卫会意,转头又立于院门两侧。 却说这素衣少年在院中踱了几步,这才似蓦地想起那院中的一方小池,忙快步走了过去。 来到小池旁,竟也不嫌地上不净,席地而坐,半倚在小池边上,然后将双手轻轻一抖。 “哗——”一阵细微的水声翻涌,但见他手心处流下一道晶莹透亮的水线,其中十分惹人注目的是,水线之中,竟还翻滚落下了两三尾颜色鲜艳的小金鱼。 那三尾小金鱼随着水流落入小池之中,在这素衣少年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那三尾小金鱼在小池水中,欢快的翻了几个水花,倏尔三道细微的水线,朝着水池的中央游了过去。 这素衣少年注目的看着,直到这三尾小金鱼穿梭在小池中的水植间,他才心满意足的展颜一笑。 笑容温暖,如沐春风。 少年缓缓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这几尾小金鱼道:“鱼儿呀鱼儿,外面波云诡谲,杀伐征戮,乱世无疑,你们还是暂时的在我这小池中栖身吧......一旦化龙之日,便龙归大海,搅动风云,方不负此生啊......” 说着,这少年似感慨般的缓缓起身。 身后的吴率教闻言,嘿嘿痴笑道:“公子哪里是在说这三尾鱼儿,怕不是在说公子自个儿罢......” 这素衣少年淡淡笑着看了吴率教一眼,也不接话,只道:“老吴,你个憨货,平素最喜酣睡,今日如何起的这般早......好在未惊了我的鱼儿,否则我把你扔到海里,给捉一百条一模一样的来!......” 吴率教也不恼,嘿嘿笑道:“公子只是说说,俺虽憨,但也知道公子对俺极好,定是不舍得......” 那素衣少年这才呵呵笑了起来,接过吴率教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方道:“饭食好了?” 吴率教点了点头道:“弟兄们刚做好......” 素衣少年点点头,迈步头前向中屋走去道:“来,吃饭了......” 他话音方落,左右两侧的屋中顿时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传来。听得出里面当是还有不少人专等着他一句话,立马开动吃饭。 素衣少年哈哈笑道:“老吴,我不回来,你就不许这二十多个兄弟先吃饭不成?” 吴率教挠头道:“不是我不许啊,是弟兄们非要等公子回来才用饭的......” 用过早饭,那素衣少年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却见那书案之上正放????????????????着一把焦尾古琴,端的是古拙无华,比起一般的琴,这焦尾古琴只有五根细弦,根根纤细,银光流动。 那素衣少年轻轻挽了挽袖子,双手抚在琴上,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乍响,空灵出尘,浩渺弘大。霎时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起初那琴音清幽荡漾,琴意缱绻,铿铿似雨珠滴落,不知何时,那琴声蓦地一转,吭然直冲苍穹,其声昂昂,风雷金戈,凛凛肃杀。 若有人听了,仿佛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刀光悍影,长风烈马,荡气回肠。 直到最后,那声音再次变得舒缓起来,再看那素衣少年,只用一指轻拨单弦,声音若有似无,宁谧安稳。 一旁的吴率教这才轻轻的说道:“公子,七檀已经动了......现下已经到了竹林......” 这素衣少年也不答话,只是轻轻点头,仍旧缓缓拨动琴弦。 过了片刻,院中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却见方才立于院门前的其中一少年走了进来,见这素衣少年双眸微闭,这才缓缓走到吴率教近前,耳语了一阵,转身去了。 待他去后,吴率教又轻声对这素衣少年道:“公子......七檀已经表明了身份了......如今正与长戟卫交手。” 素衣少年仍旧微闭双眸,只是剑眉之处微微蹙了一下,方轻声道:“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这素衣少年仍旧微闭双眼,轻声道:“苏凌呢......苏凌如何?” 吴率教忙回道:“应付自如,如今跟七檀算是勠力对抗长戟卫......” 那素衣少年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声音稍微重了一些道:“长......戟......卫!呵呵,我隐世这些年,长戟卫也能横行了......倒也可笑......” 又过了一阵,此时太阳已然升高了不少,阳光洒遍整个林中,雾气缓缓散去。 终于脚步声又起,那院门外白衣少年侍卫再次走了进来。 只是未等他开口,素衣少年却开口道:“讲!......” “喏!五军都尉营和巡城营已然开拔,若按常规速度,不时便能到城西竹林......公子......” 却见那素衣少年拨动琴弦的手猛地一停,琴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起身,脸上是与他年岁极不相称的沉稳,沉声道:“吴率教,埋伏在他们途径之处的白隼义骑是否到齐了?” 吴率教神情一凛,再也没有了方才憨傻的神情,轰然起身道:“公子放心,早就枕戈以待,专等他们前来!” 素衣少年这才点了点头,忽的抬头望向苍穹。 苍穹之上,白云如画,阳光正暖。 那素衣少年的神情之中不知何时已然满是豪气的杀伐果敢。 “时辰到了......今日一战,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人记得我赵风雨!......” “列阵,随我杀敌!” “喏!——” 不知何时,整个院中已然出现了二三十余白袍银甲少年,身前斩马长刀冽冽清光,一脸肃杀,齐声应诺。 素衣少年点了点头,忽的似自言自语的轻声道:“渤海城!长戟卫!沈济舟......赵风雨......杀回来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二章 长空碧血马嘶嘶 鏖战!惨烈的鏖战! 竹林之内,修罗战场!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无论是谁,下一刻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一刻还在搏命,下一刻或者活着,或者已经死去。 怒吼,惨叫! 马嘶,人沸! 剑闪,刀啸! 矛冷,枪寒! 搏命的战斗,从来惨烈! 苏凌已然战额有些麻木了。现在已经记不得什么刀剑招式的套路,只有看到敌人时,最简单举起刀剑,然后便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那些渤海军卒,或抵挡几下,或一下也抵挡不了,便被苏凌或用刀或用剑砍翻在地。 他们或发出一声惨叫,或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永远的失去生命。 起初苏凌还看上一眼,毕竟活生生的人被他几刀几剑杀死,可是到了最后,苏凌已经丝毫不再去看那些被他所杀的人了,因为死在他刀剑下的人太多了,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 而且,战场亦不允许他有更多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因为他砍倒几个,不消片刻,便会有更多的渤海军卒冲上来。 举刀,劈砍,杀人! 再举刀,再劈砍,再杀人! 无数次举刀,无数次劈砍,无数次杀人! 苏凌做这些动作似乎成了机械的惯性,似乎那些动作根本不受控制。 周遭喊杀声依旧滔天如浪,惨叫声依旧骇人心魄,似乎从来都不会停止。 可是这些似乎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苏凌有的只是无休止的举刀举剑,杀死一个又一个自己不认识的敌人。 谁说陌生人各走各路,这些被他杀死,或杀死旁人的人,不也是陌生人么? 战场之上早就混乱不堪,数千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在进行着最后的搏命,一切战法、战术、战阵在以命相搏之下,变得没有任何的用处。 苏凌他们明白,想要活着便????????????????是尽可能的杀人,然后逃离这片杀戮竹林。 渤海的人也明白,想要活着便是尽可能的杀人,将苏凌这些人全部杀死,不留活口,不仅要杀人,还要杀的快速,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战友和兄弟才少死一些,战场才能尽早结束。 有人说,真的佩服那些上战场的人,一个个杀来杀去,下一刻说不定便是面对死亡,可是他们丝毫的不会害怕。他们真的不怕死么? 怕!死亡面前没有人不怕。只是生于治世的黎民百姓,永远不明白乱世的无奈。 若处于乱世,挨在这时时刻刻都有生命消失的战场上,生存下去的唯一机会,便是杀掉对手,否则对手不死,便是你亡。 那个时候,杀戮便会成为本能,害怕?谁还顾得上? 苏凌不知疲倦的在战场之上来回冲杀,不知道刀剑之下杀了多少人。江山笑剑身和七星刀刀身之上鲜血染尽,殷红色的血如注的向下流着。 而苏凌自己身上,那白衣也早已被血染成红血红,不知那血红是自己的血染上去的,还是敌人的血染上去的。 只是,全身各处总有一些细微的疼痛提醒着自己,自己不知道何时早就受了不知道多少次伤了,虽然那些伤都是小伤,但小伤多了,也痛。 苏凌感觉自己的气力也在随着这场鏖战渐渐的消磨殆尽。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劈砍的动作越来越慢,眼前越来越模糊,胸口起伏越来越大,手握的刀剑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其实这不奇怪,苏凌的功夫境界虽然八境,但便是无上宗师,也是人类,只要是人,都有最终的极限。 苏凌从昨日擦黑到如今日上三竿,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数次,仿佛他来这个乱世之后所有的仗都一股脑的涌了过来。 这已经让苏凌感觉到目不暇接了,更何况从昨夜到现在他水米未进,人是铁饭是钢,在如此高强度如此密集的你死我活的交战之下,他还能应对,已然不易了。 又过了一段时辰,苏凌觉得时间似乎都凝滞了,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模一样的,(现代人的思维,分秒还是有的。)杀人,被围,劈砍,杀人再被围...... 仿佛一个轮回,没有尽头,没有终点,只有单调的重复。 苏凌此时此刻已然是强弩之末了,时间耽搁的太久了,高强度的搏命厮杀,让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了了,若不是苏凌靠着毅力硬扛着,怕是早就倒下了。 他明白,他不能倒下,倒下之后,他看不到苍穹的颜色,因为他的眼前是呼啸着凛凛寒光的致命枪矛。 又砍倒一片渤海军卒,趁着下一波敌人还未围攻而至,苏凌将七星刀做拐,嘭——的一声搠在地上,身子倚靠着,抬头看去。 血染竹林,所有的绿竹此时此刻皆被染成了血色,地面上无数条流动的血河,顺着地势蜿蜒蔓延,往竹林的深处流淌,看不到尽头。 满眼残破的旗幡,在风中凄凉的飘荡,旗幡之下,竹林各处,无数死尸堆积如山,形状各异,但皆凄惨。 血海尸山,终将一同化为白骨。 那些灵魂不知道在死后还会不会继续纠缠...... 苏凌眼中,左侧林不浪和温芳华相互依靠,仍奋力冲杀,林不浪招数依旧刚猛,但脸色也颇为凝重。 温芳华此时此刻当是筋疲力尽了,那些军卒知道,林不浪不好惹,那对付一个小女娘或许会轻松一些罢。 所以,温芳华周遭聚集的敌人远远多于林不浪,再加上她本就是个女子,气力自然不如男子,所以此刻险象环生,几乎几次都要被枪矛刺中。 林不浪看在眼里,奋力杀退纠缠他的兵卒,在他和温芳华之间冲开一条血路,来往连环,两人互相支撑,这才勉强应付。 苏凌看向右侧,贺长惊和杜书夷双双被困,他们眼前乌泱泱的渤海军卒,枪矛舞动如浪如潮,形势比林不浪和温芳华那边更加危急。 杜书夷还好,虽然危险,但招数还颇有章法,而且身边还有不少揽海阁的阁众帮忙,一时之间跟渤海军卒打了个难解难分。 可贺长惊本就只剩一条胳膊,受了重伤,被围攻之下,左支右绌,浑身到处是伤,血淋淋的犹如血葫芦一般。 杜书夷也注意到了贺长惊的情况危急,大吼一声道:“揽海阁,去助贺长惊!莫要多管我!......” 真正的汉子,在危急的时候,想着的永远不是自己的安危。 杜书夷,从来都不是主角,可是这一声吼,却是荡气回肠。 他身边的揽海阁阁众闻言,立时分出一部分,向贺长惊处靠拢。 贺长惊原本岌岌可危,但在揽海阁阁众帮助下,一阵猛冲猛打,情势倒也缓解了不少。 苏凌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刚喘了口气,便听到两声十分熟悉的惨叫之声从自己右后侧传来,苏凌不由得浑身一激灵。 这是自己熟识的人的惨叫!是谁惨遭不测了么? 苏凌蓦然回头,一看之下,心中才稍微安定了些。 的确是自己熟识的两个人被十数个渤海军卒围攻之下不能抵挡,两个人的身体被十数条枪矛戳中,戳了十几个窟窿出来,血流如注,两人顷刻之间翻身到地,成了死尸。 好在这两人苏凌虽然熟悉,但心中却并不感伤。 因为死的是魍魉司最后的两个分司主:万俟旒和北宫玦。 这两个人功夫境界已然不低,放眼整个江湖,也是少有敌手的存在,却在这一场厮杀中,被一群小卒,就这样被枪矛加身的戳死...... 直到此时此刻,被世人并称为大晋三大暗杀情报机构之一的、名噪一时,风头一时无两的魍魉司所有势力终于彻底湮灭,荡然无存。 当然,还有最后的孤家寡人牵晁,唯一的存活之人。 牵晁离着万俟旒和北宫阙并不远。 他????????????????也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这两人的惨叫声。 然而他似乎恍若未闻。 连头都未曾向两人死尸扑倒的地方转一下。 然而却可以明显的发现,牵晁的眼中血红之色愈发的浓烈,表情也愈发的冷酷阴沉起来,他手中的黑色鬼刀,黑色雾芒更胜,弥漫如雾,一次又一次的收割着眼前兵卒的灵魂。 他似乎更加的嗜血和冷酷起来,就如一头独来独往的孤狼。 魍魉司是他一手创办,如今他的手下死尽,他如何不痛。只是他觉得杀戮才是最好的复仇和释放。 所以,他已然调动了所有天道规则允许下的手段,杀戮着眼前的敌人,他最轻松,杀伤的人也最多。 往往是近百人的围攻之下,他还能在如雨倾泻的兵刃冷光之中,冲天杀出,实力当真恐怖强悍。 苏凌一时之间看得出神,忘却了自己还身在险地,便在此时身前身后十数名兵卒手持长戟已然扑了过来。 苏凌不过稍微分神,感觉到金风响动之后,立即收回眼神,便看到眼前数条长戟带着风声刺向自己的前胸,眼看已然不足一尺。 苏凌冷叱一声,高高扬起左手七星刀,听得咔嚓、咔嚓数声响过,但见苏凌手中七星刀刀芒闪烁间,将这数条刺向自己的长戟全数削断。 “死——!”苏凌一声爆喝,随即右手江山笑横划一道冷芒,再看眼前的数个兵卒皆哽嗓冒血,捂着脖子,全部翻身倒地毙命。 苏凌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觉身后恶风不善,朝着自己的后背而来,看这程度,身后的敌人远比自己面前的人还要多。 而且,听风声,身后这些敌人应该是与身前的那些人同时出手的。 苏凌心中一翻,暗道不好。 他方才方回过神,疏忽了敌人是前后夹攻,只注意对付眼前之敌,却把背后给了敌人。 他杀灭眼前之敌的时候,背后的敌人不可能站着不动,等苏凌杀完前面的同伙转身之后,再扑上来厮杀。(当然,电视剧里可以做到......) 所以前后的敌人都是同一时间动手,苏凌杀完前方之敌,根本没有时间再来得及转身去跟身后的敌人拼斗了。 眼看下一刻,身后的枪矛便会搠进自己的身体,苏凌知道,那些枪矛定然不止一杆。 饶是如此,苏凌也不愿意坐以待毙,就此丧命,大吼一声,身体疾疾向右前方使劲的冲去,半途之中尽力向斜侧处扭身。 便在这时,那身后的枪矛也呼啸着到了。 总共五杆矛戟,五个兵卒齐攻。 苏凌急切之下,全力施为,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四杆矛戟的锋锐。 最后一杆矛戟,他想要躲过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不过幸亏苏凌尽力的向前右侧扭身,整个后背在那杆矛戟将要搠中时,堪堪的躲了过去,可是左臂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噗——”一矛戟直搠而下,正搠在苏凌左臂之上。矛戟搠进肉里,矛戟尖透臂而出。 苏凌闷哼一声,左臂一颤,左手的七星刀几乎脱手。 眼前敌兵见一戟搠中了苏凌,欣喜若狂,狂笑道:“弟兄们,我伤了萧元彻的谍子苏凌,趁他病,要他命,杀了他!” 一声怒吼,这五个敌兵犹如饿虎扑食,便扑将过来。 苏凌左臂受伤,使不出力气,只得用右臂勉力支撑。 无奈江山笑只是一柄细剑,若是论点杀,当是利器,若群战劈砍,却是逊色太多。如今眼前五条长戟矛上下齐至,将苏凌团团围住,眼看苏凌几乎陷入绝境。 就在苏凌万念俱灰之时,忽的听得一声娇喝道:“死来!” 却见这五个兵卒同时身体一颤,停滞在原处。 “当啷——”、“当啷——”五声响后,五条矛戟尽数撒手,紧接着这五人眼中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纷纷扑倒在地。 苏凌定睛看去,却见他们每人的后心上皆被戳了个洞,从里向外,血流汩汩。 待这五人扑倒之后,苏凌这才看清,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人。 正是穆颜卿。 穆颜卿此时杀意凛凛,早没了魅惑神情,手中的油纸伞向前,还未来得及收回。 原来苏凌之危,被不远的穆颜卿看得真切,她离着苏凌还有一段距离,饶是如此,她也不顾一切,飘身纵起,直冲而来,半空中连戳五下,将那五个兵卒全数搠死,这才救了苏凌性命。 “苏凌,你怎么样!......”穆颜卿一把将苏凌扶住,关切的问道。 苏凌苦笑道:“放心,死不了,倒是你,都打成一锅粥了,还时时刻刻的关注我......” 穆颜卿闻言低声道:“现在还油嘴滑舌的,想想咱们怎么冲出去才是正经,我可不现在死了,到时候姐姐的人情,无人来还......”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道:“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容易下线......” 两人不再 答话,携手冲杀。 混战继续,可是眼前情势已经渐渐打的趋于明朗了。 苏凌这边人少,本就处于劣势,而且他们基本都是江湖人,这种惨烈的战场搏杀,他们比起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还是差上不少。 然而江湖人的个人武力还是可圈可点的,这也是他们能跟正规军队相持如此久的原因。 可是,如今苏凌这边的人马已然处在强弩之末了,失败是早晚的事情。 竹林之内,尸体堆积如山,从尸体的衣着上看,虽然渤海的兵卒不少,但绝大多数还是苏凌这边的人。 如今揽海阁的人,除了集中在杜书夷和贺长惊身边的不足百人,几乎死亡殆尽。 李七檀的黑蝮门人也多护着李七檀,尽力拼杀,饶是如此也死伤一半,最多还有三百余。 红芍影的十二个女子,此时只剩下两个,其余的皆????????????????香消玉殒。 反观渤海军兵,都尉营和巡城营死伤也不少,但基数大,如今还有七八百人,而且对苏凌他们的包围圈越来越收缩,已成压倒之势。 苏凌一方败迹已现。 苏凌长叹一声,他心中明白,失败下一刻即将到来。 他心中发苦,今时今日,真就要死在渤海了不成? 又过片刻,苏凌一方人员锐减,只剩一小股人,以苏凌等高手为核心不断的向外冲,然后再被敌方优势兵力压制,退回到原处,不得寸进。 包围圈越缩越小,终于,苏凌等被困在竹林的一隅之处,形势岌岌可危。 雪上加霜的是,那三百长戟卫精锐还原地不动,冷然的看着场上的形势。 淳庸见此情势稳坐在马上,得意洋洋的喊道:“苏凌!李七檀!汝等贼子,大势在我,汝等放下武器,本都督还有仁慈之心,绑了你们,听候大将军发落,若再顽抗,立杀之!” 苏凌冷笑,大吼道:“诸位,今日之势,生不得也,死既死矣,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悲壮的口号传遍整个竹林,震荡在天地之间。 所有人都抱定了必死之心,呐喊者再次挥动手中兵刃...... “踏踏踏......” 便在这时,一阵疾速而赫赫的马蹄声蓦地传来。 所有人刹那之间都听到了。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淳庸正不知如何,忽的便听到身后一阵大乱。 紧接着“咔咔咔——”,“砰砰砰——”的声音乱响,无数矛戟皆被震的齐齐飞向半空之中。 再看长戟卫后方,一阵大乱,人仰马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不一时,长戟卫后方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向四处乱窜,阵型顿时大乱。 淳庸大惊,连连喝止,无奈这混乱根本无法控制。 便在此刻,竹林之中,战场之上。 忽的撞出一人一马。 一名白袍少年将军,宛如天降,手持一条硕大的盘龙银枪,将那银枪舞动开来,枪影如山,枪啸连连。 “吼——”九天之上,隐隐有龙吟阵阵,掣天撼地。 这突然出现的白袍少年,马如流星,人如电掣。 马嘶阵阵,四蹄蹚帆。 那条盘龙枪上下翻飞,这少年如入无人之境,直撞而来。 虽有长戟卫抵挡,皆不过一个照面,便被这白袍少年纷纷挑落马下。 那少年白袍飘动,宛如杀神降世,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刹那之间杀出一条血路,将长戟卫从前到后撕开一个口子,直直的撞到苏凌近前。 一勒马缰,那马前蹄仰天,唏律律长啸不止。 白袍白马,少年追风。 龙枪啸啸,一往无前。 这白袍少年一人一马,竟然能透了重围,杀将进来,到底是何种手段。 所有人皆忘记了厮杀,看着眼前的白马冽冽,杀气无双的白袍少年,满眼额惊骇。 但见这少年横枪在手,轻轻的吁了一声,那胯下白马方收了气势,却仍旧在原地踏踏不止。 少年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看苏凌身后的李七檀,沉声道:“苏凌,七檀莫慌,我来也!” 烈马追风少年,气势昂然,天下无双。 苏凌心中一颤。 莫非此人是...... 李七檀眼中一亮,颤声道:“小师叔......” 直到这时,那淳庸方才喝止住长戟卫的骚乱,惊疑不定的望着这突然出现的白袍少年,怒道:“来将可通名姓!” 那白袍少年瞥了一眼淳庸,其声昂昂,回荡在天地之间。 “我乃,离山赵风雨是也!”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三章 风雨江山老,归来是少年 “赵风雨?......”淳庸先是一愣,忽的满眼惊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你待怎讲?你说你是赵风雨?赵风雨当年被大将军麾下二十四名副将围困在燕州城下,最后不知所终,但他身受重伤,世人皆传他已不在人间,你说你是赵风雨?这如何可能?” 也不怪淳庸如此惊讶,甚至到了惊恐的地步了。当年的赵风雨,一条九霄盘龙枪,所向睥睨,天下武者皆俯首,沈济舟麾下的军马大将,死在他手上的不计其数,几乎到了谈风雨而色变的地步。 赵风雨打的名字,对于整个渤海来讲,当年就是笼罩在他们心中挥之不散的噩梦。 好在后来在第一任长戟卫鞠剡的率领下,沈济舟集中军力发动了灭燕州军阀公孙蠡的战争,双方打了一年有余,沈济舟方灭了公孙蠡,并了燕州之地,而赵风雨这梦魇般的存在,在最后的燕州翼京城攻防战之后,彻底的消失不见。 其后数年,赵风雨之名逐渐被淡忘,如今新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几度春秋之后,除了一些军中一些老兵和参加过当年灭公孙蠡之战的将领,提起这赵风雨时仍旧心有余悸之外,再无多少人还知道当年有一人,可与天戟战神段白楼一战。 江山易老,风雨如晦。 如今燕州已成渤海五州之一,当年二十四路讨王熙的各路诸侯豪杰,凋零的凋零,灭亡的灭亡,老去的老去,如燕州公孙蠡身死,地盘尽归他人的也不再少数。 当然如沈济舟、萧元彻这些仍旧在风雨飘摇中岿然不动的亦有之。 数年过去,当年第一个攻破燕州翼京城的长戟卫都督鞠剡早被冤杀多时,而当年唯一能与长戟卫一战的白隼卫也消失殆尽,白隼卫都督赵风雨也遗失在岁月长河之中,渐渐的不再被人提及。 直到今天,这少年将军,白袍白马银枪,一人杀穿战阵,立于两军阵前,昂昂之言,他便是当年那个赵风雨! 赵风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活在神话里的传奇,饱经沧桑,如他的名姓一般,几经风雨,再次归来。 当年杀气荡,江山易老时。 如今风雨归,仍是少年样。 淳庸眼中的惊恐之色中甚至都带着些许的膜拜,当年他还未发迹,并不显山露水,也无缘见识到赵风雨之所向无敌,只是从同僚将领的嘴里听过赵风雨的事迹,那讲述人一脸的热切崇拜神色,直到现在,淳庸还无法忘记。 今日,赵风雨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一时之间真的难以置信。 “你......不该是白隼卫督赵风雨么?怎么成了离山赵风雨?离山?可是离忧山么?难道你消失数年,上了离忧山么?你见到了轩辕鬼谷,还是镜无极?”淳庸说着说着,声音更加难以自持的颤抖起来。 若赵风雨真的上了离忧山,见到了轩辕鬼谷和镜无极,此番归来,他的实力将可怕到何种程度? 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世人皆有言,天下学问出离山,天下武学出剑庵。 离山便是离忧山。离忧山乃是天下学问之正宗,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其学问,其谋略,皆神鬼莫测,天下间凡做学问的,做谋士的,这离忧山轩辕阁便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轩辕鬼谷更是大晋以学问谋略入无上宗师境的第一人,也是大晋六百年以来唯一一人。 剑庵之主,便是人称剑圣的镜无极。镜无极手下弟子皆是这江湖上的佼佼者,而他本人以剑入道,一身修为也是无上大宗师的境界。 不仅如此,剑庵所在的凌霄城,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势力,镜无极一人一剑,遗世独立,守护了这凌霄城一城百姓,屹立在乱世之中。 凌霄城近百年来,百姓安居乐业,无征伐流离失所之痛,无战火破碎城摧家亡之忧。此皆仰仗镜无极之故。 凌霄城百姓心中明白,剑庵在,镜无极在,凌霄城永消战乱。 如今凌霄城乃天下学武之人朝圣之地,入剑庵,朝剑圣,是所有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所以,这淳庸闻听赵风雨言说离山赵风雨之后,当是有多么的惊讶。 “他......他真的有可能去过离山......甚至有可能拜在了轩辕鬼谷的门下......”一旁已成了独眼的高甘此时已处理好伤口,催马来到淳庸近前,声音颤抖的低声道。 “什么?你此话怎讲?”淳庸吃惊的问道。 高甘苦笑道:“当年燕州翼京攻防战,我还是跟他打过照面的,我当时是大将军身边二十四副将的百夫长,所以有幸见过这赵风雨......果然就是如今这副模样......” 淳庸顿时紧张的眼透明紧缩,刚想说话,却见高甘忽的一阵猛然摇头,似自言自语的不解道:“不不不!不对啊!” 另一旁那吕匡也跟高甘一样的造型凑了过来道:“高兄,哪里又不对了?莫不是此人不是赵风雨,冒名顶替的不成?” 但见高甘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道:“不不不,他定是赵风雨无疑了......可是,为何这许多年过去,他如今也应该二十五岁上下,怎么看起来还是如当年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啊......” 淳庸和吕匡本就摄于赵风雨之威名,早已是有些惊慌,他这一说,这两个人更是惊恐不已。那淳庸还好,只是嘴唇颤动,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那吕匡倒好,不顾一切的调转马头,催马便欲走,刚奔出几步,被淳庸连番喝止道:“吴将军,两军阵前,你拨马而走,所谓何故啊!回来!回来!” 那吕匡虽勒马,但只是站在那里并未返回,回过头来一脸惊恐的对淳庸和高甘道:“那赵风雨定然是拜在了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的门下了,这些年修为大进,所以才会容颜不老,当年的赵风雨已经二十四将战不倒他.....咱们不跑,等着挨擂啊!赶紧滴吧,趁还有命在......赶紧逃命才是!” 看来这吕匡真就被赵风雨吓破了胆。 淳庸虽然害怕,但还不至于拨马逃离,吕匡好歹也是巡城营都尉,手下管着一千多人,现在长戟卫、都尉营还有他巡城营的人加起来也还过千呢,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怯战先跑,实在是太丢脸了。 淳庸实在觉得他丢脸,冷哼了一声,不横装横,虚张声势的怒道:“大胆吕匡,我们还有前余兵马,他赵风雨便是再厉害,也不过一人而已,如何能杀出重围?两军阵前,你不思杀敌,反要不管不顾的先逃,如此行事,乱我军心,其罪当斩!若不快快返回,军法行事,立斩不饶!” 那吕匡先是一愣,刚要反驳,高甘在一旁忙劝道:“哎呀呀,二位,大家都同属一个品阶,没有必要闹成这样,都是为大将军办事不是......淳都督一心捉拿贼人,忠心可嘉,吕老弟也是初听那赵风雨厉害,惊慌也是人之常情嘛......大家各退一步,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对付赵风雨才是啊......” 高甘此话绵中带刺,先挑明了三人品阶相同,都是一个主公,谁说是配合你淳庸,但也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你淳庸可没有处置他们的权利;这便暗中敲打了淳庸。再有也给了吕匡台阶下,叫他回来。 那吕匡如何听不出来,这才催马返回,在马上朝着淳庸一抱拳道:“淳都督,方才一时忘形,还望宽宥则个!” 淳庸也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也是我有些焦躁了......” 三人凑在一处, 叨叨个没完。 眼下阵仗拉开,可是却冷在那里,怪异的都没有动手。 苏凌走了几步,走到赵风雨身边,朝他唱了个喏,嘿嘿一笑,不亲假亲,不近假近道:“嘿嘿,赵yun......我晕,原来是赵师兄,小弟苏凌有礼了,赵师兄的大名,小弟早就听闻,那真是轰雷贯耳,一个炸雷天下响啊......那真是......” 赵风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看着苏凌,一脸笑意道:“先别忙着拍马屁......你......就是苏凌啊?” 苏凌忙笑道:“是啊,是啊,赵师兄听过我的名字?真是我亲师兄啊......竟然知道我......” 赵风雨笑道:“先别急着认什么师兄的......我且问你,你这师兄二字的称呼,从何处论的?” 苏凌咧嘴笑道:“方才赵师兄说了,你乃常......啊不是离山赵风雨......小弟自然就知道了,离山可不就是离忧山么?以赵师兄勇武,师尊他老人家自然会收你为徒......所以您不就是我师兄了么?” 赵风雨哼了一声,却也不恼,淡笑道:“我是师尊他老人家的弟子不错,只是你苏凌何时拜入了师尊的门下,做了我的师弟了呢?我怎么从不知道啊?再说了,你何时又上过离忧山呢?我也不清楚啊......师尊也没有说过,他的弟子里有你这一号啊......” 苏凌闻言,一翻白眼,暗道这次是假李鬼遇到真李逵了......自己真就从来未拜在离忧山轩辕鬼谷门下,自己连离忧山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是靠着当年破道观时于轩辕鬼谷(也是苏凌自己猜的)和另外一个不知名的老者有一面之缘,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离忧木令,这才被人误认为是离忧弟子......而自己也因为这个身份好办事,干脆也就坐实了。 现如今赵风雨一问,自己真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苏凌支吾半晌,方厚着脸皮道:“嘿嘿......赵师兄你有所不知啊,师尊当年云游遇雨,是小弟我替师尊挡风遮雨,师尊见我心诚,才将离忧木令赐予我,更言说,若心有迷茫之时,可持离忧木令上离忧山寻他老人家......所以呢,小弟我也就默认了自己是师尊他老人家的弟子了......嘿嘿嘿!” 赵风仍旧淡笑道:“你倒是挺自觉......” 苏凌打了个哈哈,掩饰道:“师尊他老人家可好啊......今次师兄下山来,师尊他老人家可有话带给我啊......” 他不过是信口胡诌,原以为自己不过跟轩辕鬼谷只有一面之缘,怕是那个老头儿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如何能有什么恶话。 赵风雨闻言,饶有兴致的点头嗯了一声道:“你还别说,苏凌啊,师尊他老人家真就有话带给你......” “啊?真有啊?......”苏凌一脸蒙圈。 却见赵风雨忽的眼神一立,早没有了笑模样,冷声道:“师尊有言,今有大胆狂徒苏凌者,以离忧木令为凭,在世间招摇撞骗,充我离忧弟子之名,实在可恼!若以后不行正道,不奉光明,千里之外,收其木令,取其头颅!” 苏凌闻言,一吐舌头,这太特么的吓人了吧。 赵风雨说完这些,忽的哈哈笑道:“苏凌啊,其实师尊也就是提点你几句......你如今为红尘所累,师尊还是放不下你的......那离忧木令虽然给了你,但你还真就不是真正的离忧弟子,充其量,只能算做记名弟子......” 说到这里,赵风雨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厉声厉色,哈哈笑道:“不过......苏凌啊,我赵风雨倒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苏凌这才如蒙大赦,拍拍胸脯道:“师兄还是这样平易近人......以后还是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看师兄的模样,似乎还没我大呢......肯定是平时笑的多......” 赵风雨淡笑道:“你这厮,没两句便又油嘴滑舌起来。” 苏凌这才再次拱手,神情正色起来道:“但不知道师兄此次前来,所谓何故啊......” 赵风雨一挑眉毛,淡淡笑道:“哦?我早闻你苏凌博学多才,腹有良谋,算无遗策,既如此,你倒是猜猜我此番前来所谓何故啊?” 苏凌闻言,更是直翻眼睛,莫非古人都喜欢猜一猜的游戏不成?这平白无故的,你这个牛人就出现了,我上哪猜你出现到底为了什么啊? 再说了,也没个备选选项,自己也能蒙一下啊。 没办法,苏凌只得硬猜。 “我猜是......师兄喜欢我......知我危难,前来相救呗......”苏凌嘿嘿笑道。 “呸......苏凌,你好大一张脸......我今次才跟你头回见面,为了你我至于以身犯险?”赵风雨虽然这样说,但一脸的笑意,觉得这苏凌果真有趣。 未等苏凌答言,他这才看了看一旁的李七檀,对苏凌道:“这李七檀......当年我师兄曾传他一些功夫,怎么说也算我的名义上的师侄......如今师兄隐退,不问世事,我总要照拂一二。” 苏凌闻言顿时来劲,嘿嘿笑道:“这玩蛇的李七檀是你师侄?奶奶个熊的,差点杀了我......照这个论法,他是师兄的师侄,我是师兄的师弟,那这货也得叫我一声师叔才是!” 说着,苏凌便要转头让那李七檀来认师伯...... 那赵风雨却未等苏凌出言,方正色低声道:“我小师妹......轩辕听荷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我......”苏凌闻言,心中一荡,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抹白色纱衣的清冷女娘的身影来。 苏凌声音蓦地有些颤抖。 “听荷......她还好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四章 风雨当年事 赵风雨似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笑道:“小师妹是师尊老人家唯一的孙女,自然很好,只是,心中想着一个人......” 苏凌闻言一窘,挠挠头道:“这个......也不赖我啊,离忧山咱也不知道在哪里啊,咱要是知道,绝对带着我独家卤煮的羊蹄子上山去看望师尊和听荷,羊蹄子什么的管够......” 赵风雨眉头一皱,微嗔道:“胡说!......师尊功参造化,修道多年,吃什么羊蹄子......” 苏凌闻言一哆嗦,讪讪道:“额......那听荷吃,听荷吃......” 他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手搭在眉间朝着竹林深处来回的寻找起来。 赵风雨哼了一声道:“苏凌啊,不用看了,小师妹没来......” 苏凌闻言,心中有些失落,收回目光,叹息的点了点头道:“以为,听荷会来呢......” 赵风雨淡淡道:“她为何要来,当年在龙台,后来在南漳,她让你跟她走,问你数变,你都拒绝了......如今小师妹正在轩辕阁生你气呢......怎会来见你呢?” 苏凌闻言,低声叹道:“我......唉,不提也罢,赵师兄,听荷真的生我气了不成?” 赵风雨这才正色道:“到真没有,只是有些伤心你不跟她走罢了,说实话,我听她跟我说你的破事的时候,倒是真生气了......你小子怎么想的,萧元彻有什么好的?除了比当年王熙多多少少少些残暴,所行所图,跟他有什么区别?真不明白你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 苏凌苦笑一声道:“赵师兄,此事也是我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啊......但是,若他违背天道,或者做什么与大义有亏之事,苏凌定弃他而去!” 赵风雨这才点了点头道:“师尊说过,你不同这大晋的任何一人,你有你的命运,更有你的劫数,师尊说,什么时候你再外累了,便会自寻离忧山而去......罢了,我也不勉强你了!”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师尊也就是轩辕鬼谷,人言其有神鬼莫测之能,经天纬地之才,更能堪破生死,卜问鬼神苍生,莫非他知道自己是...... 苏凌想的头皮发麻,并未说话,赵风雨以为他是因为轩辕听荷未至,这才淡笑道:“苏凌啊,小师妹未至,我赵风雨来了你就不高兴了不成?再说了,小师妹其实是想来的......只是,小师妹的听荷剑正修炼到关键的时期,突破在即,所以师尊不许她下山,她这才......” 赵风雨说到此处,便刻意的不在往下说了。 苏凌如何不明白赵风雨话中的意思,忙一拱手道:“师兄错意了,方才只是有些跑神,所以......苏凌多谢师兄!” 赵风雨这才淡笑着点了点头。 苏凌低声道:“师兄,之前李七檀曾听见蠢嘟嘟他们谈话,说有二三百骑白马白袍骑兵,皆手持斩马长刀,在城外先拦截巡城营和都尉营杀了一阵,迫得他们不得不分兵抵抗,才拉着剩余的人马继续赶路,又在城门前突遇几十骑与之前装束无二的......” 未等苏凌讲完,赵风雨冷笑一声,瞥了也在低头窃窃私语的淳庸三人道:“这群腌臜玩意儿,不杀杀他们的威风,就不知道他们什么货色......那些人都是我当年的白隼卫,一直在离忧山下拱卫于我,今次下山,我便将他们一起带着来了......不过现在白隼卫早就不存在了,他们名唤白隼义骑。”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说着他看了看赵风雨,这才挠挠头笑道:“师兄,你带着二三百骑前来不假,可是现在怎么就老哥你一人啊,不会他们都被......” 赵风雨瞪了苏凌一眼道:“白隼义骑何许战力?怎么可能被他们......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全部进入渤海城实在太过招摇,撤离时也不方便,我已令他们打上一阵之后,各自退走。至于何时再汇合,到时你便知道了......我一人枪寒马快,也好不受他们的拖累,快速的来救你们......” 苏凌一翻眼睛,暗忖道,好嘛,敢情是赵风雨这大神嫌自己带了的骑兵速度慢,所以半途扔下他们,自己单枪匹马的杀到竹林来了...... 他一个人快是快了,可是眼下敌人可还有千余人呢?他一人就算本事再大,如何能杀得出去。 苏凌心中虽如此想,但表面上并不带出来,只呵呵一笑道:“眼下局势不乐观啊,咱们的人可折损十之七八了,对面的兵力实在是比咱们多太多了......” 便在这时,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有人颤声恭敬道:“七檀,叩见小师叔!” 苏凌和赵风雨同时转头,却见一身黑衣的李七檀离着赵风雨的白马还有数步,便恭恭敬敬的倒身下拜。 赵风雨见下马已然不及,忙将手中九霄盘龙亮银枪一横,轻托住李七檀的身躯,叹口气道:“七檀啊......不必多礼,你的难处,我是知道的......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七檀闻言,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颤声道:“师叔......七檀父仇族仇,仇深似海,不曾得报,便是再吃更多的苦,七檀也心甘情愿。” 赵风雨叹了口气道:“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你的事情,我多多少说听我师兄说起过一些,七檀啊,人死不能复生,人活着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报仇,你明白么......” 李七檀忙点头道:“七檀明白......可是......” 赵风雨叹息道:“罢了,我之心结未解,所以便是拜入离忧,师尊也不许我上轩辕阁第三层......我自己都是这世间痴人,何必劝你......” 说着,赵风雨脸上也满是沧桑无奈之意。 “我师尊还好么?”李七檀恭声问道。 赵风雨收回思绪,淡淡点头道:“钟师兄却是逍遥自在之人,这世间,他比你我看得都透彻,如今浪迹江湖,隐世不出,以天为伴,以地为友,无牵绊,无挂碍,当真是快意潇洒......比你我过的快活的多啊......只是,知你心中执念过重,这才嘱我,多多照拂与你......你与沈济舟有旧仇,我跟他亦有恩怨,所以,我便来看看你......” 李七檀闻言,心中感动非常,声音颤抖道:“师尊......!” 苏凌插话道:“赵师兄,我曾听人说,师兄本是原燕州之主公孙蠡麾下白隼卫的都督,为何会上了离忧山去呢......” 赵风雨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赵风雨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姓赵名涢,本就出生在离忧山下一个小村庄中,五岁之时,大晋大疫,离忧山下各村镇亦不可避免,虽轩辕鬼谷令离忧山各弟子皆出世救助黎庶,可大疫天灾,非人力所抗,离忧山周遭百姓十去七八。 赵涢家中父母和兄弟姐妹均在大疫中死去,离忧山弟子见小赵涢可怜,便将其带回了离忧山中。后经离忧山阁主轩辕鬼谷亲自测试,发现他根骨奇佳,天生聪颖,轩辕鬼谷起了爱才之心,便将五岁的赵涢收为亲传弟子,养在轩辕阁中,教授他各种学问。 从简到繁,从易到难,以至艰涩难懂。其中兵法韬略,战阵演化、攻杀战法,自然不在话下。小赵涢天资聪悟,往往轩辕鬼谷一点便透,不仅如此,更可以举一反三,有些时候自己的见解更让轩辕鬼谷都觉得有独到之处,暗暗称奇。 由是,轩辕鬼谷对小赵涢的教导更无保留,几乎倾囊相授。 凡五年,小赵涢十岁,便早已脱胎换骨。在兵法战略,战阵领兵之上,已然大成。 轩辕鬼谷爱才心切,不愿其奇佳根骨被埋没,便携了小赵涢下了离忧山,去寻与离忧山距离并不远的凌霄城剑庵之主剑圣镜无极,要求镜无极收赵涢为徒。 镜无极与轩辕鬼谷本为至交,但已多年未再收徒,起初并不愿意收了赵涢,只是给了赵涢一段树枝,让他随意舞了来看。 那赵涢也不唯唯诺诺,大大方方的拿了树枝,按照自己心中所想,舞了起来。 他这一舞,却惊住了镜无极。原来小赵涢这随随便便的比比划划,却隐隐有着些许章法,便就这乱舞一通,已然胜过了世间寻常武夫。 这还是十岁的孩子,若是假以时日,那还了得? 于是镜无极这才欣然同意收赵涢为徒。 由于赵涢练树枝的身法,镜无极因势利导,除了练剑之外,更让他练枪。 果真,又五年后,赵涢已然枪剑双绝,而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赵涢以年十五岁,竟已臻大宗师之境。虽然是尚品宗师,但也是大晋六百余年,第一个有如此神速成就宗师的人。 大宗师,莫说无上宗师,便是次之的尚品宗师,这世间便凤毛麟角了,世间习武之人,究其一生,能至八境,已然不易,再上一境,至九境已然可以纵横天下。大宗师,只能是世人仰望的传说。 可这赵涢,十五岁已然尚品宗师,可叹可怕。 当是时,剑庵镜无极手下有三大弟子,皆入宗师境。其一为快剑绝心钟越;其二为霸剑焚天太史心;其三便是这傲剑龙枪赵涢。 三大弟子,虽皆入宗师境,但以太史心境界最高,为无上宗师境。钟越和赵涢皆为尚品宗师境。 三人之中,太史心豪烈勇武,钟越恬淡低调,赵涢年轻赤诚,各有特色。 后钟越、太史心皆奉师命,入世历练。太史心投荆南而去,如今乃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第一战力。扬州刘靖升,淮南沈济高等虽久觎荆湘大江以南之地,但皆忌惮太史心,而不敢伐之。 那种越最是坎坷,起初时投龙台萧元彻,其时萧元彻羽翼未丰,多以晋臣忠良自居,对晋帝也多有臣子之礼,萧元彻也久闻大晋有奇才赵涢者,年方十六,已然宗师之境,便委钟越前往剑庵顺说还未入世的赵涢来投。 但赵涢年纪虽小,却觉得萧元彻非久居人臣之辈,故托词不出。 后萧元彻羽翼渐丰,果多对晋帝不恭,钟越心灰意冷之下,这才离了萧元彻,浪迹江湖,快意人生。 便是这时间,钟越途径渤海,方救了李七檀,怜他可怜,便授其剑术旬月有余,故此,李七檀方尊快剑绝心钟越为师,唤赵涢为小师叔。 又半载,赵涢奉师命出剑庵入世历练,虽无明主,但见燕州公孙蠡豪气干云,这才暂依附之。 时年赵涢十六岁。 赵涢入燕州两年,训练了一支精锐骑兵,皆白马银枪,背背斩马/刀,作战骁勇,由于行动迅捷,擅于冲阵,被人呼为白隼。 白隼卫由此名扬天下。 此时的赵涢也突破到了武者的最后境界,无上宗师。更被公孙蠡所重,拜为白隼卫都督。 然公孙蠡年老,当年二十八路讨王熙时的雄心壮志不复,只为守住燕州一隅,于是在翼京城中筑高台,屯粮聚财,充美女百千,整日饮酒作乐,糜烂不堪。 由是,燕州势力渐衰。 赵涢虽多有规劝,但一则公孙蠡贪图享乐,毫无进取之意,二则听信佞臣之言,更多任用之。 从此赵涢与公孙蠡逐渐离心。 时沈济舟势力渐大,渤海早定,手握四州之地,若要南下,公孙蠡之燕州首当其冲。于是,沈济舟发动了灭燕州公孙氏的战争,公孙蠡久不问政,军队战力涣散,一触即溃,全靠赵涢之白隼卫支撑,方能与沈济舟相持一年有余。 一年余,赵涢大战小战不下百余次,歼灭沈济舟人马/万人众。死在他枪下的渤海将领不计其数。 可谓浴血披肝,一片丹心。 然燕州之地,仅赵涢一人而,那沈济舟又势大滔天,更有鞠剡者为臂助,赵涢独木难支,燕州尽丧于沈济舟手。 终有沈济舟大军压境,兵临燕州翼京城下,赵涢带白隼卫与之战,未曾想有佞臣赚开城门,审计周一大军得以长驱直入。 公孙蠡知败亡不可免,遂携美姬爱妾于其所筑高台上,纵火焚烧,葬身火海。 噩耗传来,赵涢仍勉力巷战。 时长戟卫鞠剡下有二十四员副将,号沈济舟之二十四卫,皆有九境左右实力,将赵涢困于燕州城下。 赵涢一人一马一枪,独战二十四员将领。此战,赵涢断五人臂,伤四人双目,杀七人,冲出重围,翩然遁去。 不仅如此,城中余二三百白隼卫也在当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涢此战战绩放眼当世,无人可出其右。故,一战封神。 公孙蠡既败,沈济舟独揽渤海五州,一跃成为大晋北方最强大的势力。 而赵涢无处容身,只得黯然回转离忧山。 只是无奈,二三百白隼卫不离不弃,誓死追随,但离忧山不可容之,无奈之下,这二三百人皆屯于离忧山下小村,翘首以待他们的都督归来。 如此,沧海流转,时光悠悠,转眼又是数年。 世人皆知赵涢已然隐世,更知其更名为赵风雨。所有人都认为赵风雨必然会归来。 这一等就是数年光景。赵风雨就如消失了一般,再无半点消息,音空信渺。 赵涢改名为赵风雨,实为其万念俱灰重上离忧,拜谒师尊轩辕鬼谷,轩辕鬼谷指其而叹曰,风雨沧桑,潜龙在渊,涢去也!于是改涢为风雨二字。更言明,赵风雨心结未除,不可入轩辕阁第三层,待他日机缘到了,心结了了,方可入之。 往事悠悠,不可追也! 世人虽几近忘却当年事,更多数人不再记起赵风雨之名。但还是有很多人心心念念着,终有一日,那白马白袍银枪少年,会披荆斩浪,破开风雨,重回世间。 终于,赵风雨,当年的赵涢,傲剑龙枪者,此时此刻,便煌煌而来。 ...... ...... 赵风雨抬头看向苍穹,却见层云蔼蔼处,一道日芒如利刃破空,穿透层层云层,破开风雨如晦,洒遍整个天地。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属于他的荣光,也一并而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五章 鼠胆龙威 拉回思绪,赵风雨朝李七檀淡淡的点了点头道:“七檀啊,两日前的晚上,你可收到一张字条么?” 李七檀先是一愣,随即颤声道:“两日前的晚上......我正在樱娘处,室内的灯火忽的被飞石所灭,我当时正与樱娘商议黑蝮门起兵之事,心中惊骇,推窗而出,想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所为......只是我跳上屋的做了么?” “自然照做了......”李七檀忙点头道。 赵风雨这才舒了口气,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既然再无后顾之忧,今日我等便放手一搏,看看究竟鹿死谁手了!” “可是......小师叔,对面可是有三将,便是小师叔不放在心中......他们身后可还有巡城营和都尉营的千余人马,除此之外,还有数百长戟卫......”李七檀有些担忧道。 苏凌也有些担心,出言道:“是啊师兄,你一人一马,自然来????????????????去自如......可是咱们还有这许多人在此,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赵风雨看了苏凌一眼,又看了李七檀一眼,眼中射出两道沉稳的光芒,声音却异常平静恬淡道:“苏凌......七檀,信我就好......放心,一切有我!” 苏凌心中虽然还是颇有疑虑,但既然大神都这样说了,他如何还能说别的......更何况,这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anything is possible!那小弟便看师兄的手段了......”苏凌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道。 “什么什么......这说的什么?”赵风雨和李七檀一阵诧异。不约而同的朝着苏凌看去。 苏凌嘿嘿一笑道:“没什么......我以前有个兄弟,叫浮沉子,是个牛鼻子道士,这是他教我的逢凶化吉咒,忒好使了......” 好在赵风雨也未曾多问,点了点头,忽的压低声音道:“苏凌,是不是你的人都要救......” 苏凌回头看了看周围,方压低声音道:“师兄,除了那个拿大黑刀的家伙,是死是活不用搭理,其余的都是我的朋友,那个白衣少年是林不浪,我的至交,他旁边的是揽海阁阁主,也是他的师姐,叫温芳华,小弟今次在渤海,也是她多多照拂......还有......那边两个汉子,一个是杜书夷,一个是贺长惊,都是好汉......” 苏凌说完,稍微顿了顿,方看了看自己身边不远的穆颜卿,见穆颜卿正淡淡笑着看着他如何介绍自己。 苏凌一低头,低声道:“这位......穆颜卿穆姐姐......也是我的朋友......自然是要救的......” 穆颜卿闻言,含笑嗔道:“什么,小淫贼......合着我就是跟他们一样......你的普通朋友呗......” 她刻意的在普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凌一吐舌头,朝着穆颜卿只使眼色,那意思是姐姐,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抠字眼了...... 赵风雨闻言,哈哈一笑道:“苏凌,你这小子,定然是欺负人家女娘,要不怎么混了个小淫贼的称呼啊......真就是朋友?确定不是红颜知己......” 他顿了顿又揶揄道:“哎,你这雅称,听荷可知道?要不要我转达一下啊,听荷可是说了,我这次来见你,关于你的一切,都得跟她详细说一说......” 雾草!苏凌一脸无语,合着大神也八卦,吃起瓜来也不含糊啊...... 未等苏凌说话,赵风雨冷笑道:“你跟她什么关系,我管不着,你让我帮忙救她,我便帮忙......只是,你小子若对不起听荷,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师弟......” 我......他法克的...... 苏凌此时此刻只想口吐芬芳,不过现在赵风雨可是自己这边的靠山,他咽了几口吐沫,解释道:“不是......师兄想哪里去了......听荷跟我......没什么?” “用不着跟我说......” 说罢,赵风雨轻夹马腹,“吁——”轻轻朝着胯下白马唤了一声。 那白马乃是名驹,唤作霜云飞电,颇通灵性,立即就明白了赵风雨的用意,低低的嘶鸣了一声。 “踏踏踏......”马蹄微抬,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驮着赵风雨,似闲庭信步,观花赏景一般,朝着淳庸他们的阵营前走了几步。 赵风雨环视了一周,估摸了一下将竹林包围的地方人马人数,做到心中有底,又淡淡的瞥了一眼领兵带队的那三个货。 淳庸、高甘和吕匡三人仍头抵头的切切私语着,那架势好似三只大硕鼠咬耳朵,正火热呢。 若等这三块货商议出对策,估计沈济舟和萧元彻的仗都打完了,赵风雨这才横枪在手,朝这哥仨冷喝道:“怎么,商量出什么计策了么?到底还打不打了?说????????????????句痛快话!” 其实这三人真就商议不出什么妙计,这三个人勉强认识几个字,让他们想计策,他们不疯,等着用计的人得都疯了..... 为何会看着如此火热,其实是这哥仨正在因为一件事吵得昏天黑地。 这件事就是,眼下这个自报家门的赵风雨到底是真神还是个假冒的...... 这哥仨的脑回路真的是清奇到了奇葩的地步了,不得不让人五体投地......就这么简单一个问题,沈济舟帐下“第一谋主”郭涂亲至也能看得出来,这哥仨倒好,两军交战之际,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了,不但吵起来,还争得脸红脖粗,就差分行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淳庸是笃定认为眼前的赵风雨是真人,绝对不是冒名顶替的,就凭他一人一马,杀穿包围,便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那吕匡这厮,却坚持己见,言说赵风雨销声匿迹都不知道多久了,当年虽力胜二十四位九境高手,但据传言,他也受伤不浅,怕是人虽走了,估计也会重伤不治了,不仅如此,人家还有第二个证据,眼下这个赵风雨看上去容颜不过十六岁少年,此时距当年时过境迁,他若是真的赵风雨,如何不曾老去,虽不至多么老,但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的容颜才能与之匹配啊。 不得不说,这位驴仁兄眼睛被苏凌戳瞎不冤,只是,他不过瞎了一只眼而已,怎么像是全瞎了一般。 这两人争执不下,便拉了高甘前来评理,高甘这货倒是有了些小聪明,一个是长戟卫副都督,大将军的红人,自己得罪不起。 另一个是巡城营的主将,跟自己多有配合,还是自己的结义弟兄,自己也不想得罪。 他只得玩起老祖宗祖传绝技——和稀泥,一个劲的说两位都有理,以他之见,一切皆有可能。 不知道若是苏凌听了这句话,会不会也如方才那般来上那句经典鹰语...... 这下,三人讨论个没完没了,双方便(辩)手辩论的空前激烈。 只是被赵风雨这声断喝所扰,打断了他们辩论的热情,三人对视了一眼,吕匡咬咬牙低声道:“二位,这厮八成是冒充的......方才杀透重围,是因为他在我军后方,突然发难,加上马快,咱们的人一时不备......且让我上前试试他功夫如何,到时他是真赵风雨还是假冒的,立时便知!” 高甘闻言,顿时像看白痴一般看着吕匡,暗道,兄弟,这是如何想不开了?莫不是弟妹给你绣了个绿色儿的帽子不成? 吕匡说完这话,心中也后悔起来,莫说眼前这人就是赵风雨,就算不是那尊神,想来功夫也不会差,也够自己喝一壶了......心中懊悔不迭。 那淳庸正脑仁疼,闻听吕匡这样说,生怕他改主意,抚掌道:“兄弟英武!哥哥佩服,如此,哥哥替兄弟掠阵,静候兄弟佳音了......” 其实他心里甭提多舒畅了,总算有个大怨种,被死催的,这怪不了自己。 既然如此,做哥哥的再推你一把,淳庸抬头,气势倒是满分,声音昂然道:“兀那狂徒!我兄弟吕匡说了让你少待,这便出阵打发你归西!” 吕匡脸都绿了,只想抽自己俩嘴巴,可是如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哭丧着脸道:“既如此......二位哥哥,小弟先去了......” 忽的觉得先去了这三字实在不怎么吉利,不由的呸呸两口,这才改口道:“少待......少待,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他少气无力的扛了大枪,一拨马头,朝着前面去了。 来到阵前,与赵风雨相对,他这才不横装横道:“来将,你说你是赵风雨,有何为凭啊!” 赵风雨冷笑一声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如何有假?你若不信,这便来看!” 说着赵风雨忽的眼眉一立,冷叱一声“喝——” “锵——”一道刺眼的银芒铿然而现,再看他手中那杆长枪忽的脱手而出,昂然向天。 直刺天际????????????????之后,蓦地枪身调转,带着强横的威势,呼啸着从天际处直冲而下。 “吼——吼——”刹那间,竹林上空龙吟隐隐,不绝于耳。 “轰——”的一声,震彻之声响遍苍穹。所有人都感觉脚下的土地都晃动了几下。 吕匡定睛看去,不由的惊骇无语,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却见在两人之间,一杆银芒盘龙长枪倒搠在地上,地面被强力的轰击之下,泥石飞溅,竟震出一个可怕的大深坑,那枪身颤动轰鸣。 细细看去,,枪身之上,隐隐有两条隐龙轰然而现,首尾相顾,缠绕翻腾。 那吕匡被这一手吓得面无人色。 却见赵风雨淡淡看着那银龙流光,一字一顿道:“人可以不识得,这九霄盘龙枪,你还识得罢!” “我......你果真是......赵风雨!”吕匡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要不是勉力攥着马缰,怕是整个人都得从马上摔将下来不可。 饶是如此,他只觉身下菊花一紧,差点就拉到裤子里去了。 吕匡如丧考妣,半晌方神智不清道:“赵风雨!你给个痛快话,怎么让我死吧......” 他话刚说出来,才发觉不对,急忙改口道:“不对......怎么让我打发你死吧!” 苏凌在后面差点笑岔气了,嘁了一声道:“驴将军,别装了,要不你先回去合计合计怎么个死法,再来受死如何......” 吕匡被这一激,顿时有些恼羞成怒,鼓了鼓勇气,将手中大枪提在手中,大吼道:“我管你是谁,先吃我一枪!” 说着,催马向前,一枪砸下。 赵风雨冷笑不语,轻催流霜飞电向前,左脚一磕搠在地上的 九霄盘龙枪,大枪一震,下一刻便稳稳的握在手中。 直到赵风雨做完这些,那吕匡的枪离着他的头顶还有些许距离。 赵风雨并未用劲,只随意的将手中盘龙枪随意向上一横,“砰——”一声低响。 就这一下,那吕匡的枪便被震起三尺高,他只觉的手臂发麻,差点脱手。 “太弱......太慢!”赵风雨哼了一声。 那吕匡还要再攻,赵风雨面色一冷道:“再攻,你可真就知道自己是如何死了!我有个提议,你可以晚死一会儿,我也能省点事情,你要不要听一听!” 吕匡闻言,急急收住枪势,忙道:“什么提议!” 赵风雨朝他扬了扬手,做驱赶状道:“你一个人,不够我一枪搠的......忒没意思,不如你这便回去,叫上你的兄弟,你们一起跟我打,我好一次把你们都搠死,你觉得如何啊?” 换源app】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一枪 吕匡闻赵风雨如此说,当真是气冲脑门,大吼一声道:“你狂!赵风雨,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当年你没碰到我吕匡,若是碰到了,你也不会有如今之名望!” 赵风雨闻言冷笑几声方道:“哦?是么,看来你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觉得定然能信我,好吧,那便放手来攻我,五个......不!三招,我若胜不了你,苏凌的事情,我不管了,要杀苏凌也好,要剐李七檀也罢,悉听尊便,如何?” 吕匡闻言,心中暗忖道,赵风雨虽然厉害,但自己小名也是巡城营总都尉,在他面前三招都走不过?哪也太饭桶了吧,要说能胜他,那自己是想多了,可是若仅仅扛三招,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可以做到的。 赵风雨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吕匡生怕赵风雨反悔,不敢多想,忙出声道:“赵风雨,这可是你说的,你可不准反悔!” 赵风雨端坐在马上昂然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无信何立也!只是,我想问的是,吕匡,你若撑不过三招,又当如何?” 吕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淳庸和高甘,这二人见吕匡投来询问的神色,立即故作未闻,摆明了要吕匡自己拿主意。 吕匡在这三人里面算是最没啥歪心思的人,也最老实,那淳庸和高甘一百个心眼,一肚子转轴,乐得看戏,如何肯管。 吕匡虽然老实,但也不傻,看到这两人的态度神情,心中暗恨,先???????????????是恨那淳庸,是他暗中逼自己出战,才有现在这个状况,后恨高甘,这高甘本身跟自己是结义兄弟,可是如今到了事情头上,却袖手旁观,反倒将自己推出来,如今也是撒手不管。 合着三个人合力的表象下,是坑他老哥一个! 其实高甘虽然跟吕匡结义,但心里还是想让吕匡出点事,小事折个面子,长个教训,若是出个大事,革职罢免,那才趁他心意呢。 其实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原本设立所谓巡城营的目的一者就是要分五军都尉营的权柄,二者巡城营也是掣肘五军都尉营的存在。 所以,高甘明里与吕匡结义,以求自保,暗中巴不得他出点什么事情出来呢。 亏得吕匡真就把他当做结义兄弟来看了。 吕匡见二人一脸的袖手旁观,不由的有些心寒,心中不住冷笑,真就欺我不成?罢了!既如此,你们不仁,莫怪我不义了! 想到这里,吕匡下定决心朝着赵风雨朗声道:“自然好说,我若在你面前撑不过三招,苏凌也好,李七檀抑或者温芳华也罢,我不抓了,谁爱抓谁抓,我吕匡不管了,不仅如此,巡城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撤离竹林,今日太阳下山之前,不复追赶!” 赵风雨闻言,点了点头,忽的朗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吕匡也朗声道:“若违此誓,人神共厌!” 赵风雨见吕匡发誓,随即豪迈的仰天大笑,点了点头道:“吕匡,虽然你本事一般,但比起那两块饼,多少还有些血性!很好,来吧,进招吧!” 两人这一打赌起誓,可急坏了身后的淳庸和高甘,他们认为吕匡没有丝毫胜算,倒时这吕匡真要带着巡城营的人走了,不管竹林中的事,凭着他们俩和他们手中的兵,能不能拦得住苏凌和赵风雨他们便不好说了啊。 这下,他俩可不能再袖手旁观,忙在阵后大声喊道:“吕将军,吕老弟,何必多此一举,咱们回来再商量下,真不行大军齐上,将他们这么点人一齐拿了,何必费力气斗将呢?” 沈济舟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各部各营在参与战斗等军事行动时,会根据伤亡进行奖罚,也会根据伤亡人数进行军功积累。 换句话,哪营哪部伤亡人数最少,军功和赏赐便最多,因为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付出的代价也最少;伤亡人数一般的,军功和赏赐就一般了;若是伤亡人数最多,军功和赏赐便比起前两等次的少的太多太多。 按付出代价多少论功行赏,这个策略是沈济舟“大谋士”郭涂的好计谋,也真被沈济舟采纳了,沈济舟的原意是,让各部各营领兵的将领开动脑筋,以最合理的军事指挥,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付出最少得伤亡代价,这样便可保存更多的有生军力。 本意是好的,可是凡事有利必有弊,无论计谋还是策略,利大于弊者,便是好计谋好策略;若是弊大于利而不自知,那便是瞎折腾、出昏招。 这个所谓的按代价论功行赏的章程既出,原本不惜代价也要达成战略目标的各营将士,变得爱惜羽毛起来,因为军功赏赐可是跟剩了多少人有关的。 搞清楚这个,就明白了为何苏凌那些人原本就比淳庸他们的人少,他们都拿不下来的原因了。淳庸意图保全长戟卫,高甘意图保全五军都尉营,吕匡自然想保全巡城营。 三将各怀鬼胎,存有私心,所以迟迟拿不下苏凌。 吕匡闻听淳庸两人后面说要全军齐上,心中冷笑,若是你们打算齐上,何苦会拖到现在这个地步,留着骗鬼去吧。 忽的,他朗声道:“本将已然决定,巡城营不隶属两位将军,我们在职级上也是同等,我吕某作何决定,还用不着请示两位吧!” 淳庸和高甘顿时脸红脖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看吕匡朝着赵风雨一抱拳道:“既如此,那我便先进招了!” 赵风雨点了点头道:“请便!” 再看吕匡,拨马便走,那马朝着自己的阵营方向疾速去了,离着赵风雨几十丈远,几乎都看不到他了,众人这才远远的看到吕匡缓缓勒马停了下来。 瞬间众人竟有些觉得这吕匡未战先怯,自己逃了呢。 但见吕匡马少停,忽的拨转马头,朝着赵风雨喊道:“赵风雨!小心了!” “驾——驾——”那吕匡蓦地大声喊喝,急催胯下战马,同时猛的一甩马鞭,???????????????抽在马后。 “唏律律——”他胯下战马暴叫一声,昂头甩尾,四蹄蹚帆,狂奔起来。 吕匡坐于马上,身正气昂,手中三棱拐刃枪倒提,搠在地上,随着马快如奔,那拐刃在地上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锵锵作响,火星四溅。 随着他胯下战马越冲越快,那锵锵之声越发刺耳,连绵不绝,枪尖拐刃处与地面疾速的摩擦之下,火星噼噼啪啪飞溅如雨。 战马驮着吕匡,急如风火,直撞而来。 苏凌眼神不错的看着疾冲而来的吕匡,计算着速度和距离。 “五十丈!”苏凌蓦地大吼一声。 “四十丈!”少顷,苏凌又是大吼道。 “三十五丈!......” 苏凌心中紧张,他虽然知道赵风雨是无上大宗师,但是这样的情况下,他宗师修为是不能显露的,仅凭正常的马上功夫,三招取胜,谈何容易。 可是赵风雨看上去似乎丝毫不在意,似乎连看都不看直冲向他的吕匡。 这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不到百丈距离,加上马快如风,自然用不了多久便到了近前。 约莫着还有不到五丈,那吕匡独眼之中蓦地放出一道寒芒,“嘭——”的攥住三棱拐刃枪,阴阳一合把,双手将强大枪高高举过头顶,借助马势,以上示下,整个人在马上都半纵而起,以上示下,狠狠的砸向赵风雨的头颅。 “呜——”大枪挂定风声,枪风冷芒,眨眼便到。 苏凌看着这一枪来势汹汹,暗忖,便是自己也要全神戒备,躲过去也是要费些气力的。 但见赵风雨眼神不知何时已然微微闭起,仿佛等着吕匡冲锋实在无聊的缘故。那吕匡撞到跟前,举枪砸下,赵风雨也半点没有动静,更未睁眼,就如真的睡着了。 待那吕匡手中大枪,从空中砸下,落到一半时,赵风雨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眼中射出两道寒芒,也不看那即将压顶而下的大枪,只看着吕匡因为用力而变得狰狞的五官,嘴角泛着淡淡的冷笑。 赵风雨忽的冷声喝道:“一!” “呜——”吕匡的拐刃枪枪挟风声,直落而下。 “轰——!” 所有人都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便听到轰的一声。 那轰声仿佛晴天一声霹雳,毫无征兆的响起,甫一响起,便暴烈的炸开,回荡在天地之间。 震得所有人都觉得耳朵尖锐的嗡鸣起来。 众人神魂在初定,定睛看去。 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吕匡的大枪落下之际,赵风雨不知何时动了,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没看出他的动作。 不知他何时动的手,何时出的枪,何时进的招。 若不是那一声巨响,众人根本不知道赵风雨已然从半醒半梦中醒来了。 眼前,赵风雨不知何时,九霄盘龙枪早横在了自己的头上。 而就在他横枪之时,吕匡的大枪也已然铿然砸下。 两枪相撞,震荡之声,一声轰鸣,响彻天地。 可是令所有人,甚至吕匡都有些不解的是,赵风雨这横挡的一枪,看起来极具声势,更有巨大的轰响传出,可是,吕匡手中的枪只是不得寸进,被赵风雨的枪抵着不能再向下砸而已。 而吕匡似乎承受住了这巨大的反震之力,任凭轰鸣声骇人,吕匡并不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反震力量,也并不觉得自己可能因为反震之力,枪会脱手而出。 这双枪对撞之声如此骇人,想来赵风雨定然用了至少八成的力量,可是自己并未觉得如何。 哈哈,是自己的功夫有所精进了不成?若赵风雨气力真就如此,自己莫说和他斗上三招,便是三十招也不在话下啊。 吕匡沾沾自喜,想要撤回被赵风雨抵住的拐刃枪,可就是这个动作,瞬间让他明白了赵风雨的实力到底有多么恐怖,更让他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愚蠢到可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枪不听使唤了,自己根本无法撤回去。 吕匡以为自己的力量使得小了些,于是又加了些许的力量,想要将枪撤回,因为自己的枪被赵风雨的枪抵着,只有撤回枪才能继续进招。 可是,他加了些力气,自己那条拐刃枪仍旧一动不动,根本撤不回来。 这下吕匡可激了,这???????????????枪可是自己吃饭的家把式!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瞪眼吸气,脖项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想要撤回那拐刃枪。 可是依旧无济于事。 赵风雨用九霄盘龙枪抵着他的枪,笑呵呵的看着吕匡跟他自己的拐刃枪较劲,见他如此努力,这才开口道:“你想撤枪再攻不成?” 吕匡脸因用劲涨的通红,咬牙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到:“赵风雨,你把枪还我!” 赵风雨哈哈大笑,点了点头道:“罢了,我有九霄盘龙枪,你这什么拐刃歪枪,我还真看不上,还你!” “还你”二字方一出口,但见赵风雨持枪的手微微一抖。 只听得“卡楞——”一声响。赵风雨竟然刹那间撤回了抵在吕匡枪前的自己的九霄盘龙枪。 那吕匡只觉得一阵无形的巨力朝自己直轰而来,他根本无法抵挡,那无形巨力全数压在自己的身上,压得他骨头节都酥了,整个人感觉要被挫骨扬灰一般。 吕匡再也承受不住了,“啊——”的一声,痛苦的大吼起来,自己手中的枪不知为何竟猛地向上扬起。他顿时觉得双臂都要断了,力气都要被抽干了。 刹那间,他的虎口尽裂,血涌而出。 他如何再能握得住手中的拐刃枪,随着他的吼叫,拐刃枪脱手而出,荡在半空之中,许久方才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 赵风雨剑眉一立,冷道:“该我出招了!二!” 但见赵风雨拨飞了吕匡手中大枪,自己的九霄盘龙枪方撤回到半途,却蓦地停滞在那里,不过一息,那九霄盘龙枪竟直冲向上,如龙攀升。 顷刻之间,九霄盘龙枪被赵风雨举在半空,银色光芒,摄人二目,照亮了竹林,遮蔽了朝阳,成了大地唯一的色彩! “吼——”龙吟昂昂,乍然而现。 九霄盘龙枪如风骤雨,从半空俯冲而下,朝着吕匡所骑之马的马头訇然砸下。 长枪冷芒,划破长空。 “三!”赵风雨的声音宛如九天之上响起。 所有人都觉得这惊天一砸之下,吕匡马的马头必然会被砸个万朵桃花开,一命呜呼了。 可是任谁也未曾想到,赵风雨这一枪看起来挟裹了天地之危,可是砸到吕匡的马头之上,那马却纹丝未动,那枪似乎就像轻轻的放在了马头上,没有一点的重量。 众人正自如坠云雾,忽的赵风雨昂然之音顿响:“给我,跪下!” “吼——”九霄盘龙枪华光万千,龙吼天地变色。 “唏律律——” 再看那匹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天地威压从那九霄龙枪之上涤荡而出。 下一刻,一声唏律律悲鸣,两只雄壮有力的前蹄訇然弯曲,直直的冲着赵风雨的身躯,跪了下去。 满场皆惊。 一枪千万钧,一枪山河碎。 一枪仙人跪,一枪天地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七章 威压而服之 战马低嘶,跪卧匍匐在地,它的马头竟不敢抬起,勾的很低,给人一种极度臣服的感觉。 不知为何,吕匡仍然还在这战马的马背之上,并未因此而被这战马撅下地来,只是,他此时此刻的状态就如木雕泥塑一般,脸色煞白,双眼圆睁,一脸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不仅如此,整个竹林随着方才的轰响渐渐消散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平静的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无论是苏凌这边的,亦或是淳庸那边的,皆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因为,赵风雨这一枪,带给他们的震撼绝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首先,间不容发之际出手,出手之快,快到所有人都未曾觉察到赵风雨是何时举枪相迎的,这速度为一惊; 其次,双枪相抵,大部分人都能做到,按说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可是,难就难在,将攻来的一枪抵住之后,如何做到让对方无法撤枪还击,这一手,在场的人便无人能够做到了。以己之力,迫敌无法变招,而且还让敌人觉得他的力量并不是无法承受,(所有人都看到了当时吕匡并未因赵风雨的盘龙枪与之相抵而无法承受)。这是对力量有着多么精准的把控度,才能够做得到呢? 力量用的重了,吕匡承受不了,定然受伤撒手,那赵风雨后面惊为天人的招式所有人便无缘得见了;????????????????力量用的轻了,那吕匡便可撤枪变招,继续进攻。 赵风雨对力量恰到好处的把控,在场的人都做不到,当然,尚品宗师牵晁如果屏息凝神,绝对专注的情况下,或可一试。可赵风雨呢,所有的应对都是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两相对比,高下立判。这力量把控为一惊; 再有,赵风雨一枪压在吕匡战马的马头之上,枪势下落的速度,力量已然到了极致。若是按照常理,那战马马头必然被这枪的力量震碎,马头被打的万朵桃花开,这匹马瞬间会没了性命。 可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之外的是,那惊天的一枪落在战马马头,那匹马只是嘶鸣一声,前蹄匍匐在地,似乎在朝拜一般。 直到这马做出这样跪倒匍匐的姿态,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赵风雨在自己的盘龙枪即将砸在战马的马头上时,竟然把操控枪的所有力量全部收敛了,那枪只是靠着没有任何力量的惯性,轻轻的放在了马头之上。 因为枪没有力量,那马的马头自然无恙,马的性命也就自然无虞。可是那马却在没有感受到任何力量的情况下,仍旧跪下匍匐,一派臣服神色,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这战马有此臣服之姿,完全是赵风雨自身的威压所致,而非力量的迫使。赵风雨的威压能使战马臣服,但并未使战马丧失理智,(从吕匡并未被战马撅下,仍安稳的坐在马上,便可知晓)这便需要威压足够的威慑力但不至于暴虐。 换句话说,这威压不仅要有威更要有慈,只威不慈,会让被威压者惧而迷失,只慈不威,则无法使被威压者臣服。 而赵风雨却将威压的威和慈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这威压的把控为一惊。 由此三惊,如何不叹,又如何不惊为天人也。 除此之外,赵风雨还有一事让人感觉出乎意料。 吕匡所说的三招,是自己出三招,赵风雨的不算其中。 而赵风雨所算的三招,是自己的招数加上吕匡的招数,算在一起,不多不少,统共三招。 换源app】 这样的话,难度无以复加,而结果摆在所有人眼前,赵风雨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便做到了。 所有人心中已然明白了,所谓无上大宗师这几个字,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它绝对代表了绝对强横的实力。 牵晁不住摇头叹息,眼中满是这副神色道:“赵风雨,果然不愧无上二字,吾不如也!” 此时,场上已然发生了变化,赵风雨早已将自己的九霄盘龙枪撤了回来,朝着身边一搠,“砰——”枪尖入土中几深。 他这才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被惊呆未回过神的吕匡,淡淡道:“吕匡,可服否?不多不少,正好三招,若如不服,再来!” 半晌吕匡的神色才恢复如常,急忙滚鞍落马,一脸的心服口服,抱拳朗声道:“赵风雨,天人也!能与如此的大宗师交手三招,吕匡此生无憾也!吕某心服口服,不敢再 放肆了!” 赵风雨这才点了点头,淡淡道:“既如此,不知你可否话付前言啊?咱们可是打赌起誓过的......” 说着,赵风雨意味深长的看着吕匡,同时右手不经意间朝着腰间摩挲起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所有人都不曾瞧见,但吕匡离得近,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他蓦地发现赵风雨的腰间,还悬着一柄剑。那剑剑身似乎通体墨青,剑柄之处嵌着一个龙头,龙眼是一颗墨青色的宝石,熠熠夺目,栩栩如生,透着寒冷的气息。 吕匡猛然想起赵风雨人称傲剑龙枪。 既然是这个称号,且剑在枪前,那赵风雨的剑术自然比他的枪招更加的精妙。 今日他已然见识过赵风雨的枪招,已然惊为天人了,若是他用剑...... 吕匡无法想象,这赵风雨的剑术到底会有多么的震撼。 人剑合一?剑心通明? 或许更高吧。 想到这里,吕匡已然下定决心,一抱拳道:“我吕某人,虽然平素以昏????????????????庸示人 ,却是为这大势所逼也,这渤海......难得糊涂,方为明哲保身之上策也。今日你本可三招之内取我性命,或者惊我战马,无论如何,我皆难逃一死,可是赵都督忠义,只说比拼三招,更留我性命,我吕匡如何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呢?” 说着吕匡又朝赵风雨一躬到底道:“吕匡既为渤海巡城营总都尉,自然话付前言,其他的人马,我管不着,但我可以保证,巡城营自现在起,撤出竹林,不再包围此处,今日日落之前,捉拿苏凌等人,与我吕匡和巡城营再无半点关系!” 吕匡声音朗朗,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的犹疑含糊。 赵风雨闻言,眼中也现出一股激赏的神色,点点头道:“吕匡,平素以为你和那两个草包一模一样,今日看来,你倒还有些大丈夫作为,很好,既如此我放你回阵,望你立即撤离此处,莫要再蹚浑水了......还有,我乃离山赵风雨,当年的白隼卫都督赵风雨......已死!” 说着,赵风雨将大枪提起,扛在肩头,调转马头,轻轻催马。 “踏踏踏......”那云霜飞电轻抬马蹄,缓缓的向后去了。 此时此刻,赵风雨整个人背对着吕匡,若此时此刻吕匡突然发动攻击,两人不过在咫尺之内,怕是赵风雨真就不太好躲。 可是,赵风雨胸襟坦荡,既然信了你吕匡所言,便一信到底,口信心防,大丈夫何屑之? 那吕匡眼中顿现灼灼之色,呼吸顿时变的急促起来,刹那之间握紧了刚刚捡回的手中长枪。 他明白,此时自己若稍一纵身,便可在刹那间将赵风雨扎个对穿。 他细微的动作和表情,自然逃不过一直注目观察他的苏凌和李七檀,两个人不由得握紧了各自的兵刃,心中皆想到,若是此时吕匡有丝毫异动,定然冲将上去,让他血溅当场。 便在这时,赵风雨的声音浑厚而缥缈的传来道:“吕匡啊,还是保持自己的本心的好,你真就放手一搏,便真能将我赵风雨如何么?若你真觉得可以将我一枪搠中,那你试试看,如何?” 吕匡正自犹豫不决,听到赵风雨此言,猛然抬头,却看赵风雨早已端坐在战马之上,缓缓的走了回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吕匡长叹一声道:“时也!命也!运也!非我吕匡不擒苏凌等,此乃天意!” 言罢,忽的朝着胯下战马冷喝一声。那战马此时此刻方一声嘶鸣,直起马身,不断的甩着鼻息。 吕匡这才将手中长枪高举过头顶,朝着巡城营的人马大声喊道:“巡城营各部!听令!” “喏——!”巡城营人马闻听主将发令,一声山呼应诺,面色皆是一肃。 “所有人收好兵刃,前队变后队,即刻撤出竹林,今日日落之前,不得追捕苏凌等,若有抗命者,斩!” 吕匡一字一顿,声音洪亮,说的清楚明白。 又加上传令官将主将的命令重复了一遍,所有巡城营的人马皆听得真而切真。 “前队变后队,撤!”早有巡城营各将校营官相应,刹那之间,整个巡城营的士兵同时开动,不一时,旗幡招展之下,整个巡城营的列阵蓦然调转,皆是朝着苏凌的反方向。 吕匡催马而回,列于巡城营最前方,大吼一声道:“走!” 一声令下,巡城营所有人齐齐踏步,顿时烟尘涤荡,踏踏声中,巡城营开始脱离淳庸的长戟卫和高甘的都尉营,向竹林外侧撤离起来。 淳庸和高甘一脸的难以置信,更是觉得实在匪夷所思。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局势突变,这吕匡真就应诺,丢下他们两部人马,自己带着巡城营的人,撤离了。 高甘一脸无奈,看着淳庸道:“淳都督,这......这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淳庸也豁出去了,忽的急催战马,战马嘶鸣,直冲到吕匡近前,将他拦住大声喊喝道:“吕匡,因何撤兵!” 吕匡看了淳庸一眼,????????????????不亲不近,沉声道:“方才我与赵风雨之赌注,你莫非未看清楚么?我败了,自然要撤兵!” “你......赵风雨,苏凌,李七檀,还有温芳华他们,是大将军点名抓捕的逆贼,逆贼的赌约,如何作数......你命令你的人停下,返回来!”淳庸大吼起来。 “呵呵......恐怕,吕匡恕难从命了!大将军钧旨点明的是你淳庸为主,我不过从旁协助,如今我巡城营多有耗损,我更失一目,可是淳都督却毫发未伤,这已经本末倒置了,我巡城营上下,已然尽力,所以,剩下的事情,就是你淳庸的事了,与我再无关系!”吕匡不冷不热道。 “什么!”淳庸顿时怒不可遏,大吼道:“吕匡,大将军钧旨在此,我更是大将军麾下精锐长戟卫副都督,我命令你立即停下来,返回竹林列阵!” “哼......”吕匡冷笑无言,仍旧催马向前。 “大胆吕匡,你敢抗命么?”淳庸气急败坏,“锵”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说了这句话,那吕匡的表情才略微有了些许变化。 “吁——”吕匡轻轻勒马,缓缓转头,一脸的不屑神色,嘴角一扬,冷笑道:“淳庸,你不过是个副都督而已,阶位与我一般无二,我巡城营更不是在你统辖之下,我堂堂巡城营总都尉,难不成要听你的命令不成?我抗命?你淳庸的命令,如何管得了我吕某人!” 说着,吕匡仰面大笑。 但见高甘飞马也赶来,气喘吁吁道:“两位都消消气,吕老弟,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可只剩下几百人了,那抓苏凌他们就不容易了啊,我们还得指望巡城营的兄弟们呢......” 吕匡冷笑一声,“呵呵......不要给我戴高帽,高甘,不如你也跟我一同撤了,方才这淳庸讲了,他长戟卫是主公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那咱们自然是饭桶杂鱼......既然长戟卫这么牛x,此间事,交由他做,咱们还操心什么呢,是吧!......” “这......”高甘一低头,无言以对。 吕匡言罢,哈哈大笑,随即扬长而去。 淳庸和高甘没有办法,只得垂头丧气的返回。 命手下士兵清点人数,这才知道,如今留下来的人,长戟卫加上都尉营统共不过八百余人。 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的闻听对面阵中赵风雨昂然断喝道:“淳庸、高甘你们两个人怎么说,是单对单,个对个,还是你俩一起上,我把你俩一起打发了?如何行事,一言而决!” 淳庸和高甘面面相觑,懦懦无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八章 桃色机密 淳庸和高甘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面面相觑了半晌,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两个人施展起憋气大法,淳庸想的是,这赵风雨厉害啊! 我要是过去,怕是走不了三招,也得跟吕匡一样,不不不,吕匡起码跟赵风雨没有旧仇,我要是败了,觉得脑袋混没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这高甘跟吕匡是结义兄弟,吕匡那人脑袋不怎么灵光,我听哪位神医说这玩意儿传染来着,这样看来,高甘这货的脑袋也不怎么聪明,我就憋着不说话,让他出去跟赵风雨打,我随机应变便可,对!就这么办! 高甘可不似吕匡,他可不傻,他想的是,这赵风雨厉害啊! 本身这抓什么谍子、剿灭什么揽海阁就跟我没什么关系,还有这淳庸跟那个玩蛇的有旧仇,我也没杀他全家不是,这湿里没我,干里没我,我掺和什么呢?再说了,大将军虽然有令,那也是要我协助,我都混丢了一只眼睛了,我还不够协助么?怪就怪这淳庸爱惜羽毛,若是一开始就集中长戟卫所有军力冲杀,那苏凌如何能蹦跶到现在?怕是赵风雨这座佛来了,那苏凌也早死多时了,现在好,一个赵风雨,跟个鬼似的,谁也打不过他,我才不去送死,反正他淳庸的事情,我何必呢,他不动,我不动!就这样吧。 两人都不说话,好像爹妈生他们时吗,少生了一张嘴一般。就硬憋着。 赵风雨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这样僵持在那里,也有些可笑,转头对苏凌道:“苏凌啊,你过来!” 苏凌忙走过来,抱拳道:“赵师兄,何事......” 赵风雨用手点指着淳庸和高甘两人低声道:“这俩厮,心中惊惧不敢应战,却也要这样干耗着......我怕再耽搁久了,他们再有强力援兵增援,形势会发生变化,你有没有办法......” 苏凌未等赵风雨说完,嘿嘿一笑道:“让他们出战或说话,这个不难,交给我来办就是!” 说完,苏凌不慌不忙的来到李七檀身边一笑道:“七檀兄弟,我有个事情需要你帮个小忙......” ????????????????李七檀此时对苏凌的态度已经恭谨了许多,忙一拱手正色道:“原先是七檀孟浪了,不知您是我的师叔,多有冒犯,如今师叔有用我之处,但凡吩咐......” 苏凌一摆手道:“别别......师叔听着挺别扭的......咱们各论各的,以后你就叫我一声大哥,我叫你兄弟就好......这个忙其实也容易,就是需要咱们黑蝮门的弟兄们......” 苏凌在李七檀耳边低语了一阵,李七檀睁大了眼睛,半晌方低声道:“苏大哥,这有点过分吧......” 苏凌摆摆手道:“过什么分......这方法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不过学了个皮毛,未学到精髓之处,只是我所需之物,你们弟兄那里能凑出来么?” 李七檀想了想道:“一时凑不出来......不过可以在穆影主那里问一问......”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那就说定了,你负责出人,我负责出道具就好......” 说着他来到穆颜卿面前,死乞白赖的朝她涎笑起来,穆颜卿嘁了一声,媚眼瞟了他一下道:“小流氓,有事说事,卖什么笑......” 苏凌这才笑道:“我这不是有难处,需要穆姐姐帮忙嘛......” 穆颜卿剜了他一眼,佯怒嗔道:“别别别......谁是你穆姐姐,我跟你只是比较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苏凌挠挠头,尬了半天,这才嘿嘿笑道:“咱们这关系......怎么能让旁人知道,这人多嘴杂的,都是吃瓜群众,知道的人多了,就没啥神秘感了不是......这是咱俩的小秘密......小秘密......” 穆颜卿闻言,这才展颜一笑,朝他勾勾葱指娇笑道:“既如此,你小点声,只让我听见......我是你什么人?咱俩又是什么关系啊......” “我......”苏凌顿时无语,支支吾吾半晌,以目求饶。 那穆颜卿只做未见,偏要等个答案。 实在没有办法,苏凌只得硬着头皮小声嘟囔道:“穆姐姐......亲姐姐......两军阵前,打情骂俏......儿童不宜啊......” 他还想贫两句,却未曾想穆颜卿的脸却当先一片绯红,啐了他一口嗔道:“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快说......” 苏凌这才附耳跟穆颜卿低语了一阵。 穆颜卿的神情一阵不可思议,美目大睁,似乎有些恼怒,一拽苏凌的衣袖道:“苏凌!亏你想得出来这种阴损主意,那是我的姐妹,我无论如何.......此事绝无可能......” 苏凌见状,只得做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道:“那既如此......我去让淳庸手下长戟卫砍了算了......” 说着做出欲出阵拼命的姿态,慌得穆颜卿一把将苏凌拉住,低声道:“等等......我想想,容我想想......” 苏凌这才低声又道:“好姐姐......只借外面的,又不是全都要......你就勉为其难,帮个忙啦......” 穆颜卿低头不语,少顷,她方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苏凌,咬了咬樱唇道:“好吧,只能用一个人的,而且只能用一会儿,还要保证完好无缺的还给我......要不然苏凌,不用别人砍你,我就先不饶你!” “好嘞!姐姐放心就是!”苏凌一拍胸脯,打包票道。 穆颜卿忽的伸出葱指在苏凌的额头上戳了两下,这才又瞪了他一眼,转头向后面走去,跟温芳华耳语了一阵,温芳华诧异的转头看了一眼苏凌,稍有些犹豫,被穆颜卿拽着一同朝后面悄悄的去了。 苏凌被穆颜卿这冷不丁的一戳,顿时有些心猿意马,别说,穆颜卿这一场恶战,那指尖还是有股淡淡的香味,还挺好闻的。 过了片刻,却见穆颜卿和温芳华再次返回,朝着苏凌点了点头,苏凌冲她俩眨眨眼,又朝李七檀看去,却见李七檀也微微的朝他点了点头。 苏凌明白一切准备就绪,这才不慌不忙迈着方步,走到阵前,刚想扯嗓子喊,忽然觉得这忒费嗓子,可是这年代也没什么扩音器啊(下一个发明目标就它了......苏凌暗想)于是用双手在嘴上一拢,大声喊道:“哎!对面的人听着,有没有带活气儿的,出来跟本公子搭话,要是再装闷葫芦,我杀将过去,将你们刀刀斩尽,刃刃诛绝!连你们脚下的蚂蚁都给你们全踩死!” 赵风雨和李七檀听着苏凌这词都新鲜,两人摇头暗笑,林不浪是个红脸汉子,面色不变,那穆颜卿和温芳华两个女娘,早笑的花枝乱颤起来。 苏凌扯着嗓子喊了半晌,对面以淳庸和高甘为首,皆无人应答,鸦雀无声吗,掉根针都能听见。 “雾草!你们搞什么?一个个都是属乌龟的不成?你们以为你们这样干耗下去,能把我们耗死?除了能耗尿急,旁的什么作用都没有!有种的滚出来一个说话!”苏凌有些急了,大声喊道。 且说淳庸阵营有一位长戟卫将校却是忍不住了,径直来到淳庸和高甘近前,一抱拳道:“二位将军,苏凌如此羞辱,莫非两位未听到么?若二位不屑与他答言,属下愿意代劳!” 淳庸和高甘对视一眼,皆朝着这将校瞪了一眼,淳庸哼了一声,低声斥道:“这么多人都不说话,就你长了一双耳朵听到了不成?听到了也给我憋着!憋不住使劲憋!捂着耳朵憋!” 这将校也是一个愣头青,非要争个长短,梗着脖颈道:“二位将军,不说话可以,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忍气吞声的,他苏凌也好,赵风雨也罢,还是其他人......加起来比咱们长戟卫和都尉营的兄弟少的多得多,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咱们两部兵马一起冲阵,他们能反了天不成!恳请两位将军即刻下令才是!” 淳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听着苏凌极尽嘲讽,一边还要被自己下属硬怼,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子说不过苏凌,还教训不了你这玩意儿?想到这里淳庸气的脸色通红,原想破口大骂,又怕苏凌听到,只得低声骂道:“混账东西,两部军马这许多人,就你一????????????????个人长了耳朵不成?偏偏他们为何没有一个出言的,就你能耐?听不了那姓苏的聒噪?捂着耳朵!真忍不了,你自个儿答话去,若要厮杀,你一个人把他们全宰了,到时老子给你请功!没这个本事,就跟我滚回去,老老实实待着!” 那军校被淳庸熊的一愣一愣的,刚要回话,高甘一瞪眼道:“还不明白,赶紧退下去!”说着,朝着这军校使劲瞪眼,这军校方才忿忿的退了下去。 其实,倒也不是淳庸和高甘真就对赵风雨和苏凌他们束手无策了,论单打独斗,他俩指定不行,但是他们人多,就是巡城营的人被吕匡带走了,他们的人人数也远多于赵风雨他们,何况还是正规军对江湖人,冲阵这玩意儿,正规军就是碾压。 可是,这俩货各怀鬼胎,都不愿意先出手,长戟卫生力军啊,精锐啊,捉些江湖人,搞得损兵折将,伤亡极大,淳庸丢面是小事,这要是大将军震怒,自己还想干长戟卫正都督呢?无疑是白日做梦,副都督能不能干还再两说,万一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暗中捅上一刀,自己的脑袋都有可能混丢。所以,他的意思是,反正都尉营人多,老子不出战,等着你高甘沉不住气。 高甘也是这样的想法,都尉营只是协助,你装听不见,偷奸耍滑,把我当枪使,我才不上当,你不出人,我也不出人,耗着这事,反正也没什么难度。 这俩货同时还在想,就这样耗着也行,等着天黑了,那吕匡和赵风雨的誓约便结束了,到时还得让他带着巡城营的人回来,再让他去冲锋陷阵也未尝不可。 苏凌扯嗓子喊得嗓子疼,见淳庸和高甘阵营半点搭理自己的意思都没有,大骂道:“奶奶的!淳庸、高甘!你俩属忍者神龟的么?打不打给个话!这样耗着什么意思!” 有人会讲,(比如某些聪明的读者大大们)淳庸他们不打,苏凌和赵风雨先主动进攻啊。 其实苏凌和赵风雨如何没有想到,他们不是不想主动进攻而是不能主动进攻。 一则,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单兵作战,无论是赵风雨这样的大宗师,还是牵晁这样的尚品宗师,亦或者苏凌、林不浪、李七檀、穆颜卿和温芳华,哪怕是贺长惊和杜书夷他们,随便是谁,个人的功夫都要比淳庸和高甘厉害,然而,他们人少,虽然他们这几人厉害,但是无法左右战局的走势,一旦发起进攻,便会陷入淳庸长戟卫和高甘都尉营所有人的包围夹攻之下,不要忘了,那长戟卫还是天下第一精锐骑兵,冲阵能力可见一斑。 二则,若是真的不计代价,不顾一切的发起进攻,冲不冲得出去还未可知,便是在竹林中胜了,也是惨胜,这些高手除了牵晁折了(他大概率会全身而退)无所谓,其他人无论谁有事,都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一旦白刃混战,黑蝮门人到最后能剩几何?揽海阁的阁众还能剩几何? 不要忘了,方才赵风雨未至,淳庸便联合三部军马冲阵,一番混战,揽海阁折损大半,黑蝮门折损近半,红芍影十二金钗(这是苏凌后来才听穆颜卿所说的,十二金钗是红芍影实力上乘的骨干力量)全部香消玉殒。 若再来一次,真就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突出重围,可是渤海乃大城,城深似海,一旦在渤海城各处再碰到敌人,如之奈何?当然,也有可能城内已然没有埋伏,但赵风雨可是说的清楚明白,渤海四城门可皆有长戟卫守着。,那渤海城四城城门坚厚沉重,到时如何能攻破?若敌人再在城楼处居高临下放箭,如之奈何? 到时定然万劫不复。 所以,现在苏凌和赵风雨心里清楚明白,只能斗将,不可混战。而且苏凌和赵风雨笃定淳庸和高甘一时间摄于赵风雨的威压,不敢有所动作,展开大规模冲阵。 可是苏凌和赵风雨亦清楚,这种威压不过一时之计,一旦时间长了,局面便无法再被压制下去,到时候还是难免混战。 所以,当务之急,是苏凌最好想尽一切办法,将淳庸或者高甘骂出来一个,然后打发上西天,当然两个全打发了最好,到时敌军群龙无首,其必自乱,那时方是决战突围的最佳时机。 苏凌明白,他一刻骂不出两人,自己的胜算便会降低一分。 所以当务之急,苏凌必须激怒淳庸或者高甘,让他们出来单打独斗,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 苏凌见淳庸和高甘争做缩头乌龟,实在没有办法,忽的朝李七檀一使眼色,李七檀点头会意。 苏凌一耸肩,忽的双手向上不断挥动,做起哄状道:“算了,既然都是缩头乌龟,聋子哑巴,反正咱们说什么他们也听不到,弟兄们,有仇报仇,给我使劲骂!” 苏凌一发话,再看黑蝮门众人皆扯开嗓子大骂起来,有几个壮汉干脆赤膊上阵,站在最前面,呼喝叫嚷。 这下可好,祖宗奶奶的骂个没完没了,淳庸和高甘的祖宗八十八代一个没拉下,全都问候了好几遍。 可这淳庸和高甘实属乌龟托生,就是不言不语。 苏凌见状,这才挥了挥手,黑蝮门骂声渐止。 却见苏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再次朝着淳庸和高甘阵营喊道:“哎!两位真沉得住气啊!算了,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萧丞相的谍子么,那我也承认我就是了,这次大老远的从南漳跑到渤海城,其实是为了窃取一件桃色机密......” 淳庸和高甘闻言,大眼瞪小眼,交换了下神色,高甘终于还是憋气大法修为不够,朝着苏凌冷笑道:“苏凌......你倒是不打自招了,倒也省了我们的事,你倒是说说看,你探听了什么机密......” 淳庸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要坏!这高甘也是糊涂,搭理苏凌干什么,你这是药丸啊。 可是高甘话已出口,淳庸也没办法阻拦。 苏凌嘿嘿一笑道:“这个桃色机密,可是关于渤海军中将领的......你们想不想知道啊!” 有逗哏,就得有捧哏。他身后黑蝮门人一阵起哄,都说想知道,一时之间,沸沸扬扬,梦回德云...... 莫说苏凌这边的人了,便是长戟卫和都尉营的人也都瞪大了眼睛,注意的听着苏凌的话。 军方将领的桃色机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听着的,那不得有够劲爆啊。 ????????????????苏凌嘿嘿一笑,暗道,这是你这俩乌龟逼我的,别怪我喽。 他这才摇头晃脑道:“我此番来到渤海,潜伏进了渤海军部,查到了实证,渤海一位重要将领跟另一位重要将领的姨太太勾搭成奸,不仅如此,这一对奸夫淫妇,还在一起困觉呢......还春风度了好几次呢......” “芜湖.......这可是大机密啊!哪位大将姨太太偷汉子啊?哪位大将偷腥偷自己人啊......苏公子快讲讲啊!......” 苏凌身后黑蝮门人又是一阵起哄。 苏凌憋着不笑,一脸正经的朝着淳庸一指,也不说话,只笑吟吟的看着他。 直到所有人看淳庸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奇怪了,淳庸的脸面再也挂不住了,大怒道:“苏凌,小辈!空口造谣!莫说军中无此等事情,便是有与我淳庸何干!” 他这话还不如不说,他说完,原本将信将疑的己方阵营,竟似又信苏凌了几分。 苏凌嘿嘿一笑道:“蠢嘟嘟,自然与你无关,可是跟你家五姨太可是大有关系啊,那偷汉子的就是你家五姨太......至于他偷得汉子嘛,自然是你身边这位高甘高仁兄了!怎么样,我今日将这桃色机密告知与你,你得感谢我,要不然,你还当那不吭声的绿乌龟呢......” 说罢,苏凌哈哈大笑起来。 淳庸闻言,差点没从马上一头搠下来,要不是身边军卒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一摔非得把他摔冒泡不可。 便在这时,高甘脸色一阵红一阵青,跟玩变脸似的朝着淳庸一抱拳,连解释带骂道:“都督!都督莫要听信苏凌此言,此贼着实可恨,满嘴胡言乱语,意在挑拨你我关系,折我等脸面啊!其心可诛!可诛啊!” 淳庸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忽的一把攥住高甘的手道:“老弟,不要多说,事情如何,我岂能不知,他信口雌黄,存心泼脏水!我如何能上当!” 苏凌其实信口胡诌,但是他不知道淳庸有几房夫人,想来这人定然也好色,娶五个女人,定然是能做到的,所以就随口说了五姨太。 结果歪打正着,淳庸真就娶了五房,第五房更是最为得宠的。他如何不上火。 也该着淳庸丢人,他竟鬼迷心窍的质问道:“苏凌!你胡说什么!两军阵前,一通乱说,天下人便能信乎!” 苏凌闻言,暗骂,老猪狗,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但见苏凌一本正经道:“什么?哪个告诉你的我没有证据的?没有证据我能在这里说出来!据我谍子的专业素养,已然掌握了证据!你家五姨太跟高甘私通,可还背着你不知道生了个千金小姐出来,你若不信,我便将她唤到阵前,与你们相见如何啊!” “苏凌!我砍死你!”高甘恼羞成怒,右手举枪,左手抽出腰间佩刀大喊着要冲过来。 淳庸多少还有些沉稳,闻言冷笑道:“呵呵,你以为我这么好糊弄啊,行!你倒是将所谓的他们私通之女唤出来,让我们看看,若是没有,苏凌你便是血口喷人,天地不容的卑鄙小人!” 苏凌不慌不忙道:“唉!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罢了,既然如此,我就唤她出来!” 说罢,苏凌转回身去,朝着黑蝮门人方向轻轻的动了动两根指头道:“弟兄们,上菜!” “喏!——”早有人应了,朝着阵营后面去了。 众人屏息凝神,皆翘首以盼,看看苏凌是否真能唤出个私通之女出来。 不多时,众人忽然听到环佩乍响,更隐隐又一阵香粉气息传来。 所有人闪目看去,不由的愣在原地。 却见黑蝮门人朝着两侧一分,从中间缓缓走出来一个女娘。 再看这女娘纤腰楚楚,环佩叮咚,轻移莲步,一身透薄纱衣,莲步款款,后摆长可拖地。 不知是害羞还是怎的,这女娘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用衣袖遮了容颜。 当真是娇柔娇媚,媚态无方啊。 苏凌一指淳庸,哈哈笑道:“淳庸,你有何话说?” 然后又一指高甘道:“老高头儿,还不快快认女儿!”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七十九章 杀人夺马一瞬间 但见这身穿女娘衣衫之人,个子倒闭一般的女子高上不少,站在两军阵前,袖纱遮面,看不清楚容颜,但却搔首弄姿,好不娇媚,腰肢上的环佩随着她左扭右摇,叮叮咚咚的响着。 不仅如此,她一边扭着腰肢,一边还用另一只手朝着对面的士卒们挥着丝绢帕。 那渤海军卒,久在军营之中,少见女子。今日可算开了荤了,眼见这娇媚女娘欲拒还迎,含羞楚楚的模样,如何能按捺住他们如狼似虎的心。 于是,口哨声、叫嚷声、起哄声从渤海阵营中传了出来,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淳庸和高甘,一个脸色铁青,一个冷汗涔涔,与他们手下对比,充分诠释了世间的悲欢不尽相同这句话。 淳庸连连呵斥,这才止住了士卒们的起哄喧哗,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苏凌小儿,你从何处弄来的浪荡女娘,又凭什么说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娘便是高甘和.......” 他说到这里一时脸红脖粗,噎在那里。 苏凌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模样,嘿嘿笑道:“便是高甘和什么啊.....蠢嘟嘟你倒是说清楚啊,我耳朵不好使,你想说又不说,说了又说不清,我听不真切啊!来大点声,要不要我唱首《勇气》给你点鼓励啊。” 淳庸脸红脖粗,这时候他也顾不上纠结《勇气》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没有办法,淳庸咬着牙,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道:“怎么证明这女娘是高甘和我那五姨太的私生之女?”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还不简单啊?”说着他朝那女娘努了努嘴,笑道:“来吧,展示!” 但见那女娘竟是搔首弄姿舞的更起劲了,她将未遮在脸上的手轻轻的伸到脖项前,众人才发觉她脖项上似乎挂了什么东西,但见她手轻轻一捻,原来的确有各东西挂在那里,只是之前带在身后,被她一捻,从身后转到了胸前。 却见那胸前正挂了两块牌子,每个牌子上都写了一个字。 苏凌哈哈大笑,一指她胸前那两块牌子,朝着淳庸和高甘喊道:“两位,上眼!” 淳庸和高甘被自家的兵卒簇拥着,离着阵前还有一段距离,听苏凌这样一说,他这才轻催胯下战马,向前了一段距离,定睛朝那牌子上的字看去。 却见那两块牌子左边赫然写着“高”字,右侧赫然写着“淳”字。 淳庸小声的将这两个字连起来重复的念了几遍,一时之间想不出这什么意思,随即怒道:“苏凌,你以为将我和高甘的姓氏挂在这女娘的胸前,这女娘娘便和我俩有关系了不成?你这做法跟三岁小孩无疑,实在令人可发一笑。” 他虽然这样说,但笑是笑不出来了,能压住心中的怒火已然不易了。 苏凌不慌不忙的指了指这女娘胸前的“高淳”二字,嘿嘿笑道:“要我说啊,这高甘爹当的实在不怎么样,只管睡了你家五姨太......等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生了娃出来,一直长到这般年纪,也不给人家取个像样的名字......这女娘见到我便跟我哭诉,说如今这番年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也罢了,连个像样的名字,她便宜老爹都不给取......” 苏凌故意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还假模假式的叹了口气道:“唉,谁让她遇上她苏伯父了呢,我这个人心善,更见不得这如花似玉的女娘哭哭啼啼的可怜样,便挖空心思,几日不眠,终于想了个好名字赠给她了。” 说着他一指那女娘胸前的“高”字道:“她那便宜老爹,姓高,所以姓氏也只能姓高,跟隔壁老王的姓,人家也不愿意是吧......” 然后又一指那女娘胸前的“淳”字道:“这个名我可是费老了劲了,什么花啊枝啊的,忒俗气,再怎么说,这女娘也算将门之后......我就想啊,这女娘的老妈是淳都督五姨太,所以她虽然是老高头乱搞生出来的......但总也跟你淳家沾点亲,带点故,所以干脆用蠢嘟嘟你的姓氏做她的名字,于是,我便做主,给她取名高淳......” 苏凌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高家的种,淳家的媳妇所生,你看看,这高淳名字我取的多么的恰到好处啊!怎么样,淳都督,还有老高头儿,你们是不是也很满意啊!既然如此,取名费用,你俩谁给我结一下啊......” 此言一出,竹林之内哄堂大笑,尤其是苏凌身后的穆颜卿和温芳华二人更是笑的花枝乱颤,穆颜卿直揉肚子,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仅苏凌的人在笑,那原本看起来一副像谁都欠他钱得到神情的牵晁,也嘴角上扬,一脸笑意。 淳庸阵营的士卒更是各种神态,多数人也是大笑不止,少数人竟然真就有点相信苏凌的话了,心中想着,都叫高淳了,还有真人作证,莫非咱们高将军真就偷人偷到淳都督身边去了。 那这绿色的帽子,淳都督如何也要戴的结结实实了。 若论一肚子坏水,天下无出苏凌其右。若论巧舌,苏凌也当仁不让。 那淳庸和高甘两人不过一介武夫,大字不识几个,除了气的头昏脑涨,越气还越说不出话来。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带出来,一本正经的看看这女娘朗声道:“我说那女娘,淳高啊......还不把遮挡在脸上的手拿开,让你这俩爹爹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这个时候就不要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淳庸和高甘闻言,暗气暗憋,却也握紧了手中兵刃,暗想,倒要看看这狐媚子是何人,等见了她的面目,一人一枪,搠死拉倒! 再看那女娘乍听之下,还有些娇羞,磨磨蹭蹭的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缓缓????????????????的将挡在脸上的手移了开去。 “哗——”所有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娘,分明就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糙汉子!只不过,这糙汉子脸上嘴上涂着脂粉,那模样,简直可以做如花大美女的“脸替”,绝对不带穿帮的。 这糙汉演戏演全套,还在搔首弄姿,挤眉弄眼。这下,众人更是笑翻了。 原来,苏凌心中所生之计便是这个,他见眼前情势相持不下,忽的想到罗大忽悠那本圣经之中有个桥段,那两个世间顶尖的智计之人相持不下,蜀国那位大神为了羞辱对手,送了一套女人的裙钗过去,气的对手真魂都快出窍了。 何不活学活用,书里那个大神境界高,能憋得住依旧按兵不动,这淳庸和高甘本就是武夫,脾气也大,苏凌无论如何也不信,这俩哥们能忍。 人好找,李七檀那里就有现成的,但李七檀出人可以,难的是,战场之上如何现找女子的衣裙。 苏凌忽的想到,红芍影十二金钗如今皆死,尸体还在那里,她们身上不就是现成的衣服。 然而,人都死了,脱死人衣服这事儿,实在是有些缺德。所以他才去求穆颜卿。 穆颜卿起初不答应,骂他太损,正是此故。 可苏凌说了,只要罩在外面的衣裙,不会让她们颜面有失,而且一旦事情做完,立时完璧归赵。 穆颜卿料想也只能如此,这才叫了温芳华,二人悄然转到阵后,绕了一圈,趁人不备,拿了裙衫回来。李七檀也正好找好了装扮之人。 而这人脸上的胭脂水粉也是出自穆颜卿的手笔...... 按照事先约定,李七檀交待了这装扮之人如何做,偏巧这人平素就是个戏精,有cospiay的事情,他能不卖力气? 于是,一场高甘偷人,淳庸五姨太红杏出墙的大戏才被苏凌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还有这么一个“如花娇娘”——高淳前来相见。 淳庸和高甘气的几乎老血都吐出来了,淳庸咬牙切齿,哇哇暴跳如雷道:“苏凌啊!阴损之人,这种毁人声誉,下作手段,何人教你的!” 苏凌闻言道:“要不是你俩当缩头乌龟,我实在没有办法,也不会出此下策寒掺你俩啊......谁教的我,我还真能告诉你......我家萧丞相有个二公子,曹笺舒身边有个智计无双的谋士,温仲达的高人,你们可以交流一下心得体会,想必定有所获......” 苏凌这盆脏水泼过去,远在京都龙台的温仲达不由自主的打了两个阿嚏。 苏凌哈哈大笑道:“怎么样,高甘,还不过去认女儿么?磨磨蹭蹭的没个当爹的样子......” 随即他朗声朝众人道:“诸位,这认亲大戏,你们有幸,都是见证人啊!” “哗——”人言沸沸,喧哗不绝。 那高甘气的血压飙到800(那时候也没有血压计,估摸着差不多......)咚咚只放屁,实在忍受不了。 但见他大吼一声道:“苏凌小辈,老子剁了你!纳命来!” 说到这里,但见他右手乱舞大枪,左手死命抽出腰间佩刀,刀枪并举,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直冲苏凌而来。 “哎呦喂,高淳......你家爹爹急眼了!”说着,苏凌一拉那假扮女娘的汉子,那汉子向后疾退而去。 苏凌见高甘来势汹汹,端的是不顾一切了,心中暗喜道,缩头乌龟,急眼了吧,这便成功一半了,打发了你,再去激怒淳庸那勾八玩意儿,到时你俩黄泉路上一起走! 苏凌冷眼看着高甘策马疾冲而来,刚想挥动七星刀上前。 “兀那厮,尔敢放肆!”便在这时,苏凌身边赵风雨一声冷喝,胯下战马唏律律嘶鸣。 只是那高甘不顾一切,催马速度太快,赵风雨话音刚落,他已然冲至苏凌面前。 刀枪挂风,压顶砸将下来。 只是颇为怪异的是,这高甘来势汹汹,刀枪举起之时,便用了十成的力气,这一砸之下,更有百余斤的重量,可以说力猛刚劲。 但是,也仅限于声势骇人了,他觉得这一下攻苏凌不备,苏凌便是能躲,也不过仓促????????????????之间,就算躲开了,他只用跟过去一招,苏凌便一命呜呼。若是躲不开,那自己一击必杀! 然而他的刀枪不过下落了到半空,却蓦地停在那里不动了。 高甘也觉的纳闷,正诧异之间,忽觉心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下意识的低头看去,不由得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一杆盘龙银枪,枪尖不知何时已然搠透他的重甲,穿心而过,从他的后背透出。 刹那间,汩汩暗红色的血从心口和枪尖的缝隙之处喷涌而出。 紧接着,高甘清晰的感觉到,除了无比的钻心疼痛之外,深入心脏的枪尖传来了无比幽冷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瞬间推入幽冷的深渊。 不知何时,赵风雨已然出手,只一枪探出,直直的搠进高甘的心口,其出手之快,快到不可思议。 莫说旁人,离着赵风雨最近的苏凌和这高甘都未曾瞧见分毫。 可是,高甘心口上搠着的盘龙枪,明明白白的嵌在那里,就像长在了他的肉里一样。 “你......你是什么时候......出手的!”高甘的声音断断续续,大口喘息,低沉微弱。 “在你动手的瞬间......”回答他的是赵风雨冰冷的话音。 “噗通——”一声,高甘一头栽倒在马下。死的无声无息。 半晌,半空中他的刀枪才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甘就此身亡。 他胯下战马见主人已死,已然惊了,唏律律暴叫不止,围着高甘的死尸转了两圈,昂头摆尾便要回冲而走。 “这马不错......正缺脚力!” 赵风雨话落人动,一道白影,下一刻人已然落在了那惊马之上,根本不给那马将自己撅下来的机会,双手使劲勒住马缰,双腿用劲,不断夹紧马腹。 那战马只是上好战马,不是宝马良驹。赵风雨手脚力气多大,它如何受得了。 片刻之间,那战马哀鸣一声,低下马头,安静下来,不复暴虐。 赵风雨飘身下马,牵马来到苏凌近前道:“这马凑合......给你处置吧!” 说着将马鞭马缰塞到苏凌手中。 苏凌点点头,摸了那马两下,那马竟不反抗。 苏凌这才朝着穆颜卿一招手,嘿嘿笑道:“穆姐姐,借你一物,不但归还,再送你一匹好马如何?” 说着,一扬手,将马缰和马鞭扔了过去,又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 那战马踏踏缓步,来到穆颜卿面前。 穆颜卿顿时喜笑颜开,也不谦让,一翩身上了那战马。 烈马红衣,绝代芳华。 但见她展颜一笑道:“苏凌......小淫贼还算你有良心,这马儿不错,我勉为其难收了吧!” 】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章 龙枪傲啸杀气荡 瞬息之间,风云突变。 赵风雨一枪将高甘搠死于马下,出枪速度之快,让人都未看清楚他的动作,待反应过来之时,那地上只有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但见赵风雨勒马横枪,冷声喝道:“哪个过来受死,跟高甘死于一处!” “哗——”敌众皆大乱,全然一脸的惶恐,有人已然站定不住,转身欲走。尤其是五军都尉营的人马,见主将殒命战场,一个个惊惧后退,阵型大乱。 赵风雨踏马扬帆,策马绕场疾驰,手中长枪刺向苍穹,顿有龙吼阵阵。 “谁来受死!” “谁来受死!” “谁来受死!......”赵风雨连问三遍,皆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赵风雨仰天大笑道:“我不过隐世数年,却未曾想,渤海精兵早失去了男儿血性,一个个皆成了孬种!既不应战,还不快快闪开一条路来,莫要耽误了我等出城!” 赵风雨每喊一次,敌阵便乱上一分,眼看阵型散乱,人心惶惶之时,还是淳庸多少也算经沙场的人,怒不可遏的连声呵斥,才堪堪稳住了阵型,淳庸下令,命长戟卫一名副将,即刻接管都尉营全伙兵马,若有临阵脱逃着,格杀无论。 那副将应诺,带了六名将校来到都尉营的兵马阵营,逮住几个正自临阵脱逃的逃兵,咔咔咔剁了脑袋。 这一下,整个都尉营的人这才安定下来,勉强稳住阵脚,但每人脸上皆是一片惶惶之意。 淳庸立在长戟卫兵卒之中,一顺手中双刃枪,指着赵风雨冷笑道:“赵风雨,威风果然依旧,只是,你以为杀了高甘,便可解了这危局重围不成?高甘之死,只怪他存不住气,不听我之劝告,擅???????????????自出战,才有这结果,如今本都督统领长戟卫和五军都尉营,千余人马,你可尽杀之?” 说着,他将手中双刃长枪高高举起,皆尽歇斯底里的嘶吼道:“长戟卫、都尉营听令!” “喏!——”长戟卫虽三百余骑,但应诺的气势还是胜于都尉营的,都尉营虽也应诺,但总是显得有些没有力量。 这便是普通军卒与精锐部队之间的差距。精锐之军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绝对的斗志昂扬和专注,哪怕是在劣势,也相信可以战而胜之。 可是普通军卒,若是战事胜利,或可士气高涨,若是受了打击或战事不利,便会士气低迷,高压之下,一战摧之,一败涂地。 淳庸的声音再又响起道:“骑兵在前,步军在后,全军列阵,准备出击!” “喏——!” 这一声应诺,却比方才气势好上一些,说到底都是士兵,过的都是战场厮杀,刀头舔血的生活,真的临阵,害怕和恐惧都会被暂时的抛之脑后了。 “踏踏.....踏踏......”马蹄声合着士兵们的脚步声乍然响起,苏凌眼中,一千余敌人如潮水一般动了,快速的排列着阵型,大混战一触即发。 苏凌心头一沉,还是有些沮丧的。赵风雨迫吕匡退走,自己激高甘出战,被赵风雨搠死。敌将三人,三去其二,就剩下这淳庸一个。 若是这淳庸也被自己用计激出来,定然也是受死下场,到时候三位主将皆无,这一千多兵卒不用自己的人动手,必然乱而逃之。 可是,苏凌还是遗憾那淳庸真就心机城府颇深,自己这般折辱于他,他却硬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龟缩到现在。 如今他一人统军,保全战力,以求军功这个顾虑已然消失殆尽,高甘已死,他如今可以不计任何代价的将所有兵力全数压上。 大军压上,自己的人是完全挡不住的,苏凌明白赵风雨虽神勇无敌,但毕竟面对的是千军,他一人怕也独木难支。到时候自己被淳庸所执,必定会作为向沈济舟邀功的筹码,至于损兵之事,完全可以赖在高甘那死鬼身上,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就差一步,自己或许便可从渤海全身而退了。只是可惜啊...... 苏凌抬头看了看天,此时日上三竿,早已到了晌午十分,透过竹叶射入竹林内的阳光,已经变得颇有些刺眼了。 苏凌从昨天到现在,在这竹林之内,僵持了一整夜和一个上午,局势依旧不明朗。 可是苏凌如今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昨夜到现在未合一下眼,水米未沾唇,如今是又困又乏,饥肠辘辘了。 这还在其次,高度紧绷的神经,高压之下变幻莫测的局势,让苏凌疲于应对,不仅心累,身体也累,昨夜开始到现在,大大小小的战斗,无论斗将,还是混战,苏凌都有些记不清楚多少次了。 虽然未有受大伤,但是浑身各处或多或少有些小伤,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伤口的疼痛混合着因为极度疲乏的身体各处关节,苏凌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痛。 苏凌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一瞬间有些昏昏然,更多的是高压下的无奈和茫然。 其实在这竹林之内的时辰也不算太久,一个整夜再加上半个白天。 可是敌人的攻势如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先有牵晁,再来暗影司反叛,继而长戟卫淳庸,然后是都尉营和巡城营,各方势力纷杳而至,粉墨登场。 小小的竹林之内,成了各方角逐的焦点之地。 苏凌蓦地觉得,这竹林仿佛成了自己画地为牢之地,自己被困在这里,越陷越深,无法脱身,动弹不得。 苏凌神情一脸的落寞,感受着刺眼而冰冷的阳光,自言自语道:“漫漫长夜,半个白日......可我却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啊......仿佛这里便是永恒之地......南漳啊......真的回不去了么?” 这是苏凌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许的绝望。 一旁的贺长惊久未出言,似乎感受到了苏凌心境,忽的低声道:“苏督领......不要气馁啊,仓舒公子我已安排好了,早出城在一安全处,翘首以盼,只等督领归来,还有南漳的丞相和众将士都在等着您回去......一定要坚持啊!督领......长惊今日便是拼了这残躯,也要将督领送出渤海樊笼!” 苏凌猛然一振,转头看着贺长惊。 这是一个八尺精壮汉子。他在渤海遭遇可谓艰难,却仍然勉力支撑到现在,为了什么?这满场众人,他受伤最重,断了一臂,如今血虽干涸,伤口却惊心。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勉力支撑,还心心念念的想着杀出一条血路,冲出渤海城。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迷茫和消沉呢。 他忽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自嘲的想,苏凌啊苏凌,你还是现代人的秉性啊,这点困难便消沉了?未免有些矫情了吧。 这样的人,这样的铮铮汉子都不放弃,自己可是己方阵营的主心骨,如何想要放弃和迷茫? 既如此,那便战吧! ???????????????既如此,那便搏至无憾! “锵——”的一声清鸣,苏凌缓缓的抽出手中的江山笑。细剑冷光,如星河一般流淌在他的眼眸处。 照亮了那白衣少年的眼神中的决绝和坚定。 苏凌横剑在手,冷眼看着浩浩的敌军列阵,缓缓的说道。 “这一切,终究还是要结束的......既然如此,便在此刻结束吧!” 七星悍刀,江山冷剑,轰鸣赫赫,彷如回应。 苏凌大喝一声道:“诸位,听我号令!列阵!” “喏!——” 众皆肃然,刀剑皆出,全神以对。 忽的,苏凌、林不浪、穆颜卿、温芳华、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还有那个自成一体的牵晁耳边传来一人的话音。 “苏凌,敌众势大,硬拼不是办法,我意先带一到两人杀出重围,突入渤海城中安全之处隐藏,然后再杀回竹林,带剩下的人冲出去!你们快快决定,谁先跟我走!” 刹那之间,众皆明白,这是赵风雨的传音之术。 眼下情势紧急,能走一个是一个。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没有犹豫,苏凌和林不浪同时脱口而出道:“先带穆颜卿和温芳华走......这战场,是男人的战场!” 话音方落,又有两人脱口急道:“我们不走,赵将军先带苏凌和林不浪离开!” 那穆颜卿和温芳华如何能舍了他们离开,如何也不答应先走。 苏凌和林不浪说什么也要两个女娘先离开危险之地。 一时之间,争执不下。 赵风雨眉头一皱,疾道:“速速决定,要不然等他们列阵完毕,冲阵而来,就不好走脱了!” 苏凌沉声道:“赵师兄,两位姐姐先走,我留下,凭着我的智计,还能周旋一二,事急从权!听我的!” 穆颜卿和温芳华还想说什么,一旁贺长惊和杜书夷也开口相劝,这两人才没有办法,勉强答应。 赵风雨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大家做好准备,等下听我号令,穆姑娘已有战马,温姑娘到时同乘,其他诸位莫要留手,全力以赴,暂时压制住敌人,我好杀出血路来!” 众人皆点头。唯独牵晁默然不语,似乎想着自己的心事。 苏凌沉声郑重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苏某拜托了,在此谢过!” 众人皆轻轻颔首。 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赵风雨眼神不错的盯着对面淳庸兵将列阵。 约过了数息,赵风雨蓦地大喊道:“就在此刻,苏凌等速速助我,杀啊!——” 一骑趟帆,九霄盘龙亮银枪龙啸生生,枪浪如雨,直撞敌营而去。 马蹄如狂,动若苍龙。 赵风雨一骑绝尘杀入敌方阵营。 与此同时,穆颜卿忽的一把握住温芳华的手,温芳华借力用力,瞬间飘然上马,二人同乘。 穆颜卿执伞,温芳华执剑,马快如星,载着两位女娘,两道红衣身影猎猎追风,跟在赵风雨身后,杀将而去。 好一个赵风雨,白马追风,将手中盘龙枪舞动开来,上下翻飞,马踏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那条龙枪,枪影如山,枪出如龙,敌军根本未想到他们竟先发难,仓促应战,如何挡得了龙腾天下。赵风雨一人在前,敌人敢有阻拦者,大枪挨着就死,擦着就亡。龙吟赫赫,神鬼皆惊。 刹那之间,赵风雨将淳庸的军阵撕开了一个口子,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敌人抱头鼠窜,惨叫哀嚎,龙枪锋锐,无人可挡。 赵风雨身后,穆颜卿急催战马,油纸伞挽着花,如花开万朵,有侥幸绕过赵风雨,前来阻挡者,皆被她刺中,其后温芳华长剑再刺,敌人立时丧命。 三人二马,煌煌烈烈,势若雷霆,不可阻挡。 淳庸做梦也没想到,赵风雨竟然在自己军马即将列阵完毕的当口选择硬刚冲阵,惊的如木雕泥塑一般。 眼看着自己阵仗的口子被这三人越撕越大,终于是醒悟过来,大声气急败坏的嘶吼道:“都他娘的吃干饭的么!给我挡住!挡住!” “莫要放跑了赵风雨他们!......”淳庸阵营之中一片沸沸大喊,到底是长戟卫精锐,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还是迅速反应,长戟卫三百骑兵,各催战马,枪戟齐出,合围而来。 赵风雨不管这些,仍旧猛冲猛打,他的功夫,别人想要拦他,怕是事比登天。 可是人多啊,三百长戟卫咬牙缠斗,紧追合围,都尉营总算反应过来,近千人呼的一声,如潮一般再次向上涌去。 赵风雨和穆颜卿、温芳华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渐有缩小之势。 淳庸大笑道:“赵风雨,想这样逃了?也太小看我这千余兵马了!” 便在这时,苏凌大吼一声,刀剑随着身形猛然向天悬起。 “诸位,出手,杀敌!” “喝——”无数齐喝,声震苍穹。 苏凌身后,林不浪、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齐齐悬起身形,在半空之中极速俯冲向淳庸阵营。 “锵锵锵......”刀剑轰鸣之音不绝于耳。 地面之上,黑蝮门人、揽海阁众,黑白分明,如潮一般齐涌而上。 苏凌等所有人出手,淳庸的阵营又是一阵混乱,好在他们毕竟是正规军队,冲阵阵法演变,平素便多有操演,不过片刻,便分出大半人马,反身阻击苏凌为首的这数百人。 两处人马,如咆哮洪流顷刻对撞在一起,喊杀之声,山呼海啸,天地变色。 大混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兵戈之势,其侵如火。 冲锋厮杀,惨烈如歌。 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凄绝壮美。 苏凌这数百人全数上压,更有赵风雨在前开路,穆温二人其后紧随,声势竟短暂的压过了淳庸的阵营。 由于苏凌这数百人参战,赵风雨他们的压力顿减,赵风雨明白,这是冲出去的唯一机会。 再看龙枪一扫一片,一砸一个大坑,泥土飞溅,死尸如山。 赵风雨其勇,赵风雨之锋,放眼大晋,可挡者寥寥。 不过片刻,淳庸的包围阵势终于被他撕开,赵风雨其骑当先,冲了出去,转头再看,心中赞叹。 】 穆颜卿和温芳华果真巾帼,自己这速度,她们竟然跟的上,自己刚冲出来,她们便策马赶到。 赵风雨和穆颜卿相互点了点头,未曾说话,下一刻,策马朝着渤海西城门的方向直冲而走。 那淳庸眼看赵风雨他们走脱,急的真魂出窍,连连大喊道:“堵住!给我堵住赵风雨他们!堵住的赏金三千,杀一人,封列侯!” 重赏之下,果有效果。一些兵卒舍弃了苏凌,转头朝着赵风雨的方向紧追而去。 更有长戟卫数十,仗着马快,拨马狂奔,紧追其后。 淳庸急不可耐,提枪催马,便欲亲自追赶。 蓦地头顶一声怒喝道:“淳庸,你的敌人是我!纳命来!” 淳庸抬头,却见半空之中,苏凌白衣飘荡,一剑飞仙,当头刺下。 淳庸大吼一声,横枪抵挡,更有身旁三名副将救驾。四条枪将苏凌围住,缠斗一起。 赵风雨策马狂奔,余光瞥见身后数十骑长戟卫紧追。长戟卫的战马是马中上品,虽比不得赵风雨的云霜飞电,但却比穆颜卿她们的马快,(她们的战马不过是都尉营的,虽是高甘的,也比长戟卫逊色)眼看再追几息,便会被追上。 赵风雨勒马,让过穆颜卿二人,朗声道:“二位走我前面,我来殿后!” 如流星一般,二马交错,穆颜卿的战马已然越过赵风雨,直直向西城门方向冲去。 那身后几十骑长戟卫如何肯罢休,策马仍追。 赵风雨横枪立马,看着他们狂奔而来,忽的冷声道:“追到这里适可而止吧,你们一个也过不去!” 那几十骑长戟卫如何会听,仍各个催马直冲,眼看撞到赵风雨近前。 “锵——” 赵风雨长枪震颤轰鸣,斜刺向天。 “结束了!都给我死来!” “龙洄天翔!” “轰隆隆——” “吼——” 昂昂龙吟,响彻天地。 下一刻,天幕枪影,遮天蔽日,倾泻而下。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一章 出刀!出刀!出刀! 一枪,天地变色。 长枪怒吼,彷如怒龙煌煌降世。 “轰隆——”那是煌煌天龙,狂傲的睥睨世间,更是对宵小们无情的嘲弄。 烟尘如爆,整个地面随即裂出一道深痕,并极速的向更远处不断的延伸。 深痕所到之处,无论是尘土还是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长戟卫,连同他们的胯下战马,皆尽被震起,高高的抛向半空。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方才龙吟九天,气爆隆隆,在这一瞬间竟尽数消弭于无形。 整个世间,忽然变的从未有过的安静。 仿佛上古魔神盘古挥动巨斧,愤而开天后,悄然入眠。 没有人呼,亦没有马嘶。 就如抽离了一切声音,画面静止定格。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枪震惊,一脸惊骇的站在原地,保持着他们方才的姿势。甚至连现在是搏命的紧要关头似乎都忘却了。 然而,留给他们震惊的时间实在太少,不过数息,静止的画面似乎动了起来。 气浪掀起的尘土缓缓飘散,一切显得虚无却又矛盾的真实。 “哗啦啦——”、“扑通扑通......”随着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那原本耀武扬威,紧追不舍的几十名长戟卫从半空之中轰然砸在地面之上。 “当啷......当啷......” 数十的戟矛跌落的声音,尖锐的响起。 戟矛皆断,它们的主人,????????????????也再无生机,歪七八扭的落在尘埃,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换源app】 尘归尘,土归土,生命归于森罗地狱。 跟在这数十名长戟卫身后的一大股敌兵,原本还不顾一切的朝着赵风雨他们追来。 可这一刻,他们依旧保持着追击的姿态,却仿佛被定身在原地,不敢再前进一步。 赵风雨缓缓收枪,面色波澜不惊,仿佛方才的惊天之象从未有发生过。 他缓缓抬头,朗目中射出一道冷芒,沉声道:“还有谁,近前来!” 那些原本想要追击的人,脸上顿时显现出无比惊惧的神色,不敢前进,可若后退,也是军法处置,立毙当场。 他们只能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一息对他们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漫长煎熬。 赵风雨仰天大笑道:“既然无人近前,那我便走了!记住了,我乃离山赵风雨是也!” 翻身上马,白马啸天,惊风荡荡,马蹄声声。 直到所有人的视线之内,赵风雨再也无影无踪之后。 不知是谁,先久久的长叹了一声,这一声长叹蓦地打破了脆弱的寂静。 整个竹林之内,刹那之间声音沸沸,喧嚣尘上。 震撼二字,已然不足以形容凌的内心了。此时此刻,他忽然对无上宗师有了更为清晰的定义。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宗师一怒,天地变色。 他甚至不确定,赵风雨这一枪,是不是动用了他无上宗师的修为。 可是看赵风雨安然无恙,并未有所谓的天罚加身,苏凌这才明白,这惊天一枪,真的只是赵风雨的武者手段。 已臻化境,登峰造极的武者手段,强悍如斯! 只是容不得他多想。 此时此刻,淳庸已从震撼惊惧之中清醒,他心中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并未前去追赶赵风雨他们,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长戟卫、都尉营听令,如今赵风雨等三人已经走脱,剩下的苏凌等必然独木难支!所有人,集中一切可用兵力,拿下苏凌、李七檀等,到时以此为质,赵风雨天大的能耐,又能奈何!给我冲!” “喏——!” 长戟卫当真是精锐,从震惊中清醒的速度显然比一般的士卒快上许多。 轰然应诺之后,长戟卫集合所有兵力,刹那之间数百战马嘶鸣,涤荡起烟尘,烟尘之中冷矛冽戟,如潮一般朝着苏凌的阵营杀来。 紧随其后的是五军都尉营的步军,呐喊声声,抽刀彻剑,也朝苏凌阵营围拢袭来。 苏凌神情凝重,他明白,如今这竹林之内只剩下自己、林不浪、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几个高手,或许也可以把那个牵晁算上。 除了他们之外,便是还幸存至今的揽海阁和黑蝮门的人。揽海阁的人已然寥寥无几了,与黑蝮门人加在一起,约莫还有五百余。 只是他们身上基本都带着伤,完好无损的屈指可数。 便是这样的战力,面对这长戟卫和五军都尉营一千出头的人正规军队冲阵。 还要撑到赵风雨归来,这样的难度......几乎令人绝望。 可是,事到如今,不豁出去也别无他法了。 苏凌刀剑在手,大喝一声道:“诸位兄弟,生死在此一举!无论这一战到最后,何人可活,何人做鬼,但我相信,巍巍男儿忠魂,昂扬不灭!不留活口!杀啊!” “杀啊——跟这群王八蛋们拼了!这些军卒平素没少仗着军职武力欺压咱们渤海的老百姓,今日便是为民除害的时候!冲啊——” 所有人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五百壮士,呐喊嘶吼,齐冲向前。 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吞山河之感。 或许悲壮,或许热血,或许生存,或许死亡。 古来英雄皆无名!不信,看一看千百年来的战场之上。那如天上无数繁星的无名士卒,沙场一战几人回? 英魂无名,华夏不灭! 此时此刻,苏凌终于又一次的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归属感。 此战之后,将有多少逝去的生命。这些人,他叫不出名字,可是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称呼——战友! 从此之后,苏凌,这个因时空宇宙撕裂而来的现代人,将背负着他们的荣耀和英魂,负重前行。 苏凌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牵晁。 从牵晁饿的眼中,他????????????????看到了阴鸷、狠戾,甚至还有一丝丝抹不掉的迷茫和震撼。 苏凌低低道:“牵晁,那些都是热血好男儿,却仍如此舍生忘死的搏杀......是男人,放下执念,放手一搏,这才是快意恩仇的宗师所为......希望你能够参破。” 言尽于此,苏凌再不多话。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竹林的搏杀已然到了空前激烈的时刻。 每一息,都有人死去,每一息,都有人继续冲杀奋战。 自己也加入吧! 苏凌长剑悍刀闪烁如霜,白影如芒,直冲向敌阵之中。 “相思难挽一剑!”一声嘶吼,刀剑之下,滚落了数颗人头。 他的身边左右,林不浪、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也各执兵刃,投入搏杀战斗之中。 大混战从一开始便从未有过的激烈,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生命之中最后的一战了。 既然不能选择如何来到这乱世,那便选择轰轰烈烈的死亡! 竹林之内,苍穹之间,刀枪碰撞之声,呼喝怒骂之声,马嘶烈烈之声交汇在一处,这一场激战,仿佛再也不会停歇。 一个黑蝮门人刚刚一刀杀了一个敌兵,还未反过身来,胸前便被两柄弯刀贯穿,无声无息的死去。 那偷袭得手的两个敌兵还未来得及高兴,心口处便被赶来的揽海阁众刺了个对穿。 死尸倒在了他们亲手杀死的黑蝮门人的身上。 而揽海阁众杀了这两个敌兵,一息也不耽搁,嘶吼着,再次向前冲去......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在苏凌的阵营,还是在淳庸的阵营,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他们来不及悲伤同伴的死亡,因为厮杀就在他们的面前。 激烈的混战持续,仿佛漫长,又仿佛一瞬之间,半个时辰便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苏凌边打边观察战场的局势。 此时此刻,战场之上,揽海阁阁众几乎战死殆尽,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揽海阁衣衫的人,互相依靠,怒吼厮杀。 黑蝮门的人原本就比揽海阁的人多上一些,可是半个时辰的厮杀,伤亡也巨大。 苏凌粗略的估计了一下,黑蝮门加上十不存一的揽海阁众人,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反观淳庸那边的长戟卫和都尉营的敌人,也死了不少,原本千余,现在大概还有六七百众。 但苏凌发现,淳庸的阵营大多数死的都是都尉营的人,而长戟卫虽有减员,但损失并不算大。 长戟卫啊!真的是精锐! 苏凌暗自叹息。 此时此刻,他心中愈发的沉重起来。 照此情形,不消一刻的时间,自己的人便再也无法抵挡他们。如此,便是最后的被缚或者死亡。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虽然己方为首的那几个人已然幸存,可是逝去的阁众和门众,便不是活生生的生命了么? 如果等到最后时刻来临,那所有人的牺牲,再无任何意义。 苏凌在心中一边又一遍的问着自己。 苏凌啊,苏凌,怎么办!怎么办! 苏凌啊,苏凌,想一想办法!要快!更快的想出办法。 “只能如此了......”苏凌眼望着敌阵中央。 那里,还有近百的长戟卫将淳庸团团护住,看起来保护的风雨不透。 即便如此,也只能赌一赌了...... 赌赢了,还有一线生机。 若赌输了...... 不,不能输!也输不起! 想到这里,苏凌大吼一声道:“林不浪!” 林不浪正在左侧不远处厮杀,闻听苏凌急唤,刷刷数剑,砍倒三人,飘身来到苏凌近前。 这白衣少年,如今白衣被血尽染,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如同血葫芦一般,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公子......唤不浪何事?”林不浪的话音有些喘息,他此时也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了。 苏凌低声道:“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必然全军覆没。我看淳庸被数十长戟卫所围,他可能自觉万全,若是此时偷袭,撕开防卫,刺淳庸于马下,此围立时可解。” 林不浪闻言,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的道:“好!公子!我去!” 说着,横剑便要冲去。 ????????????????苏凌急道:“不浪,不可!此一击事关重大,若一击不中,淳庸定有防备,竹林之事,因我而起,那便由我来结束吧!” 说着,苏凌根本不给林不浪反应的时间,忽的身体陡然悬至半空。 江山笑还鞘,右手高执七星刀,朝着淳庸的方向,横冲而去。 只是两人相距有些距离,苏凌想要越过战场搏杀的人群,直捣黄龙属实有些困难。 他不过冲至半途,身体的速度便降了一半,不仅如此,整个人向下落去。 “不浪!助我!”苏凌大吼一声道。 “林不浪惟尊公子之名!至死不渝!”林不浪嘶吼一声,声音之中竟带着些许的颤抖。 他明白,苏凌此一击,是十分凶险的,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淳庸那里不是一人,而是数十近百的长戟卫精锐,可以预见,这些长戟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否则淳庸不会抓着不放,令他们保护他自己。 一旦失败,功败垂成便是好的,极大可能是有去无回,送了性命。 可是,林不浪知道,不得不如此冒险。 公子,将这个险之又险的事情一力承担,本该我来做得...... 想到这里,林不浪早已虎目含泪。 再看林不浪忽的身形极速向前冲去。 刹那之间,半空之中,地面之上,两条如芒白线并驾齐驱。 半空中的是苏凌,地面之上的是林不浪。 林不浪疾速射出身躯,刚向前了数丈,便被敌兵发觉,他们皆大吼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只是林不浪身形太快,未等那些人形成合围,手中长剑如雨急闪。 “咔嚓!咔嚓!”数声,将拦在身前的数人砍翻。 林不浪不再耽搁,长剑向下,悬在掌中,随后左右手交叉紧握,做托举状。 “公子!不浪助你一步登天!” 话音方落,苏凌半空中的身影已然飘落而下。双脚正好落在林不浪交叉的双手之上。 “喝!——起!”林不浪大吼一声,使劲全身所有的力量,毫无半点的保留,拼尽全力将自己托举的双手向上扬去。 他知道,他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苏凌借助自己的力量纵得高些,再高些,冲得远些,再远些。 再看苏凌,双脚交替,脚尖一点林不浪的双手,借力用力,忽的整个身躯再次腾空而起,纵入半空之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朝着淳庸和他身边的长戟卫守卫激射而去。 刹那之间,已然离着淳庸不远。 苏凌可以看到淳惊恐的长大了嘴巴。 出刀!出刀!出刀! 苏凌右手訇然而动,不遗余力的举刀向天。 “淳庸!死来!” 七星悍刀,七彩流光。 刀芒呼啸,杀机凌天。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二章 等待 渤海城西城门周遭,是一片低矮的民居。 城西离着渤海城中心最远,因此住在这里的居民大多是最下层的劳苦百姓,这些民居多由茅草搭成,用土坯垒造而成,底层百姓本就贫穷,又加上身处乱世,生活度日便更为艰难。 虽然这里是天下最富庶的大城之一,但近些年来,沈济舟扩张/军备,对吏治更是鲜有过问,当官的和本地大族便勾结在一起,大肆盘剥百姓,以致这里的百姓生活雪上加霜,家徒四壁,穷困潦倒。 这里的底层百姓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最起码他们还有一间茅屋,虽然四处漏风,破败不堪,但总是自己有家,有家便能遮风挡雨,不必流离失所。 看看这大晋各处如潮的流民难民,他们居无定所,犹如飘絮浮萍,饿殍遍野,凄惨无靠。 这才是生而为人,最大的悲哀! 西城荒芜,大街之上鲜有人迹,如今虽是正午十分,却依旧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些人路过,也是面有菜色,破衣垢面,低头无声赶路。 荒凉空荡的大街上,不知何时蓦地想起一阵急促的马蹄之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大街的一头,随着那马蹄声越来越大,果然见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疾如流星,狂奔而来。 ????????????????正前方之人,白马白袍长枪,虽然疾如星火,却面色沉稳,一双朗目之上,带着十分的警惕,不住的环视四周,防备着有可能时刻突然冲出的埋伏拦截的敌人。 这白袍将军正是从竹林之中杀出的赵风雨。 而他身后的那匹马上,驮着两个女娘,皆是一身火红纱衣,绝色倾城。她们两个虽也策马狂奔,但手中皆持着兵刃,神情也十分的凝重。 正是穆颜卿和温芳华。 两匹战马,四蹄趟帆,疾速前冲,速度之快,马鬃被风吹得根根竖直。 马快如飞,转眼便冲到了这片低矮的民房前。 赵风雨见来到此处,忽的极速勒马,低喝一声道:“吁——” 胯下云霜飞电立刻急停站住。 身后的穆温二女,也忙娇喝勒马。两马并排停在一处。 赵风雨一边仔细打量着周边的情形,一边心中暗忖。 他们突围杀出,一路狂奔。自己其实早就做好了沿途有伏兵截杀的准备,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不但沿途没有遇到任何伏兵,便是街上的百姓都十分稀少。 他们一路奔来,畅行无阻,这却是大大的出乎自己的预料的。 其实这也不奇怪,沈济舟为了跟萧元彻决战,更为了快速的解决正面战场上萧元彻的兵马,几乎倾巢而出,带出了渤海十之八九的人马。原以为自己数倍于萧元彻的兵马,一旦两军相遇,必然一战摧之。 可没曾想,自从双方开兵见仗,沈济舟屡屡受挫,连折颜仇。文良两员大将,灞津渡一战,主力部队更是遭到重创。 没有办法,沈济舟又强令五州各地强征男丁,充入军队,这才声势复起。 作为他的大本营,他虽知重要,但渤海城地理位置特殊,背靠大海,虽与玄兔郡公孙氏和靺丸部接壤,但中间横亘了大山,玄兔也好,还是靺丸也罢,也不容易威胁到渤海城的安危。 至于大晋各势力,都在自己的正面,只要自己的大军不败退,他们就不可能越过自己的大军,兵犯渤海城。 因此,沈济舟纳审正南之计,只留巡城营、五军都尉营和长戟卫部分兵马,加上渤海城坚墙厚,城门坚固,敌人想要出轻骑绕道,也只能望城兴叹。 因此,渤海城虽兵少,但在沈济舟的眼中也是固若金汤。 原本巡城营人马、五军都尉营人马和长戟卫部分人马加起来,足够守城。 只是沈济舟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苏凌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渤海城中,鼓动风云。 更没算到他临走时,留给淳庸的密令,让他与投靠自己的新兴势力,借机铲除揽海阁温芳华——沈济舟毕竟与温芳华之父温笃有深情,若自己在渤海,坐视故人之女被杀,而袖手旁观,实在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折面子、污名声的事情,沈济舟才不会做。 然而,自己不在渤海城,那就讲说不起了,大可以说自己事前不知,待回了渤海城时温芳华早死多时了。 到时,他再惺惺作态,祭祀举哀一番也就是了。 做这个事情,沈济舟自然手到擒来。当年韩甫之事,他不就是这样表演的么...... 只是,沈济舟不仅漏算了苏凌会来,还漏算了那黑蝮门其实是假意投靠,借着自己的势力壮大自身,待时机成熟,反戈一击。而黑蝮门的门主正是当年兵变欲杀自己的韩甫麾下大将李阐的亲子——李七檀。 不仅如此,他更不知道,那温芳华和穆颜卿、林不浪是一师之徒,因为这层关系,更使得他们与苏凌联合。 当然,他连记都不记起,当年燕州公孙蠡覆灭,独独走脱了一个人——赵风雨,他又回来了。 所以,种种因素的影响下,自己留在渤海城的三部????????????????人马便捉襟见肘了,而且那吕匡还被赵风雨所迫,暂时撤了所有巡城营的人马不出。 所以,这偌大的渤海城除了城西竹林处绝对的重兵之外,便是四城门淳庸各留下的百余长戟卫和一些五军都尉营的人马。 整个城区之内,再无一兵一马可用。 赵风雨却是不知内情的,所以他坐在马上,向四周观察审视了许久,确定没有什么异常,这才翻身下马。 穆颜卿和温芳华见他下马,也随即下了马。 相较于温芳华,穆颜卿还是跟赵风雨的关系稍近,毕竟她和苏凌的关系,赵风雨也多多少少猜到一些。 见赵风雨不再前行,穆颜卿和温芳华对视一眼,朝着赵风雨轻施一礼疑惑道:“赵大哥......因何不再前行,城门就在不远处了,我们快快出城,你好返回头来,去救苏凌他们啊!” 赵风雨淡淡摇头道:“暂时不好出去......我来时便知道,渤海四城门均有敌兵把守,更有长戟卫精锐在那里......我们若是闯城门,必然要颇费一番周折,闯不闯得出去还在两说。就算闯出去了,他们一旦有了防备,我再单枪匹马杀回,便难上加难了......” 温芳华闻言,心中着急道:“那我们只能望门兴叹?困死城中了......” 赵风雨淡淡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沉稳道:“我已有安排,随我来吧。” 说着牵了马,当先迈步朝着这片矮房处走去。 穆颜卿和温芳华虽有疑惑,但见他沉稳镇定,事到如今也只能跟着。 两人心头沉重,无声的跟在赵风雨身后。 三人走了片刻,赵风雨在一处看起来还算周正的茅屋前停下。 然后他又警觉的朝四周张望了一番,这才来到矮房大门前。 “啪啪啪......”两短一长,赵风雨轻轻的叩了三下门环。 过不多时,那大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似乎里面的人稍作观察,须臾,大门洞开,从里面走出了一精壮大汉。 这精壮大汉似乎为了以防万一,手中还提着一柄明晃晃的斩马长刀。 但见他见了赵风雨,忙抱拳拱手道:“属下久侯公子多时了!” 赵风雨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进去再说!” 说完,他竟反客为主,当先迈步进了屋中。 屋中简陋,除了石桌石凳和一个石壶,几个石碗之外,再无它物。待穆颜卿和温芳华走了进去,那精壮大汉这才又张望了门外几眼,随即将大门紧闭。 屋内光线昏沉,窗户从里面用木板遮挡了,外面蒙着白窗纸,看不出异常。 这精装大汉转头来,看着两个绝色女子,一时有些发傻,忽的挠挠头,憨厚笑道:“公子......这两位女公子......没成想,苏凌是个女娘......还这么俊俏......不知哪一位是啊!......” 赵风雨白了他一眼,笑嗔道:“吴率教......说你憨傻,你还不认,苏凌如何会是女子?这两位是苏凌和七檀的......朋友,你跟着叫姐姐吧!” “不是啊......那方才俺可冒犯了......”吴率教嘿嘿笑道。 穆颜卿和温芳华并不会因为眼前这吴率教看起来有些憨傻,而心生看不起的意思。 因为她俩从他的神态和举止中便已隐隐窥到,这个叫吴率教的汉子,最少是个七境大圆满的高手,甚至可能已经八境初期了。 男女毕竟有别,穆温二人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赵风雨这才道:“两位不要着急,我来之前已然安排好了,我手下还有一些人,但不多,都在西门之外埋伏,专等咱们人齐了,????????????????里应外合,夺门突围。这是我的侍卫,吴率教。今日入城便是他和我二人,我入城后,直接去了竹林,率教在此处留守接应。这处矮房,是我很早前便使人买下的,原本是想着如果七檀事败,救他在这里落脚,待城门松懈,再离开渤海,不曾想今日却用上了......” 穆颜卿和温芳华这才点了点头,心中大概知道了赵风雨的想法。 赵风雨转头问吴率教道:“弟兄们都布置停当了?” 吴率教忙点头道:“早就在城外埋伏好了,弟兄们掩护咱们入了城,佯攻了一阵,便撤下了,守城门的不敢离城追击......现在只等公子一声令下,咱们把渤海这帮鸟人全部都宰了。” 他说这话时,吹胡子瞪眼,一脸狠相,仿佛已经在挥动斩马长刀砍杀渤海兵了一般。 赵风雨瞪了他一眼,嗔道:“胡说!又犯浑!这次咱们是护着苏凌和七檀他们出城,可不是攻城!一旦我们冲出城门,弟兄们接应了之后,不可恋战,迅速离开!明白了么,想打架杀人,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多不过瘾啊......”这吴率教显然有些不太满意,嘴撅了老高。 赵风雨不再理他,站起身来,提了盘龙枪嘱咐穆颜卿和温芳华道:“两位在此少待,安心便是,我这便杀回去,救苏凌他们......” 穆颜卿和温芳华闻言,忙深施一礼道:“一切都拜托赵大哥了!” 赵风雨转头朝吴率教道:“率教,守好此屋,不见我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要出来,听明白了么!” 吴率教这才正色点头道:“公子放心,这里出了什么差池,率教提头来见!” 赵风雨点点头道:“你那大头,没人稀罕!” 说着便要开门离去。 吴率教忙站起来,迅速的倒了碗茶道:“公子定辛苦,喝了茶再去罢!” 赵风雨也不回头,开了门道:“且放着凉凉,回来再饮正好!” 说完,赵风雨倒提大枪,三步两步来到外面。 但见赵风雨翻身上了云霜飞电,打马低喝道:“驾——云霜飞电,老伙计,咱们走!” 那云霜飞电蓦地唏律律仰天长啸嘶鸣,四蹄扬起。 风驰电掣,奔涌而去。 穆颜卿站在大门前,看着赵风雨消失在眼前,忽的闭上了双眸,双手朝着天空,想是说着什么,又似祈祷。 身后,红衣荡漾,绝艳凄美。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三章 惊变 渤海城城西,竹林深处。 苏凌悬在半空,半空之中一刀斩下。 此刀若成,危机顿解,此刀不成,万劫不复。 只是,苏凌却未有半点犹豫。 刀光凛凛,杀机冲天。 且说淳庸正全神贯注的观察着战局,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的局势逐步的明朗了起来。 虽然此时此刻长戟卫和五军都尉营并未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但是淳庸亦可以看的出来,用不了多长时间,苏凌他们必败无疑。 眼下战况看起来激烈程度未减分毫,可是,揽海阁的人已然所剩不多,黑蝮门的人也损失大半。 反观自己的阵营,五军都尉营的人损失的比长戟卫多的多,长戟卫本是精锐,再加上皆为骑兵,自然减员较少。 这种情况正合淳庸本意,谁死,死多少,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只要自己的长戟卫没什么损失就好。毕竟长戟卫是自己的心头肉,这五军都尉营杂兵的命,没就没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在等一等,最多一刻钟的时辰,这苏凌阵营除了领头的那几个高手之外,皆会被剿灭。但时候长戟卫精锐加上剩下的五军都尉营一拥而上,纵然他们厉害,到最后不还得成为自己的网中之鱼。 他们不反抗,还能活到大将军回来,若是真就顽抗到底,这竹林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无论生死,自己这功劳是立下了,等到大将军凯旋班师,高兴之下,抬举我位列四骁将,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自己岂不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了么! 想到这里,他两眼放光,看着负隅顽抗的揽海阁和黑蝮门的人,仿佛这一刻他们皆成了功绩簿上记载他功劳的一段段文字。 他不免有些洋洋得意,坐在马上,刹那间觉得天下我有,撇嘴吹胡,一副志得意满之感。 想到入港之时,他竟仰起头来,想要大笑一场,似乎不这么做,实在不能表达自己喜悦之情。 也该这淳庸命不该绝,他带着一脸的笑意,方抬起头来,就在他要笑还未笑之计,蓦地,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道极为刺眼的利芒从苍穹之上呼啸而来,夺人二目。 最初的一瞬之间,淳庸以为这道光石阳光透过竹树叶射了进来。可是瞬间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什么阳光!阳光虽然刺眼,但自己不动,阳光也就不会移动,而眼前这道利芒光亮,从他头顶从半空乍现之后,便呼啸着极速坠下,他甚至可以感觉自己眼睛的刺痛感越发的清晰。 不仅如此,他分明的感觉到这道光带着泼天的浓重杀意。若是阳光照下,哪里会带着这骇人的杀意呢。 一念之间,淳庸从飞黄腾达的美梦之中惊醒。这不是阳光,这是刀光。 锋利的刀光!带着万般杀意的刀光!杀他的刀光! 便在这时,淳庸的耳中响起苏凌无比清晰的冷喝:“淳庸!死来!” 淳庸终于强忍着双目被刀光所灼的刺痛感,赫然看清半空之中,苏凌正手握一柄七彩流光长刀,带着凌厉而一往无前的杀意,狠狠的朝着自己砍来。 “救命!救我!......”下一刻,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响彻整个竹林,这杀猪般难听的嚎叫声,还明显带着无比的颤音,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惊恐和惧怕。 在淳庸周围守护他安全的长戟卫,果真就是整个留守渤海长戟卫中最精锐的那些,他们原本就带着十分的警惕。 忽的,听到自己的长官不知何故瞬间发出者么恐惧而不顾一切的嚎叫,自然刹那间便明白自己的长官此时此刻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危机,这个危机甚至会威胁到他的生命。 可是眼前并未有什么异常,眼前是不断冲杀的人群,一层又一层的打的不可开交,并未发现什么人能对自己的长官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啊。 精锐的头脑就是够用,一息之间,这些长戟卫便想到了,头顶,会不会是头上半空之中有什么问题。 这数十个长戟卫领头的乃是一个百夫长,这个百夫长不敢又任何耽搁,疾速抬头向天上看去。 果不其然,他甫一抬头,便看到一道白色利芒倾天斩下,所斩之处,正是自己的长官淳庸的头颅。 “向天举戟——!”这一声,用尽了这百夫长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嘶吼的整个声音的音调都变了。 可以看出来,这个百夫长在刹那间的反应有多么的不顾一切。 “喝——”数十长戟卫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耽搁,百夫长的话音还未落下,他们手中的长戟已然皆尽向天举了起来。 出戟速度之快,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这几十个人在这刹那之间合为一体。 苏凌手持七星刀,一道斩下,半途之中,他清楚地看到淳庸方抬起头来,他清楚地看到淳庸眼中的恐惧。 苏凌原本还暗忖,淳庸看到自己,再加上他自己的反应时间,然后下令保护他自己的时间,还有长戟卫反应的时间,这些时间全部加起来,根本来不及了,自己早就一刀将他的人头砍下来了。 看来,天不亡我苏凌,这一刀定是成了。 可是,形势却在这瞬息之间改变了。 眼看,苏凌手中的七星刀已经快要落到了淳庸头上之时,刹那之间,数十条大戟若电光火石一般向上、想着自己的方向举了起来。 几十条大戟,条条大戟,戟尖向上,闪着幽冷而锋利的光芒,仿佛追魂摄魄。 刹那之间,苏凌心中一冷。 败了!一败涂地! 几十条尖戟全数朝天,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明白,意味着无论是淳庸还是长戟卫皆发现了自己从半空中偷袭而下。而且,自己设想的他们各种反应的时间,是完全错误的,自己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淳庸和长戟卫。 无论是淳庸,还是长戟卫,他们的反应和应对的时间真的只在一刹那。 这难道就是精锐的意义所在么? 苏凌明白,自己再往下落不到三息,便会被这数十条长戟戳中,到时候自己身上会被戳出数十个窟窿出来,而且自己的尸体也会被穿在长戟之上,异常凄惨。 刹那之间,苏凌心中有些好笑,自己来这异世,最终落了个被穿串的下场。 罢了!死了吧!但愿,死的时候,不会那么疼。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身体下落时耳边传来的风声,只可惜,这个时间也太短,下一刻便是 大戟枪矛钻身而出。 可是,苏凌的心里总就是有些不甘心。 就这样窝窝囊囊的死了? 他一人死了不要紧,林不浪、贺长惊、杜书夷、李七檀这些人,还有现在不知躲到何处的秦羽,自然也会过不了多久,被俘的被俘,被杀的被杀...... 这是他自己来这世间最后结的果? 再说了,自己就这样死了,那不是便宜了杀自己的人了么? 这赔本的买卖老子不干! 身体下落,苏凌的胸膛几乎要挨住那数十条锋利的长戟戟尖了。他忽然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两眼圆睁,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用出自己全部的力量,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可以调动的所有力量集中在自己举刀的手臂上。 淳庸的眼中,那天上降下的,哪里是什么苏凌,分明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下一刻,淳庸终于明白了苏凌的用意和决心。 “苏凌!你......你想干什么!不要!我还不想死!...” 淳庸惊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所有人都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绝望。 “干什么?如你所想,老子不活,你也别想活着,同归于尽吧!” 苏凌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林不浪眼中、李七檀眼中、杜书夷和贺长惊的眼中,这整个竹林内所有人的眼中。 一道白光,一往无前,带着满腔的孤勇和决绝,甚至是从未有过的悲壮,如大星7坠地,直坠向淳庸而去。 苏凌明白,自己下一刻便会被戟矛穿身,但临死前,杀了淳庸,总是给林不浪他们逃生增加了些许机会,对吧。 不浪......我尽力了! 林不浪、李七檀,一黑一白两道残影,几乎同时朝着淳庸处直冲而去。 可是,相比于苏凌下落的速度,他们前冲的速度,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他们虽然冲了出来,可真的到淳庸近前也晚了,根本救不了苏凌。 莫说淳庸身边还围着很多兵卒,他们不可能作势林不浪和李七檀就这样冲过来。 “公子......”林不浪的眼中几欲喷火。 眼看,苏凌便要矛戟穿身而死了。 苏凌也做好了与淳庸同归于尽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凌忽的感觉身下突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嚎叫声。 他整个人都盯着淳庸,根本无暇顾及身下。 可是林不浪和李七檀的眼中,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但见围在淳庸马前的最外圈的十几个长戟卫几乎同时痛苦的嚎叫起来,皆瞬间扑簌簌的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他们手上高举的长矛也瞬间倾倒,摔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林不浪和李七檀一阵的疑惑不解,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的出口问道:“是你出手了?......” 随即两人又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他俩出的手,为何护在淳庸外圈的十几名长戟卫会突然翻身落马? 未等他俩细想,忽的眼前一道黑雾从他们身后猛然腾起,刹那之间从他们身前疾掠而过。 待林不浪和李七檀二人看到这一道黑雾之时,这黑雾已然悬停在苏凌只差分毫便落到矛戟上的身体上方。 此时此刻,苍穹之下是这道黑雾,其下便是苏凌,再下不过寸厘便是矛戟尖。 但见那黑雾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将苏凌周身完全包裹住。顷刻之间,将他整个人挟裹着,若一道流星朝着左侧竹林直直的激射而去。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的呆在当场,不知这黑雾到底是什么,这速度之快,几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正在林不浪和李七檀疑惑之时,却从那黑雾之中传来一阵大笑道:“苏凌,要说死,你死百次千次,我都不解恨......但是今日......本司主,还暂时不想让你死的这么容易!” 林不浪和李七檀对视一眼,皆大惊失色,同时惊呼道:“是他!牵晁!” 林不浪深恐苏凌不测,“锵——”的一声抽出手中长剑,怒吼道:“牵晁!你欲意何为,敢动苏凌一根毫毛,我林不浪定和你不死不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四章 归来 苏凌周身被黑雾包围,想要动弹,根本就动弹不得。 只能由着这黑雾裹着自己射出长戟卫的防御范围。 苏凌这才觉得周身甫一轻松,下一刻便极速的坠落到地上。 本来自己离着地面还有一些距离,他掉在地面,摔得生疼,直翻白眼。 却见黑雾收拢,牵晁的身形缓缓从黑雾之中浮现。 “摔死了没有,没有摔死,就站起来说话!”牵晁冷笑着看着还在翻白眼的苏凌。 苏凌一边揉着身体,一边呲牙咧嘴的站起来,有些不满的冲牵晁嚷道:“老牵头,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幸亏我皮糙肉厚,要不然被你一摔,非冒泡不可!” 牵晁冷笑道:“苏凌,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把你从危险境地救下来,你不谢我,反倒怨我了......” 苏凌这才朝他一呲牙笑道:“怎么。老牵头大发善心,竟然能救我?哎呦呦,这世界太疯狂,老鼠给猫当伴娘了诶......你这是浪子回头了?迷途知返想通了不成?” 他说着,朝着身后轻轻的摆了摆手。 正疾冲而来的林不浪和李七檀蓦然会意,极速的停下身形,眼神不错的看着他俩,全神戒备。 牵晁此时惊魂未定,方才一瞬间,他也以为自己要交待了,可是却未????????????????曾想这牵晁谁都未打招呼,横插一杠,虽然是救了苏凌,自己也侥幸未死。 所以,他弄不清楚牵晁突然出手的目的,但他清楚这牵晁可也是宗师一份,虽然是尚品宗师,可是真要逼急了,捏死他还是容易的。 不信看看横绝无敌的赵风雨。 他只得下令身边的长戟卫再次聚拢在他身边,全力守护,不敢贸然进攻。 却见牵晁听了苏凌说话,淡淡一笑,带着些许不屑道:“苏凌啊,你想多了......” “想多了?......” 其实苏凌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他不可能天真到认为这牵晁真的就弃暗投明,痛改前非了。不过,他还是一脸疑惑的问道:“怎么,不是救我?难道是我不能死在淳庸手上,必须得死在你牵晁的手上,你好提着我的脑袋,去找你那大将军将功折罪?” “呵呵......”牵晁一阵冷笑道:“你这话说对了一半,我的确不想让你死在这淳庸饭桶的手上......所以我才出手......” “哦?”苏凌一扬眉,低头掂量了几下手中七星刀,再昂起头来已然面色渐冷道:“既如此......便是你要取我性命了.....苏某之命,也不是任谁取谁便能取的,如此,我便领教尚品宗师的高招!” 说着,刷的一横手中七星刀,全神戒备起来。 牵晁冷笑道:“怎么苏凌,如此焦躁,却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也不要如此做派,我若此时想取你的性命,我那黑芒幽雾,你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的......我说过,你猜对了一半,猜错的另一半就是,今日我既救了你了,便不想今日杀你!我牵晁如何也是尚品宗师,今日先救后杀,传扬出去,我这宗师的名声好说不好听啊.....” 苏凌闻言,品了品滋味,见牵晁说的郑重,暗忖他如果真的杀我,早就动手了,自己虽然嘴上不服,真就跟前吵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十个也够呛。 苏凌闻言这才应应付付的朝着牵晁唱了个喏道:“好,这次算我苏凌欠你的......” 牵晁冷笑一声道:“不用!你也不用觉得你欠我什么,我只说今日不杀你,没说以后不杀你!......以后见到你,我还是要取你性命的......” 苏凌闻言,一副不在乎的神色笑道:“行啊,我这贱命一条,你什么时候想取,什么时候来便是,我随时恭候!” 其实,牵晁不杀苏凌的原因,跟他嘴上说的话完全不同。此时此刻,明显的自己式微,淳庸阵营占有绝对的优势。他虽然是一介尚品宗师,但是他是江湖功夫入境,比起赵风雨的手段便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了,更何况,赵风雨可是这人间武者最顶尖的境界——无上宗师境。 所以,赵风雨能冲出去,他自己可冲不出去,或者说没有确信的把握冲出这个包围。 牵晁身为魍魉司司主,以前行事,所有的环节都要细细考虑,未料胜先料败,没有十分把握的事情,他绝不会冒险。 如今情势,他还要仗着苏凌等人正面抵抗,自己方能脱身,他若杀了苏凌,苏凌阵营那些人必定要群起而攻之,不仅如此,淳庸可也不打算放过他。 到时候各自为战,自己老哥一人,他无论如何也杀不出去。 若是他真的先杀了苏凌,自己也步苏凌后尘丢了性命,到最后这杀贼的功劳还会是淳庸的,自己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所以权衡利弊,他不能让苏凌死,也不能让淳庸好过,只有他两家斗的你死我活,他才可以轻松的离开此地。 想到这里,他见苏凌要与淳庸同归于尽。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于是他见所有人都在拼命厮杀,没有什么人注意自己,这才从怀中掏出了十几枚仗之成名天下黑色飞蝗石。 其实,牵晁这一手的暗器功夫已经出神入化了,比他的黑芒鬼刀更有火候。闭着眼睛,仅凭风声和????????????????气息流动便可指哪打哪,例无虚发。只是,他成名之后,觉得这暗器伤人毕竟胜之不武,所以几乎不怎么使用罢了。 这紧要关头,牵晁如果仅凭身法速度,估计人还未到,苏凌就会被戟矛穿个透心了,就算自己提前赶到,将苏凌推出去,那被戟矛穿身的便是自己。 于是,他将这十数枚飞蝗石夹在指缝之间,轻轻一甩,那十几枚飞蝗石呼啸着,朝着长戟卫打了过去。 刹那之间,快如星火,最外围的十几名长戟卫一击即中,纷纷栽落马下。 牵晁这才催动身形,将苏凌衣带抓住,又靠气息加持,推出了戟矛阵。 只是他心中所想,定然是不会跟苏凌说,这才随便的编了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他对苏凌的敌意,的的确确并未有什么改变。 苏凌心中多多少少的明白一些,他知道牵晁救他,自然不是他所说的这么简单的原因,只是,眼下不是纠结这事情的时候。 苏凌耸了耸肩膀,表示明白,然后方淡淡问道:“既救了我,不知老牵头,你下一步有何打算,不如好人做到底,救人救到家,帮我们杀退那帮犊子,到时,我苏凌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如何啊?” 牵晁闻言,冷笑不止道:“苏凌,在我面前莫要耍什么心机,向把我挡枪使唤?做梦去吧!” 话音方落,但见牵晁周身蓦的再次腾起一股黑雾,须臾那黑雾腾空而起,朝着竹林之外极速的遁走了。 “山高水长,苏凌好好的保着你的头颅,等着牵某来取!”半空中传来牵晁冷冰冰的话音。 苏凌抬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黑雾,急道:“老牵头,你也忒不仗义,忒不讲究了,就这样半道把我们扔下,自己先开溜了,你回来,咱们先宰了淳庸,一切都有商量!再说,你现在可是沈济舟眼中钉,肉中刺,你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么?” “哼......沈济舟,外宽内忌,不容我!当初我是瞎了眼了,此等卑鄙之徒,天人共弃!苏凌,权且寄下你的头颅,咱们还会再见的......” 】 牵晁的声音越发听不真切,想来早已远去。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摇了摇头,一阵叹息。 这个当口,林不浪、李七檀等方飘身而至。 “公子(小师叔)......没事吧!”两人关切的问道。 苏凌摆摆手,苦笑一下道:“虽然命保住了,但一会儿还得丢......那尊佛走了,眼前淳庸这帮混蛋玩意儿,更难对付啊......” “唉!方才一击不中,再无良机了!”苏凌长叹不止,十分懊恼。 林不浪低声道:“公子,赵将军已经去了些时辰了,他的马快说不定此时已经快返回来了,咱们咬咬牙,再抗一会儿!” 苏凌点了点头,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却说淳庸原先心中一紧,真就害怕牵晁反戈,全身心的帮着苏凌对付自己,那自己今日就真的难了。 可是他蓦地看见牵晁撇下了苏凌,自己走了,心中大喜。 今日虽然走脱了牵晁,但心腹大患却是不在了,总算也是一件好事情。 只要苏凌走不了,到时还是大功一件。 淳庸顿时来了精神,坐在马上,忽的声嘶力竭的大喊道:“苏凌,如今你们就剩这么点人,还不投降!再要顽抗,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性命不保了!” 苏凌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淳庸一眼,咬牙道:“老子来一趟渤海,牵晁的魍魉司被老子耍的团团转,暗影司的叛徒也被我一眼识破,郭珲和许光斗两个大怨种也被老子随意拿捏,岂会怕你这个大饭桶!投降?老子天生就不知道这两字怎么写的!” “弟兄们,事到如今,战是死!不战亦死,大丈夫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杀啊!” 说着,当先举起手中七星刀,朝着淳庸的方向杀了过去。 身后????????????????苏凌阵营,加上林不浪等高手,所所剩之人不过二百,但这些人皆知道今日有死无生,也都豁出去了。 见苏凌如此壮烈决绝,顿时精神为之一振,皆各拉兵刃,不顾一切的跟随苏凌朝着淳庸的阵营冲了过去。 “执迷不悟!自己找死!长戟卫!都尉营,不惜一切,拿下他们!”淳庸长枪一甩,大吼下令。 “喏——!”长戟卫和都尉营应诺而动。 竹林之内,大混战再次开始。 这一场混战,又打了近半个时辰。 苏凌阵营的局势,已然十分严峻了。半个时辰,淳庸阵营都尉营几乎折损十之七八,长戟卫在苏凌阵营的人不顾一切的拼杀,甚至以命换命的搏杀之下,也有了些伤亡。 可是,苏凌阵营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减员,到如今时分,除了苏凌为首的几个高手仍在勉力支撑,揽海阁和黑蝮门已然凋零殆尽,十不存一。 苏凌犹如心沉大海,他明白,淳庸的长戟卫只用再冲阵一次,他们将会再无突围的可能,败亡便在此时。 既然如此,与其被这些混蛋抓住,受尽酷刑凌辱,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不如拼到最后一丝力气,自戕而死的痛快。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大吼道:“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当丈夫当战死沙场,绝不做敌之俘虏!兄弟们,咱们再杀他们几个,一同赴死!” “死战!” “死战!” “不降!” “不降!” 回应的声音虽弱,却坚定而又悲壮。 苏凌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他明白,生死一瞬,下一刻他将直面这个必死的结果。 “杀——!” 双方皆怒吼,最后的一次厮杀,终于到来! 便在此时,忽的一声冷喝响彻苍穹。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离山赵风雨回来了!” 声如洪钟,震彻天地。 再看远处竹林,绿叶茫茫之间,一匹追风白马,犹如一道白线,骤然划破这绿竹形成的绿色幕布,朝着苏凌他们疾冲而来。 那熟悉的白袍身影,虽然消失了只不过一阵而已,可是苏凌一眼看到,仿佛千斤重担,瞬间卸下。 是他! 苏凌心中一阵无法抑制的激动,眼眶一红,以刀搠地,喃喃道:“赵风雨......你终于回来了!” 白袍银枪,激荡苍穹,仿佛披着这世间所有的风雨沧桑,又仿佛是这世间最明艳而最纯粹的白。 载风归来。 其威赫赫,势不可挡!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君子者,虽危而侠 白袍长枪,烈马若飞。 赵风雨一人一枪,一头扎进竹林,横挡直冲,如入无人之境。一条龙枪舞的枪影缭乱,风雨不透。 他所过之处,所拦之敌,无人能有一合的还手之力。 枪透重围,势如奔雷。 刹那间杀透敌阵,一人一马,横挡在苏凌等人近前。 “苏凌,诸位,久侯了!”赵风雨沉声道。 苏凌哈哈笑道:“不晚不晚,来得正好!赵师兄一来,所有的事情便可迎刃而解了。” 赵风雨点了点头,低声道:“等下诸位跟随我后面,大家齐齐前冲,瞅准时机,杀人夺马,方好一路杀出重围!” 苏凌、李七檀、林不浪、贺长惊和杜书夷皆重重点头。 此时此刻,揽海阁的人已全部丧命,只有黑蝮门人还存有不到五十人。 此战不可谓不惨烈。 李七檀有些犹豫,低声道:“小师叔......我这些......” 但见这几十名黑蝮门人,竟忽的朝着李七檀一拱手道:“少主,只要你能冲出去,我等愿拖住他们,以死护卫!” 李七檀闻言,虎目含泪,颤声道:“今日是我李七檀所犯的罪孽,让跟着我这许多年的兄弟们几乎皆命丧当场,如果,再因为我而使你们......我李某如何在立于天地之间呢!” 他说这话时,没有人注意道旁边杜书夷的神情一暗,眼中暗暗流露出浓重的悲切。 这仅存的数十黑蝮门人,皆神情激荡,眼中有泪,颤声道:“我等,????????????????若无少主收在黑蝮门中,如今还是渤海逃犯。再说今日竹林一战,虽是少主家事,但无论是为老将军报仇,还是为先主公雪恨,既为私仇,也乃大义!如今我等因大义而死,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这数十人一脸悲壮,仰头嘶吼,神情决然。 但见这些无名义士,连乎此语三遍,声音愈发悲壮,亦愈发豪烈。 “老兄弟们!今日为了少主,再冲锋最后一次,也有颜面去见地下的老将军了!哈哈哈哈!” 数十义士,仰天大笑。 “刺啦——”、“刺啦——”、“刺啦——” 数十声撕扯衣衫的声音响起。 顷刻之间,原本满身黑衣的这数十人的黑色外衣顷刻被他们撕扯成碎片。 苏凌等人,闪目看去,不由的皆神情变的庄肃起来。 再看,这哪里是什么江湖人士。 眼前这数十义士,皆一身肃杀的乌金铠甲,每个人胸前还绣着一个特殊的狼形图腾。 数十人持刀而立,其势巍巍,傲然于天地之间。 他们是...... 苏凌虽然不知道他们乌金甲上的狼形图案意味着什么,但他也可以隐隐的猜到这数十人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么。 李七檀看着这些汉子胸前的狼形图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这图案和这铠甲不断的灼烧,灼烧的生疼。 乌金甲,狼形图腾。 那是属于李七檀父亲,和这数十汉子父辈们的荣耀! 就如注入了血液和灵魂之中,李七檀和他们每一个人时时刻刻都铭记着,永远不会忘却。 】 这铠甲的制式,这狼形图腾。 是当年李阐李将军麾下五军都督府独有的象征。 当年李阐身死之后。 这图腾和这铠甲,随之也被掩埋于尘世之中,几乎被人忘却。 如今,这朗朗乾坤,灼灼大日之下。 属于当年父辈的荣耀,终于以如此悲壮而又决绝的方式。 重现这冰冷而又荒唐的世间。 乌甲幽光,图腾猎猎。 悲壮而又决绝豪烈到极致的声音,訇然响在天地之间。 “昂昂乌甲,生死与共! 殷殷热血,魂兮归来!” ...... ...... 天地动容,神鬼肃穆。 便是淳庸的脸上也蓦地出现了缅怀的神色。 此时此刻,他或许也在回想,当年他也曾是这样热血汉子中的一员,而如今,却为何变成了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了呢? 是他本性如此,还是理想败给了残酷的现实? 他坐在马上,黯然无语,默默叹息。 “弟兄们,今日咱们便效仿先辈们,死又何惧!冲啊!——” 乌金冷铠,只有数十人的队伍。 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朝着长戟卫和都尉营直冲而去。 恍惚之间,让人觉得,似乎人数远超这些人的长戟卫和都尉营,都变得黯然失色起来。 壮士数十,可吞山河也! 真正的汉子,从来都是一往无前,因为他们的执念中,从来都没有后退。 李七檀看着奋不顾身冲向敌人的自己的弟兄,泪水夺眶而出。 “兄弟们......”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苏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七檀!做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莫要辜负了这帮兄弟们的牺牲!” 淳庸被怒吼惊醒,但见那数十汉子已然杀到,这才急吼道:“一个不留!杀!” “杀——!” 长戟卫和都尉营如潮奔涌,瞬间将这数十人淹没。 赵风雨看着场上局势,缓缓道:“苏凌,七檀,诸位,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动了!” “砰——”手中长枪倒提在手,枪尖在下,贴着地面。 “诸位,杀人夺马,突出重围就在此刻,随我赵风雨杀出去!” 一马当先,赵风雨急催胯下云霜飞电。 那宝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战意,唏律律仰天长嘶,雄健的四蹄踏开若飞,驮着赵风雨,疾如星火一般,朝着淳庸的阵营撞去。 马快如星,风声如怒,银枪划地,火星四溅。 身后苏凌、林不浪。李七檀、贺长惊和杜书夷皆爆喝一声,身形同时悬起在半空,一息之间,横射而出,五道不同色彩的残影,在半空之中轰然向前极速划去。 赵风雨大枪开路,横冲直撞,瞅准最前方的两个长戟????????????????卫骑兵,策马撞来。 慌得那二人赶紧举戟来挡。 可他们如何能挡得住。 再看他们刚刚抬手功夫,一声龙吟,赵风雨大枪已然当头砸下。 “咔嚓——”、“咔嚓——”两声,这两个长戟卫骑兵手中的铁戟刹那之间被赵风雨砸为两段。 赵风雨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机会手腕一翻,盘龙枪枪尖冷光一闪,直刺两人前胸。 “噗噗——”两声,不偏不倚,正中这二人前心。 两具死尸栽倒在地。 这两个长戟卫的战马见主人皆亡,唏律律惊恐嘶鸣,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去。 “苏凌——!七檀——!上马!”赵风雨大吼一声。 苏凌和李七檀心领神会,半空中将身体向下一坠,两道流光朝着惊马激射而去。 刹那之间,两人皆跃在马上,那两匹马如何能服,摇头摆尾,想要将苏凌和李七檀甩下马去。 这两人是何手段?手脚皆用力,那两匹马吃力不过,顷刻臣服。 苏凌刚驯服这战马,还未抬头,忽听李七檀急道:“小师叔小心!” 话音方落,苏凌也感觉到了迎面金戈风声,横扫而来。 苏凌不顾一切的向右侧身,胯下战马还在向前飞奔,他人向右侧直直的甩了起来,整个人被甩离战马马背,抛起三尺高。 幸亏苏凌双手死死的攥住马缰,一刻也不松手,手上因为用力,青筋暴起。 刹那之间,苏凌凭借着手上的力量,生生的将自己重新拽了回马上。 那原本本着自己头完,苏凌已然调转马头,急催战马。 赵风雨冷喝一声道:“苏凌,好不容易离了龙潭虎穴,为了一个乞丐,值得么?说不定乱兵冲杀之下,他已经死了......” “不不不!秦羽人小鬼大,他肯定躲得好好的......我要去救他,他肯定还在等着我呢!”苏凌使劲摇头,一脸的决然。 赵风雨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一字一顿的沉声道:“苏凌,咱们好不容易才冲出来,你确定你要救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乞丐?” “那是一条人命,他还是个孩子!”苏凌并不抬头,但声音愈发坚决。 “可是,你或许会因此而丧命,你不怕么?你要知道,你回去,九死一生!”赵风雨依旧灼灼的盯着苏凌,沉声道。 “他是我的亲卫!......我与亲卫同死......天经地义!”苏凌说完,扬鞭欲打马而走。 “站住!”赵风雨忽的横枪将苏凌的去路拦住。 “赵风雨,我敬你心系黎庶,义勇无双,所以唤你一声师兄,再要拦我,我便不客气了!”苏凌昂然抬头,目光冷峻。 “哈哈哈——”赵风雨仰天大笑。 “好一个苏凌!师尊果真未曾看错你!你配得上赤济二字,今日你若丢下那秦羽逃生,在我赵某心中,你便与这世间冷血之徒无异!那我赵风雨今后便再无你这样的师弟!” 赵风雨一脸激赏的看着苏凌道:“君子者,虽危而侠!” “既如此,赵风雨便全了你的心愿!” 赵风雨提枪催马,昂声一字一顿道:“尔等稍后,赵某去去便来!” 苏凌一怔,未曾想到,赵风雨要亲自去救秦羽。 他回神之时,那赵风雨已然策马疾奔,朝着竹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烟尘涤荡,赵风雨马上身影,蓦地高大了许多。 壮哉!义哉!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六章 回马枪 竹林外围。 苏凌缓缓望着赵风雨一人一马,白袍银枪消失在烟尘涤荡处,半晌无语。 众人合力,拼了性命不顾,这才突破重重包围,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现在赵风雨却要单枪匹马的返回去。 前方的竹林,杀人的战场,龙潭虎穴。 赵风雨虽然是大宗师,可是三番冲阵,几乎把所有人扛在肩上,才杀了个来来回回,他虽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无论体力还是气力都耗损极大。 只是,这赵风雨堂堂八尺男儿,铁骨铮铮,自己扛着不愿说出来罢了。 他自己一人回去,面对的可是数百长戟卫和都尉营的敌人。 那淳庸见所有人都逃了,必然气急败坏,一旦看到赵风雨去而复返,定然下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围攻而上。 赵风雨此去,险之又险,难上加难。 一瞬间,苏凌已经做了决定。 他沉声道:“不浪、七檀,诸位!那秦羽是我的亲卫,此事是我未料周全,赵师兄返回去,人单势孤,诸位在此稍后,我前去助赵师兄一臂之力!” 说着,不再耽搁,调转马头,催马欲走。 林不浪疾道:“公子,公子且慢!” 苏凌一怔道:“不浪,还有何事?” 林不浪一拱手,朗声道:“公子若前往,不浪当随行!” “这......”????????????????苏凌一怔,刚想回绝,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也在马上抱拳朗声道:“我等亦愿同往......” 苏凌心中感慨,却还是叹息摇头道:“赵风雨是我师兄,秦羽是我亲卫,此事与诸位无关,诸位好不容易杀了出来,还是莫要再入那龙潭虎穴去了......” 李七檀一摆手道:“小师叔,此言差矣,我是你和赵风雨的师侄,如今二位均重返而回,我更不能袖手旁观了,别人不管,七檀决计要跟小师叔同去的。” “贺某乃渤海暗影司分司督领,苏公子乃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暗影司有训,暗影司无弃同僚之举,更无贪生怕死之辈,属下愿同往!” 贺长惊虽断一臂,却一字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揽海阁阁主有令,命我揽海阁上下全力护苏公子和不浪公子周全,揽海阁数百人,皆战死竹林。上有阁主铁令不敢违,下有数百英魂之仇不敢忘,书夷亦愿同往。” 苏凌抬头看去,见四人所言郑重,神情决然,知道多说无益,他们下定返回去的决心,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拦不住的。 苏凌长叹一声,朗声道:“罢!罢!罢!我等兄弟皆是罢,苏凌急催战马,五马之中,他一马当先,直冲向赵风雨。 二马迎面,刹那之间,两人交错。 赵风雨声音有些低沉的嘶哑,听得出来还带着一些起伏不定的喘息。看来他也几乎到了极限了。 “苏凌,身后还有三十余骑长戟卫精锐缀着我不放,帮我将他们拦下!” 苏凌昂然点头,沉声道:“赵大哥先走,将他们交于苏凌!” 云霜如电,载着赵风雨和秦羽朝着前方冲了下去。 “吁——” 苏凌勒马停下,缓缓抽出七星刀和江山笑,擎在手中。 刀剑之下,一脸杀意。 须臾,李七檀、林不浪。贺长惊和杜书夷也催马赶到,皆勒马不前,抽出随身兵刃。 五匹战马,一字排开,拉开阵势,等着追兵赶来。 片刻之间,对面的道路,烟尘涤荡,马蹄声声。 约有三十名长戟卫精锐骑兵,手执长戟,气势汹汹的追来。 苏凌昂然抬头,冷冷的看着这群追来的长戟卫骑兵,但见滚滚尘埃之中,人喊马嘶,杀气腾腾。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五丈! 苏凌默默的计算着追兵和自己的距离。 二十丈! 苏凌蓦地眼眉一立,大吼一声道:“诸位,杀!” 当先催马,疾如流星闪电,直撞入追兵马队之中。 那些追兵以为赵风雨已成穷寇,必然成擒。 正不顾一切的极速追赶。 如何想到苏凌疾如星火般的迎头撞来。最前面的两名长戟卫精锐,刚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 但见苏凌左右手腕齐翻,刀光剑影,血浪滚滚。 这两名长戟卫,哼都未哼一声,翻身栽倒在地。 苏凌丝毫不停,胯下战马前冲,苏凌左手彻刀,右手仗剑,刀剑齐出,如虎入狼群,左冲右突,刹那间,四五个长戟卫纷纷栽下马去毙命。 剩余长戟卫总算反应过来了,刚想齐动,想将苏凌围住,群起而攻之。 林不浪、李七檀、贺长惊和杜书夷纷纷策马杀到,一番冲杀,长戟卫纷纷落马,尸体东倒西歪的躺在尘埃之中。 宛如秋风扫落叶,这三十余名长戟卫,被苏凌众人一阵猛烈冲杀,片刻之间,几被全歼。 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穿着看起来像个守卫长的人,林不浪想一剑杀了他,被苏凌拦住。 那名长戟卫早已吓的浑身哆嗦,坐在马上颤颤巍巍,几欲栽下来。 苏凌看着他冷笑连连,半晌方道:“想死想活?” “想活!” “想活便回答我几个问题!”苏凌冷声道。 “小的定然知无不言!”那长戟卫在生死面前,早已没了精锐的荣光。 “淳庸为何不亲自追赶?为何只有你们三十骑?”苏凌一字一顿道。 “都督他......被黑蝮门余孽......不不不!义士缠住,不得脱身,所以命我等先行追赶,待竹林战场结束,便会亲自追来......”那人变毛变色的说道。 “黑蝮门?难道他们......” “那数十乌金甲的黑蝮门义士,实在了得,便在我等追赶赵风雨之时,竹林中还有十几个仍在拼杀......” 那人不等苏凌问话,便主动的说了起来。 李七檀闻言,神情一暗,眼中含泪,心如刀绞道:“我李七檀,今生负这些兄弟实在太多了啊!” 苏凌心中也大为震动,只是事到如今,再赶回竹林相救,已然不及了,只得长叹一声道:“七檀啊,这些兄弟为你而死,心????????????????甘情愿,也算死得其所,你莫要太过伤神才是......” 李七檀一脸悲伤,黯然无语。 “滚吧!......”苏凌朝着这长戟卫冷声喝道。 “什么......”那长戟卫,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滚!听不懂么!赶紧滚!”苏凌的声音中多了些许怒意。 那长戟卫这才相信,苏凌是真的要放他走,忙调转马头,刚要催马逃离。 却又听身后苏凌冷声道:“回来!” 那人闻言,如丧考妣,面如死灰,却又不敢不从命,只得调转马头,一脸惊恐的看着苏凌道:“你......你莫非要出尔反尔,还是要杀我么?” 苏凌不屑的看了他一眼道:“小爷说的话,想来说到做到,你这狗命,小爷饶了便是饶了,不过,有话让你带回去,告诉淳庸!” 那人这才明白,忙道:“苏公子,有何话,小人必定一字一句带回去......” “告诉淳庸,莫要再追,洗好脖子,等着小爷他日返回,取他狗命!” ...... ...... 长街之上,寥无人烟。 六匹马,七个人并行在长街上。 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又累又怕,小秦羽已经趴在赵风雨后背上睡着了。 赵风雨的气色也恢复了不少,没有之前的疲累神色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不知为何,想来他们也是劫后余生,按说应该庆幸,可是不知为何,他们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沉重无比。 或许,还未从竹林的那场厮杀中,彻底的走出来罢。 烈日长街,空旷寂寥。 那六匹马踏在大青石路上发出的踏踏之音,更显的这长街寂静无声。 又行了一段路,苏凌眼前闪过一排低矮的茅屋,当是这渤海城最底层百姓的民房。 “吁——”赵风雨勒住战马,率先打破了这有些压抑的沉默。 紧接着,他翻身下马,缓缓的站在马头之前。 苏凌等见他在此处下马,虽然不知何故,也纷纷下了马去。 却见赵风雨几步走到李七檀近前,忽的朝着李七檀便是一躬。 慌得李七檀急忙来扶,急道:“赵师叔,这是哪里说的,七檀惶恐,怎生使得师叔如此大礼......” 但见赵风雨扼腕长叹,一脸沉痛道:“我冲进竹林之时,还有十几位黑蝮门的兄弟......若不是他们,赵某估计决计冲不出来了......” 赵风雨说到此处,神情也愈发沉痛和自责。 “可是赵风雨无能.....他们护我离去,而我见死却不能相救,更不能带他们离开那竹林炼狱......” “赵风雨愧矣!”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七章 痴虎 众人牵马并行。 赵风雨边走边道:“苏凌,诸位!这里是整个渤海城最贫穷最下层百姓居住的区域,周围都是低矮的茅草房,前些日我接到七檀要行动的消息,便提前在这里做了布置,诸位请随我移步,到一个暂时安全所在,一者歇歇脚,二者商议一下如何赚开渤海城门,杀出渤海城去。” 众人这才明白,皆点头称是,随着赵风雨朝着这片低矮的茅屋区域深处走去。 天地间蓦地起了风。 乍起之时,风势便很大了。将苍穹上原本炽热的太阳和白云吹得到不知何处去了。 这忽起的风,卷起数间屋错啊......他不就是一个书生模样啊,比起公子您,身板还差不少......” 赵风雨又想开口呵斥,苏凌朝他一摆手,随即向吴率教一耸肩,淡笑道:“这位老兄,但不知道你心中的苏凌长什么样子啊......” 吴率教挠挠头,想了一阵,两只牛眼一亮道:“苏凌何人?奇袭临亭破颜仇,山谷伏军杀文良,单枪匹马闹渤海,那名望一声雷天下响......” 苏凌老脸一红,第一次觉着被人当面夸奖的感觉挺不好意思,????????????????急忙摆手道:“老兄说的夸张了......夸张了......低调!低调!” 那吴率教又道:“在俺心中,那苏凌当是站起来你的话当真么?” 苏凌一笑道:“苏某从不骗人!” “好嘞!”吴率教闻言,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说罢,怎么比?”吴率教问道。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便简单了,兵刃什么的,一旦伤着,总是不好的,这样吧啊,我就站在这里,你从你的方向向我全力攻来,切记莫要留手才是!” 】 吴率教闻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什么?你让俺先出手?俺看还是算了吧......万一......” 苏凌又笑道:“苏某一向敬重老兄这样的豪烈之人,所以,与老兄此等人比试,自然不会先出手的!” 吴率教闻言,点点头道:“好话说再多没用啊,不要以为这样俺会留手!” 苏凌淡笑点头,示意他来攻自己。 其实苏凌心中有数,眼前这汉子虽然勇猛,但功夫只在七境,自己稳在八境,境界至少压他一头,只是他力气大上不少,自己稍加留意便好。 方才众人一番恶战,好容易有了短暂的安全,苏凌也想这换换大家的心情,若总是沉浸在方才九死一生的战场里出不来,后面再有事情,心气消沉,气势不复。 林不浪和李七檀等人见状,也来了兴趣,不约而同的向左右退开,给苏凌和吴率教打开了场子。 赵风雨也眼神流转看着二人,心中似乎想着什么。 再看,疾风之下,苏凌独立当场,上有乌云重重,翻滚如怒,下有尘土涤荡,茫茫混沌。 白衣血袍,遗世翩然。 他朝着吴率教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字一顿道:“老兄,请吧!” 再看吴率教蹬蹬蹬向后退了数步,与苏凌拉开数丈的距离,方道:“既如此,苏凌,俺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但见这吴率教,猛然疾步上前,半途之中轰然出拳。 拳似虎啸,拳影叠叠。 好一员猛虎!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先摔你八个跟头! 吴率教一拳砸来,拳带风声,整个人前冲的姿势,刹那之间仿佛身化猛虎,咆哮声威,声势赫赫。 半途之中,他又双拳连续交错,每一次交错,拳势便又更重了一些。 “苏凌,小心了,万一打坏了你,可不关俺的事!”吴率教一声大吼。 苏凌淡淡一笑,暗道这壮汉心还是好的,怕自己大意,伤着了,所以才故意提个醒。 苏凌一甩衣摆,豪爽大笑道:“好一个痴虎下山!拳风陡劲,拳重若山,拳威如虎!壮哉!壮哉!” 话音方落,那吴率教已然欺到他的身前,双拳猛轰苏凌的前胸。 吴率教用了六成的力气,他虽然要跟苏凌比试,但也知苏凌是何许人也,断然是不能伤在自己手里的,所以未用全力。 可是,他瞧苏凌体格虽不算瘦弱,但比起雄伟强健四个字还是差上不少,再加上他的谈吐装束,更是书生公子无疑。 所以他一拳轰出,觉着虽只用了六成的力量,但估计苏凌也会被他打倒在地的。 却见他出拳挂风,极速轰来,可是再看苏凌,却似恍若未闻,仍旧一副笑吟吟的神色,淡笑着看着他,不躲也不闪。 吴率教有些懵圈,暗想这苏凌是不是被自己的拳势吓傻了,怎么只会笑,闪都不闪一下呢? 情急之下,吴率教急切喊道:“苏凌,你是傻了还是动不了了,干嘛还在那里看着俺傻笑,别看俺,看拳!再不躲,你可要挨个结结实实的!” 苏凌也不答话,仍旧这样的神情,笑着看着他。 八成是傻了!八成! 吴率教暗自叹息,原是个傻子,早知道何苦来的,跟他比什么拳脚,欺负一个傻子,造孽啊! 他虽懊悔,但那拳已然轰出,这关节是无论如何也收不住了。 吴率教没有办法,只得一闭眼暗自祷告,莫要苏凌伤的太重。 双拳砸下,闭着眼的吴率教,没有等来他自以为的苏凌的惨叫,甚至感觉自己这一砸好像砸在了空气上一样,根本没有砸在人身上的触感。 怎么回事?吴率教心中纳闷,缓缓的将眼睛睁了一条缝,偷偷朝苏凌看去。 这大汉却也真真不是实傻,他想着自己不全睁开眼睛,若看到苏凌真就被自己打的惨点儿的话,搪塞一下,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是他的眼睛不过方睁开了一条缝,不由的大吃一惊,随即难以置信的瞪大了他那双牛眼。 却见苏凌和他相隔不过一尺,仍旧面色不改,还是那样笑吟吟的看着他,神情轻松自如,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我一拳砸下,他竟然...... 这怎么可能?吴率教大惊失色。 这时苏凌却开口了,声音带着些许的戏谑道:“老哥,砸啊!朝我胸口砸啊!眼看这拳就要到了,我也做好了被暴打的准备,怎么停下来了?老哥,我说过的,莫要留手,全力施为啊!你怎么不听?” 什么?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率教牛眼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苏凌朝着他递了一个向下看的眼神。 吴率教这才将眼神从苏凌的脸上移开,向下看去,一看之下,更是容颜更变。 苏凌的前胸前,准确的说,还离着苏凌大约两寸的距离处,自己的双拳便停滞在那里,仿佛被某种力量悬浮牵引着,只能停在那里,寸进不得。 不仅是停滞在那里那么简单,拳是自己轰出去的,手是自己的手,可是他自己竟丝毫不曾发觉,自己停下来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在自己方才虽用了六成的力量,可是已然可以单拳开碑了。然而眼前这个苏凌,却一动不动,不做声色的逼停自己的轰拳,而且还用他自身的气息牵引着自己的拳势,更让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他是如何做到的!这是几境的功法才能有如此的效果! 吴率教怔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嘿!老兄,别傻站着啊,使劲!来啊,打我吖!” 苏凌一脸贱兮兮的求揍模样。 吴率教属实有些恼怒,大吼一声道:“如你所愿,喝——” 他又加了一成的力量,想着这次定然可以了吧。 然而完全出乎吴率教的意料之外,自己的拳仍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吸住了一样。 “这......怎么可能!”吴率教大惊道。 苏凌淡淡一笑道:“老哥,你也忒客气了!既然你不愿意动手揍我,那我可摔你跟头了!” 说着,他上下打量起吴率教起来。 吴率教大脸憋得通红,还在用劲想让自己的拳能动一动。 苏凌戏谑道:“嗯,感觉你屁股挺结实的,那就屁股着地吧!” 话音方落,吴率教只觉得眼前一道残影疾速冲至,上面一晃他的双目,下一刻便觉着有一双强有力的手将他的腰牢牢的卡住。 吴率教明白,这是苏凌出手了,真就是要抱腰摔了。 那吴率教岂能轻易就范,大喝一声,壮硕的身躯剧震,想要使一招老龙抖甲,将苏凌的力量化去,这样苏凌就无法摔他了。 可是任凭他腰部如何使劲,苏凌的手依旧牢牢的卡在那里,仿佛嵌进他的身体里一般。 “趴下!”苏凌一声断喝。 “噗通——” 那吴率教是真听话,但见他如虎似牛的身体宛如倒了一堵墙一般,轰然摔倒在尘埃里。 不仅摔倒了,还跟苏凌说的一字不差,屁股先着地,震得烟尘四起。 “哗——”林不浪、李七檀等人皆大笑起来。 赵风雨的眼中多了一丝激赏和难以言说的深意。 苏凌一招将吴率教摔倒,飘身向后一退,翩然退出一丈,哈哈大笑起来。 吴率教半晌才捂着屁股从地上爬将起来,一边揉着他那火辣辣的大腚,一边嘟嘟囔囔道:“方才俺走神了,轻敌了,没有留心,也留手了......” 苏凌一耸肩笑道:“看样子,老兄不服气啊,罢了,这次不算,咱们再来,直到你觉得你属实胜不了我,再算数如何?” 吴率教一晃大脑袋,嘿嘿笑道:“好!苏凌,这可是你说的,俺可没有逼你,再来就再来!喝——” 人随话音,轰然出拳。 这次拳风比之上次更大,威势也更甚。 吴率教这次用了八成的力量,他暗自掂量,八成的力量,俺就不信打不到你! 可是,他出拳之后才发觉,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苏凌依旧笑嘻嘻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而他的拳依旧停在离苏凌身前数寸的距离,动弹不得。 “这次你身体哪里先着地呢?嗯,挺大张脸,应该耐摔!” 仍旧是一道残影,只是这次苏凌的双手攀到了他的左肩处,牢牢卡住他的左肩,脚下使劲。 “嗖——啪!” “趴下!” “噗通——” 过肩摔! 再看吴率教整个人被甩出三尺多远,而且不偏不倚的,左脸先着地。 那吴率教好在皮糙肉厚,只是左脸处擦红而已。 他只得呲牙咧嘴的揉着左脸,再次起身。 “服不服?”苏凌笑道。 “不服!” 苏凌点点头道:“好!再来!” 于是接下来苏凌的声音不断响起。 “右脸!......” “脑袋!......” “后背!......” 然后便是接二连三的“趴下!”和“噗通”声音。 每一次都是苏凌说吴率教身体哪个部位先着地,随着一声趴下,他便真就如苏凌所说那般,被摔趴下。 林不浪饶有兴致的给数了数。 片刻之间,苏凌摔了吴率教八个跟头。而且,每次摔倒着地的身体部位都不带重样的。 终于,第八个跟头之后,那吴率教干脆的躺在地上,无论如何也不愿起来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老兄起来吧,地上又凉又脏的......” 吴率教连摆手带摇头道:“不不不......俺不起来了,起来还得趴下......属实太疼!” 苏凌这才哈哈笑道:“如何,服不?” 吴率教使劲点头道:“服了!服了!俺心服口服!” 苏凌这才纵身来到他近前,将他一把拉起。 两人这才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这吴率教是个直肠子,愿赌服输,心中不但不会因为苏凌摔了他八个跟头而心存芥蒂,反倒因为服气对苏凌生出亲近之感。 赵风雨这才皱着眉头走过来斥道:“丢人现眼......这下如何?摔得过瘾不?我看以后你干脆改个名算了,叫吴摔叫!被摔的大喊大叫的,多贴切!” 吴率教大脸一红,低头嘿嘿笑道:“苏凌苏公子的功夫果真高超,方才俺有眼无珠,还望苏公子原谅则个!” 苏凌笑着拍拍吴率教的肩膀,对这状如猛虎的大汉也颇为喜爱。 “率教老哥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只要老哥不恼我摔了你这么多次,苏凌便别无他求了!若不嫌弃,唤我苏老弟便好!” 众人见状,也都围拢了过来。 这些人中贺长惊最为激动。说实话,他直到方才,还对苏凌心中有些成见,以为他不过是靠着与萧元彻的关系,才后来居上做了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服。 可是方才苏凌这一手连环摔,干净利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心中这才被折服,暗道,苏凌果真当得起这总司副都督的职位啊。 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古人诚不欺我。 赵风雨看了看天。 但见乌云密布,似乎越压越低,几乎要压到茅屋的屋顶上了,风吹云翻,大雨欲来。 赵风雨这才沉声道:“诸位,已然耽搁了一些时辰了,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也不是久居之地,天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到屋中商议下一步敢当如何吧!” 众人皆点头。 苏凌转身欲向屋中去,却蓦地发现,不知何时,茅屋门框边,左右各倚着两个女娘。 红衣被风吹动,飘荡生姿,若两团跳动的火焰。 与此同时,林不浪也看到了她们。 “穆姐姐......” “温姐姐......” 两人同时出声,皆快步上前而去。 苏凌往左,林不浪向右。 左侧正是穆颜卿,右侧正是温芳华。 这两人,对江湖厮杀,战场搏命早已司空见惯。可是两人毕竟是两个女娘,更何况那阵中陷着的两个男人,跟她们还有莫大的关联。 两人被赵风雨留在这里,心里已然七上八下,一个替苏凌担忧,一个替林不浪担忧。 有几次这两人便想不顾一切的杀回去。若不是吴率教费劲口舌苦劝,她俩也怕若贸然回去,再生变故,只得强自忍耐。 可是未知结果的等待,最是煎熬。两人坐卧不宁,只盼着门口有脚步声。 可又怕那脚步声不是苏凌他们,而是敌人,或者是他们,但苏凌或者林不浪,再也回不来了。 如坐针毡。 直到吴率教开门出去,两人方急不可待的也跟了出去。 只是,见苏凌他们说话,又比试高低,两个人方倚靠了门框,未曾向前。 四人四目,两两相对。 劫后余生,满目柔情。 那个女娘更是眼中含泪。 那吴率教见这四人模样,嘿嘿笑道:“苏老弟、林老弟,你们是不知道,这两位姐姐见不着你们,那心可像被揉碎了一般......怎么现在见了,连话都不说,怎么还不互诉衷肠啊,俺都替你们着急......” 吴率教这一说,四人脸皆一片通红。 穆颜卿啐了一口,虽然眼中还有泪花,嘴上却不饶人道:“姓吴的,看你大块头憨厚老实,何时学人油嘴滑舌了,苏凌怎样,姐姐才懒得管......死了回不来,才敢情好!” 苏凌哈哈大笑,一捅林不浪道:“得,不浪要不咱们还回去吧,反正死不死的没人管!” 林不浪一副揶揄神色,点头道:“对对对!公子所言甚是,咱们这就走罢!” 这下,穆颜卿和温芳华顿时急眼了,皆娇叱道:“你们两个赶回去,老娘这就把你们俩的腿打断!”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吗,吐了吐舌头,一脸的笑意。 众人这才鱼贯而入,进了屋中。 赵风雨和吴率教走在最后并行。 赵风雨低声对吴率教道:“如何?” 吴率教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悄悄的竖了个大拇指。 他此时此刻的神情,与方才痴傻相比,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 赵风雨斜了他一眼,低声又道:“我说过,我师尊瞧上的人,如何错的了......你试试也好,以后相处起来,也可尽心尽力......” 说着,他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吴率教。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八十九章 赤乌初啼 苏凌等人进了这茅屋之中,果见此处陈设简陋,除了一张石几,五张石凳之外再无其他。 赵风雨当先坐了,苏凌、林不浪、李七檀、穆颜卿和温芳华皆坐下。 贺长惊很自然的立于苏凌身后,杜书夷也同样立在温芳华身后。 众人站坐既定,苏凌这才注意到墙边角落处,那个黑瘦的身影,独自一人蜷缩在那里,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惊恐和慌张。 不是那个小乞丐秦羽,还能是谁。 至于他脸上的惊恐和慌张,苏凌想来,大抵是他还沉浸在方才那几番腥风血雨的厮杀之中。毕竟他年纪太小,到处流血死人的景象,在他眼前一次次上演,真的对他来说有些残酷。 苏凌当先站起,走到秦羽近前,弯腰蹲在他的面前,伸手摸了摸秦羽黑瘦而脏兮兮的小脸,尽量声音轻柔的朝他淡淡笑道:“怎么,还在害怕么?昨夜到今天死了那么多人,到处都是流血死尸,却也难为你这小小年纪......” 秦羽先是一怔,原本惊恐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坚毅,声音虽小,却说的郑重道:“秦羽之前虽怕,但公子在哪里,秦羽便跟到哪里,小子一直都没有忘记,是公子的亲卫,就不能给公子丢脸。” 苏凌未曾想到秦羽会如此说,叹息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之意道:“难为你了......”说着,他轻轻的将秦羽扶起,拉着他脏兮兮的小手走到众人眼前,淡淡笑道:“诸位,这是我新收的亲卫,名唤秦羽,别看他小小年纪,却是颇为机警的,昨夜到今日几番大战,咱们无暇顾及这小家伙,他自己却藏得巧妙,竟未被淳庸他们发觉......小小年纪,有这份机敏和勇敢,确实难得啊!” 说罢,他不动声色的朝着李七檀看了一眼。 却见李七檀正看着秦羽,眼中也满是高兴和赞赏的神情。对于苏凌的眼神,他丝毫未曾发觉。 众人闻言,也皆赞秦羽小小年纪,却是不同。 秦羽白众人所赞,却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头都有些不敢抬起来了。 苏凌又道:“他失了妹妹,父母亦早死,身世凄苦......” 说着,似有深意的又看向穆颜卿。 穆颜卿自是心领神会,站起身来走到秦羽的身旁,亲昵的捏了捏他的脸蛋,弯下腰格格朝他一笑道:“小小年纪,确实让人心疼,走,姐姐带你一旁说会儿话......” 说着,她玉手一翻,手心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糖。 秦羽毕竟顽童心性,见了这糖,却是无法抵抗的,再加上穆颜卿在他面前母性泛滥,又有多少小男孩能够拒绝一个漂亮姐姐的疼惜呢? 只是大抵秦羽平素总是拘着的缘故,看了穆颜卿手上的那块糖好久,又看了看眼前漂亮姐姐在朝自己微笑。 那笑容很美,真的像自己的姐姐一般。 饶是如此,秦羽还是有些拘谨和不大确定的问道:“这糖......是给我的么?” 穆颜卿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吃完姐姐这里还有呢......都给你!” 秦羽这才放下所有的防备,小心翼翼的拿了那糖,方展颜笑道:“谢谢姐姐!” 穆颜卿趁势拉住他的小手。 这秦羽常年乞讨,本就是个小乞丐,那手上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污垢,穆颜卿却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更不嫌弃,很自然的拉了他的手。 刹那之间,秦羽真的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真的就是自己的亲姐姐一般,任由她拉着朝着一旁去了。 穆颜卿跟他边走边道:“等离开渤海,姐姐找个好点的裁缝铺子,给小弟做一件好衣裳穿,这件衣服就给姐姐做个纪念吧......” 穆颜卿何许人也,对付小孩子自然有一套。更何况,她也打心里挺喜欢这机灵的小家伙。 苏凌和赵风雨等见暂时安置了秦羽,又空了一个座位出来。杜书夷却当先让贺长惊坐了,贺长惊原是不肯。 但杜书夷和苏凌等执意让他坐了,言说他伤重且失一臂,贺长惊见推辞不过,这才坐了下来。 他心下对杜书夷多了些许结交之意,遂抱拳道:“渤海之时,贺某便久闻杜主事之名,却因为身份缘故,不好相见,以后当多多相处才是!” 杜书夷也豪爽笑道:“这是自然,待出了渤海,找个好酒所在,杜某要和贺兄好好的吃上几坛!” 众人哈哈大笑,皆道算自己一份。 苏凌更是大包大揽道:“到时众位只管吃酒,酒钱算在苏某身上!” 此时吴率教已然烧了一壶水,用石碗盛了递给每人一碗。方站到赵风雨身后。 赵风雨方道:“此处简陋,无茶叶,只有白水,诸位兄弟暂且讲究饮了吧!” 众人皆道君子之交如水也,白水正应景。 大家也真就渴了,端起石碗一饮而尽。 又喝了几碗,赵风雨话锋一转道:“诸位,此处只是暂时休整之地,若时间久了,必然会被渤海的人发觉,所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大家还是要尽早拿出主意出来。” 他又似补充道:“此处乃是渤海最下层的百姓所居之地,平素便少有人烟,几被人所遗忘。所以渤海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这里......如今渤海四门,皆最少有有一二百人把守,他们中多是长戟卫精锐,我此番入城,已然和他们交过手了,不过是仗着马快枪锐这才杀进来,但为了避免大的伤亡,更为了避免动静太大,打草惊蛇,我将我带的不到一百名的兄弟留在了城外,专等咱们,到时好接应。” “如今不出城,等于无法脱困,所以不得不出城,若要出城,如何出去,从那座城门出去,何时赚开城门,却是急需想出办法来的。”赵风雨一口气将心中所虑说了出来。 众人原本神色稍微轻松了些,听赵风雨如此说,脸上再次浮现出凝重的神色来,皆低头思索起来。 苏凌想了想,当先道:“但不知道师兄有何打算?” 赵风雨刚想说话,身后的吴率教当先叫嚷起来道:“有什么好想的,咱们这许多人手,哪一个不是英雄好汉,要俺说,现在就杀出城去,哪个不开眼的腌臜蠢货敢要阻拦,俺先拿斩马长刀劈了他!” 赵风雨闻言眉头一皱,斥道:“憨子又犯浑!你以为那长戟卫精锐和守门的军卒是摆设不成,就任你砍杀不成?他们人多,咱们只有数人......再者,渤海建城久远,城坚而门高,极不易攻破,就算咱们杀到城门之下,他们还能放下吊桥,关闭城门,将咱们困死在城门前,到时也是前功尽弃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赵师兄说的极是,我等若要赚开城门,一则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二则速度要快,不给守城的人反应时间,极速闯出去才可成功。” 赵风雨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我如何不知,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苏凌叹息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如何,也要闯出去的,别无他法。而且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众人闻言皆点头叹息,心中又多了一番沉重。 赵风雨道:“按师弟的意思,该如何?” 苏凌淡淡一笑道:“此事其实也简单,无须纠结。城门必然要闯,否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绝无生还的可能。既如此,眼下要紧的便是大家要尽快确定攻城的时机,还有攻四城门中的哪一处才是。” 赵风雨等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温芳华此时却道:“我在渤海久矣,对于此城的了解或许比诸位都深。四城之中,东城和南城由于离着城中最繁华之处最近,因此平素屯兵兵力便最多,今次,渤海又经咱们这一闹,这两处的城门更是比往日更多兵力;除了东城和南城,北城门兵力次之,最后才是如今近在咫尺的西城门。按说,攻西城门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淳庸等亦知道咱们从竹林走脱,而竹林离着西城门又最近,我想,他们定会在西城门加派兵力,所以,如今西城门兵力或许不会少了......” 赵风雨闻言,问道:“那温姑娘的意思是......绕路攻北门?” 温芳华点了点头道:“几番比较下来,最为稳妥的方式便是直攻北门。” 众人闻言,稍作思考,皆点头称是。 只有苏凌笑而不言。 赵风雨点点头道:“那温姑娘以为何时攻北门乃最佳时机呢?” 温芳华不假思索道:“我以为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此时?可是此时我等人困马乏......”李七檀有些不解的出言道。 林不浪柔柔的看了一眼温芳华,他跟她平素感情至深,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遂开口道:“李兄弟所言确实,然而诸位请想,我等人困马乏,那淳庸等难道不也折腾了这许多时辰,他们损兵折将不再少数,此时此刻我等走脱,他们自然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所以不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时机,当下直攻北门,若咱们够快,说不定我们出了城门,那淳庸还未杀到北门。” 温芳华见林不浪所言正是自己所想,不由得朝着林不浪投去一道深情眸光,林不浪也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若如此.....诸位可有异议?”赵风雨沉声问道。 众皆点头,惟苏凌一言不发,双眼微闭,似乎有些疲累了。 赵风雨也当他是累了,思忖片刻,忽的一拳砸在石桌之上,朗声道:“既如此,诸位再饮几碗水,然后赵某当先,诸位随我杀向北门!” 话音方落,便在此时。 “轰隆隆——” 茅屋之外,苍穹之上,一阵闷雷响彻。划破了此处的寂寥宁静。 风雨将至,外面已然黑了下来,晌午刚过,由于这压得太低的黑色彤云,翻滚涌动,彷如黑夜降临。 雷方响过,天幕之上,一道利闪,宛如蛟龙腾云,贯穿了整个天地。 “咔嚓——”利闪激响,窗外黑暗之中,蓦地一亮,倏尔亮光消失,万物仍旧寂静的伫立在茫茫的黑色之中。 便在此时,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起身,踱步来到窗前,用柝木支起窗户一脚。 狂风顺着那一角空隙猛烈的灌入茅屋之内,细细闻去,这风中带了浓重的水汽。 “万物皆黑......苍天欲雨......”苏凌眸望苍穹上翻滚的彤云,风吹起他的衣衫,吹乱了他的发丝。 一旁与秦羽玩笑的穆颜卿,此时此刻星眸流转,望着站在窗前的苏凌,满目柔情的看着他被风吹起白衣之上的斑斑血迹,忽的幽幽道:“诸位,还是听听苏凌有什么打算吧。” 她这次十分罕见的未称他为小淫贼。 苏凌缓缓转身,柔柔朝她看去。 他明白,她是懂他的。 赵风雨问道:“苏师弟,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便是。” 苏凌长叹一声道:“苏凌不是不愿说,而是不敢说......倒不是怕说的不对,诸位埋怨......而是苏凌懂得,接下来每一个决定,每一个筹划,都关系着诸位的生死,事关重大,苏凌深感沉重啊!” “无事!你只管说,我赵风雨有言,只要你说的有理,咱们就按你说的行事,真就到时万一......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赵风雨斩钉截铁道。 “对!我等亦如是!”温芳华、贺长惊、李七檀和杜书夷同声道。 苏凌长叹一声道:“罢罢罢!既如此,苏凌还有什么顾虑呢!” 说着,苏凌左手稍一用力。 “哗啦——”整个窗子被苏凌全部掀起。 狂风呼啸而入,刮得众人的衣衫皆动,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苏凌以手指向黑色彤云密布的苍穹,朗声道:“诸位,且看这苍穹上的彤云!” 众人皆随他的手势抬首望天。 苍穹九天,彤云贯彻,翻滚如怒,茫茫若涛。 苏凌的声音缓缓响起道:“苍穹便是这偌大的渤海之城,而我等便是这这苍穹上的彤云,彤云虽重,但苍穹却将其全数纳之,恰如我等虽皆能战,可这渤海浩瀚,城大如海,我等想要脱离,谈何容易!” 】 众人神色凝重,不曾答话。 “可众位眼前,为何现在只见彤云翻滚遮天而惊叹,而不知天之浩瀚也?何故?” 不等众人说话,苏凌又道:“苏某窃以为,天虽浩瀚,宛如桎梏樊笼,可是云却能够使人注目,其中便是这彤云翻滚浩荡,动无常形,势无常规。盖因云扑朔缥缈而人无法探查它的行踪规律之故也!” “是也!是也!这也暗合了兵者诡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道理啊!”赵风雨若有所思,他已然多少有些明白苏凌心中到底有何打算了。 苏凌这才看向赵风雨道:“赵师兄,你于城外留下接应的兄弟只在西门对么?” 赵风雨点了点头,忙道:“却是如此......不过有信炮为号,若我等攻他门,信炮方向为准,他们也会迅速前往那里接应,这点苏师弟不必担心!” 苏凌淡淡笑道:“虽如此......来回辗转,总是麻烦,若万一时差......” 赵风雨想了想方道:“那苏师弟的意思是......” 苏凌抬手又看向苍穹上变幻的彤云,一字一顿道:“我意,反其道而行之,他们以为咱们可能会打北门,我们便偏要打那西门!都以为要趁势攻其不备,即刻行动,我却偏偏觉得休整等待,不宜立时动手!”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显出不解神色。 惟赵风雨不动声色道:“但不知道苏师弟所言,休整待时,那你认为的攻城时机在何时?” 苏凌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天将雨,夜时至!风雨之夜,便是我等杀出渤海之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章 红芍旧事 :感谢处绕色年、书友60722073、花落菩提0127、等你一个轮回、书友59138341、肆翼留恋、我是书痴中年、书友60388589、书友57133412、书友60257529、书友60123933、a4922680、petercyh等读者朋友的订阅!感谢龙珠1号、沙漠烽火、刀剑如歌等朋友时不时的推荐票投喂,谢谢! ------------------------------------------------------------------------ 苏凌此言一出,除了穆颜卿和赵风雨两人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余者皆一脸的不解。 李七檀当先道:“师叔,我觉得你的想法太冒险了......” 苏凌缓缓将窗户关上,转头朝他笑道:“七檀,以为如何?” 李七檀顿了顿方道:“七檀以为,那淳庸者即便再蠢,如何不知道我等在竹林一番血战而走,离着渤海西城门最近的,必然会在西城门布下重兵专等我们现身。如果咱们出其不意,舍近求远,弃西城门而走相对兵力一般的北城门,他在西城门所布重兵围剿我等的计划便会落空,就算咱们攻北城的消息传到淳庸耳中,西城离北城甚远,他便回军来救,怕是也赶不上了啊!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苏凌仍旧笑吟吟的看着他,一脸鼓励的神情。 他方又道:“还有,关于攻城的时机,为何不趁着他们还未休整完备,闪击西城,若迁延至晚间,到时他们修整齐备,以逸待劳,四城门哪一个都不好闯出去了啊!” 他说完这些,在座的众人也皆颔首,颇为认同李七檀的想法,温芳华也道:“七檀说的不错,如今渤海乃龙潭虎穴,及早离开才是上策。” 众人闻言,皆议论起来,言语中也是多赞成即刻攻北门。 苏凌淡淡一笑,朗声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苏某一席话,等苏某说完,若诸位还觉得即刻行动,直攻北门,那苏某愿为马前卒!” 赵风雨亦道:“苏凌所言,必有他的道理,大家听听吧!”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只是此时秦羽却看着苏凌,一脸通红,小拳头也握的很紧。 这小家伙竟然生气了。 穆颜卿却是知道,秦羽生气不是因为觉得苏凌说错了,而是他感觉此时大家都不太相信苏凌所言,自己可是自己公子的亲卫,自家公子被这许多人质疑,他总想冲上去替苏凌说几句话。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关于他们议论的事情,他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得暗气暗憋。 穆颜卿心中挺高兴,看来苏凌阅人不差,这秦羽以后定然是苏凌最可靠的亲卫。 苏凌和她什么关系,苏凌得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如何不欢喜。 穆颜卿在秦羽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淡笑着小声道:“秦羽,他们大人的事情,自然会有个结果,你现在还小,跟着姐姐莫要管就是了!” 换源app】 秦羽这才点了点头,清澈的双眸,带着几分稚气和真诚道:“阿姐,这世间小羽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如今只有苏公子和阿姐对小羽最好,小羽要快快长大,跟着公子学好本事,到那时,谁若敢欺负公子和阿姐,小羽第一个不答应!” 一句话,触碰到穆颜卿心底最柔软处。她竟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眼前这秦羽跟自己好像。自己打从出生之后,便再未见过自己的娘亲,自己的父亲穆松每每提及自己的娘亲,便讳莫如深,摇头叹息,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因此年幼之时,穆松为荆南谋主,每日奔波政事,无暇顾及自己。最疼她的便是哥哥,可是一场水战,改变了原本属于她的锦衣玉食的生活。 那一战,荆南之主钱文台战死,自己的哥哥也被扬州刘靖升麾下黄江夏所杀。自己的父亲一夜白头,从此他活着的目的便只有复仇。 于是幼小的穆颜卿便被她的父亲送入道仙宫拜空芯道人为师,学习本事。空芯虽功参造化,但他乡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乡。 多少个夜晚,小小的穆颜卿从噩梦中惊醒,躲在衾被中自己抱着自己小小的身躯无助的哭泣。她想家,想哥哥,想父亲,还想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 哭累了,她便抬头望向夜空,小声的跟天上闪烁的星星说话。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无数个寒暑,穆颜卿终于长大,学得了满身的武艺,她终于可以返回自己阔别多年的家了。 可是十几年的光阴,改变了一切,物是人非。她返回荆南之时,新主已然换成了钱文台之子钱仲谋。钱仲谋年富力强,却沉稳老成,更心机深沉。他一面施恩于当年跟随自己父亲的旧臣,让天下尽知其重义之名。实则不断以虚职换实职,逐步将这批旧臣架空并边缘化。不仅如此,他更暗中培植少壮勋贵,拉拢荆南四大门阀,继而将荆南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帝王心术,上位者谋。本也无可指摘。何况自己还是个女娘。 可是,自己的父亲为了钱氏兢兢业业,殚精竭虑的打下了如今荆南江山。却因为自己是旧臣,而不被钱仲谋所重,到最后只凭个劳苦功高,落了个的虚职。 生不得志,自己又垂垂老矣,先主公和自己亲子的血海深仇更不得报。那穆松正整日郁郁,更见苍老。 穆颜卿此时便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上不得报国仇,下不得雪家恨。见父亲垂垂老矣,难道真的要让他带着满心的遗憾老去? 于是,穆颜卿和父亲暗中商议,组建了地下秘密组织——红芍影。 而她当仁不让,自任红芍影总影主,红芍影只收女子,更多的是身世凄惨的女子。而红芍影的终极目标便是杀死黄江夏,覆灭扬州牧刘靖升,为先主公和自己的哥哥复仇! 原本穆松对自己这个女儿并未报太大希望,只是 随她闹去。可是不过两年,他这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自己的女儿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红芍影在两年之内迅速发展壮大,情报系统完备到让人吃惊的地步,荆南密辛,军情政报,红芍影知晓的速度,有时甚至超过了荆南之主钱仲谋。 甚至于哪位大臣晚上吃了什么,几时就寝,侍寝的是第几房妻妾,这些事情,只要穆颜卿想知道,也能无所不知。 穆松饱经风霜的苍老脸庞,终于在他儿子死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穆颜卿看在眼中,更加的劳心劳力,一头扎进红芍影中,她知道,只有红芍影一步一步的强大起来,自己的父亲的笑容才会越来越多。 纸终究包不住火,红芍影的势力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荆南之主钱仲谋。 于是荆南的实际统治者钱仲谋震怒,不仅将穆松下狱,更是多次在臣属中恨言,要诛穆氏九族。 想想也是,这荆南之主是他钱仲谋,在自己眼皮底下,竟然出现了如此可怕的地下情报暗杀组织。 钱仲谋每每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处在红芍影暗处的眼睛之下,更是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这荆南到底姓钱,还是姓穆!他自己都怀疑。 穆颜卿万念俱灰,一步一叩,手捧血书从穆府来到荆南侯府,那钱仲谋最终在老臣们的压力下,召见了穆颜卿。此时的穆颜卿已然一路叩拜下来,头破血流。 穆颜卿言辞悲切,只说创建红芍影上为国仇,下为家恨,绝无半点造次的想法,更递了斑斑血书,言说,即刻解散红芍影,自己甘愿引颈就戮,自己的父亲从不知 红芍影之事,也未参与其中,只求荆南侯放了父亲。 言辞切切,闻者泪下。 此事甚至惊动了钱氏侯族。钱仲谋之母吴氏,以及钱仲谋长姐长郡主钱贞儿亲自来到侯府,吴氏知穆松功劳,是自己夫君最为仰仗的谋主,却被如此对待,一怒之下,以手指钱仲谋,大骂竖子。 钱仲谋惊惧,见母亲动气,这才服软。加上长郡主钱贞儿仔细运作,最终,钱仲谋一纸谕令,将红芍影正式纳入荆南官置,更因穆颜卿一手创办红芍影,也为了修复与穆氏的关系,这才下令穆颜卿仍为红芍影主,更授她便宜行事之权,除却大事,无需奏报。 于是,红芍影终于从地下走上了荆南的政坛。穆松也开释,官复旧职。 这些年来,钱仲谋倒也大度,似乎真的忘却了当年的不快旧事,无论对穆松还是穆颜卿都颇为的恩待,穆颜卿这才渐渐的重振穆家的荣耀。 这里面,长郡主吴贞儿也是对穆颜卿和红芍影多有照拂。 此后经年,穆颜卿风里雨里,江湖刀剑,更养成了泼辣妖娆的性子,若不是这个性子,她一介女娘,也不能让红芍影立于大晋三大情报组织之中。 各中艰辛,惟穆颜卿方可体会得到。 往事历历,犹如昨日。 穆颜卿拉回思绪,见苏凌正低头思索着如何开口,她这才对秦羽柔柔一笑道:“小羽真乖!以后小羽就是阿姐的亲弟弟......要是你家苏公子欺负你,便来找阿姐,阿姐给你做主!” “嗯......”秦羽重重的点了点头,到底是小孩心性,他又细细品起了嘴里那颗糖的味道去了。 苏凌不经意间听到了穆颜卿和秦羽之间的对话,暗中苦笑,暗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亲卫,这么快就被穆颜卿收买了......这买卖,自己血亏。 他只能朝着穆颜卿无奈的耸了耸肩,穆颜卿却掩嘴轻笑起来。 苏凌整理好思绪,这才正色的朗声道:“诸位!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个道理大家可都明白?” 赵风雨等人皆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一笑,反问道:“诸位既然能够想到,相较之下,北城是最佳的进攻之处,更想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乱遁走,敢问,淳庸如何想不到这一节上去?据我所知,淳庸只是以表面愚蠢示人,这也是他处世之道,实非其真实面目也!否则,当年五军都督,为何五去其四,只有他存活,更被沈济舟所重,委为长戟卫副督要职?难道真的只是谄媚奉迎便可做到么?我想,不尽是吧!” “嘶——” 苏凌一语点醒梦中人吗,众人闻听皆脸色骤然一变。 苏凌这才淡淡笑道:“我等非久在战阵中人。当然赵师兄不算。攻杀战法,攻城守城,那淳庸比之我等更为老练。我等所想急攻北门之谋划,那淳庸真就料不到么?” 苏凌缓缓停下说话,朝着众人环视了一番。 众人皆面色有些难看,想来是赞同苏凌的话了。 苏凌这才淡淡反问道:“请问诸位!他淳庸定然可以料到我们这一谋划,倘若他将计就计,我等可还有有杀出渤海的机会么?” “怕到时,只能落入渤海人马的彀中了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一章 抱抱我,好么? “轰隆——” 苍穹一声闷雷响过,闪电在黑暗中倏尔一闪。 照亮了每一个人惊愕的脸庞,顷刻间,万物再次归为黑暗。 苏凌刻意的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迫使原本他们热血贲张,想要即刻杀到北门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片刻,赵风雨当先说话道:“苏凌所言不差,我们所说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现在就直攻北门的方法,看似激进,看似不给他们喘息的时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是,细细想来,如果真的如此做,才是最为正常的。因为在危机之下的人,必定急于离开危机之地,所以急攻兵力中等的北门,反倒成了最为正常的想法。看似出乎意料,其实这是最本能的选择。” 众人闻言,更是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林不浪道:“不错,我们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那淳庸如何能想不到呢......所以公子才会反其道而行之!” 苏凌这才重重点头,正色道:“他们以为咱们必定急于脱离渤海,所以必定即刻行动,我偏要让马上沸腾的水冷却下来,按兵不动。让他们在外面折腾去,竹林一战,本就乏累,他们马不停蹄从四门朝北门集中兵力,更要费一番周折,到时候,咱们的体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以逸待劳对疲于奔命,诸位杀出去的机会便大大增加了!” “不错!”众人异口同声道,看向苏凌的眼神更加的钦服起来。 苏凌又道:“他们觉得我们潜意识的会觉得西门离着竹林最近,所以定有重兵,而东南二门兵力又多,肯定攻北门最为稳妥,一旦他们如此断定,。必然从三门抽调兵力往北门去,专侯我等前来。可是,这样一来,西门防卫便会空虚。所以,我弃北门而攻西门,再加上咱们以逸待劳,如此咱们走脱的机会又增加了不少!” “故此,我意,咱们现在哪里都不去,就在这茅屋之中,抓紧休息。如今外面狂风闷雷,天地皆黑,这里本就荒无人烟,他们也不可能立时就想到咱们会如此大胆的在他们眼皮底下藏匿,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所在。等到夜晚降临,我料天必降大雨,在暗夜大雨掩护之下,咱们方好行动,到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到西门城下时,那些守城的也不一定能发现咱们!如此,渤海城门可破,我等皆可脱出樊笼!” 苏凌这才滔滔不绝的将自己心中所想的全部讲了出来。 他说完之后,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片刻之后,所有人终于形成了统一的意见,按照苏凌所言的行事。 赵风雨见众人皆无异议,这才点点头道:“既如此,眼下离着天黑还有几个时辰,若咱们定更行动,那时辰便更加充裕,如此咱们抓紧休息。竹林一战大家都累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恢复一下!” 众人皆点头,各自找了空地,或就地躺下,或依靠墙柱。赵风雨又唤来吴率教,嘱咐他再辛苦辛苦,此地毕竟离着西城门和竹林都太近,所以要他坐在门边,守卫大家的安全。 吴率教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言说此事包在他的身上。 赵风雨安排完一切,这才在石凳之上,盘膝而坐,双目微闭,鼻问口,口问心,缓缓入定了。 过了一阵,兴许是大家都太累了,几乎都已经睡着了。更有人微微的打了鼾声。 茅屋之中静悄悄的,外面的风吹树摇,呜呜咽咽的声音更为的清晰起来。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茅屋之中的油灯也渐渐的燃尽,屋内屋外皆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他朝四周众人看去,见众人皆已沉沉睡去,睡姿各异。 林不浪和温芳华不知何时竟相互依靠着睡着了。苏凌看了看这两人,心中有些欣慰,自己当年救下的那个苦孩子,如今真的长大了。 他转头又朝着里面看去,见那小乞丐秦羽正依偎在穆颜卿的怀中,两个人也睡得很沉。 大家都累了啊,这一趟渤海,九死一生。 可是,如今的安稳,却也是极为短暂的。 苏凌的心中还是十分沉重的。他明白,他方才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心中却十分清楚的知道,便是那西门,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轻而易举便能突破的。 到时候又免不了一番血战,但愿还如突出竹林这般,大家都能毫发无伤的冲出这渤海樊笼吧。 苏凌心绪沉重,虽然自己每个骨头节都沉重酸乏,整个人也疲累到了极点,可是,他却再无半点睡意了。 他悄悄的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朝着门前走去。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任何细微的声音。 他明白这些人都是高手,任何异常的动静,他们便会顷刻醒来。 大家都太累,总要在生死搏杀之前,睡个好觉罢。 苏凌缓缓的走到门前,一眼便看到了正对着门席地而坐的大汉吴率教,不由得嘴角透出一丝笑意。 吴率教也困乏了,这个大汉随着赵风雨杀来,在茅屋中又护卫二女,想来也是颇费心力。他虽然知道自己要守卫大家的安全,责任重大,可是此时,他也架不住困意,神情迷糊,硕大的脑袋一栽一栽的,一双大牛眼也随之闭上又猛然睁开,不断的重复着。 苏凌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吴率教立时清醒,转头来看,正是苏凌,正要说话,苏凌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无吴率教忙点了点头。 “吴老哥,你若困了,便到一边先小睡片刻,这里我来守着吧。”苏凌低低道。 “可我......”吴率教挠了挠头,低低道。 他的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苏凌看到了自己打瞌睡的窘相。 苏凌安慰他道:“再了得的英雄,精力亦有限,再说老哥也不是铁打的,你就放心却歇息,这里有我足矣!” 吴率教真就十分困乏,见苏凌说的挚诚,这才朝着苏凌投来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悄悄的走到一边,席地坐下,靠着墙角,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现在,整个茅屋中人皆沉沉入睡,惟苏凌一人,疲累而无比的清醒。 或许是自己太过无聊,又或许是害怕自己过于疲累而控制不住睡着了,苏凌在门前的石凳上坐了片刻,便轻轻的开了房门,闪到了茅屋之外去了。 甫一走出茅屋,大风迎面而来,苏凌原本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天地被一片黑暗笼罩,苍穹之上乌云如怒如潮,层层叠嶂。看不出如今是什么时辰。 狂风大作,沙尘满目,渐迷人眼。 奇怪的是,这重云和凛风已然到了这个程度,这天却反常的很,仍无一滴的雨落下。 由于一直这般,持续了太久,整个天地看起来竟有丝丝难以言说的诡异。 整个渤海城,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不知何时会从沉睡中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这个乱世人间。 苏凌望着黑暗阴霾的天空,神情愈发的凝重起来。 不知何时,苏凌觉得身后似有脚步之声响起。 他转头看去,却见一抹火红色跳动在黑暗之中,明艳而热烈。 “穆姐姐......你怎么?”苏凌柔柔道。 眼前,一袭火红纱衣的穆颜卿轻轻地朝他走来。 穆颜卿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走到苏凌身边,方伸出一根葱指,轻轻的放在苏凌的唇间,苏凌刚然一愣,她那葱指便如蜻蜓点水一般移开了。 苏凌心中一荡,缓缓低头柔声道:“穆姐姐......我......” “偏你想不睡就不睡,跑出来看风景,我便不能了么?”穆颜卿美目流转,一脸笑意的看着苏凌道。 “我......”苏凌一时语塞。 穆颜卿看他的窘样,掩嘴轻笑道:“苏凌啊,小淫贼,怎么在我面前一点长进都没有,仍然是如此的羞赧无措啊......” 一语戳破,苏凌更是窘迫起来。穆颜卿也不等他回答,缓缓的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立,抬起螓首,幽幽的望着黑云翻滚的天空。 她身上传来淡淡幽香,苏凌不由得心头一晃。 “苏凌......你说我们会死在这里么?”穆颜卿依旧望着天空,幽幽的说道。 “我们......穆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已经算计好了......等定更天,我们杀出渤海,易如反掌!”苏凌起先未留意穆颜卿的话,待他反应过来,不由得心头一颤,急切的低声道。 “呵呵......”穆颜卿淡淡一笑,又幽幽一叹,似自言自语道:“苏凌啊......你心中所想,瞒得了他人,如何瞒得过我......” 苏凌一怔,刚要说话,穆颜卿又轻轻的朝他摇了摇葱指道:“虽然你的计策是好计策,也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最正确的选择......可是苏凌啊,我却是知道的,就算西门兵力再少,可是就咱们这些人......如此的人困马乏,真的轻而易举的冲出去......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苏凌缓缓抬头,望着穆颜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被我言中了吧......”穆颜卿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嘴角处还透出一丝戳破苏凌心思的笑意。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道:“不敢隐瞒穆姐姐,的确,此次能不能成功,又要付出多少代价,我心中实无半点底气啊......其实,我最担忧的还不是能不能冲出这渤海西城门,而是......” “而是......若这渤海城中只有巡城营和长戟卫还好说,倘若除却这两家人马,再有旁的......那冲出西城门,便会更加难了......”穆颜卿幽幽道。 苏凌闻言,这才重重点头道:“穆姐姐,你说的对,这正是我心中所想。五军都尉营的吕匡到时插不插手,还再两说,再说这偌大渤海,即便被沈济舟带走了几乎全部的兵力,可这里也是他的老巢啊,他真的只留了这些兵马,坐视渤海空虚?所以啊,渤海定然还有咱们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兵马力量......若是惊动了他们......” 苏凌不再说话,穆颜卿也不语。 两人皆仰望天空,久久无语。 “苏凌,你不该来的......”、“穆姐姐,你不该来的......” 过了一阵,两人竟同时开口。 随即两人皆望着对方,柔柔一笑。 “可是......不该来,却还是都来了......”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距离比之方才,更近了不少。 气氛随即变得有些暧昧。 “苏凌啊......”穆颜卿望着苏凌的眼睛,喃喃道:“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穆姐姐,你说......” “若今次,我死了......他日你若去了江南,请到穆府一趟,告知我父亲穆松,就说女儿不孝......” 穆颜卿神情有些凄然,双眸欲泣。 苏凌蓦地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决然道:“穆姐姐,不要瞎说!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好的!咱们不是说好了,等有机会一起去江南,看那红芍......再说了,到时候,说不定我也......” “不!苏凌!穆颜卿拼了性命不要,也会让你好好的活着!”穆颜卿忽然颤声说道,声音也变得大了许多。 “穆姐姐!......” 红衣轻动,有种凄艳的美。 那女娘已然满是泪水。 “苏凌啊......风好冷......抱抱我好么?” 苏凌一怔,下一刻,再不迟疑。 朔风黑夜之中。 那一白一红身影,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那白色和红色,在刹那间成了这黑夜凄风中,最美好的颜色......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二章 苍天有泪 夜已深沉。城西的这片茅屋陷入了一片寂静的幽暗中。天地间的风依旧没有减弱的势头,尘沙卷着凌乱的茅草弥漫涤荡,更显得一片凄凉。 “嚓——”一声划动火石的声音,随即这方区域的深处,一间茅屋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芒。 苏凌点起油灯的动作很轻,那赵风雨已然当先醒来。紧接着林不浪、李七檀等人皆随即醒来。 苏凌淡淡笑道:“诸位睡了这好一阵,如今可解乏了么?” 众人皆点头。 苏凌又让众人收拾行装,吩咐了穆颜卿和温芳华二人专护秦羽。 再看所有人皆收拾完毕,各提兵刃在手,神情肃穆,每个人的眼中皆是热血沸腾。 】 那吴率教终于盼到打架了,更是兴奋的直搓手。 苏凌见众人皆收拾停当,这才一抱拳,正色道:“诸位,我们血战多时,等的便是这一刻,若胜,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若败,则身死魂灭!所以成败在此一举,苏某拜托诸位,到时切莫留手,将自己平生所学,尽数用出来,杀他个渤海鼠辈人人仰马翻,苏某先谢过了!” 说着,苏凌竟朝着众人深深一躬! 众人忙来相扶,皆道:“今日一战,必全力以赴。” 苏凌再不多说,一把将茅屋大门拉开。 风似巨口,倒灌而入,吹动这每个人的衣衫和坚毅的脸庞。 “诸位,杀马!随我杀向西城!” 苏凌当先跃上马去,赵风雨、林不浪、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和吴率教皆上马。 众人很默契的围了个圈,将穆颜卿和温芳华护在正中。穆颜卿与秦羽同乘,温芳华在一旁策应保护。 苏凌一甩马鞭。“啪——”一声鞭响,身下战马四蹄蹚帆,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踏踏踏......”,马蹄声如雨狂乱,打破了这周遭的寂静。 十人九马齐动,在黑夜的掩映之下,朝着渤海城西门杀去。 ...... ...... 苏凌十人离开了好一阵子,这片茅屋再无半点声息和光亮,整个陷入死气沉沉的幽暗寂静之中,仿佛这里荒废了许久一般。 方在此时,这片茅屋区域的外围,竟腾起一点跳动的火光。紧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点的火光刹那之间腾起。 火光聚汇在一处,仿佛将这暗夜都烧红了一般。 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刹那间将这方茅屋天地照如白昼。 继而,无数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借着这亮如白昼的火焰,茅屋通向大街的巷口,不知何时,竟出现了数百甲士。 这数百甲士面色沉郁,步伐整齐,正中央挑着一杆大纛,旗幡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纛之下,一员大将顶盔掼甲,端坐在一匹红棕大马之上,面色冷峻,眼射寒光。 这数百甲士捧着这员大将,缓缓踏步向这方茅屋区域逼近,每踏一步,那脚步声就更加的沉重肃杀一分。 火光之下,略略看去,这甲士的队伍,约有三百余人。每个人皆斜挎弓箭,背上皆背着箭壶,箭壶之内皆插满了羽翎箭弩。 没有人说话,这数百箭羽甲士,彷如来自幽冥地底,走的沉重,面无表情。 他们的前进速度看起来并不十分快,可是不过片刻,这三百箭羽甲士已然来到了方才苏凌他们歇脚休整的茅屋之前,约莫离着五六丈的距离,所有人刹那之间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依旧是没有一点声响,只见那红棕战马上的大将缓缓抬头,朝着这茅屋看去。 冷峻的眼中两道寒光越加浓重,他看了几眼,这才朝着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身后两员副将催马上前,抱腕当胸,等候指令。 再看这员大将也不说话,只是用脚将挂在銮铃上的长刀轻轻的勾起,下一刻长刀在手,向着茅屋的方向一点。 刹那之间,三百羽箭甲士齐齐动了。 皆张弓搭箭,对准了这间茅屋。箭镞冷光冽冽,在黑暗中闪着幽芒。 那两员副将对视一眼,在马上一抱拳,翻身下马,“锵锵——”两声,各抽腰刀在手,并不迟疑,举刀朝着茅屋大门前逼近。 两人来到茅屋前,一人轻轻叩打门环之后,随即两人皆闪在左右两侧,举刀等候,目光冰冷而嗜血。 等了片刻,这茅屋依旧在黑暗中静默,内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这两员副将对视一眼,下一刻,皆同时出刀,寒光一闪,“咔嚓”、“咔嚓”两声,茅屋上的门锁应声断裂。 “咚——”的一声,左侧副将抬脚猛地将茅屋房门踹开。 两员副将大喊一声,执刀冲了进去。 紧接着茅屋之中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许是不少的东西被推倒打碎。 片刻,这两员副将皆倒提了腰刀,走了出来。 远处的三百羽箭甲士这才面色一松,但仍搭箭,箭尖向下对着地面,等待下一步的行动命令。 这两员副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红棕战马副将近前,皆抱拳沉声道:“审将军......屋内空无一人......” 那马上的大将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 他端坐在马上,目光仍冷峻的盯着这间茅屋,似有所思。 半晌方似自言自语的低声道:“我料到苏凌等不会久居此处......无奈......罢了!烧了吧!” 身后方才那两员副将同时抱拳请示道:“请审将军示下,单烧此茅屋,还是......” 那将军坐在马上,淡淡冷笑,不紧不慢道:“这片区域的所有茅屋,一个不留......全部烧了!” 左侧副将脸上一阵惊讶,抱拳回道:“禀将军,这里虽是渤海城贫苦下民所居之地,荒凉少人,但据末将了解,这方圆茅屋之中,还约有二十几户人家,倘若......” 那副将脸上露出不忍神色。 “恩?”那审将军坐在马上,冷冷的斜睨了一眼这副将,寒声道:“此处乃是反贼藏匿之所,这二十户人家真就一家都不知情么?知情不报,于反贼同罪,其罪当诛!包庇叛逆,当连坐也!难道你同情他们?要与其同死不成?” 那部将顿时一脸惊恐,颤声疾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这些都是渤海百姓,若都......主公乃是惜名仁主,若一个不留,恐渤海好事者聒噪啊!” 审将军闻言,脸色才稍霁,这才漫不经心的冷声道:“是么?不过是杀了些连度日都艰难的下民,在渤海门阀和贵勋眼里,这些下民,还算得上是人么!” 那部将一顿,这才低头抱拳道:“末将明白!” 随即他佩刀指天,嘶吼一声道:“箭羽营,准备!” “喝——” 一声令下,身后三百箭羽甲士齐声大喝,齐齐而动。 所有的幽光箭镞同时向上,不知何时那箭镞之上皆带了点点火星。 火焰跳动,竟无半点温暖炽热,反倒有种死亡和杀戮的幽冷之感。 “放箭——” “咻——咻——” 无数火箭齐齐向天,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锐啸声,刹那间整个苍穹火箭如雨,倾天而落。 “呼——呼——呼——” 那无数的火焰箭雨甫一接触到下方茅草屋,顿时烈焰飞腾,火光冲天而起。 刹那之间,方圆周遭火焰滔天,烧红了天际。整片茅屋区域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轰——轰——”之声不绝于耳。 那是茅屋在火焰的猛烈烧灼之下,纷纷的倒塌。 那轰轰之声,好似对这世间万恶的最后控诉和诅咒,闻之心惊。 火势汹涌,毕毕剥剥的声音响彻方圆,细细听了,期间还夹杂着微不可闻的惨呼和哀叫。 隐隐火光之中,不断有浑身皆火的人影挣扎的翻滚惨呼,不过须臾,便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人间惨剧,恶火盈天! 大火燃烧不灭,浓烟滚滚,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咔嚓——!” 一道利闪划破长空黑夜。 “轰隆——”、“轰隆——”无数声厉雷在苍穹之中訇然炸开。 那厉雷一声更比一声震彻天际,那是苍天对宵小的震怒。 “哗——” 憋了一天的大雨,终于在烈火欺天的那一刻,倾天泄泻! 雷声怒雨,洗刷着这世间最后伪善的面具俺,将这赤裸裸吃人的世间再无半点遮掩的暴露在天地浩荡之中。 雨若亡魂,遮天漫漫,恁的一片凄怆! 原本熊熊火势,片刻被这倾泻怒雨全数浇灭。 只余一片焦炭狼藉,凄凉的控诉着这赤裸裸的泯灭人性的暴行。 那审姓将军,如枯井沉钟,坐于马上,一动不动,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神色。 待那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他方有些意兴阑珊的自言自语道:“可惜了!可惜啊......罢了,本将菩萨慈悲心肠,人死魂灭,留两个人,在这灰砾之中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还未完全烧化的这些贱民的尸体,抬了回去,找些草席卷了,扔到乱葬岗去,也算本将对他们的仁慈吧!” “喏——!” 有人应了。从后面队伍中跑出两员小校,冒着大雨,在焦炭灰砾中来回的翻找起来。 这审将军似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他这才沉声道:“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了,正事要紧,所有人,前队变后队,撤!” 片刻之间,这数百箭羽甲士皆踪影不见。过了一会儿,连搜寻所谓尸体的小校也没了踪影。 仿佛,这里从来未有人来过。 只有天幕雨倾,哗哗激响。 只是,那雨再大,再急,却也无法洗刷这里曾经惨绝人寰的杀戮与罪恶。 那一片惨不忍睹的焦炭砾场,正在凄风疾雨之中的暗夜中静默。 那是对暴行,无言的血泪控诉。 苍天有泪,大雨更加倾盆起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三章 暗夜疾雨杀人时 寂夜中的渤海城,宁静而又幽暗。与白日的红尘喧嚣,形成强烈的反差。长街之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此时此刻早已归家,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 对于普通的黎庶来说,最简单生活,往往也是最真实的。 一日三餐,衾暖梦甜。 可是命运与这乱世紧密相连的人来说,他们注定不能如此,也注定不会平凡。 】 譬如正策马前行的苏凌等人。 长街幽暗,青石光滑,风疾云低,九匹马并行在街上,无声无息。 细细看去,每匹马的马蹄上不知何时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软布。 马快如风,却未曾发出分毫的声响。 众人疾疾向西城门的方向赶路。苏凌和赵风雨的神情还算自若,其他人虽然也未说话,但却明显的可以看到,他们的脸上皆带着浓重的紧张。 苏凌边催马前行,便淡淡笑着,压低声音道:“诸位,今夜无星无月,我等神不知鬼不觉,此去必成功杀出城去,各位不要紧张,放轻松才是!” 众人闻言,皆轻轻的点了点头,神色才稍霁。 只是,苏凌虽然这样说的轻松,神情也自若。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此时此刻,他如临大敌,半点轻松的心情都没有。 他可以感受到,自己握马缰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抖动着。 他虽是现代人,但后世的书中和电视里,攻城的描写和戏码,他也知道不少。 往往是大军压城,连番攻击,各种攻城器械连番使用,九牛二虎之力方可攻破城门。甚至有的时候还需要城内的人里应外合,才可成功。 虽然他们并非攻陷渤海城,相较大军攻城确实容易不少,但是仅凭十个人九匹马,赚开城门,杀出城去的难度还是可以预见的。 一旦相持,或者守城的敌兵反应过来,拉起吊桥,紧闭渤海城城门,他们插翅也难以离开。 就算是下城城池,那城门的重量也不是常人可打开的,何况这渤海城,沈济舟经营日久,城坚门重,若城门紧闭,便是自己授首之时了。 所以此番决战,一定要足够快,快到让敌兵还未反应过来,或者城门关闭的中途,所有人皆杀出去。若是被绊住或者恋战,一切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就在苏凌坐于马上想着心事的时候,身旁的林不浪忽的低声出口惊呼道:“公子,快看那里!” 苏凌猛然一惊,扭头看向林不浪所指之处。 却见林不浪指的地方,天空一片的火红,仿佛被烧着了一般。 此时,赵风雨等众人皆都看到了这反常的景象。 “那里是......”赵风雨还未说完,苏凌便沉声一字一顿道:“那里当是咱们茅屋的方向......看此情形,定然有人纵火烧屋,大火熊熊,烧红了天际......” 苏凌未再说下去,他的心中蓦地一沉。 他们暂时歇脚的地方如今起火。这便很好的说明了一件事。定然有人查到了他们行踪,带兵前往阻截。幸亏他们走的及时,否则便会对上。 那些敌人见没有了他们的踪迹,所以才纵火泄愤。 既然如此,苏凌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这渤海城中,除了他们已知的兵马之外,果真还有他们不知的兵马部队的存在。 而且,看这架势,这股兵马必然知晓了苏凌他们的事情。 如果他们杀来,那自己一方定然腹背受敌。局势将更加的雪上加霜。 然而此时,已然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了。渤海城已无容身之地,唯有勠力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才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苏凌神情一凛,沉声道:“诸位,我们原先所处之地起火,说明了什么,我想无需我多说了罢......如今咱们只能前进,再无后退,诸位加快速度,要赶在那不明的地方兵马援护西城门之前,杀出去!” 众人闻言,皆神色一凛,各催战马,但见战马疾疾如飞,朝着西城门狂奔而去。 一路疾行,片刻之间,众人眼前已经恍惚的看到了西城门和门下的灯光。 苏凌当先勒马,“吁——”众人也皆勒马停下。 众人甩蹬离鞍,各牵马匹,在夜色的掩映之下,迅速的闪进一条暗巷之中。 便在这时,利闪划破苍穹,紧接着厉雷声声。 大雨从苍穹倾泻而下。 众皆寻找屋檐急避。终是找到了一处临时的摊棚,那摊棚之上罩着白色的布搭,四周甚是宽敞,容下这十人,还绰绰有余。 苏凌等躲了进去,望着摊棚外瓢泼的大雨,沉吟无语。 片刻,苏凌低声道:“此雨乃天助我等功成也!大雨倾盆,视线便会更差。有利于我们突然袭击,而且如此大的雨势,也可阻挡敌军援护的速度。” 众人皆点头,赵风雨问道:“苏凌,接下来是大家同时闯过去,还是......” 苏凌淡淡摇头道:“不可,不到时不可解,我等不能尽数杀出硬闯城门,否则目标过大,必然惊动西城门守军,到时他们尽数出动,咱们不好硬闯过去啊......我意,当先让咱们中两位好手,借着夜色和大雨的掩映,施展身法,到城门处探听一番,最好可以混入他们的驻军中,杀他们几个,他们必然骚乱,然后咱们剩下的人在策马冲击,迅速杀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自顾不暇,咱们方能冲出去!” “好!我去!”赵风雨当仁不让,倒提长枪,便向摊棚外走。 苏凌一把将他拉住,摇头道:“不!赵师兄你是我们最大的依仗,不可轻动,这先下手偷袭的人,只是为了制造骚乱,正戏还在到时正面的冲杀夺门,若您先动了,到时咱们正面武力不足,也不好冲出去啊!所以,你当留在这里等候,苏凌当去!” “公子,算我一个!” 苏凌话音方落,林不浪已然迈步而出,正色道。 苏凌见事情紧急,也不废话,点头道:“不浪,正需你与我一同前往!” 这下,那穆颜卿和温芳华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皆颤声道:“你们,定要小心!” 苏凌和林不浪朝二女点了点头,对视一眼。 刹那之间,两道白线,一左一右,朝着摊棚外的雨幕之中激射而去。 雨幕之中,两道白影如芒似箭,闪了几下,消失不见。 ...... ...... 渤海西城门,为渤海四城门之一。 因为此处远离渤海中心,所通之路周遭人烟稀少,多为贫民,相对的比起另三处城门,地理位置便不是太过重要。因此,四城门相较之下,西城门的防御工事和防御力量也相对薄弱不少。 可是就算薄弱,那也是渤海城的城门之一,随便拉出来,也比旧漳各处城门坚厚高大许多。 夜色之中,城墙厚重,左右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处。 整座西城门犹如沉睡的巨兽,在黑夜雨幕之中静默沉睡。 古老的城门有些斑驳掉色,诉说着渤海大城的风雨沧桑。两个巨大门环分列左右两扇城门正中。细细看去,却是雕刻成一种说不出什么名字的凶兽模样。那凶兽兽目圆睁,如狮若虎。兽口之内,皆衔着两个极为粗壮的铜褐色圆环,牢固而坚实。 从地面算起,拔地十数丈方看见城墙隘口,正中央环抱着一处四角高挑的城楼。城楼巍峨,四楼角处皆挂着一盏硕大的灯笼,雨幕之下,灯笼的光芒也如水洗一般,仿佛缓缓流动。除此之外,整个城楼一片漆黑,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大抵可以知道,里面埋伏了不知几百的守城敌兵,专等苏凌等人前来。 城门之下,暴雨之中,左右分列着数十守门士卒。皆执长矛长枪,腰悬佩刀。 大雨如豆,打在这些士卒手中的兵刃和身上的铠甲上,砰砰作响。 可是这两列士卒连动都不动一下,神情凛然,杀气腾腾,严密的守卫着西城门的安危。 ...... ...... 西城左侧的城墙一角。 此处离着城门正中还有些距离,城墙角上方,也挑着一盏角灯,只是这角灯比起城楼处的那四盏灯笼,便小上许多了。角灯被暴雨和狂风吹打的东摇西晃,那光芒也极不稳定,忽明忽暗,显得那城墙角颇为的幽暗。 便在这时,成墙角处,缓缓走来两个身影,走的极为轻松,好似之前神经紧绷,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下,这两个身影略显的有些疲惫和随意。 身影一高一矮。并肩而行,到了城墙角处,这两个身影方靠着城墙停了下来。 微弱的城墙角灯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容貌和打扮。 却是两个士卒,身上的铠甲制式和城门处的两列士卒一般无二。 高的精瘦,犹如细麻杆,矮的壮实,如拴马桩。 却见两人四下环视一番,确定无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各自解了腰带,就在墙根处小解起来。 待两人方便之后,各自系着腰带,闲扯起来。 但听得那细麻杆有些不满的骂骂咧咧道:“要我说啊,那巡城营废物,长戟卫这几年也吃白饭,不出工,区区不到十个反贼,竟然都跑了,一个都没逮住,害的咱们爷们晚上也睡不安稳,大半夜的一个个还要打起精神,守着这破城门......白白受累!” 那拴马桩闻言,也颇忿忿不平道:“可不是怎的,若是晴天还好说,奶奶个熊的,这贼老天也跟咱们弟兄和过不去,这雨下的,这几年都没今晚下的凶,这浑身湿冷的,着实难受!” 两人骂骂咧咧,索性背靠城墙瘫坐下来,四仰八叉的姿势,颇有些偷懒的感觉。 那细麻杆又道:“咱们在这儿休息够了再回去,反正多咱们一个不多,少咱们一个不少.......再说了,那些贼人走不走这西门还另说呢,那个长戟卫的淳庸不是说了,十有八九走的是北门,咱们头儿也是的,做做样子,还要这么认真。那些人真就走这里了,被捉了,也是他们长戟卫的功劳,跟咱们有鸟关系啊!” 拴马桩闻言,嘿嘿笑道:“你以为咱们头儿想啊,他新得一个粉头儿,这大雨天的,他巴不得搂着那娘们儿困觉,只是你看那长戟卫千夫长段星,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在乎的样子,咱们头儿得罪不起,也只能听令照办了。” “就是就是......让咱们弟兄外面淋雨,他们长戟卫和巡城营那些玩意躲到城楼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长戟卫啊,可是马上的兵,现在两脚落地,不骑马,我就不服气,真打起来,他们能有咱们兄弟步下的手段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个没完。 便在这时,忽的两人觉得眼前一暗,四下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了。 吓得两人顿时站了起来,各自拿了搠在地上的长矛,瞪大了眼睛搜寻起来。 片刻,那细麻杆破口大骂道:“直娘贼的!这破天破雨,竟打灭了角楼的角灯,怪不得如此漆黑,老弟,你不是带着火石呢,赶紧划着啊......” 说完,他便等着那拴马桩把火石打着,可是等了一会儿,也未见有火石光亮,那细麻杆有些不耐烦道:“老弟,你怎么如此废物了,连个火石都划不着啊!赶紧啊!” 可是,那拴马桩不但未划着火石,更是连一句回话都没有。 这下,那细麻杆有些急了,又唤了拴马桩了数声,结果仍是无人应答。 “嗯?”这细麻杆可没傻透,心下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唤着同伴,一边用手在身边四周划拉。 少顷,他终于划拉到了这拴马桩的身体,这才稍稍舒了口气,刚想说话。 “噗通——”但听得一声闷响,似乎有人重重栽倒在地上的声音,还溅起了阵阵雨污。 “我......”那细麻杆刚想破口大骂,忽的转念一想,顿时惊恐起来,这倒下的声音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根本不像活人。 莫非...... 从头到脚的冰冷寒意瞬间袭遍他的全身,他刚想大声喊叫,却在这时。 忽的感觉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道:“兄弟,你不是想要划着火石么?你看我手里就有一块火石。” “嚓——”一声轻响。 周遭顿时腾起昏黄的火石光芒。 那细麻杆借着昏黄的火石光芒抬眼看去,不由的魂飞天外。 眼前离着他不远,一个白衣少年一手拿着打着的火石,火石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而他正一脸淡淡的笑意,眼神灼灼的盯着自己。 这细麻杆吓得几乎失语,下意识的想要蓦头逃走。 可是他刚转过身去,顿时如石化一般顿在了那里。 因为他看到,身后不远处,也正有一名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这白衣少年一脸的冷峻,剑眉微蹙,手中正擎着一柄冷芒幽幽的长剑。 拿火石的正是苏凌,擎长剑的便是林不浪。 直到这时,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起要大叫起来。 苏凌的声音恰如其分的响起道:“莫要吵吵,或许你还能多活一会儿!你身后那位兄弟,长剑可快!” 那细麻杆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也不顾地上全是雨污泥泞,一个劲的磕头作揖,嘴里低声求饶道:“我不吵吵,好汉爷饶命!好汉爷饶命!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 苏凌一摆手,不耐烦道:“别来这套词儿了,换点有新意的行不行!再搞这个,我先废了你!” 那细麻杆闻言,忽的身体一颤。 一股腥臊味扑面而来,他却是当先尿了一裤裆。 苏凌翻了翻白眼,像拎小鸡子一般,将他提溜起来,声音不咸不淡道:“问你几个问题,你自己掂量着回答......” 那细麻杆闻言,忙满口应承道:“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好汉爷手下超生......饶了我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四章 人不忘本,方为赤心 那细麻杆闻言,一个劲的磕头作揖道:“好汉爷爷,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好汉爷饶我性命才是。” 苏凌挑了挑眉毛,淡淡道:“看你表现喽......不过我可要听真话,你不知道,我这提剑的兄弟,可是有个好本事,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若有一句说错或者说的假话,我可不保证我兄弟恼将起来,嘁哩喀嚓......” 林不浪听苏凌这样说,也不敢笑,只得配合着他,架在这细麻杆项上的长剑,又稍微用了用力。 这细麻杆吓得腿肚子转筋,忙道:“两位好汉爷,我定然实话实说!实话实说!” 苏凌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我且问你,你们西城这里大半夜放觉不睡,淋得跟落汤的小鸡子似的,想要做甚......” 细麻杆忙诚惶诚恐道:“我们也不想啊,这种鬼天气,谁不想回家媳妇孩子热炕头啊......只是我可是听闻啊,真不真的不清楚,前些日子,大概三四天前吧,从旧漳来渤海城了一名细作,好像还是萧贼身边举足轻重的大红人,也不知道是叫贾玲还是叫苏凌的,我听了一耳朵,记不清楚了,反正就叫啥凌的......” 苏凌有气又想笑,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空还和玲姐撞了个马甲,他微微皱眉道:“什么贾玲,苏凌!姓苏!” 看得出来,苏凌是有意强调。 那细麻杆顿时作揖道:“是是是,好汉爷说他叫苏凌,他就叫苏凌......” 苏凌一时无语,瞪了他一眼道:“别废话,继续说!” 那细麻杆这才又道:“自从那个苏凌来了之后,渤海城的城防便加了岗哨,但比不上如今这么紧,听说淳大都督在城西竹林......” 说着这细麻杆朝着竹林的方向指了指,生怕苏凌不相信他说的一般。 “把苏凌一干人等给堵上了,原本想着赌窝掏,谁曾想,连带着苏凌跑了十个人......还杀了不少渤海的人马。” 这细麻杆竟是个话痨,一旦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吐沫星子横飞,专注唠嗑,竟一时忘了自己还处在被劫持的境地。 但听那细麻杆忽的恨将起来,冷不丁的啐了一口,要不是苏凌闪的快些,怕是正吐到苏凌的衣服上去了。 “咱就说吧,那苏凌什么玩意,放着好好的旧漳城他不呆着,非要跑来渤海城兴风作浪,害的我们不得安生,真不是个东西!” 这细麻杆忘乎所以之下,竟骂骂咧咧起来。 苏凌都气笑了,不由分说,朝着这细麻杆脸上就是一个大比兜,打的这细麻杆原地直转,终于是头脑一凉快,认清了自己的角色——自己被挟持了啊,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呢。 再看苏凌瞪眼骂道:“你不是东西!你全家都不是东西!” 细麻杆还是仗着胆子问挟持他的林不浪道:“这位大哥,我骂的是苏凌,他干嘛这么恼啊!” 苏凌两手一摊,翻了翻白眼,一脸无语道:“仁兄,隆重介绍一下,本人名叫苏凌......” “苏......我滴个亲娘!”那细麻杆顿时脸色苍白,再次不住的磕头,两只手左右开弓,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口称该死。 苏凌这才又道:“继续说,其他的零碎,别往外扔,再胡言乱语,宰了你......” “是是是!”那细麻杆点头如捣蒜,忙又道:“这苏凌,不是......大爷您跑了之后,淳大都督就给四门下了令了,要我们增加更多的人手,这一白天,渤海城城防军力调配的跟走马灯一般,热火朝天的。而且由于一白天也没见您老尊驾,所以淳大都督临时下令整个渤海城宵禁,以免您走脱了......所以别看这雨下的跟瓢泼一般,我们也得守在这里不是。”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为何今晚渤海如此安静的原因,原来是淳庸临时宵禁了。 苏凌又问道:“我再问你,四城兵力的分配是如何的!” 细麻杆闻言,一脸的为难,哭丧着脸连连作揖道:“您这是为难小的了,小的不过是个守城门的小卒,这四城兵力配置,这样的大事,淳大都督也不告诉我啊,估计除了我们头儿,怕是没几个人知道到。” 苏凌思忖了一下,觉得这细麻杆说的也是实情,以他的级别还真就不知道这个事情。 苏凌点了点头道:“西城可有长戟卫么?” 细麻杆这才点了点头道:“有!有啊!据说是有一百左右的长戟卫在西城门,而且不但西城门,其他三门亦有长戟卫。” 苏凌一皱眉道:“据说?有没有你还不能确定啊?” 那细麻杆忙解释道:“的确是据说啊,下午的时候淳大都督来过西城门巡查了一番,临走时将他的心腹副将段星留在这里,他们说话的时候,小人正好在旁边站岗,听了个七七八八,淳大都督说留西城门长戟卫一百多人,由这段星统领......他还说,西门只是未雨绸缪,提前防患。重点是渤海北城门。” 苏凌心中暗喜,看来这淳庸真的想到了他们会急攻北门,便将大部分兵力全部守卫在了北门处,幸亏我们反其道而行,要不然真就万劫不复了。 “既然听到了,还知道大概数目,那便是确切的,为何只说据说?”苏凌沉声道。 细麻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不不不!不敢欺瞒您,真就是据说,因为各城守城兵力无论多少,基本都在城门下,城头垛口和城楼内聚集。可是到现在,小人也只是见到了这个段星一人,说留下了一百多长戟卫,可是小的一个也未见到啊。” “嘶——”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淳庸真的不似外表那么愚蠢,他定是将长戟卫埋伏在了这西城门某个地方,以防我们暗中偷袭。这样一来,我们再暗,他们也在暗处,若我们齐齐杀到,暗处的长戟卫加上守城的士卒两相夹攻,局势危矣! 再有,长戟卫天然优势在于其实马上的骑兵,若驻扎在城楼内,定然骑马冲阵不便,他们的实力便大大打了折扣。 若是在城门周遭拱卫,若城门有变,他们便可纵马冲杀。 侥幸!侥幸!幸亏自己让赵风雨他们留在暗巷之中,只林不浪跟着自己前来,凭着自己和林不浪的身法速度,还有大雨暗夜遮挡,想来躲在暗处的长戟卫并未察觉。 苏凌又道:“除了长戟卫,这西城门处还有多少人,都在何处?” “我......”那细麻杆稍一迟疑,苏凌便是狠狠一瞪眼,吓得他忙道:“城门下两排二十员守门卫,城墙跺上还有八名弓箭手,四名长枪卫立在其上。其他的人,包括段星和我们头儿都在城楼之中,这所有的加起来,不算长戟卫,约有一百四五。” 苏凌暗自计算,长戟卫一百多人,加上守城的士卒,统共最多三百人。 虽然三百人比之竹林之内的少很多,但长戟卫这一百多人是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城高门厚,他们依仗城门防御工事,若再情急之下闭了城门,他们十个人真就没有一点逃出去的办法了。 苏凌略微思索了一下,将动手的首要目标锁定在了城墙垛上的八名弓箭手。 苏凌明白,若是只论地上冲杀,赵风雨一人便是大杀器,其他人也不白给,或可冲出去,可是这八名弓箭手却是大大的麻烦。 暗夜之中,八名弓箭手居高临下,突施冷箭,那自己的人定然防不胜防,到时定然成了活靶子了。 】 八名弓箭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四名长枪卫。 要用最快的速度除掉这十二人,还要让他们尽量的不发出声音,不能让近在咫尺的城楼里的兵将门听到,以免打草惊蛇。 这样的难度,可想而知。 苏凌想的都有些脑壳疼。 他忽然想着等过段时间,自己也学学暗器之类的本事,或者像当年死鬼燕无归豢养一些飞行生物,这要是来到城上,一个大召唤术,这群王八蛋每一个跑得了的。 亦或者,等这件事结束了,到各地找找浮沉子那个假牛鼻子,把他手里那把现代武器忽悠过来用几天,到时候无论是神是鬼,biubiu几下就完事了。 想归想,眼下只能靠自己和林不浪手里的兵刃堵上一把了。 想罢,苏凌又朝着细麻杆道:“你确定城垛上只有十二人对不对?不会记少了吧。” 那细麻杆忙摆手道:“不会错的,今天城头点卯,是头儿交给我办的!” 苏凌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脸笑意道:“老弟,你叫个啥啊?” 那细麻杆嘎吧了两下嘴,方道:“小的叫麻三......”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说麻三儿啊,这风大雨大,你也挺累的,要不怎么会想着跑这个偏僻的城墙角躲清闲呢,对不对,要不你学学你这矮胖的兄弟,也在这儿好好睡一觉,解解乏如何啊!” 那麻三脸都绿了,急忙摆手道:“不不不!他被你们杀了,我才不要学他......好汉爷,苏大爷!苏祖宗!求您饶了小人一命吧!我知道的全都跟你说了啊!” 苏凌仍旧淡笑道:“你那矮胖兄弟没死,我们只是给他助助眠,让他睡得更快了些罢了,你也跟他一样吧!” 那麻三如何愿意,刚想再求饶,却见林不浪撤长剑剑尖,以剑柄朝着这麻三的后脑勺上啪的一磕。 “苏......”麻三只来得及说出一个苏字,边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扑倒在满是雨污的地上去了。 苏凌真就未要麻三和那拴马桩两人的性命,只是将他们打晕了而已,过些时辰,自会醒来。 必然不能让他们清醒的,否则等自己和林不浪走了,这俩人万一再跑去告密,便前功尽弃了。 林不浪朝着苏凌淡淡一笑道:“公子,你可是菩萨心肠,要是不浪,这两人早活不了了。” 苏凌叹了口气道:“他们毕竟有家人,想他们这些最下层的士兵,全家的活路都是靠他们微薄的兵饷,杀了他们两个,便是绝了两个家口啊......” 林不浪这才面色一肃道:“公子说的极是!不浪受教了!” 苏凌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道:“不浪啊,当年你也是穷人,咱们现在虽然衣食无忧了,但是莫要忘了天下见得穷人还是多啊!” 林不浪点了点头,这才低声道:“公子,接下来咱们如何行事!” 苏凌缓缓抬手,伸出一根手指头朝着极高的城墙垛上指了指道:“下一步,把城墙垛上的那十几个碍眼的,都打发了见他们姥姥去!” 话音方落,两道白色流光同时腾起,倏忽而逝。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五章 论溜须拍马的专业性 渤海城西城门城楼。 城楼内的空间很大,里面光线却很暗,整个城楼内部只有最里面的高台上竖着一杆白蜡烛灯,烛光跳动,将高台的四周照亮,高台之下却是一片的昏暗。 高台上一把大椅,一个身材高大而魁梧的人半倚半躺在大椅之上,往这人脸上看,一脸的络腮胡,满脸横肉,虽半躺半倚在那里,却仍旧撇嘴瞪眼,一脸的骄横跋扈神色。 他面前是一张桌案,桌案上罗列杯盘,好酒好肉被他吃了不少。右手边搠着一条乌金大棍,棍粗的都有些出了号...... ☆☆☆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小说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纵横小说”,或直接访问zongheng. ☆☆☆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五章 论溜须拍马的专业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六章 各个击破 寂夜暴雨。 渤海西城门,除了那暴雨倾泻的哗哗声音,显得有些可怕,还有晕黄的城楼处的灯笼在暴雨之中倔强的散发着光亮之外,整座西城门方圆寂静而幽暗。 城垛间八名弓箭手和四名长枪手笔直的站在那里任凭暴雨倾盆而下,却一动不动。便是连脸上的雨水都不去摸一下。 暴雨声中,城楼楼殿隐隐传出的喧嚣声渐渐被时有时无的鼾声取代。 这十二个人,不为所动,好像那里打的热闹跟他们无关,站的笔管条直,眼神不错的盯着城下搜寻着细微的响...... ☆☆☆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小说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纵横小说”,或直接访问zongheng. ☆☆☆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六章 各个击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七章 英雄当心思如发,杀伐果断 苏凌和林不浪带着四个兵卒,走在前面。苏凌尽量的走的轻松自如,不让那些人看出破绽。 林不浪却没有苏凌那般,虽然面色如常,但透过雨幕,可以看到,他的双眉紧锁,神情也有些紧张。 苏凌和林不浪一边向前,一边倾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听声音,果真是四个兵卒全部跟了上来。 苏凌和林不浪有意的跟这四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距离远近更好,近一分或是远上一分,待他们动手时便不太方便。 但从表面上看,那些人却是丝毫察觉不出什么来。 行...... ☆☆☆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小说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纵横小说”,或直接访问zongheng. ☆☆☆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七章 英雄当心思如发,杀伐果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八章 雨杀 渤海。 狂风,暴雨,暗夜,古城墙,杀气荡。 “咔——轰隆——” 天幕雨帘,一道银色的闪电贯彻天地,宛如惊鸿游龙。 整个幽暗的渤海城猛然一亮,随着那声响彻幽夜的闷雷,一切又归于茫茫的黑色之中。 雨从未停歇,天仿佛漏了。 幽暗之中,暴雨之下,两个身影缓缓的朝着西城正门处走着。 脚踩在城墙的积雨里,激荡起雨花四溅。 苏凌和林不浪仍缓缓的向前,坚定而从容。 刀剑之上,血顺着雨水凝成一滴一滴的淡红色的血珠,顺着刀剑的锋刃极速的向下滚落,落在地上的积雨里,倏尔不见。 随着离那正门的守城兵卒队伍越来越近,两个人的眸光愈冷愈亮,仿佛要穿破这滚滚的暗夜,成为世间最锐利的锋芒。 战意滔天,杀神附体。 距离说长不长,不过片刻,他们便隐隐的看见在狂风暴雨中晕染开来的城楼角两盏大灯笼发出的微光。 距离说短不短,这段路,他们走的缓慢,但没有丝毫犹疑。 终于脚步声惊动了近在咫尺的剩余的四名城垛上的兵卒。包括那个头领。 他们纷纷转身,看着苏凌和林不浪缓缓的朝着他们走来。 只是,他们也似乎发觉,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和方才似乎完全不同,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苏凌和林不浪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让他们一时忘记了说话,更忘记了迎上前去。 大雨之下,巍巍城墙。 这四员兵卒就那样怔怔的站在原地,不知为何他们的眼中竟隐隐有了些许讶然和慌乱。 仿佛眼前缓缓走来的两人,是在向他们不断的逼近。那似乎不是曾经同一战壕的士兵兄弟,而是两个带着浓重杀意的死神。 终于,他们看清了雨幕中彻雨而来的苏凌和林不浪。 他们低着头,看不清五官。 只是身上的气势,便让他们有些莫名的惊慌。 两员长枪兵仗着胆子,迎着他们走来,然后开口道:“你们不是和四位兄弟去巡逻了,怎么两个人回来,他们呢?” 苏凌和林不浪缓缓停下脚步,苏凌低着头,沉声一字一顿道:“他们怕是回不来了......” “什么?那为何......” 雨幕之中,苏凌缓缓昂起头来,眼中满是冰冷之意。 “不要着急,你们现在就能去找他们!” 这两员长枪兵在苏凌抬头的那一刻,终于看清了他的容颜。 杀意、幽冷、战意,凛凛的写在脸上和眸中。 这张脸很俊逸,但让他们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这两个长枪兵顿时慌了手脚,蹬蹬倒退两步,声音慌张而颤抖道:“你你......口令!” “口令?杀!” 杀字出口,苏凌和林不浪两人已然同时出手。 身形激射冲向他们,冷剑悍刀,激荡着雨珠,划出三道幽冷而致命的光华。 一道绝美而致命的弧线从他们的胸前划过,刹那之间所有的刀剑冷芒顷刻没入这两员长枪兵的铠甲之中,剑锋从他们背后直透而出。 “呃......唔” 两声低沉而压抑的惨叫,这两个长枪兵皆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一息不到,生机断绝。 而从苏凌和林不浪突然出手,到这两人毙命不过眨眼之间。 这两人断气了,他们的长枪才缓缓的从手中脱出,滑落到满是积雨的地面。 发出了一阵低微的嗡鸣。 瞬息之间,四去其二。 偌大的正门城墙垛前,只剩下那个头领和那个弓箭手。 暴风雨中,他们看起来渺小而无助。 “你们不是......你们到底是谁!” 一切来的太快,那头领只能惊呼出口,一脸的惊恐。 “杀你的人!纳命来!” 苏凌不给这头领半点喘息的时间,一刀斩了方才的兵卒,身体随着话音已然再伺射出。 左刀右剑,两道利芒呼啸着朝那头领当胸穿来。 那头领果真还是有些功夫的,见势不好,双脚猛然一蹬脚下青石,身体使劲向后,一个千斤坠,暴退数丈。 苏凌如何肯放掉他,刀剑一摆,再次直冲而来。 速度之快,只看得间两道致命流光。 那头领想要再躲,已然不及,只得冷喝一声,将手中的长枪横推而出。 “砰——砰——”两声,苏凌手中刀剑正撞在枪杆之上。 苏凌攻势被阻,虽不得再向前,但停在原地,稳如泰山,纹丝未动。 而那头目却是无法抵挡这巨大的反震之力,被震得向后倒飞而去,若不是城墙垛阻拦,怕是一头栽下城头去了。 饶是如此,他整个人重重的砸在城墙垛上。 “哇——”一口血喷出体外。 “铛啷啷——”手中长枪落地,发出一阵清鸣。 瞬间被莫大的雨声吞噬。 这头领还想挣扎着起身,可挣扎了一番,却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苏凌跟近一步,欺到身前,左手七星刀追命夺魂,朝着那头领当头劈下。 垂死之际,那头领不顾一切的挣扎,双腿一使劲,整个人朝着后面艰难的挪了数寸。 身下的青石和积雨被他身上的铠甲摩擦。青石发出刺耳的声音,积雨雨花飞溅。 与此同时,那头领使出全身力气,举起右臂迎着苏凌呼啸落下的七星刀挡去。 “咔嚓——” 苏凌斜肩铲背一刀,将他的右臂生生的斩断。 “啊——”一声惨呼,闻之惊惧。 “这是还贺长惊断臂的一刀!”苏凌不为所动,冷声道。 说罢,他再次举刀。 便在这时,幽暗的苍穹再次闪烁起一道利闪。 天地瞬间一亮。 那个头目眼中映出苏凌满是杀意和冷意的脸庞,还有那闪着七彩光芒的七星宝刀。 不过一刹那,天地又暗,苏凌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咯愣愣——” 一阵细微的清响,仿佛是有人拉动弓弦的声音。 果真如此,那剩余的最后一名弓箭手,终于压下心中巨大的恐惧,一把拽出一支羽箭,张弓搭箭,瞄准苏凌,可是他还是由于惊惧的缘故,原本他不怎么费力便能拉开的弓弦,此时此刻他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他咬牙切齿,控制着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使劲而颤抖的双臂,勉强的拉动弓弦。 便在这时,苏凌忽的蓦然回头。 看向这弓箭手的眼神满是冷意和威压。 面对着可能随时朝自己激射而来的箭矢冷芒,眼神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惧意。 “来!来用你的箭杀了我!来啊!不要犹豫!” 苏凌忽的怒吼起来。 那弓箭手被苏凌这连番动作和怒吼彻底骇住。 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拉弓。 可是,没有人给他犹豫的时间。 便在此刻,林不浪动了。 “嗡——”长剑寒芒,剑啸雨翻。 那弓箭手还未从惊骇中反应过来,一道致命流光当头落下。 “噗——”,林不浪一剑将他的头颅砍下。 头颅扬起在半空,然后瞬间急坠向城门之下。 城墙甚高,那落到城下的头颅落地的声音都不曾听到。 苏凌这才冲林不浪点了点头,转身朝那失了一臂的头领看去。 一看之下,却发现原来那头领所处的位置竟然没了他的踪迹。 而顺着那里,一直向前,有一道暴雨未冲刷完全的血痕,触目惊心的向前,向前不断的延伸。 苏凌和林不浪循着这血迹朝前看去。蓦然发现,不远处有个身影,正在无比艰难而缓慢的朝着城楼楼殿的大门之处,爬去。 苏凌和林不浪心中对这个头领还是有些佩服的。 直到这时,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城门守卫的职责,还要向楼殿内的人报信。 从恪尽职守来讲,这个人无可挑剔。 林不浪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便想纵上前去。却被苏凌拦住。 “他还算一条汉子......只是很遗憾他是敌人......我来吧......你还年轻,杀孽算在我苏凌的头上便好!”苏凌淡淡一叹。 将七星刀收起,右手倒提着江山笑,缓缓的朝着那还在向楼殿殿门处移动的这人走去。 那人正使出最后的力气向着大门爬着,蓦地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对他来讲,那脚步声是死神催促他上路的叹息。 于是,他不顾一切,幻想着在死亡到来之前,能够爬进楼殿之内。 苏凌几息便追上了他,只是苏凌并未即刻动手结果了他。 只是脸上一阵怅惘的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的眼前缓缓向前挪动。 那扇门便是他最后的希望,只要打开那扇门,或许自己还能活下来吧! 他一点一点的向着那扇门爬去。 终于,他离伸出手去,指尖的距离,离着触碰到那扇门只剩下半寸。 可是,这半寸的距离,却是他一生都再也无法企及的距离了。 此时此刻,他只要在稍一用力,便能碰到殿门了。 他的眼中蓦地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希望。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激动和希望定格,然后如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死灰和破败。 一柄细剑,穿过他的后心,对穿而出。 “你......”他只发出了一声低语,满脸的怨毒。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罢了,告诉你罢,等你到了地下,也有地方告状......我是,苏凌!” 只是,这个守卫头领再也听不到了苏凌自报姓名了。 他已然在苏凌出口那一刻,被死亡吞噬。 至死,死不瞑目。 苏凌缓缓在他身前蹲下,看了几眼,然后缓缓伸出手,将他的眼睛闭上。 然后他站起来,仰天叹息。 “战争,到底孰对孰错?杀戮,从来不去分辨......” 林不浪走到他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公子......不要自责......要怪便怪咱们生在这个乱世罢!” 苏凌点了点头,眼中再次充满了坚毅。 他灼灼的盯着眼前紧闭的城楼楼殿大门。 “这里面的人,比起外面站岗的这十二个,才是真正的该死!”苏凌一字一顿。 “那便......都杀了吧!” “吱扭扭......” 仿佛炼狱大门缓缓的打开,带着杀戮和 死亡的叹息。 苏凌触碰之下。 楼殿的大门,向左右两侧,徐徐开启。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三百九十九章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 其实,苏凌敢和林不浪偷袭渤海西城门,除了艺高人胆大,而且别无他法之外,更多的原因是苏凌在赌。 这里何处?大晋纸面上实力最强的势力——大将军沈济舟的老巢,整个北方除去帝都龙台最繁华的城池。 若是放在平时,这渤海城也不是任谁攻便可攻的,更不可能像苏凌如此容易的攻下。 苏凌能够凭一己之力,搅动整个渤海西城门,到现在还未被发现,其原因有三: 一者,此乃战时。按照常理,战时,各城城门守卫当比平时要多。但渤海城特殊就特殊在此处远离战场,属于大后方的中心位置,正面战场的战火。几乎威胁不到这里。 旧漳离着渤海实在太远,且旧漳乃是萧元彻的地盘,沈济舟的大军像一把大闸一般将萧元彻的大军阻截在旧漳,所以,萧元彻不可能也不会威胁道他的心脏腹地城池渤海城。 有人会讲,沈济舟就不怕萧元彻派轻骑绕道偷袭,直插渤海城么?说实在的,沈济舟真就不怕。 为何?所谓轻骑绕道闪击渤海城,只能是建立在理论基础上的。一是路途遥远,轻骑辎重不多,无法支撑到渤海,就是真的有可能支撑到了渤海,到时也是人困马乏,战力无几;二是城高墙厚,防御坚固。抛开所有的因素,轻骑兵真就一路畅通,兵锋直抵城下,仅靠轻骑兵攻经营了十数年的渤海城,简直是吃人说梦;三是,渤海城周遭有山名棠岭,背后又倚靠渤海,大海一望无际,易守难攻,再加上在渤海城周遭,还有左右两座卫城,时刻拱卫渤海,一旦渤海有事,左右卫城兵力齐出,三路顿成包围之势。 正因以上种种,此次沈济舟与萧元彻逐鹿于旧漳城外沃野,才敢举整个渤海范围几乎所有可用之兵,而有恃无恐的留在渤海极少数的兵力,在他看来,渤海安危不足虑,固若金汤,断无可威胁之兵也。 然而,苏凌和萧仓舒两人秘密进了渤海,又加上李七檀和温芳华等为臂助,苏凌为何刚敢深入沈济舟心脏之地,一赌的便是,沈济舟精锐兵马尽出,渤海空虚。 二者,渤海人心不齐,各有算盘。沈济舟一方的渤海势力,看起来铁板一块,实则各自为营,各自为战。若在平常,还不会显露的那么突出,一到战时,便如年久失修的大坝,到处漏水,现如今这渤海大坝,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决堤崩塌的危险。 先说上位者沈济舟,用人当不疑,若疑则不用之。可是他却犯了个大忌,便是在战时这个最不该动摇人心之时,疑二人。此二人便是位居两大要职的揽海阁温芳华和魍魉司的牵晁。温芳华尚可不伤元气,毕竟江湖势力之于庙堂,影响有限,其根基尚不可动摇。 但牵晁却不同了,魍魉司是什么存在?那是与萧元彻暗影司和钱仲谋红芍影并称的大晋三大地下情报暗杀组织。战争不仅打的是阵仗,也不仅打的是兵马多少,辎重是否供应及时,其实,其中的关键因素,便是情报和军情的传递、刺探。因为上位者和谋臣们所做的所有军事决断和军事策略部署,很多都来自这些暗处的情报。魍魉司的重要性,就如沈济舟的一只眼睛。 虽然现在这只眼睛多多少少有点红眼病,那牵晁多多少少的生出些不臣之心。但毕竟未在明面与沈济舟闹翻,而且无论魍魉司做什么事,都还打着尊大将军的号令这个旗帜,不仅如此,在牵晁被围竹林之前,魍魉司还在替沈济舟和前线输送着机密情报。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上位者沈济舟即便知道牵晁有野心,他也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刻真就将他拿下,而应该好言慰之,施恩拢之。这样可保整个战争持续期间,沈济舟的情报连绵不断。 其实这种做法,历史上并非没有,苏凌上一世古代西汉,刘邦为安韩信之心,封其为王,便是颇通此手段。 若好言安慰那牵晁,许之好处,那牵晁敢不效命乎?待前方战事既定,沈济舟回转之时,再磨刀霍霍向猪羊,到时牵晁只能任他摆布。 可叹,沈济舟并未如此行事,用了下策,在战争最紧张时,授那淳庸密令,要他将温芳华和牵晁所有的势力剿灭,这无异于自断一臂,将温、牵二人向苏凌的阵营推。 造成恩恩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竹林一战,三家合力,淳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了高甘,气走吕匡,最终也未曾抓住苏凌、温芳华和牵晁任何一个人。 关于这点失误,或许是沈济舟太过自大,看到自己几十万大军逼得萧元彻龟缩在旧漳不出,有些飘飘然了,以为大局既定,这才昏招频出,迫不及待的拿下后方不稳定的因素。 当然,他还有一招失算,他未算到苏凌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离了旧漳前线,如一把刀一般插在了渤海城内。 苏凌二赌的便是渤海各方势力存在变数,他可以借力而行。 三者,沈济舟用人不当。若是渤海留驻的军政统领乃是一名大才,便可根据渤海城具体的形势具体分析。看到苏凌在渤海搅/动风云,便是有沈济舟的密令,也可暂时不采取行动,那牵晁等人也不会反了。然而,军事所托者,淳庸也;吏治所托者。许光斗也。 此二人,皆贪财好利、蝇营狗苟,热衷于勾心斗角之人也。淳庸为报长戟卫实力,挑动巡城营和都尉营出击,结果一死一走,长戟卫也元气大伤。许光斗者,更是巨贪无度,卖官鬻爵,毫不遮掩,猖狂以及。 沈济舟任用此二人,渤海如何可安?更为苏凌提供了想都不敢想的施展空间。 苏凌三赌的便是渤海留守军政统领皆为庸才,为私欲而忘大局。 四者,沈济舟太重排场,好大喜功。其实萧元彻可用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十五万不足,沈济舟盘踞北方,二十万兵力便可稳压萧元彻,若指挥得当,三军用命,萧元彻根本不是对手。 可是沈济舟自恃四世三公,讲排场、重排面的毛病由来已久。他以为渤海城远离战场,定然无虞,便尽起了几乎可用的所有军马。其结果是,萧元彻顽强,沈济舟大军数倍于萧,却无法鲸吞,更有相持之势。而这样一来,便有一个恶果,渤海长期处在兵力匮乏的尴尬之地。 这也是为何苏凌搅闹渤海,到了如此地步,渤海可用兵力不足五千人吗,还被苏凌牵着鼻子走的原因,也是西城门如此要冲,兵力守卫如同儿戏的直接原因。 不是不守,是无兵可动。 西门不是太重要的地方,自然兵最少,其他的兵,要在其他三城守卫。 这样虽然是正理,但是一旦西门被攻,渤海城浩瀚,三门距离太远,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前去救援。 这是苏凌可以兵行险着的原因。倘若现下渤海城的兵力过万,怕是苏凌再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是玩不转的。 苏凌四赌的便是正面战场牵制,渤海城空虚。 所以,苏凌可以在渤海搅弄风云,搞得渤海城乌烟瘴气,并不是他自己有多么厉害。 再强悍的个人,在战争面前,都微不足道。 当然,苏凌个人的才智和远见,以及果敢和勇气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以上四点,皆为苏凌之赌。而需要恭喜他的是,他这个大赌徒四赌全中,而沈济舟四赌皆输。 这四赌,也只有苏凌这样不按常理的现代人敢去做,若是换做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即便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也不会贸然行事。 其实,苏凌几日前在旧漳,已经把这些事情摊在明面上,向萧元彻、郭白衣和程公郡等皆说的清楚明白。 强悍如郭白衣者亦犹疑不决。然而,萧元彻何许人也,天纵之人也!不但全力支持,更让萧仓舒随行。——其实,萧仓舒完全可以不来,但萧元彻此举,是在向他的臣属武将表明他力促苏凌成行的决心。 苏凌这个险可冒,这个赌可打!你们惜命,我萧元彻的儿子陪着苏凌去赌上一赌! 因此,萧仓舒跟着苏凌,萧元彻的阵营方在此事上达成一致,再无意义,苏凌才可无后顾之忧吗,在渤海放手施为! 当然,苏凌也不傻,未来渤海之前,一切都是他的推演和猜测,这类赌注,一旦输了,输掉的可是性命。 可是,苏凌有不得不来渤海的原因。他明白,他渤海之行,关系着萧元彻接下来正面战场最终的输赢。若他不去,萧元彻十有八九必败,而他若去了,他所图的都成事了,那萧元彻一战可彻底击溃沈济舟的军马。 一旦萧元彻胜了,自此之后,放眼大晋整个北部疆域,无人再可与萧元彻争锋也! 于私,苏凌之妻张芷月与沈氏有杀父杀母大仇,不可不报,于公,苏凌暂时依仗的后台萧元彻,不能倒塌。 所以,此行他必须前去。 事实证明,到现在为止,渤海城大局的走势,都在苏凌的计算之中,苏凌到现在为止都赌对了。 或许,胜利的天秤从最初一开始的时候,已经向苏凌倾斜了。。。。。。 眼下,只有最后一道难关——突出西城门,然后千里旧漳一日还! 。。。。。。 。。。。。。 渤海城的大雨依旧,只是,那些死去的人,永远也听不到那壮阔的雨声了。 西城门城楼楼殿的大门缓缓被苏凌推开,黑夜雨幕中发出一阵吱吱扭扭的声音,宛如地底的叹息。 苏凌和林不浪并未急着走进去,而是站立在门槛之前,仔细的打量着这座楼殿内的人。 风雨袭来,两人恍若未闻。 门甫一开,苏凌和林不浪便同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这酒味充斥着整个楼殿,任外面的狂风灌进来,也无法消弭一丝一毫。 林不浪低声道:“公子,果然被你猜对了,这里边的人。。。。。。真的在酗酒军前饮酒,当斩!他们就不怕。。。。。。” 苏凌朝着楼殿的角落处一努嘴道:“酗酒?怕是把那黄汤当饭吃了。。。。。。” 林不浪随即朝着那里看去,果然见那角落处堆积如山的酒罐,酒封已然全部被揭掉,显然那里是一人多高,角落方圆都放不下的酒罐酒坛,宛如小山。 “他们这是喝了多少?。。。。。。” 苏凌一笑,低声道:“这样最好,就怕他们醉的不死,要不然咱们行动就有些费事了。。。。。。” 说完,当先一步踏入这楼殿之内。 剧烈的酒味让苏凌也不由得紧皱眉头,隐隐作呕。 大殿不算深,苏凌和林不浪缓缓前行,随处可见四周东倒西歪的武官。几乎每个人都是东倒西歪的,有很多醉倒之时,还将面前的桌案一起连带着碰倒,残酒残羹和桌案也东倒西歪,泼洒的满地都是。 更有的已然醉倒不省人事,手里还捧着一个大酒坛,酒坛剩余的酒向外流淌,打湿了一地。 整个楼殿,无论武官还是兵卒,皆是如此,全然醉倒,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连苏凌他们开了殿门,走进来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发觉。 原来,段星在与众人饮酒之时,并不让殿内的一百多士卒饮酒,只是喝到最后,这些武官,包括他自己都醉的不省人事了。 这些士卒早就在一旁眼馋的要死要活,眼见自己的长官们都醉成这模样了,连个人形都没了,如何能忍得住。 待最后一个武官翻身醉倒之后,这一百多士卒一哄而上,各自抱了酒坛,拍掉酒封,一股脑的将酒倒在自己的嘴里。 没了长官制约,这些士卒便如脱缰了的野马,哪个不喝倒,哪个都不是英雄好汉! 三下五除二,乌烟瘴气一通饮,这一百多士卒不过片刻,也步了他们长官的后尘,眼下是左边歪倒一堆,右边躺倒无数。 所以,苏凌和林不浪在外面杀人发出的声响,这里面的醉猫们,愣是一个也没有听到。 苏凌心中这才稍安,与林不浪二人长驱直入,朝着楼殿的最高处,那个长椅上的那员身材魁梧的武将走去。 那人正是段星。此时此刻,段星头低垂着,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后仰,靠在长椅椅背上,才不至摔倒在地上。 震天的鼾声,苏凌他们离着他还有一段距离,便听得真真切切。 苏凌和林不浪加快脚步,朝着段星逼近。 眼看不过一两丈,便可欺身在段星的近前。此时此刻,林不浪已然缓缓抽动腰间的长剑。 长剑的锋锐在腰间隐隐闪着幽光。 便在这时,那长椅上的段星忽然的晕乎乎的抬起头来,醉醺醺的目光正看见楼殿的门不知何时已然开了。 而眼前正有两个城门守卫打扮的兵卒朝他走来。 刹那之间,段星酒醒了一些。 只是 他仍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 “嘭——”段星用手使劲的按住长椅的椅把一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眉一立,醉眼一瞪,沉声喝道:“大胆!你们是何人!不经禀报,擅闯楼殿!想死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章 试问渤海城中,何人敢称男儿! 事情原本都很顺利,眼见着苏凌和林不浪没几步便可将这醉的不醒人事的段星擒住。 擒贼先擒王,剩下的那些武官和兵卒自然好办,拿段星来要挟他们打开城门,然后赵风雨等便可策马出城,他们亦可将段星挟持住,待出了城,是放是杀,便随意了。 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就差这么短地距离,段星竟然醒来了。 段星的一声呼喝,也蓦地惊醒了部分武官和兵卒。 他们随即睁开眼睛,一脸警惕地望着苏凌和林不浪,细微的议论声音在殿内蔓延开来。有人已经握紧了腰间地兵刃。 眼看局势便要逆转,依照林不浪的性子,彻剑便要一阵冲杀,先砍倒几个找死的再说。 端的是苏凌稳的多,却见他不经意的朝着林不浪眨眨眼,以目示意林不浪不可轻举妄动。 林不浪这才又轻轻的将已然出鞘三分的剑缓缓的合了上去。 将头一低,不再说话。 但见苏凌并不慌张,低着头朝着那段星一抱拳,故作声音紧张,低声道:“报!报段将军。。。。。。城门有紧急军情!” 他只是从那个姓麻的小兵嘴里听到长戟卫有个副将在这里坐镇,叫做段星。 可他从未见过,但看这大殿之内,此人在最高处独坐,那架势,当是段星无疑,所以他便赌了一把。 却见段星一怔,脸色变了数变,抬手示意那些武官和兵卒不要轻举妄动。 那些武官和兵卒自然惟他命是从,皆停止了议论,按兵不动。 段星上下打量了苏凌和林不浪几眼,却未瞧得太清楚,一则楼殿内光线实在有些暗了,苏凌和林不浪又刻意低头;二则这段星饮了不少酒,现下虽然醒来,但双眼迷蒙,头疼欲裂。 段星以手扶额,摩挲着太阳穴,努力的克服着酗酒带来的不适感,喘着粗气又问道:“你。。。。。。你们是谁?” 苏凌觉着好笑,暗道,让这等“酒中仙”守城,城怎么丢的,他都不知道。。。。。。 不过,他喝的越多,越对自己有利。 苏凌不慌不忙的又是一拱手,弯腰道:“我们乃是西城岗哨的守卫兵卒,段将军怎么认不出了?我们身上的兵甲,便是明证啊!” 通过他的反应,苏凌已然可以断定眼前这人是段星无疑了。 “唔。。。。。。”段星又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猛然跳疼的难受,不由得哼了一声,按揉额头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这才故作掩饰的摆了摆另一只手道:“废话,我自然看得清楚。。。。。。我的意思是。。。。。。” 他想了半天,也圆不回去,只得不耐烦的又道:“城门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报,偏偏深夜了,来叫嚷?” 苏凌心中又气又笑,合着这位不是来守大门的,来这里睡觉的。。。。。。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耐着性子又一拱手,刚想说话。 那段星却又一挥手,颇不耐烦道:“拉倒,拉倒!你们几个出去探查一番。回来速速报我!” 他随意的指了指周围已经清醒的四个兵卒。那四个兵卒忙应了,忙四下寻找被他们不知扔到何处的兵刃。 怎奈他们喝了太多的酒,保持身体直立都费老了劲,三摇四晃之下,好容易站稳了身体,又费了半天力气找到各自的兵刃,这才拱手,歪歪扭扭的朝着殿外走去。 不过方走了两步,便有人一个趔趄,碰在旁边的桌案上,稀里哗啦一声,桌案歪倒,上面的盘卮摔了一地。 段星见状,气不打一处来,颇没好气的骂道:“你们这群玩意儿,不知道自己的量么?喝黄汤的时候,一个个感觉自己多能耐,瞧瞧现在成了什么鸟样!丢人现眼的玩意!” 苏凌心中一动,瞧瞧的看了一眼林不浪,又在林不浪的注视下朝那段星微微的瞥了一眼。 林不浪刹那间明白了苏凌的一途,神情不变,微微的点了点头。 段星话音方落,却见苏凌一拱手又道:“段将军息怒。。。。。。我见这几位。。。。。。身体有所不适,外面是风又是雨的,光线也十分昏暗,不如让小人带几位前去查探,也方便一些!” 段星不疑有他,觉得苏凌所讲确实不错,必须得有个清醒的主跟着,要不这几位得德行,估计一头栽下城墙都有可能。 “嗯!好吧!既如此,你便头前带路,他们几个跟着去吧!”段星一甩手道。 苏凌忙点头,转身叫住那四个兵卒道:“四位,四位,四位身体欠安,我来头前带路,等一等!等一等!” 这四个士卒闻言,自然高兴,便停身站住。 却见苏凌十分自然的,快步迎头赶上,从他们身边穿过,头前引路去了。 苏凌刻意的放慢脚步,毕竟这楼殿并不是很深,若是太快,立时便可到殿门处,那里可正躺着一个死人,这些人就算喝的再多,看到这情形,也会清醒了。 再有,这四个兵卒喝的也真的多了些,走路都东摇西晃的,向快也快不了多少啊。 苏凌一边走,右手已然不动声色的探进了自己的腰间。 那里,自己的兵刃江山笑,正安安静静的悬在那里。 下一刻,他已然握住了江山笑的剑柄。 苏凌手按江山笑剑柄,脸上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边走边观察四周武官和兵卒的情况,以及身后跟着的四个兵卒与自己的距离。 他发觉,自己从楼殿段星眼前返回,走了这不过十数丈,已然有不少的兵卒和武官陆陆续续的醒来。 当然,清醒的人还是在少数,但是比方才已经多了不少人了。 不能再耽搁了,一旦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怕是局势真的就对自己不利了。 苏凌下定决心,成败在此一举! 但见苏凌忽的停下脚步,淡淡的转过身,面对这四个跟随自己向前走的兵卒,停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知为何,虽然是笑,但却看不出一丝的暖意,反之,却又一股难以言说的嘲弄和冰冷。 这四个兵卒正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至歪斜,却蓦地发觉苏凌停身站住,转回身朝着他们发笑。 他们不知何故,皆开口问道:“你。。。。。。因何不带路了,笑甚?” 他们喝了太多的酒,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苏凌声音低沉,语气冷淡道:“四位。。。。。。前面的路,恕我不能奉陪了,得由你们自己走了!” 这四人还未明白苏凌话里的意思,皆诧异道:“为何不能带路了?这不还没出去么?什么路要我们自己走啊?” 却见苏凌眼眉倒竖,满眼皆是如刀的杀意,一字一顿的道:“黄——泉——路!” 话音方落,但见一道摄人二目的银色流光从苏凌的腰间铿然而出,半空中剑鸣吟吟,杀意凌天。 “相思难挽一剑斩!——” 苏凌的声音之中满是决绝的杀伐和冷冽。 但见他身形一动,一道流光,带起手中江山笑,宛如一道攀升的新月,划出致命的弧线。朝近在咫尺的四个兵卒猛地袭来。 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剑气划破空气,浩荡轰鸣! 那四个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道浩大而明亮的冷芒,刹那间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下一刻,就感觉自己的哽嗓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的扎了一下。 瞬间,他们便觉得呼吸不畅,窒息的感觉让他们张开大嘴,想要贪婪的呼吸空气。 仿佛,此时此刻的空气比方才的酒都要香甜。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再也无法呼吸到空气的味道了。 他们虽然长大嘴,却发觉根本无济于事。 “滋——”一阵细微的,似流水上涌的声音,从他们的哽嗓处传来。 下一刻,他们惊恐的发觉,自己的哽嗓处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每个人的哽嗓口子中,皆向外喷涌而出一道殷红的血线,那血线贲张,不知为何,似乎力量极大,从哽嗓处直喷向上,越过头顶,然后颓然洒落。 洒在他们满是惊恐的双眼之上。 下一刻,他们的世界,一片血红。 他们顿时惊恐起来,想要发出惊叫,却发现他们连最基本的叫喊都发不出来了。 紧接着,巨大的窒息感疯狂的啃噬着他们的意识,极大的痛苦让他们纷纷扑倒在地,蜷缩翻滚,面目狰狞,四肢抽搐。 不过倏尔,四个兵卒再也不动了,纷纷毙命。 苏凌这才倒提手中江山笑,缓缓的向着大殿内逼近。 踏踏踏。。。。。。脚步发出沉重的声响,彷如索命无常的叹息。 眼前的变化,只在顷刻之间。 快到楼殿中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是苏凌动作实在太快,一式相思难挽一剑斩使得是出神入化,丝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的便解决了这四个人;二是自段星始,这满殿中人都是醉鬼,酒未醒,眼神和反应自然慢上许多。 那段星再如何说,也是长戟卫精锐部曲副将,统领一份,还是有些本事的,自然比旁人反应的快上一些。 饶是如此,也是先愣在那里,大脑短路了片刻,直到那四个兵卒成了四具尸体。他才猛然惊醒。 然而此时,苏凌已然一步一步的朝着他逼近了,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苏凌手上倒提的江山笑闪着冷光的锋锐,直逼他的双目。 刺得他生疼。 他顿时感觉自己的头嗡嗡的响了起来,太阳穴处的血管蹦的生疼,就如被人装进了大口袋,然后拿着木槌狠狠的震荡敲击一般。 今晚这酒,实在是喝的有点多了! 饶是如此,段星还是强忍着欲裂的头痛,在高高的长椅上大吼一声道:“你们!。。。。。。贼子,尔敢!左右,给我将他拿下!” 只是话音方落,离他最近的林不浪已然动了,话到剑出。 “段星,莫要嚣张,林不浪看看你有何本事!看剑!” 一道弧光,剑吟铿铿,剑啸昂昂。 林不浪身随剑动,如离弦之箭朝着段星猛然刺去。 从出言到出剑,不过一息,快若惊鸿游龙。 那段星猛然感觉眼前金风忽至,心中暗道不好,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张手将面前桌案抓住,使劲朝着袭来的林不浪扔了过去。 “小辈!看你如何猖狂!喝——” 桌案飞至,林不浪迎着桌案,根本不减速,手中长剑闪烁,劈手就是一剑。 “咔嚓——”一声,手起剑落,将这迎头掷来的桌案砍为两段。 桌案左右一分,林不浪穿中而过,剑芒一闪,没有片刻停滞,直取段星。 虽然林不浪行动几乎未停滞,但还是略微有一两息的耽搁。 段星抓住这个当口,死命的抓住搠在一旁的碗口粗的大棍,浑身使劲之下,面目都变的狰狞起来,整个身上的横肉上下突突,跳动不止。 他虽头疼眼昏,但情急之下,身体也迸发出一股子冲劲,大喝连连,将大棍横挡向前。大吼道:“给我开啊——!” “呼——”大棍带起金风,横亘在他的身前。 下一刻,林不浪人剑泼天而下。 “当啷——轰” 一声剧震,林不浪手中的长剑正劈在段星的大棍之上,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 那段星从体格和兵刃上看,却是一员悍将,靠力气吃饭的。手中大棍力猛棍沉。若是在旁时,林不浪这一剑,他也就真的挡了下来了。 可是,今日不同。 今日段星可是喝了太多的酒了,昏昏沉沉之下,仓促应战,自然力量要打些折扣。 但见剑与棍碰撞的一刹那,段星整个人被反震震得从长椅上向后仰倒在地,大棍脱手,滚在一边,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他的双手虎口全被震裂,血流如注。 巨大的疼痛疼的他满地打滚,不住的甩着双手,嗷嗷学狗叫。 林不浪一道白光,欺身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将起来,长剑一顺,压在他的脖项上,。冷声道:“别动,再动一下,立死!” 那段星顿时不敢再动,只咬牙切齿的抵抗着剧痛。 闹出这等动静,那些武官和兵卒就算喝了再多的酒,也已然全数惊醒了。 刹那之间,皆一脸惊骇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有五六个武官反应够快,皆彻出腰间佩刀,呼喝嚎叫,朝着苏凌劈砍而来,但大部分还在昏昏沉沉和惊愕之间来回游离不定。 再看苏凌,倒提江山笑,一步一步朝着段星逼近,满脸的豪气和决绝。 刚有一人冲到苏凌近前,但见剑光闪烁,“噗——啊——”一声惨叫,剑透心口,死尸栽倒一旁。 苏凌丝毫不停步,仍旧朝着段星逼近。 再来一个,苏凌再挥一剑。 剑闪,人死。 脚步不停息。 又来一个,又挥一剑。 剑动,人死。 接二连三,欺身近前一人,苏凌便挥剑一次。 剑芒连闪之下,一条血路从苏凌身前向前不断延伸。 “咔咔咔——”无数声剑闪轰鸣。 一路浴血,死尸成片栽倒。 此时此刻,江山笑的冽芒幽光之中,苏凌浴血昂然。 宛若九天杀神。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来一个,一剑,死一个! 苏凌脚下沿途,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血流成河。 到最后,苏凌浑身杀意凌天,所有的敌将不敢与其对视,纷纷侧目,惊骇无语。 懦懦不敢上前。 苏凌仰天长啸,凛然之意傲啸在大殿之上。 “今日一战,试问偌大渤海城中,何人敢称男儿!今日,屠尽猪狗,阻我者,死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一章 莽夫不打架,看上孙子兵法了 渤海西城门,城楼楼殿。 苏凌一路杀来,一剑便斩一人,无人可挡。 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容易的他便杀上了高台长椅近前,冷笑着看着段星道:“怎么样,段将军,今日你被我所执,还想嚣张不成!” 那段星倒还多少有些骨气,咬牙恨声道:“卑鄙!若不是你趁我酒醉,如何能进的我这楼殿!怕是如今已被我踩在脚下了!” 苏凌闻言,剑眉一立道:“若是西城门城垛上的那些守卫这样说,我或许还动容一番,但是你这猪狗,有什么资格嚣张!” “你。。。。。。”段星闻言,大怒抬头。 “啪——”苏凌抬手就是一巴掌,正狠狠地扇在段星的脸上,他用了八成地力量,顿时段星的脸红肿了起来,后槽牙都被扇掉了几颗,嘴角溢出血来。 “你有什么资格不服气地!段星你堂堂长戟卫精锐副将,那淳庸可是把西城的守卫重任交于你了,你不思守城,反倒跟这些玩意儿军前酗酒,喝的大醉,便是今日我不擒你,想那淳庸抑或者沈济舟岂能不斩你的头颅不成?身为主将,不思恪尽职守,还不如那些站岗守卫,如今被擒,还敢大言不惭,一张纸就画了一个鼻子——段星你好大一张脸啊!” 苏凌冷眉立目,字字如刀。 待他说完,莫说段星,便是殿内的武官和兵卒皆是一脸的愧色。 段星只得一低头,低声道:“你是何人?想要杀我不成?” 苏凌带着不屑的嘲弄,瞥了一眼段星道:“杀你何用?不过污我刀尔,你也不配知我何人,我的名姓从你嘴里说出,便是玷污!” “你。。。。。。你想如何!”段星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凌也不说话,只将江山笑也压在他的脖项上。 这下,左边林不浪的剑,右边苏凌的剑,两剑齐齐压在段星的脖项上,这段星再也没有方才的蛮横劲头了,两股战战,腿肚子转筋,求饶道:“两位好汉,只要不杀我,一切都好说!。。。。。。好说!” 苏凌嘲笑道:“罢了,你倒也识趣,只要你替我们做一件事,做好了,自然放你!” 段星忙不迭的道:“好汉!只要不要我性命,莫说一件,百件也做得!” 苏凌淡淡道:“就一件。。。。。。现在吩咐下去,大开渤海城西城门。。。。。。待我和我的朋友们出了城门,你可自便!如何?” “什么。。。。。。这!”段星闻之一愣。 他可不傻,此时此刻酒也醒了不少,眼前这挟持自己的人要求开城门。。。。。。可是,眼下只有一人才会费如此周章的只为打开城门。。。。。。 刹那之间,段星已然带着万分惊慌和难以置信,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道:“开城门!你你!我知道了!你是哪那个萧元彻的谍子——苏凌!” “哗——”整个楼殿之内,一片大乱。 其实这些人心里从未想过苏凌会来西门,都想着既然淳庸都督分析了,定然苏凌等会走北门,所以他们才这么放肆的军中酗酒。 可是,杀到眼前的就是苏凌啊! 再看大殿之上的武官兵卒甩大氅疾疾如蝴蝶乱飞,兵刃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人不断喊道:“这贼子便是苏凌!淳都督曾传大将军口谕,杀苏凌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弟兄们,上!剁了他!剁了他!” 一时间乌泱泱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这些武官和兵卒加起来百余人,皆各执兵刃,呼号向前涌来。 苏凌和林不浪脸上没有半点惧色,苏凌冷笑朗声道:“苏凌便在此,我之性命,哪个敢取,便近前来一试!” 未等这些武官和兵卒们说话,那段星便似狗被踩了尾巴一般,嚎叫起来道:“都别动!都他娘的后退!后退!” 他这一声嚎,把这些人全数镇住,各执兵刃愣在原地,不知是进还是退。 段星见他们还未后退,随即如丧考妣的大骂起来道:“老子还在苏爷的剑下,谁敢对苏爷不利,老子先废了他的!” 如今段星为了保命,真真就如疯狗一般。他这话威胁的意味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这段星可是淳庸钦点留下来统领西城门诸事的,那些武官和兵卒要不然是他的手下,要不然惧怕他背后的淳庸,听了这话,便是再想往上冲,也是不敢的。 苏凌斜睨着高台下的武官和兵卒,淡淡道:“段将军。。。。。。你这军令不怎么好使啊!既然如此,留下你也没什么用了!闭眼吧!” 段星就差磕头叫祖宗了,苏凌的话方落,他便嚎了起来道:“苏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然让他们后撤,不再阻拦苏爷和这位小爷!” 苏凌点了点头,眼神灼灼道:“麻利点。。。。。。留给你的时辰可不多了!” 段星一边不住点头,一边转回头朝着这些挡在下面,通向殿前的道路上的武官和兵卒声色俱厉的吼道:“你们,你们赶紧后退!再若迟疑,老子禀告淳都督,诛你们九族!” 这些武官和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只得听从段星的命令,缓缓向后退去。 虽然他们向后退去了,但仍旧面朝着苏凌和林不浪,也并未收回手中的兵刃。 待这些人后退了几步,苏凌这才朝着林不浪淡淡一笑道:“不浪。。。。。。咱们走!” 说着,两人挟持着段星,缓缓的向高台下走去。 随着苏凌和林不浪向前不断踏步,那些和他们对峙的武官和兵卒也不由的向后缓缓的退着。 就这样僵持般的,那些兵卒和武官退到了殿门前。 苏凌和林不浪神色随意,没有半点惧色,押着那段星,昂然向前。 到了殿门前,但见这些武官和兵卒皆向左右一分,闪出了一条道路。 苏凌和林不浪再不迟疑,押着段星迈步走到了门外。 门外便是西城门的高大城墙。 此时此刻,怒雨依旧,闷雷时响。 雨幕如织,倾泻在苏凌和林不浪的身上,打在他们架在段星脖项上的剑身之上,轰然作响。 苏凌也不去管满脸的雨水,见来到了外面,这才又低声道:“段将军,现在便开始吧,命令他们打开西城门!哦,对了!提醒你一下,这雨下的着实太大,我可不想多淋雨。。。。。。” “是是是!。。。。。。”段星也不敢抹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睛被雨水打的几乎都要睁不开了,听苏凌这样说,忙满口应承。 但见他转向左侧,朝着那个老鼠眼的陈泗吼道:“陈泗,还愣着干嘛,你亲自去,现在立刻马上,把西城门打开,让苏爷和他的朋友通过!” 陈泗脑袋顿时大了三圈,暗中叫苦。直骂段星不是个东西,自己死还要拉他垫背。 这一旦打开西城门,走脱的可是苏凌一干人等。一旦到时大将军沈济舟震怒,段星死不死的,他无所谓,自己可是打开城门的执行者,到到时候自己也得跟着人头落地。 可是陈泗又没有拒绝段星的勇气,他现在不仅是怕段星,他更怕他身边的那两个杀神,苏凌和林不浪。 两难之下,他实在没有办法,忽的瞥见身旁自己打的一个下属,暗道,得了,就你这倒霉玩意儿了。 再看陈泗将身边这士卒拽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将悬在腰间的城门大钥解了下来,使劲的塞进这人手里,仿佛这玩意儿真就是烫山芋一般。 “你。。。。。。快去开西城门去!”陈泗不横装横,颐指气使道。 这兵卒闻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脸的哭丧,说不出话来,踟蹰不前。 陈泗一阵恼怒,朝着他便踹了一脚道:“赶紧的,听不懂段将军的命令么!” “喏。。。。。。” 没有办法,这兵卒只得低头应诺,转身朝着城楼下面跑去了。 苏凌和林不浪架着那段星,站在西城门城墙正中,居高临下的观察着那兵卒的行动。 见那兵卒已然下了一半的城墙台阶,苏凌心中方稍稍舒了口气。 自己真的是运气使然,若不是段星等酗酒误事,此番赚开西城门也不会如此顺利,定然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呢。 眼下,这兵卒再下一阵台阶,下一刻便是城门大开,到时赵风雨他们策马冲出城去,自己和林不浪挟持着段星,也可安然撤退。 渤海此行,实在凶险。 如果有可能,老子一辈子也不想再来了! 苏凌神色稍霁,便在这时。 “嗖——嗖——嗖——” 三声尖利的锐啸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再看西城门内的侧街处,蓦地腾起三道烟火,锐啸连连之下,那大雨竟浇不灭这烟火。 刹那之间,整个天地为之一亮。 苏凌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无他,这三道烟火非别,正是报讯的响箭! 苏凌心中惊疑,自己明明已经控制了西城门,为何此时竟有响箭出现,难道。。。。。。 “杀啊——莫要走了谍子苏凌!” 刹那之间,呼喝声自黑暗的雨幕之中轰然响起。 再看雨幕之中,浇不灭的亮子油松,火焰熊熊,照如白昼。 自西城门的南北两侧的城墙小路之上,刹那间涌出两股人马。 这两股人马,皆手持火把长戟,胯下骑着追风战马,宛如两道火龙潮水,朝着西城门下涌来。 长戟卫!那是长戟卫! 苏凌心中一沉,叹息道,唉!这下局势急转直下,想要轻松出了这西城门,怕是事比登天了啊! 再看数百长戟卫精锐全军列阵于城门之下,火把熊熊,旗幡猎猎,气势雄壮。 大雨倾盆,打在他们的铠甲之上,嘈嘈切切,震耳轰鸣。 戟芒冷光之下,一杆大纛矗立在风雨之中。 上书一个大字:淳! 但见众兵卒朝左右一分,正中间一将一马,四蹄蹚帆,冲到近前。 抬头看向城上的苏凌和林不浪。 半晌他才不慌不忙的冷笑朗声道:“苏凌,没想到咱们这么快便又见面了!你以为你做的好事能够天衣无缝?那段星,嗜酒的蠢材一个,如何能统领西城门防卫!” 苏凌苦笑一下,这人冤魂缠腿,这两天跟苏凌纠缠不清,化成灰他都认得,正是长戟卫副都督——淳庸。 再看此时的淳庸,一身乌金黑甲,手中大枪横端,坐在马上,那气势跟之前,判若两人。 到了这个时候,苏凌也豁出去了,在城头之上居高临下,冷笑道:“淳庸!又被你缠住了!只是,我有两件事不明当面领教!” 淳庸觉着大局已定,苏凌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这才不慌不忙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说说罢!” 苏凌点了点头道:“其一,无论是段星还是其他人都说过,你侧重在北城门布防,这与我所料也不差。。。。。。为何西城有变,你便能如此迅速的杀到,莫非你们长戟卫长了翅膀不成?其二,你既知这段星是个嗜酒如命的蠢货,为何要留他在西城统领防卫事务,而不是换个人,这样西城可保无虞了啊!” 淳庸冷笑道:“苏凌,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不错,我是说过北城门乃是守卫的重点区域,不过,那是障眼法,是我故意说给他们,目的就是让你知道这些的!而我,压根就没有去北门,带了大半数长戟卫精锐一直埋伏在这里的城墙暗巷之中,专侯你来罢了!再有,我为何会让一个嗜酒如命的段星来做这西城守卫统领,也是为了诱你出手啊,要是换个有本事的,将这西城守得严严实实的,你如何能现身呢?你不现身,我抓谁去啊!” 说到这里,淳庸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又揶揄的一指那城墙上的段星道:“苏凌啊,你现在就把这个酗酒误事的家伙杀了,也省的我清理门户时麻烦,如何?” 那段星闻言,早已拉裤子里了。 苏凌以手扶额,懊恼道:“奶奶个腿儿的!莽夫不打架,看上孙子兵法了。。。。。。你他娘的不姓淳,姓高!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 不过苏凌还是摇摇头道:“淳庸,就凭你,能想的如此透彻,还能如此做局?我是不信的,莫说现在你这修为,便是回炉另造,也够呛!你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替你出谋划策的,你敢不敢叫他出来,让我看看这是哪路大神!” 淳庸仰天大笑,忽的用手中大枪朝着城头上的苏凌一指道:“苏凌,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管谁出的这计策,能拿住你,便是好计策!” 说着,他昂然厉声道:“苏凌小辈,如今你已然走投无路了,还不受死,更待何时!”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405章 第四百零二章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因为纵横后台升级,章节号错误的bug还未修复,请各位以中文章节号为准!) 淳庸以为大局已定,自己稳操胜券,稳坐在战马上不断朝苏凌叫嚣。 林不浪脸色微变,低声道:“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苏凌摇摇头道:“若是这草包一人,倒也无碍。。。。。。我在想,他定然不会如此心思缜密,我现在担心的是,藏在他背后的那个人,他才是最可怕地,我所有的算计都落在了他地彀中啊!” 淳庸见苏凌和林不浪仍旧挟持着段星,并不搭理自己,不由得在马上狞笑道:“苏凌,事到如今,你们还想跑不成?怎么就你们两个,赵风雨呢?李七檀呢?都当起了缩头乌龟不成?” 话音方落,但听得一声怒吼划破苍穹道:“淳庸,休得猖狂,赵风雨在此!” “李七檀在此!” 怒吼连连,宛如疾雨中的炸雷。 淳庸一惊,整个长戟卫地队伍也一阵骚动。 声音是从他们后面传来的,淳庸和他的人马,不由得扭头向后看去。 却见离着队伍不过三丈之外,八个人一字排开,策马并立在暴雨雨幕之中。 他们手中的兵刃,在雨幕之中,闪着幽幽的冷芒,刹那间直入神魂。 为首之人,气宇轩昂,凛凛威风,正是赵风雨! 亮银盘龙枪搠在身旁,疾雨打在上面,铿然作响。 胯下云霜飞电,唏律律的嘶鸣着,下一刻便欲直冲入阵。 他的身旁,李七檀、穆颜卿、温芳华、杜书夷、贺长惊、吴率教一个不少皆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穆颜卿的马后,还有一个小乞丐,小手上攥着一柄锋利的短匕,也是一脸愤怒的神情,没有半丝的惧意。 刹那间,淳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自己身边百十余骑长戟卫精锐,似乎在他们这不到十人面前,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自己的人马,连他们八人一次冲阵都抵挡不了。 八匹马,八个人。 却给人一种憾天动地,一往无前,气吞山河的气势。 煌煌之威,让淳庸和每一个长戟卫几乎不敢注视。 饶是如此,淳庸还是故作镇定,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神色冷笑道:“赵风雨、李七檀!好!很好,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一个也跑不了!” “长戟卫!列阵准备!先把这八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统统给我拿下!” “喏!” 再看百余长戟卫精锐,战马嘶鸣,暴雨之中不停的调动着方位,开始列阵,准备冲锋。 赵风雨眼神灼灼的看着长戟卫摆阵,忽的低声道:“各位,此处乃是城中街道,非旷野之处,他们百余人皆骑马,便是列阵都费功夫,更别说冲阵了!咱们不过八匹战马,机动性远高于他们,此时此刻,诸位务必要全神贯注,等我的号令,趁他们未扎稳阵脚的时机,大家齐心协力,同时策马向前,不要留情,杀出一条路来!” “明白!”众人齐道。 再看赵风雨一把攥住搠在一旁的盘龙枪,横亘在手中,面色冷峻,沉稳的等待最佳出手的时机。 众人也皆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全神贯注的注视着长戟卫的动向,时刻准备冲杀。 片刻之后,赵风雨眼中冷芒连闪,忽的大吼一声道:“时机已到,诸位,随我冲杀!” 再看战马云霜飞电,暴叫一声,四蹄蹚帆,如狂风席卷大地,急急如离弦之箭,直冲向敌阵而去。 身后七人,皆兵刃向天,猛催战马,若旋风一般,同时齐出。 须臾之间,赵风雨一马当先,已然杀进敌阵。 眼前四五员长戟卫兵卒还未扎稳阵脚,便觉得一阵滔天的龙枪寒意,呼啸而来。 慌得他们匆忙举戟招架。 但见一道巨芒泼天砸下,隐隐龙吟之声萦绕苍穹。 “吼——!” “轰——咔嚓!” 赵风雨大枪划出一道壮绝的弧线,正砸在长戟卫迎挡而上的四五条大戟之上。 一声巨响,紧接着战马声声悲鸣。 再看那四五条大戟被一砸之下,尽数折断。 那四五个长戟卫胯下战马纷悲鸣,前蹄一软,匍匐在地。 这四五个长戟卫竟被赵风雨的力量直接震晕,紧接着便被忽然倒下的战马,掀翻在地上。 赵风雨毫不犹豫,战马踏过他们的身体,刹那间血溅而出,和这雨水四处奔流。 淳庸在列阵的后方,见这情势,吓得大惊失色,不顾一切的嚎叫道:“拦住!给我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过来!” “喝——!” 被赵风雨等人突如其来的冲杀打蒙的长戟卫,这才如梦方舒,尽力保持好阵型,一排连着一排,朝着赵风雨等人冲来。 “喝——!” 半途中,他们又是一声爆喝,但见数百长戟皆被举在半空,戟矛冷光,杀戮的气息随之蔓延开去。 第一排的长戟卫眨眼之间已然迎头堵了上来。 赵风雨不管不顾,手中盘龙枪舞动如飞,左挡右杀,如入无人之境。 龙枪豪烈,龙吟四方! 好一条煌煌神威的龙枪! 但见渤海城西城门下,龙啸声声,数道银芒在风雨之中轰然乍现,在雨幕之中穿梭翻涌,忽隐忽现。如此九次。 好一个赵风雨!好一个云龙九现! 刹那之间,消弭一切阻挡在面前的宵小。 第一排的长戟卫,根本未组织起任何的有效冲阵,便被赵风雨以一己之力冲了个七零八落。 落单的长戟卫,被后赶来的李七檀。穆颜卿、温芳华、吴率教众人猛烈的冲杀之下,一个活口都没有。 然而,长戟卫的冲阵是一拨接着一拨到来的。 第一排的冲击之势,被赵风雨他们瓦解之后,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连绵不绝的冲阵长戟卫如浪潮一般,不断蜂拥而来。 赵风雨毫无半点惧色,冲过来一个枪挑一个,冲过来一片,大枪横砸,砸倒一片。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将手中兵刃舞动如飞如狂,不断的斩杀着冲到他们身前的敌人。 穆颜卿一边冲杀,一边紧紧的护着秦羽,低声问道:“小弟,怕不怕!” 小小秦羽稚嫩的脸上,此时此刻从未有过的坚毅,两只眼睛也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斩钉截铁道:“秦羽不怕!有阿姐和公子,还有这些阿兄,秦羽什么都不怕!” 他稚嫩而坚决的声音,听在一旁的赵风雨耳畔,顿时令他豪气陡升。 赵风雨一枪搠死一个敌兵,豪烈的哈哈大笑道:“稚童方有如此胆魄,我等何惜此躯!今日便验一验这所谓的天下第一精锐的长戟卫,到底成色几何!” “呸!去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若是当年的白隼卫还在,这长戟卫算哪根葱!” 吴率教的怒吼声传来。 他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他可是当年白隼卫赵风雨手下第一员猛将,眼见着当年公孙蠡听信小人谗言,败光了白隼卫,引得沈济舟长戟卫方可横行大晋北疆。他如何服气? 更何况,当年白隼卫的弟兄在跟长戟卫对战之时,便是死也不后退,皆力战捐躯,所以在吴率教的眼中,这些长戟卫可不仅仅只是敌人,而是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仇家。 他力猛棍沉,恨不得生啖长戟卫血肉,把那手中碗口粗的镔铁大棍抡开,搅动着围攻而来的长戟卫。 那大棍实在被他舞的如山似猛,这些长戟卫挨着就死,碰上就亡。加上他一边冲杀,一边杀红了眼的呼号狂吼,那声势,似乎比赵风雨也弱不到哪里去。 众人连番冲杀之下,长戟卫伤亡越来越大,不到半个时辰,八个人八匹马已然突破重围,眼看便已杀到长戟卫列阵的核心之处了。 淳庸见状,更是慌了手脚,惊吼连连,不顾一切道:“都上去,都上去给我杀!见鬼的阵型,只要斩了他们,什么阵型都不重要了!” 说着,他似乎昏了头了,一摆手中长枪,催马朝着赵风雨等人冲了上去。 原本长戟卫还要分出一部分人出来守卫淳庸的安危,可眼见着自己的主将都上去玩命了,那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呢! 但见所有的长戟卫皆催马上前,不顾一切的朝着赵风雨他们压来。 赵风雨等人半步不退,能往前进一寸,便离着杀到城下的目标更进一步。 这下,渤海西城门下战场风声鹤唳,厮杀混战乱成一团。 那长戟卫的命像不要钱似的,一个接一个的逝去。 渤海西城门,绞肉机战场正轰轰烈烈的上演着。 冲杀时久,八个人皆有些倦怠了,他们的气力虽然在茅屋时有些恢复,但也不是全然恢复了。 眼看他们冲阵的速度被长戟卫不要命的缠斗拖得越来越慢起来。 细细看去,贺长惊、杜书夷他们的兵刃由于不断的砍杀,都卷了刃了。 天上暴雨倾泻,地上血流成河。 生命,在此刻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苏凌和林不浪站在城头之上,挟持着段星。 城头上虽然也有敌人,但他们可都是武官,皆惜命,又被城下大战厮杀所惊骇,晃不过神来。 那些兵卒见自己的长官们都不动,他们也不会上去送死。 两相对比之下,苏凌和林不浪这里倒成了避风的港湾。 其实除了以上原因,更重要的还是,这些人仍然忌惮段星在苏凌和林不浪的手上。 虽然淳庸将段星说的不堪,而且似乎丝毫不在乎他的生死,可是在城上武官和兵卒的心里,却完全不相信。 这会儿淳庸说的言之凿凿,万一他们真不顾一切动手,苏凌恼一恼,结果了段星。 等到战事结束,淳庸脑袋一凉快,因为段星的死,再找他们清算,那他们图的是什么。 所以,这种微妙而薄弱的相持,仍在城头持续着。 苏凌和林不浪皆注目的观察着战局,苏凌的神情越发凝重,他可以看出来,赵风雨他们的体力已然消耗不少了,若是再拖下去,时辰一长,怕是对自己不利。 更何况,还有一块大石压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那个藏在暗中,给淳庸出谋划策的人,到现在还未出现。 若是趁着己方的人筋疲力竭时,他在再出现,到时候收网。。。。。。 苏凌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定要尽快,最快的结束这场厮杀。 这是苏凌现在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可是,紧闭的西城门,断绝了他所有能想到尽快结束厮杀的可能。 就算厮杀结束,这大城城门如山横阻,他们也不可能破门而出啊! 眼下只有不顾一切,想到办法打开城门,助大家极速摆脱长戟卫,冲杀出去,才是解决眼前危机的唯一方法。 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苏凌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默念着。 开城,需要什么? 钥匙! 对!钥匙! 苏凌刹那间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钥匙在。。。。。。 瞬间苏凌的脑海中灵光一现。 他不动声色的缓缓扭头,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一个兵卒的身上。 这个兵卒——正是方才那个陈泗命令开城门的人。 苏凌看得真切,陈泗把钥匙给了这个兵卒。 如今这钥匙,就在这个兵卒的身上。 下一刻,苏凌已然打定了主意。 他从来未有过的清楚,他要做什么。 杀人!抢钥!夺门!杀出渤海!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406章 第四百零三章渤海城下战如狂 苏凌打定主意,悄悄朝着林不浪使了使眼色,又朝着那个走了半道,愣在城墙梯间的兵卒努了努嘴。 林不浪瞬间明白了苏凌的意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渤海西城城门之下,激战正酣。 赵风雨看起来比那七人还是强得太多的,混战了这许久,但攻势不减,猛冲猛打,看不出半点力气不济地样子。 这便是无上宗师的实力。 其他人虽然力气消耗太多,但有赵风雨撑在前面,他们也都勉力支撑,咬牙挺着。 战事依旧焦灼。 苏凌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赵风雨或许无碍,他身后地七人怕是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他谁也未打招呼,忽地身体陡然悬起在半空之中,半空中一剑朝着那些直愣愣看着战场中的城墙上武官群众直刺而去。 带着刺破空气地剑音嗡鸣声,白衣猎猎中,彷如一剑飞仙。 那些武官乍听金风激响,刹那间慌了手脚,举兵刃抵挡的有之,左右乱跑,向后不顾一切地后退的有之。 刹那间乱成了一锅粥,好多武官由于慌乱,拉拽之下,顿时人仰马翻。 眼看苏凌疾如闪电的一剑便要刺向他们,却未曾想,苏凌蓦地爆喝一声,整个极速朝他们射来的身体刹那之间停滞了下来。 不过一息,似乎有莫名的力量拉扯一般。 苏凌连剑带人竟蓦地调转而回,一个黄龙大转身,一道白色残影直冲向城墙下的墙梯。 犹如流星坠落一般,速度快到就如一阵白雾,瞬间而去。 快到那些武官还未来得及反应,依旧一片慌乱地嚎叫着。 其实苏凌先刺出的这一剑,不过是个虚招,其意只在逼退并吸引这些武官,一旦让他们自乱,自己便好趁机回攻那在墙梯间的兵卒,待他们反应过来时,苏凌也已杀了人,夺了钥匙,大功告成了。 果真,莫说那些武官,就连那站在墙梯间的兵卒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那兵卒太过于关注城墙下的混战了,以至于苏凌的江山笑眼看就要刺向他的后脑勺了,他还浑然不觉。 江山笑冷光闪烁,疾如流星。 那兵卒正站在墙梯间,透过城垛的空隙注目的看着城下的混战。 他其实也希望赶紧把赵风雨等一干人制服,这样自己就不用再去开城门了,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获罪了。 可是他正看得全神贯注,忽地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还有一股冰凉的血腥气息,似乎有什么液体从他后脑流下,流进他的铠甲里,黏糊糊的,冰冷冷的。 他缓缓地伸出手去,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的后脑勺摸去。果真后脑勺黏糊糊的。 待他将手撤回,放在眼前时,不由的惊恐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分明地看到自己那只手的手掌上,满是殷红的,红的甚至有些可怖的血。 他心中从未有过的恐惧,偏偏这个时候,那钻心的疼痛袭遍了他整个身躯,痛得让他根本抵抗不了。 他想要大喊,却只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 刹那之间,意识再无,扑倒在地。 在他扑倒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影从他躺倒的身体上方掠过。 那道白影手中的幽光冷剑之上,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 苏凌再不耽搁,一步跨前,一把从那死去兵卒的手中拽出西城门的钥匙。 他知道,钥匙拿在自己的手中,只能算是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要将钥匙准确地送到赵风雨的手上,自己的任务才能算完成。 至于赵风雨能不能纵马杀透重围,打开城门吊桥大闸的大锁,那是赵风雨自己的事情了。 便在这时,城墙上的武官和兵卒这才反应过来,看到苏凌已然夺了钥匙,知道再不出手,怕是他们真的闯出西城门去了。 再看这些武官兵卒,再也不管段星如何了,各执兵刃,呼喝嚎叫,朝着苏凌冲了过来。 苏凌心中一沉,大声喊道:“不浪,助我!” “是!公子。。。。。。”林不浪大吼一声,见城墙上的武官和兵卒已经不管那段星如何了,知道这段星到此时已然彻底无用了。 只右手稍一用力,手中利剑刹那划破段星的哽嗓,一脚将段星的尸体踹倒。 林不浪霍然抬头看去,那群冲向苏凌的武官和兵卒与苏凌已然不过数丈之远了。 林不浪冷哼一声,身体腾空而起,刹那间激射向苏凌,不偏不倚正落在武官兵卒和苏凌之间。 横剑昂首,将这些武官和兵卒的道路挡住。 那些武官和兵卒人多势众,当先的三四个人吼叫着挥动手上的佩刀朝着林不浪劈头就剁。 林不浪冷眸一闪,半点也不在意,手中长剑连闪,但听得咔嚓咔嚓几声,这三四人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皆一招毙命。 殷红的鲜血迸溅,溅在林不浪白皙而俊逸的脸上,却映衬的他俊逸脸庞多了几丝嗜血的杀意。 仗剑昂首,冷眸如霜,昂首铮铮怒道:“林不浪在此,必不使宵小向前一步!” “来啊,那个不怕死的,来杀啊!” 字字如雷,憾人心胆。 经他这一怒吼,加上他宛如杀神的气势,这些武官和兵卒竟真的停滞了下来,懦懦不敢向前。 这便给苏凌争取了行动的时间。 苏凌明白,自己不能耽误,林不浪这是把命都压上了!那些武官和兵卒只是一时胆怯,一旦他们过了这个劲头,齐齐冲来,林不浪却是凶多吉少的。 自己要快!更要准! 再看苏凌身形一纵,整个人跃上城垛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战场。 却见战场之上若开锅的粥一般,兵器碰撞和烈马嘶鸣,几乎要震破自己的鼓膜。 苏凌知道必须引起赵风雨的注意,才能将这城门大闸的钥匙想办法给他,可是如此巨大的声响,他靠喊是绝对不行的。 再不迟疑,苏凌忽地伸手向腰间拽去。 腰间插着一只信礮,苏凌一把将信礮拽了出来,握在手中,高举向天。 苍天大雨,天穹幽暗。 “轰——嗖——嗖!”三声尖锐地鸣响,刹那之间信礮的光芒在苍穹大雨之中,宛如盛开的花朵,訇然绽放! 赵风雨正全神贯注地跟眼前的长戟卫敌人厮杀,忽地听见信礮连声,蓦地抬头看去,却见西城门城垛之上,苏凌长身矗立于上,那信礮正是他放的。 赵风雨心中蓦地一动,他跟苏凌私下约定,一旦拿到西城的钥匙,无论是谁,可点燃信礮提醒。 巨大的信礮声,让整个西城门下厮杀的声音也蓦然暗了许多。 再看苏凌站在那高高的城垛之上,手中不断地挥着什么,似乎那手中的东西还微微的泛着微光。 而他身后,林不浪手中长剑寒芒,正一个人独战几十个武官和兵卒,浑身浴血。 刹那之间,赵风雨已经意识到了,苏凌手中的东西,不是旁的,是西城门大闸上的钥匙! 苏凌朝他急切挥手,是要把钥匙给他! 赵风雨看了看自己与城墙处的距离,大约还有十丈左右,而这十丈之内塞满了阻挡的长戟卫。 若自己将这些阻路的长戟卫都杀了,虽然可以来到城下,可是城上的林不浪和苏凌必然会陷入那几十个人的围攻之中,怕是要血染城头了。 赵风雨忽地俯下身去,在自己的坐骑云霜飞电的马耳前轻轻低语道:“老伙计,靠你了!向前冲!离着城墙越近越好!” 那云霜飞电并非凡马,自然是懂得主人的意思的,低低嘶鸣,以示回应。 再看马上的赵风雨蓦地屏息凝神,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忽地大喝一声道:“赵风雨冲阵,无关人等闪开,否则,枪下亡魂尔!” “驾——!” “踏踏踏——”马嘶如狂,马踏如怒。那云霜飞电甩头摇尾,四蹄趟帆,如一只着了火的火流星,朝着西城门不顾一切地猛冲而去。 一路之上,稍有人前来抵挡,不是被云霜飞电直撞而飞,便是被赵风雨一枪搠死。 十丈左右的距离,刹那之间,眨眼即至! 苏凌站在城垛之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明白。 他也蓦地激动万分,也就是赵风雨,这一动作,雷霆万钧,无人可挡! 他毫不迟疑,大吼一声道:“赵师兄,接着这管匙!接下来大家都靠你了!苏凌拜托了!” 话音方落,苏凌猛一扬手,手中的大钥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微光,从漫天大雨之中,巍峨高耸的城头之上朝着策马而来的赵风雨射去。 赵风雨赫然抬头,见那大钥在空中被风吹得打晃,狂风竟似阻了它下落的速度。 “喝——!情急之下,赵风雨双掌一翻,在云霜飞电的马背上拍了一掌。 “唏律律——”马声嘶嘶之下,赵风雨霎时从马身之上腾空扬起。 倒拉长枪,身形朝着城墙上方疾驰而去。 “吼——”仿佛,龙光隐隐,龙啸声声。 “嘭——”赵风雨身形向上纵至半空之时,正好迎头碰上下落的钥。 他轻舒猿臂,将这大钥攥了个结结实实! 不曾耽搁,赵风雨转回身形,一道残影,下一刻已然稳稳的重新坐回自己的云霜飞电之上。 “苏凌、不浪,管匙已在我手,你们速速撤下城头!”赵风雨昂首向苏凌喊道。 便在这时,赵风雨忽听左侧一阵金风大动,暗道不好,大吼一声道:“云霜飞电!” “唏律律——”云霜飞电也几乎在同时感觉到了危险。 这战马不顾一切朝着右侧急闪而退,整个马身都是倾斜的。 闪在半程之时,赵风雨已然看到了这对自己突然出手的人到底是谁! 正是淳庸! 原来淳庸见赵风雨已然拿到了那城门大闸的管匙,下一刻城门若开了,那这些人就真的跑了,再也抓不着了! 煮熟的鸭子,怎么能再飞了! 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正好瞥见赵风雨抬头朝苏凌大呼。 趁他不注意,要他命的机会来了! 想到这里,那淳庸也豁出命去了,今日赌上老命,也要把赵风雨一枪搠死! 再看他一提战马,一马当先朝着赵风雨左侧疾冲而来。 边冲边狠命的一枪朝赵风雨搠去。 这一枪也使出了淳庸平生的力气。 他以为自己突然发难,那赵风雨完全没有防备,这一枪就算不把赵风雨搠死,也能搠他下马。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手刃贼人,大将军晋升他官阶的盛大场面。 他甚至在马上都合不拢嘴的笑了。 可是,他实在太低估那云霜飞电了,也就是这灵马,才能在危机之时,不顾一切的做出了那个闪避的动作,那已经超出了马类的极限。寻常战马,根本做不到! 灵马护主!便是如此! 赵风雨大怒,冷声道:“淳庸小辈,尔敢!” 此时的淳庸整个人都傻了,他这一击他可是认为必中的啊!却就这样被躲了过去?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如何能给他半点的发愣时间? 赵风雨手中盘龙枪从下疾出,反撩向上。 一道逆时针的银芒弧线,直划而出。 “翻龙枪!死来!” “吼——”龙吟如怒,流光若泄,朝着淳庸直撩而去。 淳庸这才猛然惊觉,知道自己再躲已然事比登天! 饶是如此,他也不想如此就死了,只得不顾一切的将手中大枪向下猛砸,试图将赵风雨的盘龙枪崩开。 “咔嚓——!”一声巨响。 盘龙枪和淳庸的大枪刹那间撞击在一处,再看淳庸的镔铁大枪仿佛纸糊的一般,瞬间断为两截,两截断枪被震荡的飘向半空。 “啊——!”一声惨叫,盘龙枪势头不减,穿过阻隔,一枪正搠在淳庸的前心中。 枪尖刺破铁甲,直接扎碎了淳庸的心脏。 赵风雨阴阳一合把,单手一用力,“给我起来!” 那淳庸刹那间被赵风雨用盘龙枪挑了起来。离了自己的战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就如一片即将失去所有生机的,摇摇欲坠的落叶。 “不能随便就堵上命的。。。。。。” 这是淳庸死前最后的一句话。 “去——!” 赵风雨冷哼一声,横挥盘龙枪。 淳庸的尸体被他横挥之下,横着砸向长戟卫的阵营人群之中。 “嘭——”刹那间,长戟卫阵营被淳庸的尸体砸的人仰马翻。 这是淳庸——这个无耻之人,最后的一点用处了! 再看赵风雨再不耽搁,一催胯下灵马,朝着城墙下远处的西城门大闸处,疾驰而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四章烽烟战场,不负红衣 赵风雨急催云霜飞电,风驰电掣,势不可当。 那些长戟卫最初还组织有效的进攻,万没料到自己的主将长戟卫副都督淳庸竟然被赵风雨一枪挑了,死于非命。 刹那之间,长戟卫精锐整个乱套了,慌乱之中,萎靡不振,溃败之势在所难免。 人喊马嘶之下,赵风雨马快如飞,身后众人也趁势掩杀。 赵风雨边催马向前,边抬头急喊道:“苏凌、林不浪,速速摆脱他们,随我冲出去!” 苏凌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局势,那淳庸以死,想来大局已定。 只是,苏凌一直担心的那个藏在淳庸背后地人,直到淳庸死了都未曾现身,这属实有些不太正常。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西城门的所有安排,真地都是出自淳庸之手不成么? 他倒是突然开窍了啊。 只是,由不得苏凌多想,他的眼前,林不浪已然浑身浴血,一人独斗近百人,苦苦支撑。 苏凌大吼一声,左刀右剑,同时出鞘,两道流光,嗡鸣阵阵。 苏凌横刀立剑,大吼一声道:“淳庸已然死于非命,尔等不过是上支下派,何必因此事白白送了性命!若再有人执迷不悟,莫怪苏某手下无情!” 这些原本被局势冲昏头脑地武官和兵卒刹那之间,脑袋凉快了不少。 对啊,主将都死了,咱们卖啥命啊,这眼前两个凶神恶煞一样的人,搞不好咱们的脑袋都得混没了,反正主将都死了,咱们也没必要真的纠缠下去了,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这些人都是战场的老油子了,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谁也不想跟着淳庸那倒霉孩子一起去找阎王报道。 苏凌这一句话,可谓一语点醒他们。 可是不追吧,站在那里看着苏凌和林不浪逃走,也有些说不下去,万一被哪个小人嚼舌根,还是逃不过军法从事。追吧,属实没有这个必要。 这些武官和兵卒自然有应对的办法,追是肯定要追的,原地踏步,呼喊嚎叫是追,真追也是追,区别在于,有命没命。 于是,不亚于后世奥斯卡影帝般的表演,在他们之中轮番上演。 再看这些武官和兵卒,一个个站在原地,干跺脚,瞎咋呼,一个个舞动着手里的兵刃,那感觉各个全力以赴,可是就是不动地方。 有几个影帝帝中帝,更是表演的功夫炉火纯青,金莲步咔咔迈着,然后各个做娇柔易推倒状,哎呦一声,便皆倒在地上,一阵的鬼嚎,听来是咒骂这大雨鬼天气,这城墙的石头真他奶奶地滑。 这几位帝中帝故意倒下,更是阻了个别真就傻实心儿的主想要追击苏凌和林不浪的脚步。 苏凌和林不浪看着眼前这群玩意群魔乱舞,丑态百出,想笑也没工夫笑,如此正好,顺势而为。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多话,下一刻,雨幕之中两道白色光影乍起,在西城墙城梯之间极速向下射去。 片刻之间,离了那城墙,三晃两晃,飘下城楼。 直到苏凌和林不浪两人下了城楼,那些城上的武官和士兵这才吼叫连连,在城头上一阵鼓噪。 苏凌和林不浪下了城墙,迎面便撞上两个长戟卫兵卒策马朝着他俩冲来。 苏凌和林不浪也不废话,各个悬起身形在半空,一人一脚,朝着这两个人当胸踹去。 “啪啪——”两声。 这两个人的胸口被苏凌和林不浪踹了个结结实实,刹那间从战马上滚落下来。 苏凌和林不浪身形一纵,翻身夺了二人的马匹。 便在这时,赵风雨已然催着云霜飞电杀到近前。 三人三马,并驾齐驱,朝着那西城门处的大闸处直冲而去。 这三人气势如虹,若虎入狼群一般,那些长戟卫本就主帅已亡,士气低迷,如何架得住这三人的攻势。 三人枪剑刀并举,枪啸如龙,刀悍如虎,剑影似山,杀得眼前长戟卫哭爹叫妈,四散奔逃。 一个猛冲,三人便冲到了大闸之下。 再看三人皆翻身下马,苏凌在左,林不浪在右,护住中间的赵风雨。 赵风雨再不迟疑,将手中的西城门大闸的管匙拿出,对准大闸的闸芯处,直塞进去。 然后她手上稍一用力。 “咔——”一声清晰可闻的声响自大闸中传出。 苏凌和林不浪皆是眼前一亮,这是闸芯启动的声音。 看来大功告成了! 两人心中这才一颗石头落了地。 随着那咔的一声,紧接着“咯吱吱——咯吱吱——咯吱吱”的声音不断响起,声音虽不太大,但清晰可闻。 接二连三的咯吱吱声中。那原本吊着城门的铁索忽地忽的缓缓地向上拉起。 “咯吱吱——咯吱吱”声音比方才更加的响亮起来,那是铁索转动发出的金属声响。 苏凌三人屏息凝神,眼神灼灼的看着西城高大的城门。 城门古朴,暴雨之下,更显得古旧苍凉,暗红色的大门斑驳,有些刷上的颜色已然剥落,两个门环上,两个硕大的铜兽,看起来有些狰狞。 风雨之下,那扇西城大门就那样如闸若山,横亘在众人眼前。 无论苏凌还是赵风雨等人,都十分的清楚。 门开,便是生机,门闭,便是死地。 “轰隆隆——”仿佛来自亘古的渺远叹息。 那厚重古朴的西城大门,在吊着的铁索不断收缩上提的作用力下,终于懒洋洋的、缓慢而笨重的,就如沉睡许久的巨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它终于动了,在铁索的不断拉扯之下,整个大门向上缓缓移动,其下部与地面终于露出了缝隙。 刹那之间,苏凌竟有些热泪盈眶。 自己在渤海拼杀了这许久,几生几死。 这一刻,门终于开了! 自此,龙门鱼跃,渤海这浅滩,再也困不住自己了。 自己没有葬身于此,大家,所有人也都还好好的活着,一个都没有少,也不能少! 苏凌神情激动,朝着身后仍在奋力拼杀的穆颜卿、温芳华、李七檀、吴率教、贺长惊、杜书夷,还有一直被穆颜卿护着的秦羽大吼道:“诸位,不要恋战,杀将过来,咱们一捅出城!” 穆颜卿等人闻言,边厮杀边抬头看向城门处,果见城门正缓缓地打开着。皆不由的精神一振,手中兵刃舞动如飞,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处冲去。 那剩余的长戟卫还有百余,虽然主将已死,但副将和武官仍在,况皆还是精锐,虽然部分兵卒慌乱之下,放弃拼杀,四散逃离,但还是有数十长戟卫仍旧顽抗,聚在一处,拼死一搏,阻挡着穆颜卿他们与苏凌等汇合的脚步。 穆颜卿等人几番冲杀,都被他们逼退回去,寸进不得。 苏凌看得清楚明白,忽地一拍胯下战马,大吼一声道:“诸位莫慌,苏凌前来相助!” “唏律律——”苏凌胯下战马长嘶一声,从后面朝着这数十长戟卫直冲而去。 与此同时,林不浪、赵风雨也皆催马,各执手中兵刃,大喝连声,从后掩杀而去。 苏凌一马当先,如火似侵,直撞入长戟卫阵营后方,随即左手七星刀,右手江山笑,刀冷剑寒,连闪之下,咔咔两声,劈两个长戟卫于马下。便在此时,赵风雨和林不浪也齐齐杀到。 这几十长戟卫原本对战穆颜卿他们,已然是勉力支撑,如今又被苏凌三人从后面冲击,刹那之间抵挡不住,阵形大乱。 再看前有穆颜卿、温芳华、李七檀、吴率教等七人,后有苏凌、赵风雨、林不浪三人,两相顿成夹攻之势。 长戟卫再如何也不能抵挡他们了。 苏凌大吼冲阵,手中刀剑舞动如飞,一马当先,冲透敌阵。是直杀到穆颜卿伎近前。 苏凌眼中,眼前这浑身火红色的女娘,此时此刻衣衫已然成了血红色,不仅如此,娇媚白皙的脸庞之上也是点点血迹,竟似有些冰冷的嗜血和难以言说魅惑。 只是,眼前的穆颜卿体力已然有些透支了,她不仅要对敌,还要护着与自己同乘的秦羽,那体力的耗费更是可想而知了。 原本打理得十分整齐的乌发,此时此刻也发髻散乱,丝丝乱发垂下,落在雪颈锁骨之间,竟有种勾人摄魄的美。 饶是如此,穆颜卿护着的秦羽,不仅毫发无伤,身上便是连半点血滴都未曾沾染。 这乱军厮杀之中,想不受伤都已经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那秦羽还是不会功夫的小童。 可是秦羽毫发无伤之外,身上连半点血滴都未溅上! 这样的难度可想而知,穆颜卿却是做到了! 由此可见,穆颜卿真的把这个叫做秦羽的小乞丐视若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对待,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沾染上这杀戮战场的半点血腥。 苏凌心中明白,那秦羽又如何不懂? 此时此刻的秦羽,已然认定了穆颜卿便是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现在自己的阿姐以命相护,待自己长大了,学好了本事谁敢欺负阿姐,自己必然跟他拼命! 他的小拳头握得很紧,看向穆颜卿的神色也写满了心疼。 苏凌心中感动非常,这穆颜卿,哪一次不是为了自己,以身犯险,当年南漳、龙台,今日渤海。京都北疆,中土海滨。她在他需要的时候,从来不曾让他失望。 那袭红衣翩然,仿佛有光。 她完全可以不来渤海的,这渤海实在是太凶险了。 可是,苏凌在那里,这是她穆颜卿唯一需要来渤海的理由。 苏凌在那里,我便会去。 唯一的理由足矣! 苏凌满眼深情,柔声道:“穆姐姐。。。。。。辛苦你了。。。。。。是苏凌。。。。。。” 穆颜卿笑颜如花,脸上的点点血迹,更显得惊心动魄的魅。 “別了。。。。。。你还是不要如此正经深情了。。。。。。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再说,我来渤海也不是全为了你!” 穆颜卿脸色一红,嘴里却一点都不似寻常女娘那般矫情。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这才一字一顿道:“待出了渤海,司空与那沈济舟胜负分后,我便去荆南,去找穆姐姐看那满山的红芍。。。。。。我觉得不必等以后了!” 穆颜卿赫然抬头,笑意盈盈。 “苏凌,这个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六章 大杀器 门未抬升至可以过人的时机,其后又有五百箭羽营弓箭士,这些弓箭士但等那审正南一声令下,漫天箭雨齐发,苏凌等人即便再了得,也会以在顷刻之间被射成筛子。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拖”字诀。只有拖到那渤海西城大门抬升到能够通过,再一鼓作气冲出去。 这也是苏凌到这个地步唯一可以想到的方法了。 想到这里,苏凌定了定神,淡淡一笑道:“审正南,到了这个地步,你大概是稳操胜券了,反正早晚是死,不如让苏某做个明白鬼,也好上路如...... ☆☆☆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小说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纵横小说”,玄幻爽文,仙侠脑洞穿越,雪中都市一剑,土豆元尊热血为生活添点料。或直接访问zongheng. ☆☆☆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六章 大杀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七章 挽歌与绝地 两道白芒,如光似电,直冲向数丈外的破城弩机。审正南没有料到苏凌和赵风雨会在五百弓箭士的瞄准下突然出手。 加之两人的速度实在太快,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赵两人已经从挡在破城弩机的几排弓箭士的头顶直掠而过。 弓箭这玩意儿,就怕近身,敌人若近身,弓箭士就算用最快的速度张弓搭箭,还要瞄准,做完这些怕是身首异处了,敌人近身的最好应对方式便是白刃格斗。 前排弓箭士刹那之间乱了起来,苏凌和赵风雨的身形刻意的飘忽不定,又加上漫天暴雨,这些弓箭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瞄了半晌,也无法瞄准他们,放箭更是无从谈起。 苏凌和赵风雨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弓箭士还在其次,他们唯一的目的便是毁掉那破城弩机。 两个人的兵刃都是宝刃,无论是江山笑、七星刀还是亮银盘龙枪,只要让他们冲到破城弩机近前,咔咔几下,便能将这个庞然大物大卸八块,到时候破铜烂铁臭木头,便无法发挥作用了。 原本负责拉动破城弩机机关的四名兵卒,见苏凌和赵风雨呼啸而来,却也不管不顾,皆大喝一声,朝着那机关启动处直扑而去,妄图在苏凌和赵风雨未至之前,拉动机关,到时破城弩机的巨箭射出,那城门的大闸必然损毁,苏凌和赵风雨即便毁了那破城弩机,也无济于事了。 苏凌和赵风雨是何人?苏凌经过渤海的实战拼杀,现在已然稳居八境高手之列,那赵风雨更是无上宗师。 这四名兵卒便是拼了命地向机关处扑去,拉动机关也还需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否则那巨箭是不可能激射出去的。 两道白芒掠过挡在前面的弓箭士的头顶之后,瞬间左右一分,苏凌在左,赵风雨在右。 半途中两人同时举起手中兵刃,苏凌直接用了七星刀——相对于江山笑,七星刀的杀伤范围还是更大一些,赵风雨龙枪连搠。 左右开花,但听得咔嚓咔嚓的声音连响,四声惨叫,那四名兵卒四只手刚触及破城弩机的机关,便被苏凌和赵风雨皆尽砍倒,死于非命。 审正南大急,大吼一声道:“不计代价,拉动机关!” “喏!——”怒吼连连。刹那间,又从弓箭士的队伍之中跳出四员兵卒,不顾一切地朝着破城弩机的机关处扑去。 苏凌和赵风雨原本要破坏那破城弩机,顿听身后恶风不善,只得舍了破城弩机,转回身来,枪刀随人急甩,直攻向冲过来的四员兵卒。 “咔嚓——咔嚓!”砍瓜切菜一般,这四个兵卒也倒在血泊之中。苏凌和赵风雨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四员兵卒怒嚎着朝那破城弩机的机关冲去。 又是刀闪枪鸣,三息间,这四人也悉数毙命。可是,这些兵卒完全就不惜命,为了能拉动破城弩机,眼中只有那个机关,不顾一切地往上冲,也不是他们不堪一击,因为他们似乎眼中根本没有苏凌和赵风雨二人,仿佛他们满眼都是那近在咫尺的机关。 只要冲过去,启动那机关,巨箭呼啸而出,便算大功告成了。便是自己死了,也是光荣的,自己的家人也会因为自己的牺牲而备受尊崇,除了这些,身后的兄弟更能少死一些。 这便是审正南带兵不同于旁人的地方,也是这箭羽营之所以名扬天下的根本原因。 他们与沈济舟的任何一部人马都不同,从来都是悍不畏死,不惜己身。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将审正南大人不会让他们白死,自己的家人一定会被审大人照顾的非常周到,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士兵,何惧死乎?苏凌和赵风雨杀了一拨,刹那间又围上来一拨,苏凌抬头看去,这箭羽营的士卒真的太可怕了,不仅未有被杀戮所镇住,反而各个瞪红了眼睛,怒吼着朝着他们扑来! 没有办法,那就杀个痛快吧!数丈之外的穆颜卿、李七檀、吴率教等人看得真切,见那箭羽营的士卒如潮狂涌,生怕苏凌和赵风雨支撑不住,皆大吼一声,便朝着箭羽营冲来。 审正南如何能让他们冲过来,早已注目观察着他们的动静。穆颜卿等人刚一动作,审正南便大吼一声道:“弓箭士,准备,放箭!” “咻咻咻——”漫天箭雨合着雨幕茫茫,倾天而落。穆颜卿等人顿时神情大变,一边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兵刃,拨打雕翎,一边且战且退。 在箭雨的强大压制下,穆颜卿他们只能如困兽一般被困在原地,寸进不得。 夷皆胳膊中箭,箭镞狠狠地嵌进肉中,血流如注。穆颜卿大喊道:“都别轻举妄动,保持专注,以免那些羽箭再射过来,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危急!”她这一喊,众人只得按下拼命的念头,各执兵刃,与那些弓箭士对峙着。 不知何故,审正南竟然也并未再让人放箭,见他们困在原地戒备,他也就摆了摆手,那些弓箭士便搭箭在弦,目不转睛的瞄准着他们,不发一箭。 审正南此举,其实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一种极强的心理震慑,人的本能,在面对危急的时候,可能会不顾一切,什么都豁出去了,可是往往在等待危机的时候,由于面对的是未知的,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往往会畏首畏尾,人心惶惶。 其二,审正南也有自己的苦衷,依照他的意思,箭羽营一露面,便万箭齐发,将苏凌他们射成筛子最好了,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搞什么破坏大闸和锁链的事情,更不用抬出来破城弩机。 只是,审正南如此想,他的主子沈济舟却不这样想。审正南心中的秘密未曾向任何人提及过,就在审正南动身前往渤海来的那一刻,沈济舟将他单独叫进自己的帅帐之内,十分郑重的告诉审正南。 其他人都可以当场擒杀,但是苏凌和那个红芍影的影主穆颜卿,本大将军要活的! 审正南十分不解沈济舟为何会有如此的决定。毕竟上位者的心思,总是不同常人。 但他也多多少少的揣测出了一些缘由。自己的这位主公,又犯了爱才的毛病,那苏凌天纵之才,经天纬地之姿,若是死苏凌,对自己可就一点用处都没了,只能挖个坑埋了,可是若是活的苏凌,以自己雄伟英姿,加上四世三公的名望,何愁不能说降他! 至于那个穆颜卿嘛,沈济舟想的是抓住大刑加身,让她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毕竟红芍影的情报都是机密,无论是关于萧元彻还是钱仲谋,哪怕扬州刘靖升,益安刘景玉的情报也行啊! 待她招了,是杀是放,就看沈济舟的心情了,钱仲谋如果给自己的好处足够,那放了这个区区女娘也未必不可,若是好处不够让自己满意,再杀了了事。 沈济舟这如意算盘打的是啪啪山响,只是他的想法要是让苏凌和穆颜卿知晓了,不知道这两位会作何感想。 正因为沈济舟想多了,才直接造成了审正南缩手缩脚,只鼓噪作势,并不下狠手死手。 这也给了苏凌和赵风雨可乘之机,否则,他们也不能轻易的杀到破城弩机的近前。 且说苏凌和赵风雨仍旧不断的砍杀着如潮涌向破城弩机的士卒,时间一长,那赵风雨还好,未见如何。 可是苏凌毕竟是八境境界,再加上他从未系统的学习过内气吐纳之法,他的八境境界,也是招式大于气力,这也是他为何不破八境的根本原因所在。 苏凌明显的气力上有些不济,虽然仍奋力劈砍,可是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看向眼前的人潮也变得越发模糊起来,胸口起伏喘息。 可是苏凌明白,现在没有人可以替自己,只能咬牙挺着。 “咔咔——”又是两刀,苏凌又放倒了两个兵卒。刚觉得稍微轻松一些,却蓦地听到右侧的赵风雨大声急呼道:“苏凌——莫要分心!他们冲过去了!”苏凌顿时浑身一激灵,转头回身朝着身后的破城弩机的机关之处一眼看去。 果然看到不知何时,已然有四个士卒冲到了那破城弩机的近前,不仅如此,这四人已然牢牢的攥住机关,咬牙怒吼,不顾一切的拉动那机关。 “咯吱吱——咔咔咔”破城弩机在他们全力的拉动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随着那响声越来越大,那一直躺在凹槽内的巨箭缓缓的被拉动抬升,将整个弩机机弦撑成了一弯巨大的弯月形状。 苏凌肝胆俱碎,大吼一声道:“汝等!尔敢!”情急之下,刀剑齐出,一道白芒朝着这四人激射而去。 “噗噗噗噗——”苏凌刀剑呼啸,冷芒整个贯穿了四人的身躯。这四人正不顾一切的拉动那巨箭机弩弦,忽的觉得一阵剧痛袭来,身体不由的剧震一下,每人的嘴角皆溢出血来。 他们已经想到了,定然是苏凌给了他们致命一击,看来想活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那就用这最后一口气,启动这破城弩机吧,如此死亦无憾!这些兵卒属实无愧于渤海最后的底牌的荣耀! 至死不渝! “轰——咔咔——咻——”一声震天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啸鸣划破了寂夜雨幕。 那可怖的巨箭终于动了,如苍龙入海一般,庞大的身躯如星火一般朝着那西城门的大闸之处呼啸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加上体积巨大,空气之中啪啪啪的闪烁起无数火星。那四名濒死的士卒见终于成功了,刚想大笑欢呼,却再也笑不出声了,眼前一黑,瞬间被黑暗吞噬。 至死,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苏凌懊恼至极,那巨箭无人可挡,朝着大闸直撞而去。 恼的苏凌飘身跃在弩机机台之上,不顾一切的使劲全身力量,举起手中刀剑,朝着破城弩机的庞大身躯死命的不住劈砍。 “咔咔咔——轰隆——”在苏凌近乎疯狂的劈砍之下,那庞然大物终于是招架不住,整个人弩机机身轰然坍塌,砸在满是雨水的地面之上,涤荡起一丈多高的污泥和浊雨。 可是,破城弩机虽然毁了,那巨箭却再也无法阻拦了。那巨箭呼啸着,破空而去,不过数息,那巨箭巨大而锋利的箭镞狠狠的钉在了西城门的大闸之上。 “轰隆——咔——”一击之下,那铁铸的大闸顷刻四分五裂,激散飘扬。 余震余波,震得离着最近的穆颜卿等人也是站立不住,纷纷向两侧倒飞退却。 震荡过后,铁闸残片还未完全从半空中飘落。 “呼——隆隆——”一阵巨大声音如潮一般响起。 “西城大门要砸落下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就如信号一般,苏凌、赵风雨、林不浪、穆颜卿、温芳华、李七檀、吴率教、贺长惊、杜书夷,包括那个小童秦羽皆大惊甩头,灼灼的朝着那西城大门看去。 但见原本已然只差一步便可完全打开的西城大门,此时此刻就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极速的向地面坠落下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八章 英雄悲歌处,天地壮绝时 暴风雨幕之下,苏凌的心,瞬间如这漫天大雨一般冰冷彻骨。 他的眼前,那西城大门宛如极速坠落的流星,片刻之间,地与门的空隙,已经不足以一人骑马而出了。 只在这刹那,苏凌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城门坠落,标志着他们从渤海西门离开的最后希望,到此完全破灭。 直到这个时候,苏凌才终于明白,眼前的敌人——审正南到底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渤海西城门下,苏凌计划的每一步,都未逃过审正南的掌心,皆被他识破,甚至苏凌没有想到的,他审正南也做了,先是破坏铁闸和锁链,再有抬出那可怖的破城弩机。 审正南的每一步算计,皆把苏凌算计得死死的,丝毫不能动弹。 “大事休矣!”苏凌引刀在手,仰天长叹,满眼的失落,甚至透着他从未有过的绝望。 赵风雨怒吼连连,他如何能坐视这城门彻底落下,封死他们最后的希望呢?那是他们离开这渤海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无奈,恰恰与这城门坠落的同时,这箭羽营的弓箭士皆收弓,拽出腰间佩刀,如洪流一般将赵风雨和苏凌通向大门的道路全部堵死。 他们想要战胜苏赵二人,或许不能,但是就这样一个个前赴后继地让他俩杀,怕是杀不了几个,那西大门已然全数落下了。 到时便是再多杀几个士卒,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仅是这些士卒,一直未动的审正南也在此刻动了,但见他昂然催马,手中如赵风雨一般的银枪一指向天,大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苏凌和赵风雨!不得使他们靠近城门半步!” “喏——!” 五百弓箭士同时齐齐应诺,声震天穹。 那审正南更是策马扬鞭,枪如白蛇吐信,直取赵风雨而来。 赵风雨怒吼一声,摆枪杀入敌阵之中,龙吼声声,枪芒冽冽。 事到如今,走不了了,那便杀个痛快吧! 苏凌也豁出去了,左刀右剑,七星刀七彩流光,江山笑白芒如瀑,刀剑齐啸,带着决死之心,杀进敌营之中。 便在这时,忽地一声怒吼自城门处传来道:“毁了那城门大闸,便真的以为可以阻得了我等出城了么?锁链不行,还有血躯!” 话音方落,但见一黑衣身影蓦地从马背上上疾纵而起,一道流光已然激射至城门之下。 霍然抬头之间,头顶那重有千钧的城门正极速的下落。 “喝——!就停在这里吧!” 再看这黑衣身影站在极速下落的城门之下,不躲不闪,迎着轰隆而至的千钧城门,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臂——他就一只手臂,而且那手臂之上还钉着一只羽箭。 “轰隆——” 庞然大物般的城门倾天落下,和他伸出的一只手臂迅速地对撞在一处。 苏凌、赵风雨、林不浪、穆颜卿、温芳华等皆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突然出现在城门下的单臂黑衣身影,正是渤海暗影司总司主——贺长惊。 刹那间,苏凌痛心急呼道:“贺长惊,你干什么,快闪开,那城门之重,岂止千斤!你区区一臂,如何能够抗得了它的重量!” 而其他人则是,双眼一闭,不忍再看,他们心中都觉得,下一刻,这千钧的城门定然会将贺长惊压为齑粉! 可是,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了让他们都为之动容的景象。 大门千钧,直落而下。贺长惊的单臂甫一接触那大门,千钧的重量便全数压了下来。 刹那间,贺长惊只觉得整个五脏六腑被这倾天巨力压得翻了数翻,“噗——”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体外。 他的眼球也因为这压迫巨力,鼓鼓向外直冒。 整个头颅一阵巨大的眩晕感,几乎让他刹那间失去意识。 可是与生俱来的不屈意志,让他此时此刻保持着无比的清醒。 他明白自己不能放手,亦不能晕死过去,他一定要咬牙挺住。 “城门!不可关闭!绝对不可以!” 贺长惊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话,离得近的人分明看得到,他所有的牙缝之中全部都是鲜血了。 可是,这倾天千钧重力,如何是他一人渺渺之力可以抵挡得住的。 “啊——”他还是痛苦地大喊一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来自上面的力量,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饶是如此,他单臂手掌仍然死死地托着那向下坠落的城门,丝毫没有想过放弃。 那城门不知为何,竟真的在他死命托顶之下,竟似略微减缓了下落的速度。 可是,他一人之力,还是死无法阻止那城门内下落之势。 “长惊!——”苏凌满眼热泪,汹涌而出。 他恨不得以身相替,可是眼前敌兵太多,自己奋力砍杀,也无法冲向前去。 忽的,又是一声决绝大喝道:“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便再加一个如何!” 一人身影从马上疾纵而出,站在城门之下,“嘭嘭——”双脚使劲踏地,稳住底盘。 “喝——!”一声怒吼,他的两只胳膊刹那间肉眼可见的粗壮了好多。 “嘭——”两臂齐出,两只手使劲的扣住千钧城门的底部。 两只眼睛满是坚决和不屈的怒火。 他这一加入,贺长惊顿时觉得身体的千钧压力顿减不少。不仅如此,他竟艰难的缓缓从半跪的状态,颤巍巍的站直了脊梁! 贺长惊侧目观瞧。 眼前此人,满脸异样的红色,眼睛内已然在重压之下布满了血丝。不仅如此,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整个人因为这千钧的重力,而被压迫的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这个人,贺长惊认识,他和他,地位相当,这几日的渤海风雨搏杀,他和他之间更是觉得相见恨晚,意气相投。 正是揽海阁大主事——杜书夷! “兄弟,谢谢你了!”贺长惊全力顶托着城门,再次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杜书夷神情坚毅,发声都显得有些艰难,颤抖道:“贺大哥切莫分心,咱们合力把这大门托举起来!” “好!” “喝——!”两个人皆仰头大吼,使劲平生之力,想要抬起这千钧的城门。 这两个人的功法境界皆在强七境,弱八境,他们可是有过正统的训练,无论招式还是内劲,都是日积月累练就出来的, 不似苏凌招式强内劲弱。两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全力使出来,也有数百斤不止。 若是小一些的城门,或许凭着两人之力,怕是真就被他们托举起来了。 可是,此乃渤海大城! 就算西城门凋敝,但是古城底蕴还在,如何是小城可比拟的。 合二人之力,也不过是看看托举着城门,与之相持着,那城门终于不再有下落的趋势了,停滞在半人多高的地方,蓦然不动罢了。 想要彻底抬起这城门,事比登天。若时辰稍长,这两个人一旦力竭,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这城门再次下落的。 审正南此时拨马后撤,他的功法在九境初,只与赵风雨打了数个照面,便知道胜不了他,他可不是淳庸,既然胜不了,便不再自找苦吃了,自己有那么多兵卒,累也能把赵风雨累死,自己又何必呢。 他刚停稳战马,抬头便赫然发现了城门下的变化。 透过雨幕,他赫然看见城门之下竟站着两个人,皆上举手臂,托举着千钧城门。而城门的下落之势竟真的被他们所阻,停滞在了那里。 审正南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世间真有如此豪烈之士,竟能如此奋不顾身么! 若主公营中多一些这样的壮士,那旧漳的战场也不会如此僵持不下啊! 审正南一边震撼,一边扼腕长叹。 他甚至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道:“壮哉!壮哉!审某亦叹为观止!” “只是,这城门有多重,两位应该心里清楚吧,何苦要做这螳臂挡车之事呢?若我此时下令放箭,你们手托举着城门,当如何抵挡呢?”审正南眼中冷芒连闪,一字一顿道。 苏凌大急,故意出言相激道:“审正南,枉你名声在外,更被人冠以君子之名,若要趁人之危,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罢罢罢!你若此时下令放箭,那苏凌必挡在最前面,死也是我先死!” 审正南一窒,他真就被苏凌这半激将半威胁的话给顿在当场了。 他倒不是怕什么名声有损,而是他真怕自己下令放箭,苏凌挡在前面。 主公沈济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活的苏凌。 审正南只得冷冷一笑道:“决死之人,不用再浪费我的箭矢,就凭他们这二人之力,时辰稍长,那城门还是会砸落下来的!到时候,他们都得死!” 他的话音方落,忽的城门那里,蓦地传来一声幽幽叹息,一声声音有些凄然但坚定的话音传来道:“罢了,既然到了必死之时,那再加上一个决意赴死之人吧。。。。。。。” 但见一黑衣少年,缓缓甩蹬下马,缓步来到阵前,朝着远处正奋力拼杀的赵风雨和苏凌深深一躬,声音幽幽响起道:“师伯、小师叔。。。。。。七檀现如今大仇也算报了。。。。。。罪魁祸首淳庸已死,可当年追随我的弟兄们也都葬身在那片竹海之中了。。。。。。七檀如今,也算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他顿了顿,虎目之中,蓦地满是泪水和不舍道:“只是,这世间,唯有一人七檀放心不下。。。。。。七檀拜托师伯师叔,待我照顾好。。。。。。樱娘!” “告诉她。。。。。。此生,是七檀负了樱娘!。。。。。。告诉她,好好的。。。。。。活下去!” 说罢,这黑衣少年,缓缓转身,那泪眼之中,满是深情,朝着城门外南方方向深深的望了一眼。 “樱娘。。。。。。是七檀错了。。。。。。若七檀放下一切,定然可以与你携手白头吧。。。。。。” “哈哈哈。。。。。。”狂风暴雨之中,那个黑衣少年仰天凄怆的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那笑声竟越发的壮烈起来。 再看李七檀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大步朝着城门之下走去,走的从未如此决绝。 再看他几步来到城门之下,朝着贺长惊和杜书夷一笑道:“七檀助两位一臂之力!” “嘭嘭——”两声闷响,李七檀双臂使劲,双手死死的扣住城门底部,不遗余力的向上托举。 正在阵中拼杀的赵风雨看得真切,顿时觉得心如刀扎,大声唤道:“七檀!不要啊!樱娘说过。。。。。。她还在等着你归来,等你娶她!不要啊!” “来世!来世,李七檀定娶樱娘为妻!喝——” 一声嘶吼,李七檀的力量彻底爆发,整个双臂青筋暴起,使劲的向上托举那城门。 贺长惊和杜书夷见状,再不耽搁,皆大吼道:“咱们三人,定要将这城门举起来!三人合力,来啊!” “喝——起来!” 三人齐力,绝境之下的力量顷刻爆发。 “轰隆隆——”重如千钧的城门,终于在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之后,开始缓缓的被向上抬升起来。 三息之间,已然升了数尺之高。 林不浪眼眉倒竖,呼吸蓦地紧迫起来,下一刻便要奋不顾身的下马,也要来托举这城门。 一旁的温芳华顿时大惊,她知道强行阻止林不浪却是不能够的。 “锵——”的一声,她从腰间蓦地抽出一只短匕,毫不犹豫的架在雪颈之上,眼神决绝的道:“林不浪,你去吧,你若死,温芳华必自戕当场,绝不独活!” “我。。。。。。不不!不要!师姐!。。。。。。”林不浪急忙摆手,满脸心痛。 温芳华这一下,却是阻了林不浪的想法。 赵风雨一边厮杀,一边看向那城门前的三人,他也清晰的发觉,那城门已然被这三人合力不断的抬举起来。 用不了多久,便可策马通过了! 赵风雨一稳心神,转头看向左侧的苏凌。 苏凌的情况比自己差太多,自己这里的兵卒被自己杀了不少,那些士卒虽然还是各个不惜命,但合围之势已然松动不少。 可苏凌那里还是被包围着,冲杀不出。 “亢龙啸天!” 赵风雨再不迟疑,一提马缰,大吼一声。 但见灵马云霜飞电长嘶声声,竟疾纵而起,带着赵风雨跃至半空之中。 半空之中,赵风雨长枪抬起,枪啸龙吟。 连人带马,长枪欺天轰砸而下。 “轰隆——”泼天一枪,直直砸下,将下面的数十弓箭士全数砸的伤的伤,死的死。砸飞的有之,躺倒在地哭嚎者有之。 赵风雨人马齐落于地,正好与苏凌并马在一处。 赵风雨低声道:“苏凌,不可恋战了,七檀、贺长惊和杜书夷他们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为咱们赢得逃生的机会,少顷看我眼色,咱们二马齐齐冲阵,杀出重围,与城门前的大家伙汇合,极速闯城而出!” 苏凌忙点头,低声正色道:“苏凌明白!” 两人暗自沉稳心神,赵风雨一边拨打劈面而来的兵刃吗,一边偷眼瞧看审正南。 却见审正南正全神贯注的看着托举城门的三个人,全然有些疏忽了自己和苏凌。 赵风雨再不耽搁,大吼一声道:“苏凌!便在此刻,随我杀出去!” “杀啊——” 两马齐动,马蹄如狂。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零九章 魂兮归来 马踏战阵,怒吼声声。 苏凌和赵风雨不顾一切,一往无前地向被李七檀三人抬起的渤海西城门直冲而去。 他们知道,这是这三个人用生命给他们争取的机会,也是唯一能够离开渤海的机会! 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那他们将陷入永劫无间的地狱之中,再无生还的可能。 赵风雨再不留手,一条龙枪寒芒呼啸,龙吟声声,头前开路,所有不顾一切拦截他的敌人兵卒,不过一个照面,皆被赵风雨的龙枪搠死的搠死,刺伤的刺伤。 一旦刺伤倒地,迎接那些敌兵的命运,便是如狂的马蹄,所有倒地的兵卒,皆被云霜飞电的马蹄狂踏而死,死状凄惨。 少数敌兵围上来,赵风雨便用枪挑搠,若是大股敌兵近前,赵风雨便怒啸声声,将浑身的力量灌于龙枪之上,大枪举上半空,死命下砸。 一砸便是轰隆一声,地面剧震,雨泥飞溅,那些敌兵顷刻之间被砸得左倒右歪,尸体横躺竖卧。 再加上后面紧紧跟随的苏凌,刀悍剑冷,收割着落单的兵卒。 两人就这么死命前冲,那些敌兵就算再不计后果,不顾性命扑来,也会被两人宛如杀神的杀戮所惊惧,有些犹豫不前了。 从苏凌和赵风雨冲阵开始,他们胯下的战马便从未因为敌兵的阻挡停下过哪怕一息。 因为,无人能挡。 一个猛冲,已然离这城下的穆颜卿、林不浪、吴率教和温芳华、秦羽不过数丈,再一猛冲,便已来在众人之前。 穆颜卿当先喊道:「苏凌、赵大哥,你们先走,我等断后!」 苏凌如何肯依,一把抓住穆颜卿的手一使劲将她拽到自己的马上。 那秦羽倒也眼疾手快,在苏凌抓住穆颜卿手的同时,也抓住了穆颜卿的衣襟,加之苏凌不顾一切,力气着实很大,将这两人同时拽上了自己的马匹。 三人同乘一马,穆颜卿见苏凌生死关头扔顾念着自己,心中莫名的踏实起来,她轻轻伸出玉臂,将苏凌的腰紧紧地环抱住,将头埋在他并不算厚实的肩膀上。 那个身影在在她眼中,安稳如山。 如此把命托付给他,也是值得的! 赵风雨头前开路,苏凌三人一马紧随其后,接着便是温芳华和林不浪。 便在这时,敌兵已然如潮涌来,眼看便到了近前。 吴率教走在最后,见此情形,不由地红了眼睛,大吼一声,横镔铁大棍,朝着那些蜂拥而至的敌兵冲去。 痴虎如狼群,那些与狈同舞的宵小,如何能与万兽之王的痴虎相抗衡。 棍影如山,倾天砸下,将冲在最前方的敌兵砸得四散奔逃,哭爹叫骂。 赵风雨大吼道:「吴率教,切莫犯浑,不要恋战,速走!」 吴率教这才大吼一声,拨马回头疾追众人。 眼看众人眨眼便能冲过城门去了,苏凌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李七檀三人胳膊上暴起的青筋。 敌阵之中,审正南的副将见此情形,大急喊道:「将军,再留手,那苏凌等人便挣脱天网了,到时候咱们可再也无法向主公交差了!还望审将军快下决断为好啊!」 审正南心中念头疾转,忽地意识到,若让苏凌跑了,真就前功尽弃了,沈济舟那里也定然震怒。 一个小小的苏凌,将渤海城搅了个天翻地覆,最后安然离开,这对谁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事到如今,情况紧急,活的苏凌抓不到,抓一个死苏凌也好过让他跑了的好! 想罢,审正南蓦地大吼一声道:「箭羽营,张弓搭箭,瞄准这些人,放箭!」 「喏—— !」 并不是所有的箭羽营弓箭士都参与了方才的厮杀,还有三百众一直守在中军主将处,张弓搭箭,瞄准待命。 审正南一声令下,再看那些弓箭士齐声应诺,各个不顾一切地张弓搭箭,瞄准了正在策马狂奔的众人。 「放箭——!」 「咻咻咻——」 如瀑的尖啸声响彻苍穹,漫天箭雨,泼天倾泻,仿佛同漫天的暴雨融为了一体。 无数箭镞,闪着冷冽致命的光芒,呼啸着狂奔向城门的众人激射而去。 此时此刻,众人已然顾不得顷刻即至的漫天箭雨了,他们的眼中只有那李七檀三人拼死抬起的城门。 冲过去!一定要冲过去! 众人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最后面的吴率教回头看去,却见那箭雨已然离着自己不远了,顷刻便会落下。 他不由地大吼一声,声如铜钟。 「两位公子,诸位速走!不过寸铁而已,率教为诸位挡之!」 吴率教调转马头,迎着漫天激射而下的箭雨,毅然决然地将镔铁大棍舞动如飞,竭尽全力的抵挡他所能抵挡的所有射下来的箭矢。 吴率教镔铁棍硕大,一旦舞动开来,竟真的抵挡住了那部分箭镞。 加之众人虽策马狂奔向前,但大家皆是高手,高手者,眼观六路耳听八面,虽策马如狂,但也注意身后的金风响动。一边疾冲,一边不停地拨打着从后面袭来的雕翎。 这多亏了吴率教,若是没有他奋不顾身,怕是他们所要应付的雕翎便不止这么多了。 赵风雨和苏凌策马前冲,冲至城门下李七檀、贺长惊和杜书夷近前。 赵风雨大吼道:「三位,我们冲出去了,你们该如何脱身呢!」 苏凌也急切道:「不浪,咱们下马,接替七檀他们!」 林不浪闻言,半点没有犹豫,就要下马。 却不料,李七檀、贺长惊和杜书夷满脸决绝,皆大声吼道:「诸位,莫要管我们了,速走!速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等一死而已,只要大家冲出去了,我们做这些就是值得了!」 赵风雨大吼道:「不可!赵某说过的,我要带你们每个人离开这里,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 苏凌也摇头大喊道:「三位,我们替换你们,你们速走,我们还能想办法离开!莫要犹豫啊!」 李七檀凄然一笑道:「今次师伯相助与我,我心已然足矣,师伯切莫耽搁犹豫,再不走就晚了!」 贺长惊忽的豪迈一笑道:「我乃渤海暗影司总司主,苏公子乃我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便是贺某的主上!我初入暗影司时,便牢记暗影司的十条规定,那第一条便是主辱吾亦耻,主死吾亦亡!公子,快走罢,这渤海暗影司被毁,追究起来,也是长惊之过,长惊今日犹死方可恕也!」 众人都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样送死,如何肯就这样走了。 眼看事态紧急,再耽搁下去,不仅箭雨越发密集,那东面、北面、南面三方位,已然可以看见遥遥灯火之色晃动。 一直殿后的吴率教忽的大喊道:「公子!苏凌,诸位莫要耽搁了,想来是援助西城的敌军援军到了,再若不走,真就走不了了啊!」 苏凌仍旧一个劲地摇头,嘴里不断的说着,容我再想想办法,容我再想一想! 便再这时,李七檀向贺长惊和杜书夷一使眼色,忽地大吼一声,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艰难而又快速地腾出一只胳膊,在苏凌和赵风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朝着两人战马的马头上猛然一拍道:「好马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唏律律——」苏凌和赵风 雨胯下战马,吃这一惊,忽地摇头摆尾,四蹄蹚帆,不顾一切地顺着北面的城外的荒郊小路一头扎了下去,极速地狂奔而去。 苏凌在马上大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道:「三位兄弟。。。。。。苏凌不走!不走啊!」 他这样说着,一边发疯了一般拼命喝止胯下战马,想要它停下来,自己再转头回去。 可是,无论苏凌如何努力,那胯下战马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不管不顾地拼命向前狂奔。 他身后的穆颜卿也是一脸凄哀和心疼,将苏凌抱得更紧了,喃喃道:「苏凌。。。。。。不要这样。。。。。。你冷静些,不要辜负了三位兄弟所做的一切啊。。。。。。」 此时的赵风雨,神情已然变得悲凉起来,任由胯下云霜飞电驮着自己向前狂奔,而他枯坐在马上,双眼微闭,面向苍穹,两行清泪,无声而落。 他知道,那三个人却是活不了了,而他最终也没有兑现一个都不少的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带出渤海的诺言。 想到此处,更觉锥心之痛。 两匹战马跑了一段,这才放慢了速度,缓缓停在原地,低低地嘶鸣着。 片刻之后,一阵马蹄声响起。 暴雨黑夜之中,林不浪、温芳华策马疾驰而来。 众人相见,皆下马,面面相对,无言落泪。 。。。。。。。。。。。。。。 「老伙计。。。。。。你还欠我一场酒呢?」那是杜书夷喃喃的声音。 「老伙计。。。。。。贺某从不欠账,这酒。。。。。。在地下。。。。。。也要请你吃呢!」 这是贺长惊的声音,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竟似乎带着笑意。 「罢了。。。。。。地下就地下罢。。。。。。我那些揽海阁的弟兄已经在地下等着我了,到时候算上他们!」 「好!还有在地下等着我的暗影司的兄弟,还有我的总督领——明舒公子!咱们一处,喝个痛快!」 忽有有人言。 「算上我们。。。。。还有我们黑蝮门的兄弟!」 「就这么定了。。。。。。。」 如潮的渤海敌兵,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城门之处。而他们皆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了。 眼前三个人,用他们的血躯死死的抵着那西城大门,那西城大门始终不曾落下分毫。 而他们的身上各处,已经插满了羽箭,血流如注,见之心惊。 可是,这三个人的脸上根本看不到痛苦,反而带着笑意,那笑意满足、欣慰、清澈。 「哈哈哈哈——」那豪烈的笑声响彻在西城的上空,仿佛永恒。 悲哉!壮哉! 「两位兄弟,我暗影司有一首诗歌,我教你们一起唱,如何?」 「乱世茫茫,当为英才! 烈火熊熊,焚我胸怀! 血荐玄黄,魂兮归来!」 。。。。。。。。。。。。 一开始,吟唱的声音十分微弱,只有一人在唱,如此两三遍,李七檀、贺长惊、杜书夷三人皆吟唱起来,那声音竟越发的激昂,涤荡在漫天大雨之中,弥久不散。 「杀啊——!」 如潮敌兵一涌而上。 李七檀忽的用尽全身的力量喊道:「两位兄弟,此生在完成这最后一件事,咱们一同魂归九幽!」 「一、二、三。。。。。。放手啊!与这些混蛋同归于尽!」 「轰——隆——隆——」 。。。。。。。。。。。。 城外不远处的荒郊小道上,苏凌 、赵风雨、林不浪、秦羽、穆颜卿、温芳华并肩而立,眼望着渺远处的城门。 那里屹立着如山的三个身影。 可是,天塌地陷一般的轰隆巨响之后。 他们的眼中,那千钧的西城大门轰然砸落在地。 将那些如潮的士兵完全的阻隔在了城中,也淹没了那三个不屈的身影。 可是,那三个不屈的身影虽然再也看不到了,却如绝壁傲雪的青松,不屈的屹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永恒不灭! 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一阵,最终所有的喧嚣和熙攘归于平静。 寂夜暴雨,直入愁肠,冷透了每个人的心。 暴雨之中,苏凌满脸凄怆,忽的径自朝着那西城门的方向缓缓的走着。 「苏凌。。。。。。。」穆颜卿轻轻地唤他。 可是不知为何,苏凌却似恍如未闻。z.br> 他一边缓缓的走着,神情凄绝,满目哀恸。 他小声的唱了起来,细细的听去,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 「烈火熊熊,焚我胸怀! 血荐玄黄,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直到最后,苏凌向前走了很远,仍旧喃喃的重复吟唱着这四个字,声音之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凄切。 「魂兮归来。。。。。。。」 他忽的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凄怆大吼。 紧接着,眼前一黑。 苏凌再也坚持不住,扑倒在雨水之中。 「苏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章 乱世飘零,惟愿长梦不复醒 昏昏沉沉中,一片黑暗。 只有一束光,强烈而惨白,照得苏凌几乎都睁不开眼睛。 耳边有汽车轰鸣的声音响起,苏凌竟然对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都感觉有些陌生了。 眼前似乎是一个人行天桥,上面行人熙熙攘攘,下面车辆穿行不息。 这是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钢筋水泥的世界,他难道回来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街边,感觉有一个人缓缓地握着他的手。力度温柔,手掌的温度温暖着他的破碎的心。 他缓缓地抬头看去,强光之下,一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浮现在自己的眼中。 那个身影,多少次在他梦中出现,魂牵梦萦。 如今,他终于可以仰望她,就如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你的病好了?这是。。。。。。真的么?」 他的声音轻微而颤抖。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这个让他看起来恍惚的世界,就此支离破碎。 那是一个温暖而慈爱的女人——那是他的妈妈。 他的记忆中,妈妈是个任劳任怨的贤惠女人,生活的苦难,并没给她带来太多的负能量,她依旧向阳而生,微笑面对。她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苏凌的性格。 可是就是这个善良的女人,苏凌在记忆中,关于她的最后的记忆是——病逝于胃癌晚期。 那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身体,一直是苏凌心中最隐秘角落里难以痊愈的痛苦。 失去亲人的痛苦,往往不是一瞬间或一段时间,它是贯穿整个生命中最冰冷的潮湿。 苏凌的妈妈朝他笑,然后一如小时候哄他一般道:「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妈妈几时生病了?」 「没有么?真的没有么?妈妈,你不会离开苏凌的是么?」苏凌小声地说着。 他和她用力的拥抱,就如他小时候贪恋母亲最温暖的怀抱一般。 十字街头,一辆车呼啸而过。 「唉呀——孩子,快躲开!我的孩子!」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和温馨的时刻。 苏凌猛然抬头看去,十字街头,那辆呼啸而来的汽车正前方,一个懵懂的小女孩正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被呼啸而来的汽车吓住了。 而街边一个女人正绝望而无助地凄厉哭喊着。 那是她的孩子,下一刻,这呼啸而过的汽车,将夺去她的生命。 苏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地大喊道:「躲开!快躲开!」 他一个箭步,朝着那小女孩冲去,一把将她推开。 「苏凌!不要去!苏凌——」 那是自己母亲无助的哭喊和央求。 一声极速刹车的锐啸,震荡在苏凌的耳膜之中。 可是,一切都晚了。 呼啸的汽车狠狠地撞在了苏凌的身上。 不疼。。。。。。 这是他被那辆汽车撞上时,唯一的感觉。 为什么不疼? 可是,一切都容不得他思考。 苏凌只觉得从黑暗天空射来的那道强光越发的刺眼强烈起来。 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在其中。下一刻,苏凌眼前的一切缓缓破碎,破碎的还有他的母亲。 母亲。。。。。。他想喊,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音。 终于,强光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再次昏昏沉的苏醒。 苏凌眼前的一切都改变了模样。 那是连绵起伏的山坡,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点点小花,花朵芬芳,随 风摇曳。 苏凌抬头看去,花丛之中,一个一身碧绿色衣衫的女娘,手中正横握着一只墨绿色的笛子,轻轻的吹奏着。 笛声悠扬,犹如天籁。 然后那个女娘缓缓转身,冲着苏凌展颜一笑。 盈盈灵动,梨涡浅浅。 那笛是玉蛇笛。 那女娘,苏凌如何不认得。 「芷月。。。。。。这是哪里?」 他唤她,她仍旧盈盈地笑着。 「苏凌哥哥。。。。。。你回来了。。。。。。这是飞蛇谷的后山啊。。。。。。你不走了罢,以后就在这里,芷月天天给苏凌哥哥吹笛子听好么?」张芷月缓缓朝他走来,微笑地说道。 「不走了。。。。。。苏凌再也不会离开芷月了。。。。。。」 他笑,开心的笑,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他伸出手朝她拥抱而来。 她也面色微红,朝他笑着走来。 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负累和压力,一刀斩断那乱世喧嚣,与他心爱的人拥抱,长相厮守。 可是当他闭上眼睛,紧紧拥抱而来的时候。 他却拥抱空了。他感觉自己的怀里什么都没有。 他猛然睁开眼睛。 山坡、点点花儿、张芷月皆全部消失。 唯有那罩在头上的惨白强光,依旧那么强烈。 「芷月。。。。。。芷月。。。。。。你在哪里!」 下一刻,他再次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这一次,他感觉他一个人在这茫茫白光之中,犹如无根的浮萍,飘荡,没有休止地飘荡,不知道要飘向何方,更不知道他要这样飘荡多久。 「苏凌。。。。。。你看,这满山的红芍,是不是很漂亮。。。。。。」恍惚中,他听到了有女娘说话的声音。 那是穆颜卿。 他想说话,他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阵,又有声音传来。 「苏凌,你还愿意再看我跳舞,为我写诗么?」 那是萧璟舒。 苏凌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可是他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 更多人的声音传进他的神魂深处。 「苏凌,跟我走罢,去离忧山。。。。。。」 「苏凌,你可愿拜我李知白为师么?」 「赤济二字,可否?」 「王钧此生此世定当追随公子!」 「苏凌,下次你再出去做什么,带上我杜恒吧!」 「有没有想我浮沉子仙师啊。。。。。。」 。。。。。。。。。。。。 无数熟悉的声音在这一刻,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苏凌都想回应他们,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仿佛置身大海之中,而他在海底。 终于强光一闪。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前站着三个汉子,豪烈潇洒,铁骨铮铮。 「七檀、长惊?书夷!你们。。。。。。从渤海杀出来了么?」苏凌刹那间恢复了说话,发出了声音。 三人微笑朝着苏凌拱手,齐声道:「公子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是我们的归宿。。。。。。我等送苏公子归去!」 「小师叔。。。。。。代我照顾好樱娘。。。。。。」 「长惊能做公子的属下,从来不后悔!」 「书夷希望公子和阁主一切顺遂!」 苏凌大急,他还不 想走,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是还未等苏凌出口,这三个人皆用手掌朝他身上猛然一推。 「轰——」 白光如昼,彷如梦魇。 。。。。。。。。。。。。 「苏凌。。。。。。苏凌。。。。。。你醒一醒,醒一醒啊。。。。。。。」 恍恍惚惚之中,苏凌的耳边传来一声声女娘心疼的低泣呼唤。 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强光仿佛从不曾有过,眼前是茫茫的黑色雾气。 顷刻,苏凌感觉自己的脸上有冰冷的潮湿。 那是泪水,除了泪水,似乎还有雨水。。。。。。 雨水?我记得好像天幕大雨啊! 苏凌终于完全清醒起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穆颜卿的怀里。 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竟然苏凌感觉到了一些安心。 他缓缓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渤海北城外的茫茫崇山。天地尽处,黑色高耸的群山连绵,无言地静默着。 而他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座破旧的小亭,小亭的穹完,这才朝他问道:「我交托你的事情办好了么?」 吴率教这才神色一肃道:「弟兄们已经都撒下去了,在各城城郊埋伏,专候那些有可能追过来的渤海敌军。」 赵风雨点了点头,忽的眼神一厉道:「火签信礮传讯给他们,一旦有渤海敌军现身,不留活口,全数格杀!七檀他们三位兄弟不能白死!」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暗。 吴率教一肃,大声道:「喏!」 说着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方又回来。 想来是传讯息去了。 苏凌知道,赵风雨此次前来,是集合了当年白隼卫的旧部人手的,他们之间定有特殊的传讯方式,苏凌自然不好多问。 还有赵风雨也说过,白隼卫人多,不能开进渤海城里,现下大家都出来,白隼卫旧部的作用便开始发挥了。 「还是师兄想的周到,这下,那些追兵便不足为虑了!」苏凌满心赞赏道。 赵风雨果真除了功夫高绝之外,却有将帅之才啊! 赵风雨点点头道 :「虽然如此,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白隼卫旧部战力强悍,但渤海城中现在兵力还是很多的,还有那个审正南坐镇,咱们还是要速速离开才是。。。。。。不知苏师弟,可休息好了?」 苏凌点点头道:「赵师兄所言极是,我已然无碍了,咱们现在就可以走。。。。。。只是赵师兄,不知咱们下一步去哪里。。。。。。」 赵风雨看了苏凌一眼,忽的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不太远了。。。。。。前面数十里,棠岭山,棠岭客栈!」 「棠岭客栈。。。。。。!」 苏凌对那里实在印象太为深刻了,不由得一怔,方道:「赵师兄,为何咱们要前去哪里呢?」 赵风雨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当先出了这小亭,回头对苏凌笑道:「苏凌啊,还能骑马么?不能的话,你与穆姑娘同乘。。。。。。至于为何去棠岭客栈么?」 赵风雨似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哪里也有故人正在等你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一章 终相见 棠岭山是离了渤海数十里后的第一架山梁,山势虽算不上太高,但令人望而却步的是,这棠岭山山中的气候实在古怪。 这座山连绵起伏,方圆占地也算广阔,只是大自然天工鬼斧神工,原本是连绵不断的山势,却在中间山腹中横着一条水势十分湍急的河流。 这条河,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将原本连绵不绝的山势,自正中拦腰劈开,分为两段。 左侧地势蜿蜒,山体浩大,整片整片的苍树古林,郁郁葱葱,故为棠山;右侧地势险崛,多陡峰峭壁,危石悬泉,故为棠岭。 而从这山岭正中穿过的那条河流,水疾波涌,气势昂昂。恰似一条自天上而来挂在两山间的白玉带,雄壮无比。 这两山夹一水的方圆,被统称为:棠岭山。 岁月,与这滔滔流水一般,从来不曾止息。也不知这河水在山岭间流淌了多少年月,河两岸的山石绝壁,被这经年累月流过的汹涌河水冲击,时间长了,山石磨平了棱角,绝壁也变得异常的光滑,若是天气好的时候,浪涛激石,便会在这光滑的绝壁上,映出一道七色的虹。 别看棠山、棠岭同属一脉。但不知是何原因,山和岭的气候完全不同,仿佛就是两个世界一般。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大体上可能便是这彷如天上流下的河流改变了它们的气候。 棠山山势平缓,树木繁茂,却遮挡不了和煦的阳光照射。一年之内,虽也偶有雨水,但多为天高云阔的晴天,驻足棠山最高处,俯瞰山下,会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而棠岭正好与棠山相反,树木虽也繁茂,但多为古木狼林,参天古木,将那天上的阳光尽数遮了去,便显得幽暗无常起来。不仅如此,也许是常年未见阳光的原因,一年之内,棠岭几乎没有过晴天,几乎天天都在下雨,便是有几日不下雨,也是潮湿泥泞,阴冷得让人不舒服。除了这些,棠岭一年四季几乎都被笼罩在茫茫的雾瘴之气之中,人若贸然前往,多迷失方向,或许就再也无法走出来了。 由此可知,苏凌第一次入住的棠岭客栈,它所在的方位,应该就是在棠岭之中。 棠山,是福地, 棠岭,却是禁地。 棠岭夜雨无归途,才成了渤海方圆,每一个人都熟知的谚语。 。。。。。。。。。。。。 今早的棠岭,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 天色已然大亮,原本这棠岭彷如永恒主题的雨水,今日却未曾造访。 这棠岭之中,也更少见的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雾瘴之气。反倒是不知久违了多久的和煦阳光,洒遍了棠岭的每个山梁。 此时,棠岭深处,一处斑驳的古旧客栈,正沐浴在和煦的暖阳之下。 那客栈院门前的横匾似乎也发散出了久违的生机,不知为何,那横匾上的四个字,竟似隐隐多了些许的光泽。 那四个字正是:棠岭客栈。 这便是苏凌初来渤海之时的,那个颇为古怪的客栈——棠岭客栈。 在这里他碰到了化名殷十娘的温芳华和化名小六子的李七檀。 还有一身黑衣的贺长惊。 那一晚的诡异,仿佛如昨,又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可是今日的棠岭客栈不但沐浴在暖阳之中,一切都显得平静柔和,而且再无半点的诡异波谲。 客栈的大院之中,暖阳之下,正有一位女娘正坐在木凳之上,低着头,仔细的缝补着什么。 看她的年岁,当为碧玉年华。 她的身旁,还有一位看起来比她稍小一两岁的白衣小公子,双眸灵动而深邃,丰神俊逸,神采非常。 那白衣小公子,正专注地看着这个女娘缝补,不言不语,生怕打扰了她。 这个女娘,年岁好,相貌也好。 清眸如星,恬淡清雅。面如凝脂,未曾施一丝一毫的粉黛,容颜却依旧秀美。 一身素衣白纱裙,整个人清素出尘,纤细的身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嫣然。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出尘淡雅,却又带着隐隐的坚韧倔强。 她正认真仔细地缝补着一件长衫,从长衫的质地和款式上来看,当是男子的款式。 既不是她的,她却仍缝补得那么仔细,想来定是这女娘心上人的衣衫了。 凝脂般的葱指,捏了细细的小针,飞针走线,熟稔之极,当得一手的好女工。 柔和的阳光照在这小小的银针上,竟隐隐地放着点点的光晕。 好一副美景。 只是,像她这种气质的女娘,极有可能是大家闺秀。虽说,大家闺秀,一手好女工是必要条件。 但其实,这只是用来对外宣称的。那些大家族的女娘,各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家里的爹娘如何会让她们做些缝补的活计呢?这些事情,多被那些仆妇做了,自己家的小姐,多多少少懂一些,锦上添花便是好的。 可是,眼前这女娘手法之熟稔,绝对是经年练就出来的。 她的手法,竟引来的旁边少年小公子的赞叹,那少年小公子拍了手道:“姐姐的女工真的太好了,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姐姐,那便心满意足了!” 那女娘闻言,这才淡淡笑道:“你这是哪里话来,这几日,你不是常说,你家宅之中也有个跟我年岁相当的姐姐么?” 这少年小公子闻言,先是一阵苦笑,接着摆手摇头,一脸无奈道:“我那个姐姐?除了刁蛮任性,会几下功夫之外,真正女娘家的本事,一个都不感兴趣,让她学女工,还不如让她去山中打几只兔子的好。。。。。。” 那女娘闻言,却也扑哧一笑道:“女孩子家学些功夫,倒也巾帼英武,我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了呢?” 这少年小公子忙道:“姐姐可是答应过跟我一起走的,到时等姐姐的心上人回来了,咱们就一起离开渤海,再不回来了!” 这女娘闻言,眼中满怀期待,点点头道:“是啊。。。。。。我自小便生活在渤海城,京都的繁华,我真的好想去看一看啊。。。。。。希望他们早些回来罢。。。。。。也希望他们一切平安。。。。。。” 说着,她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双手合十,双眸微闭,轻声地祈祷着什么。 那少年小公子见她如此,也安静下来,眼神深邃,不知想着什么。 片刻,那女娘又低下头去,拿起针线,继续缝补着那件长衫。 这少年小公子一脸的狡黠,打趣道:“姐姐对心上人真的好,今早你都没说过几句话,一直在低头缝补着长衫,姐姐是生怕心上人赶回来时,长衫还未缝补好,他穿不成吧。。。。。。” 那女娘这才宠溺的点了点着白衣少年小公子的额头,脸色微红的嗔笑道:“你这家伙,却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你那阿哥,平素最喜穿的便是这件淡蓝的长衫,这也是我买给他的第一件东西,他平素很爱惜的,之前都是把为这长衫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一褂旧的,若不是我说他,他还不脱了那旧的去呢?说来也巧,这长衫便是在棠岭挂破的,今日又在棠岭缝补好了。。。。。。” 那白衣少年小公子点点头,嘟嘟囔囔道:“我知道。。。。。。姐姐对阿哥好,阿哥心里也有姐姐。。。。。。” 那女娘这闻言,又是抿嘴一笑,手中的活计并不停,朝他道:“你啊你啊!这几日我和你朝夕相处,虽然时间短些,但你颇为乖巧,又有学问,无论诗赋,都比姐姐强,在姐姐心中,已然把你当做亲弟弟来对待了。。。。。。我算过日子的,若是没有什么意外,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他们便会回来的。。。。。。所以,我得快一点了。。。。。。” 那白衣少年小公子闻言,眼神一亮道:“姐姐真的。。。。。。把我当成亲弟弟来对待么?姐姐以后会住在我家中么?” 那女娘淡笑点头道:“自然真的把你当做亲弟弟。。。。。。你的家里嘛,自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说。。。。。。毕竟,我也想见见你家阿姐,跟她多处处。。。。。。” 说着,她眼前一亮,忽地站起身,一抖那水蓝长衫道:“终于缝补好了。。。。。。他回来就能穿了。。。。。。昨晚大雨,他那身衣服定然湿透了。。。。。。” 这女娘一脸的欣喜,将那长衫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旁边的竹篮中,又在竹篮的深处寻了一阵,抬手间,手上竟然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布偶出来。 她朝着这白衣少年小公子眼前摇了摇那布偶,一脸宠溺的笑意道:“姐姐如何会忘了你呢?看这是何物。。。。。。” “布偶!给我的?姐姐何时绣的?” 他到底是少年心性,看见这布偶,立时欢心无比。 那女娘笑道:“这几日,趁你睡觉时,我做的,想着等等再给你呢。。。。。喏,现在就给你喽!” 那少年接过这布偶,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抬起头,看着这女娘,神情有些担心道:“姐姐。。。。。。你说。。。。。。万一他们。。。。。。回不来。。。。。。或者,没有都回来。。。。。。” 那女娘清眸之中,从蓦地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顿,声音无比的笃定道:“不。。。。。。他们一定会一个不少的。。。。。。都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从未让我失望过的。。。。。。” 那少年小公子似乎也被她这份执着坚定感染到了,不由地点点头,眸中也渐渐坚决起来。 棠岭客栈无声,只有两个身影,在那满是阳光的院中,祈祷着,满是希冀的等待着。。。。。。 微风吹动院篱外树木和花草,树动叶摇,依稀之间,可以看到这棠岭客栈周遭方圆的树丛和草丛间,有四五十身穿白铠的甲士无声的静默在那里,望向周遭的眼神,充满着庄肃与警觉。 。。。。。。。。。。。。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棠岭客栈院门外,马嘶阵阵,马蹄声接连响起,更有人喝止马停的吁声。 那女娘和那少年小公子方抬起头来,便见数人已走进了这棠岭客栈的院中。 他一眼瞧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由的从木凳之上一跃而起。 双眸连闪之下,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快步朝着进来的第一个人迎了过来,便走便颤声大喊道:“苏哥哥!苏哥哥。。。。。。” 那当先走进来的人,闻听这唤他的声音,也蓦地一怔,抬头正望见那朝他奔来的白衣少年小公子,随即也是满脸激动,泪水在眼中不停地打转。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下来到这小公子近前,一把将他抱起离地,朗声大笑,一遍一遍的呼唤着那个名字。 “仓舒!。。。。。。小仓鼠!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二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棠岭客栈。 苏凌走进来的时候,已然发觉了那院中正坐着的白衣少年小公子正是多日未见的萧仓舒,他也注意到了旁边竟是一个气质清雅的女娘。 他的心猛然一动,已然猜出了八九分。 两人拥抱了一阵,大家也都显得十分开心。没有什么事情比劫后余生,故人团聚更让人开心的。皆哈哈笑了起来。 苏凌一把拉了萧仓舒道:“仓舒,来,我向你介绍介绍!。。。。。。” 说着,他拉了仓舒,来到赵风雨身边。 未曾想仓舒呵呵一笑,朗声道:“苏哥哥,大家我都认识,这位是赵风雨赵大哥,那位是吴率教,吴大哥!” 看他的言语动作,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见面,甚至苏凌感觉仓舒对他们比自己都熟悉。 苏凌一愣,有些不解道:“仓舒,你怎么会认识赵大哥他们的。。。。。。还有你不是在客栈中,为什么会消失,又怎么会回到棠岭客栈来的呢?” 仓舒闻言,哈哈一笑道:“这个当然是有原因的,怎么贺督领没有告诉苏哥哥么?” 说着,他笑着环视了一圈进来的人,似乎在寻找着贺长惊的身影,可是他环顾了一周,却未看到贺长惊的身影。 似乎缺少的人不止贺长惊一个人。 似乎还有。。。。。。。 萧仓舒何等聪明,刹那间便意识到了其中的内情,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低声问道:“苏哥哥,贺长惊,贺督领呢。。。。。。还有。。。。。。” 苏凌、赵风雨等人的笑容渐渐地凝固下来,然后缓缓地消失。 每个人都低下头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苏凌神情悲伤,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此事说来。。。。。。” 便在这时,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打断了苏凌的话音。 苏凌和众人皆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那原本坐在院中缝补衣衫的女娘,竟然出去了,似乎是找了一圈什么,并未找到,这才又回到了院中。 只是,她出去的时候满心欢喜,脸上满是充满希望的欢喜笑容,可是等她回来的时候,却一脸的凄然,满脸皆是破碎的哀伤。 甚至她走路都有些没有力气,浑身都在缓缓的颤抖。 好像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却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悲伤,甚至是慌张,除了这些,她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希冀。 或许,他好好的。 他只是有了其他的事情,他被牵绊了,所以,还没有回来。 可是这些话,衷肠向谁诉说呢? 其实她心里觉着,他八九不离十是回不来了,只是,她自己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罢了。 所以,她就这样满心希冀地从院中走出门去寻他,却在未见到他的身影后,失魂落魄的回来。 苏凌看着这女娘的神情,刹那间已经知晓了她究竟是谁了。 苏凌看向身旁的穆颜卿,却见穆颜卿也是一脸凄哀。 她也许共情了,她应该是在想,若是她自己,没有等到苏凌回来,她又将如何。 蓦的,苏凌感觉到了身边萧仓舒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起来。 其实,萧仓舒在环视了一周之后,已经发现少了几个人的事实。 他心中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你姐姐生性刚烈,与我伉俪情深,若我有什么不测,回不来了,仓舒啊,我有一事拜托。。。。。。好生照顾你姐姐,她身世可怜,这世间再无依靠,所以。。。。。。一定莫要她伤心。。。。。。劝她莫做傻事才是。。。。。。” 萧仓舒的耳边响起那个黑衣少年临走之时,对自己单独说的那番话。 他亦记得自己向他许下了承诺,他才再无牵挂,策马去了。。。。。。 可是如今。。。。。。 萧仓舒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着这失魂落魄的女娘面前走去,走了半途,他轻轻地唤道:“姐姐。。。。。。樱娘姐姐。。。。。。你听我说。。。。。。” 韩樱娘——渤海先主韩甫留在世间最后的骨血。 却见韩樱娘原本暗淡的眼中,蓦的闪过一道光,原本失魂落魄的神情中,竟似多了一些坚定。 “仓舒。。。。。。你不要说话。。。。。。我没有问你。。。。。。” 韩樱娘的声音平静,但却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萧仓舒还想说什么,却试了几次,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但见韩樱娘娇弱的身躯缓缓地朝着赵风雨走去,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他,一直不曾移开。 赵风雨开始的时候,一直和她对视,直到后来,他觉得从韩樱娘眸中传来的清澈目光,不知为何,竟让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对视的压迫。 赵风雨不由的缓缓低下了头去,不敢再跟她对视哪怕一眼。 韩樱娘走到离着赵风雨不足一尺的地方,声音清冷,一字一顿缓缓的问道:“赵风雨。。。。。。赵师叔。。。。。。你来告诉我。。。。。。七檀,李七檀。。。。。。他为何没有一起回来?” “我。。。。。。”赵风雨的头低垂着。 他心中已然无限自责和心痛。 他记得自己当着韩樱娘的面,说会保证李七檀的安危的,让韩樱娘安心的在棠岭客栈等候。。。。。。 可是,如今他回来了,而李七檀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赵风雨从李七檀死的那一刻,便陷入了自责当中。 他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李七檀,才让他,还有贺长惊和杜书夷都付出了生命。 可是,又如何能够真的怪他。 打仗这事,怎么可能不死人。 生死天定,当为命数。 更何况,渤海一战中,没有赵风雨,大家此时怕一个都出不去。。。。。。 只是,赵风雨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从来不会给自己的失败找什么借口,就算不是借口,他也不会推脱自己的责任。 面对韩樱娘平静的发问,赵风雨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得将头低得更低了。 “赵师叔,樱娘相问。。。。。。李七檀何在?” “赵师叔,樱娘相问。。。。。。李七檀何在?” “赵师叔,樱娘相问。。。。。。李七檀何在?” 韩樱娘一连问了三遍,声音也一遍比一遍平静缓慢。 可是,听在赵风雨的耳中,却是字字千钧,如刀割肉。 直到韩樱娘问到第三遍时,院中这许多人,皆鸦雀无声,一脸悲伤的神情,低下了头去。 终于,苏凌还是有些忍不住了,胸口起伏不定,忽地昂起头来,望着眼前的韩樱娘,一字一顿沉声道:“你是。。。。。韩樱娘吧。。。。。。。他们说不出口,苏某告诉你。。。。。。李七檀。。。。。。不仅是他,还有贺长惊和杜书夷,皆死在了渤海城下!他们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韩樱娘身体剧震,站在原地,半晌无言,不动,不说,不哭,不笑。 “姐姐。。。。。。”仓舒担心韩樱娘悲伤过度,想要过来扶她。 只是,他方向前迈了一步,韩樱娘平缓而坚决的声音传来。 “不用。。。。。。” “樱娘啊。。。。。。这件事赵某也无能为力,是赵某对不住你。。。。。。” 赵风雨缓缓出言道。 可是,韩樱娘并不答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向赵风雨一眼。 她仍旧站在那里,不动、不说、不哭、不笑。 苏凌接过话道:“是我苏凌失策,中了审正南的计了,若不然。。。。。。韩樱娘,你若有恨有气,便来找苏凌。。。。。。无论你做什么,苏凌绝无怨言!” 可是,韩樱娘并不答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向苏凌一眼。 她仍旧站在那里,不动、不说、不哭、不笑。 众人也都无声地静默在那里,气氛悲伤而压抑。 “韩家妹妹。。。。。。人死不能复生。。。。。。同为女子。。。。。。我明白你的心情。。。。。。” 穆颜卿出言,想要安慰她几句话。 “不!你不明白!穆颜卿,你一点都不明白!” 韩樱娘忽地抬起头来,眼中没有了一丝光芒,也未曾掉下一点一滴的眼泪。 她秀美的脸上满是破碎的忧伤,望着穆颜卿一字一顿道:“死的不是你的苏凌。。。。。。死的是我的李七檀。。。。。。一直与我相依为命的七檀哥哥。。。。。。你如何能够明白!” “我。。。。。。”穆颜卿一怔,缓缓地低下头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是啊,若此刻自己是她,没有回来的是苏凌,自己又将如何呢?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劝她。 苏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好啊。。。。。。好。。。。。你。。。。。你,还有你们。。。。。。都平安回来了。。。。。。真的很好呢。。。。。。” 韩樱娘缓缓的抬起头来,朝每个人都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眼望天空。 满眼泪水,满面微笑。 昨夜大雨过后,今日,天空湛蓝如洗,微风和畅。 如此的美景天气下,这世间,大概只有她形单影只,茕茕一人了罢。 她缓缓的转回身去,朝着方才自己坐的木凳那里,一步一趋地蹒跚走去。 仿佛刹那间,她便苍老白头了一般,连走路都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众人不忍的眼中,韩樱娘踉踉跄跄的走到那木凳前,破碎的眼神在木凳周遭看了几下,一眼就看到木凳旁的竹篮之中,躺在那里的水蓝色的长衫。 她为他刚缝补好的长衫,细密针脚走线,无不透着她的精心。 “衣衫还在。。。。。。人却再也用不到了啊。。。。。。呵呵。。。。。。” 她自言自语一番,又似凄凉的笑笑。 她低下头去,将那件长衫托在手里,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怀抱之中,然后缓缓地闭上双眸。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感受到这长衫上,这世间,李七檀留下来,留给她的唯一的,还未曾消失的气息。 许久,她缓缓的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用葱指在这件衣衫上细细地摩挲起来,就如捧着那个男子英俊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一般。 “七檀哥哥啊。。。。。。衣衫,樱娘已经给你缝补好了。。。。。。以后就把它穿在外面。。。。。。不要再在外面罩什么就衣衫了。。。。。。穿坏了,樱娘再给你买。。。。。。” “七檀哥哥啊。。。。。。樱娘还等着你大仇的报。。。。。。回来娶樱娘呢。。。。。。。” “七檀哥哥啊。。。。。。你这次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抱我。。。。。。” “七檀哥哥啊。。。。。。你现在冷么?你现在疼么?你现在孤单么?” 声音喃喃,如泣如诉。 闻着黯然,泪断肝肠。 “七檀哥哥。。。。。。。” “七檀哥哥。。。。。。” “七檀哥哥。。。。。。” 直到最后,韩樱娘只是不停地呼唤着李七檀的名字,温柔、深情、忧伤、坚定。 一遍一遍地呼唤,每一遍都锥心刻骨。 直到最后,她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微不可闻。 苏凌实在压抑的难受,想要说些什么。 穆颜卿蓦的握住他的手,神情凄然,低声道:“苏凌啊,不要试图安慰她了,这个时候,咱们说什么都没有用的。。。。。。由她去吧。。。。。。等过些时辰,或许她便好一些了。。。。。。” 苏凌闻言,这才沉沉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那韩樱娘缓缓地抬起头来,似不舍地看了怀中的长衫,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眸中的神色竟似越发的坚决起来。 “呼——” 下一刻,韩樱娘将抱在怀中的长衫使劲地向半空中一抖。 那件长衫刹那之间展开,荡漾在半空之中。 阳光如线,从那长衫中穿过,将那水蓝色照得若流水一般流动。 阳光暖煦,却抹不去韩樱娘脸上的凄冷。 “既然你回不来了。。。。。。这长衫。。。。。。还留着做什么呢?” 她缓缓地说着,好似自言自语。 下一刻,萧仓舒已然明白了韩樱娘要做什么,不由地大声急呼道:“不!不要啊!樱娘姐姐。。。。。。总是要留个念想才好啊!” 他说着,便想要过去阻拦韩樱娘。 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一道锐利的锋芒,在阳光的反射中,坚决而义无反顾地自那衣衫的领部向上,一划到头。 那是韩樱娘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的剪刀,将这件属于李七檀的长衫,从头到脚,一划之下,分割成了两半。 “呵呵。。。。。。。”凄厉的笑声飘荡在半空中,如泣如刀。 韩樱娘抬头望着从半空缓缓下落残破衣衫,满目凄绝,彻骨伤痛。 待那碎为两半的衣衫落在地上,她方缓缓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赵风雨和苏凌众人。 凄绝哀婉的脸上,满是破碎的悲伤和恸痛。 “赵师叔。。。。。。苏凌。。。。。。谢谢你们。。。。。我知道,李七檀的死,是天命。。。。。。你们尽力了。。。。。。” 韩樱娘幽幽的出言说着。 “你。。。。。。还是节哀,保重身体啊。。。。。。韩姑娘。。。。。。”苏凌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只说了这么几句话。 韩樱娘凄然一笑,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一眼穆颜卿,幽幽道:“苏公子和这位姑娘。。。。。。是心心相印的一对儿吧。。。。。。你们看向彼此眼神中的情谊,真就叫樱娘羡慕啊。。。。。。希望你们能此生不负。。。。。。” 苏凌和穆颜卿一怔,皆朝对方望去,满眼情深。 “至于。。。。。。樱娘么。。。。。。十几年寄人篱下。。。。。。。十几年小心翼翼。。。。。。我也累了。。。。。。那就去,找我的七檀哥哥吧。。。。。。” 话音方落,所有人的眼中,那韩樱娘的娇躯猛然一颤,嘴角溢出一道殷红的鲜血出来。 穆颜卿毕竟是女子,只觉得她说的话,听起来不同寻常,忽的,她大惊失色,第一个反应过来,这韩樱娘到底要做些什么。 她不顾一切的大喊道:“苏凌!,赵大哥!快阻止她!快!” 说着,穆颜卿身化一道轰影,直冲向韩樱娘。 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韩樱娘身体一软,整个人已然朝地上扑倒而去。 若不是穆颜卿反应快,怕是韩樱娘整个人都倒在了尘埃中。 穆颜卿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不经意间,她的手触到了韩樱娘的腰部。 触手只见,满手是血。 鲜血已然染红了韩樱娘的整个身体和衣衫。 她的身旁,方才那剪断李七檀长衫的剪刀上,也是触目惊心的全然是鲜血。 穆颜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如雨下,将韩樱娘紧紧的抱住,哭喊道:“韩樱娘,小妹,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不懂得。。。。。。穆姐姐。。。。。。樱娘希望你永远都不懂这是如何的心痛。。。。。。” 事出突然,当所有人围拢过来的时候,韩樱娘已经倒在了穆颜卿的怀中,穆颜卿抱着她哭成了泪人。 苏凌和赵风雨皆是一跺脚,抬头望向天空,努力不使自己掉下泪来。 “姐姐,姐姐你骗我!你说过你要跟仓舒回京都的,你还要跟仓舒住在一处,姐姐你说过,你会陪着仓舒的!姐姐。。。。。。” 萧仓舒泪如断线的珠子,朝着韩樱娘哭喊着。 “小弟。。。。。。姐姐做不到了。。。。。。我这一生啊,苦多乐少,可是老天却还把唯一让我快乐的人夺走了。。。。。。活着,那么苦。。。。。。那死了,就不苦了罢。。。。。。”韩樱娘喃喃的说着,用她身体里最后的力量。 “姐姐。。。。。。仓舒不要你死!不要你死啊!” 萧仓舒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这几日相处,萧仓舒早就把这个从小便成了孤儿的韩樱娘当做自己的亲姐姐来看到了。 如今,他心中的痛,几乎抵得过萧明舒死讯传来的那次。 “弟弟。。。。。。你跟我不一样。。。。。。答应姐姐。。。。。。好好活着。。。。。。一定。。。。。。好好的。。。。。。” 韩樱娘再也没有了声息,那渤海韩氏最后的骨血,终于在此时此刻——香消玉殒。 “樱娘。。。。。。姐姐!。。。。。。。” 棠岭山中,不知何时起了西南风,风声呜咽,草木低垂。吹进所有人冰冷的心房。 那风中,仿佛有两个身影,满是深情,相拥入怀。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三章 有信忽来 棠岭客栈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起了一座新坟。 新坟前的墓碑上刻了两行小字。右侧书:渤海黑蝮门总门主李讳七檀之墓;左侧写李七檀正妻李韩氏讳樱娘之墓。 韩樱娘便长眠于此。由于无处寻找李七檀的尸身,又不忍樱娘孤单,在苏凌的提议下,众人皆赞同,将李七檀生前那件最珍爱的长衫与樱娘一起入土为安。 既如此,生不能同衾,这死则算同穴了罢! 纸钱白幔飘荡之下,所有人神情凄哀,站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 千里孤坟,西风朔朔,恁地一片凄凉。 这些人中,萧仓舒和穆颜卿哭得最为伤心。 萧仓舒自不必说,这些时日与韩樱娘相处,自然从心中认定了这个姐姐。他一边哭一边小声低泣道:“姐姐,这一生,太苦了,真的太苦了啊。。。。。。如今终于可以好好安歇了。。。。。。” 穆颜卿美目红肿,眼泪一直扑簌簌地流个不停。她本对韩樱娘不熟,但是韩樱娘临死前所说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印在她的心中。 “苏公子和这位姑娘。。。。。。是心心相印的一对儿吧。。。。。。希望你们能此生不负。。。。。。” 不仅如此,穆颜卿完全将自己的感情代入了进去。自己和苏凌,一个属于荆南,一个属于萧元彻,荆南和萧元彻之间,必有一战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她和他的命运,也如李七檀和韩樱娘这般,她将如何选择。 她越是如此想,便越是感同身受,哀痛到不能自已。 苏凌也一直因为韩樱娘殉情这件事情而心神震动不已,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所谓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是这世间真实存在的东西。 惨烈而又温柔,不悔而又刻骨。 他看见穆颜卿脸上的悲伤,清眸中的泪珠,心中实在不忍,缓缓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低声柔柔道:“穆姐姐。。。。。。樱娘和七檀以这样的方式合葬,也算永生永世不再分开了。。。。。。那碑上写的清楚明白樱娘是七檀的妻子。。。。。。这也算圆了他们的心愿了吧。。。。。。” 穆颜卿点了点头,缓缓起身,仍旧小声地啜泣着。 所有人以此上香,凭吊。极尽哀痛。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众人这才缓缓的朝着棠岭客栈去了。 只是,刚走到棠岭客栈的门前,赵风雨便发现了一丝异样。 安静,实在太过于安静。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赵风雨缓缓的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一下苏凌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道:“师弟。。。。。。。有古怪!” 苏凌何等警觉,在赵风雨出言提醒的时候,已然感觉到了棠岭客栈细微的变化。 他也感觉到棠岭客栈的周遭实在太过安静了,虽然之前他们来这客栈时,这周遭也十分安静,但是细微的变化,还是被苏凌捕捉到了。 之前是单纯的安静,而此时,这安静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死寂——就如没有活物一般。 苏凌眉头微蹙,用眼睛示意大家。 穆颜卿、林不浪、温芳华、吴率教皆瞬间明白了。穆颜卿一把将秦羽护住,林不浪护住萧仓舒。 秦羽和萧仓舒的年岁相差不多,他们虽然还感觉不出这里的异样,但见到苏凌他们的神情,也蓦地变得紧张起来。 “穆姐姐。。。。。。不浪,如果待会儿有事发生,你们先护着秦羽和仓舒撤。。。。。。我们来殿后!” 苏凌话音方落,穆颜卿的低语传来道:“我不会走的。。。。。。不浪也不会走!要走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低,但坚决无比。 苏凌无奈,只得看向林不浪,可是林不浪更是连半点都不看他。 他没有办法,只得暗自叹息。 “苏凌。。。。。。你看周围,发现什么了么?”赵风雨低声道。 苏凌装作不经意地向四周看了几眼。但见四周绿树碧草,在微风中缓缓摇曳,如波似浪。 除了风声和树草摇曳的声音,再无其他。 苏凌只看了几眼,便已发觉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赵师兄,是说,您的白隼卫甲士。。。。。。不见了踪迹!” 苏凌一针见血地说出了问题的所在。 赵风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曾驻扎在这五十员当年的白隼卫甲士,可是现在皆踪迹不见。我料想他们定然是遇到了紧急的情况,可是这四周,还有这客栈院内都是静悄悄的,也没有任何的打斗痕迹啊。。。。。。” 苏凌低声道:“的确,这真的很怪异。。。。。。” 瞬间,苏凌已然做出了决定,低声道:“大家都先守在客栈门前,我先进院中查探一番,以免有危险了,大家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他刚想行动,赵风雨二话不说,已然踏进了院中。 他走得十分随意,从表面看去,似乎向根本没有发觉异常一般。 表面虽如此,赵风雨在暗中已然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苏凌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江山笑上,双眼注目的观察着,一旦有什么变化,可以确保他第一时间冲进去。 不仅如此,他身后的所有人,也皆暗暗警觉起来。 赵风雨朝着院中走了一阵,并未发觉异常,他正自疑惑之时,忽地感觉耳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呼——” 似乎是衣襟飘动的声响,赵风雨可以断定,这声响不是出自自己的衣襟。 便在这时,赵风雨忽然觉得眼前一道呼啸的白芒从半空之中呼啸而下。 “刷——”半空之中,这道白芒划出一道圆弧疾风,倾天而落。 苏凌大惊,出言喊道:“赵师兄小心!” 赵风雨其实在这白芒出现的那一刻已然感觉到了。他并不抬头,自己的龙枪在客栈中,并未带出来,若此时龙枪在手,一切都好办了。 可是,他依旧不慌不忙,就在白芒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探向自己的腰间了。 “锵——”一声昂然的清鸣之音,铿然响起。 赵风雨右手极速上扬,一道更为清冽的白色剑芒从他的手中轰然而现。 那白色剑芒,锋利而夺目,夺取了倾天落下的那道白芒所有的光彩。 “砰——” 一声脆响,两道白芒在半空中,轰然撞在一处。 然后,剑气四溢,光芒尽消。 剑气激荡之中,赵风雨持剑昂然挺立,岿然不动。 而那突袭而来的人,却在赵风雨的反震之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向后暴退十数丈,方才堪堪站稳。 却是一个一身黑袍的持剑人。 那黑袍持剑人,站稳身形之后,刚想挥剑再攻。 却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人影剑芒疾追而来。 下一刻,他的哽嗓之上已然被一柄冷冰冰的剑抵住了。 赵风雨的声音沉沉响起道:“别动,这剑可快!” 那黑袍持剑人满脸惊愕。不敢再动。 便在这时,苏凌的声音急急飘来道:“赵师兄,剑下留情,自己人!是自己人!” 赵风雨闻言,也是一阵错愕。 却见那黑袍持剑人,这才淡淡道:“龙枪傲剑赵风雨,白隼卫大都督果真枪剑双绝啊!”说着,他竟随意地在抵在自己哽嗓前的剑尖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赵风雨见他如此,不由得眼眉一立,眼中杀意顿起,刹那间一闪而过。 但见苏凌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哈哈笑道:“老哥,怎么会在这里?” 赵风雨见苏凌的神情,不似作假,这才撤剑撤步,站在一旁。 但见那黑袍人,收了手中的细剑,朝着苏凌一拱手,表情虽然带着淡笑,但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之感,朝着苏凌拱手道:“暗影司伯宁,见过苏长史!” 他这一句话,让赵风雨和门前的穆颜卿皆是一惊,抬头朝着这黑袍人灼灼看去。 原来眼前这个不显山不漏水,功夫平常(相较于赵风雨来说)的黑袍人,便是令大晋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心狠手辣,以杀人不眨眼著称的,天下第一情报暗司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 按说,伯宁乃是暗影司正督领,苏凌是副督领,本该是伯宁的下级,可是,这暗影司毕竟不入大晋朝廷建制,属于丞相府私设。伯宁只是挂了一个卫尉的空职,而苏凌却不同了,丞相府将兵长史,若是丞相再进一步,这便是当朝集文武官身为一体的位高权重的重臣。这里的尊崇,伯宁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 便是现在,卫尉者正四品,将兵长史可是正三品。所以从正式的官阶上,伯宁自是应该向苏凌行礼。 这伯宁虽然为人冷淡,不苟言笑,且给人感觉阴鸷冷漠,但在大体的礼制之上,却是从来不逾矩的。 苏凌忙拱手还礼,连称不敢。 他虽与伯宁没有深交,但几次共事,对他的总体印象还是不错的。 两人见礼过后,仓舒也跑了过来,朝着伯宁一礼道:“伯宁叔叔,多日不见,您可好啊,我父亲可好?” 伯宁见是丞相四公子,却也不卑不亢,拱手施礼道:“他们都好,四公子不必过多挂怀,我今日来此,也是奉了主公所差!” 萧仓舒闻言,忙问道:“我父亲差你前来?是前方战事出了什么事了不成?” 伯宁一怔,环视了一周,并未答话。 苏凌刚想开口,赵风雨却当先沉声冷道:“敢问,我的白隼卫的弟兄现在何处啊?” 伯宁闻言,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惭愧的神色,淡淡道:“哦。。。。。。那些兄弟,被我手下的弟兄略施了些手段,引开了。。。。。。赵龙枪稍安勿躁,过不了半个时辰,想必他们便会回来了!” 赵风雨闻言,这才冷声道:“如此,赵某还要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他虽如此说,但眼神中却满是冷意,看不出一点谢的意思。 赵风雨说完,这才头也不回的朝客栈中去了,不一时,再出来时,却见他倒提着自己的亮银盘龙枪。 伯宁见状。脸色微变道:“赵龙枪。。。。。。你,欲意何为?” 赵风雨也不看他,只对苏凌道:“师弟,我去院外护卫,有事唤我便是!” 说着,头也不回的去了。 “公子,老吴跟你一起!” 吴率教将大棍一横,跟了出去。 苏凌的脸上一阵尴尬,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赵师兄对伯宁不仅不屑,更是充满了不知哪里来的敌意。 院外的穆颜卿、林不浪、温芳华、秦羽也走了进来,见苏凌跟伯宁有机密事情要谈,这才招呼了仓舒,进了那客栈,随手将门带上。 别人倒还无所谓,伯宁的眼神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划过,单单在穆颜卿的身上似有深意的停了几息,眼中的阴鸷神情变得莫名的有些浓重,随即转瞬即逝。 苏凌看在眼里,佯装未曾察觉。 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整个大院之内只剩下苏凌和伯宁二人,立刻又变得极为安静起来。 苏凌这才沉声道:“伯宁大人,你怎么来这里了?” 伯宁又在院中踱了一圈,这才来到苏凌近前,压低声音道:“苏长史。。。。。。你这渤海一去,已然十天了。。。。。。当初与丞相约定,以十五日为期,现下只剩下了五日。。。。。。丞相和祭酒担心你的安危,特第让我带了数十个暗影司的兄弟,暗中离了旧漳,乔装打扮,前来寻你。。。。。。苏长史。。。。。。为何迁延了这许多时日,莫不是在渤海遇上了什么麻烦不成?” 苏凌暗自苦笑,何止是遇上麻烦,差点就葬在渤海了。。。。。。 只是,这些话一时之间,也不能跟伯宁言明。但苏凌敏感的捕捉到了伯宁话中的深意。 自己虽然是萧元彻的将兵长史,可是他还没有自满的认为自己在萧元彻心中的地位,足以让他放弃整个前方情报运转,更派了伯宁前来寻他,只为了自己的安危计。 苏凌眉头微蹙,低声问道:“伯宁大人。。。。。。莫非!。。。。。。” “不错!苏长史所料不差,旧漳前线战事。。。。。。有了变化。。。。。。” “什么。。。。。。” 苏凌神情一肃,低声疾道:“伯宁大人,速速讲来!”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四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伯宁整理了下思路,方正色道:“苏长史去了多日,那沈济舟更是每日前来攻城,幸赖大家齐心协力,才保住旧漳城不失,只是,沈济舟攻城日紧,围城也日久。他们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地送来,可是,我军的粮草却有难以为继的迹象啊。” 苏凌眉头微蹙,沉声道:“为何如此,我等驻扎在旧漳,就是因为旧漳无论离南漳还是灞城,亦或者京都龙台都不算太远,按照丞相的实力,粮草供应上,应该不成问题才是啊......” 伯宁苦笑一声方道:“...... 【p.s:感谢处绕色年的月票;相思难挽一剑斩、诗酒歌、贾宝玉大帽罗德曼、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致年少、我家有只喵喵喵、远景yj、是小伞啊、半塘芦苇、安东野等朋友的打赏支持;感谢书友59277431、书友60815621、allallin、书友17582191、花落菩提0127、dremmmmmm、书友56799598、书友58082584、等你一个轮回、tangshanchai等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书友朋友们的订阅支持!么么哒!】 ☆☆☆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小说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纵横小说”,仙侠同人玄幻,奇幻盖世,一剑武侠雪中,剑来为生活添点料。或直接访问zongheng. ☆☆☆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四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五章 八百里加急 解决完伯宁说的事情,苏凌这才把在渤海城的所遭所遇,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并着重地提到了审正南突然现身的事情。 虽是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可听在伯宁的耳中,却已然够惊心动魄了。 当然,苏凌并未提穆颜卿的身份,至于赵风雨、温芳华、林不浪和死去的李七檀等人的身份和事迹,他还是多多少少的说了一些的。 无他,苏凌还没有自负到,认为这些人的身份可以隐瞒得了天下第一情报司的眼睛的地步。 就算苏凌自己不讲,依照伯宁的手段,想要知道这些,只是早晚的事,与其在他调查清楚,暗报于萧元彻,还不如自己直截了当地说清楚。 苏凌可是知道,萧元彻,萧大丞相是个多么多疑的主。 伯宁听苏凌讲完,这才摇头不住叹息道:“未曾想苏长史在渤海城中竟几生几死。。。。。。实在太危险了,这样的事情苏长史以后莫要亲力亲为了。。。。。。” 苏凌虽然告诉他了许光斗的事情,但他想通过这件事达到什么目的,并未告知。 一者没有必要,伯宁的身份无需知道,只要萧元彻明白此中深意便可;二者,这伯宁虽然暗自串通渤海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是,小心些总归无错。 伯宁倒也知趣,也并未因为此事深问。 只是他听苏凌说那审正南恰巧不巧的出现在渤海城,还差点致苏凌于死地,虽然苏凌全身而退,但还是付出了三个人的生命为代价。 于是,伯宁很敏感了抓住了苏凌话中的深意。 虽然苏凌并未明说,但伯宁心中却清楚明了。 伯宁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沉声道:“那审正南所言,他出现在渤海城纯属巧合,但依伯宁看来,这绝对不是巧合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觉得,咱们阵营之中,应该还有渤海沈济舟的细作!” 苏凌淡淡一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有没有细作这些,还要多辛苦伯宁大人了!” 伯宁这才点头道:“苏长史放心,我自当全力探查!” 苏凌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关于我师兄赵风雨,还有我的兄弟林不浪,以及他的妻子温芳华如何安置的事情,还请伯宁大人回禀请示丞相,一定要多帮苏某说说话,勿使丞相见疑方好。。。。。。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投效丞相,我还需问过他们之后,方可确定!” 伯宁点点头道:“此事不消说,伯宁定当尽力,想来主公也不会将这许多有才之士拒之门外的,主公数颁求贤令,这几位也是有大功劳之人,主公定然恩遇有加的!” 苏凌对伯宁的话并未放在心上,他虽觉得萧元彻虽不至于将这些人拒之门外,但恩遇也谈不上,毕竟他们的身份复杂,出于上位者的考虑,也不可能过早重用。 苏凌只是不动声色的一笑道:“如此,拜托伯宁大人了!” 伯宁忙摆手道:“苏长史不必客气,伯宁说到底还是您的下属,拜托二字,可实在担当不起的!” 苏凌也哈哈一笑道:“不能这样论,长史是大晋官职,咱们都是为丞相计,从这点上讲,你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我为副督,你也还是我的上峰!” 言罢,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苏凌此人,最大的为人处世哲学就是谦逊,当然这谦逊是针对自己人的,倘若对面是敌人,挖苦嘲讽还是轻的,铁血杀伐,苏凌也不是做不出来。 伯宁又想了一阵,方又道:“伯宁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凌颔首道:“伯宁大人,但讲无妨!” 伯宁这才正色道:“此处离着旧漳甚远,我和暗影司的弟兄怕过于显眼,所以此行皆无脚程,从此地,日夜兼程,赶回旧漳,最快也要七八日,若是途中再被一些事情所绊,怕是更不好说了。。。。。。如此,苏长史或许便行在咱们头前了。。。。。。” 苏凌思忖一阵,觉得伯宁所言的确有道理,可是,现下他也没有什么办法,遂开口问道:“那伯宁大人,有何妙计呢?” 伯宁这才和盘托出道:“若苏长史不见疑,可将这桩桩件件事情,落了笔,写个非正式的书信,然后,我动用暗影司的渠道,八百里加急。。。。。。” 苏凌心中一凛,暗道,这伯宁果真姜还是老的辣,他不传讯,却要自己写了,若是到时有什么问题,自然怪不得他去。 可是,他所说的那些也却有道理,苏凌倒也无可指摘。 只是苏凌不解问道:“伯宁大人,我总听丞相、祭酒和你说八百里加急,苏某请教,何谓八百里加急?这玩意保险么?万一途中被传讯的兵卒弟兄遗失了信笺,或者经他人之手调包,亦或者路遇大雨之类天气,毁坏了,岂不误事了?” 伯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阴鸷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笑罢,伯宁方道:“既然苏长史想知道,那我不妨讲一讲吧!” 苏凌忙一拱手道:“苏某洗耳恭听!” 待伯宁将何谓八百里加急这件事讲完之后,苏凌才彻底明白何谓八百里加急。 换成苏凌这样现代人的思维话语和理解,所谓八百里加急,大体上是这么个东西: 八百里加急,并非路程八百里,便是万里之遥的路程,也要说八百里,有人问,为何不用九百里,万里,岂不是数字更庞大,听起来也更不容易? 其实,在那个时期,八已经是寻常人等可用数字之极限了。九也好,万也罢,非寻常人不可用也。九五之尊,万岁者,帝王专用,敢叫九百里加急,万里加急,除非你嫌自己活得太长。 再有人问,为什么八百里加急比其他的传讯方式安全,真就没有人敢阻拦么? 当然没人敢,八百里加急,阻者死,逆者诛!所传之重要讯息和情报,包裹在亮黄色的包袱皮里——彰显了它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 而且八百里加急的信笺,不用经过什么六部中枢,也无需中书令,尚书台过问,直接盛达御前。无论你是大小官员,皇亲国戚,公侯伯爵,沿路之上必须给予并保障通畅。哪怕你是公国宰相,也见了八百里加急,也得麻溜让路。 八百里加急,谁敢阻拦,九族立马消消乐。 除此之外,沿途送此信息者,可换马,但不可换人。就是再累,也得给我撑到御前。不仅如此,这亮黄色的包袱不能有第二个人碰。 除非,原来这送信的斥候(或驿卒)突然中途嘎嘣了,最近的斥候点(驿站点)必须在第一时间马上换人,至于斥候如何死亡,不重要! 先送信,才是重中之重。 那个死亡的斥候必须原地躺尸,谁都不许动,还要专派专人保护现场。等到这八百里加急送到天子手中,天子进行了处置之后,再有专人前来检查这死亡的斥候的死亡原因。 这送信人骑着马,一路狂奔,马匹直达宫门前,随即下马,以超越吉尼斯纪录的速度,不用跟宫门守卫,禁宫守卫说一句话,直接冲刺到御前。 而且,祖制规定,无论日夜,只要这信笺送到当时,天子必须立即龙目御览。 管天子是跑肚拉稀,还是正跟后宫妃子没羞没臊呢,必须立刻马上看! 当然,送信者只要准时送达,必大赏!若是耽误了时辰,这八百里加急一路之上,所有跟送信人有关系的(包括送信人本人)皆斩! 有人还会问,那就没打劫八百里加急的么? 打劫八百里?除非吃饱撑的,或者神经错乱,脑子有包,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不说打劫的土匪有直系亲戚,假设这个土匪是个孤儿,再假设这个孤儿土匪找了几十年亲戚都找不着,但是,因为这孤儿土匪打劫了八百里加急,九族都给他薅出来,他们终于可以地下团聚了。 再有,这八百里假设在某个地方没的,方圆十几里范围,蚂蚁洞都得给拿水银往里灌了,蚯蚓,薅出来,竖着劈。。。。。。 所以,谁想不开了,打劫八百里加急啊!干嘛用呢? 别说不去劫了,同行想干,都得拦着。再说了,八百里加急又不送金子不送银的,又不是干一票一辈子不愁吃穿。 劫八百里,是图那送信斥候的衣服还是图他的鞋?是图把信瓤拽出来,当你出恭忘带的纸?还是就想图个斩立决? 所以,综合以上所有的介绍,八百里加急,谁劫谁死! 当然,在乱世中,这八百里加急的安全程度却是大大的打了折扣的。 一则乱世,各方势力豪杰割据一方,皇权已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至高无上了。但是,即便是乱世,这些割据势力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打劫八百里加急。 不为别的,这八百里加急所报的内容,不一定就跟他们有关,万一真劫了,只能当擤鼻涕纸,结果被政敌或者其他势力,拿此大做文章,反被攻讦,弄不好再群起而攻之,落个身死下场,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所以,如今大晋八百里加急,基本上还是如之前一样,被劫的几率可以小到微乎其微,忽略不计。 上一个这么干的哥们儿,坟头儿的荒草都割了十几茬了。。。。。。 只是,大晋如今的八百里加急,比之治世之时,却有了一个不同之处。 治世之时,八百里加急,皇帝专属,信笺也是直达御前。 现如今,晋帝刘端乃是个傀儡,龙台也好,朝堂也罢,不过是萧元彻的后花园。所以刘端很识趣的默许了,朕有些字看不懂,读不透,以后八百里加急,通常之下先由萧丞相过目吧。 当然,这是默许,除了中枢内大臣之外,多数人还是不清楚的。 只是,中书令君是徐文若,老徐头虽心向大晋,但总是明白他这中书令还是萧元彻赏得饭碗,所以干脆就故作不知了。 因此,八百里加急,多数都是经过萧元彻之手,拟了处置的办法,报给刘端,然后刘端盖个大印的事情。 。。。。。。。。。。。。 苏凌听完伯宁的现场教学,心下也明白,如今最快,最稳妥的方法,的确是八百里加急。 他这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就按照伯宁大人所说,我写个信笺,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丞相手中!” 伯宁这才笑着点头道:“那苏长史看那里方便落笔的,伯宁陪着同往!” 苏凌想了想,这才一指客栈中的一间房道:“那里有纸笔,劳烦伯宁大人了!” 两人互做了个请字,这才一同朝客栈房间走去。 “额。。。。。。伯宁大人,小弟,有个不情之请。。。。。。嘿嘿!” “苏长史但讲无妨!” “嘿嘿。。。。。。也没啥大事,就是一会儿写的时候,能不能请伯宁大人代我执笔啊!当然,苏某一旁口述。。。。。。您也不是不知道。。。。。。苏某这毛笔字。。。。。实在跟鬼画符差不了多少。。。。。。万一丞相认不全乎。。。。。。岂不耽误大事?嘿嘿,如何啊。。。。。。” “这个。。。。。。恕伯宁不敢造次,这事情。。。。。。还得苏长史您亲自来。。。。。。别人可替不得的。。。。。。” “我。。。。。伯宁大人啊,你这个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不会变通。。。。。。。”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六章 再无白隼卫,风雨入离山 棠岭之中,草木葱郁。 一处山坡之上,赵风雨负手而立。 亮银盘龙枪搠在一旁,阳光的照射下,枪身闪着微微的银光,其上雕刻的银色盘龙,似若流动。 赵风雨双目微闭,沉心静气,感受着山坡间流动的风声,还有时时传入耳中的鸟鸣声,以及树摇草动的声音。 只是,这山坡之上,再往前几步便是悬崖,向下看去,云气深深,看不到山渊的尽头。 这个地方也算得上悬崖陡壁了,天上并没有鸟儿飞过,为何赵风雨却可以时不时的听到鸟鸣的声音,清澈而幽深。 不仅如此,今日微风,无论是树枝还是绿草,肉眼几乎看不到它们有什么摇动的迹象。 可是,赵风雨的耳中不仅有清晰的鸟鸣之音,更有树摇草曳的波动声响。 其实,这是一种修行。 准确来说,是无上宗师特有的修行。无上宗师修炼到一定的程度,便会沟通天地之气,所以他所处的方圆,一花一草一木,微有所动,他便可以入耳入心。 至于鸟鸣之音,更是能够听得清楚。眼前虽无鸟儿掠过,但是,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定然有鸟儿翕动双翼,啾啾引吭。 而,一般人因为距离的问题,听不到。可是,赵风雨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唉......尘世间还是太吵了......便是这大山大岭之中依旧如此啊......看来唯有离忧山那一片净土了......”赵风雨缓缓说着,似乎自言自语。 “太吵了?公子说这棠岭中太吵了?俺倒是没有觉得啊,这里太安静了,无趣,着实无趣!” 一阵脚步声响,有憨声憨气的话音传来。 赵风雨并未回头,从声音中便能听出来,来人是吴率教。 “我所说的太吵,不仅仅是这棠岭群山......还有这人世间......” 赵风雨淡淡的说道,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脚下山崖间氤氲的云气,茫茫漫漫。 吴率教与赵风雨并肩站立,也有样学样,瞪着牛眼朝那山崖间看去,半晌却嘟嘟囔囔道:“无趣,无趣,这里就够无趣了,我倒是觉得大城繁华最好,有酒吃,有肉吃,有杂耍看,还有架打,反倒是那离忧山中,实在是太闷,太憋了!” 赵风雨闻言,轻轻地望了他一眼,又看着那茫茫的云雾,缓声道:“憨子,你当真觉着外面好,离忧山太过憋闷不成?” 吴率教想也没想,脱口道:“那当然......离忧山多吃素,还不让人喝酒,吃个肉跟过个年节似的,俺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外面哪里不能吃肉喝酒来的?” “那......你便留下来罢......”赵风雨似有所决定,一字一顿的道。 “哎!好嘞!......” 吴率教随口答音,刚应了下来,方才反应过来赵风雨说的什么,忙使劲摇头摆手道:“不不不!俺也就是说说......俺是公子的亲卫,公子去哪里,俺自然要跟去哪里的......” 赵风雨淡淡道:“你虽是随便说说......可我却是郑重的决定......就这么定了,从此以后,你要跟随在苏凌近前......不必再回离忧山中去了......” “公子......公子,莫不是在跟俺开玩笑吧!”吴率教牛眼圆睁,黑脸膛上满是难以置信。 “赵风雨何时......开过玩笑!”赵风雨看着他,沉声道。 “公子......俺只是随意说说的......公子要是觉得俺贪酒嘴馋......那俺从现在戒酒戒肉......只求公子不要扔下俺啊!”吴率教一脸恳求的神色道。 赵风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率教啊,你是一个跳脱之人,但也不似那些憨货,半点心思没有......在我眼中,大智如愚这四个字,你却是当地的......离忧山清苦,你跟着我,也确实委屈......不仅耽误了你,我也无法潜心修行,所以,跟着苏凌,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啊......” 吴率教心中咯噔一下,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觉得,赵风雨让他跟着苏凌,而自己返回离忧山的话,不是只说说而已。 见恳求无用,那吴率教一脸闲笑,并不接赵风雨的话,反倒朝那一旁搠着的亮银盘龙枪去了,一边作势要抬起枪扛着,一边笑道:“俺哪也不去....老吴此生就跟着公子......俺这就给公子扛着大枪,咱回去看看苏小子有没有办完他的事情。” 说着他便握了那龙枪枪杆。 赵风雨眼神一动,轻轻地抬起右手,朝那枪缓缓一指。 再看那杆亮银盘龙枪,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一般,任凭吴率教如何用力,它也纹丝未动。 直到最后,吴率教的大黑脸已然憋成了大红脸,却也未将那龙枪拔出半分。 “公子......” “枪......是我的!我来拿便好.......” 吴率教闻言,脸上已然满是悲伤的神色,声音也有些发颤,赫然抬头朝赵风雨问道:“公子!公子当真不要俺了?” 赵风雨其实心中也不舍这汉子,他生怕自己多看吴率教一眼,就软下心肠,让他跟自己回去了。 索性,他再次看向茫茫云气,一字一顿道:“我已经说过多遍了......你留下,为何还要问?” “公子......没了俺老吴,以后谁给您端茶倒水......” “我自己来!” “没了俺老吴......冬天谁给您炭炉烧炭,夏天谁给您身边摇扇......” “我自己来!” “没了俺老吴......谁来护卫您的安危......” 赵风雨闻言,却是淡笑道:“你觉得你的功夫境界强过我么......” “俺......”吴率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这才明白,自己怕是真的不能跟自己的公子回离忧山了...... 这么大一个汉子,渤海城下,被箭镞射中,都未曾皱过眉的铁血汉子,此时此刻却缓缓地跪倒在赵风雨身后,哭得像个孩子。 赵风雨眉头微蹙,心中一狠,也不去管他,稍一用力,将搠在一旁的大枪攥住,倒提着,一低头,从吴率教的身旁一迈而过。 身后,吴率教带着哭腔朝着赵风雨喊道:“既然如此......吴率教恭送公子!恭送公子啊!......” 他这般说着,竟不由自主地朝赵风雨的方向跪爬而去。 赵风雨心神大动,实在不忍,蓦地转身而回,一把将哭的肩膀颤抖的吴率教拽将起来,颤声道:“起来!好男儿,哭个什么......” “俺憋不住......公子这是回心转意,要带俺回去了么?”吴率教眼中有泪,牛眼里更带了些许的希望。 赵风雨这才叹了口气,将他扶起,语重心长道:“率教.....不是我不要你跟我了......自白隼卫创建,这么多年,沙场征战,几生几死,咱们都在一处......说实话,我也不舍得啊!” “那公子就带着俺回离忧山!” 赵风雨摇摇头,又耐心地说道:“非是我不带你......白隼卫旧部我都不打算带着了......” “为什么!公子,你可是白隼卫的都督!”吴率教失声道。 便在这时,山坡之中,蓦地传来一阵同声呼喊道:“我等生死追随赵都督,半步不离!” 紧接着,前方不远处,竟同时出现了近百匹战马,战马皆白,战马之上皆是一身白甲白袍的甲士,也皆拿了长枪。 赵风雨赫然抬头,眼中满是激动神色。 再看这近百员白袍甲士,皆翻身下马,齐齐单膝跪地,神情坚毅,齐声喊着。 风雨沙场英雄气,白袍皆拜赵风雨! 赵风雨这才抢步欺身,走到这近百白隼卫甲士近前,颤声道:“诸位,诸位弟兄,赶快起来,赵某当不起,当不起啊!” 可是任凭赵风雨如何说,以吴率教为首的近百白袍甲士,皆单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风雨眼见无奈,忽地一甩衣襟,将龙枪搠在一旁,朗声道:“既然诸位弟兄不愿起身,那赵某也向诸位弟兄叩首了!” 再看赵风雨堂堂八尺男儿,竟当着所有白隼卫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叩首起来。 这下,自吴率教始,所有甲士们皆心神剧震,忙纷纷起身,大喊道:“赵都督!赵都督不可啊!” 赵风雨这才仰天长叹道:“诸位弟兄,跟着我几生几死,颠沛流离,赵某心中甚为自责......我何德何能,让诸位弟兄如此抬举!” 众皆嗟叹,方缓缓起身。 赵风雨的神情方才恢复如常,他拍了拍吴率教的肩膀道:“率教啊......我并不是要离开你,而是那离忧山本就是清静无为的修炼心志的去处,不仅是你,还有诸位弟兄,都是刀头舔血的好汉,跟着我,除了虚度时光......什么功业也成不了......率教,你是内心有大智慧的人,你自己想一想......我说的是也不是?” “我......”吴率教一时语塞,他不得不承认,赵风雨所说的是对的。 赵风雨这才又道:“我此去离忧,再下山已然不知何时了......到时是个什么处境,更不可预知,还有,之前白隼卫为何一直坚持存在,我去离忧山,率教跟着,诸位弟兄在离忧山下,搭建村屋,我也未曾阻拦,为何?” 说着,赵风雨目光一凛,看向所有人。 众人皆拱手道:“我等不知......” “一者,你们只有军籍,原本户凭随着公孙将军身死而全部消亡,若那时遣散诸位,诸位将在这乱世举步维艰;二者,白隼卫也好,还是公孙将军也罢,皆跟渤海血海深仇,大仇一日不报,白隼卫的大旗便一日不能倒下!” 赵风雨的声音愈发激荡,众白袍甲士的神情也愈发昂扬。 “而今次,咱们攻了渤海,当年的仇敌如淳庸、吕匡、高甘等皆已授首,至于罪魁祸首沈济舟嘛......如今更有我师弟苏凌来对付.......所以,白隼卫的大仇得报,只是时日问题。” 赵风雨顿了顿又道:“从这方面讲,咱们的大仇已然得报了,又有我师尊,轩辕鬼谷他老人家本就是世外隐者,之前咱们已经多有逾矩,如今怎么还能够如此呢?” “可是......咱们舍不得都督您啊!” “是啊!”、“是啊!” 众人皆出言,一片喧哗。 赵风雨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这才又语重心长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何能被世间各种情感所累呢?更何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且大仇得报,白隼卫,便再无存在的理由了!”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赵风雨又道:“诸位多有家小,多年跟随我,家中妻儿父母翘首以盼,望眼欲穿,诸位不愿早点返回么?赵风雨自十六岁投身白隼卫,恍恍近七年也,七年时光,诸位难道不想看一看家乡和亲人现在是什么模样么?” 他这一说,白隼卫众多落泪,一片潸然。 赵风雨叹了口气道:“所以,以前聚着大家,乃为公也,如今若在牵绊诸位,那便是为我赵风雨私事了,所以,赵风雨不敢耽误大家与家人团圆啊!” “都督!” 赵风雨说完,缓缓走到最前方执旗人面前,抬起头看向那在阳光和微风中飘扬的白隼卫卫旗。 旌旗猎猎,飘扬如风。 赵风雨的眼中微微泛红。 往事如昨,悠悠飘过赵风雨的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睛,颤抖着双手,小心的摩挲着那旗子。 那一刻,战火纷飞,男儿扬刀,杀场百战。 “率教......望你今后待苏凌一如待我一般无二,帮他,护他周全,扶助他取了那沈济舟项上人头!” “喏!——” 吴率教蓦地挺身站直,嘶吼道。 “吴率教,你可要记得你对我的承诺,你可做得到么?” “喏!——” “好!好!好啊!” 再看赵风雨,双眉蓦地一立,再不迟疑,手上一使劲。 “刺啦——” 将那白隼卫卫旗一扯而下,随手扬向半空。 看着白隼卫卫旗缓缓飘向山崖,他再也不做停留。 “从此以后,天下再无白隼卫!” 说罢,他一攥龙枪,扛在肩头,大踏步向山下走去。 走的决绝,不曾回头。 他走了好远,身后终于响起了昂昂呼号之声:“我等,恭送赵都督回转离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七章 山长水阔,卿别无期 棠岭客栈。 苏凌用极为蹩脚的握笔姿势,费了老大时辰,鬼画符般地写好了那信笺,这才将它递给伯宁。 伯宁神色郑重,将信笺用亮黄色包袱包好,带在身上。 苏凌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道:“伯宁大人......不能出意外吧?” 伯宁淡笑道:“苏长史放心,断无可能!这信在,伯宁在,这信失,伯宁亡!” 苏凌忙一摆手道:“这是做什么......伯宁大人严重了!” 两人这才又笑了起来。 笑罢,伯宁的脸色又恢复了阴鸷神情,询问道:“苏长史可还有其他的事情么?若是没有,伯宁以为我早日动身,最为稳妥。” 苏凌看了看窗外,却见天已近晌午,想了想方道:“大事没有,只是我赵师兄,还有我那好友林不浪夫妇下一步的落脚事情,我还没有同他们商议,伯宁大人现在回去,也无法跟丞相说清楚......我意,伯宁大人和暗影司的诸位弟兄先在周遭等上一等,等今夜时分,我这些事确定下来,告知你,你们再上路也不迟。” 伯宁想了想,随即一拱手道:“如此,便听从苏长史的吩咐!我这就先去了,今晚定更时分,客栈再见!” 苏凌跟伯宁这才拱手告别。 待伯宁走了,苏凌并未急着去寻众人,而是坐在长椅之上,想着什么。 他其实在想,林不浪和温芳华跟自己回旧漳这件事,或许还容易些,毕竟林不浪是愿意跟自己在一处的。 穆颜卿应该要回荆南,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心中感慨一番。又想到自己这位赵风雨师兄,乃是无上宗师,那是何等人物,要是让他跟着自己去旧漳,谈何容易。 况且苏凌也看得出来,那赵风雨似乎对伯宁颇有敌意,跟自己回旧漳,就意味着要投效萧元彻。 依照赵风雨的秉性,能说动他跟自己一起去见萧元彻么? 苏凌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三圈。 他正想间,忽听门前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正见一壮黑汉低头走了进来。 却是吴率教。 苏凌对这黑大汉心中莫名的亲切。更私号痴虎予他。当然,这绰号也是仿了前人,这个大晋,亦有一个叫做许惊虎的,虽然名字之中有虎,身形亦像,但苏凌觉得那个人不配有这般绰号。 反倒是这吴率教,颇有此风。 他总拿此人跟黄奎甲作类比。得出的结论是,身躯强壮,说话行事跟黄奎甲无异,但却比黄奎甲心思缜密得多。 当是大智若愚之人。 见他进来,苏凌遂笑道:“率教大哥,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师兄呢?” 却见那吴率教却未答话,低头几步走到苏凌近前。 “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苏凌近前,瓮声瓮气道:“吴率教,请公子收留俺!” 苏凌一激灵,忙向旁边一闪,急道:“率教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跪我作甚,快快起来!” 那吴率教却仍旧跪在那里,只一句话道:“吴率教,请公子收留俺!” 苏凌就差跟他一起跪着了,急得浑身直冒白毛汗,心中暗道,这大爹唱的哪一出啊,跪着跟我说话,我哪里受得了啊。 他只得连连摆手道:“率教大哥,有什么话咱们起来再说,你这一跪,跪得我有点七上八下的......” “俺不管!公子不要俺了,俺只能求公子您收留俺了!”吴率教一甩脑袋道。 我......这老吴又犯虎劲,什么公子不要他了,他又求公子收留。 苏凌听了个糊了八涂的,只得苦笑道:“率教大哥,你被跪了行不,咱俩都坐着,你把话说清楚啊......” 吴率教却是仍执拗道:“公子先答应收留俺,俺才能起来!” 苏凌无奈,只得点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大哥你起来吧......” 吴率教这才站了起来。苏凌将他拉在身边坐了,这才问道:“率教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师兄呢?” “公子......公子他......走了!回离忧山去了!”吴率教说完,一时又悲从中来,牛眼中满是泪水。 “什么......” 苏凌腾身站起,眼神也有些恍惚,半晌无言。 良久,他方又缓缓地坐了下去,低声问道:“几时走的?” 吴率教忍着泪道:“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说着,这黑大汉似乎想起了什么,在怀里摩挲一阵,掏出一封信,递到苏凌近前道:“这是公子临走前,不知何时塞到我身上的信,当是给公子您的......” 苏凌忙接过这信,展开来,细细看去。 “师弟如唔:弟观此信之时,兄已投离山多时也!弟莫要以吾为念,心中挂怀,如此兄亦心安矣!今次兄下离山,一者为报仇,二者为照拂吾之师侄七檀,三者更为弟而来。如今三事成二而失一也!仇得大报,兄甚慰也;弟的相见,天纵大才,兄甚喜也;唯一憾事,七檀命陨渤海,每每思之,兄甚愧也!痛也! 然,生死有命,天不可逆!此非人力所能及也!天地阴阳,月亏月盈,方为天道始然。吾虽不甘,亦无奈也。然吾之处事,可为而为之,不可为而不为。若多思量,徒添慨伤,去休!去休! 今吾虽别弟而去,然遗率教与弟,以期其能为弟之臂助,更期弟与之同心,共戮沈济舟于厚土,以彰天日昭昭!兄在离山翘首相盼! 率教此人,忠直刚毅,悍勇之才也,更兼粗中有细,大智若愚,惟盼弟信之、任之、惜之,若如此,率教必肝脑涂地,报弟之万一也! 天下熙熙,生灵攘攘,兄在离山,弟在红尘,红尘之处,苦多乐少,望弟宽心以待,自娱当世,善汝身,修汝心,方有大成也!如此,弟所成功业之时,便是与兄相见之日也!切切!” 一纸读完,满眼皆泪。 “师兄......” 苏凌低低唤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到门前,眼望天空与苍山相接之处,躬身拜了三拜。 身后,吴率教的声音传来道:“您以后就是俺的公子......俺以后上刀山下火海,都追随公子!” 苏凌这才转身,望着眼前这血躯大汉,满眼热泪。 他走过来,拍了拍吴率教的肩膀,一脸诚挚道:“率教大哥,我师兄如何对你,苏凌必百倍千倍以待!若苏某做不到,人神共愤!” “公子!言重了!......”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满眼满心皆是挚诚。 ............ 便在此时,门前又有女娘的话音传来道:“你们两个,一会儿公子,一会儿大哥的,两个大男人说的话,都不嫌肉麻么?” 苏凌和吴率教这才回头看去,却见门前穆颜卿正牵着秦羽的手,朝他们走来。 穆颜卿满脸娇笑,火红纱衣,裙角柔光荡漾,美摄心魄。 苏凌这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还未开口,秦羽却撒了手,一蹦一跳地来到吴率教近前,一边拍手,一边笑道:“这可好,公子有我这个亲卫,如今又收了你这个黑大汉,不过以后我可是你的头儿!你虽然厉害,但我可是先于你跟了公子的,你以后可要听我的话哦!” 吴率教一窘,他嘴笨,真就找不出反驳秦羽的地方。 苏凌哈哈大笑,抚了抚秦羽的小脑瓜道:“小羽啊,你既然先跟着我,以后可不能欺负你这个率教老哥哥,知道么!” 秦羽点点头道:“只要他时时刻刻跟从公子,我保证不欺负他!” 一句话,苏凌和穆颜卿皆大笑起来。 吴率教见是穆颜卿来了,又知道她与苏凌的关系,这时前来,定有事情要说,这才拱手道:“公子,俺去外面守着,有事唤俺便是!” 苏凌点了点头。 待吴率教走后,穆颜卿这才一脸替苏凌高兴的神色道:“小淫贼,你这是交了狗屎运了,得了这么一个好帮手,以后啊,怕是用不着我了!” 苏凌一窘,瞥了穆颜卿一眼,又指了指一旁的秦羽低声道:“穆姐姐......当着小孩子的面,别一口一个小淫贼地叫......教坏了小朋友......总归不怎么好......” 穆颜卿哈哈大笑道:“你以为秦羽什么都不懂,跟你一样是个木头疙瘩啊......方才秦羽还求着我,给他说个红芍影中漂亮姐姐做媳妇呢......” 苏凌闻言,更是满头黑线。 穆颜卿却是格格笑了弯了腰。 “苏凌......我要走了......” 穆颜卿的神色,蓦地变了,说完此话,美目之中满是不舍。 苏凌心中一沉,缓缓低头道:“赵师兄刚走......穆姐姐也要走了么?” 穆颜卿眼中不舍的神情更甚,缓缓低下螓首。 可当她再抬头之时,却是对苏凌魅笑道:“那我不走,你娶了我啊?要不你怎么向你家丞相介绍我呢?红芍影的总影主?” “我......”苏凌顿时语塞,满面通红。 穆颜卿见他窘相,这才抿嘴一笑道:“罢了,我也不逗你,渤海的事情,已然处理的差不多了,你也安全了,更有暗影司伯宁在侧,我留在这里,说不定会给你惹麻烦......所以,我也该走了!” 秦羽闻言,满是不舍,抬起头看着穆颜卿小声哀求道:“阿姐,你不是答应过小羽,要送小羽到旧漳,再走的么?” 穆颜卿俯下身子,用葱指在他小脸上掐了一下,柔柔笑道:“实在对不起了小羽......之前伯宁未至,现下......阿姐却是做不到了!” 秦羽闻言,用力的不使自己眼中的泪掉下来,抬头看着穆颜卿道:“阿姐,那以后小羽想你了怎么办?” 穆颜卿闻言,这才又捏了捏秦羽的小脸,抬头瞥了一眼苏凌,嗔笑道:“看看,这么小的人都比某些大人有良心,某些人啊,无论如何帮他,都从不说想人家的......” 苏凌又是一窘,只得挠头无语。 “小羽若是想阿姐了,便告诉你家公子,让他带你去江南,阿姐带你们去看红芍花!”穆颜卿朝着秦羽柔声道。 “那阿姐说话算数哦,小羽可记下了!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处。 苏凌这才道:“穆姐姐......非要这么快走么?什么都未准备啊......你一人,我......” 苏凌顿了顿,这才道:“我担心你......” 穆颜卿闻言,眼中情愫闪动,痴痴道:“这许多年,江湖风浪,我一人惯了,也不是没事嘛?不过,总有个担心我的人,却是挺不错的......” “好了,如此,渤海这一趟,穆颜卿值得!走啦!” 却见穆颜卿说完这句,红影轻动,已然出了房门,来到院中,翻身上马。 扬鞭催马,红衣如风,朝着南方小路,疾驰而去。 “穆姐姐......你师姐你不管了?” 苏凌在后面急声喊道。 “她如今有心上人了,你侬我侬的,我哪里管得了......随她去吧!” 穆颜卿的话音自风中飘来。 红衣如火,渐行渐远,终究不见。 苏凌心中百般不舍,低头看向秦羽,却见小小的秦羽,双拳紧握,双眼皆泪。 苏凌心中默默念道。 “山长水阔,穆颜卿保重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八章 女娘心思,男儿柔情 入夜。 棠岭客栈的一间客房之中,还亮着灯光,灯光晕染。显得这棠岭山更加的寂静了。 温芳华梳洗已毕,一头乌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神情慵懒,只着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 柔光摇曳,勾人心魄的曲线毕露,若隐若现,肤白凝脂,艳若桃花。 她正铺着衾被,入夜时分,山中还是有些凉意的,这几日几乎精疲力尽,今夜当早眠才是。 便在这时,忽听门上有微微的敲门声音。从那声音中,温芳华可以感觉到,这门外之人似乎有些犹豫,敲门声也是缓慢而轻柔。 温芳华瞬间便知道了门外敲门的是何人?她忽地若有深意地一笑,这才轻启朱唇,柔声道:“门外何人?这么晚了?何事啊?” 过了片刻,门外才有声音轻轻传来道:“师姐,是我......不浪......” 顿了顿,方又传来话音道:“是不浪唐突了,打扰师姐了......那不浪告退。” 温芳华原本一脸娇笑,忽听那林不浪要告退,在心里骂了几遍木头,这才随意披了件薄纱,柔声道:“别人若来,那便是睡了,独独你来了,那便可以等一等再睡。你站着......我这便为你开门。” 门外,果真是林不浪。他虽然听温芳华如此说,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边正自踟蹰,便听到门微微开了一角,温芳华螓首探出,看了他一眼,这才稍一使劲,将房门打开,格格地笑着,双眸若星,柔声道:“这么晚来找我......的确是有些让我意外啊......” 林不浪低着头,脸一红道:“有个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师姐商量商量,等不到白日了......” 说着,他缓缓地抬起头,朝着温芳华瞧去。 可林不浪只是单单看了一眼,便傻傻的愣在了那里,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跳动的火焰。 眼前的温芳华,乌发如瀑,未施粉黛,却天然的一段风流嫣然。 而她的身上只着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虽然披了一件薄纱,却更显得欲遮还露,平添了几分魅惑。 房中的烛光泻地,在她娇躯周围朦朦胧胧地凝成淡淡的光晕。 而她站在那里,曲线玲珑,春光乍泄,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娇魅,顷刻间便可尽收眼底。 林不浪一时看得痴了,竟忘记了移开眼神,也忘记了迈步进去。 温芳华轻倚在门边,饶有兴致的看着林不浪痴傻的模样,却是抿嘴格格笑道:“看够了么?你就准备在这里傻站着跟我说话不成?” 林不浪这才回过神来,满面通红,再不敢瞧温芳华一眼,将头一低,低声道:“不知师姐要休息......我还是走吧!” 说着便要溜之乎。 温芳华闻言,一急,一把拉住他的手,嗔道:“回来!是不是男人啊!怎么比我还扭捏?你不敢进来,莫不是怕我吃了你?” “我......”林不浪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进来罢!”温芳华这才放手,轻移莲步,当先进了屋中,坐在床边,痴笑着看着他。 轻动之下,一阵幽香,传进林不浪的鼻息之中,他不由得又是心神一荡。 林不浪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他是不敢跟温芳华一样,也在床上坐的,只得在一旁茶几前的矮凳上,正襟危坐起来。 他坐在那里,将头一低,整个人拘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半晌,这房中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清楚明白。 温芳华看着林不浪的窘样,心中暗暗好笑。 她有意逗他,只用杏眼看向他,柔柔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地游走。 他不言,她也不语。 就这样看了半晌,林不浪只觉得浑身都出汗了。 温芳华这才忽地格格笑了起来,忽地向前俯身,整个人靠在林不浪眼前的茶几之上。 胸前的春光,一览无余。 林不浪的眼神,正好看到,心中又是怦砰直跳,忙将头低得更低了。 温芳华这才柔声淡笑道:“你这呆子,进来了就这样?有什么话,怎么不愿说了么?” 林不浪迟疑了一下,这才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师姐,穆师姐今日晌午,便走了......” 温芳华点点头道:“我知道的......这小蹄子向来如此,每次离开都是不声不响的,以后再见到,我可是不依她的!” “那咱们呢?......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林不浪这才将自己今晚所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不出意外,我家公子明日一早,便会踏上返回旧漳的路,他若邀我们同行,我们该当如何?”林不浪似补充道。 温芳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林不浪,伸出小手指,忽地朝他的胸膛轻轻一滑。 林不浪顿时浑身骤然发紧起来,脸似火烧。 温芳华又是扑哧一笑,这才稍微正色道:“你觉着咱们该如何?” “我?......”林不浪抬头看了一眼温芳华,又极速地低下头去,小声道:“一切听凭师姐做主。” 温芳华这才点了点头,一副了解的神色。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这才换了正色道:“苏凌非久居人下之人,他更有经天纬地之才,虽然他处处收敛锋芒,但却还是难掩其才能。这次渤海之行,他所做事情额目的,我却是知道的......他果真好算计......” 林不浪点点头,却还是疑惑道:“师姐说这些何意?” “正因为苏凌这次渤海之行,却是立下大功劳的,不夸张地说,足以扭转正面战场的战局。他返回旧漳之后,定然更得萧元彻的器重,待战事结束,返回龙台,萧元彻必然会让天子给他更高的官做......可是,不浪,你可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温芳华缓缓说道。 林不浪眉头微蹙道:“师姐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莫说苏凌是新贵,断然不容于萧元彻的嫡系老臣,便是萧元彻本人......他多疑的性格,却是天下皆知的......”温芳华一字一顿道。 林不浪闻言,顿觉温芳华说的话十分在理,忽地腾身站起道:“师姐说得极是......我这便......” 温芳华杏眼一瞪,嗔道:“站住!你这便作何?去告诉苏凌,不回旧漳,脱离萧元彻么?不过啊,你这人性子刚烈、直率有些事情,你参不透,看不破啊!你坐下......” 林不过这才按下自己去找苏凌的冲动,又坐了下来。 温芳华这才淡淡一笑,又道:“苏凌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觉得,他还有可能完全脱离萧元彻么?医馆怎么办?饭馆怎么办?即便这些苏凌都可以舍弃,可是苏凌心中的志向,你不是不清楚啊!......” “苏凌若要遂了心中的志向,必然有所臂助,而如今他眼前身边,唯有萧元彻一人可以成为他的臂助。所以,从一开始,苏凌结识萧元彻时,他便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温芳华道。 “这个......”林不浪眉头蹙的更紧了,他也低头细细地思索起来。 “再说回咱们,其实,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想留在苏凌身边,帮帮他,对吧......”温芳华看了林不浪一眼。 林不浪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之前的身份,极有可能给苏凌带来麻烦,甚至是极大的危机呢?”温芳华说着,竟主动的握住了林不浪的手。 林不浪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也是满溢的柔情。 “若是苏凌他自己,以后就算被萧元彻旧臣所攻讦、所不容,甚至被萧元彻本人怀疑,但凭借着苏凌的才能和功劳,或可有惊无险,逐一化解。可是,若是再加上咱们呢?你,曾经是承天观的俗家子弟,你还有个师姐,是荆南红芍影的总影主;我更是曾经渤海沈济舟手下弹压江湖门派的揽海阁阁主。不浪啊,咱们的身份太过特殊啊!”温芳华叹息道。 “师姐说的不错......” 温芳华又淡淡笑道:“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啊,那萧元彻可是天下第一多疑的主!若咱们在苏凌之侧,萧元彻必然不能完全信任苏凌,不仅如此,还会因为咱们的身份,更加忌惮他,还有我们。这样一来,咱们是在帮苏凌,还是在......” 温芳华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了,只幽幽一叹道:“你穆师姐,对苏凌用情至深,如何不想时时刻刻陪伴他......可是她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这才选择离开的啊......” 林不浪彻底被温芳华说服,这才点点头,抬头望着她道:“那师姐,咱们怎么办?我听你的......” 温芳华闻言,抿嘴一笑道:“你当真听我的么?” “那是自然!” 温芳华这才轻点螓首道:“咱们不跟苏凌去投萧元彻,咱们走咱们的!师尊多年在外云游,渺无音讯,道仙宫如今群龙无首,师弟妹们心浮气躁,修行不勤。我是道仙宫大师姐,你又是道仙宫师尊的关门弟子。我意,咱们就先回道仙宫去,将师门好好的整治一番。待一切重回正轨......” 她顿了顿,脸上一片红云。 “到那时,不浪去哪里.....师姐便跟随你去哪里,永不分开!那江南美景,塞外草原,大城繁华,哪里去不得......” “师姐!......” 林不浪一时动情,竟未克制住,忽的一把将温芳华拉进自己的怀中。 软香袭来,满怀娇柔。 两个人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温芳华在林不浪的怀中,柔柔轻笑,忽的抬起螓首,一双星眸深深的望着他,满是情愫。 “不浪......我美么?” “师姐,是不浪见过最美的女娘......” “你可不要骗我......” “不浪从来不骗人......” ............ 翌日,暖阳东升。 林不浪和温芳华一同迈出房门的时候,门前正站着三个人:苏凌、秦羽、吴率教。 望着苏凌一脸揶揄的神色,林不浪和温芳华皆是脸色一红,将头低了下来。 “不浪,昨晚睡得可好?”苏凌戏谑道。 林不浪忙尴尬笑笑,随即一拱手道:“公子......我跟芳华......” “哟哟哟......这就不叫师姐了......你等会儿,我说弟妹啊,你们起来这么早,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啊!” 苏凌这一句话,连傻子和孩子都听明白了——吴率教和秦羽笑的东倒西歪。 温芳华朝他啐了一口道:“弟妹如何论的?若按穆颜卿那小蹄子那里论,你是我妹夫!......” 苏凌刚想说话。 林不浪却正色道:“公子......我们起了个大早,是要向你辞行的!”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深深的看了一眼林不浪,方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随我去旧漳......苏凌虽然不成器,但安置你们,却是绰绰有余的!” 林不浪不想过多说实情,他知道,依照苏凌的性格,若是实情相告,怕是苏凌无论如何也要强留他们。 “我师尊空芯,多年云游四方,如今音空信渺,道仙宫需要我跟芳华回去主持大局......”林不浪虽然找了个理由,但说的却是郑重。 苏凌还是一脸怀疑的看向林不浪,又看了看温芳华道:“真的就因为这个?” “的确如此......我们好久没回道仙宫了......”温芳华也道。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一脸的不舍和遗憾道:“还以为,咱们能多处处呢......可是,罢了!不浪,你可想明白了?” 说罢,苏凌似有深意的看向林不浪。 “我......”林不浪蓦地一怔,随即低头低声道:“我想清楚了......” 苏凌长叹一声,这才道:“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了,不浪,只是你要记住,好男儿志在天下,功勋功业,不是深山修炼便可有的......” 林不浪心中一颤,这才低声道:“不浪......记住公子的话了!” 棠岭客栈外。 苏凌在中,吴率教在左,秦羽在右。 三个人,站在下山的路前,望着涤荡着烟尘的山路。 直到那烟尘也缓缓散尽。 苏凌这才颇有些落寞的抬头望了望天空,喃喃道:“走喽!都走喽!又剩我老哥儿一个喽!” 一旁的秦羽和吴率教异口同声道:“公子怎会一人,还有我们!” 苏凌这才看向二人,忽的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搭在他们的肩膀上道:“走......咱们也该准备一下,看看下一步该当如何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不如猪耳,还可佐酒 苏凌三人刚回到棠岭客栈的院中,抬头便看到一身黑衣,满脸阴鸷的伯宁正站在院中。 苏凌这才快步的走到伯宁近前,疑惑道:“伯宁大人,你怎么还没走?八百里快递......啊不是,八百里加急你是不打算发了?” 伯宁先是一惊,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吴率教和秦羽。 苏凌一摆手道:“这两位是我在渤海收的亲卫,随我出生入死,几番血战,尤其是这位吴率教老哥,若没有他拼死阻拦渤海箭羽营,怕是苏凌就没有性命了,伯宁大人,不必见疑!” 伯宁这才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此,伯宁还要恭喜苏长史收了两个臂膀!” 苏凌笑道:“如何是苏凌的臂膀,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丞相的臣属!” 伯宁点了点头,这才道:“八百里加急没有发......” “为何?”苏凌一脸疑惑道。 “额......”伯宁脸色有些尴尬,顿了顿方道:“昨夜定更,我在棠岭客栈外的密林等候苏长史,可是等了一夜,也未见苏长史前来啊......你不是说,要确定多少人同你一起回转旧漳么?” 这下,轮到苏凌尴尬了。 苏凌一边挠头,一边连道罪过,罪过。他昨夜实在太累,躺下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苏凌这才又道:“已经确定了,吴率教吴老哥,还有这位小兄弟秦羽,随我共同回转旧漳......” 伯宁有些疑惑道:“就这两位么?苏长史的师兄,还有您的那几个朋友......” 苏凌嘿嘿一笑道:“我师兄学艺未成,回离忧山了,我师尊轩辕鬼谷也不许他现在就入世,我更是无法挽留了,至于我那几个朋友,各有各的去处,所以跟我回去的便只有我这两员亲卫了!” 苏凌不仅拿话搪塞伯宁,在赵风雨一事上,还搬出了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轩辕鬼谷何人,他不允许的事情,自然无法忤逆。 否则,赵风雨这样的人,苏凌放他走了,伯宁不疑,萧元彻也会心里多少见怪于他的。 伯宁这才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伯宁就先行一步了,咱们旧漳再会!” 说着,三晃两晃,消失在密林之中。 苏凌等伯宁走了,这才伸了伸懒腰嚷道:“这起了个大早的,连口早饭都还没吃......我饿了,谁给做个饭吃啊!” ............ 苏凌的意思是,今日白天除了吃饭,便是睡觉,养精蓄锐,然后一路直回旧漳,这一路最快也需好几日,赶路最为辛苦,也最耗费体力,所以,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好才是第一要务。 于是,除了早饭和午饭,三人起来吃了,其余皆蒙头大睡,好好地休息了一番。 ............ 时近晌午,渤海通向荆南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正行,马上男的俊逸,女的娇媚。 正是林不浪和温芳华。 两人自离了棠岭客栈,便一路策马疾行,不过晌午时分,已然下了棠岭,上了从渤海通往荆南的官道。 道仙宫道场,也在荆南,只是却是在荆南与扬州交界的山中。所以两人最初所走的路,与穆颜卿是一样的。 行了半日,日上三竿,晌午到了。 如今乃是四月间的天气,渤海靠近大海,更有海上吹来的热气,晌午时分,已然觉得热了。 两人虽策马前行,也觉得热燥口渴。 只是,大晋正处乱世之中,所谓官道,只是比其他的道路稍稍好行一些罢了。 一路之上,更是遇到了许多流离的难民,每每见之,林不浪脸色便会难看起来,眉头也微蹙起来。 一拨接着一拨难民,自他们马前而过。那林不浪的眉头更加紧蹙起来,脸色也越发难看了。 温芳华感觉到了林不浪心情不畅,这才忽地勒马,转头对林不浪道:“不浪......是不是看见这些难民,心有不忍......其实现在这样的景象,哪里没有呢?乱世如此,我们有心也无力啊!” 林不浪故作无事,挤出一丝笑来,安慰温芳华道:“只是有些不忍......咱们此去道仙宫,便不问世事了......我只是略微同情罢了,无妨的!” 温芳华心里明白,林不浪心中还是有个疙瘩,无法开解的,只得朝他柔柔一笑道:“咱们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当真又渴又饿,再行一段,看看前方有没有茶摊吃食的,咱们也好歇歇脚,再行不迟!”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两人又策马行了一阵,终于远远地望见,前方有个岔路口,一边是通往漳水之南的路,另一边是通往荆南的必经之路。 恰巧的是,那岔路口旁,正有一处摊子,白布和竹竿搭着围仗,更挑了一缎白布幌子做的招牌,上面一个偌大的黑字——茶。 微风吹过,那幌子无精打采地缓缓摇晃着。 温芳华眼前一亮,兴高采烈道:“不浪,快看,前面便有一处茶摊。咱们快过去!” 两人加紧催马,不多时便来到茶摊处。 两人将马匹拴在一旁,这才走进这茶摊之中。 茶摊不大,只有四张方桌,四张长凳。此处偏僻,更只有一家歇脚喝茶的,看相貌穿着,乃是往来的行脚商。 摊主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满头白发,正无精打采的坐在茶摊后。 林不浪和温芳华甫一走进这茶摊,便引得所有人注目。 无他,这两个人,无论相貌还是气度,都与寻常人不同。 尤其温芳华天生美艳,那些行脚商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林不浪先陪温芳华坐了,才又起身来到那老者近前,一问之下,除了一些山野茶叶泡的粗茶和自己煮的毛豆之外,再无他物。 林不浪要了一壶茶,两碟毛豆,付了几个老钱,这才又返回桌前坐了。 他坐虽坐了,却是一言不发,低着头,眉头微蹙,想着自己的心事。 温芳华心中虽然也不痛快,但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不多时,茶水和毛豆上桌,两人这才吃茶吃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却在这时,从左侧那张唯一有客的桌上,站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穿着打扮和体型,当是这群行脚商花钱雇来的保镖的,生逢乱世,他们为了自己的安全,不得不凑钱,雇一些江湖有些把式的人,一路护卫。 虽然作用不大,但总装些胆气。 却见这汉子一身酒气,左手之中,还拿着一个葫芦。那葫芦之中当是装的烈酒。 看来茶是那些行脚商吃的,酒是这汉子自带的。 那汉子兴许是喝了不少的酒,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不仅如此,横肉满脸之上,一片醉红。双眼被酒拿得眯缝着,几乎都睁不开了。 他一边摇晃着朝着林不浪这边来,一边嘴里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这几日除了赶路便是赶路,大爷腿都快累细了,什么都没,除了吃土!无趣,真他娘的无趣......” 林不浪原本不想关注他,在他心里,这只是个喝多了酒的醉汉。所以,仍旧和温芳华说话吃茶。 那大汉一摇三晃,朝着林不浪和温芳华这里走着,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温芳华,半息也未移开。那眼神直欲透过温芳华的衣衫,看到肉里。 “说是无趣......这两日把大爷也憋坏了!哈哈,这可巧,竟然让我碰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妞儿!哈哈......大爷这便来找你这小蹄子,寻个开心!” 那醉汉不过两句话,便下道了。 林不浪剑眉倒竖,满眼怒意,一伸手,便要拽腰间的长剑。 却被温芳华探手暗住,温芳华朝着林不浪微微的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理他.....醉鬼罢了,他能如何?” 林不浪这才撤手回来,攥紧了拳头。 哪料,这醉汉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也是黄汤喝多了,色胆包天,眼看离着温芳华还有几尺距离,竟一个虎扑食,朝着温芳华便扑了过来。 嘴里还不干不净道:“妞儿,陪大爷玩高兴了,大爷有赏!” 那温芳华如何能让他扑着,就在他扑来的同时,却见她纤腰一拧,娇躯轻柔若鸿,轻轻地飘然一绕,已经绕到了一旁。 那大汉顿时扑了个空,却是刹不住身形,摔在地上,来了个狗啃屎。 这下,那大汉可不干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吼道:“哟,还是个带刺的蹄子!” 说着,一个通天炮,右拳直轰向温芳华。 可是,拳到了一半,他却感觉再也无法向前,似乎有什么大力将他拦住了一般。 他定睛一看,眼前正是和这女娘一桌吃茶的白衣少年,正拦在他的面前,只探出一指,那一指似乎没有什么力量,正软绵绵地抵在自己的拳头上。 那大汉并未把这个少年书生模样的人放在心上,大吼一声道:“你找死!” 说着,撤右拳,想要轰一记左拳。 只是,林不浪如何能等到他变招,瞅准那大汉撤拳之时,忽的化指为掌,一掌轰向这大汉。 大汉刚撤拳,便觉着身前一道凌厉的掌风直袭而来,速度极快,掌风猎猎,根本来不及闪躲。 “啪——”一声脆响。 林不浪一掌正拍在大汉的左胸之上,那大汉站立不稳,就如倒了一扇门一般,整个人向后仰面砸在地面之上。 呼——,尘土飞扬。 只呛得那大汉满嘴满眼尽是尘土。 尘土涤荡,更顺着风向吗,一股脑的全数飘向了大汉那桌。 但听得咳咳咳咳不停,那几个行脚商被这尘土一呛之下,皆咳嗽个没完没了,鼻涕与眼泪起飞。 那桌上的茶水,亦是全被尘土所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喝了。 这下,这几个行脚商也恼将起来,皆拍案而起,先将那大汉扶起,然后横眉竖眼的朝着林不浪围拢过来。 更有破口大骂者道:“小子,玩横的是么?今日便教训教训你!” 林不浪脸色铁青,那温芳华倒是靠在一根竹竿前,一脸无所谓的淡笑。 林不浪见他们朝自己围拢过来,只单手喝茶,并不多看他们一眼。 忽的,另一只手探在腰间,稍一用力。 那几个行脚商和那大汉,忽觉的眼前一道寒芒冷光,从他们的面前一闪而过,划出一道极速激射的直线,朝他们身后袭去。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寒芒冷光到底是什么。 耳中却猛然听到一声剧烈的气爆之声,“轰咔——” 这一声直惊的他们慌忙扭头观瞧,却见不知何时,身后的一棵极为粗壮的大树,树干之上赫然插着一柄长剑。 那长剑冷芒幽幽,从树干前方直直没入,剑尖在树干之后透出。 这些人方意识到,刚才从他们面前直掠而过,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寒芒的东西,便是这深入树中的长剑了。 这少年轻易便能催动长剑,剑透大树,这将是何等的功力? 这样看来,他若催动此剑,杀他们岂不是若砍瓜切菜般容易么? 正在这些人惶惶不安时,却又是一声剧烈的咔嚓声音。 那棵粗壮的树,竟忽的断裂,扑倒在地。 这下,那几个行脚商脑瓜子都是嗡嗡的,看向林不浪的眼神,从大灰狼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林不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滚——”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这数个行脚商点头哈腰,一个劲的作揖,灰溜溜的出了那茶摊,一个比一个消失的快。 那大汉此时已然酒醒了,知道今日惹了不好惹的主,也企图掉头混在行脚商中逃走。 那林不浪却只灼灼的看着他,见他想跑,便沉声道:“别人能走,你得留下些记号,以免你以后再不长记性!” 那大汉闻言,稍微疑惑,这少年所说的留下记号为何意啊? 就在他疑惑抬头之时,却见眼前一闪,林不浪已然欺在他的身前,手中拎着一只明晃晃的短匕。 “好汉爷......饶命!”那大汉还未说完,便蓦地觉得自己的左耳一阵冰凉之意,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袭遍全身。 他一边嚎叫,一边壮着胆子朝自己的左耳处摸去。 一摸之下,满手是热乎乎、黏糊糊的鲜血,自己的左耳却是没了。 却看林不浪身形已重又回到了自己的桌前,右手执茶碗喝茶,左手之上正拎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无趣,不如猪耳,还可佐酒......” 林不浪轻轻一掷,那只耳朵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向了这大汉的怀中。 那大汉知道林不浪不好惹,只得咬牙忍痛道:“你厉害!但是你敢告诉我你得名字么?这一耳之仇,我也能知道日后找哪个寻仇!” 林不浪冷笑连连,也不废话,昂然冷声道:“你记住了,小爷林不浪!想要报仇,道仙宫随时恭候!现在,滚蛋!” 那大汉想来,在林不浪身上讨不得半点便宜的,只得恨恨的捂了耳朵,转身仓皇的离开了茶摊。 这下,那茶摊主人,白发老者却是不干了,直直从后面过来,一把拽了林不浪道:“他们连茶钱都还没给的,我这小生意,本就不好,我更是度日维艰,现下又......你俩可不能......” 林不浪闻言,也颇为怜悯那老者,随即朝他和煦一笑。 “这位老伯,我们自己的茶钱不但要付,那些人的茶钱和吃食,该多少是多少,林不浪也都给了你!”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章 男儿志,红颜不相弃 林不浪将那茶摊老者搀扶起来,好言劝慰。便在怀中摸去,原想着多给那老者一些银钱,可是待他将手伸进怀中之后,却不由得大惊失色,脸色憋得通红,尬在了那里! “不浪?怎么回事?”温芳华一脸疑惑地问道。 “这......我!” 林不浪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地蹲坐长椅之上,啪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牵了眼睛!” 温芳华黛眉微蹙,忙问道:“可是盘缠丢了不成?” 林不浪重重点头道:“原来方才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行脚商,却是一群蟊贼!不知何时将我身上的钱袋窃了去了!当是还未走远,我这就去追了他们,这种腌臜货色,活着多余!” 说着,林不浪拽剑起身,就想后追方才那群人。 可那老者如何肯放他走,一把拽了他的衣衫,嚎哭起来道:“你可不能走啊,你说过的我的所有损失全由你包赔,他们如何,已经走了,我可只认得你!你若不赔,我这边和你前去见官!” 林不浪闻言,更是怒从心头起,原先是可怜于他,可见这老者也是黑白颠倒,哭脸讹人的主,登时火冒三丈。 还是温芳华多年行走江湖,忙朝林不浪使了个眼色,然后将那老者拉到一旁,从自己的钱袋中拿了些银钱,陪笑道:“这位老丈,我这夫君性子太急,您当海涵,这里有些银钱,你拿去,全做包赔损失之用了,如何?” 那老者这才瞥了一眼温芳华手中的银钱,却哼了一声道:“这这一点么?我这茶可是家传手艺,你拿这些打发叫花子不成?” 其实,温芳华手中的银钱,不仅够数,更抵得过这老者三个月的进账,这老者也是财迷心窍,寿星老尿炕的主儿了。 林不浪如何不知,双眼一瞪,怒道:“好你个贪财为老不尊的泼才!我师姐这手中银钱,够你三个月花了,你却还嫌少?既如此!芳华,咱们一文都不给他,看他能如何!” 林不浪是个红脸汉子,如何受过这等气,作势便要拉温芳华离开。 温芳华却是娇嗔一声道:“小祖宗......你少说两句成么?” 她又将那老者拉到一旁,从怀中拿出一些银钱,约莫着和方才那些差不多少,将两次的银钱全数递给那老者,又与他和颜悦色的说了几句,那老者这才瞪了林不浪一眼,方一脸是笑地朝后面去了。 林不浪心中憋气,看着温芳华道:“芳华,为何要......” 温芳华将他拉到身旁坐了,这才宽慰他道:“都是些穷人,何必跟他这把年纪的人一般见识,你的钱袋子虽然没了,我这里盘缠也够用,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这里可是渤海地界,若是惊动了渤海的官面,咱们岂不是更多麻烦!” 林不浪虽然心中有气,却明白温芳华所言是对的,这才坐在那里,暗气暗憋。 过不多久,那老者又从后面来了,却见手里多了一个茶壶和两碟毛豆。 他将毛豆和茶壶放在林温两人桌上,不看林不浪,只笑着对温芳华道:“这位娘子却是个明白人.....如今茶是新的,毛豆也给你们了,我便后面去了,你们自便!” 说着,他转身去了。 温芳华这才面带娇笑,给林不浪斟了一卮茶,又将毛豆推到他身前道:“你也消消气,这点事情,何必动真格的呢?” 林不浪却是不说话,只拿了那茶卮咕咚咚地猛灌起来。 半壶茶几乎被他全数灌进肚子中去了。 温芳华见他不语,只皱了眉头,猛灌茶水,倒也不恼,只是娇笑着看着他,眉目流转。 待吃了这许多茶后,林不浪的心绪才稍稍平复,方一抹嘴,这才低声道:“芳华,我有个事情,要说于你听!” 温芳华点了点头,仍旧娇笑道:“不消你说,我亦知晓你想的什么?” 林不浪先是一怔,遂有些不信道:“你如何知道?莫不是我肚中的蛔虫不成?” 温芳华格格一笑,这才用葱指轻轻点了点林不浪的额头,笑道:“你是不是想说,不回道仙宫了,去投苏凌?” 林不浪闻言,赫然点头,声音和神情也郑重了不少道:“却是这样想的......” “就因眼前这事?”温芳华美目流转,不紧不慢道。 “不全是......芳华,公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又遭逢乱世,当思救国救民,立不世之功勋,想我林不浪,出身苦寒,少便孤苦,父母早亡,若不是阿爷,不浪活不到今日!后来幸遇公子,才有今日之林不浪!”林不浪一字一顿道。 “然,苦寒之日,不浪不敢忘,亦不能忘也!这一日走来,周遭所见,流民无数,黎庶流离失所,苦难惊心,不浪更感同身受,心有戚戚!又有人心凉薄,世风渐坏,若你与我终老道仙宫,虽图得一世清闲,可我心实不安也,上不能为百姓,下不能全我心志,岂不白来这世间一遭么!”林不浪声音越发沉痛,剑眉紧皱。 他还要再说,温芳华却一摆手,柔柔笑道:“不浪,你不要说了,我知你心里想什么!” “师姐!......” “道仙宫虽好,你却不会开心,若使你一辈子都郁郁寡欢,温芳华必不为也!你若想去投苏凌,便去罢!芳华亦不拦你!”温芳华这几句话却说的十分郑重。 林不浪闻言,眉头方舒,眼前一亮道:“师姐,此话当真?” 方说了这句话,他眼神又是一暗道:“可是......我若去了,只留师姐一人......若如此,不浪还是陪着师姐回道仙宫吧!” 温芳华抿嘴一笑,柔声道:“有你这句话,足矣!我男人要建功立业,要做一番事情出来,那是我温芳华最高兴的事情!但是,不浪,我已然是你妻子,便要和你同进同退,你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旧漳也好,龙台也罢!林不浪在何处,温芳华便在何处!” 说着,温芳华忽地掏出怀中匕首,将自己鬓间乌发轻轻斩了一捋,正色的放在林不浪手中,将他的手握住,一字一顿道:“天涯海角,生死不离!红尘弱水,生死不弃!” “芳华......!” ............ 岔道之上,两马并立,温芳华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通向荆南道仙宫的那条路,忽地幽幽道:“待到功成,不浪再陪我赏遍人间繁华,看遍世间美好罢!” 林不浪重重点头道:“不浪定然不负!” “驾——!” 一白一红,两个身影,奋起扬鞭,马如风驰,向着旧漳的方向,疾驰而去...... ............ 入夜,棠岭客栈。 吴率教和秦羽张罗了饭食,苏凌他们用了晚饭,苏凌便笑道:“今日睡了一白天,也养得差不多了,明日咱们就回旧漳,率教老哥啊,你早些休息,我有些话要跟秦羽说说,说完便也睡了!” 吴率教疑惑地看了看秦羽一眼,见秦羽脸色也是一怔。他不好多问,便点了点头,收拾了桌上的残羹,便转身去了。 见吴率教走了,苏林这才起身,走到棠岭客栈的院中,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这几日,难得棠岭好天气,深邃的苍穹之上,繁星浩瀚,皎月争辉。 身后,秦羽的脚步声传来,似乎离着苏凌还有些距离,他便停下脚步。 苏凌缓缓的转过身,似有深意的笑吟吟地看着秦羽,却不说话。 秦羽顿时有些不自在,只得低了头,小声道:“公子,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么?” 苏凌挑了挑眉毛,这才不紧不慢道:“秦羽啊......你可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么?” 秦羽一脸不解道:“小羽能有什么事情?我只听公子吩咐。”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又道:“既如此,我便给小羽讲个故事听一听,如何啊?” 秦羽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小声道:“公子请讲。” “从前啊,有一户人家,声名不显,家道也不好,夫妻两人都是极为寻常的两个普通百姓......只是,机缘巧合吧,或者有什么原因,遇到了一个足矣改变他们和他们家族命运一生的一个人......” 苏凌缓缓的说着,然后抬头,仍旧笑吟吟地看着秦羽,淡淡道:“秦羽啊......这便是故事的开头......至于什么机缘,遇到那个足矣改变他们夫妻家族命运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小羽啊.....我想听你给公子我讲一讲......如何啊?” 秦羽闻言,忽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惭愧,不过片刻,他便缓缓的低下头去,只是那双小手,紧紧的握成拳。 他牙关紧咬,仍旧一句话都不说。 苏凌见状,走过来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笑吟吟又道:“罢了,既然你不说,那我便来问罢,秦羽你觉得能回答我,便回答我,不能回答,你可以不回答,我绝不勉强,如何啊?” 言罢,他又朝着秦羽望去,只是这次,苏凌的眼中已然有了些许的灼灼之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一章 令去羽存 秦羽的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看着苏凌,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低声道:“公子您问吧,小羽定当知无不言!” 苏凌对秦羽的态度,还是十分满意的,这才淡淡道:“那我来问你......你曾说的那个被郭珲所害的小女童,真的是你的小妹不成么?” 说着,苏凌缓缓的看着秦羽,神色却颇为严肃。 “我......那个小女童......的确是秦羽的阿妹,但......不是小羽的亲妹妹,只是小羽流落街头,讨饭时,见她可怜,认作妹妹的!”秦羽低声道。 他似怕苏凌不信,忙又道:“公子,我说的都是真话!” 苏凌点了点头,方又道:“秦羽,我从来都相信你说的话,到现在也一样。” 小小的秦羽,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良久,他攥着拳头,方低声道:“小羽早就没了爹和娘,这世间也只有公子和穆姐姐真心待小羽,公子......这个故事,小羽愿意亲口讲给公子听!” 苏凌这才柔和地朝他笑笑道:“那,我便认真的听你讲这个故事吧。” 秦羽沉思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讲道:“公子,这是一个令去羽存的故事......我的父亲,他叫做秦升!” 苏凌丝毫不意外,缓缓的点了点头道:“果真如此,看来我并没有猜错。” 秦羽点了点头道:“我父亲,便是七檀哥哥口中所说的那个——忠仆秦升。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叫秦翎!” 苏凌微微挑了挑眉毛,方道:“原来,李七檀未死,替他赴死的,便是你的这个哥哥秦翎了,是么?” 秦羽已然满眼皆泪道:“不错......当年李阐将军家中变故,三十余口人皆死,七檀哥哥能够死中得活,正是因为,那个死的人不是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秦翎!” “我比我哥哥小上很多,我哥哥是我父亲来到李府时便随着他们一起来的,从小便与七檀哥哥形影不离,李将军对我们一家都好,对我哥哥更当成了亲儿一般,从未将他当过下人的儿子看待。而我,是我父亲秦升有一年跟我母亲回乡时,母亲在乡里生下的。后父亲在母亲有孕后便单独先回去了,只留了我哥哥秦翎和我母亲在乡下。待我母亲将我生下,她将我和哥哥留在乡下亲戚家照料,然后她一人又回到渤海城中,并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秦羽的年纪虽小,但说话却条理清晰,一字一句说得丝毫不乱。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便是,李家户册上没有你和你哥哥名字的原因。是不是?” 秦羽点了点头道:“是的......公子推测得不错。虽然我哥哥秦翎和我都没有在李家户册上留下名字,但是......我哥哥,李家上下很多人都见过的......他跟七檀哥哥同岁,身形也一般高,私下里,大家都称他为二公子呢......而我,从出生,唯一一次进渤海城,来找我的父母和哥哥,便是李将军出事的五天前。” “嘶......原来,李七檀之父出事时,你竟也在李府!”这却有些出乎苏凌的意料之外了。 “是的......我在,不仅在......李家三十多口人惨死的景象,我至今都不会忘记!”秦羽的手握得更紧了,眼中除了深深的恐惧,还有一丝悲愤。 “难为你了,小羽......小小年岁,却要经历那样的血腥场面......”苏凌叹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秦羽的肩膀。 “小羽不苦......苦的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苦的是我的哥哥啊!我还记得,当时事情紧急,我父亲骗我哥哥说,要做一个游戏,要他穿上七檀公子的衣衫,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让别人去找,一旦被人找到。就要说自己是七檀公子!若是被别人发现自己不是七檀公子,这个游戏就输了。”秦羽声音颤抖。 “可怜的孩子......直到最后刀斧加身,还以为他在玩游戏......”苏凌的眼中也是一片悲悯。 “不不!公子,我觉得我哥哥秦翎心里是知道的,他知道他是为了七檀哥哥,赴死的!因为,我看到他在跟李将军和我父亲秦升说话之时,还开心的笑,可是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小羽永远不会忘记!” “他的眼里满是泪水,那眼神里有不舍、凄哀、无助!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还轻轻地拉了拉我的手......” 秦羽缓缓的举起右手,声音颤抖道:“公子,就是这只手.....我哥哥秦翎拉的,就是我这只手啊!他是知道的!他心里清楚!” 苏凌心神颤动,叹息道:“小小年岁,却懂得大义,不悔替死,秦翎悲哉!壮哉!” 秦羽又道:“我父秦升,见我哥哥秦翎去后,已然老泪纵横,他将我唤来,告诉我要跟七檀哥哥和樱娘姐姐一起离开李府,有多远走多远,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 苏凌神情深邃,随着秦羽的讲述,他似乎也看到了那场痛心刻骨的诀别。 “不瞒公子......小羽以前不叫做秦羽,而叫做秦乙,是家中二子的意思......离别当时,父亲抱我,老泪纵横,他说,从今之后,世间再无秦翎,亦无秦乙......令去羽存,你就叫做秦羽吧......” 秦羽声音悲伤,神情凄楚。 “原来,这便是你秦羽之名的来由啊!”苏凌仰天长叹,也是一番凄凉。 “后来......樱娘姐姐被沈济舟的人恩待,沈济舟更是承诺以先渤海之主遗孤来对待樱娘姐姐,樱娘姐姐才被韩甫将军和李将军旧部接回渤海,修建了府邸。” “可是,李将军遗孤李七檀未死,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秘密。樱娘姐姐能回渤海,我和七檀哥哥却不能回去。” 苏凌点了点头,遂道:“我却有一件事不清楚,你既和李七檀同行,他也大你不少,为何他最后拜在我师兄太史的门下,更成了我师兄赵风雨的师侄,而你为何会流落街头,成了一小乞丐呢?” 秦羽凄然一笑道:“遭逢乱世,便是成年人都难以自保,何况我跟七檀哥哥呢?我们一路流浪,靠乞讨度日。有一日行至这棠岭之中,我肚腹十分饥饿,七檀哥哥心疼我,让我在一棵大树之下等他,他想办法去帮我找点吃的.....七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棠岭大雾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苏凌沉吟片刻,又道:“也就是从那时起,你和李七檀走散了,是么?” 秦羽点了点头道:“从此之后,我彻底成了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因为我年岁小,渤海中又无人识得......我便潜回了渤海,捡些饭馆和大户人家的残羹剩饭,以此充饥度日。受尽了欺凌白眼.....就这么一直熬着......” 秦羽寥寥数语,虽未多说这流浪乞讨的事情,但是苏凌却可以感受得到,一个未成年的小童,在这乱世生存,到底有多么凄苦和艰辛。 “小羽......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会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了!更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苏凌又轻轻地抚了抚秦羽的小脑袋,神情满是心疼和安慰。 “公子!......秦羽知道公子是真心对我好的!......” 苏凌俯身,将秦羽脸上的泪抹掉,拉着他进了房中,让他坐下,又倒了一卮茶给他,让他喝了,方道:“你慢慢说......我已经不怪你了!” “是......公子!” “我以为我将终日乞讨流浪,直到一年多前,我在乞讨之时,遇到了樱娘姐姐......”秦羽缓缓的说道。 “对啊......你不是知道樱娘的下落么?为何不去投她?”苏凌问道。 “小羽不仅知道樱娘姐姐的下落,便是连她的府邸方位,小羽都清楚......但是,小羽不能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去找樱娘姐姐!”秦羽一字一顿道。 “为何?” “李将军拼死保护樱娘姐姐,我父亲不惜让我哥哥秦翎替死,也要保护七檀哥哥。父辈们拼死守护的人,秦羽如何不明白?小羽身份特殊,小羽年岁虽小,但亦知那沈济舟何许人也,樱娘姐姐身边定然也是危机重重,更有人暗中监视,若她府中多了我这样一个不明不白,来路不明的小乞丐,那便是小羽给樱娘姐姐惹来的劫难!” 秦羽神情坚定,脸上满是与他年岁不相称的心思缜密和坚定。 苏凌点了点头道:“就因为此,你宁愿如此流浪受苦?” “小羽既明白这些,自然心甘情愿!”秦羽说得掷地有声。 “好孩子!好男儿!”苏凌颔首赞道。 “当时樱娘姐姐假装给我施舍,在我乞讨的碗中扔了一团纸条。待她走后,小羽很着急,因为小羽一个字都不识得......可是我打开之后,却发现那是一幅画。画中有一个房子,房子边还有竹子,房子上方画着月亮。我立时就明白了这画的含义!” 秦羽顿了顿又道:“这房子便是樱娘姐姐的府邸,她要我深夜时,前去找她!” “于是当夜定更时分,我偷偷地来到了樱娘姐姐的府中,在那里,我不仅见到了樱娘姐姐,更见到了我多年未见的七檀哥哥!我们三人抱头痛哭......” 秦羽眼中的泪再次滚落。 苏凌叹口气道:“故人相聚,却是如此光景,摧人心肝啊!” “跟他们说话,我才知道,七檀哥哥已然艺成返回,更在酝酿着一件大事情,这件事情一旦成功,不仅为韩将军和李将军报仇,我父亲和哥哥的大仇也可得报!于是,我便问他们我能做什么,七檀哥哥说,我的身份是小乞丐,无人注意,所以就在暗中打探那些勋贵大族们的动向,给他们暗中提供情报......” “为父为兄,秦羽虽小,义不容辞!” 秦羽的声音十分坚定。 苏凌闻言,暗中思忖,这才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个明白。 他这才点点头道:“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来说吧......你吃些茶,平复平复!” 秦羽这才点头道:“是,公子!” “据我的推测,李七檀返回渤海之后,收拢其父李阐将军的旧部,暗自成立了黑蝮门。可是渤海江湖门派已然全部被沈济舟身旁的揽海阁温芳华所控,李七檀这件事做得就算再隐秘,也不可能逃过温芳华的眼睛......”苏凌侃侃而谈。 “是......公子果然厉害,温姐姐的确和樱娘姐姐、七檀哥哥早就认识了......”秦羽忙道。 “温姐姐......看来,你跟温芳华也早就认识,对么?这样便好解释许多问题了。”苏凌笃定道。 “我跟仓舒秘密来到渤海,先于棠岭客栈住了。这里本就是温芳华揽海阁所设的暗点,彼时温芳华化名殷十娘,李七檀化名小六子。只是当时他们对我来此的目的不太清楚,所以敌意大于善意。甚至还有意想要除掉我......若我猜的不错,小羽啊,你当时应该也在这客栈的某处,更是见过我们......是也不是!” 苏凌抬头,淡笑的问道。 “是!小羽不敢欺瞒公子!”秦羽缓缓低头,小声道。 “当时温芳华已然知道沈济舟欲对揽海阁下手,可在那之前,她便与李七檀皆成了同盟,暗中对付沈济舟了!若不然,黑蝮门如何能够打消沈济舟的疑虑,更成为他沈济舟后起的心腹呢!”苏凌的神情越发笃定起来。 “是......公子推测的不错!” “只是,来了三拨人,让温芳华和李七檀彻底打消了杀我的念头,更下定决心要帮我,因为我们共同的敌人都是沈济舟。而,在棠岭客栈中,我却只是见到了两拨人,这两拨人都在明处,而另外那拨人,却在暗处。” 苏凌不等秦羽说话,又道:“明处的两拨人,一拨是友,一拨为敌,是友的便是那个黑衣斗笠人,渤海最后的暗影司成员——贺长惊;是敌的便是那十几个精壮汉子,魍魉司牵晁的人。至于贺长惊,我想他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棠岭客栈罢!” 说着,苏凌似有深意的看向秦羽。 “是!公子所料不差......贺督领的确是有意而来,而且是我将他引来的......”秦羽不再隐瞒。 “事实上,暗影司杨邯等叛徒,架空贺长惊,投向魍魉司,铲除异己,碍于贺长惊乃是渤海暗影司首领,不敢轻动,以免渤海暗影司有变的消息传到伯宁那里去,所以才选择让魍魉司派人一路追杀他。而贺长惊走投无路,这才跟温李二人达成同盟。由于魍魉司追的太紧,所以七檀才让你,这个不为人注意的小乞丐出手,将他引到这棠岭客栈之中。后来,那十几个魍魉司的精壮汉子突然消失,我猜的不错的话,当是温李和贺长惊出手将他们解决了,扔进棠岭山崖之下了......对不对?” “公子......你说的全中!” 直到这时,秦羽才真正的对苏凌佩服到五体投地,他看向苏凌,觉得他身上的自信,泛着光芒。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二章 亡者当死,长生不生 月上树梢,星朗风清。 苏凌仍在同秦羽说话。 “方才,咱们说过了,这明面的两拨人分别是谁,那暗中的一拨人,我当时虽未见到过,但现在已然不难猜出来了! 苏凌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该是穆颜卿,你穆姐姐......所以,穆颜卿对你如此关心,你对她也十分不舍,便是你早跟她见过,她疼惜你,才有你如此对她......” “穆姐姐,是这世间除了公子,对小羽最好的人!”秦羽低声道。 “正是由于穆颜卿的出现,告诉了温李二人我的身份,他们这才敌意尽去,想到了一个十分巧妙的计策,当然这计策虽然更多的是为了他们,但也是助我......”苏凌淡淡道。 “你先一步回到渤海,继续你的乞讨生涯,然后是温芳华传讯给揽海阁主事杜书夷,杜书夷城门前等候,这才有我和仓舒能够顺利进入渤海城......”苏凌神情淡然道。 “而你......的任务,才刚刚开始......从一进城,我便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我,但是我觉得此人并不会什么功夫,也没有什么恶意,我也就未多加留心,想来那个在暗处注视着我的人,是你吧......秦羽。” “是......” 秦羽刚想说什么,苏凌却一摆手道:“我不怪你......待我进了城去,先去了杨邯控制的客栈,索性我跟仓舒机敏,从他那里全身而退。然后又换了一家客栈......现在看来,我外出溜达,正巧碰上你在跟郭珲纠缠,这件事也不是巧合,而是出自李七檀、温芳华和穆颜卿三人商议的结果,是不是?当是秦羽你一路跟踪我,才做了这个恰巧相遇的事情,这样,你所说的妹妹被郭珲所害,我也能顺利接近郭珲,展开我的计划,一切都顺理成章......” “所以......所谓的你妹妹被郭珲所害,只不过是你讲给我听的故事,为了你能够接近我,不引起我的怀疑......”苏凌缓缓的看向秦羽道。 秦羽却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公子,这一点您推测错了......小羽说过的,小羽那个妹妹,的确是有的,只是是我认的......她叫小诗!她其实是一个官宦家的女儿,因为那个官触怒了沈济舟,被下狱问斩了,她才流落街头,也吃了不少苦,我见她可怜,这才认了她做妹妹。这是一年多前的事情......而这个事情,七檀哥哥、温姐姐和穆姐姐都不知道的......他们只是让我想办法,引起你的注意,并让我引你跟郭珲相识......所以,当时小诗被郭珲抢进府中,我也不敢告诉七檀哥哥他们,以免节外生枝......恰好,公子您......” 秦羽说到这里,这才一低头,小声道:“公子......对不住了,小羽利用了您......” 苏凌一摆手道:“这怎么能算利用呢?若这是利用,我也心甘情愿不是,以你对我的了解,我难道真的不知道么?” 秦羽顿时一怔,这才叹服道:“公子原来早就知道了......” 苏凌叹息道:“只是可惜......终究未能救了小诗......” “但公子帮我杀了郭珲那混蛋!也算报了仇了!”秦羽低声道。 “但愿能给那小诗一些安慰罢!”苏凌叹息道。 “对了,还有一节,我再跟你去杀郭珲之前,仓舒莫名其妙地在客栈中不见了,直到后来在棠岭客栈和樱娘在一处,现在想来,以仓舒的性格,定然不会耐不住寂寞乱跑的,也定然不会任谁说了什么,便会跟他们离开的......想来是你做的罢!”苏凌看向秦羽道。 “是......我一路跟踪公子,你们所在的客栈,我自然知晓,当时温姐姐揽海阁有密报,魍魉司要在客栈中围捕公子和仓舒哥哥......事情紧急,我只得引了穆姐姐和贺督领前来,仓舒哥哥自然不愿走的,直到贺督领亮出了暗影司的令牌,他才愿意跟着他们离开去了棠岭客栈,而我便又去寻了公子您。”秦羽道。 “果真如此......难为你了......”苏凌缓缓看向秦羽,正色道。 “公子......小羽有错.....不配做您的亲卫......”秦羽小声道。 “为何?”苏凌饶有兴致的淡笑,看向秦羽。 “亲卫者,不惜一切代价守卫主人,从始至终的忠诚......小羽欺瞒公子太多了......所以,小羽不配做公子的亲卫!” 苏凌一笑道:“虽然你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可是,也正是你的穿针引线,仓舒和我才能不被魍魉司所获,我也才能杀郭珲,用计将许光斗绳之以法。所以,秦羽,你不但无错,还有功......” “真的么?公子不怪小羽么?”秦羽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脸的兴奋道。 “自然不能怪你......而且,我苏凌的亲卫,我说你能当得,你自然是能当得的......其他人无权插手!”苏凌一字一顿道。 “谢公子!从此之后,秦羽定然赤心护卫公子,再不向公子隐瞒任何事情!”秦羽蓦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苏凌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道:“起来!小羽啊,我虽不怪你,但还是要告诫你,你如今和你率教老哥同为我的亲卫,但,你跟他性格秉性不同,率教老哥隐忍而状若愚者,其实却是有大智慧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你,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个性颇强,又执着坚韧,临危不乱,若日后多加磨练,当为大才!所以,小羽,你若为我之亲卫,向之前那些事,我只准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秦羽定当谨记公子教诲!再不犯错!”秦羽一抱拳,朗声说道。 苏凌哈哈大笑道:“很好!时辰也不早了,赶紧睡觉去吧,明日准备准备,说不定就要出发了!” 秦羽闻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苏凌一皱眉,微嗔道:“有什么话,跟我说便是,你虽为我亲卫,但在心中,我始终把你当做我的小兄弟.....男人,想说什么便说!” 秦羽使劲点点头道:“公子,明日是长生节!” 苏凌一脸疑惑道:“长生节?这是什么?我为何从未听过这个节日?” “长生节是渤海地方独有的节日,这一天,家家祭祖,户户烧纸......是缅怀逝去亲人的节日。” “岂不就是清明?......”苏凌小声自语道。 “你是想明日不走,祭奠了七檀和樱娘他们再离开?”苏凌缓缓的看向秦羽道。 “是......秦羽此次随公子离开,再回渤海已不知何年何月......七檀哥哥和樱娘姐姐这世间再无亲人......只有两座孤坟在这棠岭之中......实在太过孤冷。”秦羽说罢,又缓缓的低下头去。 “秦羽啊,你有心了!好,明日咱们一起,叫上你率教老哥,咱们一起去看看他们!”苏凌正色道。 “秦羽谢过公子!” 言罢,秦羽转身便要回自己的房中,忽的似想起什么,又转头问道:“公子,仓舒哥哥为何那日之后,却未再见到......” 苏凌这才淡淡道:“仓舒已然跟随旧漳来人,先行返回了,咱们这里毕竟不安全,他随着他们先行离开,也是好的!” “秦羽知道了......” 秦羽转身,一条腿刚买过门槛,苏凌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小羽啊......你哥哥秦翎,你父亲秦升皆为李家而死,尤其是你哥哥更是可以不死......却仍旧替死......你们兄弟情深......你真的对李七檀和韩樱娘没有一点恨意么?” 秦羽的脚步蓦地停在了那里。 半晌,他的声音方淡淡响起道:“公子,我爹爹是李将军的属下,殉主而死,死得其所......至于我哥哥......呵呵,我哥哥是我哥哥,七檀哥哥,亦是我的哥哥啊!......” 苏凌缓缓抬头,门前再无秦羽小小的身影,只有棠岭山中吹来的风声,呜呜咽咽。 ............ 翌日。 凄风呜咽,寒雨连山。 棠岭,终于再一次迎来了一贯的风雨。 长生节,生人渡死魂,苍天当哭,幽冥亦动。 渤海,在这一日,无论贵贱,万姓皆陷入了对逝者沉痛的哀思之中。 苏凌、秦羽、吴率教三人,默默的站在群山之中。 眼前细雨濛濛,与茫茫雾气连成一片。 恁的一片凄凉。 面前,两座坟茔,紧紧的靠在一处。 就像生时的那两个人,死后,再也不会分离。 天地皆雨,如泣如诉。 随着苏凌用力扬手,那片片黄钱纸如雪一般扬在半空,随着凄风冷雨缓缓飘荡。 瘦小的秦羽的身影缓缓的跪在坟前,哭声断肠,闻之心碎。 “刷——” 一盏招魂白幡,被吴率教用力的展开,随风猎猎。 “七檀哥哥......樱娘姐姐......小羽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地下过得好么?七檀哥哥,你要好好的对樱娘姐姐哦......” “七檀哥哥......小羽要拜托您一件事......若见到了我的哥哥秦翎,还有我的父亲,替我给他们带个好......” “七檀哥哥,樱娘姐姐,小羽现在很好,公子待我就如你们待我一样......你们不要担心了......” “七檀哥哥......樱娘姐姐,我以后,或许再也不能来看你们了.....我要跟公子回旧漳了,将来还要去龙台......你们若是想我了,便托梦给我......好不好!” 秦羽再也说不出话来,伏倒在地,恸哭不已。 ...... 苏凌负手而立,面对苍穹,忽的缓缓的念道: “棠花清水春草长,寒堤细雨点新妆。 孤月携星风吹乱,黄纸含香旧时伤。 可有游魂寻远梦,只留冢土问高苍。 伤怀怎过阴阳界,陌上孤烟又几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三章 渤海城,老子又回来了! 静夜,棠岭。 下了一天的蒙蒙细雨,山雾缭绕,连山景都是潮湿的。 终于,在黑夜来临的那一刻,风住雨歇,隐隐有月色穿云而出,蒙蒙的亮光洒在山谷之中,如宁谧的梦境。 折腾了一整天,小秦羽的嗓子都有些哑了,直到黄昏时分,苏凌三人才又重回到棠岭客栈中。 今天是走不了了,一则天色已晚,本就不好辨别下山的方向,现下又有茫茫山雾,更是不好起程;二则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山路泥泞不堪,道路难行。 所以,苏凌三人吃过晚饭,便商议今晚在棠岭客栈再住上一个晚上,明日一早起程,回转旧漳。 毕竟八百里加急已然发出去了,或许不日便到萧元彻的手中了,苏凌在里面说得清楚,只等苏凌回去,大局便可定了。 所以,苏凌倒也不是太着急。 秦羽或许是由于忧思过度,晚饭也并未吃多少,吃完饭便一个人趴在窗前,仰望天空,痴痴地望着淅淅沥沥的缠绵细雨,神情哀伤落寞。 苏凌知道他心事重,很多事情必须由他自己去想清楚明白,就让吴率教先忙些他自己的事情,然后早些休息。 吴率教心大,吃得饱睡得着,回了自己的房中之后,不一会儿便传出了鼾声,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此起彼伏,竟有种说不出的空寂山静之感。 秦羽就这样趴在窗前,不说不动,也不换姿势,一直到了夜深,苏凌走来看时,见他不知何时已然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桌前睡着了。 苏凌这才淡淡的叹了口气,将他轻轻抱起,放到客房的榻上,细致地盖好衾被,转身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 雨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停了。 万籁寂静,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大山的夜晚,寂静到让人感觉着孤独。 棠岭客栈所有房间的灯火都已止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棠岭客栈的大门前,高挑的两盏红灯,在微微的山风中,摇曳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定更时分。 忽地,自棠岭客栈后房坡上,闪出一道黑影,那黑影甫一出现,便用脚尖轻轻的点了下房坡,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身子如棉花一般轻飘飘地荡了起来,划出一道弧线,转瞬不见。 蒙蒙的月光中,那黑影再出现时,已然站在了棠岭客栈的房着,他一用力,将那搠在地上的大棍重又抄起,不由分说,搂头便砸。 这一下比方才仓促出手,力量更重了几分。 那黑影却是不敢再硬接了,一个闪身,斜刺躲开,吴率教刚想再砸,那黑影却当先说话道:“夯货,看清楚我是谁,再砸不迟!” 刹那间,吴率教觉得这声音竟然异常熟悉。正自发愣,那秦羽已然丢了灯笼,几步走上前来,诧异道:“公子......怎么是你啊!?” 那黑影这才一手揭了脸上的黑纱,将容貌露了出来。 微亮的月色下,这人不是苏凌,又是何人。 苏凌乐呵呵地冲吴率教伸出大拇指道:“率教大哥,好大棍,好气力!” 吴率教一看是苏凌,这才扔了那镔铁大棍,同样诧异道:“公子......这是咋回事?您没事吧!” 苏凌笑嗔道:“人却没事,就是两条胳膊还发麻呢?这可好,我自己的守卫,差点把主人砸死......我要真这么废了,大约也是一大奇闻了!” 吴率教一阵窘迫,挠挠头道:“公子......这事可不能怪俺啊......谁让你大半夜放觉不睡,跑出来装此刻逗俺们玩儿啊......” 秦羽一瞪眼道:“率教老哥......你少说两句,公子这番行事,必然有他的道理......倒是你,要是伤了公子......可不好收场!” 吴率教那么大一大汉,竟对这小秦羽有些发怵,见他对自己瞪眼,竟一捂嘴,再也不说话了。 苏凌见他的神情,倒颇为滑稽,哈哈笑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短匕悬好在腰间,两手拍了拍,这才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不是早睡着了么,刚才老吴你那鼾声,龙台都听得清楚......怎么眨眼间却拿大棍在后面砸我了呢?” 秦羽这才道:“我睡着,突然率教大哥唤我,说有刺客,我起初不信,便让率教大哥先去看看,我提了灯后赶,没成想,刺客竟然是公子您......” 苏凌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吴率教道:“好你个痴虎汉子,以前只以为你力大棍沉,未曾想竟还如此警觉,我已然尽量不发出声响了,却还是逃不过你的耳朵.....” 吴率教嘿嘿笑道:“离山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曾经教过俺几招心法,俺虽然记性差,教了多的俺也记不住,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处的......” “哦?我师尊轩辕鬼谷么?”苏凌好奇的问道。 “不不......是您师尊的朋友,叫做什么剑圣......没有鸡的......”吴率教说了个糊了八涂的。 苏凌却听得明白,摆手笑道:“什么没有鸡的......那叫剑圣镜无极!” “对对,竟没有鸡.......是这个名字!”吴率教挠挠头道。 这下,苏凌更是秀才遇到兵,干脆也解释了道:“就是,下次先看清是谁,就是真的刺客,你这一棍把他拍成肉饼,还怎么问他受谁指使啊!” “是是是......俺明白了,下次俺用三成劲,再不用五成劲了......”吴率教忙道。 苏凌这下更惊讶了,原来刚才这憨子还没用出全力...... 秦羽这才问道:“公子......您让我们睡觉,自己却穿了夜行衣出来,只带了一枚短匕,江山笑和七星刀都不带着,您这是要做什么?” “对啊......小羽说得对,俺也奇怪!”吴率教也道。 苏凌见隐瞒不了了,这才笑道:“原本是不想让你们知道的,我打算偷偷去办事,如今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罢了,跟你们说下也无妨......我今夜想要去那里一趟......” 说着,苏凌抬手朝着东方指了指。 吴率教却不解道:“东边?东边是悬崖......公子是哪里想不开了......大半夜自杀玩儿......” 苏凌鼻子都气歪了,刚想说话,秦羽却又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懂别瞎说,什么自杀玩儿......傻不傻!” 吴率教又挠了挠头,方才不说话了。 秦羽却是明白苏凌的意思,他的脸色一变,沉声道:“公子只的方向,可是......渤海城么?” 苏凌也不隐瞒,笑吟吟的点头道:“不错,正是那里......” “什么......什么?这不是死催的......”吴率教惊讶的大喊起来。 秦羽又是一瞪吴率教,这大汉立马风住雨歇。 秦羽这才面色凝重道:“公子,咱们九死一生,好容易才逃出来,为何方出这渤海城龙潭虎穴,您却还要回去呢?” 苏凌只微笑不语,半晌方淡淡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上次走的匆忙......少拜会了一个人......心中想着,不见上一面,属实太过遗憾了......” 吴率教闻言,双眼一瞪,扯了大棍道:“公子,说的可是审正南,看公子这身打扮,可是要去审府行刺,那感情好,俺老吴早就看他不对付了,这下正好带着老吴,俺去把他拍扁了!” 苏凌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嗔道:“呆子!休得胡说,那审正南莫说之前有箭羽营守卫,现在定然已经全权统辖了整个渤海城的兵马,我去刺杀他?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公子这是要去见谁?非要去不可么?”秦羽一脸紧张,不解道。 苏凌淡淡一笑道:“也不是非要去不可,只是若此人现在不见,怕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想想属实遗憾......所以,还是再回去一趟渤海的好。” 那秦羽闻言,方点了点头道:“好吧,公子去见谁,自然有公子的道理,只是渤海凶险,公子一人断然不可前去,公子若去,带着我和老吴,咱们一起去!” 吴率教顿时两眼放光,他是惹事不嫌事大的主,嘿嘿笑道:“小羽就这句话说的最中听!” 苏凌却是一摆手道:“我只是去见一个人,说几句话罢了,又不是去拼命,带上你们干嘛?我一人足矣!” 秦羽却是不答应道:“不可!公子,穆姐姐走前曾对我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公子再犯险,小羽答应过姐姐,再者老吴和我都是公子的亲卫,哪有公子前去,我们不跟随的道理呢!” 苏凌见状,这才拍了拍秦羽的肩膀,又朝吴率教招招手道:“你们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只不过......” 他方正色道:“此次我再回渤海,我料渤海中人必然料想不到,他们以为咱们脱了那龙潭虎穴,定然策马而返,而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再潜入渤海,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若是带着你们,人多目标大,一旦有事,躲避或者藏身多有不便。再有我不过是见那人一面,来去如风,渤海中人根本觉察不了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发现了我,我一人进退也方便......” “不行!......小羽绝对不能让公子冒这个险......”秦羽一脸的不答应。 吴率教也是把大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苏凌见二人说什么也不放自己离开,只得沉下脸来,微嗔道:“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了,秦羽率教,你们就在这棠岭客栈中等我消息,不得踏出客栈半步,否则,这亲卫的差事你们就别做了!” 秦羽和吴率教少见苏凌如此严肃,知道他已然下定决心,如何也阻拦不了了。 两人这才神色一暗,拱手道:“我们听公子的便是!” 苏凌见状,这才微微笑道:“好啦,不要那么担心,今夜我去,明日午时之前必回,到时咱们启程回旧漳,这里面的轻重我还是拎得清的!行了,都别在院里站着了,回去睡觉!” 说着,他又在两人肩膀上拍了几下,这才迈步朝棠岭客栈大门处走去。 “公子......既然独行,为何不带江山笑和七星刀防身......”秦羽疾道。 “这两件兵刃太过显眼,跟渤海一战,他们不识得我苏凌,却也识得这刀剑,若带了,倒会暴露!” 苏凌头也不回,忽地朝天空摇了摇手道:“一人一短匕,来去自如,足矣!” 说着脚步更快了。 走出门去,苏凌抬头看向朝渤海城去的道路,只见一片雾气茫茫,他这才微微叹道:“若明日日头落山,我还未返回,你们便不要等了.....速速启程返回旧漳!” 说着,一弯腰,脚下如飞,朝着渤海方向疾驰而去。 行了一阵,自风中传来秦羽和吴率教的声音道:“公子......万事要保重啊!” 苏凌也不答话,催动身形疾奔,眼神看向渤海城的方向,心中暗道:“渤海城!老子又回来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四章 忠烈之后 渤海城。 早上阳光正好,如水洗过一般,温暖清亮。 渤海城前些日出了那一番事情,被审正南那些当官的遮掩住了,城中的百姓只知道西城平民区域失了场大火,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西门更因此临时关闭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当然,这里面也有敏锐好事者,心中觉得西城失火,城门关闭的事情颇为蹊跷,加之那两日街上到处是身穿甲胄巡逻的甲士,不同以往,因而多多少少地觉察到渤海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只是,那些大事对寻常百姓来讲,还不如他们每日柴米油盐,如何度日来得实在,所以,就算有些议论,也没有掀起风浪,连个小水花都没有,便平息了下来。 贫民百姓,不关注这些,无论是谁当权,日子总要过的,只是换了个所谓的渤海之主或者当权者罢了,渤海姓沈或者不姓沈,属实跟他们的关系不大。 甲士戒严巡逻了两日,便偃旗息鼓了,除了西门仍旧紧闭,渤海大城一切如常。 喧嚣的继续喧嚣,繁华的继续繁华,落魄的继续落魄,红帐青楼中依旧歌舞如莺。 无论是渤海的百姓亦或是渤海城中的士兵,他们都觉得这里可是渤海,气运厚重之地,能出什么大乱子呢? 渤海东城,进出城门的百姓仍旧络绎不绝。出城的一排,入城的一排。 两排队伍,如排起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日早间,那些守城的士兵检查过往百姓却是极为认真的,用一丝不苟来形容都不过分。 只是,惰性,是人的天性之一。不过两个时辰,那门前的盘查便越发的松懈起来了。到最后,不过是看上百姓几眼,觉得没什么可疑的,便让通过了。 也是,上峰下令归上峰下令,实际操作来看,每日出入城的人,从开门到闭门,何止千个万个,真就一个个都查了,这一天能通过的人有几何?不说这些,那些士兵不都的累趴下了。 其实,大多数士兵知道,如今的所谓盘查,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因为该跑的人都跑了,留下的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呢? 然而,各城门处还是跟之前有些变化的,城门口的大墙上,多了几张粘贴悬挂的画影图形,也围了不少百姓驻足停留,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议论纷纷。 只是,他们如何认得这些人是谁,除了一些识字的人,通过告示知道多了的那些通缉之人的名字之外,绝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至于上面悬赏了多少金银的,他们也明白,这些横财运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之所以停下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是他们有多关心这些被通缉的人是谁,做了什么恶,而是,等待进城或出城的时辰实在太过漫长,不如看看这些,议论一下,打发时辰罢了。 此时的悬赏告示之前,人的确不少,人群之中,有一人,一身黑衣,带着一锭略微伸出四檐的布帽,头微微低着,从目光看去的方向可知,他也正看着那告示上的画像和文字。 数张画像,男女皆有,正中的那画像下面有行小字,正写着:苏凌者,萧逆之谍也....... 他从头看到尾,读到最后,心中好笑,自己的身价竟然如此值钱了,八千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审正南倒也瞧得起我,恩,最起码在这悬赏通缉一事上,咱没有丢份! 他想着,心里倒也有几分得意。 此人正是已然来到渤海城下的苏凌。 苏凌正想着,忽地旁边有人拽他道:“这位兄台,认得字么?挡了那大半个告示,且一旁挪挪,让我也看看。” 苏凌回头,却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拿了一把折扇,轻轻摇着,正对他说话。 苏凌倒也无所谓,方向一旁挪了挪,却见这人一边摇扇,一边看向那告示,待他从头到尾地将那告示看了,这才不住的摇头啧啧叹息。 苏凌心中好奇,这才一拱手道:“这位兄台......你莫非认识告示上的人,或者知道些线索不成?要真如此,你去向官府举发,那可是八千金啊!” 却见此人摇着折扇,从上到下将苏凌打量了个九九八十一眼,这才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如今百姓艰难度日,官府却为了这些亡命徒发下的酬金如此惊人,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有这钱,救济百姓啊!这些亡命徒,值甚么!” 苏凌心中一晃,暗中好笑,看来这人嘴上的功力不次于那个晁衡。 却见那人刷的一声合了扇子,又满脸痛心疾首道:“若我为渤海官府中人,定然罢了这劳民伤财的规矩,将这些钱财尽数分了百姓!再说,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即便识得,那出卖他人换取钱财俗物之事,君子不为也!” 合着,这家伙不但是个喷子,还是个愤青,热血到不能再热血那种。 苏凌尽量憋着不笑,还得不能把自己憋出内伤,一拱手道:“兄台君子高义!小弟佩服!佩服!” 经苏凌这样一捧,这人倒真拽了起来,更引苏凌为知己,又细细打量了苏凌一番,说道:“这位朋友,怎么越看越眼熟呢,莫不是萍水相逢,难得知己不成?不如咱们一同进城,找个酒馆,你做东,咱们畅聊一番如何。” 苏凌只想啐他一脸,喝酒还要自己做东出钱,合着这位只贡献一张嘴而已,可他感觉此人说那句看着自己越来越眼熟,必然不是瞎说。 因为自己的光辉形象此刻正悬在告示上。 苏凌忙一拱手道:“不了!不了!我还有事,有缘再见!” 说着,苏凌扭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人还在洋洋自得,摇头晃脑,待回过神来,茫茫人潮,哪里还有苏凌的影子。 那人心中回想了一遍,忽地朝那告示上看去,不由得结结巴巴道:“这......这......他不就是.......不不不!定是我读书太多,眼花了......眼花了......” ............ 入夜。 渤海城长街之上,已然没了人迹,家家户户均已然吹灯睡去了。偌大的渤海城,除了深巷犬吠,虫鸣窸窣之外,再无其他的声响。 一个黑影,如幽魂一般轻飘飘地落在长街角落的暗影之中。 无声无息,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抬头看了下苍穹。 弯月如钩,却无半点星芒,渤海城也显得比平素夜晚更暗了不少。 “月黑之夜好办事......”那人似低声自语,忽地身形一荡,已然跃上房脊,紧接着一道黑芒在或高或矮的房脊之间来回地穿梭起来。 明暗之间,无常无相。 渤海城中,有一处红漆大宅,此刻门前冷清,无车无马无人,两只石狮子静伏在大门两侧,门头左右,两盏红灯笼,随微风摇曳,颇有些败落的迹象。 微风起时,门前片片枯枝残叶荡在半空,更显得有些萧索。 门上正中,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二字:田府。 忽地,那道消失了很久的黑影蓦地出现在这宅院的高墙之上,略微停顿片刻,一道残影投向宅院之中。 宅院深深,倒也不算太大,前后共有两道院落,前面院落,假山小池,还有一个弯折回廊通向后面。 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些平民之宅,却没有一个人,偌大的前院,空空荡荡,寂寥无声。 后院比前院略小,更有一沟小渠,里面有水几许,缓缓地流动着。 却见左侧渠旁似有火焰跳动的光芒,更有焚烧的气息传出,弥漫在整个后院之中。 更似有人声,似乎唉声叹气,颇为愤懑凄苦。 借着火焰微光,却见正有一年轻公子,手中拿了些许文稿,正朝着那火焰中填去,火焰中细细看了,也有些已经烧成灰屑的东西,当是已经焚毁的文稿。 那年轻公子一边缓缓地朝火焰堆中填着文稿,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颇为不舍的神情。 他半跪在火焰堆旁,身旁还有好几摞书册。想来也是要一同烧了的。 在他身旁,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形容枯槁,皱纹满脸,白发散乱,看着那公子烧那些东西,也是满脸的不舍,眼中更有浑浊的老泪流下。 在他们二人不远处,还站着三四个看起来下人打扮的人,他们体格倒还健壮,当是有些把式底子。 这几个人也是看着眼前这公子和老仆,一脸的愤懑和不平之色。 却见那公子烧了几页文稿,终究是忍不住潸然泪下道:“唉,我父一世英名,一生清廉,为了渤海鞠躬尽瘁,为了百姓福祉,两袖清风,忠直当世,却......我更不肖,连他半点手稿真迹都不能留下......” 说到伤心之时,不能自己,双肩颤抖,恸哭连连。 那老仆也是一脸悲怆,长叹一声道:“公子孝心,田府上下如何不知?主人又如何不知呢?只是那......沈济舟,嫉贤妒能,听信谗言,以致主人身陷囹圄,主人更觉自己时日无多,这些东西都是主人心血,如何能留给不肖之君乎!公子啊,都烧了罢,烧罢!一了百了!” 那公子想来也是没有办法,只得双手颤抖,又拿起一些文稿朝火焰堆中填去,却犹不死心道:“沈济舟可是说过,待他胜了,才会回来治我父之罪,若是败了,岂不是我父之言应验了,不该开释的么......” “公子啊,战场之事,瞬息万变,难以预料啊,可是无论胜败,依照沈济舟的秉性,老爷都是凶多吉少啊!公子心里要早做准备才是啊!”那老仆声音颤抖,听得出来满是绝望和无奈。 那公子闻言,忽地心中发狠,腾的站起身来道:“那便不能反了他么?我田氏一族也是渤海大族,便要任人宰割不成!” “公子!公子慎言啊!主人一世忠义,如何能答应造反?再者,真就强按下主人,咱们反了,其他大族可是与沈氏一驾战车,沈氏如何?其他大族如何?只区区田氏一族,便是拼到最后一人,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啊!”那老仆颤声道。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就戮不成么?荆伯,我做不到啊!”那公子满脸是泪,凄然道。 “公子,眼下渤海还算风平浪静,公子该韬光养晦,以待时日,所以很多话埋心里也不要说出来才好,待情势有变,无论是搭救主人或者公子为自身计,也好从长计议啊!”那唤作荆伯的老仆叹息道。 “好吧!既如此,当权者无道,这些治国方略,我父平生智计的心血,留给他也无用!都烧了罢!你们都动手!”那公子眼中颇有几分断腕的决绝,朝着一旁的仆人们道。 “喏——!”仆人应诺,皆动手便要烧这些文稿书著。 便在这时,从房脊之上蓦地有人朗声道:“田祭酒毕生心血,呕心之作,奇谋良策,济世之法,如此烧了岂不可惜?公子,若为孝道,此事不可为也!如今生路未绝,公子怎可自己先泄气了呢?” 他这一言,字字句句,如刀如剑,直透院中所有人的心魂。 以那公子为首,老仆和仆人们皆是一惊,霍然抬头,循声喝道:“什么人!口出狂言!” 但见院中青石路上,一道黑影翩然而下。 却是一个少年公子,气宇轩昂,不卑不亢,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不才......大晋将兵长史,苏凌是也!”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五章 赤乌一论,渤海风云变 原来这黑衣人,正是苏凌。 这苏凌方一报名,便如一颗炸雷,自这少年公子始,老仆和那些仆人皆大惊失色。 再看那三四个仆人皆朝腰间一探,锵锵锵纷纷拉出腰间朴刀。将那少年公子和老仆挡在身后,厉声喝道:“保护公子!保护公子!” 那老仆也颤巍巍地将这少年公子挡在身后。 苏凌淡淡笑着,昂首看向这群人,不说话,也不动。 那少年公子却还有些镇静,从惊愕中醒来,虽面露惧意,却还是朗声问道:“苏凌!竟然是你!你还敢回我们渤海城!好大的胆子!夤夜到此,欲意何为!” 苏凌耸了耸肩,淡淡一笑道:“不用搞得那么紧张嘛,世人皆知祭酒田翰文,两袖清风,家无余资。更是忠义之人,我要劫财,要害命,也不会来你们田府是吧!” 那少年公子闻言,这才冷冷一拱手道:“家父身陷囹圄,家门巨变,苏长史身份特殊,我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样的神仙,恕招待不了,请便吧!” 他的意思就是要让苏凌赶紧离开,苏凌岂会就这样走了,他瞥了一眼那火焰堆,又微微地摇了摇头,竟缓缓地踏步向前走去,边走边道:“这么好的文稿书著,烧了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损失啊......可惜!可惜了啊!” 他似乎旁若无人,自言自语地边向前走边摇头,这下那些仆人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他们各个紧握手中朴刀,大吼道:“莫要再向前了!再向前便对你不客气了!” “大家都是人,我也跟你们一样,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何必这么怕我呢,我也不吃人啊......”苏凌仍旧淡笑向前。 眼看离着这些人不过三尺的距离,这些仆人实在受不了了,大吼不止,挥刀向前。 苏凌仍自顾自向前,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到眼里。 刹那间刀压脖项。 “苏凌,再敢放肆,身首异处!”这几个人吼叫不止,也是威哥给自己壮胆。 苏凌这才停下脚步,斜眼打量了这些仆人几眼,却见他们额上已满是冷汗了。 苏凌忽地仰天大笑道:“原以为田氏一门都是,因渤海乃中心,单列出来,由此一叫)实则,内里明争暗斗,渤海五州之地,钱粮、兵马、人力、土地就那么多,原本四大家族共分,还因利益分配不均而时有摩擦,但四家心中还算有大局,故而虽争但未伤根基。” 苏凌偷眼看向田畿,见他低头不语,应是听进自己的话了。他心中更有了把握,侃侃而谈道:“然,这薄弱的平衡,因一家后起强势崛起而被打破!” “许家——许宥之!”那田畿脱口道。 “啪啪——”苏凌鼓掌道:“田公子好见识,果然虎父无犬子!正是许宥之为家主的许氏一族。他们崛起,必然造成渤海五州的各项利益重新分割、分配。可是,渤海五州就那么大地方,四家分之尚好,如今更多一家,分到每个家族人手中的东西,那便不够瞧的了!” 苏凌顿了顿道:“然而,四大家族扎根渤海已近半个甲子,为了各自家族壮大势力,开枝散叶,子孙无数,原本就捉襟见肘,现在更是不够,连以前的既得利益都要吐出来再分配,试想,他们能干么?” “自然不能的......”田畿若有所思道。 苏凌点头道:“是也!是也!既然不能干,那该如何?若还是四大家族,而不是现在的五大家族,一切不就又回到从前了么?既如此,就要从田、审、郭、沈、许五大家族中,拣出来一个,然后将这一门彻底摧毁抹除掉,到那时,还是四大家族,大家都好,岂不皆大欢喜了!” 苏凌说完,停下不再说话,只是似有深意地看着田畿。 田畿身体一颤,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可是......五大族,为何,独独选中了我田氏!” 苏凌一笑道:“看来田公子也想到这点了,只是觉得田氏一门,历尽沧桑,对渤海更是劳苦功高,不愿相信田氏会成为利益分配的牺牲品罢了!” “其实这不奇怪,摧毁抹除的不能是其他家族,而只能是你们田氏一门!”苏凌一字一顿道。 “这......为什么!到底为何会是我们田氏!”田畿一脸悲愤道。 苏凌却不答,只是淡淡地看了几眼压在自己脖项上的朴刀,微微一笑道:“田公子,既然你也觉得我苏某说得有理,是不是让你们府上的护院仆人退下,毕竟跟人谈话,刀压脖项,不是待客之道罢!” 田畿还未说话,那老仆一拱手,急道:“公子,可不能放了他,他在西门和密林那里杀了不少的渤海中人啊,他可危险!” 苏凌仰天一笑道:“哈哈,苏某只杀该死之人......再说了,田公子,你以为你这些只会些粗把式的护院仆人,真的可以伤得了苏某不成?” “这......”田畿低头沉思片刻,这才缓缓挥手道:“你们,都撤回来吧,苏长史定然不会对我不利的!” 那几个人这才稍稍一怔,各自撤刀还鞘,闪退两旁。 苏凌这才朝着自己的领子处象征性地掸了掸,方又道:“为何只能是田氏?苏某为田公子试言之。” “渤海文官官秩,郭氏家主郭涂居首,乃长史也,其下便是田氏一族,令尊田翰文,沈氏不必说,乃是领袖渤海的存在。所以,沈郭二族不可动,更不会动之。再有,郭氏一族,郭涂有二子,长子郭珲,次子郭琨,皆在渤海为官,虽官秩不高,但皆有实权,那郭氏更不可撼动;再说审氏一族,审正南者,是超脱于官秩的独立存在,乃沈济舟嫡系也,箭羽营、长戟卫、魍魉司的创建,皆有其功,不仅如此,他更兼着情报探听,吏治监察,甚至紧急时刻,更能代行沈济舟大将军之责,这样的人和他背后的家族,岂可动的?” 苏凌不慌不忙,分析的十分透彻。 田畿闻听,心生佩服,对眼前的苏凌更刮目相看,暗忖,这不是渤海之人,却能将这渤海各族之事,分析的如此透彻到位,果真的天纵大才。 其实此时的苏凌,正在不断的感激后世的某音文史视频创作者和罗大忽悠的巨著,要不是这些,他上哪里知道的如此清楚呢? “再说这许氏一门,此乃新晋勋贵,但渤海这许多年为何只有他许家看似站稳了脚跟呢?其实,这不意外,许宥之此人,曾是大晋龙台校尉之一,当年的校尉之中,除了他,还有一个,便是如今渤海之主沈济舟,想必令尊和公子也多少知道一些,这许宥之在当年跟沈济舟已然交情匪浅了......加之本次沈萧之战,许宥之俨然是沈济舟之谋主,沈济舟更要多多仰仗于他。但沈济舟重权柄甚于一切,许宥之有功,官秩不会多进,但钱粮、土地等好处,自然少不了他的......”苏凌滔滔不绝道。 田畿边听边想,此时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了。 “所以......郭氏动不了,审氏不能动,许氏又是新贵,地位更是固若金汤......如此,唯有我田氏一门,方可动也!”田畿缓缓道,眼神中满是凄苦和无奈。 “着啊!便是如此啊!你田氏虽然家主官秩最高,但所谓官秩不过虚名而已,沈家给的,沈家什么时候想拿回去,还不是他沈济舟一句话的事么......再有,若论家族体量,田氏更是比之其他族人,人丁不兴,只有田公子一人罢了......而其余家族,不是子孙济济,便是子侄多为渤海官吏,由此相比,田氏更人单势孤也!”苏凌一针见血,也不遮掩,只戳田畿痛处。 田畿此时已然对苏凌的分析深信不疑,颤声道:“所以,我父被下死牢,其实是他们联合起来的阴谋!” “田公子果然机敏!苏某若料不差,沈济舟正苦于无法治令尊之罪,令尊却自投罗网,沈济舟遂顺手推舟将田祭酒下狱问死。其实这一点还有一番佐证。”苏凌眼神灼灼的看着田畿道。 “佐证为何?” “沈济舟处置令尊之时,那审、许、郭三族为何不约而同的保持缄默,不发一言,不反对亦不赞成,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苏某所料,沈济舟已然与那三族秘密达成了一致,而他们剪除的目标便是你们的田氏一族啊!” 字字如刀,刺入田畿的心中,夺魂之痛也! 田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忽的长跪于地,叩首道:“苏长史大才!今日突然来我田府,定然是为我田氏冤屈而来的......田畿求苏长史,救救我父亲吧!救救我父亲吧!” 苏凌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含笑双手将田畿搀起道:“田公子不必如此......苏某原本出了渤海,可一骑绝尘,再不回来.....但心中实在不忍田祭酒这样的忠直之士,白白没了性命......所以此番前来,的确为令尊之事而来的!” 田畿一听,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中终于闪出希望神色,颤声道:“苏长史若能搭救我父亲,田氏即便散尽家财,也要报答长史!” 苏凌淡淡一笑道:“哦?真的愿意如此......那也行,我现在就有一个要求......看看田公子能否做得到......” 田畿先是一怔,忙道:“苏长史请说,田某便是倾我所有......” “哈哈哈......”苏凌连忙摆手,遂一指那后院中厅道:“能否请苏某进厅中一叙,顺便尝一尝田府的好茶啊!” 田畿以为苏凌定然要狮子大开口了,却未曾想苏凌却只是这么一个要求,顿时喜出望外道:“哎呀呀,是田某大意了......苏长史,快!快里面请!......荆伯,荆伯,上茶!上好茶!” “喏......”荆伯也满脸喜色,疾步去了。 田畿引着苏长史朝那中厅去了,旁边仆人忙问道:“公子......那老爷这些书著文稿还烧么?” “烧什么烧......赶紧收拾好了,归置好了,好好保存!”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六章 好戏开场了 渤海城,田府后院中厅。 茶罢搁盏,田畿这才又一拱手道:“但不知道苏公子有何良策救我家父啊!” 苏凌面色如常,看起来胸有成竹。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什么救田翰文,自己只不过是觉得像这样的人物,自己无缘得见,实在遗憾,所以才又回渤海来了。 可是,自己这次又装x装大发了,说来说去,自己得了个好活,要救田翰文脱狱。 苏凌暗忖,自己如何能救田翰文呢,那渤海死牢,那是活人去的地方?自己又不是撒豆成兵的主儿,真就单枪匹马去救田翰文出狱,怕是自己也要栽里头。 可是大话已然说出来了,总不能告诉田畿,方才我不过是一顿海吹,不作数的...... 真就那样,怕是这茶是喝不了了,好一好,自己也得被田畿掐死。 苏凌心中想辙,脸上却不带出来,只淡淡笑着,又品了一口茶道:“救田祭酒之事,要多多琢磨,不可心急,必定事关重大,万一有个纰漏,不但田祭酒救不出来,怕是还要搭上田公子的性命。” 田畿点点头道:“一切还要多依仗苏公子了!” 苏凌忙摆手道:“好说,好说......” 苏凌一边想词,一边道:“但不知道田氏一门,除了令尊之外,可还有在渤海做官的么?” 田畿叹了口气道:“唉......原是有的,我一族叔,曾在渤海为行书总曹掾......” 苏凌闻言,眼中一亮道:“这却好啊,渤海一应行文,当有行文曹掾拟就,想必田公子族叔,自然知道沈济舟将军大印所在何处......既如此,可否......” 田畿摇头道:“唉,若是之前倒也可以一试,只是我族叔去岁身染暴疾,身故去了。” “我......”苏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加之刚喝了一口茶,只呛得翻白眼。 慌的田畿和荆伯两人忙来替他捶打后背。 苏凌忙摆了摆手,哭笑不得道:“唉......人死了啊,这条路却是走不通了。” 苏凌眉头紧锁,心中盘算着到底该如何救那田翰文,想了半晌方道:“若救令尊,必须安全的进了那死牢之中,从而见机行事,若进不得死牢,怕是......一切都是空谈了。” 田畿心中叫苦,长叹不止道:“可恨田氏衰落,满门竟无可依靠的人啊!” 苏凌眉头拧成了大疙瘩,心中快速地思考着各种方法。然而却都被他否了。 便在这时,一旁的荆伯忽地出言道:“公子......苏长史,老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咱们!” 苏凌眼神一亮,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罢,忙道:“荆伯有话,但说无妨。” 荆伯这才施礼道:“方才两位在说话时,老奴心里也在想能有没有人能帮到咱们,想来想去,老奴心里真想到一个人出来。” “何人?”田畿和苏凌同时问道。 荆伯试了半晌,方一咬牙道:“就......就是公子您那位......娘舅......” “他?荆伯,你竟然还提起此人!我娘在世之时,他便不学无术,在咱们家中偷偷摸摸,赌钱遛鸟,败坏我父亲名声,我父亲碍于我娘的面子,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此人却不学好,毫不知收敛,变本加厉,这才触怒了父亲,父亲将他痛打一顿,撵出了田府。更留下话来,田氏一门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父亲之名,田畿不敢相背,无论如何也不会求他!”田畿眼眉一立道。 “可是......公子......”荆伯也有些焦急,刚说了这些,那田畿已然腾身站起,厉声道:“荆伯,此事,此人!莫要再提!” 苏凌心中一动,看荆伯的样子,似乎他口中所说的田畿的娘舅应该可以帮上忙去,只是田畿一直不肯。 他这才开口道:“田公子,田公子稍安......” 他又朝荆伯道:“荆伯啊,你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觉得他可以帮得上忙啊?” 荆伯忙道:“此人若论亲疏,还是我家公子的娘舅,姓潘名承,跟我们府上的恩怨,方才公子已经向您说过了,但现下若真的要找一个人,能让咱们进了这天牢,怕只有他了!” 苏凌点点头道:“哦?他不是不学无术?” 荆伯点点头道:“这年头,修桥铺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子孙全!老爷一生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加之忠直刚正,得罪了不少人,可这潘承,确是个混账小人!他当年被老爷逐出门去,我家主母可怜他,偷偷接济他,还给他置办了一处产业。他也就靠着这半死不活的产业,照样瞎折腾。但不知为何,这潘承却跟郭家公子郭珲搭上了桥,整日和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后来靠着郭珲的门子,谋了个天牢的小差事,他又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现如今已然做到了死牢管狱的牢头儿了!” 苏凌闻言,顿时思路大开,哈哈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田公子,看来搭救令尊之事,当落在此人身上啊!” 岂料田畿脸色一怒,沉声道:“苏公子,若要求此人,田某宁可不救我父亲,田某此生必然不求此等小人,苏公子,您请回吧!” 苏凌闻言,却坐在那里,纹丝未动,一脸冷笑。 田畿见他如此,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了,忙又将话拉回来道:“苏公子,方才田某失礼了,只是,那姓潘的何人,无赖混账小人,咱们莫说不该去寻他帮忙,就算真的找他,以他的秉性,不把咱们的事情向官府举发,已然是万幸了!” 苏凌这才似有深意道:“我何时说过咱们要去求他!但,若是他上赶着给咱们帮忙,不知田公子可愿意用他么?” 田畿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摇头道:“苏公子啊......你是不了解那潘承,此人恨我父亲入骨,他怎么可能主动帮忙......” 苏凌淡淡一笑,朝荆伯道:“荆伯啊,我想问一问你,他平时除了赌,除了遛鸟胡混,可还有其他的嗜好么?” 荆伯不假思索,一个劲地点头道:“是是是,确实有......他除了做那些,还喜好女色......据我所知,他除了正妻娶在家门之外,还经常去金禧苑找一个叫做锦霓的姑娘......” 苏凌心中一动,果真不出自己的所料,自古酒色财气赌,断断是不能分家的。 苏凌这才道:“很好!既如此,田公子,苏某有一计......” “计将安出?” ............ 翌日。 渤海城最大最繁华的街便是眼前的靖海大街。起初沈济舟任渤海州牧,朝廷加封靖海侯,便是此街名字的由来。 如今沈济舟已然是大晋大将军,侯位实授渤海侯,那靖海大街却因日久,并未改名。 靖海大街街道宽阔,青石大方砖铺的街面,整整齐齐的,可并行八辆马车,还不觉拥挤。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旗幡幌子如海招展,各色买卖应有尽有。 此时天色擦黑,街上却仍旧人山人海,红尘男女,各色人等比肩继踵。 若论繁华,除去龙台,渤海城当之无愧。 却说在这条街的东侧,转出一乘小轿,四个抬轿人,州威尔还有六七个狗使的家奴,横眉立目,一路行来,吆五喝六。 行人见之,唯恐躲避不及,纷纷侧身躲闪。 却见这乘小轿穿过大街,并不停留,自东向西,走到靖海大街的西街尽头,向左一拐,又是一条街,只是此街便不如靖海大街那般宽阔,人流也不及那里多了。 但见此街之上,也是楼阁林立,竟还比靖海大街那些建筑更为精致一些。 细细看去,亭台楼阁,多为红木,雕梁画栋,期间更有红纱幔帐飘荡其中,细细闻了,脂粉香气扑鼻,细细听了,靡靡之音不绝。 再往那些楼阁门上看去,诸如红翠馆、依香苑等等。 从这些楼阁的名字上看,大抵便看得出,这条街是个什么所在了。 原来这里便是渤海城最有名的妓馆所在之地,原来的名字,早被人忘却了,现如今,被渤海城的百姓私唤作——合欢巷。 却说这乘小轿进了那合欢巷之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这合欢巷中各个妓馆已然点了灯去。 远远望去,无数红灯之下,红男绿女穿梭,调笑之音,管弦丝乐不绝于耳。 这乘小轿却似对这里清澈熟路,不做停留,直入深巷之中,终于在一处并不算最大的妓馆门前落了轿。 那处妓馆,门头上方有一红木匾额,上面鎏金大字:金禧苑。 早有老鸨满脸是笑的迎了过来,亲自揭了轿帘,那轿中淡淡的咳嗽一声,才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当是熟客,那老鸨见了此人,笑意更甚,表情也更加殷勤起来,陪笑道:“哎呦呦......潘大官人,您可是多日子不曾来了,今日怎么有雅兴了......大官人再不来,怕是锦霓姑娘都要落了相思病了......” 但见轿中出来这人,身材不高,约莫六尺左右,干瘦无比,往脸上看,看得出年岁相貌约有三十多岁,四十不到。干巴巴的脸,没有油光,一双淡眉,几乎不显。绿豆眼睛,酒糟鼻,薄嘴片,唇间两撮稀不愣噔的八字黑胡,最为明显的是,那眼睛虽然不大,却是青眼圈,肿眼泡。 这所谓的潘大官人闻言,淡淡一笑,竟显得更为猥琐,低声道:“妈妈......那雌儿真就如此想我?她巴不得我不常来,这样她岂不能更多的认识旁的公子不是。” 那老鸨朝着潘大官人的肩头虚捶了一下,方笑道:“瞧潘大官人说的......锦霓姑娘心中可只有潘大官人您呐,您不来,莫说她无心见其他客人,便是我也不会给她安排旁人,只让她专侯官人您呐!” 潘大官人这才点了点头道:“妈妈倒是有心了!这个赏你的......” 说着从袖中甩出一块碎银钱。 那鸨母忙接了,更为殷勤,一边将那潘大官人往里相让,一边高声道:“快快......快让锦霓姑娘梳洗打扮,准备一下,就说潘大官人到了......” 里面的人应了。那潘大官人这才一脸笑意的迈步走了进去。 ............ 过了片刻,那金禧苑旁边不远的小巷之中,闪出一个身穿黑衣之人,头戴四檐软帽,向前压得很低。 他低头缓缓的从小巷暗处中走了出来,走到金禧苑外面的街道上,这才停下脚步。 蓦地,他朝着那金禧苑方向看了几眼,脸上闪过一道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 红男绿女,人来人往。 那黑衣人已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七章 红粉帐,杀人刀,风云谲诈 红纱幔帐,灯绮香迷。 一位身着粉色纱衣的妙龄女子,正在对镜描眉打鬓,薄如蝉翼的衣衫,紧贴着曼妙的身姿,勾勒出玲珑摄人的曲线。让人移不开眼睛。 片刻之后,门前响起脚步声音,更有老鸨的话音传来道:“锦霓啊,潘大官人来看你了,快出来迎一迎啊。” 那锦霓黛眉微微一蹙,这才站起身娇滴滴道:“妈妈,知道了,小奴儿这就来!” 纤腰轻扭,带起一阵香风,葱指轻轻开了那红木房门,微微探出螓首来,朝着走廊上媚媚地看了一眼,却见那干瘦身材,一双绿豆眼,色光难掩的潘承,正在老鸨的陪伴下,向着自己的房中来了。 她微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竟哗的一声将那门锁了起来。 且说潘承和老鸨来到锦霓的门前,潘承迫不及待地推了下门,却未曾推动,正自疑惑,却从那房中传来一声娇嗔道:“让他回去吧......前天不来,昨天不来,合着想我了便来了,腻了就走了呗。” 那潘承闻言,却一点都不恼,只看了一眼老鸨道:“妈妈,妈妈救我,我这可是天大的冤枉了,我为了锦霓茶不思饭不想,实在是公事太忙,这不,得了空我便来了不是......” 说着,又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塞到那老鸨的手中。 那老鸨顿时眉开眼笑,忙边砸门边道:“锦霓啊,好姑娘,我的女儿,你实是误会潘大官人了,潘大官人满心都是你,如何容得下其他的姑娘呢?这不得了空便来寻你,姑娘啊......听话,快开开门,让潘大官人进去。” 那房中娇滴滴的声音又传来道:“妈妈总向着外人说话,我不听妈妈替他说好话,我要他自己说!” 那潘承已然猴急难忍了,若不是当着老鸨的面,怕都跳起来了,听锦霓的声音传来,这才满脸是笑,似哄她一般道:“锦霓啊......小心肝儿,我如何能去找别人,除了你,哥哥心里可是装不下旁谁的,你就可怜可怜哥哥,把门打开如何啊?” 他说了这话,里面却没了动静,他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忽地听到门内有脚步的声响,稍等了一阵,那房门才开了一条缝,锦霓从门缝中露出一只杏眼,正看着他。 那潘承害怕锦霓把门再关了不让他进去,赶紧朝他作揖道:“小心肝儿,你就饶了哥哥这回吧......哥哥知错了。” 那锦霓这才抿嘴扑哧笑了,藕臂一使劲,这才将门打开了。 那老鸨见状,嘻嘻笑着走了。 那潘承三步两步走进了锦霓的房中,也不回身关门,看见锦霓那身装扮,艳光四射,早把他的魂勾了去了。 他不顾一切,朝着锦霓身上便扑去。 那锦霓却纤腰一拧,正闪在一旁。 潘承却因为用力过猛,没有控制住身体,踉踉跄跄地半扑在软榻边。 潘承心里顿时有些气恼。 恰在这时,那锦霓的娇笑声从他身后传来。潘承原本正恼怒,被她这一笑,顿时身体先酥了半边,转回头来,涎笑着看着锦霓,色心大动,痴笑道:“小心肝,看我不吃了你去!” 那锦霓却忽地脸色一冷,回首关了房门,在桌前坐了,一脸幽怨地看着潘承道:“什么你的小心肝......你只会来找我寻开心!腻了你就走......你们臭男人啊,都是一个样!” 潘承闻言,仍旧陪笑摆手道:“好心肝儿,我何时骗过你呢,实在是太忙了.......对你我可是朝思夜想啊!” 锦霓一噘嘴,俏脸上万种风情和委屈,那眸中竟似有泪,嗔道:“偏你会哄我罢了!当我不知道么?你家中那母老虎,哼一声你都得老老实实的在家里陪她过活!” 潘承闻言,一挺胸脯道:“心肝儿,瞧你这话说的,那老雌,如何比得上心肝儿你呢......” “那你说......何时休了她,把我赎了身,娶回家中啊!” 潘承涎着脸,一边嘿嘿笑,一边朝锦霓身旁蹭。 “快了!快了!过了这旬月,定将那悍妇休了!如何啊?”潘承色心蠢动,几乎难以自持。 锦霓闻言,这才扑哧一笑,娇滴滴道:“既如此,那我便再信你一回,若再诓骗我,我让你再也见我不着!” 那潘承离锦霓已不足一尺,瞅了机会,忽地朝她扑去,一把将锦霓抱住,一边上下其手,一边乱啃道:“啊呀呀!小心肝儿,在你这里死上一回儿,我也愿意啊!放心,我定然替你赎身就是!” “你这人......就没个正行!” ............ 云住雨歇。红烛春色,夜已深沉。 锦霓的房中不知何时竟腾起了一阵幽幽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中。 此时锦霓已然穿戴整齐,更披了一件薄纱,转头看向潘承。 却见潘承正在榻上一侧,睡得如死猪一般,鼾声如雷。 锦霓这才一拧身,从榻上下来,坐在桌前,仍旧眼神不错地看着他。 只是此时,她的眼中再也没有娇滴滴的媚态,而是满眼的冷意和杀气。 锦霓看了他片刻,这才自顾自地倒了卮茶,然后又用葱指取了另一只茶卮,放在对面,也满了一卮茶。 她这才抬起螓首,幽幽道:“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这里有新茶,品品这茶可算得上上品如何啊?” 屋内除了她和睡得如死猪般的潘承,再无他人,可这锦霓没来由的话,又是跟谁说的呢?而且说得如此笃定。 便在这时,房上忽地似有一声轻微响动,锦霓房间靠后巷的窗户蓦地开了。 那锦霓似乎并不意外,连看都未看那窗户一眼,仍自顾自地品茶。 窗户方开,一道黑影蓦地从窗户飘身而入。 落在房中之时,声息皆无。 红灯之下,映出一个蒙面黑衣人。 “姑娘何时知我到了?”那蒙面黑衣人沉声道。 “自这蠢货上了楼来,我便知道你已然在了......”那锦霓不紧不慢道。 “哦?”黑衣人一挑眉毛,似揶揄道:“那姑娘还......这不是便宜我看了一场......” 锦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那又如何?江湖中人,这些事情,见怪不怪......” 那黑衣蒙面人闻言,淡淡一笑道:“姑娘如此坦诚,我若仍蒙面相见,岂不太过矫情了!” 说着,这黑衣人抬手将自己脸上的面纱揭了下来。露出一张丰神俊逸的脸庞。 却是一个翩翩的少年公子模样。 “哎呦......果真生的一副好面皮,怪不得穆姐姐会看上了你......不如你跟了我如何?”那锦霓似调笑般的扑哧笑道。 这黑衣少年闻言,脸色一红,一拱手道:“姑娘开玩笑了......我还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房上,原来你竟也是红芍影的人,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在下苏凌,见过锦霓姑娘。” 这黑衣人非是旁人,正是苏凌。 锦霓这才扑哧一笑道:“我可不敢,你可是穆姐姐的相好,说到底算我姐夫,我若受你一礼,穆姐姐如何饶得过我!” 苏凌脸色又是一红道:“那苏某也要谢谢锦霓姑娘高义相助才是。” “哦?高义?你们这些男人啊,求人的时候,嘴都像抹了蜜一般,你倒是好好说说,我如何高义了,又如何相助了啊?” 锦霓一脸媚笑,直勾勾的盯着苏凌。 苏凌老脸通红,见眼前锦霓衣衫如蝉,红灯下肌肤若隐若现,便再也不敢多看,将眼睛移向他处,这才道:“姑娘若不是帮我,如何用迷香将这蠢货迷晕,苏某若猜得不错,这迷香跟红烧应该那手帕中的东西一样吧!” 那锦霓闻言,扑哧一笑,满身魅惑道:“原以为你是个周正的男子,没曾想也和那些臭男人无异,看来你是见识过这迷香的威力,是不是你在穆姐姐身边不规矩,穆姐姐请了那手帕,扑晕了你不成?” 苏凌一窘,忙摆手道:“不不不!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在穆姐姐对敌时,见她用过罢了......” 锦霓这才白了他一眼道:“你跟我说不着,我倒要问问你,这迷香威力很大,任是谁闻了,也会和那蠢猪一般,睡死过去,偏偏怎你无事呢?” 苏凌这才道:“苏某曾有些奇遇,这世间的毒,绝大多数对苏某没什么效果......” 其实,苏凌说这个话却是真的,南漳之时,苏凌在张神农的帮助下,服用了虺蛇胆,虺蛇胆其性剧毒,不但易筋锻骨,一旦用了之后,自身完全消化,大部分毒可不侵体。 当然,生病不算,比如那次瘟疫;独特的丹毒也不算,比如他当年在两仙观被浮沉子忽悠吃了望仙丹,也逃不过中毒的命运。 浮沉子走时,被苏凌狠狠地敲了竹杠,拿了够吃上许久的解药。然而还是他自身身体强悍,依靠虺蛇胆化毒,再加上瘟疫之时,张神农给他调治,如今他体内早就没有望仙丹的毒素了。 只是,这里面太细的东西,苏凌跟这锦霓说不着。 锦霓这才点了点头道:“哦,原来如此......我以为穆姐姐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你了......看来没有!” 说着,她又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 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什么? 也容不得苏凌多想,他淡淡笑道:“如今锦霓姑娘已然将潘承这蠢货迷晕了,但不知道可否将他借给苏某一用啊......” “你是为了进死牢,救田翰文?”锦霓开门见山道。 “不错,苏某正有此意......”苏凌也不隐瞒,坦诚道。 锦霓点了点头道:“人我可以给你......然而,我却有几个问题问一问你......” “姑娘尽管相问,苏某知无不言!”苏凌道。 “第一个问题嘛,那田翰文可是渤海的人,说起来也是你的仇敌,为何多此一举,还要搭救他?”锦霓歪着头,娇滴滴道。 “苏某只救不该死之人,田祭酒为人忠直,这等君子,若死了,岂不可惜......至于他是我之敌人,那更应该战场相见,而不能屈死!”苏凌一字一顿道。 锦霓缓缓点了点头,方又道:“第二个问题,我把潘承交给你,这金禧苑我也待不了了,我是一个弱女子,以后若是有危难,该如何?” 苏凌一怔,头大了三圈,暗道:你弱女子?红芍影的人,没一个省油灯...... 但他也不能如此说,只得一耸肩道:“姑娘想要苏某如何帮你?我可以带你出渤海......” 锦霓抿嘴一笑,摆摆手道:“你也是个泥菩萨,我还是不麻烦你了,我自己行事也方便......这样吧,我若记得不错,你苏凌可是暗影司的副督领对吧......” 苏凌不知她想说什么,点点头道:“不错......” “你们暗影司可有令牌......给我一枚令牌,我若有危险了,倒是可以用用......” 她又似补充道:“你也别多心,我们红芍影不比你们暗影司差,说不定我只拿这令牌当做玩意儿,一次也用不着呢......” 苏凌一顿,非是苏凌小气,暗影司令牌他随身带了,而且真就不止一枚,他怀中此时就有三枚。 但是,暗影司是什么存在,这令牌可是重要之物,如何能给锦霓,何况她还是红芍影的人。 “这......”苏凌稍一迟疑。 那锦霓却娇滴滴的哼了一声道:“这是舍不得了?那苏公子自便罢......” 苏凌忙道:“不不,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这令牌只是死物,便是给了姑娘,姑娘如何能够联系上暗影司呢?” 锦霓淡淡道:“这个便不劳你操心了......给还是不给,痛快点......” 苏凌心中暗自盘算,罢了,一枚令牌,给便给了,待回转旧漳后,跟伯宁商讨一下,将制式稍微改变一下便是。 想到这里,苏凌从怀里掏出一只暗影司的令牌,令牌上刻的正是虎头蛇身,身长飞翼的怪兽。 苏凌将令牌递到锦霓面前道:“姑娘收好!这令牌给你了......” 锦霓这才笑颜如花的将那枚令牌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收在袖间。 她这才朝苏凌努努嘴道:“喏,这蠢猪是你的了!” 苏凌忙一拱手,走到榻上潘承近前,打量了他一眼。 却见潘承仍睡得如死猪一般,浑然不知道当下发生了什么。 苏凌伸手将潘承扛在肩头,这潘承本身就精瘦,苏凌扛着他,就跟扛着个小鸡子一般。 苏凌这才朝锦霓点了点头道:“如此,苏某就此别过了,姑娘保重!” 锦霓点了点头,似自言自语道:“只是,苏公子好计策,那田翰文不一定会跟你走啊......” “事在人为吧!” 苏凌转身,身影一晃,从窗户飘下,消失在黑夜之中。 过了片刻,锦霓的房中,从幔帐后面转出了一位女娘,一身火红色的纱衣,红烛之下,美的勾心摄魄。 那锦霓若跟她相比,当是云泥之别也! 锦霓见这红衣女娘出现,忙轻轻见了一礼道:“影主......这暗影司的令牌,您收好了......” 那红衣女娘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令牌,看了几眼,方朝锦霓点了点头道:“好了,渤海你不能再留下了,准备准备,随我同回荆南吧!” “是,影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八章 宫廷玉液酒,的确很上头! 渤海死牢。 阴暗潮湿,没有一点光线透进来,只有挂在石壁上的昏黄油灯闪着昏暗的黄光。 发霉的味道和臭味扑鼻,细细闻了,当是发霉的东西和犯人的粪便混合在一起发出的味道,令人作呕。 潮湿的环境,角落里更滋生了一些青苔,时不时有几只老鼠蹿出,又快速地隐没于暗处。 死牢的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皮鞭抽打的声音,还有若有如无的惨叫声,让人恍惚间,如坠森罗地狱。 潘承穿着牢头的衣衫,大摇大摆,撇嘴瞪眼地走在前面,身后是两个狱卒装扮的人,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的狱卒吏帽都压得很低,加之牢内光线昏沉,面容看得不是很清楚。 他们两个紧紧地跟着潘承,相隔的距离十分近。 潘承刚一走进死囚号区域,便已惊动了那些关押的犯人,他们见是潘承,顿时多了些生机,抓着牢门大喊冤枉的有之,怨毒咒骂者有之,乞求给个痛快,好早些上路的亦有之,神态各异,不一而足。 潘承对这些已然能见怪不怪了,连半步都未曾停留,极速地穿过最开始的这片区域,眼前闪过一处地方,是一个相对安静且干净整齐的地方,正中一张八角桌,桌上放着蜡油灯,上面有两个碟子,一个碟子里装着些许油炸的花生,另一个碟子里是吃了一半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腿,桌边还摆着几个酒卮和没了盖子的酒壶,散发着浓烈的酒味。 整张桌子一片狼藉,骨头扔掉满桌满地都是。 然而,周围却是不见一个狱卒。 潘承哼了一声,颇没好气地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有带活气儿的没有......滚过来!” 话音方落,便见两个狱卒,各提了一条水火无情棍,身子一斜一扭,踉踉跄跄地朝这里走来。 走得近了,才发觉这两人的脸色已然成了酱红色,若不是勉力支撑,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当。 两个狱卒见是自己的上司,死牢节级,牢头潘承,慌不迭地抱拳施礼,嘴里含糊不清道:“头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没去锦霓那个浪蹄子那里?” 潘承瞪了他们一眼,又骂道:“他奶奶的,吃酒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喝醉了一个个都装熊,瞅瞅你们的鸟样子,若是此时有人劫狱,你们两个都不够砍的!” 那两个醉醺醺的狱卒闻言,嘿嘿一笑,摆手道:“头儿说笑了......该跑的人早跑了,这死牢他们躲都躲不及,还进来?放心吧头儿,审大人现在忙于公事,这里他嫌味儿,根本就不会来!” 潘承一瞪眼道:“放屁!万一审大人想起来了,冷不丁来了呢?叫你们跟这些死囚犯一处待着!滚滚滚!都滚回家去,今晚回家睡觉,我在这里盯着就成了!” 这俩狱卒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平素这种值大夜的差事,潘承说什么都不会干的,今天是喝醉了还是怎的,竟然让他们回去歇着...... 这俩狱卒也想回去,可还是怕潘承是试探他们,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的。 潘承一脸的不耐烦,一拍桌子道:“滚!赶紧滚,把你们没喝完的黄汤都给我带上,滚回家去!” 这两个狱卒方才确定今晚自家的牢头大人真就没有开玩笑,大发善心了! 他俩这才喜笑颜开的,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便朝通向牢外的路走去。 正好与站在潘承身后的两个狱卒擦肩。 这俩狱卒随意地看了眼潘承身后的二人,不由得心中有些奇怪。 其中一人笑呵呵开口道:“咦,这两位兄弟如此面生,头儿,咱们牢里给拔了新人了么?” 潘承心中就是一突突,厉声斥道:“管那么多干什么,这两位是审大人派来的......就你俩那熊样,是想让他们二位治你们的罪不成么?” 这俩狱卒闻言,脸都绿了,一个劲地作揖,说拜年话。灰溜溜地欲走。 潘承却忽地又叫住他们道:“把通道里的兄弟都叫上,之前连续值夜的,今天都放假,没有连续值夜的,让他们都到这里来!” 那两个狱卒应了,逃也似的去了。 待他俩走了,潘承身后左侧那个狱卒打扮的人这才开口道:“潘大人,牢里可还有酒坛么?” 潘承似乎对这个人颇为惧怕,忙点头道:“有有有!莫说一坛,三坛也有,您是要吃酒不成?” 那狱卒似乎笑了笑,这才道:“算是吧,搬一坛过来.....一会儿有用!动作要快!” “是是是!”潘承忙不迭的点头,走到角落里,那里竟还有一个黑漆的大柜,因为角落阴暗,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潘承打开最底下的柜门,使劲地搬了一坛酒出来,放在桌子上。 方才说话的那个狱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忽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在潘承眼前晃了晃道:“喏,把这个小玩意儿倒进酒坛之中......这可是上好的佐酒料!” 那潘承先是一愣,那狱卒似乎声音高了些许道:“怎么潘大人,磨磨唧唧的,你想先尝尝不成?” 那潘承顿时变毛变色道:“不不不......我这就按您说的做......” 那潘承哆嗦着手接过那个小瓶子,将酒封拍开,把瓶中的白色粉末一点不剩地全部撒了进去。 那白色粉末遇酒便化,表面上和正常的酒无异。 说话的狱卒盯着潘承做完这些,方才淡淡笑了笑道:“很好!一会儿就劳烦潘大人,把咱们精心调制的宫廷玉液酒分给兄弟们喝了!” 话音方落,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三人转头看时,便见眼前鱼贯走来二十几号狱卒,皆拿了水火棍。 那方才说话的狱卒这才朝潘承一使眼色。 潘承心里有苦却说不出来,只得朝着这些后来的狱卒一挥手道:“弟兄们都辛苦了,这几日审大人坐镇渤海,宵小之辈不敢露头,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我请大家吃点酒,今日大家放开来喝,喝完解解乏,也好继续值夜!” 这些狱卒神情诧异,无他,每个人都知道这潘承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今日如何要请这么多人吃酒...... 可是,酒香已然传来,加上头儿请吃不要钱的酒,谁不喝多谁孬种。 这些狱卒皆是见了酒不要命的主,待潘承说了话后,一窝蜂的来到桌前,每人找了吃酒的家伙,吨吨吨地倒满了,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这一喝,喝了个日月无光,小鬼惊惧...... 哪个慢上一点,非要后悔半辈子不可。 不过片刻,这一坛酒几乎见了底了。 正在这时,不知哪个笑骂一句道:“瞧你那熊样!还吹什么能喝到天明,怎么自己先倒了......起来,继续拼酒啊!” 这话方落,噗通一声,说话之人却也倒了。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噗通声响个不停,片刻之间,这桌前,除了潘承和最初跟他一起的两个狱卒之外,再无站立之人,地上,桌下东倒西歪,各式各样躺倒的狱卒,丑态百出。 方才说话的狱卒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嘿嘿一笑道:“大功告成,潘大人,现在就劳烦你头前引路吧......田翰文,田大人在哪号牢里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旁边的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狱卒,蓦地胸口起伏起来,似乎十分激动。 这说话的狱卒感受到了他的心绪,朝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潘承忙答道:“我姐夫......” “嗯?” 慌的潘承忙给自己来了一个大耳刮,又改口道:“额......田大人就在死牢最后一号那里,当时关押的时候,怕太前面的话,恐有不便!” “头前带路!” 三人又在这死牢中穿行了一阵,原来这渤海的死牢竟十分大,走了好一阵还没走到最后,只是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也渐渐地没有了犯人。 那两个狱卒正自焦急间,潘承忽地停下脚步,一指前方道:“两位,田大人就在前面那牢里......” 仍旧是最开始说话的狱卒点了点头道:“管匙!开门!” 潘承这才哆哆嗦嗦的从腰间拽出一串钥匙,找到那间牢房的,走了过去。 此时,牢房中正有一人。 看年岁,约有五十岁上下,虽然是犯人,却并未有普通犯人那般神情沮丧,蓬头垢面。 相反的是,此人头发黑白相间,皆拢好了,用一根木簪別了。竟有种素雅风度。 往脸上看,准头端正,鼻直口方,厚眉深目,那双眼眸,深邃而坦然,似乎能看破人心,颌下一捋短髯,也有了些许零星的白色。 只是可能因为被关在这里时间长了,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正常的白,脸颊深陷,眉间似乎有愁云万千。 他原本正倚靠着石壁,闭目入定,忽的听到脚步声,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便一眼瞧见了正在开牢门的潘承。 他乍见潘承之下,眼中蓦地划过一道激动神色,忽的腾身站起,走到牢门前,沉声疾道:“潘承!怎么是你?莫不是主公回来了?快告诉我,胜负如何!” 一句话,说的让人唏嘘。 身后那方才说话的狱卒不由的心中一叹,田翰文,果真是忠贞之士,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却半点不顾自己安危,一开口便心系战局,实在可叹啊! 潘承将牢门打开,方道:“哪里会这么早结束......” 田翰文这才一怔,神情淡了不少道:“那你来做什么?莫不是前来耻笑老夫不成?” 潘承忙摆手道:“不不不!姐夫......额田大人,你说的哪里话,我来呢,是因为你有一个故交托我进了这死牢,他想要见见你......” “故交?老夫哪里来的故交......莫非是达授兄么......”田翰文顿了顿,又一摇头道:“不不不,达授兄此刻应该跟着主公在战场上,如何会回来......可不是他,我又有什么故交......” 他话音方落,一直说话的那个狱卒闪身走了进来,将潘承一把推到一边,朝着田翰文便是一躬,随后朗声道:“您学富五车,智计百出,在下叫您一声夫子,想来您也是当得的,田夫子,您的故交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在下了!” 田翰文稍一迟疑,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他一番,却觉着此人十分陌生,这才也一拱手,淡淡道:“不敢不敢.....这位朋友谬赞了......您口称乃我之故交,为何老夫却觉着您十分面生啊......” 这人淡淡一笑道:“这不奇怪......学生与夫子神交已久......只是不曾见过面罢了......” 说着,却见这人,缓缓的将头上带着的狱卒帽子摘了下来,接着一抱拳,一字一顿道:“末学后进,南漳苏凌,见过田翰文,田夫子!” 原来,这个狱卒便是乔装打扮的苏凌。 却见田翰文原本淡笑的神情,在听到苏凌报了姓名之后,蓦地一竖,脸色愈冷,沉声道:“苏凌......你便是苏凌了?你保的是萧贼,我保的是沈济舟将军,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下今日来此,欲意何为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天下皆可救,惟汝一人不可 苏凌听田翰文说完,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田夫子果真名士亮节,苏某此行值了!只是,今日我贸然前来,并非为我自己,而是受人所托......” 田翰文略显诧异地问道:“受人所托?何人?再有,你乃渤海之敌,如何能称我夫子?再说田某虽然有些小才,但夫子二字却是当不得的,休再提起!唤我田翰文便可!” 苏凌却也不恼,淡笑道:“虽不称您夫子,但苏某亦不敢直呼您的名讳,那就称您为田祭酒吧......田祭酒,今日相托我之人,也一同随我前来了,田祭酒,您看看这是谁......” 说罢,苏凌朝旁边一闪,身后那个一直未说话的狱卒打扮的人,迈步向前。 不知为何,他此时身体已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但见他来到田翰文身边,颤抖着双手,将头上的帽子摘掉,露出他本来的面目,却是一个年青的公子。 只是那张脸上,已然满是泪水。 他忽得双腿一软,跪于地上,不断叩首,悲声道:“父亲!父亲!孩儿不孝,此时方至,害您受苦了!” 他不住叩首,额头已然血迹斑斑。 田翰文先是一惊,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接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激动、惊喜、恼怒、无奈,种种情绪一齐涌了出来。 蹬蹬蹬,田翰文倒退了数步,双手颤抖点指,声音也再不似方才那般平静,也带着颤抖道:“你......田畿我儿,你怎么会来这里了?” 田畿哭拜于地道:“父亲!自父亲受这牢狱之灾后,孩儿神思不宁,夜不能寐,总想着如何能救父亲出来,无奈孩儿无能,放眼渤海,又无一人可助孩儿......” 他方说到此处,田翰文已然眼眉一立,眸中利芒一闪,沉声道:“所以,你出卖了渤海的利益,跟这萧贼爪牙一处,才进得这死囚牢不成?” 田畿心头一颤,神情一窒,忙道:“父亲!父亲,您听孩儿说......是苏长史先找到我的......” “住口!苏长史?他是哪门子的长史,便是朝廷所封,朝廷认得他,田翰文却不认得他!你为了救我,出卖渤海,与敌人沆瀣一气,我田氏满门忠直,如何生出你这败类出来!” 说到这里,田翰文满脸怒容,须眉皆炸。 田畿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反应竟然如此激烈,脸色发白,懦懦不言。 “哈哈哈......原以为田祭酒忠直但不古板守旧,如今看来,却非如此,忠直到底,便是古板迂腐了!苏某今日却是领教了!” 苏凌忽的仰天大笑起来。 “苏凌,此乃我田氏家事,与你无干,你没有资格在此评说,赶紧离开,我田翰文也不为难你,再若多留半刻,田某便要喊了狱卒前来拿你!” 苏凌冷笑一声,指了指一旁有些发蒙的潘承道:“整个死牢,喘气的就只有这位了,不知田祭酒如何拿我啊!” “你......”田翰文一时语塞,忽的转头朝着潘承怒斥道:“你这腌臜泼才,做得好事,田某恨不得生啖你肉!” 潘承一脸委屈巴巴的,唯唯诺诺地看了一眼田翰文,方嘟囔道:“这事也赖我?我如何想管你......若不是苏.......长史威逼......” 苏凌闻言,冷冷地朝着潘承一瞪眼。 潘承顿时腿肚子转筋,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是苏长史找到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才答应带他们进来见你的......” 苏凌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田翰文冷笑一声道:“苏凌,你以为你以武力威逼他们,便能使田翰文屈服了不成么?今日,我便是死,你也不能得偿所愿!” 我......劳资要不是觉得你其情可悯,又觉得你这老头儿的确大义,才懒得管你......现在把我骂个狗血喷头,劳资好心好意搭救你,合着我成了天下第一大坏人了...... 图啥呢! 苏凌知道,古人,尤其以忠直高洁著称的田翰文这类人,都是这么个性格秉性,心中虽然有怒气,但想想,也就无所谓了。 苏凌冷冷地看了田翰文一眼,忽地眼中满是杀意,一字一顿道:“田翰文,好你个不识好歹的迂腐之辈,苏某好心救你,你却如此贬低于我!是何道理!” 田翰文朗声大笑,忽地面色一沉,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哦?这便受不了么?老夫便如此骂你了,你能奈老夫何?” 说着,他撇下跪着的田畿,朝着苏凌面前蹬蹬逼了几步,沉声道:“苏凌,你来杀了老夫啊!来杀了我啊!” 田翰文此举,是要故意激怒苏凌,死在他的手里,也可全自己赤心之志。 苏凌眼眉一立,面色愈寒,冷声道:“田翰文,你以为苏某不敢杀你么!” 慌得一旁跪着的田畿,连忙朝苏凌身前跪爬过来,央求道:“苏长史!苏长史!我父亲无心冒犯您,还望您担待则个啊!” 苏凌瞥了他一眼,又朝着田翰文灼灼看去。 “田翰文,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苏某就遂了你的心愿,送你上路罢!” 话音方落,苏凌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短匕。 擎匕在手,那短匕闪着幽幽的冷芒。 苏凌再不多话,身形一闪,短匕呼啸,一道锐芒,直刺向田翰文。 好个田翰文,不躲不闪,只将眼微微闭了,等着苏凌一短匕刺来。 田畿已然肝胆俱裂,想要扑向苏凌,无奈苏凌的动作太快,他一介书生公子,如何能阻挡得了。 下一刻,苏凌手持短匕,呼啸而来。 田畿已然不敢再看只得也闭上了眼睛。 “噗通——” 一声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田畿闭眼悲声大放,大喊一声道:“父亲啊——父亲——” 田翰文已然抱定必死之志,一心等着苏凌将其杀死。 可是他的耳中也听到了一声噗通的声音,似有人倒在地上。 莫不是自己将死之时残存的意识么? 可是,为何不疼呢? 田翰文有些疑惑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却见苏凌正站在他对面一尺之地,抱着肩膀,笑吟吟地看着他,而那枚短匕却不见了踪影。 哦!那短匕应是插在了我的身上...... 田翰文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胸前摸了一阵,却没摸到任何东西。 他缓缓低头,自己的身体上哪里有什么短匕...... 田翰赫然抬头,不解的看着苏凌。 田畿此时也已经睁开了眼睛,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父亲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中刀。 “这......是怎么回事?”田畿一脸诧异的道。 苏凌仍旧笑吟吟道:“田祭酒,田公子,你们看什么?找是谁倒在地上了?上眼!” 说着,苏凌稍一偏身。 田翰文和田畿看去,却发现苏凌身后正躺在地上一人,脸着的...... 正是那个潘承。 “你......你杀了.......”田畿是个书生公子,如何见过这等场面,早已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地道。 苏凌一摆手道:“杀他,污我刀尔!我只是用短匕匕柄将他击昏而已,让他躺地上休息一下也好,省得碍咱们的事。” 田畿这才转忧为喜,忙站起身来,来到田翰文近前,恳求道:“父亲......此地不能久留,孩儿先救您出去,有话咱们出去再说!” 田翰文却是脸色一冷,一拂衣袖,并不理他。 “苏凌,你这唱的是哪一出?你以为你不杀我,我便随你出了这死牢不成了么?”田翰文冷声道。 苏凌摇摇头道:“祭酒何人,若如此轻易地跟苏某走了,苏某却还不救了呢!只是,苏某的的确确想不明白,为何田祭酒就非要陷在这牢中,以您的智计,不是不明白,一旦沈济舟返回渤海,便是您的死期,祭酒真就心甘情愿赴死不成?” 田翰文你闻言点了点头,这才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沧桑和无奈,沉声道:“罢了,苏凌你也有赤济之名,想来此名非虚,若是旁人,田某多一句话也不说的......既然你问了,那我便告诉你罢!” 说着,田翰文负手仰头,缓缓沉声道:“这天下,何人皆可救老夫,唯独一人不可,便是你苏凌啊!” 苏凌耸了耸肩,淡淡道:“哦?为何天下人皆可救得祭酒,偏我苏凌救不得呢?” 田翰文声音沧桑道:“因为,你救不得我,我也断然不会跟你踏出这死牢半步......皆因三不能救也。” “愿闻其详!” “田某生在渤海,更是渤海声名显赫的大族,田氏一门扎根渤海,田某毕生之志,为我渤海计也,断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安危,而做出背离渤海之事!我若被你所救,何有颜面立于渤海之土,此为一不能救也!”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田翰文伸出两根手指头又道:“我之主公大将军沈济舟,你之主公萧元彻,如今正在交战,局势焦灼,战局成谜之时,我身为渤海谋主,大将军之祭酒,何能够受敌人之恩,苟且偷生,田某虽无寸功,但素知忠直二字何解,我若跟你出了死牢,田某上愧大将军知遇,中愧渤海百姓,下愧我之本心也!此为二不能救也!” “再有,我你助我儿,定然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事成之后,你若以此事相挟,无论渤海军机还是关乎渤海的任何一事,田某必然要实言相告。此非田某所能做之事也,不做,定然失信与你,此乃不义,做之,如何在为渤海之臣,此乃不忠!不忠不义,田某宁死!此为三不能救也!” 田翰文言罢,这才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凌,赤济二字之名,想来非虚,你也是当世之杰,否则即便你有什么目的,也不敢孤身一人闯此大狱,更算计了这死牢中每一人,堂堂渤海死牢,竟被你玩弄于股掌,想来也是渤海倾颓啊!所以,苏凌啊,此三不能救如悬天利刃,我如何能随你出去!” “啪啪啪——”苏凌竟缓缓的鼓起掌来。 “田祭酒果真名不虚传,危若累卵之时,却还不忘渤海,不忘本心,苏某敬服!”苏凌一字一顿道。 “不过......” 苏凌眼神灼灼的看着田翰文。 “祭酒有三不能救,苏某亦有三当相救!” 说着,苏凌昂然抬头道:“但不知田祭酒,愿听苏某讲讲否?”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章 救人不收礼,收礼只收渤海茶 “哦?田某洗耳恭听,请讲!”田翰文神色稍急,点了点头道。 苏凌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其一,祭酒言田氏一门扎根在渤海,此言不错,然祭酒又言,阁下毕生之志,为渤海计,这便错了,又因你之安危,背离渤海,这便又大错特错了!” “是么?”田翰文冷笑一声,“苏凌,你之主公乃萧元彻也,自然不明白渤海之事!” 苏凌一挑眉毛道:“敢问祭酒,今之天下,乃何人之天下也?” 田翰文未有思索,脱口道:“如今军阀割据,拥兵自重,还能说是某个人之天下么?” “祭酒既知如今天下纷崩,混战不断,各路人马拥兵自重,那沈济舟便不是其中一员了么?沈济舟者,坐拥渤海,藐视朝廷,此乃祸国殃民,不臣之举也,田祭酒所谓心怀渤海,不就是为沈济舟计乎?这不是助纣为虐,又是什么?”苏凌咄咄相问。 “你!你还敢口出如此狂言!我虽保沈大将军,但皆为渤海一方百姓,如今渤海五州,百姓安居,海晏河清,这便是我想看到的!”田翰文眼眉一立道。 “是么?田祭酒又错了,君不见如今渤海政治黑暗,沈济舟昏聩,任用奸佞,便是这渤海城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不少见吧,这便是田祭酒所说的海晏河清,百姓安居?若这便是您口中说的,却真教苏某可发一笑啊!” 说着,苏凌竟真的抬头笑了起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田翰文的神情越发凝重悲悯,不断的小声念着苏凌方才这两句话,忽的摇头叹息道:“不错!苏凌,你所说的却是事情,这两句道尽了渤海如今惨状......可是......” 苏凌忽的打断他的话,眉头一蹙,沉声道:“田祭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只在渤海方有么?这天下各处,哪里不是如此!祭酒啊,你之才智,远胜苏某,可为何眼中只看到了渤海这北部海隅,却看不到这天下苍生呢!” “我......”田翰文缓缓低头,沉思不语。 苏凌又道:“田氏一门,渤海高族,祭酒又乃忠直才智之士也,当先治渤海,后安天下,这才应该是祭酒这样天纵之才的毕生之志啊!怎么能只顾渤海,而弃天下呢!” “是啊,苏凌,你说此言的确如此,可是......” 田翰文蓦地惨然一笑,声音凄凉道:“天下......这大晋还是当初的模样么?天子......现在何人心中还装着天子?田某虽有心,但却无力啊!” 苏凌又一摇头,朗声道:“原来田祭酒以为苏某所说之天下,便是大晋刘家?安天下,便是心中装着天子和朝廷不成?” “难道不是么?这大晋不姓刘,又姓哪家?”田翰文疑惑抬头道。 “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怎么能是他刘家天子一人之天下耶?所谓心有天下,乃是为万民,为苍生,怎能为一姓乎?君有道,使百姓安乐,助之,君无道,百姓皆苦,大丈夫当拯救黎民于水火,这才是我所说的意思啊!”苏凌一字一顿道。 田翰文闻言,顿时肃然,如雷贯耳,醍醐灌顶。一时之间,沉醉在苏凌的话中难以出来。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苏凌啊,你虽字字如刀,却字字有声,田某不如你啊!然而......你既知此中道理,为何还要扶保萧元彻,那萧贼,欺天子,迫朝臣,骄横跋扈,实乃国贼,你助他便是心怀天下不成?” 苏凌淡淡一笑道:“祭酒啊,苏某卑微,最初只是深山河畔一渔民,靠我自己,如何实现我之愿望?必然要借助他人,可我放眼天下,沈氏虚伪,自诩名门高高在上,当不用我;荆南钱氏,偏安一隅,内部倾轧,我一无根外族,如何立足;余者扬州刘靖升,守户之犬尔;益安刘景玉昏聩碌碌;淮南沈济高,不臣之心久矣,又于前几年自立,妄称天子,如今天下背离,覆亡当在眼前。” 苏凌顿了顿道:“非我投效萧丞相,而是我不去,又能去哪里呢?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萧元彻者,知人善用,胸中亦有天下,无论龙台、灞城、灞南、南漳等地皆安,再有,他私心再如何,却还是朝廷所封之丞相,更乃天下公认。无论暗里如何,明里,他还是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今次沈萧之战,他亦是请了天子剑,伐不臣,所以,大义之上,可有亏欠乎?所以,只有他萧元彻离着我之心愿最近,我不助他,当助何人呢?” 田翰文默然,长叹不止道:“萧元彻的确赢在大义......” “是啊......反观田祭酒,忠直才高,不助大义,反助割据之人,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其实,无论助谁,心中装着百姓天下,又有何妨?”苏凌也叹息道。 “所以,若今次苏某若不救祭酒,祭酒必为沈氏所害,这不也印证了,祭酒不过一家割据势力之臣罢了,所以,为全祭酒心中之志,为天下苍生计,此为苏凌一当救也!” 田翰文默然无语。 “其二,祭酒言你乃渤海谋主,若被我所救,上愧沈济舟,中愧渤海百姓,下愧祭酒本心。可是,在苏凌看来,所谓上、中、下愧,祭酒实在是未搞搞清楚......”苏凌淡淡道。 “什么......苏凌,你若是我,难道不这样想么?”田翰文又有些愠色。 “自然不会,民为上,社稷次之,君为轻!所以,若祭酒心中真的有愧,该是一旦就死,上愧无法为天下百姓做事,中愧毕生之志无法达成,下愧至死不可以晋臣见地下列祖列宗!不知祭酒可赞同苏某所言么?”苏凌正色看着田翰文道。 “我.......”田翰文嘴唇颤抖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故而,为不使祭酒有以上三愧,此为苏凌二当救也!” 苏凌趁热打铁,又道:“其三,祭酒不愿随苏某离开死牢,是怕一旦出去了,苏某以此为要挟,要祭酒说一些于渤海不利的各类情报,祭酒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进退两难。其实,大可不必!苏某此来,只我一人尔,萧丞相不知,萧丞相的任一臣属亦不知,苏某说过,皆是苏某敬佩祭酒为人,更惜祭酒之才,不愿眼睁睁看着祭酒被沈济舟之徒所害而已。此事,我亦向田公子讲过,不信可问公子,我是否提过任一所谓的条件!” 一旁的田畿闻言,朝着田翰文一叩首道:“父亲,苏公子真的只是单纯想救您啊,孩儿自幼受父亲教诲,若违背义理,出卖本心而换取父亲平安,莫说父亲您,孩儿也不会做的!还有,孩儿曾言,若苏公子救了您,孩儿愿散尽田氏家财......可是苏公子却分文不要啊!” 田翰文闻言,仍旧有些半信半疑,抬头看着苏凌道:“你真的什么都不拿不取不成?” “怎么会什么都不取不拿呢?苏某自然只取一物!”苏凌忽地似有深意的笑道。 田翰文闻言,神色又变得难看起来道:“果然,我就知道你定有所图......既如此,苏凌你......” 不等他说完,苏灵感却哈哈一笑道:“苏某来此处之前,曾跟田公子在贵府共品渤海所产的茶,这茶叶好啊......跟龙台中土更有不同......所以,此事毕后,苏某还是要多带走一些渤海茶叶的,谁知道下次来渤海是猴年马月了呢......” 他这句话说完,田翰文和田畿却当先笑了起来。 田畿忙道:“这茶叶值甚钱,苏公子喜欢,多拿些!” 苏凌这才笑道:“所以,这个顾虑打消了,此乃三当救也!由此三当救,祭酒难道还觉得我不该来么......” 田翰文不说话,眼神流转,半晌方郑重一拱手道:“苏公子,田某枉货四十有六,受教了!方才田某无状,苏公子海涵!” 苏凌这才淡淡摆手道:“祭酒言重了......现在您可以跟我出这天牢了吧......” 苏凌此话问完,却见田翰文又将头低了下去。 整个死牢之内,苏凌不言,田畿不言,田翰文亦不言。 整个死牢安静的有些压抑。 苏凌细细地观察着田翰文的神色,却见他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迷惘,时而挣扎犹豫。 苏凌知道,此时此刻当不能再说什么了,救不救的田翰文,他又愿不愿意跟自己离开,便在他自己如何思量了。 过了许久,田翰文方抬起头来,仰天长叹一声,脸上的神情渐显释怀之色。 “苏凌啊......我谢谢你了!”田翰文缓缓开口道。 苏凌忙摆手道:“祭酒忠义之士,苏某救您理所应当!” “今日与赤济一见,赤济之言震耳发聩,是我顿悟!如此,死则死矣!无憾也!”田翰文一字一顿道。 他终于下了决心,霍然抬头,朝着苏凌一拱手道:“田某心中已定,这死牢田某还是不能出去.......苏公子的心意,田某心领了......但随你离开,恕老夫难以从命啊!” “我......”苏凌一阵气结。 这个倔老头,自打我来到这大晋,从没见过这么倔强之人。 合着我刚才吐沫横飞,慷慨激昂的一阵扯,真就扯淡了不成么...... 我容易么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一章 人生谁无死,丹心照汗青 田翰文看出了苏凌有些生气和不解,这才大礼一拜,表示歉意。 慌的苏凌赶紧向前来扶,岂料这田翰文执意要拜,苏凌没有办法,只得也向他行礼。 田翰文一拜之后,方正色道:“苏公子啊,老夫向你这一拜,是发自老夫的内心......你确当得起我这一拜!天下间,魑魅魍魉之徒,多如牛毛,如苏公子这半年年轻才俊,又心系天下百姓者,甚寡!所以,田某方有此一拜。” 苏凌忙摆手道:“祭酒言重了,苏凌只恨自己还是一事无成,无法达成平生所愿啊!” 田翰文却又是郑重一拜,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又还了一拜回去。 “苏公子不顾个人安危,不拘泥于双方敌对的关系,只身一身,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前来相救老夫,老夫铭刻肺腑,感激不尽,因此,田某方有此二拜!” 田翰文的神情愈发郑重。 不等苏凌说话,竟又是一拜。 这下啊苏凌彻底慌了,赶紧又给田翰文还了一拜。 这可好,人没救呢,礼却成了...... “今日死牢之内,苏公子以大义点醒老夫,使老夫顿悟受教,老夫自愧不如,因此,田某方有此三拜!” 苏凌赶紧摆手插话道:“祭酒实在不必如此,这拜来拜去的,不解决问题啊,祭酒为何不愿跟我出了这死牢?难道是还对沈济舟心存幻想,以为他可赦免你不死么?” 田翰文摇摇头道:“沈大将军无论战事胜败,一旦返回渤海,必立时会将我问斩的,老夫心里清楚......” “那为何......” 田翰文眼中满是沧桑神色,抬头看向死牢上方。 死牢上方的石头上,因为环境潮湿幽暗,竟然已凝结了无数的水滴,缓缓地自上向下滑落。 点点滴滴,滴在地上,更滴在田翰文的心头。 “苏公子,你来看......这死牢上方石头之上,那是什么?”田翰文缓缓问道。 苏凌抬头看了一会儿,方道:“死牢大石......大石上方,点点水滴。” “大石坚硬如铁,又是死物,为何会生出这点点水滴出来呢......”田翰文又问道。 “这个正常,石头本身不会生出这些,皆因死牢阴暗潮湿,见不得半点阳光之故......” 苏凌一时没有明白田翰文何意。 “是也!诚如苏公子所言,然而,在老夫看来,这死牢便是偌大之渤海,渤海之地,经历了这许多年的沧桑,现如今已然一片黑暗,死气沉沉,没有半点阳光,老百姓暗无天日......可是,总要有人站出来,向这天下昭示,还有不屈的清澈和干净,不愿附着在这死物之上,宁愿坠落,不愿无声无息地被腐蚀。” “苏公子,你看那生出的水滴,多么的清澈和干净啊!” “苏公子,无论渤海,无论天下,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为何?难道只是因为朝廷暗弱?难道只是因为各方势力私欲滔天不成么?”田翰文缓缓看向苏凌。 苏凌觉得,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 他已然明白了,田翰文心中真正的想法。 他的这个想法,让苏凌肃然起敬,甚至感到莫名的悲壮。 “这天下,王朝崩坏,秩序混乱,君不君,臣不臣,民亦不民,其根源所在,便是天下百姓早已习惯了这乱世,乱世蒙蔽了人心,麻痹了人性,久而久之,百姓皆已然习惯了,已然觉得他们受苦受累,流离失所,甚至被那些权宦欺压,哪怕剥夺了他们的生命,都是理所应当的。百姓不反抗,不懂得抗争为何物,那些上位者才能毫无顾忌,嚣张跋扈......”田翰文越发地痛心疾首起来。 苏凌默然,田翰文啊田翰文,原来这些你都懂,更比我懂得深刻。 可笑,我还拿这些所谓大义来压你...... 该愧的是我苏凌啊! 苏凌看向田翰文的眼神愈发的敬重,甚至还带了些许的不舍。 何为胸怀天下之义士,且看今日之田翰文! 若说最初苏凌想要救他,只是出于对这个人物的好奇,若不一睹其风采,实在遗憾。 可事到如今,苏凌想要救田翰文之心,从未有过地发自肺腑! “若一死,可唤起天下,不,天下实在太大了!渤海......便是渤海极少数黎庶反抗的斗志,唤醒他们的初心......” “那便从田翰文始!” “田某四十有六,年近半百,若出了这死牢,活着也是苟且偷生,任何一方势力,田某不愿投效,他们也不能容田某,到头来浑浑噩噩,寂寂而死罢了!” “倒不如,以这种方式死了,死亦值得!” “田某愿做这石上最清澈的一滴水珠,哪怕从苍穹坠落,哪怕粉身碎骨,田翰文亦无怨无惧也!” “田祭酒!......”苏凌声音颤抖,已然热泪盈眶。 “父亲!”田畿已然哭拜于地。 “可是,祭酒可曾想过,以你一人之死,如何就能唤醒渤海黎庶......祭酒又可曾想过,你之死,乃是沈济舟所为,到死,也无人为你正名,你心系苍生之念啊!便是泉下,你亦不能以晋臣之身份见田氏先祖啊!”苏凌痛心道。 “呵呵......” 田翰文蓦地仰天大笑,笑声凄怆而悲凉。 “但是,这样已死取义之事,总要有第一个人先做吧......田某愿为此第一人也!至于我到底是为天下,还是为渤海,亦或者我就是一个触怒了沈济舟,被他处死的他的属臣......丹心汗青,留给青史盖棺定论吧!” 苏凌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以前那么能扯,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父亲!孩儿不能没有父亲啊!孩儿愿与父亲同死!”田畿跪跪爬向前,一把抱住田翰文的腿哭喊着。 田翰文不看他,仰头闭眼,老泪潸然。 “我儿起来!男儿何必哭哭啼啼的?这乱世,生死离别已然世间常事!平素我之教诲,圣人之书,你读到哪里去了!”田翰文忽地怒道。 田畿只得站起身来,靠在一旁,低声啜泣。 “苏凌啊......” “祭酒,您有话尽管说!”苏凌忙道。 “你可有师父么?”田翰文忽地开口问道。 “我......离忧山离忧阁阁主轩辕鬼谷是我恩师,不过,小子不成器,不过算个记名弟子......大晋先诗谪仙李知白,我也叩过三个头,也是我的师父,他将他平生著书,搜集整理的诗册都给了我......还有南漳医圣张神农,黎庶神医元化,小子跟他们学过医道......”苏凌小声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啊!那也好,既然你有了这么多的师父,可愿再多一个么?”田翰文似有深意地望着苏凌。 “我......”苏凌一怔。 “你若愿意,便朝我叩三个头罢......从此之后,你便又多了一个师父了!” 苏凌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是嫌弃我是个将死之人,还是觉得我田翰文不配么?”田翰文淡淡道。 再不迟疑,苏凌轰然跪倒。嘭嘭嘭地郑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 苏凌动了感情,被田翰文搀起之时,已然泪流满面。 “死前闻道!更传我衣钵,使我平生计论,策学,谋略有了后继之人!田某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哈哈哈!”田翰文拍了拍苏凌的肩膀,朗声大笑。 “儿啊!我有事情交给你去做!”田翰文朝田畿唤道。 田畿赶紧抹了泪水,紧走两步道:“父亲,您有话尽管吩咐!” “我之书著,文册可还留着......”田翰文道。 “只烧了一些信笺,书著和文册当时孩儿未来得及烧,便被苏公子阻拦了!”田畿道。 “好!很好!”田翰文大慰,一指苏凌道:“徒儿不使书著焚毁,看来这是天意,上天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好让你能更好地继承我的衣钵啊!” 苏凌忙道:“徒儿才疏学浅,便是将师父所有的书著,计论,策学全部都读了,也是一知半解!” “苏凌啊!我信你!” 不知为何,此时死牢之内竟有些安静,三个人都好一阵没有说话。 “苏凌啊,你那药,管多少时辰......”田翰文率先开口道。 “这......一个时辰,当是有的!”苏凌道。 “嗯......已经耽搁了大半个时辰了,那些狱卒也快醒了......还有这潘承......” 苏凌忙道:“他好说,醒了再砸晕就是......若是让他现在醒来,徒儿也能做到!” 田翰文点点头道:“文以修身,武安天下!我徒儿前途无量!但总是要离别的......” “师父......徒儿求您跟徒儿一起走罢!咱们回龙台,徒儿开了个小医馆,那里清净,无人打扰,师父不愿见人,就在徒儿那里住着,徒儿孝敬您!”苏凌的语气已然有些央求,眼泪打转。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了!苏凌啊,你既然已拜我为师,那为师便考考你的才学究竟如何,若是不行,我便罢黜了你这徒弟......以免你坠了我的名头!还好,时辰还允许......”田翰文忽的正色道。 苏凌一凛,一拱手道:“师父请出题!” 田翰文以手捻须,在牢中缓缓的踱着步子,思索片刻方道:“那就以为师今日之心境和境遇为题,做首诗出来罢!” 苏凌点了点头,低头飞快的思考起来。 半晌,苏凌缓缓抬起头来。 强忍着泪水,缓缓吟了起来。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死囚牢里论生死,声名过处叹声名。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诗吟罢,泪如雨下。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好啊!好诗!好徒儿!好才学!田翰文收你为徒,是我平生做得最无憾的事情了!”田翰文说完,忽的转身,背向苏凌和田畿,缓缓的坐在杂草之上,已成老僧入定之势。 “走罢......快走!徒留无益!” 便在这时,那潘承竟缓缓醒来,晃晃悠悠的刚站起来,却被苏凌向拎小鸡子似的,一把拎了过来,冷声道:“你这个玩意儿,听好了,我走之后,好好对待我师父,若让我知道,你对他照顾不周,无论何时,我必取你狗命!” 潘承顿时点头若小鸡啄米,却有些丈二和尚道:“师父?田翰文啥时候成了你师父了......还有,田翰文不走了?打算留在这儿了?” 苏凌瞪他一眼道:“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想不想杀了你啊......” 潘承顿时一缩脖子,一句话也不说了。 该说的话已然说了,该交代的事情也已经交待完毕了。 下一刻,便是永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二章 归来之时,当日照大地 翌日。 渤海城南郊的官道上,缓缓地行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算太大,行进的速度也不疾不徐。 官道之上,也少有行人,偶尔有人路过,也是神色匆匆。 马蹄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踏踏之音。 赶车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由于马车速度并不快,他只是偶尔轻轻地挥动马鞭,让马儿保持前行状态。 这马车行了一阵,一头钻进了一片密林之中。 马车正在密林中穿行,对面不知何时走出三个人。 却是一个少年,一个孩童,还有一员魁梧的汉子。 三人迎着马车走了过来。 那赶车的老仆本就有些昏昏欲睡了,看到这三人,瞬间有了精神。 “吁——”那老仆轻吁一声,马车停下。 老仆却是认得这三人中的那个少年,忙跳下车来,朝着那少年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然后来到马车轿门前,轻声道:“公子......苏长史来了!” 那老仆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吵醒了谁。 原来这三人非别,少年公子苏凌,大汉吴率教,小孩秦羽。 少顷,但见车轿轿帘一挑,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青年缓缓走了下来。 他下了马车,离着苏凌三人还有两三尺的距离方站定,抬头刚要说话,却看到还有旁人,不由得一愣。 苏凌忙笑道:“田公子勿要见疑,这两人是我的亲卫,不是萧丞相的人!” 原来,这身穿黑色长衫之人,正是田畿。那老仆自然是荆伯了。 田畿这才又朝着吴率教和秦羽拱了拱手,那两人也还礼,算是见过。 苏凌笑道:“出城之时,可还顺利?” 田畿点了点头道:“还好,今日南城城门校尉,当年受过我父亲恩惠,并未多加刁难于我,我才出得了这渤海城......” 苏凌一挑眉毛道:“这就好,出了渤海,便是困龙入海,从此再无人能威胁到你们了......只是不知田公子下一步有何打算?” 田畿口打唉声道:“原是老家还有一处老宅,但田氏一门凋敝,已然没有人住了,想来荒废依旧,再者真的去了那里,也无法安身,沈济舟若不死心,必然追到那里去的......我想着先往南去吧,过荆湘大江,那里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对身体也好,找一处有山有水,远离尘世之地,就此安度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也好,江南之地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只是渤海离着江南何止千里......遭逢乱世,前途难行啊!田公子还是要多加保重才是!” 田畿点头,抱拳道:“谢苏公子了,我省得!” 田畿忽地似想起了什么道:“苏公子,我父亲交给你的东西,一定要保存好,还望苏公子珍视才好!” 苏凌郑重点头道:“此乃我师父的毕生心血,更对苏某也大有裨益,我定然珍视!” 说着,他一指身边的秦羽道:“这不,我这亲卫已然背着一些轻的,林中的马匹之上,还有一些。田公子放心吧!” 秦羽也忙道:“是啊,我家公子交代了我数次,田公子你放心,秦羽保证,这些东西在,秦羽便在,这些东西若是遗失了,秦羽拿命来还!” 田畿闻言,眼中满是感激神色,抱拳道:“如此,辛苦这位小兄弟了!” 苏凌忽地朝着田畿近前走去,来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附耳道:“田兄,里面那位,睡得可还好么?” 田畿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道:“很好,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苏凌这才满眼笑意道:“那就好......他总是上了些年岁,你们赶路的时候,慢着点,晓行夜住,莫要贪赶路,误了宿头啊!” 田畿感激地看了一眼苏凌道:“还是苏老弟有魄力和方法,这才......田某铭刻肺腑,大恩不言谢,若以后......田某必涌泉相报!” 苏凌一摆手道:“报恩什么的,就别提了,莫要忘了,我也是师父他老人的徒弟不是么?徒弟为师父尽力,天经地义啊!” 说着,他似戏谑道:“不过,真要报恩,若再见时,那茶叶给我多留着点就好啦!” 田畿先是一愣,这才一脸遗憾道:“可惜......走得匆忙,未曾带着......但有相见之日,田某必当好茶扫榻以待!” 他又似想起什么,低声询问道:“里面......睡是睡了,但也久了一点罢,但不知道苏老弟那药的药效,何时方止啊。” 苏凌一脸揶揄道:“哎呀呀,我这医道,跟着我那师父,学了个一知半解,说不定,我给下得重了......醒不过来了,该当如何?” 田畿先是一愣,忙道:“你这话,我却不信了,便是你自己有什么差错,这件事上,怕是你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苏凌大笑道:“是也!是也!不要着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碧蓝如洗。 “待日穿云层而出,大日当空之时,便会醒来了!” 田畿这才放下心来,朝着苏凌一拱手道:“既如此,田某便不耽搁了,我要走了!” 苏凌神色一肃,也抱拳道:“山高路远,前路未知,田公子,保重!” “保重!” ............ 苏凌、吴率教和秦羽目送着田畿的马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三人这才转身朝密林拴马处走去。 秦羽小孩心性,边走边问道:“公子,您说田畿他们能顺利到达荆南么?那荆湘大江那么宽,又如何过得去啊!” 苏凌眼望远方,幽幽道:“田氏遭此变故,田畿想来也该成长了......田畿聪颖,更有才学,若是过了这一劫,日后或者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至于,去不去得了荆南,我也说不好,但愿吧......以后若是能见到你穆姐姐,我拜托她稍稍打探一下他们的消息便好......” 秦羽这才点了点头,忽地似眼中有泪,竟带了哭腔道:“小羽想穆姐姐了......” 吴率教笑他小孩子爱哭鼻子,又编排道:“哭什么?你若想那什么穆颜卿的,俺求公子,让你也跟了那田公子去,他们去荆南安置,你去找你穆姐姐去,你不是还央她留心身边的小女娘,将来你好娶了去,做媳妇么?” 苏凌也打趣道:“哦,原来如此,小羽想你穆姐姐是假,想媳妇儿倒是真的!” 那秦羽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一溜烟地先朝树林中跑去了。 吴率教这才正色朝苏凌道:“公子,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苏凌看了看天空,淡淡道:“出来了这些时日,在渤海折腾的也累了,如今是时候旧漳战场前线了......” 岂料那吴率教一挠大脑袋道:“公子是萧丞相的长史,自然没说得,可是俺跟小羽跟萧丞相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万一,萧丞相不要俺们留下该如何......” 苏凌拔腿欲走,闻言,又将腿撤了回来,朝他一瞪眼道:“你这憨货,真憨还是假憨,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俺说的是心里话!” “别再吵我了......思谁都赶不走你们!萧元彻不留你们,我也不跟他混了,咱们都走!记住这是你家公子说的话,绝无更改!” “是嘞!” ............ 旧漳,夜。 丞相临时行辕。 此时的旧漳,夜已深沉,万籁寂静。 由于战争持续的时间太久了,旧漳城里无论百姓还是士兵皆到了筋疲力尽的临界点,这个时辰,不仅百姓,就连整个军士营地处也都陷入了沉沉的熟睡之中。 行辕之内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晃动,那是巡夜放哨的兵士,提了灯笼,在行辕的院子内来回地巡视。 他们是不能睡的,他们知道,他们保卫的可是大晋丞相。 行辕内室的一间屋子,似乎还有微不可见的灯光闪烁,那里应该还有人。 萧元彻半靠在一把大躺椅上,和衣而卧。 他眼睛微闭,似睡着了一般。 苏凌离开的这些日子以来,战争越发艰苦和持久,更成鏖战相持之局面。 萧元彻自身的硬实力的确不如沈济舟,这些日子以来,他想尽办法,事事与郭白衣商议,往往到夜静更深时分。 郭白衣本就有疾,这些日子以来身体状况更加糟糕,可是战事吃紧,大敌当前,他也没有办法休息,每日强撑病体,分析战局,出谋划策,眼看病势愈发沉重起来。 莫说是他,便是萧元彻,已然年过半百,身体精力虽然还好,但也不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之时可比得了。 苏凌去了不到半月,他已然苍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鬓间发丝白的比黑的更多了不少。 不仅如此,他时常头痛,好在还能强自忍受,不至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今夜难得无事,双方罢兵息鼓,萧元彻原是处理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在行辕书房中等着最后的回报,不成想竟昏昏睡去。 只是他不过刚睡了一小会儿,便听到有脚步声响。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将桌前的小灯挑亮了些,方朗声道:“外面是白衣么?进来说话!” 片刻,一身穿白衣,身形清瘦的人轻轻走了进来。 正是郭白衣。 萧元彻见是他,这才颇为亲昵的拍了拍身旁的座椅道:“你身体不好,坐下再说话!” 郭白衣谢过,也不客气,在萧元彻身旁坐了。 他刚抬头,却看见萧元彻也正看着他。 眼中满是血丝。 “主公(白衣)你太过操劳了啊!” 两人竟同时说道。 接着,萧元彻一摆手,淡笑道:“咱们就不矫情了......说一说罢,傍晚交托你的事情,你可处理停当了......” 郭白衣也是苦笑一下,方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已然处理完毕了,这才来向主公复命......”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白衣啊,难为你了......” 郭白衣神情动容,忙道:“其实,白衣如何不知,主公此举也是无奈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三章 仁乎?奸乎? 萧元彻长叹一声,眼中显出沉重和迷茫的神色道:“战事焦灼,粮草吃紧,我军逐渐不支,若战,胜算无几,若退,天下再无我萧元彻容身之地啊......如今进退两难,苏凌那小子去了渤海许久,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据伯宁来报,渤海暗影司似乎也出了状况,我真的怕苏凌......” 郭白衣心中也有此担忧,可他明白,现在萧元彻进退失据,正在迷茫之时,若自己也和他持相同论调,怕是这仗再不用打了。 他遂道:“主公啊,苏凌平素虽然张狂,颇不守规矩,但大事之上,从来稳重,加上他吉人自有天相,主公莫要过多忧虑劳神才是啊,再者,主公已然派了伯宁领着暗影司的人前去打探,如今去了数日了,想来不久便会有消息传回来的!” 萧元彻点点头,心事重重道:“但愿如白衣所言吧......哦,王嚭的家人一定要好好安抚,从我府中支多些银钱,算作补偿吧......毕竟他是奉命行事......他也死得冤屈......咱们对不住他,总要对得住他的家人不是......” 一句话,将郭白衣的思绪拉到了两日之前。 其实,自苏凌走后,旧漳城内的状况便愈加严重起来。军队困乏,粮草越来越难以维持。 南漳督粮的邓檀,眼睛都熬红了,尽了他最大的努力,筹来的粮草,对于庞大的军队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军中负责分粮的粮官王嚭心中忧虑,眼见粮草吃紧,不敢自作主张,便秘密来报萧元彻。 当时除了他和萧元彻,郭白衣亦在场。 萧元彻思虑良久,无计可施,只得和郭白衣商议。 最终,萧元彻命令王嚭,让他在军粮中掺入沙土,并在向军士分粮时,换成小斗。 王嚭大惊,直言不可。 萧元彻怒斥与他,并告知他若他这样做了,一切后果由萧元彻承担,若他不做,立时死在当场。 王嚭心中无奈,知其必死,遂哭拜于地,萧元彻也掩面背立,不再多说。 王嚭去后,第二日白天便是分粮之日。 王嚭没有办法,只得心一横,将军粮中掺了沙土,又将分粮的大斗换成了小斗。 这样一来,后果可想而知。 整个萧元彻的军营军士炸了锅,险些造成啸营之祸,幸赖军中将领铁腕弹压,这才将军士们压服住。 然王嚭却因此事犯了众怒,以夏元让、许惊虎、萧子真等人为首,将王嚭抓了,执于萧元彻近前问罪。 萧元彻佯装不知此事,问王嚭为何如此,王嚭只说,他只求速死,便再无一言。 萧元彻心中不忍,却也无法,只得下令由郭白衣全权负责处置此事。 今日午时,王嚭在辕门外,当着全体兵士的面,开刀问斩。郭白衣又操持了接下来的分粮之事。 再分粮时,那斗器比平素大了不少,每营将士皆分了比平素多了许多的粮食,营中诸将士,方欢声鼓舞,士气重又高涨起来。 郭白衣操持到夜色降临,这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前来回禀萧元彻。 郭白衣的心绪缓缓收回,这才朝萧元彻一拱手正色道:“主公心中对王嚭之死多有不忍......但成大事者,当有割舍,为了大局,王嚭死既死矣,想来也不会对主公有什么怨怼......他乃一介粮官,若是平平安安地干一辈子,怕他的家人也落不了太多主公的恩赏......主公啊,你做到这份上,已然不易了......切莫自责才是!” 萧元彻无言,长叹不止。 郭白衣这才神色一肃,正色道:“白衣有一言,提醒大兄......王嚭之死,已然盖棺定论了,主公只能在心中多多少少想一想他死的冤屈,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什么王嚭不该死......主公要明白,王嚭就是玩忽职守,乱我军纪,方招杀身之祸的,这个事实,无论何时都不能改变!” 萧元彻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此事已毕,白衣之言,我岂能不知何意......白衣放心便是......”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道:“如此,白衣也就放心了......” 萧元彻缓缓的合上眼睛,半晌眼神微闭,淡淡道:“王嚭既死,当有继者......白衣以为何人可后继......” 郭白衣眉头微皱,按说这小小的粮官,根本用不着萧元彻操心,而他却拿到了明面上,专门问郭白衣。 主公这样相问,到底有什么深意么? 郭白衣一时捉摸不透萧元彻的想法,想了一阵,无奈笑道:“一时之间,白衣实在想不出何人继任的好......” 萧元彻缓缓睁开眼睛,颇有深意地看了郭白衣一眼,方淡淡道:“我心里却是有个人选,说出来,白衣参详参详......” 他顿了顿道:“当年济臻巷失火一事,你可还记得。” 郭白衣不明白萧元彻忽地提起此事究竟何意,点头道:“当年龙台济臻巷失火......” 他方说到这里,忽地心中一翻,已然明白了萧元彻心中所属的后继粮官究竟是谁了。 他竭力的克制住自己的讶然,抬头问道:“莫非大兄是想......” “那个以前给笺舒办事的谭敬之子,谭白门......可随军来了?”萧元彻并不明说,只似随意地问道。 郭白衣心中震惊,却未曾表露出来,只接话道:“在子真营中,据说杀敌勇猛,如今已是百夫长了。” 郭白衣虽表面上并未看出如何,心中已然有些发冷。 丞相啊,大兄!看来当年谭敬有关的人,你还是不打算放过啊,那粮官是什么?烫山芋罢了,让谭敬之子谭白门来做,无异于杀了他...... 郭白衣心中虽然明白,但却并未说出口。 萧元彻似无所谓地淡淡道:“很好嘛......这样的年轻人,值得重点培养,我意让谭白门做这粮官罢......不!” 萧元彻眼神中光芒连闪,想了想又道:“百夫长位次高于粮官......不能委屈了他,那就在粮官前加个总字罢!” “总粮官?大兄的意思是,让谭白门做负责军中粮草的总粮官?虽然是管粮草的......可是总粮官位同偏将啊......如此一来,谭白门就......”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望着郭白衣,笑吟吟道:“怎么?白衣认为我说的人选不妥当么......” “非也!非也......”郭白衣顿了顿方道:“那倒不是,只是谭白门从军以来,都是打仗......这督粮分粮之事......怕是不怎么熟悉......” 萧元彻如何不知郭白衣什么意思,淡淡道:“谁天生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如我,何时做过丞相,不是也做得不差......不会,他可以学么......”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白衣明白了!” 萧元彻这才挥了挥手,神色轻松了一些道:“对了,苏小子临走时,说的那些事情,一定不能松懈,要派专人负责,我记得他说过,要防沈济舟挖地道,连通旧漳城内各处的水井,进而偷袭我们,苏凌走后不久,咱们果然发现了这些迹象,若不是有大匠羊均坐镇,怕是这旧漳......所以,苏凌走时说的那些事情,一定不能含糊......” 郭白衣点点头道:“这是自然,羊均也还在军中,城防之事还要靠他操劳......如今沈济舟想用旁门左道,攻入旧漳,怕是徒劳了......” 萧元彻淡淡笑道:“白衣啊,你说苏小子那脑袋里都想些什么,他所说之事,基本都被言中了......有时候,我真就好奇,他是如何思虑这么多事情的......” 郭白衣也笑道:“这不好么?这不正是上天为丞相拣选的栋梁之才么......” 萧元彻忽地口打唉声道:“唉!若知渤海如此艰难,当初不该让他去的......” 郭白衣摇摇头道:“主公啊,苏凌当时说得坚决,更言明他此去关乎战局胜败,咱们不许,他也得想办法单枪匹马前去,到时咱们连个准备都没有,那苏凌岂不是更危险......现在咱们就盼着伯宁早些回来,看看苏凌有什么见解才好。”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啊,以你对苏凌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想要咱们退兵,还是坚持战斗到底呢?” 郭白衣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道:“这个大兄为难白衣了......苏凌的想法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白衣实在不清楚啊......” 萧元彻看了郭白衣一眼,这才不动声色道:“罢了,那我换个问法,假若苏凌也想要退兵......那这兵,白衣以为当退,还是不当退呢?” 郭白衣心中一凛,暗道,大兄啊,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啊,你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为何还要让我来说呢......想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如此藏着掖着......可是今日,大兄你的做法,的的确确,让白衣有些心冷啊...... 萧元彻似乎觉得自己也有些太刻意了,随即大笑道:“白衣不必多虑,这里就咱们两个,有什么只管说来。” 郭白衣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白衣以为,无论是苏凌还是白衣,亦无论苏凌还是白衣想退兵或者不退兵,这都不重要......” “哦?”萧元彻眼中显出疑惑神色问道。 “与沈济舟战,乃是主公筹谋已久的事情,今日战,胜则大晋北方疆土可定,败则一切都是空谈,然而便是今次败了,主公若想旷世之业,那早晚还要跟沈济舟还要决一雌雄,所以,这块绊脚石,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主公乃是我等主公,所以主公当心中有定,退或战,皆在主公一言。我与苏凌,只在主公下令之后,谋划退当如何退,战当如何战便是......这也是我等的本分......至于其他的,我与苏凌......无法左右......” 说完,郭白衣缓缓抬头,看向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好似睡着了一般,眼睛闭着,面无表情,一言皆无。 半晌,萧元彻方睁开眼睛,似随意道:“想是累了......竟不知怎么睡着了......罢了,等伯宁带回苏凌的消息再计议罢!” 正在这时,忽的房外响起脚步声,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而动。 那脚步声十分急促,可萧元彻已然等不及了,朗声道:“何事,速讲!” “报!报主公!伯宁大人回来了!正在行辕外等候!”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遂朗声道:“已然说过,他来,即刻见我,站外面作甚!快让他进来!”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不世之功 萧元彻和郭白衣正等间,门外已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更有人喊道:“父亲,父亲孩儿回来了!” 萧元彻闻言,顿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与郭白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郭白衣当先走到门前,刚将门拉开,便见一白衣少年公子激动非常地跑了进来,身后不远处,一袭黑衣的伯宁紧随其后。 “师父!多日不见,仓舒想死您了!” 萧仓舒一个箭步,扑进郭白衣的怀中。 郭白衣被他一扑,不由得又咳了起来,饶是如此,也掩饰不住满脸的宠溺神色。 “咳咳咳......仓舒啊,平安回来便好!好啊!”郭白衣神情也十分激动,揉着萧仓舒的脑袋笑道。 伯宁立在身后,与郭白衣相互淡淡点头,算是见过。 然后,伯宁忙朝萧元彻一躬道:“属下伯宁,见过主公!” 萧元彻满脸笑意,点点头道:“伯宁啊,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更有仓舒在,想必更让你费心......” 伯宁忙道:“公子聪慧机敏,倒是一路之上用不着属下多操心的......” 萧元彻这才看向萧仓舒,却见他还在郭白衣怀中不愿出来,这才笑嗔道:“仓舒儿,你也快成年了,怎的还如此没了规矩,你师父这几日辛苦,你还要累他......” 萧仓舒这才离了郭白衣的怀抱,关切道:“是啊,师父,我这许多日不在身边,看你脸色更加不好,身体也削瘦了很多......莫不是老病又犯了?” 萧仓舒关切之意,至真至性。 郭白衣一笑道:“无事,军中事情太多,我这也是老病,无碍的!” 萧仓舒这才道:“还好,还好,我先回来了,苏哥哥说了,不过几日他便也回来了......到时再让苏哥哥给您好好调治调治!” 萧元彻闻言,这才问道:“仓舒啊,怎么苏凌没同你一起回来?” 萧仓舒到底是少年心性,遂点头道:“是啊,苏哥哥渤海还有几个朋友,他还要处理一下事情,所以让我跟伯宁大人先回来了......” 萧元彻闻言,眉头微蹙,不动声色道:“苏凌在渤海还有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怎么没有,像赵大哥......吴大哥......林大哥......温姐姐......还有秦小弟......他都要先安置好了,才能回来......只是可惜了,七檀哥哥和樱娘姐姐......他们都死了!” 萧仓舒讲到这里,神色一暗。 萧仓舒虽然年岁尚小,但却还是异于常人的聪慧,这句话他看似说得随意,但他很机敏地未提那个穆姐姐,穆颜卿。 他虽然不敢确定穆颜卿是什么身份,但从苏凌和穆颜卿的言行举止上,似乎苏凌有意在跟伯宁遮掩穆颜卿的身份,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 “这......这都是些谁啊?怎么还死了人......”萧元彻一脸不解。 萧仓舒似乎不愿多说,看起来还兴奋在久别重逢中,只道:“哎呀,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吧,若不是苏哥哥那好多朋友,我们渤海此行实在太凶险了......具体的父亲问了伯宁大人便知。” 萧元彻这才回头看向伯宁。却见伯宁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朝萧仓舒笑道:“仓舒啊,一路也累了,你先回自己的住处,好好休息,我这边还要跟你伯宁叔叔和白衣师父说说话......” 萧仓舒当然知道父亲的意思,这才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行了礼,退了出去。 待萧仓舒走后,萧元彻这才朝着伯宁招手道:“你也乏了,坐吧......” 伯宁却神色一暗,拱手道:“属下不敢,属下有罪!还请主公处置!” 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一怔。两人对视一眼,萧元彻这才不动声色道:“伯宁啊......你远赴渤海,又马不停蹄地回来,怎么回来便请罪呢?” 伯宁这才一低头道:“渤海暗影司果真有变......已然投了渤海魍魉司......皆因那渤海暗影司副督领杨邯......” “什么!”萧元彻和郭白衣皆一脸震惊。 萧元彻更是蓦地一拍桌子,掩饰不住的愤怒道:“那可是渤海!那里的暗影司最不能出问题!这下可好!伯宁,你这暗影司是如何管的!” 伯宁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叩首请罪道:“主公......伯宁失察,无可辩驳......可是杨邯在渤海暗影司地位举足轻重,再有那魍魉司的实力,跟咱们也不分伯仲,更何况渤海还是魍魉司的老巢......” 萧元彻这才稍息愤怒,冷声道:“你便罢了,毕竟鞭长莫及,那渤海暗影司正督领贺长惊呢,他干什么吃的,出了这等大事,为何不示警!他是不想要他的脑袋了不成!” 伯宁听萧元彻提到贺长惊,神色一暗,少见的脸上有悲伤神色,一低头道:“贺长惊......他,他已然在渤海西门......壮烈殉国了!” “什么......”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倒吸一口冷气,郭白衣还好,萧元彻已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半晌方沉声道:“伯宁,这到底怎么回事,从速讲来!” 伯宁这才点点头道:“属下回来前,苏长史已然写了书信,属下命八百里加急送往主公,不知主公可否见到?” 话音方落,外面有人大喊道:“报!报丞相!渤海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萧元彻哼了一声,似乎气乐了道:“好个八百里加急,你倒回来它前面了!” 伯宁一怔,遂道:“渤海与我们之间隔着战场......可能......” 萧元彻这才一拂袖道:“这个事情放在一旁,等等再算账!” 话音方落,已然有一个兵士,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全是伤,连摇带晃地闯了进来,一眼看到萧元彻,只说了一句话道:“丞相......八百里加急......我等路过沈济舟营前,沈济舟不顾此乃八百里加急,不容侵犯,下令乱箭射来,属下拼死......” 话刚说到这里,眼前一黑,朝前扑倒。 伯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再看之时,此人已然气绝身亡。 伯宁也顾不得许多,从他手上取下那黄布包,取出苏凌手信,再看那信与黄布包早已斑斑血迹。 萧元彻忙喊道:“来人......” 早有两个守卫跑了进来,将那送信之人架了出去。 萧元彻这才从伯宁手中接了信,却早已怒发冲冠,咬牙恨声道:“沈济舟此贼!猖狂以极!萧某与他不共戴天!” 伯宁眼中亦有泪,颤声道:“主公,还是看看苏长史信中写了什么,便大致明白了......” 萧元彻这才亲手将蜡灯挑亮,坐在桌案前,疾速地打开那信,一看之下,断定这信的确是苏凌手书——只有他的字才会特殊得像鬼画符一般。 萧元彻打开信,细细地看了起来。 郭白衣偷眼看去,却见蜡灯下的萧元彻神色不住变化,从未有过的那么多情绪,难以掩饰的出现。 在他的心中和记忆里,自己的主公向来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今天,他却如此反常! 苏凌啊,苏凌,你这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萧元彻看了半晌,方不发一言地将信递给了郭白衣。 郭白衣展信来看,那脸上的神色一如萧元彻一般,不住的变化起来。 伯宁这才又在一旁做了些许补充。 萧元彻和郭白衣这才从头至尾地明白了苏凌此行到底经历了什么,究竟有多艰难,又多凶险,更做了什么样的大功绩。 待郭白衣将信还了回去,萧元彻这才起身,将信笺在蜡灯上焚毁。 方渐渐恢复了平静,他这才叹息道:“苏凌不易啊!不负我望!不负众望!立了大功......伯宁啊,白衣,你们也都看到了吧,魍魉司没了,还有那个揽海阁也没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吧!” 两人神色一肃,皆点头。 郭白衣叹道:“从此时候,世间再无三大情报组织,魍魉司再不足虑,沈济舟断一臂也!” 萧元彻点点头道:“是啊,不仅如此,渤海江湖再无人弹压,白衣啊,咱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啊......” 郭白衣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不仅这些,沈济舟精锐长戟卫也受到重创,以现在存留的实力,再也无法征发上前线,自此之后,憾天卫再无敌手!” 萧元彻连番感慨,心潮澎湃。 过了一阵,他这才恢复冷静,忽的话锋一转道:“只是可惜了,长惊、还有那两个大才,李七檀与杜书夷皆死,若是不死,为我所用......唉!” 郭白衣叹息道:“这是命,丞相也不必过于痛心。”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的一挑眉毛道:“赵风雨呢?可确定他随苏凌前来投效与我么?他若来了,可与奎甲共掌憾天卫!” 郭白衣闻言,心中一惊,暗道,好一个赵风雨,丞相竟然会...... 却见伯宁一低头道:“据属下所知,赵风雨已然不辞而别,转回离忧山了......” “什么!......”萧元彻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似自语道:“那赵风雨真就以为,我萧元彻不配他前来效命不成?” 不过转瞬之间,他却似释怀道:“罢了,离忧山中的人,多少还是有些傲骨的,自古如此英雄,如何能轻易得到呢......唉,只是无缘得见傲剑龙枪的风姿,实属遗憾啊!” 郭白衣知道自己的主公又犯了爱将癖,遂一笑,宽解道:“主公莫要烦忧,苏凌不是丞相的心腹之人,他可是赵风雨的师弟,苏凌只要在主公身边一日,主公何愁赵风雨不至呢?”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还有苏凌......白衣所言极是!” 萧元彻这才看着伯宁道:“伯宁啊,你坐吧,渤海一事虽你有失察之责,但好在贺长惊壮烈,苏凌以提前知晓了渤海暗影司的变故,有惊无险,至于八百里加急,那是沈济舟逾矩了,怪不得你!” 伯宁这才如蒙大赦,忙颤声抱拳道:“谢主公不怪之恩!” 他这才缓缓的坐了下来。 萧元彻方道:“白衣啊,你看这苏凌,何时学的如此奸猾了,咱们还想着他在战局上如何看法,是退兵还是坚守战场,他可好,一推二六五,压根儿不说一句话,反倒将此事全然推到了文若的身上,真的是......” 郭白衣其实早就知道,以苏凌的心思,如何能直面的说这个问题,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郭白衣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再得萧元彻之信任,苏凌也如此,可是,从地位,职位,从名望出身,他们两个比起那个人,在萧元彻的心中,还是差的远啊。 这一点,他清楚,苏凌如何不清楚呢。 郭白衣打定主意道:“既然苏小子说了,倒不如主公一试,真就写封信给文若兄,看看他如何计较......” 伯宁忽的截过话道:“据暗影司灞城分司传来的消息,似乎哪里情况有变,好像刘玄汉的人马退走了......” “哦?消息来源可靠么?” 萧元彻抬首问道。 伯宁忙道:“按说不会有什么差错,但鉴于渤海之事,属下还需亲自核实。” 萧元彻这才大手一挥道:“不必了,既然都事关灞城,那我便写封信,向文若请教请教吧!白衣,研墨!”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五章 问策与吃瓜的八卦丞相 郭白衣研墨,伯宁掌灯,萧元彻提起笔来,饱蘸浓墨。 思虑一番,方提起笔来,却又将笔搁下,一脸的凝重神色。 半晌,萧元彻方抬头望着郭白衣道:“白衣啊,这信当如何写就才好啊?” 郭白衣先是一怔,遂拱手道:“主公,既然是给令君写信,当莫要遮拦,实话告知,实情言之,尽可能的将我军与沈济舟军双方的情况写得详细些,好让令君对如今的情势做个判断,若是遮遮掩掩,反为不妥......”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所言,正合我意,然而,只有一点,粮草之事,可否言明?” 郭白衣又正色道:“既然想要令君出谋划策,令君又擅于长远布局谋略,粮草吃紧之事,也要写得清楚,军中还有多少余粮,够支撑几时,当说得清楚明白才好!”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需要明确的一点是,主公莫要顾虑,怕自己的想法左右了令君,造成令君因迎合主公之意,做出错误的判断,令君者,坚韧持重,在很多大事上,他更有自己的坚持,不会因为主公之意,便做违心之论,所以,主公当如何想,便如何写方好!” 萧元彻闻言,一片了然神色道:“文若之心志,坚而不移,我亦知晓,自当实言相告。” 他又想了半晌,这才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写了起来。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元彻方将此信写完,吹干墨迹,递给郭白衣看。 郭白衣双手接过,仔细看去: 文若见字: 初吾与汝及白衣共议天下事,汝力主迎帝还于龙台旧都,吾亦从之,因有奉天子以令不臣之号,迎帝于龙台而号令群雄也,自此以后,吾军攻必克,战必胜也,王师所向,天下俯首,此皆汝之功也。 当是时,汝与白衣曾言,吾之根基,在天子所处之地,天子在北,吾之根基亦在北也。然大晋北部,豪杰并立,先时,易州有公孙氏,渤海有韩甫,沙凉有马氏,至于玄兔、靺丸更在北之北也。元彻无才,勉力维持,方稍立于诸强之中也。 恍恍数年,北部之变,若地彻天覆,沙凉马氏,感王师浩荡,亲往龙台,受教化,听王命;易州公孙,贪图享乐,不思进取,为沈氏所灭,乃咎由自取也;渤海韩甫,祖上无荫,卑而自惭,为沈氏所迫而自戕也。 至于玄兔、靺丸,北疆苦寒,暂不足虑。 由是观之,大晋北部,可与元彻争天下者,独沈济舟此僚也。 沈氏一门,四世三公,富有五州之地,兵士百万,带甲千员,声势浩浩;元彻艰难,奋力图强,今不过三州加京都直隶之地,兵刚过十万,将更蔽之。 北地之争,吾与沈孰胜? 然世人尽知,沈与萧,天下只可存一也,萧昌沈亡,抑或沈昌萧败,无出其他。 今吾军屯于旧漳,旧漳之地,荒废已久,幸赖将士齐心,杀敌用命,修城防、工事,旧城方可久为依靠之地也。 自开春起兵,迁延日久,临亭、灞津渡,吾军小胜,将士奋勇,文颜授首,然沈济舟者,纠集十数万人,浩浩卷土重来。 贼军势大,吾军伤亡日甚,不敢久战,仅靠旧漳城防,乃为周旋。 双方大小数十战,互有胜负。沈贼虽有伤亡,然难憾根基也。 反观吾军,伤亡十之三四,余者士气不张,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也! 更有龙台宵小,从中作梗,京都粮草不得发也;亦有刘玄汉兴兵犯吾灞城,灞城粮草运转此处也是维艰。 旧漳城内,大小兵将,凡近十万众,惟靠南漳一地粮草供给,可叹南漳虽富庶,毕竟只一郡城,穷全城之力,征发粮草,亦乃杯水车薪也。 今将士疲敝,粮草益穷,军中多有恶战而思退兵者众矣。吾思量前后,亦以为当退兵还都,整修军马,积草屯粮,以待来年与沈氏再决雌雄。 那时再看,天下鹿死谁手! 然,吾虽有此意,但亦知若殆战机,再无可追也;更知此战若退,北部各方,必将以沈氏马首是瞻,吾若再图之,难也! 思前想后,心绪烦乱,无定之谋也。 故以告与汝,日夜盼汝早回吾信,切切! 郭白衣看完此信,深深点头道:“主公之言,字字句句皆为实情,我觉得可也。” 萧元彻这才淡淡点头,将信封好火漆,递给伯宁道:“这个给你,想尽办法送到灞城,亲手交给文若!” 他又似强调道:“八百里加急不可再用,已然有人坏了规矩,你亲自走一趟罢!辛苦一点,即刻便走!” 伯宁将信小心收好,抱拳道:“属下遵命!” 萧元彻这才摆了摆手,示意让伯宁退下。 伯宁却停留在原地未动,嘴唇翕动,似有话讲。 萧元彻抬眼看了看他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伯宁并不回话,只抱拳拱手。 萧元彻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伯宁,又看了看郭白衣。 郭白衣何许人也,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忙一笑道:“既然主公信已写就,那白衣便告退了,我回去看看小仓鼠去......” 萧元彻却一摆手道:“不必,白衣留下便是!” 他遂抬头对伯宁道:“你且记住,以后你跟我谈话之时,无论大小机密,两人不必忌讳,一为白衣,另一为苏凌......” 郭白衣闻言,悚然站起,拱手道:“白衣谢主公信任,更替苏凌谢主公信任!” 萧元彻淡淡摆了摆手,又对伯宁道:“有什么话,当面讲来。” 伯宁心下还有些犹豫,可见萧元彻已然丝毫不避讳什么,这才咽了口吐沫道:“是关于苏凌苏长史的一些事情。” “哦?苏凌那里还有什么事?”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也没什么大的事情,只是据属下所知,苏长史此去渤海,结识的人也罢,还是顺手收了两个人也罢,来路都不简单。”伯宁一字一顿道。 “哦?你说来听听。”萧元彻神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喏,那赵风雨,属下不用多说,想必主公清楚他的来历,不过他还有一层关系,便是那黑蝮门门主李七檀的师叔,李七檀者,乃是当年韩甫旧部李阐之子,他的未婚妻更是韩甫之女韩樱娘......”伯宁眼神有些阴鸷道。 “哦......方才苏凌信中也略微地提了此事,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赵风雨和苏凌是师兄弟,那李七檀也算是苏凌的师侄,所以他们共同对敌,也无甚大事,再者,无论李阐还是韩甫,当年都与沈济舟有旧仇,他们既然都要对付沈济舟,互相借力也无可非议!”萧元彻淡淡道。 郭白衣从伯宁说这话时,心就悬了起来,他可是明白自己的主公什么个性,这些关系,若依照往常,怕是萧元彻怎么也会见疑的。 如今萧元彻一番言语,郭白衣却是心有安慰,看来苏凌真的在逐步取得萧元彻的信任。 这便很好了! 伯宁又道:“除了他们,苏凌身边还有两个女子,一名温芳华,另一名女子,来历不明,看起来颇有些神秘。不过,看此女娘与苏凌苏长史的关系匪浅,似乎颇有情愫......” 萧元彻闻言,先是一脸讶然地抬起头来,忽地哈哈笑了起来,不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这一笑,彻底把郭白衣和伯宁搞蒙圈了,这事情可不小,丞相缘何如此开心? 萧元彻笑罢,这才一脸揶揄道:“你俩是不是奇怪我因何发笑啊?” 伯宁和郭白衣同时点了点头。 萧元彻又满是笑意道:“我笑如伯宁这般阴鸷无趣,平时不苟言笑之人,竟然对男女之事也起了好奇心了.......还有,苏小子跟另外的女娘亲近也是好事,这苏凌也老大不小了,只要是良善家的女娘,我管他如何?但有一条,长相上得配得上咱萧家的长史,要不然我可不答应,只要般配,我给他俩做主都成!” 说着,萧元彻又笑了起来,似自言自语道:“原以为苏凌是个痴儿,那璟舒那里我还头大不止,如今看来庸人自扰啊,哈哈!”萧元彻说别人喜欢吃瓜,喜欢八卦,孰不知现在他也是这番模样。 伯宁如此阴鸷之人,却也脸上有了些尴尬的笑容,忙一拱手道:“那女娘的模样却是魅惑众生,绝世之姿也。” 萧元彻闻言,顿时两眼放光,哈哈笑道:“她与吾女何如?” 郭白衣在一旁慌得咳了起来,他可是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公,还有个特殊的癖好。 好妇人,有夫之妇更甚也。 虽然那个不知来历的女娘现在还未嫁于苏凌,但早晚也是有夫之妇,万一....... 郭白衣不敢再想,这个万一一定要扼杀在摇篮里。 郭白衣忙出言道:“额,还是说一说那女娘到底是何来历身份吧,伯宁大人,你可探得明白了?” 伯宁忙道:“这也是属下想不通的地方,若是寻常女娘,暗影司当无论如何也能探得出个七七八八,可是我那日见到她后,返回之时已然密令暗影司调查......可是直到现在也查不出此女娘的底细,好像这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 萧元彻闻言,微嗔道:“你那暗影司还稀得提?渤海分司几乎全部投敌,你这当总督领的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可以任何一个人都能查到底细的......再有,谁允许你背后查苏凌的?浪费精力!” 伯宁一窒,脸色一惭,低头不语。 郭白衣忙道:“主公,伯宁大人也不是针对苏凌,总要确保这小子身边的每个人都对他没有什么坏心思才好啊......伯宁大人,以你的感觉和经验,你觉得这女娘是个什么来历?” 伯宁回想了一下,遂正色道:“那女娘似乎刻意回避我,好像知道我是谁,一直不愿正面与我相对.......但从她的装束和打扮上看,像是荆湘大江以南之人。而且她手中持着一柄长剑,红色剑鞘,看起来也是一柄宝家伙,当是武功不弱。” “哦?”萧元彻这才挑了挑眉毛,眼神微眯道:“荆湘大江以南,莫非是钱仲谋的人?” 伯宁一拱手道:“这却不清楚了,若真的是钱仲谋的人,属下觉得,能将身份隐藏的如此之深的,当是红芍影的成员,而且必然是高级别的成员......” 萧元彻沉吟片刻,随即摆了摆手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江南那里人杰地灵,好看的女娘更多,会功夫的江湖女娘也比比皆是,怎么有一个就是红芍影的人?再说,红芍影与咱们什么关系,那苏凌是傻了还是疯了?” 此时催马疾驰的苏凌,不知为何忽的打了两个喷嚏。 萧元彻摆摆手道:“拉倒,拉倒,两军交战,军机情报为重中之重,此事你不用查了,待苏凌回来,我一问便知!” “喏!” 伯宁拱手又道:“还有,此次苏长史返回,更收了两个亲卫,然属下觉得军营重地,苏长史所收的两个人更是半路投奔,属下请示,是否让此二人顺利的跟着长史返回。” 伯宁没有明说,但是萧元彻和郭白衣却是懂得,若萧元彻让这两个亲卫回来,那一路顺风。 若萧元彻不让这两个亲卫回来,那也是一路顺风,至于风有多大,这就不好说了...... 萧元彻问道:“呵苏凌这小子还挺能折腾,闷声发大财竟收了两个亲卫,这两人是谁啊?” “一为吴率教,他是当年赵风雨麾下白隼卫副统领。另一个......属下听苏长史说,不过是沿路救得一个小乞丐,属下看去,他的确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比仓舒公子还小上一些。” 萧元彻一摆手道:“罢了,赵风雨的手下,不就是他担心苏凌这个师弟,特意留给苏凌使唤的,那个小乞丐,不过十一二岁,能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到此为止,不用去管了!” “喏!” 伯宁应声道。 萧元彻这才摆摆手道:“你去吧,快些送信,让文若当面拆开看,看了立时写回信,你再送回来,切记日夜兼程,不要耽搁!” 伯宁抱拳拱手道:“属下明白!” 他这才转身去了。 萧元彻和郭白衣又说了几句话,郭白衣这才告辞,返回找仓舒去了。 整个房中又只剩下了萧元彻。 不知何时,外面起了风。 风从半开的窗户中飘进来,原本明亮的蜡灯,被风一吹,忽明忽暗。 萧元彻整个人被笼罩在明暗之中,越发看得不真切起来。 便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萧元彻似乎并不意外,只在黑暗昏黄中,缓缓道:“进来罢......人走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六章 心术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人缓缓走进了房中。垂手站立在一旁。 萧元彻仍旧没有说话,双眼也微微闭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房内十分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静到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半晌,萧元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出来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似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声音阴鸷的响起道:“属下知道主公当有事与我一人交待,故不敢远去。” 萧元彻这才饶有兴趣的笑了一声,缓缓直起上身,靠在躺椅的靠背上,这才似随意的道:“你倒是越发精细了,很好,不枉费你为暗影司总督领这许多年。”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去而复返的伯宁。 但见黑暗中的伯宁缓缓跪倒道:“此乃主公教化之功也!属下方能......” 萧元彻一摆手道:“罢了,阿谀的话不用再说了,说心里话。” 伯宁似乎顿了一下,方道:“属下觉得,主公方才那番话只是说给郭祭酒所听的......故此......” “哦?”萧元彻挑了挑眉毛,“是么?何以见得?伯宁啊,你本孤僻,从来都是执行命令,性子也狠辣,明舒去后,我才提你为暗影司正督领,我也是看重了你这一点......怎么如今你也学那些人,揣测起我的心思来了呢?” 伯宁忽觉得额头冷汗涔涔,长跪于地叩首道:“属下知罪了,妄加揣测主公之意,属下这就告退......” 他虽如此说,却仍跪在原地,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萧元彻忽地放声大笑,用手点指道:“伯宁啊伯宁,你何罪之有?再说,你这样也算不得妄加揣测吧,起来罢!” “喏——”伯宁这才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方站了起来。 “请主公示下!” 萧元彻沉吟半晌,方缓缓道:“那个荆南女子,还是要查的,荆南亦有咱们的暗桩,查清楚了,若不是红芍影的人,便无所谓了,若真的是红芍影的人,要想尽办法格杀......但手脚要干净点,莫要让苏凌知晓!” 伯宁神情一肃道:“属下明白!” “那两个亲卫,倒还在其次......” “那不查了?”伯宁抬头问道。 “查!如何不查?只是这两个亲卫重点略有不同,那个吴率教可以缓查,毕竟他跟离忧山有些牵扯,一旦触怒了离忧山,事情就不太好办了......至于那个所谓的乞丐,要着重查一查,他的身世,他是跟苏凌如何相识的,毕竟不是谁出生就沦落为乞丐的!”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属下明白了,送完信后,属下亲自部署!”伯宁挺了挺身子道。 “伯宁啊,你也不要因为我暗中查这些事,而觉得我不信任任何人,对于你,我还是很信任的......我做这些决定,一者,一旦我们跟沈济舟的战事结束,下一个目标便是荆湘大江,无论刘靖升还是钱仲谋都不可小视,苏凌毕竟短练,万一落入红芍影的彀中......再者,那两个亲卫,毕竟要跟在苏凌身边,以后也要为我所用,查一查,证明他们没有问题,也是应该的......”萧元彻似语重心长道。 伯宁面色神情不变,点头道:“属下明白!” 伯宁迟疑了一下,方又道:“那苏长史那里,可还要调查......” 萧元彻脱口道:“苏凌?查他作甚......” 伯宁忙一拱手,方要告退,萧元彻忽地又道:“罢了,既然查了,也不怕多一个人,一起查查罢,不过我还是相信苏凌的......” 伯宁心中一沉,面上仍旧一副阴鸷神情,这才拱手退了出去。 夜风渐大,吹灭了房中的蜡灯,萧元彻的身影彻底湮没在黑暗之中。 ............ 灞城城下。 一排排的营帐,遮天蔽日,纵横交错在旷野之中,营帐的郑重处,有一处大帐,周围的小营帐若众星拱月般环绕在它的周围。 营帐之外,各色旗帜迎风飘扬。 中央大帐处,红边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刘”字。 灞城城头之上,一簇将官正陪着两个人立在城头之上,向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注目的看着。 这两个人,身材皆七尺余,一年轻人,一稍有些年岁的人,年青的着,他又是一躬。 我大晋......徐文若心中一凛。 萧笺舒啊萧笺舒,你此番话在对我表明什么?若你后继,不叛不篡近之江山不成? 徐文若深深的看了萧笺舒一眼,方道:“示下不敢,只是文若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公子附耳过来!” 萧笺舒先是一怔,随即凑到徐文若近旁。 徐文若压低了声音道:“偏他刘玄汉敢攻我城池,他的营帐咱们就去不得不成?我意.......” 萧笺舒听完徐文若的话,不由得频频点头,沉声正色道:“如此,便依先生之言,试他一试又何妨!” 众将闻言,皆单膝跪地,请命道:“我等皆愿听公子调遣,公子有什么尽管吩咐!” 萧笺舒气势昂昂,一挥手道:“既如此,诸君听令!”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七章 潜龙初醒 众将官正自群情激昂,不料萧笺舒却一摆手笑道:“这些日子以来,辛苦大家守城,劳心劳力,我已做了决定,今日犒劳三军,各营将官前往粮官处领酒领肉,给各位兄弟分发下去,今日大吃大喝它一整天!” 他宣布完之后,所有将官皆愣在原地,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他们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上阵杀敌,反倒是好吃好喝。 这是真的么? 他们中已然有人疑惑问道:“公子,您说的话可是真的?不是开玩笑吧?” 萧笺舒面色一肃道:“我何时开过玩笑,今日就是吃酒吃肉,再无它事!” 不打仗,对于这些将官和士兵来说已然是天大的好事,如今又有好酒好肉,如何不让他们高兴。 众人齐齐单膝跪地,谢过萧笺舒。 萧笺舒哈哈笑道:“诸位回去,要告诉你们的人,肉可多吃,酒却少喝,虽说犒劳大家,若有人饮酒误事,萧某容他,军法不容!” “喏!” 众将官欢呼雀跃,各自施礼后退出帅厅,领酒领肉去了。 萧笺舒看到倪金走在最后,这才淡淡地唤了声道:“倪将军,暂且留步!” 倪金先是一怔,随即转身看萧笺舒,却见他淡笑着看着自己,眼神之中似有深意。 他心中猜测,大约是二公子有要事相托,随即点了点头,站在了原地。 待众人走后,萧笺舒这才拍了拍倪金的肩膀道:“倪将军啊,灞城虽好,但不比龙台,将军不过是灞城留守参军,想不想待战事结束,随我回龙台,当京都的将军呢?” 倪金闻言,神情激动,忽地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何又摇了摇头,神情之中带着些许失落。 萧笺舒淡淡一笑道:“莫非倪将军不愿去龙台,只愿守在这灞城之中么?” 倪金这才拱手道:“末将嘴笨,心中感激公子抬举,嘴上却是说不出来......只是,末将虽有志在京都为一方将领,但......” 他话还未说完,萧笺舒却截过话道:“倪金,你出身猎户,家中甚贫,父早亡,如今家中只有老母一人,困居村里,平靠着四邻接济,你老母亲方能勉强度日。你少时从军,现在虽然也有不过二十有五,但战场上中国奋勇杀敌,冲锋在前,悍不畏死,因军功才从下等兵士逐步升为灞城参军,这一路走来,恍恍十三年!” 萧笺舒说到此处,却见倪金已然泣涕横流,圆睁二目。 萧笺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倪金啊,其实我清楚,依照你的军功,其实早就可以升为一部领军将领,再不济也可为一主将之副将,只是,你军中无人,这才......是也不是......倪将军你心中可有委屈么?” 倪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单膝跪地,哭拜道:“公子!公子何等身份,竟然对末将的身世过往了如指掌,末将心中......心中无怨无悔!” 萧笺舒点了点头,一把将倪金扶起来,神采奕奕道:“倪将军,今日有一场富贵,你可愿随我一同前往?事成之后,我与文若先生保你为横江将军!” 倪金闻言,神情激动,虎目虽有泪,却一抱拳,掷地有声道:“末将愿意!” 萧笺舒摆摆手道:“你也不要急于答复我,这场富贵却不是好得的,却是九死一生,十分危险,弄不好连性命都要搭上!” 说着,萧笺舒眼神灼灼地看着倪金。 倪金却一咬牙,朗声道:“大丈夫。何惧死也!末将愿意!” 萧笺舒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又道:“这场富贵不得动用任何非你手下的士卒,只能用你手下灞城守备军,我若记得不错的话,守备军满打满算不足千人......可是......对方的兵力远多于你......你可愿意?” “末将愿意!” 萧笺舒闻言哈哈大笑,脸上露出一丝激赏道:“倪将军!果然壮士也!既如此,我也不再矫情了,那就请文若先生跟你将要做的事情好好的说一说罢!” 徐文若在萧笺舒同倪金说话之时,并未发一言,萧笺舒所言所行,他皆看在眼中,听在耳中。尤其听到萧笺舒将一个下等将官的身世经历如数家珍的讲出来,更是对萧笺舒刮目相看,心中多了三分激赏。 二公子,果然懂兵之人,怪不得军中威望乃丞相诸子中最高的,他的确当得! 待倪金和萧笺舒来到他面前时,徐文若这才淡淡一笑道:“两位,此举也是兵行险着,若成,灞城之围可解,若不成......怕是连丞相旧漳的战局都将被牵连.......所以这里面的重要性,我便不多说了!” 倪金一抱拳道:“令君大人放心,倪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徐文若这才颔首淡笑,低声道:“既如此,两位附耳过来!” ............ 待徐文若将所要交待的事情讲完,又特意嘱咐道:“倪将军切记,一切的准备都要在秘密之中进行,所拣选的五百守备军,一要牢靠,二要精锐,容不得半点马虎,切记,除了直属你的人,其他人切不可让他们感觉到半点风声!” 萧笺舒也补充道:“你将军呢,此事有我随你一同前去,你不要因为我而乱了章法,我亦是你手下一卒,更要听你调遣,切莫因为我之安危,而顾虑重重,更不能因为有我参与,而调动其他营中士卒......如今局势难测,那刘玄汉又围城日久,人心思变者不在少数,倒不是我不相信他们,但总是要小心为上!” 倪金闻言,神情一肃道:“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前去准备,若是有不属于行动的人知晓此事,末将这颗脑袋就不要了!” 萧笺舒点点头道:“既如此,辛苦倪将军了!” 倪金转身,朝着帅厅门前走去,方走了几步,却又听萧笺舒的话音传了进来道:“哦!对了,还有一事,倪将军的老母亲,我已然派人接进龙台,现下已然安顿好了,只待倪将军凯旋,跟我同去龙台,我也要亲自拜望伯母......” 倪金闻言,蓦地转身,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萧笺舒,却见萧笺舒淡笑着站在那里,一脸的平静。 下一刻倪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忽地扑倒在萧笺舒的脚下,泪如雨下,哽咽道:“公子!公子对我的恩情天地难比!就连我的老母亲,公子竟然都做了如此周全的安置,倪某无以为报,唯有八尺血躯!今后倪某金的性命便是公子的!” 萧笺舒又用力将他搀起,郑重道:“倪将军言重了,英雄血战沙场,我乃丞相之子,如何能让英雄寒心!放心吧,自此之后,咱们的路还有很长!” 倪金用力点头,再无二话,转身毅然决然地去了。 萧笺舒站在原地,看着倪金渐渐远去的身影,神情之中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身后徐文若的声音响起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了!” 萧笺舒这才回头,面带诧异道:“文若先生所言何意?笺舒何喜之有啊?” 徐文若淡淡笑道:“公子好心思,徐某佩服!公子今日所言所行,不但收了一名得力的心腹将领,更将他的母亲接到龙台,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啊。” 萧笺舒也不否认,淡淡笑道:“那便请文若先生试解一二,笺舒如何做了个一箭双雕之策了呢?” 徐文若也未曾遮掩,一笑道:“这第一么,文若已然说了,公子收服一员将领,倪金此人,功夫高强,粗中有细,假以时日,定然为公子手下的一员大将......这第二么,公子在咱们所谋之事未做之时,将接了他的母亲安置在龙台的事情相告与他,文若觉得这是公子刻意为之。” 萧笺舒一笑,也不否认道:“文若先生慧眼,小子这点心思,实在瞒不住先生。” “其母在龙台,若倪金乃可用可信之人,公子信之用之,一旦咱们所谋之事成了,公子与倪将军之间乃是一段佳话,倪将军又因公子善待他的母亲,如何不效死?若倪金也如这灞城某些人一般,行阴诡之事,嘴上说得雄壮,却背地里私自接触城外的敌军,公子这番话,立时绝了倪金的念头,莫要忘了,京都龙台可有你的老母亲在那里......所以,公子这一箭双雕的计策,用得不好么?” 萧笺舒哈哈一笑,一拱手道:“文若先生大才!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只是小子也是真心为倪将军这样的底层靠军功晋升的人做一些事情,至于另外的......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徐文若听在耳中,至于他信几分萧笺舒的话,却是不得而知了。 徐文若忽地又道:“只是公子,此事正如你所说的,凶险异常,那倪金一人去已然足矣,公子为何还要亲往,以身犯险呢?” 萧笺舒来到徐文若近前坐了,这才面色诚恳道:“不瞒先生,此行我必须去,一则,此事事关灞城安危,我若不去,心实不安,二则,倪金勇武有余,谋略稍逊,那刘玄汉狡诈,先生还说过,他手下有高人相助,我怕倪金被他们所蒙骗,误了大事!” 徐文若眼神闪动,一字一顿道:“那公子真就不怕丢了性命么?” 萧笺舒不答,只仰天大笑。 然后站起身来,朝帅厅门前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方道:“我乃丞相之子,我父萧元彻正在与沈济舟死战,局势焦灼,笺舒在未开战之前,所虑甚多,此诚因沈济舟势大,我父势微之故。可笺舒明白,一旦开战,我父亲,我们只能取胜,不容有失......” “为何?” “我父萧元彻,乃大晋丞相,他一人更是大晋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人,我父在一日,大晋虽风雨飘摇,但总是还有人知道大晋还有天子,我父在一日,天子的颜面再如何也多少还有些保全,若换做他人......大晋可还有延续国祚之日么?”萧笺舒说这话时,并不回身,声音沉郁。 徐文若看不到他的神情。 可是听在徐文若的心中,他的心中却如江翻海沸一般,再也无法平静了。 “我是丞相之子......总要为父亲和这风雨飘摇的大晋,做些事情的罢......” 萧笺舒说完,顿了顿又道:“先生连日操劳,小子不叨扰了,接下来还有大事去做,小子告辞了......” 说完,他再不迟疑,迈步出了帅厅,缓缓的走了。 徐文若望着萧笺舒渐渐消失的背影,不言不语。 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眸中。 不知何时,徐文若已然在心中暗暗的下了决断。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八章 弈棋,弈人,弈天下之局 今晚的夜色无星无月,灞城和围在灞城外的刘玄汉的营帐就如蛰伏在黑暗中的两头怪兽,一旦谁不小心惊扰了它们,它们便会张开血盆大口,撕裂吞噬着人们的生命。 灞城以城高防固著称,这里是萧元彻的军事重地,萧元彻的军事器械,重兵将士和粮草辎重均屯于此处。从某些方面来说,灞城的重要程度甚至还高于大晋京都龙台。 灞城的北门,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仿佛连接着苍穹的黑暗。 其上有一宽大的城楼楼殿,似乎闪着微不可见的点点灯火。远远的极目望去,就好像遥远的深黑色苍穹之上,闪着微光的星辰。 大殿空旷无人,除了大柱之上点着的两盏长明灯,再无亮色。昏暗的灯光,照着周遭,大殿之内昏暗和微亮交错,更显得寂寥。 大殿最深处,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两把木几,木几之间放着一盏小桌,小桌之上正摆着一个棋盘,其上黑白两色交错排列,几乎下满了棋子。 棋盘的旁边,一盏小蜡灯,不多不少地正好照亮了整个棋盘。 一左一右,各坐定了一个人,左侧那位,上了些年岁,脸上已然有了皱纹,一身文士打扮,带着软巾,左手执着一把羽扇,偶尔地轻摇几下,聊胜于无。 他并未看棋盘,只是淡淡笑着,看着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他对面的年轻人,长得白净面皮,朗目如星,鼻直口方,颇有一番俊逸。 他手中执了一枚白棋子,正自眉头紧蹙,不知道该如何落子。 终是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父亲棋力非儿所能及也,儿终是不能胜啊......” 说着,他倒有几分沮丧,投子认负。 这中年文士正是大晋中书令君——徐文若,而那年轻人,却是徐文若的长子——徐顗。 徐顗是龙台大族中较为出类拔萃的公子,颇有才情,又擅诗赋,加上徐家家风颇正,这徐顗不过弱冠已然名满京都。 初时,徐顗与大鸿胪孔鹤臣之子孔溪俨,先大太尉杨文先之子杨恕祖,御史中丞吴玠之子吴植,以及丞相萧元彻之子萧思舒并称京都五骏。 京都做学问的后生,若论才华,无出其右也。 只是,徐顗少年成名,阅历到底不足,加上年少,心性不稳,多少有些自傲。徐文若虽多有劝教,徐顗仍不以为然。 直到龙煌诗会,苏凌风花雪月四诗冠绝天下,徐顗才知天下间自己不如者多也。 遂闭门谢客,发奋苦读,无论韬略论述,大儒经典,兵法战策,皆广为涉猎。 今次徐文若奉命与萧笺舒同守灞城,也将徐顗带在身前,一为历练,二为考教。 徐文若见他投子认负,呵呵一笑道:“顗儿啊,你可知你为何总是胜不了我呢?” 徐顗摇摇头道:“孩儿也疑惑,明明用了全力,却总是到最后不能取胜......” 徐文若略微的点了点头,忽的抬头朝着远处的大殿木窗外的天空看去,看了几眼方道:“顗儿,现在是几时了......” 徐顗忙道:“子时初刻了......” “哦!”徐文若重重的点了点头,似有所指道:“到时辰了,顗儿,去将这大殿内的所有窗户全都打开。” 徐顗虽然不解父亲何意,却不敢忤逆,遂站起身来,将这大殿的所有窗户全部都打开,方又返回坐好。 外面的风不算很大,吹进大殿之中,烛光摇曳。 徐顗终是忍不住问道:“父亲,是有些热了么?为何要将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呢?” 徐文若轻捻颌下须髯,淡淡道:“听得清楚些......” 徐顗心中暗想,外面异常安静,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父亲这是要听什么。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徐文若忽的又道:“咱们继续说一说,你觉得你为何在下棋上胜不过我呢?” “这......孩儿不明白,我与父亲已然下了三局,每一局起初我都是占尽先机,杀招频出,更是逼得父亲您步步后退,您这黑子几乎全部退守棋盘的一角之内,只能靠着父亲您的经验同孩儿周旋......好几次,孩儿都觉得胜券在握了。可是,到最后......” 徐文若淡淡笑道:“可是到最后,我那黑子反守为攻,将你白棋所占之地,全数拿了回来,你虽然拼尽全力想要和我展开对攻,却发现你根本组织不起来进攻,就算你用尽全部杀招,都被为父化解于无形了,是也不是?” 徐顗重重点头道:“不错,孩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越往后下,孩儿看似凌厉的棋路,却越发显得疲软不堪。” 徐文若一笑,缓缓道:“不奇怪,孩儿可听过这下棋,便如经营人生啊?” 徐顗先是一怔,随即点点头道:“虽是听过,但领悟总是有限......” 徐文若点点头道:“假如......这棋局便是如今之大晋的局势,而你我则是大晋一方豪杰,咱们手中小小的黑子和白子,皆是你我之间所有的身家和底牌,如此来看,孩儿可懂些什么了么?” 徐顗闻言,注视着棋盘,沉思不语。 半晌,徐文若方道:“你之棋路招数,初时便杀机尽显,锋芒毕露。一时之间,无可争锋也。恰如如今之沈济舟,前些年之沈济高,已成冢中枯骨之王熙也。此三人最初之时也是占尽先机,天下各处豪杰无不避其锋芒。那王熙猖狂到甚至能够废立天子,那沈济高更是称帝于淮南,还有这沈济舟,天下共占五州之地,整个大晋北部,几乎全在他的囊中。这不就是跟你最初那白子的状况差不多么......” 徐顗闻言,缓缓点头道:“父亲如此说,确实如此......” 徐文若又缓缓道:“反观为父的棋路,最初之时,便如丞相少时,屡战屡败,最终近据一郡之地也......” 徐顗注意听着,眼中流光闪动。 “可是越往后,便会发觉,你再也形成不了有威胁的进攻了,不仅如此,我之黑子更是将你白子步步蚕食。儿啊,想一想萧丞相,是不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徐文若循循善诱道。 “是......” 徐文若点头,又道:“只是我儿可知,为何仅有一郡之地的萧元彻,今日可为大晋之丞相,而昔年让天下惊惧的王熙,还有曾经雄霸大晋最为富庶的淮南之地的沈济高,为何一个败亡,一个日落西山,覆灭近在眼前?” “这......” 徐顗心中有些明了,却不知从何说起。 “盖因锋芒毕露的太早,杀招出现的太快......锋芒露的太早,必为人所忌惮,更为人所算计,杀招出的太快,一旦被坚决而又有力的防守所阻,最后不过是折腾一番,耗尽财力、人力,反被防守一方步步蚕食,最终吃下了多少地盘,还要吐出多少地盘啊!”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徐顗半晌无语,细细的琢磨父亲的话,终是整了整衣冠,拜道:“多谢父亲点醒,孩儿受教了!” 徐文若摆摆手,似有深意道:“我儿真的懂为父的意思了么?” 徐顗有些诧异,抬头道:“父亲不是在教我,行军打仗,两军交锋谋局之要么?当见招拆招,据势固守,不计较一时得势,待抓住敌方破绽,便是我之战机,到时一举而摧之么?” 徐文若不置可否的笑笑道:“是......也不是......” “父亲此话何意......” “这些道理,真的只可用在两军交战之时么?”徐文若眼神灼灼的看着徐顗。 徐顗神色一肃,再次沉思起来。 “儿啊,可知大晋先太尉杨文先么?此人心向的是大晋还是丞相啊?”徐文若淡淡道。 徐顗脱口道:“杨氏一族,扶保几代先帝,当时心向大晋天子无疑......” 他忽的又急摆手道:“不不不!可是杨文先故去后,遗命杨氏一族倾力相助的却是萧丞相......” 他眉头紧锁,半晌方道:“这......这孩儿却是搞不明白了......” 徐文若一笑道:“难为你了,我来说吧......” “杨文先者,其实还是懂得这韬光养晦,不露锋芒之道的,其实,他心中所向吗,多在大晋和天子,只是他亦懂得审时度势,更会藏拙,无论他心中如何想的,至少在表面上,不仅恭敬天子,对待丞相亦是谦和,不像孔鹤臣、武宥之流,想来对丞相唇枪舌战,状若疯狗,可笑还自诩清流也......”徐文若说到这里,冷笑起来。 “以我观之,这些人,不日将成冢中枯骨啊......”徐文若笃定道。 徐顗忽的插言道:“可是孩儿却不明白了......既然杨太尉对丞相还算谦和,为何到最后还是免不了......” 徐文若口打唉声道:“唉,只因他最后还是耐不住啊......终究是将他的心中所属暴露给了世人,丞相如何可容他?到最后,他只得壮士断腕,赌上了杨氏一族的命运,效力丞相,他杨氏才堪堪有所保全......” 徐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徐文若这才道:“儿啊,你素知为父心中所向乃是大晋,乃是当今天子,在父亲的心中,我始终是一个晋臣......可是为何丞相一直到现在并未因此而迁怒与我,更让我多年守着这中书令一职呢?” “孩儿鲁钝......” “因为为父知道韬光养晦,更明白我做事的底线和丞相容忍的底线,从来不逾矩罢了......” 徐文若眼中略有沧桑之意,又道:“不仅如此,萧丞相想做什么,就算是出于维护他自己的利益的目的,只要他不威胁到当今天子,只要他所做之事,勉强能称得上为大晋......我不但不拦阻,还要想尽办法助他......这便是为父能到如今还在中书令之位上的原因啊......” “原来如此,父亲用心良苦......”徐顗唏嘘道。 “世人不解我,我不言,世人辱我助萧为虐,我不言,世人便是说我是萧元彻身边的一条狗,我亦不言。为何?逞口舌之利,表明自己的本心么?那不是过早的将锋芒暴露于天下,让有心之人过早的提防么?一旦他们有所提防,日后若再全力一击,便是杀招,也会被轻易化解,真到那时,我徐文若也当步杨文先之后尘了!”徐文若叹息道。 “孩儿明白了......孩儿以后定会时时提醒自己,事事处处,韬光养晦为上,而不是过早的露出锋芒......打仗如是,做官如是,做龙台的官亦如是......”徐顗拱手正色道。 徐文若却是一摆手道:“不不不,儿啊,你不完全明白啊......这些道理,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告诉你,可是为何却选择在今晚,选择在此处呢?” “这......” 徐文若眼中的沧桑之意更甚,缓缓道:“儿啊,为父已经老了,虽然心中亦有难以放下之事,可是毕竟人老心哀,再无当年的热血了......可是这大晋,这天下黎庶,这徐氏荣光,却不能不顾......而这千斤的重担,只能也必须交由你来扛下......” 徐顗闻言,顿时神情有些激动,忽的朝着徐文若叩首道:“父亲良苦用心,孩儿明白了,只是,孩儿怕自己不肖,无法......” “不可以!你无论如何,成当成也,不成也要成也!这些......你责无旁贷,是你的使命!因为你是我徐文若的长子!你明白么!” 徐文若蓦地厉声道。 “是!是!孩儿一定好好历练,不负父亲所望!”徐顗赶紧再次叩首道。 徐文若这才面露欣慰之色,伸手将徐顗搀起来,看了他几眼道:“你是我徐文若的儿子!是徐氏一族未来的族长,大任所在,义不容辞!” “是!” 徐文若忽的叹了口气,这才幽幽道:“原是这些话,我不想如此早对你讲的......只是,白日里有一人,让我觉得,或可是个机会大晋或可因他,能够延续国祚更久一些啊......” “哦?何人竟让父亲如此......”徐顗一怔道。 徐文若却并不急于回答,只淡淡道:“旧漳战局,如今虽然焦灼,但久之必有变化,依我看,丞相当胜之,沈济舟当败之,经此一败,不出两年,大晋再无沈氏也!” 徐顗闻言,有些讶然道:“什么?父亲如何额如此笃定,他沈济舟必败无疑呢?” 徐文若用羽扇指了指身边的棋盘道:“那沈济舟不正如这棋盘上你所执之白子么?我们对弈三局,推演下来,白子可曾胜过?” “这......”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三十九章 本不该出现的人 灞城北门城楼楼殿。 徐文若指了指那棋盘,说完话后,笑吟吟地看着徐顗。 徐顗先是一怔,想了一会儿,方道:“父亲所想,确实有理......可是,一旦沈氏败亡,这整个大晋北方,不不便是放眼整个大晋,何人还能是丞相的敌手呢?” 徐文若叹了口气道:“此战之后,天下再无萧元彻之敌也!只是,萧元彻的的确确还有一个敌人......” “是谁?”徐顗讶然道。 徐文若停顿半晌,方一字一顿道:“是他萧元彻自己啊!” 徐顗这下彻底不明白父亲何意了,忙道:“父亲此话何意啊?” “萧元彻如今已然快知天命的年纪了,他更有头疼之隐疾,几年前,更济臻巷失火一事,险些不治,若不是苏凌医术高超,怕是如今萧氏的当家人早就不是萧元彻了......”徐文若道。 “战争,在大的方面,比拼的是实力,所谓兵、将、财、粮、械也,但若往小了讲,比的是每个战争参与者的精力和意志。因为,战争一旦陷入相持,煎熬的便是每一个参与者。”徐文若语重心长道。 “是的,父亲分析得透彻......” “可是,丞相本就上了年岁,精力不比当年,更加上隐疾,若是在龙台,或许能够多些调养,倒还不算你有什么大问题,可是如今是战场,条件恶劣,劳心费神,这隐疾随时都有可能发作,丞相此疾已然多年,当真就无碍么?”徐文若幽幽道。 徐顗道:“孩儿闲时,亦观医书,倒是粗懂一些医理,这样得多年之疾,若说一点大碍都没有,确实不可能,加之丞相年岁愈大,若无事便好,若一旦.....便是大崩之势也......” 徐文若目光连闪道:“所以,若他一旦不测,后继者何人?而我徐氏又当如何,我儿可曾想过......” 徐顗这才明白,原来父亲想说的是这些事情。 “可是......如今丞相自觉身体尚可,对萧氏诸子,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并不过多偏爱谁啊......”徐顗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 “他虽摇摆不定,但细细观之,其实还是不难发现端倪的......其三子萧思舒,长于文章诗赋,更好清谈,虽文采斐然,但武功不彰,且无论朝中还是军中都无甚根基,所以后继者,不能是他。除却这萧思舒,那后继者便只能是二子萧笺舒和四子萧仓舒中的一个了......”徐文若笃定道。 徐顗点点头道:“可是,这两位公子,无论从自身实力,还是朝堂文武,亦或是在丞相心中的地位都齐头并进,孩儿实在看不出来,到底何人可为后继者啊!难道父亲看得出来么?” 徐文若摇摇头道:“我亦看不出来,可是这不重要,便是萧元彻亦在他们二人中摇摆不定,但是这不重要,萧元彻心属何人亦不重要!”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得有人帮他萧元彻做出最后的,最正确的抉择!就算这个抉择与他心属之人南辕北辙,但他也必须遵从......”徐文若眸中忽地有冷芒闪过,声音之中也多了些许的冽冽之意。 “父亲您难道要......”徐顗闻言,眼中满是惊骇。 “为父韬光养晦这许多年,如今年岁也大了,时不我待,我等不了了啊......当然,我亦知道,若迫他选择,绝无可能,他从来都不是那种易于屈服和低头的人......但是凭着为父多年的经营,出其不意的出手,推波助澜之下,此事十有八九可成也!”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可是,父亲这也太危险了啊!”徐顗颤声道。 “自古一旦参与夺嫡,便要站队,便要明确地告诉世人,你是哪一方的.....一旦参与进去,想要抽身而退,再无可能......这个道理,为父还是明白的......可是,成大事者,岂能惧怕危险?” 徐文若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带了些许激昂道:“更何况,如今有一人,或许是最绝佳的人选,若我再不有所行动,有愧于心啊......空耗岁月,垂垂老矣,不若就死......” 徐顗嘴唇翕动,半晌方道:“不知父亲,心属之人是谁?是二公子萧笺舒,亦或者四公子萧仓舒呢?” 徐文若却反问道:“我儿可知我为何会在灞城向你说这些事么?” “嘶——” 徐顗倒吸一口冷气,直到现在,他才笃定地明白自己的父亲心中那个所属之人究竟是谁。 可是,怎么会是他?怎么会? “父亲!竟然是萧笺舒!”徐顗失声道。 徐文若反倒平静下来,淡淡反问道:“你似乎有些惊讶,为何不能是他?” “父亲啊父亲!那萧笺舒平日风评便不好,济臻巷失火,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坊间隐隐有传言,此事似乎就与他脱不了干系,这还不算,此人心机颇深,平素不苟言笑,更被人送了个冷面公子的诨号,朝中文臣对他也多不喜啊......更有人言,他多行诡秘之策,所用之人,更是阴诡之徒。父亲怎么会心属于他呢?”徐顗不解道。 “哦?是么?济臻巷失火,说是他做得,且不说本就捕风捉影,便真的是他做的,他的手段亦可称得铁血果决,他烧了那济臻巷,所有的线索就此完全湮灭,最终获益的是谁?不是萧元彻还是何人?为其父扫清一切阻碍,是为孝也!这也是为何萧元彻初时震怒,到最后草草了事的根本原因之所在啊!”徐文若眼神灼灼道。 “再有,不苟言笑,是为施以威仪,那萧思舒平易近人,为何全天下尽知丞相后继如何也不能是他呢?萧笺舒此番所做,更是让萧元彻再无见疑他暗结派系之嫌也!还有所谓用阴诡之人一说,夺嫡之事,哪一次不是在见不得人的晦暗之地谋划的?那些幕后谋划之人,哪一个能立于天日昭昭之下也?”徐文若一口气的说了许多。 却是驳得徐顗哑口无言。 徐文若缓了缓,轻轻摇动手中羽扇又道:“那萧笺舒所用之人,朝中御史中丞吴玠之子吴植,军中更和安东将军夏元让、越骑校尉萧子洪、暗影司龙台直隶都督萧子真、巡城司韩之浩友善,一旦夺嫡大幕拉开,这些人振臂一呼,军中何人不响应?更何况白日里,你在屏风之后也不是未看到,萧笺舒之军中威望,哪个公子可比?” “这......”徐顗神色一暗。 “其实这些人只是明面之上的人,私下里,我亦知道,萧笺舒笼络幕僚,中郎将府早已可开府治公,旁的不说,他府中有一幕僚,比之我徐文若,甚至是郭白衣,亦不遑多让啊!”徐文若叹息道。 “父亲是说......那个叫做温褚仪的人么?”徐顗道。 “你也知道他?”徐文若有些意外。 “儿平素跟吴植多有唱和聚会,听他说过此人......只是父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温褚仪已然被丞相所恶,如今萧笺舒也多与他疏离了......萧笺舒用不用他还在两说之间。” “呵呵......徐顗啊,你还是太过稚嫩了......”徐文若苦涩的笑道。 “难道父亲不这样认为么?”徐顗疑惑道。 “我且问你,龙煌天崩,别院之炸,龙台之危,济臻之火,这一桩桩一件件,说是萧笺舒所为,可是他背后谋划之人,哪一次不是那个温褚仪?这些事情,你都能想清楚,丞相不清楚么?”徐文若有些怒其不争道。 “是......以萧丞相的心机,知道这些事轻而易举。”徐顗道。 “这些事情,足够萧元彻杀他温褚仪十次百次,可是为何萧元彻并未杀了那温褚仪,只是严令萧笺舒不可再用此人?”徐文若说着,抬头看着徐顗。 徐顗低头想了一阵,方抬头道:“我知道了,萧丞相留着温褚仪,是向以后将他留给萧笺舒所用,萧丞相亦知温褚仪是个人才,他故意贬低踩住他,以便日后萧笺舒能够施恩于他,方可更好的驾驭这个人!” 徐文若这才重重点头道:“徐顗啊,今夜你这几句话,才让我觉得你还是有谋略和眼光的啊!” “所以,如今萧笺舒身边文有吴植等人,也就可以笼络朝中的清流派系,武有夏元让、萧氏兄弟等人,行伍间他又收了倪金,自己的府里还养着一个温褚仪,他若想要夺这后继之位,何人可与之争锋?”徐文若反问道。 “的确没有......”徐顗摇头道。 “也不能这样说,也不能小瞧了那老四萧仓舒,萧元彻的文臣班底,是以郭白衣为首的,他可是萧仓舒的师父......再有暗影司态度不明朗,但若萧元彻心属萧仓舒,怕是暗影司也会全力保证萧仓舒后继之位。”徐文若一边想一边分析道。 徐顗一句话也插不上了,他这才知道,自己与父亲的差别犹若云泥。 “当然,其实这些还在其次,现如今更是多了一个变数,有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而这个人才是萧仓舒最值得仰仗的人,同时也是萧笺舒顺利继承其父之业的最大的阻力......” “这个人是......” “苏凌!” 徐文若和徐顗同时脱口而出,两人再不说话。 整个大殿陷入许久的沉默之中。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章 可笑好男儿,却嫁红妆女 不知过了多久,徐顗才开口道:“苏凌现在只是一个长史罢了......他又是这些年方逐渐有了些名头的人,无论是资历还是人脉都还差得远啊......” 徐文若眉头微蹙,摇摇头道:“不然,苏凌这些年横空出世,做的这许多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该有的年岁的心智,不仅如此,他最不好对付,最让人难以捉摸的,便是他......不按常理出牌啊......或许,这世间能够左右萧元彻主意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这毕竟是萧丞相的家事......” “家事?呵呵,自古无论选定后继抑或皇室立嫡,哪一次是纯粹的家事?其实,我在想,提拔苏凌,也是萧元彻有意为之。”徐文若笃定道。 “为何父亲会这样想?”徐顗有些不解地问道,“方才父亲说过,放过你温褚仪,是丞相刻意将他留给萧笺舒施恩的,也就是说,在萧丞相的心中,萧笺舒当为后继之人啊,现在怎么又说在苏凌的提拔上,也是萧丞相刻意为之呢?” 徐文若淡淡一笑,方道:“帝王心术罢了......制衡,是他们上位者都喜欢玩的把戏,他既想选择萧笺舒,又想选择萧仓舒,但同时,他更不想看着他这两个儿子中的任意一人的实力过于的强大,若真的有这个局面,岂不是向天下昭示了他心中所属的后继之人人选了么?再有,一旦他亲手扶植了一个过于强大的儿子,等到他气息衰败,老病缠身之时,他那个儿子是否还容得下他?若真容不下,到时他又如何自处?除了这些,他也需要让他的儿子们时时刻刻地明白,他自己才是那个始终的,唯一的当权者,他儿子们所有的权利和尊崇都是他这个当权者给的,以免他的儿子们自认为大权在握,心生不恭之意也。” 徐文若顿了顿,又道:“所以,萧笺舒身边也有了温褚仪,那相对的,萧仓舒身边亦有苏凌,这才平衡。至于苏凌现在已经是长史的事情,实在是因为这苏凌深得萧元彻的欢心罢了.......可是即便现在苏凌已经是长史之位,可是回想一下他所做的事情,真的一个长史就能打发得了的?” 徐顗摇摇头道:“唉,这些上位者考虑的事情,实在太过于繁琐,无论怎样,都是父与子啊,有这个必要么?” 徐文若冷笑一声道:“自古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杀子,子弑父,手足相残的事情,哪朝哪代少了的?” 徐顗一阵默然。 徐文若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 半晌,他忽然睁开眼睛,眼中熠熠有光,似乎下定下了决心。 “既然有人千算万算,想要搞制衡那一套,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他内心额真实想法,那我就打破这个他苦心经营的制衡吧......萧笺舒那里,若是再加上整个徐氏家族,局面又将如何?” 徐顗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父亲您已经决定了?父亲这是要站队萧笺舒了么?” 徐文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不,站队是必须要站队的,这件事从小上说,为了徐氏一族的延续,从大的上面说,为了大晋国祚的延续。那萧仓舒尚幼,心机不定,若是他上位,当如何对待大晋天子,虽然苏凌曾经......” 他顿了顿,蓦然想起血诏事发那晚,苏凌和他之间的秘密合作。 “但是,一旦萧仓舒上位,无论是苏凌,抑或者萧仓舒本人,真的只满足一个区区的丞相之位么?”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可是,父亲就断定,萧笺舒对帝王之位没有半点想法么?”徐顗反问道。 徐文若这才看着自己的儿子,欣慰地点头道:“儿啊,你这个问题才是今夜问得最好的问题......我无法保证,萧元彻诸子之中,最像他的便是如今这个萧笺舒,所以他的心思,我也多少有些猜不透的,但是今日他在帅厅所说所做,我儿是不是亦亲眼目睹了?” “可是,这也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啊......”徐顗声音大了许多。 “我说过的,无论是萧元彻自己,还是为父,都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等待观察了,其实不仅是我,那郭白衣的身体,他自己如何不清楚?一旦萧沈之战结束,我想他下一步就将全力运作扶保萧仓舒上位一事啊。所以,顗儿啊,咱们必须有所行动了。”徐文若道。 “那父亲要向萧笺舒表明心迹?”徐顗有些难以置信道。 “我向他表明心迹?我堂堂大晋中书令君,只效忠大晋天子,那萧笺舒他也配?”徐文若声音之中带着些许不屑。 他看了一眼徐顗,正色道:“但必要的表明心迹还是要做的,站队也要站的,只是,做这些事情的人,不是为父,而是我儿徐顗你啊!” “我?孩儿......”徐顗一脸的震惊,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文若一脸郑重,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你徐顗。方才我说过的,我选择萧笺舒而非萧仓舒,也是为大晋江山计,但我此生之志,至死为晋臣也,我若站队,一则违背本心,我不可能助了他老子,回头再助他的儿子,那我这晋臣的成色还剩下些多少呢?” “二则,我年事已高,更是位极人臣,便是再助他萧笺舒,徐氏也已然封无可封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这个未来的徐氏家主,现在也不过是个白身,他要对你封赏,便是从头做起,只要你助他,这大晋中书令便算是为父不在了,也还是姓徐。而只有你处在为父的地位之时,那大晋和天子,才有最后的依仗啊!”徐文若言辞恳切道。 “父亲所虑周详。” “三则,我若此时便站队,动静实在太大,这已然向世人宣告了,我徐文若,大晋中书令君,徐氏一门的家主,助了他萧笺舒,若如此,便彻底地在明面上打破了萧元彻苦心维持的平衡,他再也无法在两个儿子之间搞他那些制衡手段了。若到那时,他岂能容我?怕是为父就要步杨文先后尘了......” “所以,这个事情,只能由你来完成......”徐文若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顗。 徐顗这才忽地朝自己的父亲面前一跪,叩首道:“直到此时,孩儿方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孩儿定然努力,不让父亲失望.......” 徐文若将他搀起来,满脸慈爱的笑容,却缓缓摇头道:“不够啊,这还不够......仅仅是你一人,那萧笺舒必然不能完全信任......还要再加一个筹码......” 徐文若眉头紧皱,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异常艰难地开口道:“檀儿,可有心上人么?” “小妹?......她女娘心思,如何会跟我提起呢......”徐顗先是一愣,笑了笑。 却忽的笑容凝滞在了那里。 他忽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徐文若的手,颤声道:“父亲,父亲不可啊!檀儿她......她......” 徐文若面色一冷,将手抽了回去,一字一顿地冷声怒道:“不可?如何不可?你是徐家未来的家主,为了徐家,为了大晋江山,怎么连这点割舍都不成?她徐檀儿既是我徐家的女娘,便要有这个觉悟!再说,嫁给那萧笺舒,也不算委屈了她,那可是日后的一朝丞相!” “可是......可是孩儿听说,萧笺舒已经娶了妻室,名叫独孤袅袅,她亦是地方大族之女,孩儿听闻他们夫妻感情甚笃啊......”徐顗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徐文若淡淡道:“独孤袅袅么?这个女娘我亦有耳闻,闻听是能文能武,颇有一番男儿风范,呵呵,只是她再好,却是生不得一男半女的......” “难道,父亲就甘心让檀儿嫁去做小?”徐顗失声喊道。 “徐文若的女儿,如何能跟人做小?便是嫁于皇室,那也是未来的后宫之主的人选!我的意思是......平妻,与那独孤袅袅平起平坐,再等个一年半载,檀儿有了萧家骨肉,她如何不后来居上呢?”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可是......”徐顗还想说什么。 徐文若忽地怒道:“可是什么!没有可是!” 徐顗顿时噤若寒蝉。 半晌,徐文若方摆了摆手道:“此事就这样定了,绝无半点更改之理,待萧元彻班师回朝,我便暗中运作,极力促成此事......” 徐文若刻意地在绝无半点更改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徐顗一脸无奈,只得垂首行礼道:“儿,谨遵父亲之命。” 徐文若这才点了点头,用手中羽扇指了指眼前的棋盘道:“还愿意为为父对弈么?” 徐顗先是一怔,随即道:“自然愿意!” “坐!” ............ 两人坐定,摆开阵势,厮杀起来。 只是方对弈了不过片刻。 忽的。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厮杀之声,自窗外飘了进来。 隐隐还有战马嘶鸣,兵器碰撞的声音。 徐顗原本正执了白子,想要落子,却被突如其来的这一阵厮杀之声骇住。 “啪嗒——”白子瞬间从他手中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文若稳如泰山,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那落在地上的白子。 他声音平静道:“捡起来......集中精力,弈棋......” “是......”徐顗答应着,这才起身去捡那落在地上的白子,瞌是还是忍不住的问道:“父亲,可曾听到了厮杀的声音,似乎就在城下......” 徐文若神情自若,淡淡道:“无事,不过是萧笺舒带了倪金去偷刘玄汉的大帐去了.......” “什么......”徐顗一个激灵,愣在原地。 “他带了多少兵马,却要去偷营劫寨?” “不少了,大概五百人吧......哦,还是守备军......” “什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一章 今夜有雨 “有什么问题么?”徐文若缓缓抬头,眼神灼灼的看着徐顗道。 “父亲,那可是刘玄汉的营地,那里可是好几万精兵的所在啊,区区五百人......不行,我要去带兵增援!”徐顗说完,转身便走。 徐文若将羽扇猛地拍在一边,沉声道:“站住,回来!做事不稳,做人不稳,我这些年对你的调教都白费了!” 徐顗扭头,急道:“可是父亲......” 徐文若仍旧无动于衷,沉声道:“你现在去调兵增援,早已晚了!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了么?想来他们已经突入到刘玄汉的大营中去了......” “这......” 徐顗细细听去,那窗外的喊杀声愈加的清晰剧烈起来。 徐顗三步两步走了回来,急声道:“父亲!父亲为何如此行事?若萧笺舒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丞相交代!怕是赔上徐氏一族全族的性命都不成啊!” 徐文若冷笑一声道:“是么?战场攻杀,死人难免的,若萧笺舒此去,真的葬身那里,也是他的命数!如此看来,天定的后继之人,也不能是他了!再有,一个萧笺舒而已,他在萧元彻心中的份量,怕是比不过徐氏一门的罢.......” “可是......”徐顗还想说些什么。 却见徐文若眉头一蹙,斥道:“男儿何故如此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的,坐下,弈棋!” “我......” 徐顗没有办法,只得重重地坐了下去。 两人各执黑白,开始了又一番的对弈。 徐文若却是稳如泰山,面色如常,每一落子,皆稳健如山,防得密不透风,以守转攻之时,杀招频出,攻势凌厉。 反观徐顗,虽人在对弈,却心思不宁,全然不在弈棋之上。又听那窗外的喊杀之声盈盈沸沸,不绝于耳,更是觉得心惊肉跳,坐卧不宁。 不一时,他已然被惊得冷汗涔涔,执棋的手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弈棋者,最忌一心二用,用心不专,心思缥缈!”徐文若忽地断喝一声道。 “平心,静气,落子!” 徐顗被徐文若的断喝声蓦地惊醒,这才勉强收了些心思,落下了一子。 徐文若看了徐顗一眼,冷笑道:“若在往常,你岂能如此落子呢?昏招!昏招!你这一下,这方区域的白子岂不全部落在了我的彀中了么......” 徐顗这才朝着棋盘上看去,果然见徐文若一黑子落定,周遭他的白子尽数被吞。 “这.......大势已去啊!”盱眙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他的意思是不愿再对弈下去,徐文若却淡淡道:“再来......” 没有办法,徐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徐文若对弈起来。 不过片刻,徐顗已然被杀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只得再次投子认负。 徐顗早就坐不住了,外面的厮杀声依旧,他如何能专心对弈呢。 可是徐文若却气定神闲,完全看不出一丝的担忧焦虑。 徐顗不想继续,如今这对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但徐文若今晚的兴致似乎很高,一局终了,又继续下一局。 徐顗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应对。 大殿之上安静无声,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静到可以听到落子之时,棋子接触棋盘时的啪啪声响,清晰异常。 除此之外,那喊杀声彷如梦魇,从未断绝。 “轰咔——”一声闷雷,漫天而至。 紧接着亮起一道又一道的利闪,彷如深黑的苍穹上,盘旋狂舞的苍龙。 就是这突如其来的闷雷,让徐顗本来执着白子的手,猛然一抖。 “啪嗒......” 白子应声落在地上。 徐顗的脸色也变得煞白起来。 “捡起来......” 徐文若看都未看徐顗一眼。 徐顗战战兢兢地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白子,便在这时,哗哗哗的声音骤响,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大殿的穹顶之上,轰然作响。 那响声竟然遮住了原本激烈的厮杀之声。 徐文若这才缓缓抬头,看向窗外,似有所思地缓缓道:“今夜有雨,风雨之夜......化龙之时......” 两人继续对弈。 徐顗因为听不到喊杀之声,心思稍定,一边对弈,一边又忍不住问道:“父亲,诚然如您所说,您心向的是大晋,总有一天要跟萧元彻做个了断的罢,还有,您和倾全族之力保的萧笺舒上位,他若野心膨胀,起了篡逆之心,又当如何......” 徐文若这才停下思考,看了徐顗一眼道:“了断?却也不一定吧,萧元彻跟我之间还是有一定的默契的,他知我的底线,我亦知他的底线......只要他不越过我的底线,便是给他出谋划策到死,也无甚不可......” “不知父亲的底线是什么,萧元彻的底线又是什么?”徐顗问道。 “大晋安在!天子安在!这便是为父的底线!至于萧元彻的底线么,我不公开反对他的一些私利做法,亦实心实意替他办事.......” 徐文若顿了顿,又似补充道:“具体的讲,便是他萧元彻一日不称公称王,我便扶保他一日......我想,萧元彻当不会做出那种僭越之举的罢......可是他若真的做了,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阻他一阻!” “至于你说的第二件事......父亲年事已高,怕是等不到萧笺舒生出僭越之心的时候了。但我有一言,徐顗啊,你需牢牢记住,永远都不能忘记,更不能背离!”徐文若说完,神情一肃的看着徐顗道。 “萧笺舒尊天子,无论表面还是内心,延续大晋之国祚一日,你和徐氏全族便保他一日,若萧笺舒违背他跟徐氏一族的不言之约,你,还有徐氏一门,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将这乱臣贼子,窃国大贼,斩与天日昭昭之下!”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是......孩儿谨遵父命!”徐顗忙一拱手道。 “记住了,这是你对为父的承诺,若有朝一日你违背了这承诺,我若在,你我再无父子之情,我若死,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徐文若声音如冰,字字如刀。 徐顗浑身一颤,拜伏于地,颤声道:“儿无论如何,断然不会违背今日誓言,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徐文若这才将他缓缓扶起,点了点头道:“很好,现在,继续弈棋。” 徐顗勉强跟徐文若又对弈了一局,还是输的很惨。 他是真的再也对弈不下去了,刚想出言作罢,却见徐文若又摆了棋盘,准备下一局了。 “这......”徐顗面露难色,缓缓站起身来道:“我去吹吹冷风,去去燥热......” 说着他长身而起,快步的走到窗前。 他方站了须臾,便忽然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将手搭在耳旁,细细的侧耳倾听,仿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可是他听了一阵,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父亲,您听......外面似乎只剩下了风雨之声,我便是尽力去听,也再不闻杀伐之声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顗一脸的惊疑不定道。 徐文若坐在那里,稳如山,神情淡然道:“听什么......是胜是败,自然有人来报,你当真是不知沉稳......” 话音方落,楼殿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报令君大人,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徐文若神色稍稍变化,依旧淡然沉声道:“进来再报......” “喏!——” 大门被人极速的用力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被雨水浸透的传讯兵。 他脚步如飞如奔,身后的地板之上,留下了长长的雨水印记。 但见他几步来到徐文若近前,单膝跪地,刚要开口。 徐文若却忽的向前一探身子,一字一顿问道:“胜了?还是败了......” “令君啊!大胜!大胜啊!......”那传令兵一脸的欣喜和激动,声音也抑制不住的颤抖,大声的喊了起来。 “笺舒公子.....大胜了?”徐文若的表情虽然平静,但若细看,不难发觉他的眉角、眼角和嘴角都在细微的抽动着。 “是!笺舒公子今夜提了灞城五百守备军,偷出城去,劫了那刘玄汉的大营,如今刘玄汉营中一片混乱,死伤无数,现下笺舒公子引得胜之兵,正在返回的路上呢!”那传讯兵大声的说道。 原本平静的徐文若闻言,訇然站起,忽的仰天大笑,大声连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萧笺舒果真天命也!天命啊!” 他刚说完这些,忽的从窗外传来一阵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彷如沸腾的江海。 徐文若将羽扇擎在手中,一甩衣袖,朗声道:“徐顗我儿!随为父一同前往帅厅,擂鼓聚将!同时大开城门,我要亲率全体将士,出城迎接笺舒公子!” 说着,徐文若一步下了高台,蹬蹬蹬的便向外走去。 却忘了他上这高台时,早就脱了鞋袜。 如今他一走之下,却是赤脚。 慌得徐顗忙俯身拿了他的鞋袜,从后面赶去,便追便道:“父亲,且等一等,鞋袜还没穿呢!” “等不了了!快些!” 徐顗踏出大殿之时,抬头看向天空。 雨住,风歇。 一侧的殿角,勾出一弯新月。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二章 金猊卫 灞州城下,城门大开。 以徐文若为首,左侧徐顗等一干文臣,右侧灞城守将晏安等一干武官,皆列队两旁。 每个人的神情皆是一片难以抑制的喜悦,皆伸着脖子,朝着吊桥远处极力地望去。 过了一时,忽地听到阵阵马蹄踏踏,马嘶声声。 “来了!笺舒公子和倪金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若江翻海沸,人头攒动之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先看见英雄凯旋。 又等了片刻,却见旌旗飘扬,弯月之下,旗上大字醒目:萧! 旌旗之后,两员大将策马在前。 左侧大将黑甲黑盔,胯下爪黄飞电,毛色隐隐闪着光芒。正是萧笺舒。 右侧大将蓝盔蓝甲,胯下龙驹昂然,手中一把长刀熠熠生辉。正是倪金。 两将身后,皆是黑甲兵卒,列阵严整,气势如虹,人虽不多,却隐隐让人生出雄壮之感。 萧笺舒坐于马上,忽地看见灞城城门大开,两列人左右列队,正不知怎么回事,却又一眼看到了众人中间的一袭长衫的徐文若,还有他身旁的徐顗。 萧笺舒可以感受到徐文若炽热而激赏的眼神。 他心中顿时也有些心潮澎湃。 忽地大喝一声道:“驾——” 爪黄飞电长嘶一声,如风地冲过吊桥,直奔徐文若他们而去。 眼看着离徐文若的距离只有数丈之远了,不知为何,萧笺舒却忽地一勒马缰。 那爪黄飞电感受到主人踟蹰不前的心绪,唏律律地低鸣了几声,原地停下。 萧笺舒缓缓抬头,神情复杂的看向就在不远处,一脸和煦如风的,笑吟吟且激赏的看着他的徐文若。 刹那之间,萧笺舒的心中五味杂陈,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将他的心塞得满满腾腾。 我自以为心若不动,便再也不会有那诸般感情了,心若无欲无求,便会铁血坚韧,再不疼痛。 可是,为何现在,这诸般情绪却如潮如涌。 迷茫、激动、委屈、不甘、温暖、如释重负。 疲惫、感动、沧桑、踟蹰、激昂、壮怀激烈。 一个个感受,化成种种如有实质的情愫,狠狠地撕扯着萧笺舒的内心。 萧笺舒今年已然而立,一路走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得有多辛苦。虽被父亲重视,却数遭冷落,几经沉浮,更有一个弟弟,是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的强大对手。 他靠着信念和意志支撑着自己,才让自己越挫越强命运对他并不公平。 只是他从来不相信命运,他只相信自己。 他隐忍,他冷酷,他负重前行,他甚至需要将自己的炽热的心被一层冰冷包裹,然后给他前行之路上所有的敌人,毫不留情地一击致命。 前路有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他心底想要什么。 阻我,无视的无视,不能无视的,杀了了事! 日子久了,他背负的太多太多。 他何尝不想轻松,可他明白,他生在萧家、 轻松,从他懂事起,再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这世间,除了在袅袅面前,我还能找到真正的自己,其他人,其他的地方,可还有那个真正的萧笺舒么? ............ 可是今夜,暴风骤雨之后,或许一切都改变了吧! 这条路,从此之后,自己再也不会孤独了罢。 因为他明白,从未有过的明白,眼前的徐文若的神情和举动,是在向他表明着什么。 他明白徐文若如今的态度,就是在表明无论徐文若还是徐顗,亦或者整个家族,将从此刻起,成为最可靠而强大的后盾与臂助。 那是站在他萧笺舒身后,属于他萧笺舒一人的臂助和后盾。 在此之前,他幻想过,父亲的身边,若是有一个举足若轻的大臣,是帮着自己的,或许,自己也不会如此艰难了。 可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郭白衣是萧仓舒的,苏凌也是萧仓舒的。 程公郡敬而远之,隐隐向着的是萧思舒。 都是他们的,自己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想证明自己也不差,他发了疯似地收拢幕僚宾客。 养着他们,他们才会替自己做事。 可是,他知道,那些幕僚也好,还是宾客也罢,无非是看重自己的名分和钱财。 如果没有这些维系,他,萧笺舒,还是孤身一人。 现在,他终于和那些晦暗的过往做个了断了。 所以,他原本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徐文若的身边,告诉他,我萧笺舒多么的需要你。 可是越珍视,他便越怕失去。 他怕自己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过去,失了礼数,徐文若万一再改变了呢? 他再也不要一个人负重前行了,一刻!半刻!都不要! 他要牢牢地把徐文若、徐顗还有整个徐氏门阀抓在自己的手中! 再不迟疑。 下一刻,萧笺舒翻身下马。 朝着徐文若的方向,直直的,不顾一切地奔跑而去。 身上的甲胄被他的动作摩擦得叮叮作响。 徐文若原本还有些不解,为何萧笺舒会突然勒马。 待看到萧笺舒翻身下马,朝自己跑来的模样。 他一切都明白了。 看来,自己做的这个决断,值得了! 霎时,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抢步欺身,想要快步去迎。 “令君!文若先生,您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小子前来拜见您便可!” 说话之间,萧笺舒已经跑到了徐文若的近前。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萧笺舒忽地单膝跪地,朝着徐文若一拱手,声音恭敬且激动道:“小子萧笺舒,向文若先生见礼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倒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有些意外和疑惑。 徐文若慌忙伸手来扶他,连连道:“笺舒公子,使不得使不得!折煞文若了!” 萧笺舒却执意不起来,加上徐文茹本就是个文士,力气自然不如萧笺舒。 没有办法,只得生生受了他三叩。 待徐文若萧笺舒扶起,他方恭肃道:“方才三叩,一叩为令君之计也,若不是令君之计,笺舒不能功成;二叩为令君之劳也,若无令君劳心费神,助笺舒守城,怕是灞城早已易主;三叩......” 萧笺舒一顿,随即低声道:“文若先生懂得......笺舒亦懂得......” 徐文若捻须髯淡笑道:“笺舒不必如此,文若既已定下心思,断无更改之理......只是莫要忘了促我定下这决断的初衷到底是什么,还望笺舒莫要辜负了才好啊!” 萧笺舒神情一凛,点了点头道:“笺舒铭记!” 萧笺舒听得出来,徐文若已然唤自己为笺舒,省去了公子二字。 加上那二字,恭敬但生疏。 去掉那二字,亲切而家常。 便在这时,萧笺舒身后,兵士在倪金的带领下皆来到了城下。 众人皆一片祝贺之辞,整个灞城之下欢声雀跃。 倪金这才走到徐文若近前,一拱手道:“令君大人的计策果真厉害,真就算到了.......” 徐文若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倪金虽然出身行伍,行事也有些粗犷,但心思细腻,见徐文若此举,也知道为何,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徐文若这才朗声朝众人道:“诸位!诸位!大排筵席,为笺舒公子和倪将军贺!” “喏!” ............ 通宵欢饮,直到红日东升,灞城内的宴席庆祝方结束。 帅厅之内,此时只剩下了四人。 萧笺舒、徐文若、徐顗、倪金。 徐文若这才笑吟吟地问道:“现在可以说说了。倪将军,你先来说?” 倪金一笑,摆手道:“笺舒公子在侧,末将不敢放肆。” 说着,竟从座位上起身,垂手站萧笺舒身后。 徐文若在心中点了点头,暗道,看来此人定会为萧笺舒效力的。 徐文若一笑道:“不管如何,此战胜了,笺舒啊,可莫要忘了答应倪将军的事情啊!” “等我返回龙台,倪金你随我同往!我先拜见伯母,待我父亲回来,我便保举你为横江将军!”萧笺舒道。 “当然,我也会在丞相面前保举倪将军的!”徐文若也道。 倪金忙一抱拳,神情激动道:“谢公子!谢令君!” 萧笺舒这才话锋一转,讲起了正事。 “这次能以五百守备军的兵力,重创刘玄汉大营之敌,使其死伤惨重,而我五百人一个不少,全身而退,实赖倪将军之功啊!”萧笺舒道。 倪金刚一摆手,萧笺舒却道:“倪金啊,你就别谦虚了,回来的路上我已然问了,虽然是守备军,但是你日夜操练他们,平素更是严格要求,甚至你这麾下五百守备军比正规军的战力还强上许多,若不是你的操练调教,如何能有今日之功呢!” 倪金这才点了点头,忽的神情一肃,嘭的双膝跪倒。 “公子,若觉着倪金还有些功劳,那便让倪金留在这灞城吧!”倪金朗声道。 “嗯?......” 萧笺舒眉头微蹙,与徐文若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解。 “倪金,你不愿随我去龙台么?”萧笺舒缓缓道。 “是啊,倪金你母亲还在龙台,笺舒公子可是一直多有照料,倪金啊,你不愿去见你的母亲,还是不想跟随笺舒公子身边?”徐文若并不遮掩道。 “不不不!倪金对母亲日思夜想,怎么可能不想早些见到她......笺舒公子冲锋在前,沙场之上毫不畏惧,倪金心中钦服,恨不得时时刻刻跟随公子......”倪金正色道。 “那你为何......”徐文若不解道。 “倪金这五百位弟兄,都是朝夕相处下来的,感情深厚,实不忍心背离......”倪金的神情有些激动。 萧笺舒和徐文若这才恍然大悟。 萧笺舒面露难色道:“这......倪将军果然重情重义。可是五百人......” 徐文若淡淡一笑道:“此事好办,笺舒啊,你可是丞相之子,堂堂的武官中郎将,莫说五百人,便是再多五百,你若想留,也未尝不可,此事大可以跟丞相明说!你若不行,还有我呢!” 萧笺舒刚想说什么,却见徐文若在他耳边低低道:“丞相有憾天卫,公子所谋之事甚大,难道不想有自己的亲卫军么......这五百人如今就如此强悍,若是入了中郎将兵府,再加以操练,其战力将又是一只憾天卫啊!” 萧笺舒苦笑低声道:“文若先生说的虽然不错......可是我如何能私自组建亲卫军呢,这不是让父亲见疑么?” 徐文若淡淡笑道:“此事容易,这五百人登记在册,先留在灞城,待你返回龙台,裁撤老弱病残的中郎将府兵,到时顺理成章的调灞城军前来,而且还是守备军,丞相如何能不同意?到时公子只用按名单调兵即刻。待他们来道中郎将兵府后,明面上仍与中郎将府兵无疑,笺舒暗中在给他们一个建制,交给倪将军单独训练即可啊!” 萧笺舒眼前一亮,使劲的点了点头。 徐文若这才朝着倪金笑道:“倪金啊,笺舒公子已经答应了,不但要带你去龙台,连你那五百位士兵兄弟都带着!” “真的!真的可以么?”倪金一脸的激动道。 萧笺舒淡笑着点头。 徐文若又道:“只是你要先跟笺舒公子去龙台,然后那五百守备军弟兄调入龙台的手续才能后补,补全了方能前来,你可愿意?” 倪金闻言,抱拳道:“既能守着老娘,又能跟随公子,还能和我那五百弟兄在一处,倪金如何不愿意......” 徐文若这才压低声音道:“笺舒十分看重你啊......此次你与你那五百守备军兄弟跟着笺舒去龙台,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但不知道......”倪金有些疑惑。 萧笺舒正色道:“暗中组建我萧笺舒的亲卫军......倪金,你可愿意?” 再看倪金半点未曾迟疑,神色一肃,忽的跪在地上,叩首道:“请笺舒公子为亲卫军赐名!” 萧笺舒心中大快,缓缓的在帅厅之中踱步,眉头微蹙,想了起来。 片刻之后,萧笺舒忽的朗声道:“既然倪将军姓倪名金,那名字自然是有了的......” “我萧笺舒的亲卫军,就叫做......” “金猊卫!”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三章 瞒天过海计,却有堪破人 “金猊卫!这个名字真好!谢公子赐名!”倪金抱拳行礼道。 “金猊卫组建之后,倪金当为金猊卫总督领!”萧笺舒朗声笑道。 “谢公子提携!”倪金更是感激,已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倪金知道萧笺舒跟徐文若他们还有事情谈,自己留下已然没有什么大的意义,这才又拱手道:“公子,令君,我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咱们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去,倪金先告退了!” 徐文若点点头道:“倪将军,此事可以告知,但是要在秘密中进行,更要告诉他们守口如瓶,若有人在金猊卫未成立之前走漏了消息,金猊卫当不了是小事,有没有命在,却都不一定了!” 倪金重重点头道:“喏!末将明白!” 萧笺舒笑道:“跟他们说的时候,要好言好语,莫要吓着这些兄弟了,还有去军资曹领一万钱,给兄弟们发了!” “喏!倪金代弟兄们谢过公子!”倪金说完,一抱拳,转身去了。 待倪金走后,徐文若这才朗声大笑,朝着萧笺舒一拱手道:“恭喜二公子,贺喜二公子,得一员大将,又可筹划自己的亲卫!” 萧笺舒忙一躬扫地道:“小子如何敢居功,若不是令君慧眼识人,看出倪金是个可造之材,我如何敢用他,若我不用他,如何还有组建金猊卫这样的筹划呢?” 徐文若这才淡淡笑道:“不居功,保持谦逊,灞城一役,二公子从此之后定然会脱胎换骨啊!” “仰仗先生的教导!”萧笺舒恭谨道。 徐文若这才话锋一转,谈到正题道:“怎么样,此次公子前去劫营,收获如何啊?” 萧笺舒这才一脸叹服道:“文若先生果真大才,算无遗策啊!您当时说刘玄汉本人应该不在他的营中,我还不太相信,直到我依先生之计,趁着夜色茫茫,偷他营寨,轻骑突入,直袭中军大帐,果然发现中军帐内空空如也,里面的物什已然有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了。” 徐文若闻言,似乎在意料之内,淡淡点头道:“若依二公子之言,那灰尘之厚,定然不是一两日才积累的,想来那刘玄汉应该离去久矣啊!” 萧笺舒点点头道:“不错,我突然直冲刘玄汉的大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待他们发现时,一片混乱,我趁他们组织兵力集合之时,抓着了一个落单的敌兵,逼问之下,才知道刘玄汉已然离去了近十日之久了,现在这空帐仍悬挂刘字旗号,是出自他麾下的谋士,一个名叫雍翥的人的计策。” 徐文若闻听雍翥的名字,方才眉头一挑,以手扶额道:“原以为是何方高人,将整个刘玄汉的阵营打造得进退有凭,颇有章法,原来是这个雍翥啊,唉,是我疏忽了,怎会将此人忘记了呢?” 萧笺舒闻言,问道:“哦?先生识得此人?” 徐文若点了点头道:“那还是我年轻时,曾游访大晋各地,遍访各地名士,曾在锡州城内,有幸拜会过雍翥。雍氏乃是锡州第一名门,也是第一财阀,锡州的一州的钱粮,雍氏独占一半。这雍翥正是雍氏财阀的当家人,此人不拘小节,颇有豪气,更挥金如土,结交天下豪杰。其才学,谋略也是当世有名啊。” 萧笺舒点了点头道:“我原以为他不过就是一普通谋士,未料想竟如此了得啊!” 徐文若点点头道:“雍氏兄弟二人,雍翥排行在首,他还有一个兄弟,小他许多,名雍昉。此人虽然没有他哥哥的谋略,但刀马弓石,颇为娴熟,胯下马,掌中刀,也算一员勇将啊。” 萧笺舒点了点头道:“可叹雍氏兄弟如此了得,却不能为我们所用。” 徐文若叹息道:“当初那刘玄汉自龙台远遁,去了锡州,锡州牧徐恭祖已死,雍氏又好名望,以刘玄汉晋室宗亲的身份,方能稳坐锡州,更能收雍氏为己所用啊......待丞相返回龙台,此事还要好好禀告他一番,若坐视刘玄汉不管,怕是以后会有麻烦。” “先生所虑极是,小子亦如此想的。”萧笺舒点点头道。 徐文若又问道:“可探得那刘玄汉早离大帐,去了何处了么?” 萧笺舒神情有些遗憾,摇了摇头道:“擒住那敌兵之后,正欲细问,那雍翥已然带了大兵前来围堵,我们不敢耽搁,这才冲杀一阵,出了他们的营地,可惜未曾探得出来,刘玄汉身在何处。” 徐文若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一旁的徐顗,方似有深意道:“徐顗啊,你来说说,那刘玄汉如今人在何处啊?” 经徐文若一说,萧笺舒也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徐顗。 徐顗闻言,眉头微蹙,沉吟起来。 片刻他又站起身来,在帅厅之中来回踱步,直到自己心中有所计较,这才朝着自己的父亲和萧笺舒一拱手道:“父亲,公子,若徐顗所料不差,此时的刘玄汉已然身在锡州城去了。他将雍翥留在此处,只不过是故布疑阵。” 徐文若并不说话,但从他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儿子的这番回答还是很满意的。 萧笺舒闻言,沉思一阵,方道:“徐公子为何如此笃定,那刘玄汉已然返回锡州去了,既然返回锡州城去了,为何不撤兵呢?” 徐顗忙一摆手道:“二公子,您比我长几年,莫要再唤我公子了,若蒙公子不弃,徐顗斗胆唤公子一声大兄如何?” 萧笺舒闻言,喜出望外,忙点头道:“如此甚好!既如此,大兄心中疑惑,还望兄弟解惑啊!” 萧笺舒从徐顗的表现和话中,已然更加确切地明白了,这是徐顗在向自己示好,而这背后定然少不了徐文若的计较。 徐顗忙道:“大兄有惑,弟自然试解之。其实,刘玄汉去了何方,很容易便能推断出来。大兄可还记得灞城被围之时,我父亲向旧漳萧丞相那里写的信么?” 萧笺舒点点头道:“自然记得。” 徐顗这才道:“后来丞相回信,已然将如何对付刘玄汉的计策告知了我们。想来是青燕山的人马去围了那锡州城了。” 萧笺舒仔细听了,却又疑惑道:“若真如弟所言,锡州被青燕山的人马围了,那刘玄汉因何不撤兵呢?他自己回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甚至是自投罗网啊!” 徐顗淡淡一笑道:“若真的只有刘玄汉一人回去,当真是自投罗网。敢问大兄,夜里偷营,可见那张当阳否?” 萧笺舒闻言,眼前一亮道:“的确未见!原来是......” 徐顗又一摇头,淡笑道:“若只是张当阳随着刘玄汉去了,进不进得去锡州城,仍旧在两说之间。无他,那张当阳悍勇彪悍,可是半点不懂计谋。但若再加上一人,由他率领刘玄汉的亲卫,与锡州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前后夹击那青燕山的人马,敢问公子,刘玄汉可否入得那锡州城么?” 萧笺舒一怔道:“再加上一人?何人如此了得?” “关云翀......”徐顗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原来是他!”萧笺舒惊叹道。 “不错,我灞城虽然被围,书信断绝,但丞相的暗影司还是可以传递消息的,前些时暗影司传来消息,公子可还记得,他们讲,那关云翀已然离开了丞相,单人单骑出了旧漳,往锡州投他结义大哥刘玄汉去了。” 徐顗不紧不慢地说着,看神色当真是气定神闲。 “算算时日,关云翀胯下火云流霜,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他到锡州之时,刘玄汉也该差不多到了。有了关云翀,再加上张当阳和那些亲卫,人数虽少,但将勇兵精,那青燕山的人,本就是大贼,劫掠还好,攻城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何能阻挡得了刘玄汉入锡州城去。”徐顗滔滔不绝道。 “是也!是也!”萧笺舒恍然大悟道。 徐顗这才又笑笑道:“其实刘玄汉从灞城大营回转锡州,也是迫于无奈啊。其实他从心向外是不想回去的。其一,他新并沈济舟军马,围了灞城,一旦城破,灞城粮草军资之丰,足可匹敌整个锡州。所以他对灞城可谓志在必得。可是他不得不回去。” “为何?他可是锡州牧,完全可以孤注一掷......” 徐顗笑道:“他刘玄汉虽是锡州牧,但是锡州何地也?一则,锡州是刘玄汉的根基所在,刘玄汉奔波这许多年,方有了一州之地,如何能舍去呢?二则,锡州牧是刘玄汉不假,可是真正锡州幕后的操控者,是名阀雍氏和,附属雍氏一族的其他地方宗族。这些宗族,扎根锡州,莫说子女数代均在锡州繁衍生息,他们每家每户都富足殷实,钱粮无数。若是正规军来攻锡州,他们大可不用过于担心,无非换个名义上的锡州之主罢了。可是青燕山那些人是什么?大贼!打家劫舍,奸淫掳掠之徒。若锡州真被他们拿下了。怕是那些大族先遭了殃了。到时候不仅仅是洗劫一空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萧笺舒闻言,心中暗自叹服,更加欣赏徐顗的才能了,连连点头。 徐顗又道:“所以,就算锡州城离此很远,那些城内大族再如何,也不一定能左右刘玄汉,刘玄汉也不一定回去。但大兄请想,刘玄汉的谋主可是雍氏一族的当家人雍翥啊。他若知锡州被围,当如何呢?” “我料,雍翥也是要哦刘玄汉速速返回锡州的。所以,就算刘玄汉千个不想,万个不想,锡州他必须要回去的......正因此故,我料刘玄汉如今人在锡州啊!”徐顗笃定道。 “精妙!缜密!为兄佩服!”萧笺舒大赞道。 “至于为何故布疑阵,还要留下大部兵力,并由雍翥统领,更在大营中军大帐竖了刘玄汉的大旗,其实也是无奈之举。虽然刘玄汉必须要回去,但是形势所迫,他也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啊。”徐顗不紧不慢道。 “还望弟教之......” “其一,刘玄汉攻我灞城,皆因与沈济舟联手。可是他半途并了沈济舟的人马,杀了他的主将。依照沈济舟的秉性,如何不震怒?可是大兄可曾听到半点沈济舟对此事的反应么?好像沈济舟就似未收到这个消息一般,选择了缄默。何也?定然是和刘玄汉私下达成了默契,我直攻灞城,待我攻下,灞城之内的钱粮军械沈占大头儿,他们占小头儿云云......那沈济舟正与丞相交战,不想节外生枝,定然同意了。所以,刘玄汉不能撤兵,若撤兵,那沈济舟那里他如何交差?沈济舟岂能容他?”徐顗抬头看了一眼萧笺舒道。 萧笺舒眼神流转,随着徐顗的话不住的想着。 “其二,以刘玄汉和雍翥之才,不可能不知道如今正是攻打灞城的良机,丞相几乎倾全部之兵马与沈济舟战。灞城和龙台皆空虚。一旦刘玄汉攻下了灞城,向西北,兵锋可直抵京都龙台。天子在那里,刘玄汉难道没有想法么?向东南可以与沈济舟前后夹攻丞相。可是,一旦刘玄汉退走,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如何还能再有呢?” 徐顗笑吟吟的看着萧笺舒道:“话到这里,大兄可明白了?” 萧笺舒这才大彻大悟,点头道:“所以,锡州不得不回,灞城不能不围,只能刘玄汉返回,留下雍翥和主力兵马,围而少攻,等锡州事毕,刘玄汉再返回灞城这里.......果然好一个瞒天过海的计策啊!” “哈哈,计策虽好,可还是逃不过父亲的眼睛,也赖大兄英勇,不惧生死,劫了他的营帐,让他们的算计彻底化为了泡影!”徐顗朗声笑道。 此时此刻的萧笺舒,对徐顗之才已然佩服到无以复加,忽的执其手道:“兄弟大才,若我成事,弟为兄之谋主也!” 徐顗一躬扫地道:“固我所愿,不敢请耳!”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四章 民心可用,勿失民心 天色大亮,日出东方。 昨夜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并未影响今日的好天气。早晨和煦的阳光里,灞城下那些不知名的花草还挂着未消散的雨珠,晶莹剔透。 帅厅之内,三人彻夜长谈了一整个夜晚。 谈到最后,萧笺舒十分罕见地敞开心扉,明说了希望徐文若扶助自己的渴望。 可徐文若的态度模棱两个,但徐顗的态度却让他十分欢喜。徐顗定然是投效自己的。 虽然徐文若没有明说,但是他儿子已然表明了投效自己的态度,那徐文若就算不助自己,也不会成为自己的阻力的。 还有军中拥护自己的将领,自己的中郎将府还养着那个更厉害的存在——温褚仪。 既然如此,小弟,萧仓舒!这后继之位,哥哥却要和你争上一争了! 但愿你莫要让哥哥失望才是! 三人正说话间,忽地帅厅之外一阵喧哗,似有欢呼雀跃之声。 三人正自疑惑,忽见一小卒撒脚如飞前来禀报,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 “何事?”萧笺舒出言问道。 “报公子!报令君!撤了!他们撤了!”那小卒已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了。 “撤了?什么撤了?讲清楚!”萧笺舒眉头微蹙,疾道。 “刘玄汉的大军已然撤了,灞城外再无一处敌军营帐!灞城之围解了!”那小卒兴奋到脸色通红。 萧笺舒和徐顗闻言,霍然站起。 徐文若却还是老成持重,并未太过惊讶,只是一脸淡笑。 “此话当真么?”萧笺舒似乎不敢相信,又问道。 “属下怎敢欺骗公子啊!刘玄汉的大军真的撤了......公子您听,外面的欢呼,是士兵和百姓们的欢呼啊!” 萧笺舒和徐顗侧耳倾听。 整个灞城沸腾了! 围城日久,岌岌可危,城池欲摧,高压的日子太久,太煎熬了。 如今守得云开见日明! 城中上至将官,中至士卒,下至全城百姓,早已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他们奔走相告,迫不及待地向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分享自己的喜悦。 更有知情者塑了萧笺舒的雕像,使不得,萧笺舒却执意如此。 三名长者心中大快,一脸笑容。 萧笺舒扶着他们坐下,又命小卒上茶。 待上得茶来,萧笺舒陪着品了会儿茶。 再看这三名耄耋长者各自整理衣冠,然后长身而起,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响起道:“我等代表灞城百姓,叩谢公子解了灞城之危,使百姓免遭屠戮!” 说着便要齐齐跪了。 慌的萧笺舒疾步走到他们近前,一把将他们三人扶住,恭敬道:“三位皆是笺舒的长辈,更是德高望重的长者,笺舒可受不起,受不起啊!” 这三名长者这才作罢,皆满脸敬仰之情地打量了一番萧笺舒。为首那名老者方道:“笺舒公子年纪轻轻,竟如此不惧生死,胆识过人,由您驻守灞城,实乃灞城百姓之福啊!我等感激丞相庇佑,公子庇佑啊!” 萧笺舒将他们一个个扶了坐好,这才恭敬地一摆手道:“三位老先生言重了,灞城也好,还是灞城的百姓也好,城是我大晋的城,百姓乃我大晋子民,任何心怀大晋子民百姓的人,定然当仁不让,此乃小子的本分!若三位老先生要感激,当感激当今天子啊!” 说着,萧笺舒当先朝着龙台的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 三位长者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透出激赏神情,忙一肃,皆起身朝着龙台的方向拱手。 徐文若看在眼中,满心的感慨。 萧笺舒这才一转话锋道:“如今灞城安定,贼兵远遁,三位老先生此番前来,有何教诲,小子洗耳恭听!” 这三人方又一拱手,仍是那个最年长的长者清了清嗓子道:“灞城之危解了,是个好事情,只是小老儿斗胆相问......但不知道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啊......” 萧笺舒未曾想到,他们有此一问,不由得一怔。 那老者以为萧笺舒为难,忙又道:“若公子觉着事关机密,老朽不问也罢......” 萧笺舒连忙摆手道:“不不不,老先生误会了,别人说不得,三位都是灞城有名望的长者,自然说的......我父亲正在旧漳与沈贼鏖战,所仰仗的便是灞城和京都龙台的粮草。前番刘玄汉围城,无论京都还是灞城的粮草军械都无法运抵旧漳,京中又有些居心叵测之人,趁机大做文章......所以,小子想着既然灞城已然无事,我便回转京都,一则为稳住龙台局势,二则向天子秉明一切,筹措粮草......” 他刚说完这些,这三个长者对视一眼,皆齐齐起身,行礼齐声道:“我等有一个不请之情,还望公子应允才是!” 萧笺舒不知何意,见他们说得郑重,忙道:“三位老先生有话便说,不必如此......” 那最年长的长者方道:“公子啊,如今灞城初定,人心依旧不稳啊......还有那刘玄汉虽然远遁,可是贼首狡猾异常,兵者云,水无常势,兵无常形。若公子真的离了这灞城,那刘玄汉等若知消息,去而复返,再杀将过来,当如何是好啊!” “是啊......是啊!”另外两个长者也附和道。 萧笺舒闻言,方一笑道:“三位老先生大可放心,我料那刘玄汉定不复返也!” “不不不!公子啊,虽然你智计过人,可是这未发生的事情,如何能够笃定呢,若贼兵再来,而公子又不在城中,灞城全城百姓又能依靠何人......到时候岂不是又要被屠戮了......” 这三人说到伤心之处,不由得泣涕横流,老泪纵横。 萧笺舒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徐文若和徐顗,三人这才苦劝半晌,三位老者方止住悲声。 待他们的情绪稍微稳定,萧笺舒方道:“三位老先生有此担心,也属人之常情,那不知三位有何想法啊......” 这三人方齐齐拱手,正色道:“老朽三人,为全城百姓推举,作为他们的代表,特来恳求公子,在灞城多留些时日......不要弃灞城百姓而走啊......” 萧笺舒闻言,愣在当场。 还留在这里?我父亲可还在战场之上呢,那里可等着粮草呢,我留在这里,我父亲不管了........? 他刚想拒绝,一旁的徐文若和徐顗齐齐向他摇头。 徐文若截过话道:“但不知道三位老先生,公子留在灞城多少时日为好啊!” 那年岁最长的老者忙一拱手道:“我等亦知前线形势,不敢耽搁公子太久......只留十日,十日之后公子便可离去......如何啊?” 说完,这三人看向萧笺舒,一脸的期望神色。 萧笺舒低头沉思不语,半晌,忽的昂首起立。 “大丈夫生于天地,不就是为了百姓,一城百姓不保,何以保天下万民!十日便十日,萧笺舒在此起誓,我定留在灞城十日,十日之后若灞城无事,我再离去,若灞城再有难,萧某不扫清为难,誓不还京!” 萧笺舒昂首挺胸,其言赫赫。 三位老者闻言,喜不自胜,纷纷欲再次行礼,却被萧笺舒拦住道:“三位老先生不必如此,你们为民请命,才是小子该拜之人啊!” 说着,萧笺舒竟朝着他们深深施礼。 徐文若和徐顗看在眼里,心中更对萧笺舒多了几分期许。 三位老者感动非常,那最年长的老者忽的朗声道:“既然笺舒公子为我灞城百姓已然如此了,我等若不做些什么,岂不是枉活此等年岁!” “老兄弟!” “老哥哥......” “咱们这就回去,发动全城的百姓,军粮不够,咱们灞城百姓们顶上去,把咱们自己储藏的粮食都拿出来,支援旧漳的王师!” “对!说的对!咱们这就回去!粮草的事,包在咱们身上!” 萧笺舒闻言,心中也是莫名感动,深深的鞠躬起来。 ............ 送走了三位老者,徐文若方含笑看着萧笺舒道:“笺舒啊,这一番经历,有个道理,你可懂得了么?” 萧笺舒闻言,改颜拱手道:“还请先生赐教!” “萧笺舒啊,你要记住,无论你以后到了什么地位,什么权势,什么境遇,都要牢记八个字:民心可用!勿失民心,明白了么?” “小子谨记......” ............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忽的又有小卒疾步前来,跪地禀告道:“报令君,公子......暗影司总督领伯宁大人已然到了帅厅大门之外,要见令君......” 萧笺舒和徐文若颇为意外的看了对方一眼。 徐文若眉头微蹙,低低道:“伯宁要见我?到底所谓何故啊?” “快请!”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五章 进退之断 萧笺舒闻听伯宁前来,朝徐文若道:“文若先生,既然伯宁来见您,我留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先行回避。” 徐文若摇摇头,沉声道:“他来见我,定然是公事,灞城是你我同守,你因何要回避呢......” “那......好吧......” 正说话间,却见一个小卒引了一人,疾步前来。 此人身穿暗红色官衣,头戴暗红色冠帽,腰中悬着一柄细剑,看起来风尘仆仆。 正是暗影司总督领——伯宁。 徐文若略微欠了欠身,朗声道:“伯宁大人,一路辛苦,来坐!看茶!” 伯宁坐了方道:“”令君大人,事情紧急,茶就不吃了......咱们还是......” 他说到此处,方抬头看见,徐文若左右还坐着两人,他都认得,左边是徐文若的长子徐顗,而右边却是萧元彻的二子萧笺舒。 伯宁赶紧起身,拱手道:“见过二公子!” 萧笺舒温和地笑笑道:“伯宁大人不必多礼,既然事情紧急,那就开门见山吧。” 伯宁点了点头道:“是......” 他又忽地一顿,用眼角的余光朝徐文若看去。 徐文若淡淡道:“伯宁此来,为公为私?” 伯宁忙拱手道:“自然是公事......只是,主公有命,此事只能由我单独向令君大人禀报。” “哦?既是公事,笺舒公子与我又同守灞城,也是公事使然,想来他在,没有什么不妥罢......”徐文若淡淡道。 伯宁缓缓低头,眼中闪过一道利芒,转瞬即逝,随即抬头道:“却是如此......既然如此......这里有一封主公的亲笔书信,还请令君大人亲自阅处。” 徐文若眉头一蹙,忙道:“快呈上来!” 伯宁从怀中取出信,萧笺舒刚想来接。 伯宁却将信一收,不咸不淡道:“主公有命,此信入我手,由我亲自呈给令君,期间不可假以他人之手......就不劳公子了!” 萧笺舒一怔之时,伯宁已然双手将信递到了徐文若的桌案前。 萧笺舒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徐文若展开信笺,细细看了数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看完之后,很自然地将信递给了萧笺舒道:“笺舒公子,你也看一看罢......” 伯宁闻言,嘴唇翕动,却终究什么都未曾说出口。 萧笺舒这才接过信,细细看了,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现在的局势如何?苏凌可从渤海返回了么?”徐文若出言问道。 伯宁回道:“我走之时,局面依旧焦灼,主公多固守不战,苏长史也未有返回的消息......” 徐文若这才点了点头道:“伯宁可着急么?” 伯宁淡淡道:“伯宁尚可,只是主公盼着令君回信......越快越好。” 徐文若思忖片刻,遂道:“烦请伯宁大人,偏房稍后,我这里斟酌之后,落笔成信,再差人唤你前来如何......” 伯宁还想说什么,徐文若却朗声道:“请伯宁大人偏房用茶!” “喏!” 一个小卒走了过来,向伯宁做了个请的姿势。 伯宁这才满脸阴鸷,略微抱拳,转身不发一言地去了。 待伯宁走后续,徐文若这才转头问萧笺舒道:“笺舒啊,看完丞相的信,你有何想法......” 萧笺舒长叹一声道:“原以为父亲此战必胜,未成想沈济舟如此强悍......这下想要取胜却是难了......” 徐顗一旁插言道:“莫不是丞相想要退兵么?父亲意下如何?” 徐文若却转头问萧笺舒道:“丞相在信中,已然将敌我双方现下的情况说得很明白,甚至分析了进退的利弊。并问我到底是该退军还是要继续进军......” 萧笺舒点点头,一副举棋不定的神色道:“那到底是该退军呢,还是继续进军呢......” 徐文若淡淡一笑,反问道:“那笺舒我问你,丞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萧笺舒一脸的茫然,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呵呵......” 徐文若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遂道:“其实丞相的意思已然在信中说得很明白了,丞相他早有意想退军......只不过他不愿意直说,其意是想让我劝他退军,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和前方的将士讲,军中粮草殆尽,徐文若力劝班师......我萧元彻不得已而从之啊!” 萧笺舒闻言,眼神流转,眉头微蹙,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才心中恍然。 “父亲真是太聪明了,这样一来,所有退兵的理由齐备,这样也不是父亲惧怕沈济舟,而是顺应朝局......”萧笺舒叹息道。 “呵呵......丞相的聪明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徐文若先伸出了一根手指,随即在说话的同时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萧笺舒又是茫然道:“那.....那这天下第一是谁啊?” 徐文若将手指收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萧笺舒,似有深意道:“呵呵......虚位以待吧......” 萧笺舒这才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徐文若见状,也看向他淡淡笑了起来。 萧笺舒遂正色道:“父亲既然希望文若先生劝他退军,那文若先生打算怎么劝呢?” 徐文若一字一顿道:“我非但不劝他退军,反而还要劝他继续进军!” “啊......嘶......” 萧笺舒和徐顗闻言,皆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脸惊疑的神色。 但见徐文若几步来到桌案之前,甩袖坐下,朗声道:“烦请笺舒为我研墨如何!” 萧笺舒应了,一旁研墨。 待墨研好,徐文若方沉吟了片刻,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刷刷点点,一气呵成,写了一封回信。 做完这些,徐文若方抬起头来,朗声道:“殿外.......请伯宁将军来!” ............ 旧漳,夜。 萧元彻还未就寝。 伯宁去后,如今已然三日了。 他每日都在长凳上倚着,几乎每夜都不睡,看着桌案上幽暗的蜡灯,心中煎熬。 他不能睡,他怕万一伯宁捎了徐文若的回信,他因为睡着了,便第一时间错过了。 起初头一夜,郭白衣还陪着。可是只熬了一夜,郭白衣便熬不住了,萧元彻只得让他离去,白日再来,更说好了,一旦徐文若回信,立刻派人去找他过来。 三日了,不但没有伯宁的消息,也没有苏凌的消息。 苏凌这臭小子,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啊。 他想了许久,终是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睡意袭来。 他刚要起身想要睡一会儿,却忽地听到外面小卒疾步而来的声音,顿时又有了精神。 但见一小卒飞也似的跑进房中,单膝跪地道:“主公,伯宁大人回来了!” 萧元彻眼神一亮,疾道:“快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伯宁大步走了进来。 萧元彻这才朝他笑笑道:“伯宁,这次的差事办的不错,速度还是很快的......” 伯宁忙道:“丞相的吩咐,属下如何能不尽力!” 说着将怀中徐文若的信取出,放在萧元彻桌案前,又转身将蜡灯挑亮道:“主公,这是令君的回信!” 萧元彻此时已然拿起了徐文若的回信,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看了半晌,方将信收好,坐在桌案之上,唏嘘感叹,满眼的感慨和激动神色。 “主公......文若先生......”伯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萧元彻这才回过神来道:“伯宁啊,你亲自去一趟,请白衣过来!” 伯宁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烛光明灭,烛火在萧元彻的眼中跳动。 过了不久,便听到一阵咳嗽的声音,郭白衣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疾步走了进来。 “大兄......文若回信了?” 萧元彻抬头看去,却见只有郭白衣一人进来,伯宁却未跟随,心中对伯宁的识趣颇为满意。 萧元彻点了点头,让郭白衣坐了,又亲自端了茶给他喝了,方道:“你这身体,怎么虚弱到这种地步了,他已然回信了,你先吃了茶,再看不迟......” 郭白衣勉强喝了几口,遂道:“大兄看过了?” 萧元彻道:“看过了,你也看看吧。” 随即,萧元彻将徐文若的回信递给了郭白衣。 郭白衣将信展开,细细读了: 丞相如唔: 承尊命,使决进退之疑,愚以沈济舟悉众聚于旧漳,欲与明公决胜负,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沈军虽众,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济! 今军实虽少,古之寡胜众,弱胜强之例多矣!公熟读经史,吾大晋之祖,曾与西楚王共争天下,当是时,西楚之兵数十倍与先祖也,试看今日是何人之天下耶?公今画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进,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断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 信不算长,言简而意赅。 郭白衣看完此信,忽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元彻揶揄的看了他一眼,微嗔道:“你这白衣,何故发笑啊?” 郭白衣笑道:“白衣放肆了,我笑大兄的如意算盘怕是要失算了吖......” 萧元彻一阵无语,只得给了郭白衣一个大白眼。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六章 我苏汉三又回来了! 旧漳,丞相行辕。 郭白衣见萧元彻如此,这才改颜正色道:“大兄觉得文若不该如此么?” 萧元彻摇摇头道:“与沈济舟之战,说到底,是我跟他存亡的事情,无关其他。白衣也好,还是文若也罢。都是我大晋名士,便是我一败涂地,再不存于世间,仅凭你们的名望,仍旧可以立足于沈济舟之侧也。” 郭白衣淡笑不语。 “可文若此信,却是一片公心,设身处地的为我所想,有如此良才者,我若还心生退矣,枉为人也!有你们这些良谋之士,何愁大事不成呢!”萧元彻叹息道。 郭白衣这才整衣起身,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大兄所言,我深以为然,只是有一句话,恕弟不敢苟同。” “哦?哪句话?”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大兄言,与沈济舟之战,说到底,是我跟他存亡的事情,无关其他。白衣却觉得委屈......白衣自弱冠之年便跟随大兄,直到如今大兄两鬓皆白,而我也残躯羸弱,我之命运,早已与大兄一体了啊,大兄怎言,与我无关呢?”郭白衣正色道。 萧元彻心中一暖,握了郭白衣的手,却觉得触手冰凉,不似生人。 不由得眼角有泪,颤声道:“白衣啊,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大兄......离不开你啊!” 郭白衣用力的点点头。 萧元彻这才跟郭白衣坐了,朗声道:“让伯宁来见我!” 片刻额,伯宁走了进来。 萧元彻淡笑道:“伯宁啊,你是亲自去了灞城的,灞城的局势如何啊?” 伯宁忙道:“主公,却是有一件大好事的,灞城外的刘玄汉的人马都撤了!现在以灞城为中心,北至龙台,南至南漳和咱们旧漳,皆畅通无阻,再无阻碍了!” “什么!当真?”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起身,一脸的惊喜道。 伯宁脸上也少有的喜色道:“千真万确,我一路前往灞城,也为如何进城而为难,可我到时,却见灞城之下并无围城敌兵,后来我见了徐令君,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笺舒公子夜袭了刘玄汉的大营,探得刘玄汉早就不在灞城了,留下的是他的谋士雍翥,伪装成刘玄汉还在的样子。现下被二公子识破,他害怕久围此地,恐有变化,这才撤军去了!” “哈哈,笺舒!笺舒不愧为我萧元彻的儿子!他带了多少人去劫营?”萧元彻大笑道。 “五百人,还是灞城的守备军!”伯宁未加隐瞒。 萧元彻闻言更是大笑不止道:“我儿壮哉!我儿勇哉!此役之后,待我班师回朝,向天子奏明,就封笺舒儿为......安灞侯!” 萧元彻说完这些,神情中还满是喜悦神色。 一旁的郭白衣并未说话,只是淡淡的笑着,若有所思的看着萧元彻。 待萧元彻神情恢复平静了,郭白衣方道:“灞城围解,我军的粮草危局也可稍稍缓解了。想来文若和二公子定然会即刻前往龙台,运作运粮事宜的!” 萧元彻也不住的点头。 他不经意的抬头看向伯宁,却发现他似乎欲言又止。 萧元彻遂淡淡道:“伯宁啊,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伯宁一窒,方低声道:“属下今次前往灞城,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或许是我多心了......因此犹豫是否要禀明主公。” 萧元彻看了他一眼道:“说!” “属下发现此次我见到令君之时,令君与笺舒公子似乎关系大有改善,似乎......” 说到这里,伯宁干脆把所见所闻,甚至徐文若当着伯宁的面,让萧笺舒看信的事情,以及他们的一言一行和盘托出。 岂料萧元彻听完,顿时啼笑皆非,以手点指伯宁道:“伯宁啊,你这次却是过度犹疑了啊,你的意思是徐文若和笺舒......哈哈,这怎么可能?旁人到还不一定,文若他......他心中始终在谁那里,我如何不清楚呢?罢了,罢了,此事当做笑谈而已罢!” 伯宁忙一拱手道:“喏!所以,属下也犹豫要不要说......” 萧元彻转头,一脸笑意的看向郭白衣道:“白衣啊,这天下了解徐文若的,除我之外便是你了,你相信他会......不过是他与笺舒同守灞城,可能亲近了些,今次又偷了那刘玄汉的营帐,虽是笺舒做下的,但这计策当出自文若之手,所以,无甚大碍......” 郭白衣只是淡笑,并不说一句话。 萧元彻这才摆了摆手道:“伯宁啊,你也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罢!” 伯宁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欲走。 只是他方踏出了两步,萧元彻的声音又传来道:“方才我所讲的封笺舒为安灞侯的话,不过是一句戏言,伯宁啊,若此事再有他人知晓,那你知道该如何做么?” 伯宁心神一凛,躬身回道:“属下明白!” 待伯宁去后,萧元彻这才对郭白衣道:“既然文若和苏凌都力主战,那就明日早时,传令下去,晓谕全军,不击破沈济舟,绝不返龙台!” 郭白衣神色一肃道:“主公英明。” 萧元彻抬头看了看天,却见已经快五更了,遂笑道:“罢了,这天也眼见着要亮了,你也就别回去了,在我这里吃吃茶,陪我说说话罢。” 两人刚吃了不过两盏茶,却听门外小卒前来报道:“报主公,巡城营在巡城之时,发现有三人自北门缒城而入,便拿下了.......” 萧元彻闻言,眉头一皱,有些微嗔道:“细作而已,也来报我?” 那小卒一怔,遂低声道:“只是......巡城营询问之下,这三人说是来自离忧山的,要见苏凌,苏长史......” 萧元彻和郭白衣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郭白衣遂道:“他们三人是何相貌,可检查过身上带了什么凭证么?” 小卒急忙道:“检查过了,三人腰中皆带有一个木牌,据他们讲,叫做离忧木令。这三人的相貌么,五大三粗,应该是练家子。” 萧元彻疑惑道:“哦?离忧木令是什么?” 郭白衣忙道:“此乃离忧山轩辕阁的信物,苏凌是轩辕鬼谷的徒弟,那离忧木令我倒是见过,若这三人的木令不假,当是离忧山的人,只是,离忧山不可能收这种五大三粗的粗鄙之人啊......” 萧元彻摆摆手道:“别猜了,离忧木令可曾带着?” 小卒忙道:“带在身上!” “呈上来!” 待小卒将三枚木质令牌呈上来,郭白衣细细看了,遂点头道:“这令牌的制式,当是错不了的,这三人该是离忧山来人,只是,为何深夜缒城,相貌又如此不对劲,我听世间言,离忧山中人,皆是容貌丰神俊逸之辈,更被世人呼为谪仙......主公你看......” 萧元彻略微沉吟片刻,遂道:“他们不是要见苏凌么,苏凌还没回来,他们怎么见,这样吧,统统带到行辕大门之外,让他们等着,他们愿等便等,不等就走!说好了,不管饭食!” 萧元彻说完,一甩衣袖,不再说话。 郭白衣一怔,淡淡看了萧元彻的神情气色,若有所思的微微叹了口气。 岂料,那小卒刚转身去了,还不及片刻,便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道:“报主公,北城门守卫来报,发现一男一女两人,皆是江湖人的打扮,亮明身份,要见苏凌,苏长史!”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这都上赶着得么?前脚一个,后脚又来,都是见苏凌的?我还想见他呢,人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郭白衣苦笑摇头,朝着那小卒道:“他们既然亮明身份,却是何方来路。” 小卒忙道:“那少年说他是苏长史的兄弟,名叫林不浪,那女娘是他的妻子温芳华,对了,还有一层身份,她是渤海揽海阁阁主......” “嗯?”萧元彻闻言,眼中一闪,长身而起。 郭白衣也缓缓看向他,不再说话。 萧元彻在屋中来回踱步,林不浪和温芳华的名字,苏凌在信中却是不止一次提及,尤其是那温芳华,渤海五州江湖,沈济舟可是赖她压服的,她父亲可是当年的义侠温笃。 萧元彻越想越觉得烦躁,忽的大手一挥道:“管他是谁,现在也见不着苏凌,萧元彻倒是有一个!拉倒......都在行辕大门口等着罢!” 郭白衣自始至终都未出言,只是心中却越发的沉重起来。 无他,他太了解萧元彻的性格秉性了。 ............ 旧漳北城门。 天色已然濛濛亮起。 守城的士兵却还精神奕奕的守在那里,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 自城外的土道上,狂奔疾驰而来三匹马。涤荡起滚滚烟尘。 三匹马,三个人,风驰电掣。 待离着城门不太远。 那中间的少年公子忽的一勒马缰。 左右两人也急忙勒马。 三匹马顷刻停止不前。 但见那中间的白衣少年翻身下马,仰头看向旧漳大城。 城门依旧,城墙依然。 他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激动的。 看了多时,他方低低的嘟囔了两句道:“兮乎间轻生丧命,打新春两世为人......不容易啊,不容易,旧漳城,俺苏汉三又回来了!” 旁边是一个年方十二三岁的小童,见他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遂问道:“公子,你方才说什么呢?” 另外一人,乃是个壮汉,瞥了这小童一眼道:“秦羽啊,公子是读书人,学问那可是前压五百年,后压五百年,公子刚才所言,极为高深,你哪里听得懂啊!” 那小童这才颇没好气的白了这大汉一眼,嘁了一声。 那白衣少年被这大汉夸的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得了,你俩斗口一路了,眼前就是旧漳城了,还不让公子我消停消停?” 说着,他一手牵马,当先迈步前行道:“你们两个,都给我精神点,不要坠了我亲卫的名头!” “走!进城!”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七章 恶来战痴虎 “站住!什么人!停下接受检查!” 苏凌三人牵马而行,刚来到北城门下,便听到了一声呼喝。 苏凌朝吴率教和秦羽一笑道:“战时是特殊时期,盘查得紧,无伤大雅,你们等着,我去跟他们答话。” 说罢,苏凌将马匹交给吴率教,信步走上前去,约离着那守城的士兵们不过一丈,便一拱手道:“几位弟兄辛苦,我要进城,麻烦放行吧。” 门前守卫们中间,走出一名看起来像头领的长官,疾步来到苏凌近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他一番,方淡淡道:“你是何人?不知道此处丞相已然戒严,现下丞相正和沈济舟战,没有丞相和祭酒的联名手谕,任何人不准进城的!” 苏凌点了点头,笑吟吟道:“却是有的,少待,等我拿来给你看。” 说着,苏凌在怀中摸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有摸到。这下苏凌有些尴尬了,自己的确有丞相手谕的,什么时候遗失了自己都没有发觉。 苏凌想了想,或许是竹林之中恶战,那手谕不知不觉地失落了。 苏凌只得朝这守卫长一笑道:“你是哪位将军麾下的啊......不如你把你们将军叫来,我跟他说如何?” 这守卫长见苏凌没有手谕,又出口便要叫自己的上峰前来答话,顿时有些恼火,哼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要紧时刻,我家将军正在丞相行辕议事,哪有什么闲工夫见你......再说你是哪根葱哪根蒜,我家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特喵的...... 苏凌就想直接开喷,但转念一想,罢了,旧漳多日鏖战,这些当兵的气不顺,也算正常,自己再怎样小名也是将兵长史,总不能自已掉了架子...... 苏凌把火气压了压,又笑道:“这位兄弟,我真的是咱们旧漳丞相麾下的人,只是一时匆忙,失了手谕.......” 那守卫长翻了眼睛看了一眼苏凌,嘁了一声道:“口说无凭,你说你是你就是了?也是可笑,平时北城还没有什么人通过,昨晚开始就炸了锅了,一拨接一拨的来人,还都有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都来见苏凌苏长史,苏长史何许人物,这些人也敢大言不惭地攀扯?” “就是......就是!”身后那些守城的小卒们随声附和起来。 他这些话正听在苏凌耳中,苏凌心中顿生疑窦,竟然有人来见我?这是谁来了? 想到这里,苏凌开口问道:“敢问昨夜,是谁要见苏长史啊......现在他们在何处?” 那守卫长又瞥了他一眼,似故意显露威风一般,撇嘴道:“告诉你也无妨,你只要进不来,也不怕你走漏消息,先是三个大汉缒城而入,被我们捉了,说他们是什么离忧山轩辕阁的人,再后来一男一女,别说长的倒是上人之姿,说什么是苏长史的兄弟......现在在何处?都被本长官恼一恼,轰走了!” 苏凌听他的描述,对于第一拨那三个大汉十分陌生,但听说是离忧山的人,他还是很重视的,再怎么说,他这个轩辕鬼谷的便宜徒弟,还从未见过离忧山长啥样,所以真的是离忧山来人,他也不认得。 至于第二拨那一男一女,苏凌一下便猜了出来,定然是林不浪和温芳华。 他们竟然单独来寻我了,这可是天大的惊喜。 可是苏凌也就惊喜了一半,听到这守卫长说把他们轰走了,当下就不干了。 再看苏凌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朝着这守卫长一招手道:“我说这位大哥,你好威风啊,来你过来,小弟有些私人的话要说给你听......” 这守卫长不知何意,但看苏凌的笑容比今早的阳光都温暖,这才犹犹豫豫地凑上前去道:“你想说什么啊,我可告诉你啊,我不收受贿赂......” 话还未说完,却见苏凌忽地嘿嘿一笑,握掌成拳,一个倒钩拳,自上而下,狠狠的砸在那守卫长的下颌之上。 那守卫长根本没有想到苏凌会突然发难,实实在在地挨了这一拳。 整个人被苏凌一拳砸得倒翻倒地,抱头翻滚嚎叫。 苏凌啐了一口道:“贿赂没有,拳头倒是有,怎么样,够不够?” 那守卫长下颌被苏凌一拳砸脱臼了,只能干嚎,说不清楚一句话。 他身后那些守卫见状,顿时各执刀枪围拢上来,大声吼道:“大胆狂徒,竟敢殴打守门卫长,剁了他!剁了他!” 苏凌用嘴吹了吹自己的拳,抬头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涎笑道:“可以啊,贼人,谍子防不了,自己人你们倒是敢上啊,哪个还想挨小爷的拳头尽管来!” 那些守卫小卒,仗着人多势众,呼喝壮胆,就想一拥而上。 便在这时,苏凌身后一声怪叫传来。 “他奶奶的,敢欺负俺家公子,看来这旧漳也是个鸟地方,公子莫怕,老吴收装包圆了,打碎他们,咱们正好回离忧山!” “呼——”的一声,苏凌身前跳出一员壮汉,正是吴率教,但见这大爹,抡开拳头,这一顿揍,把这十几个小卒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叫骂,东倒西歪。 苏凌这下倒也乐得清闲,找了个遮阳的地方,头朝着城墙上一靠,倒开始了现场教学。 “老吴,你这拳风还是不够劲道!......” “老吴啊,出拳要快,更要让别人捉摸不透你要打那里,你这......也就一般般吧......” 一旁秦羽都看傻了,想笑也不敢笑,只得低低道:“公子,遮阳闹合适么?万一惊动了萧丞相......” 苏凌嘿嘿一笑道:“这架势,我巴不得他来呢,正好赔我点医药费,刚才我砸那小子一拳,现在手还疼呢......再说,今天这架势,他萧丞相不来,咱们能进得去?” 早有机灵的小卒,撒丫子前去报告了巡城营将军夏元槐。这夏元槐是萧元彻麾下大将夏元让、夏元谦的族弟。 昨晚他就被北城门状况不断折磨的一宿未合眼,方在自己的躺椅上歪了一小会儿,便有小卒将北城门出乱子的事情报知与他。 夏元槐顿时脑袋大了三圈,其实北城门以前也没有这么严格,因为昨晚两场突发状况,自己大哥夏元让先被丞相萧元彻逮住申饬了一顿,然后他大哥又逮住自己怼了一顿。 自此夏元槐没地方撒火,把北城守卫长找来怼了一顿,当场宣布了丞相的命令,无论是谁,只要没有手谕吗,一律轰走,不必来报。 所以今天这守卫长才出气这么不顺,没成想碰上了个祖宗。 夏元槐听完这小卒的汇报,先是大惊,细细想了一番,问清了小卒,那闹事的人什么模样。 结果小卒一描述,夏元槐的脑袋顿时大了三圈。要是这小卒眼没问题,那城门前闹事的祖宗不正是苏凌么。 这可好,城里萧丞相眼巴巴的盼着的人,现在因为我阻拦,在城口大打出手。 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夏元槐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命人牵了马匹,一溜烟的去寻他的哥哥夏元让去了。 夏元让刚接到萧元彻的命令,正在查点核对麾下士兵情况,忽见自己的族弟快马而来,细问之下,才知道怎么回事。 夏元让听完这些事,狠狠瞪了一眼自己这位族弟,直奔萧元彻的行辕去了。 这一耽搁,可就近一个时辰。 萧元彻正跟郭白衣用了早膳,便见夏元让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细问之下,才知道是苏凌回来了,又听苏凌在北城外跟守卫大打出手,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只得命人叫来了黄奎甲,让他先去北城看看什么个情况,让他们不要打了。 黄奎甲闻听苏凌在北城门被人堵了,不让进来,那岂能坐得住,未等萧元彻说完,便翻身上马,直奔北城去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道:“俺倒要看看,哪个作死的鸟人敢欺负俺苏老弟......” 萧元彻刚想吩咐他不要莽撞,黄奎甲早跑没影了。 萧元彻无奈的看向郭白衣,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大兄啊,这个事我觉着,还得大兄亲往,那苏凌才肯罢休啊,其他谁去都白搭。” 萧元彻颇没好气的翻了翻眼睛,嗔道:“这个猴崽子,人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大的很呢,就是徐文若来了,老子也没亲自相迎,他算个什么......” 只是,他虽这样说,还是吩咐了兵卒备轿,他与郭白衣一人一乘,直奔北城门而去。 ............ 北城门口,群架大戏仍在上演。 不对是群殴大戏。 准确说是,吴率教一人殴一群人。 那些小卒们,已然被吴率教放倒了三拨。 吴率教打的兴起,大吼连连,那些小卒如何能敌得住。 便在这时马蹄疾响,一声怒喝从北城里传出道:“那个混账鸟人,敢伤俺旧漳守卫,让俺跟你走几趟!” 再看马驰如风,一员黑塔大将,直冲而来。 那些小卒可是认得来者是谁,呼啦往旁边一躲,再看那黑塔大将,战马四蹄蹚帆,直冲向吴率教。 来到跟前,坐在马上,一个泰山压顶,一拳轰下。 那吴率教正觉得无趣,忽的感觉一阵极为刚猛的拳风自上而下轰来,暗吃一惊,大吼一声,左拳直轰而上。 “轰——” 两人的拳正撞在一处。 再看吴率教被震得蹬蹬蹬倒退十数步,方堪堪站稳身形。 那黑塔大将胯下乌骓战马也唏律律的暴叫一声,朝前直冲了十数丈,方停了下来。 “好大的力气!” 再看北城门前,两个黑大汉,一般壮实,皆同时出口赞道。 吴率教心中明白,这是个高手,忙大喝一声道:“来何人?报上姓名!” “你爷爷俺憾天卫总督领黄奎甲是也!” 再看黄奎甲甩蹬离鞍,跳下战马,朝着吴率教嘿嘿一笑道:“小子,你没有骑马,那便和我步战,你敢应战么?” 吴率教从来也是个不服人的,他是知道黄奎甲的名头的,但也不能就此罢手,大吼一声道:“嘿嘿,管你黄奎甲绿奎甲的,爷爷就打你了!” 再看这俩憨货,往跟前一凑合,咔咔嚓嚓对打起来。 苏凌原本靠在墙上吗,昏昏欲睡,忽的听到有人报名,正是黄奎甲,抬头一看,果真是他。 不由得喜出望外,刚想叫两人停手,却转念一想,奎甲大哥的勇猛自己是知道的,这吴率教战力究竟如何,正好借这个机会试他一试。 这位祖宗的确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再看苏凌叉腰大喊道:“老吴头儿,你眼前的黑大汉最不是东西,我在旧漳时就跟我说不对付,今天给我好好的揍他!输了西北风,赢了大碗酒!” 吴率教闻言,顿时来了莽劲,大吼一声道:“好嘞,有大碗酒喝,看我不把他肠子挤出来!” “看拳!” “看拳!”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八章 这都不算工伤的嘛? 其实,黄奎甲知道这大汉是苏凌的人,只是黄奎甲见他身体健壮如虎,心中也欢喜,更起了试他一试的心,这才装作未看见苏凌,跟吴率教交手。 听闻苏凌说,跟自己死不对付,黄奎甲又好气又好笑,暗道,等我打完这一场,非逮着你问问,我哪里惹你了。 再看这俩大汉一交手,真真是上山虎对上了下山虎,云中龙遇上了雾中龙。 他俩打斗,完全没有用什么技巧功夫,不是我砸你一拳,便是你踹我一脚,要不然就是你抱摔我腰,我斜摔你肩。 咔咔嚓嚓,一场肉搏。 始作俑者——苏大菜籽,一旁观战,直乐得哈哈大笑。 便在这时,身边的秦羽忽地一捅苏凌道:“公子,有人来了,似乎是个大官!” 苏凌这才回头,朝着秦羽的方向看去,果见北城门内,两乘大轿,一前一后,疾疾如风朝这里行来。 苏凌如何不知道是谁,大的萧元彻,小轿上的八成是郭白衣。 “雾草......真给你家公子面子,真就亲自来了......秦羽你站我前面,把公子挡住了啊,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我!” 秦羽顿时哭笑不得,嘟嘟囔囔道:“公子不是在路上跟我和老吴讲,旧漳龙台你横着走么?那是何人?为何公子见了他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苏凌一窘,啐道:“你死不死......小屁孩儿懂什么?让你挡着些,就挡着些,那么多废话......” “是了您呐......”秦羽这才向前一步将苏凌挡在身后。 萧元彻和郭白衣双双下了坐轿,其实他俩一下轿就看到了苏凌正朝一个小童的身后躲。 萧元彻斜眼看了一眼郭白衣道:“这臭小子,以为这样就没他什么事了,咱们也不叫他,看他能装多久。” 郭白衣一脸笑意的点了点头。 夏元让抬头,正看见黄奎甲和一个如他一般壮实的黑大汉摔跟头,不由得眉头一皱,嗔道:“这夯货,成何体统,主公,我这就叫他们停手!” 岂料,萧元彻也是个爱看戏的,他一嗔道:“哪个说要让他们停手了啊?近来战事不利,看看摔跤解解闷子,元让啊,吩咐奎甲,好好摔,摔那大汉一个跟头,一个牛肉饼!” 夏元让眉头一蹙,无奈摇头,只得朝着黄奎甲喊道:“奎甲,主公有令,摔那黑大汉一个跟头,赏一个牛肉饼!” “好嘞!今天开开荤!”黄奎甲大吼一声,抖擞精神。 再看这俩黑大汉,这顿摔,只折腾的整个北城门烟尘涤荡,一片黄茫茫的。 萧元彻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真人摔跤wwe,一边朝夏元让道:“元让啊,你是武道的行家,你觉得他俩胜负如何?” 夏元让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方道:“现下看不出,针尖对麦芒,但我觉着若时辰长些,那个黑大汉定然不是奎甲的对手,那大汉的气息和速度,我料想当在八境中期左右,奎甲可是大宗师......” 一旁的夏元槐看得兴起,似乎忘了此事的起因,不自觉地脱口道:“不错,不错,奎甲将军何等了得,这黑大汉不过有些力气,无名少姓之辈,如何能胜得了奎甲将军!”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哼,不过有些力气,要不然我把奎甲唤回来,你去跟他摔去?看看你能被他摔几个跟头如何?” 夏元槐一缩脖子,向后退了两步,再不敢多嘴。 萧元彻又道:“再说,这黑大汉可不是什么无名少姓之辈,他可是当年公孙蠡麾下白隼卫的副统领......” 夏元让眼中精芒一闪道:“吴率教!怪不得竟能跟奎甲一战!” 萧元彻看了他一眼道:“哦?元让竟也知道他?” 夏元让点点头道:“白隼卫之名,何人不知,这吴率教只是谋略上差赵风雨甚多,却是天生勇力啊!” 郭白衣偷眼看去,却见萧元彻眯着眼睛看着那俩大汉在摔跤,眼中满是激赏之意,不由得心中好笑。 我这位主公大兄,又生了爱将癖了。 郭白衣遂道:“一个吴率教就如此厉害,也不知道苏凌渤海此行,结识的人......那几个会给咱们多少惊喜呢?” 萧元彻瞥了郭白衣一眼,知道他话中的意思,自己也觉着昨晚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因为有两拨人寻苏凌而大发脾气,如今这两拨人还在行辕门口等着呢,的确有些欠妥当。 萧元彻这才淡淡道:“拭目以待吧......” 过了片刻,夏元让忽地一抱拳道:“主公,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啊,奎甲现在稳占上风,那吴率教已然有些搏命的打法了,我怕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啊!”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去吧......” 夏元让这才抱拳拱手,转身向两人走去,来到近前,高喊道:“两位都是好汉,不要再打了,丞相让你们住手!” 结果他连喊数遍,这俩大汉根本不带搭理的,仍旧扭打在一起。 夏元让苦笑摇头,只得高喊道:“既如此,那元让便得罪了!” 再看夏元让忽地朝两人之间一纵,半途中探出一只手来,以上示下,直劈而落。 “轰——”夏元让一掌劈下。正扣在两人互相抓住不放的手上。 再看吴率教如遭重击,蹬蹬蹬后退十几步,脚下一歪,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就如倒了一面墙一般,砸起阵阵烟尘。 那黄奎甲还好,只是连连后退四五步,脚下一个趔趄,并未摔倒。 苏凌藏在秦羽身后,见夏元让看起来并不刚猛的一掌劈下,不但将两人分开,自己落地之时稳如山,而黄奎甲和吴率教一个趔趄,一个摔倒。 他不由得暗暗吃惊,黄奎甲是大宗师境,那吴率教也是八境高手。却被这夏元让随意一掌化解了,他自己还没事。 虽然是在黄吴两人未加提防的情况下,但已然不易了。 夏元让的境界,最少也是个尚品宗师境啊。 苏凌暗暗感慨。 (作者你出来,不是说好了,前期大宗师都是大熊猫么?怎么这么多?) 吴率教吃了一跤,可不干了,一骨碌爬起来嚷道:“好你个黑贼,说好了就咱俩单打独斗,如何喊人!” 说着又朝黄奎甲冲去。 那黄奎甲是个天生好斗的主,见吴率教不依不饶,如何能怕,大吼一声,也要来斗。 “都给我住手!闹够了没有!” 一声怒斥,从后面传了出来。 场中那些士卒多数未发觉萧元彻来了,一声怒斥,让他们回过神,皆是神情一凛,赶紧单膝跪地,高喊道:“见过主公!......” 吴率教闻听这许多人叫眼前这个气度颇为不凡,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的美髯中年人为主公,不由得愣在当场,心中暗道:“完犊子......主公,那不就是萧元彻萧丞相么?这下他可不收俺了,俺把他的兵揍得可不轻了......” 萧元彻朝着吴率教看了一眼,笑吟吟道:“你是吴率教?白隼卫副统领?” 吴率教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俺是叫吴率教,但俺不是什么白隼卫,只是俺家公子的亲卫......” 萧元彻淡淡点头,笑道:“你!很不错!......” 说着,萧元彻抬头怒斥道:“苏凌!臭小子,还不滚过来见我!” 苏凌正躲在秦羽身后,被萧元彻这一吼,一哆嗦,使劲拽了下秦羽道:“小羽啊,你可是公子的亲卫,关键时刻可不能......” 话还未说完,却见秦羽一脸坏笑,朝左边一歪身子,正把苏凌露出来。 “丞相啊,我家苏凌苏公子在这儿呢?您上演......” 雾草!秦羽,你不地道! 其实萧元彻是故意问的,见苏凌已然暴露,这才哼了一声道:“还不滚过来!” “是嘞您呐,小苏同志这就来......” 苏凌左脸贴右脸,刚好凑成二皮脸,一溜风似得来到萧元彻近前,讪笑拱手道:“丞相啊,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您老可好么?呜呜呜......” 演戏演全套,苏凌还干嚎几声,装作抹泪。 “别跟哭丧一样,晦气!苏凌啊,我问你,回来了为何不进城,反倒在这里打架?”萧元彻虽然皱着眉头,但仍掩饰不住脸上笑意。 “咱也不想啊,这不是那几个勾八不让我进城不是......”苏凌一脸委屈巴巴的神情。 “你去时,我跟白衣交给你的手谕呢?”萧元彻看了他一眼道。 “雨打烂了,火烧没了,总之就是找不到了......”苏凌一摊手道。 “嘁,合着你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你还有理了不是?”萧元彻没好气的嘁了一声道。 “我以为凭我这张辨识度超高的脸,刷脸即可识别,谁知道人工智能还是不靠谱啊!”苏凌满嘴跑火车道。 “行了,闹也闹了,打也打了,随我回行辕,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跟你商量呢!萧元彻听了个糊里糊涂,只得正色道。 郭白衣也出言道:“是啊苏凌,自你离开旧漳,主公几乎没睡过囫囵觉,一是担心你的安危,二是盼你早回,主公这些日子很难啊!” 苏凌闻言,心下有些感动,这才改颜正色,一拱手道:“小子顽劣,害丞相挂怀了!终是此行不负丞相所望,大事得成!” 萧元彻点点头,叹息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走,带着你这两个亲卫,随我回行辕!” 苏凌点了点头,忽的哎呦一声,不住的搓手。 萧元彻眉头一皱道:“你小子,又怎么了?” 苏凌朝着萧元彻一举双手道:“刚才打了一拳......现下手疼的厉害,这个算不算工伤?” “不管,没死就跟我滚回去......” “劳动人民的合法权益要保障啊,丞相!”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四十九章 今日的委屈,必将奉还 苏凌三人骑马,分列在萧元彻和郭白衣的两乘轿子左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丞相行辕回转而去。 一路之上,秦羽一边东瞧西看,一边小声嘟囔着道:“这里也无甚繁华啊,比起渤海差远了,不好玩。”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对渤海还是念念不忘啊,要不要公子我把你送回去,继续讨饭去?” 秦羽一缩脖子,忙道:“那还是算了,跟着公子有吃有喝......” 苏凌这才道:“这个旧漳其实已经荒废了,这里的人大多数搬到南漳去了,留下的多是些清苦人家......若不是丞相跟沈济舟战,此处也不会显得这么重要了。等战事结束,随公子回龙台,公子我在那里可是有产业的,吃什么穿什么,只要你想得出来,随你!” 秦羽这才一副兴高采烈的神色道:“那敢情好,希望萧丞相,赶紧把沈济舟打败了,我也好见识见识龙台京都的繁华。” 苏凌笃定道:“我回来了,战事也就快结束了......” 众人正说间,前方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苏凌抬头看去,原是到了丞相行辕。 苏凌随意地看了丞相行辕四周几眼后,眼神却蓦地停在了一处角落。 于是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角落处,站着五个人,四男一女,看样子应该是两拨人,左侧一男一女,男的丰神俊逸,女的娇媚动人。右侧三名强壮的大汉。 这五个人脸上神情疲惫,眼角还带着血丝,但却用同样一个动作,伸着头,双眼中显着焦虑急迫,在队伍人群之中寻找着什么。 苏凌不认得那三个汉子,却对那一男一女熟识无比。 林不浪和温芳华。 他蓦地想起那个守卫长的话来,昨夜两拨人来,皆要见苏凌...... 那个守卫长说将他们轰走了,看来没有被轰走,只是被请到了丞相行辕的大门外。 然而这个请字,属实不怎么客气,不用细想,从他们五人的神情上看去,应该是在这里等了一个晚上,而且一晚上都没有合眼。 苏凌看到林不浪他们眼中血丝,面现疲惫之色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的燃起一阵怒火来。 坐在马上,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秦羽和吴率教也同时看到了林不浪和温芳华。 吴率教是个直肠子,开口道:“是不浪兄弟和他家娘子......怎么会站在这里?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公子您的兄弟么?” 秦羽年纪虽小,但还是颇为聪敏的,他忙低声斥道:“老吴,你少说两句!......” 说着,他朝苏凌看去,却见苏凌脸色铁青,握拳的手也在微微颤动。 他忙低声道:“公子,这里是旧漳,更是战争前线,萧丞相有此安排,怕也是迫不得已,毕竟非常时期......公子又不在旧漳,不浪哥哥他们的身份也无从查证......” 却见苏凌忽地扭头看向秦羽,铁青的脸色已然变得风轻云淡,朝着秦羽淡淡一笑。 秦羽这才稍稍放心道:“公子,秦羽做乞丐时,看遍了旁人脸色,此处一切都是丞相马首是瞻,公子心里有气,也要顾全丞相的面子,再说了,若因为此事闹得不愉快,以后不浪哥哥他们也无法在丞相这里立足啊......” “你说得对......”苏凌缓缓道。 却见前面落轿,萧元彻和郭白衣一前一后走出了轿子。 萧元彻一脸的坦然,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朝苏凌的方向道:“苏小子,下马,随我进去!” 苏凌并未说话,偏身下马,秦羽和吴率教也下了马去,分列苏凌两侧。 苏凌脸色如常,甚至在外人看去,还带着人畜无害的淡淡笑意。 萧元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角落处站着的那五个人,又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凌,见苏凌一切如常,这才走过来,一把握了苏凌的手道:“你小子,走随我进去!” 苏凌只淡笑,任凭萧元彻执着他的手,朝行辕内走去。 这样以来,林不浪和温芳华如何看不到他,两人眼中蓦地出现惊喜激动神色,不约而同的朝苏凌喊道:“苏凌!公子!我们在这里......” 那三个大汉似乎未见过苏凌似的,起初并未如何,见林不浪和温芳华呼喊,这才也变得有些激动,闷声闷气地招手呼喊起来。 可是苏凌似乎未听到他们的呼喊,未看到他们打招呼一般,只将头一低,面无表情的被萧元彻拉住,朝行辕门前走着。 萧元彻更是一边走,一边开怀大笑,仿佛他们俩根本当这角落处的五个人不存在一般。 林不浪和温芳华同时发觉此时的苏凌,似乎和之前的大不一样,似乎根本无视他们。 他们心中颇为费解,苏凌为何会如此行事?莫非真的回了旧漳,以他将兵长史的身份,再也不愿与我们为伍了不成? 林不浪犹自不死心,更大声的喊道:“公子!公子......我是不浪啊!” 可是苏凌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根本不向他们那里看上一眼。 温芳华这才有些失落道:“不浪,算了,看清楚了,这才是最真实的人心......亏你还为了他,来到这旧漳城,苦等一夜,走,既然他不认识咱们了,那咱们现在就回道仙宫!” 林不浪一脸的难以置信,使劲摇头道:“不不,公子绝不是那样的人,他这样做,定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再等一等!” 眼看离着那行辕大门越来越近,苏凌的一只脚都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了,而萧元彻已经整个人都走了进去。 林不浪也有些动摇了。 公子,苏凌!你真的是这样的人么?真的么? 再看苏凌整个人进了大门,却忽的停在了那里。 原本萧元彻正满脸笑意的拉着他向前,忽的感觉一顿,他有些诧异的回头,却见苏凌站在原地,淡淡的笑着,看着自己。 “站在那里做什么,快随我进去,我还有好多事情,要跟你商议......”萧元彻有些急切道。 说着又稍一使劲,来拉苏凌。 可是,苏凌仿佛钉在了那里,萧元彻一拉之下,他连动都未动一下。 “苏凌?你......”萧元彻心中一沉,眼神灼灼得朝苏凌看去。 一旁的郭白衣一言不发,心中却明白苏凌的想法,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 “公子......”秦羽心中一紧,忙出言提醒苏凌。 “秦羽......你不要说话!我听得到丞相唤我......”苏凌一字一顿道。 “可是,我亦听得到,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在唤我!”苏凌说完这句话,霍然抬头,盯着萧元彻。 萧元彻立时面沉如水,站在那里,眼神微眯,看着苏凌,并不说话。 苏凌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既然等苏凌这许多日子了,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苏凌有些私事要处理,丞相稍待!” 萧元彻面色如水,淡淡道:“你自便......但苏凌,无论做什么,莫要忘了你的身份,更不要失了体统!” 苏凌淡淡一笑道:“必不负丞相所望!” 说罢,他蓦然转身。 那神情的中的笑意越发灿烂,只是却给人一种刺骨的冰冷。 苏凌一脚迈出门槛,缓步来到林不浪和温芳华近前。 “不浪......让你久等了,是苏凌之过......”苏凌缓缓开口。 “公子......无妨......其实他们......” 苏凌一摆手,插言道:“我明白......一会儿给你看场好戏......” 说着他转头看向三个大汉道:“三位是离忧山来的,来见苏凌,可有木令?” 这三人倒显得有些局促,为首的那个三人中年龄稍长的汉子抱拳出言道:“离忧木令我们自然带着......只是我们要先见到苏凌......苏公子!” 苏凌讶然事小,指了指自己道:“我便是你们要见的苏凌了......” 三人闻言,神情一怔,忙拱手道:“原来是苏公子......我们并不是离忧山的人,是青燕山的人......只是救了您的家人,被离忧山的轩辕女侠一同送到山中,如今来见您......” 苏凌点点头道:“细节稍后再说,敢问三位大名!” 三人抱拳道:“我等......周伯,周仲,周幺......”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道:“三位哥哥可有一个老父亲,就是在这旧漳城中,做了一个小生意的?” 三人闻言,神情皆激动万分道:“正是!正是!苏公子竟然认得我们的老爹?” 苏凌哈哈大笑道:“自然认得.....不仅认得,那位老伯自己酿的酒却是甘烈而美味啊!苏某这许多日不曾去,心中着实想的紧啊!” “哈哈哈.......我们多年未曾回来,因为队伍散了,我们成了无根之人,才流落到了青燕大山中,做了匪贼......” 这三人一番感慨道。 苏凌点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便能跟老父亲团聚了,世间哪里有如此幸福的事情呢?” 苏凌叹息一阵,心中蓦地想到了自己在三河镇时的父母,想来那桂花树下一别,自己这一世的父母和杜旌大叔从此音空信渺,真的好想念他们啊。 他的眼角蓦地有些湿润。 只是苏凌知道,眼下还不是细问这三人自己的父母和杜恒的父母情况的时候,因为眼下还有事情,等着自己。 他这才一抱拳道:“三位哥哥,劳烦你们稍等,等苏凌处理完一些事,找你们细聊,然后我亲自送你们回家!” 三人忙点头称谢。 苏凌说完这些,又轻轻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低低道:“不浪啊,无论何时,我苏凌都不会让你受委屈,今日的委屈,我必将奉还给他们......” 林不浪心中一阵温暖,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啊! 但他也明白,大局当面,忙道:“公子......不必因为不浪......” “你看着便好!” 苏凌忽的踏前一步,脸上又绽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昂首朗声道:“是哪一位当值的兄弟,引了这苏某这五个兄弟,在此等候苏某啊,烦请出来,苏某好当面致谢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章 道理不好使,拳头好使 苏凌连问了数遍,皆无人应答。 苏凌仰天大笑道:“苏某又不吃人,你们让我与我的兄弟相见,我还要感激呢,怎么,到底是哪位啊?” 萧元彻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朝苏凌看去。 郭白衣缓缓摇头,欲言又止。 直到苏凌又连问了三遍,终于队伍之中小跑而来一个看穿着当是丞相行辕侍卫长的人,来到苏凌近前,慌忙拱手道:“苏长史,实在对不住,是属下......”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遂淡淡笑道:“你是哪一位啊?” “我......是主公行辕侍卫长,丁焯。”那侍卫长有些搞不清苏凌究竟想做什么,战战兢兢地答道。 “哦,原来是丁侍卫长啊?敢问您是几品啊?”苏凌仍旧一脸风轻云淡道。 “属下......从八品......武职......”丁焯支支吾吾道。 “哦......这里有我五个兄弟呢,都是你一人把他们请过来的,丁侍卫长,看来你挺辛苦啊!”苏凌笑道。 丁焯温燕妮,赶紧摆手道:“不不不,除了属下之外,还有三名我手下的侍卫......” 苏凌一脸了然神色,遂抬头道:“那三位尽心尽职的侍卫呢,近前来!” 话音方落,队伍中又小跑过来三个侍卫,皆是手足无措。 苏凌这才淡淡笑着,伸出手朝他们点指道:“一、二、三、四......” “你们四位,真的是恪尽职守啊......不错,苏某很赏识你们......那便都赏了吧!” 再看苏凌话音方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残影,当先朝着那侍卫长面前而去。 那侍卫长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影,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情况,耳中便听到一声“啪——”的声音。 刹那间,他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若此时有镜子照了,便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手掌印。 紧接着,“啪啪啪”三声清脆利落的声音从四周不断地响起。 再看那三个侍卫,皆脸上挨了一掌,各自捂着脸颊,痛苦不堪。 只见白影一闪,苏凌已然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负手而立,仍旧笑着,却是冷笑。 这四个侍卫各自挨了四巴掌,皆吓得魂飞天外,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口称苏长史饶命。 苏凌冷笑道:“你们都记住了,今日为何挨了我一掌......” “辱我兄弟,便是辱我苏凌!且记下了,若以后还有人这般对待我的兄弟,不管是谁,便不是这一掌能了结的!明不明白!” “明白了......我等再也不敢了!”这四人磕头如捣蒜道。 一旁的林不浪、秦羽和吴率教等人看到苏凌竟然如此,心中皆不由得无比感动。 这才是我们家的公子,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吴率教已然喊了起来道:“公子,打得好,看这些人还敢欺负咱们!” 秦羽虽然觉得苏凌这几巴掌打得痛快,但心中还是有些隐隐担心的,这可是丞相的侍卫,打狗还要看主人的。 他不免替自家公子担忧起来。 不仅是他,与萧元彻站在一处的郭白衣也有些揪心起来,偷眼看向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面沉如水,却看不出是喜是怒。 苏凌瞥了跪在地上的四个侍卫,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 这四个侍卫对视一眼,方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苏凌的神色方有所缓和,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朝那侍卫长怀中扔去。 侍卫长下意识地接了,才发觉一袋子的银钱。 吓得他赶紧要再跪。 苏凌却一摆手道:“无须再跪,我也知道你们是听命行事,但不管如何,你们是执行者,所以打了你们一巴掌,但考虑到上支下派,你们多少也有些委屈,这银钱不是给你自己的,给你手下三个兄弟分了,算是我的补偿吧!” 这侍卫长如何敢收,刚要推辞,苏凌眼眉一立道:“我的东西,送出去了,便再无退回来的道理......你记住了,给他们分了,要是敢独吞,我砍你脑袋!” 四个侍卫这才千恩万谢,收了钱袋子,转身回到队伍之中去了。 郭白衣和萧元彻站在那里,看着苏凌所作所为,各自想着什么。 萧元彻的脸色依旧面沉如水,却蓦地开口低声对郭白衣道:“白衣啊,苏凌这小子,有时候是有些跋扈,今天打了两次我的兵卒了,真真有些嚣张......不过,赏罚分明,倒也不错!” 郭白衣颔首淡笑,听了萧元彻这句话,郭白衣心中方安稳起来,自家的这个主公,看来是真的看重苏凌,并未生气。 “苏凌本就出身山野,野气难驯,倒是大兄胸襟宽广......” “呵呵,别捡好听的说....我是萧元彻,难道这点胸襟也没有么?我又不是他沈济舟......”萧元彻瞥了一眼郭白衣道。 便在这时,忽的队伍中一人踏步而来,一脸怒气道:“苏凌,教训我的手下,好大的官威啊!你也打我一巴掌试试!” 众人闪目观瞧,却见一员壮硕大汉,缓步走来,面沉如水,一脸怒容。 苏凌淡淡道:“原以为何人管教的这些侍卫,原来是中领军许惊虎许将军啊!那就不奇怪了......” 许惊虎一瞪眼,怒道:“苏凌,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凌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什么意思?就是你认为的意思呗......” “你......” 苏凌不等他说话,忽地大笑道:“这年头儿,苏某见过讨赏的,还真没见过讨打的......怎么许将军,我乃大晋三品将兵长史,你手下人不会办事,我替你管教管教,是我的官阶打不了他,还是我这将兵二字管不了兵卒啊?” “这......”许惊虎一时无言以对。 若论斗口,许惊虎八百个捆到一起,也不如苏凌一人。 三品教训九品武职,却是可以的,更何况,苏凌这个长史,可是带了将兵二字,严格意义上说,天子亲授,提调所有三品以下将领兵卒,那就更名正言顺了。 “哼!苏凌,许某不与你斗口......” “那你也得先想想斗不斗得过我!”苏凌嘁了一声道。 “你敢打我一掌试试么?他们的命令,是许某下的,有本事找我算算账!”许惊虎一字一顿道。 “哎呦了个喂的,我以为这混账命令,是哪个玩意下的,原来是你啊......”苏凌故意朗声道。 萧元彻闻听此言,哼了一声,低声嗔道:“这个混小子,他这哪是骂许惊虎,这分明在编排我啊......” 郭白衣只是笑而不语。 “你......苏凌,别扯这些,打我一拳算你好汉,踢我一退,算你英雄!怎么样,你敢么?”许惊虎怒道。 苏凌眼眉一立,忽地握掌成拳,故意大幅度地将拳头扬在半空,然后放在嘴边呵了两下气。 然后走到许惊虎近前,对着许惊虎的脑袋比划了两下。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这苏凌要是一拳把许惊虎打了,怕是萧元彻再能容他,也要处置他了。 却见苏凌只是在许惊虎脑袋前比划了一下,遂一脸涎笑道:“打了好几个小卒了,手疼,就这工伤丞相还不给报销呢......拉倒,拉倒,打坏你无所谓,我手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还得自己受罪......” 说着苏凌朝后面轻轻一退,原本满脸涎笑的神情,蓦地如冷如刀。 “我是将兵长史,你是中领军,咱俩官阶相同,所以今日记下了!许惊虎你祈祷我永远只是三品官阶罢......” 说着,苏凌一转头道:“丞相啊,久等了,走罢,议事!议事!” 萧元彻白了他一眼,还未说话。 却忽听许惊虎大怒道:“苏凌,中领军就是这样被你羞辱的?你不打老子,老子可不一定不打你!” 说着,他便要发作动手。 “行了!许惊虎,你还知道自己是中领军!干的什么事!” 萧元彻的声音从行辕门内传来,满是怒气。 许惊虎一怔,只得咬牙低头,不再说话。 萧元彻迈步走了出来,瞥了一眼苏凌,嗔道:“你小子,从渤海回来,脾气见长!等会儿议事完毕,滚回自己的住处,罚抄五十遍静心经文,一个字都不准错,用毛笔!” 苏凌一脸无语,一摊手道:“要不您还是杀了我吧,毛笔这玩意儿跟我八字不合,五十遍?那不得抄回龙台去啊......” “随便你,抄不完也得抄!这个事情,白衣,你给我盯着,少一遍都不行!”萧元彻嗔道。 郭白衣一脸无语,只得无奈拱手道:“谨遵主公之令......” 萧元彻又瞪了一眼苏凌,这才朝许惊虎道:“身为中领军,如此暴躁,成何体统,即日起,好好管教你手下的禁卫,活不知道怎么干的,都给我贬去当下等火头军!” 许惊虎一窒,只得拱手道:“喏......” 萧元彻看了一眼角落的林不浪他们,又道:“许惊虎,让你的人,领着这五个人,还有率教和秦羽,先到行辕内的厢房休息,摆了酒菜,不得怠慢,等我问话!” 他一转念,忽的道:“罢了,此事交给黄奎甲了!奎甲!” “俺知道了了!”黄奎甲从后面挤了出来,直奔吴率教身边,嘿嘿笑道:“老弟,你这力气不错啊,功夫也不错啊,一会儿咱们再继续摔几次?” 吴率教一摆手道:“俺可还空着肚子呢,吃点东西再来行不!” 这两个大汉,往跟前一站,再加上憨人憨话,惹得众人皆笑了起来。 萧元彻这才道:“苏凌,能跟我进去了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我也没吃饭呢......” “你小子......打了我的侍卫,还讹我一顿饭......白衣啊,一会儿吩咐厨下,摆桌洗尘宴......就在我的书房里!”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一章 胜,则封万户侯! 宴席排下,萧元彻自然坐了正位,苏凌和郭白衣左右相陪。 萧元彻满脸是笑,先举了酒卮道:“这第一卮酒,先给苏小子接风洗尘,祝贺苏小子平安归来!” 苏凌和郭白衣赶紧起身,萧元彻却一摆手道:“这里没有旁人,不要一举卮就站起来,这是用膳还是罚站呢?咱们都随意一些,就像......” 郭白衣一笑道:“就像当年在苏凌的不好堂,咱们围着那铜锅子涮羊肉一般!” “哈哈,是也!是也!白衣说得对!就像当年那般,无拘无束,这才痛快!” 苏凌也点头大笑道:“当年小子初来龙城,一切都太孟浪了!既然丞相如此说了,那小子今日也就随意了!” 说着,苏凌朝着宴席上看了一眼,哈哈笑道:“这才两小坛子酒,如何够呢?” 萧元彻笑着点指他,遂朗声道:“外面伺候的,再拿两坛酒来!” 外面的人应诺,不一会儿,又提了两坛酒进来,苏凌循着空隙,拉住送酒之人道:“我那几位朋友,可有好好的招待,可有酒喝么?” 那人忙一躬道:“自然是有的,主公已然吩咐过了,酒肉管够!” 苏凌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道:“我那率教大哥是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主,其他人倒还好,莫要亏了他才是!” 萧元彻瞥了他一眼,笑吟吟道:“你这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奎甲啊?有奎甲那个酒鬼陪着,那吴率教想喝少点都不行!”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几卮酒下肚,也许是风餐露宿,急于赶路,苏凌整个人的状态有些疲惫了,因此竟有些微醺起来。 苏凌这才微微晃了晃头,话锋一转,说到正题上来。 “丞相,不知旧漳战事如何啊?”苏凌道。 萧元彻淡淡一笑,一本正经道:“能如何,沈济舟势大,我不济也,不能做困兽之斗,再加上粮草枯竭,徒留无益,不如早退,昨日我刚下了两日后退兵的命令,还想着你要再不回来,只能朝龙台方向后撵我们了,如今你正好回来,那便酒席之后,回你住地,打点行装,明日随大军班师吧。” 苏凌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他万没想到萧元彻会撤军,问了那句话之后,一手抓起一个牛肉大饼往嘴里塞。 可一听之下,萧元彻的决定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着急之下,一口肉饼噎在喉中,不上不下,顿时呼吸不畅,满脸通红,直翻白眼。 “呃......”情急之下,苏凌只得一边拍打前心,一边抄起旁边的酒壶,咕咚咕咚地猛灌起来。 一旁的郭白衣看苏凌如此狼狈,直翻白眼,生怕苏凌再被噎个好歹,赶紧站起来,帮他捶着后背,摇头笑道:“这是怎么使的?不过是班师而已,怎么搞的你要死要活的......” 说着,他暗暗看向萧元彻,两人快速地交换眼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凌手刨脚蹬半晌,终于是顺了这口气,摆手喘息道:“我滴个亲娘啊,在渤海那么多人堵着我,想弄死我,我也没啥事,这要是被个破饼噎死了,那我不得死不瞑目啊......” 说着,他又灌了口酒,方皱着眉头朗声问道:“丞相,这是哪个缺德的玩意下的命令......撤得哪门子兵,班得哪门子师啊,要知道最后是这么个结果,我苏凌何必跑渤海折腾这么一大圈呢......” 萧元彻闻言,颇为不满的哼了一声,斜睨苏凌嗔道:“你小子怎么说话的,班师的命令,除了我之外,谁还敢下令?你的意思是我萧元彻缺德了呗?” 苏凌闻言一窒,只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哭笑不得道:“不是......小子哪里有这个意思,给我二百五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编排丞相啊?只是小子实在觉得这个班师撤军的命令下得有点二百五,值得商榷,值得商榷啊......” 萧元彻故作不满地瞪了苏凌一眼,假作嗔怒道:“你这话说的,商榷什么?你撒手掌柜的,跑渤海去了,白衣又闹病,我身边没个商量的人,粮草耗尽,士兵折损太多,不撤军,等着沈济舟攻进旧漳城啊?” 苏凌一脸无奈的苦笑,唉声叹气,忽地似想到了什么道:“丞相,那什么八百里的信,您可收到了?” “收到是收到了,被沈济舟摆了一道,在伯宁屁股后头送过来的......”萧元彻一摊手道。 “奶奶个熊的,什么破大将军,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规矩,还没人敢无视,这沈济舟真他娘的嚣张!”苏凌骂骂咧咧道。 “既然收到了,可见着小子的亲笔信了么?关于退兵还是进军,小子建议丞相问徐令君......” 萧元彻一摊手,一脸无辜道:“自然是我亲笔信,问了徐文若,文若复信给我......也是主张班师啊......” “什.....什么?令君也主张班师......他不是脑子进水了吧.....怎么可能?”苏凌一脸难以置信的道。 萧元彻一脸揶揄道:“怎么,你不信?白衣,把文若的回信拿来,给苏凌一观!” 郭白衣闻言暗道,这信怎么拿?文若白纸黑字写的可是进军......不过,作为丞相帐下首席谋士,主公要演戏,怎么也得陪着好好演不是。 郭白衣忙摇头笑道:“主公可是忘了?您说过,令君的信,事关军事机宜,主公和臣看过之后,便烧了啊。” 萧元彻假装想起来了,一拍脑门道:“对对对,这两日事情太多,我却是忘了......” 苏凌见他俩一唱一和,心中有所怀疑,盯着郭白衣问道:“信真烧了?令君真的主张退军?”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我诓骗你,主公怎么能骗你呢......” “呃......” 苏凌一时无语,心头一万个羊驼呼啸而过。 和着,自己在渤海那番折腾,彻底白瞎,这都要撤军了,自己的计划再如何,不也白搭么? 想想自己渤海九死一生,结果是这样,苏凌有些失望,只得低头猛灌酒卮中的酒,不断地唉声叹气。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满脸笑意。 萧元彻咳了两声,这才正色道:“苏凌啊,看你这无精打采的样子,莫不是想出万全之策了么?眼下这局势,不是能够扭转战局的计策,怕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啊......” 苏凌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一脸遗憾道:“唉,我的确想出了一个足够扭转战局的计策啊,不敢说万全之策,但也八九不离十......只是,撤军之令都下了,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他又自斟了一卮,大口灌了起来。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郭白衣方道:“苏凌啊,眼下士兵折损还是小事,若全力一战,胜之,人数的差距甚至可以调转,关键的是没有粮草啊,人总是要吃饭的啊......” 苏凌冷笑一声,啪的一声,把酒卮顿在桌上,抬头一字一顿道:“若苏凌此计,可保丞相再无粮草之忧,且沈济舟人马再无可用余粮呢?” 萧元彻闻言,眼中兴奋之色一闪,沉声道:“此话当真?此时夸口可是没什么大用处啊......” 苏凌摆摆手道:“小子虽然多时不着调,但大事之上,可有半点马虎?我这一计,不但可使我军再无粮草之忧,还可以让沈济舟大军彻底无粮可供应!” 郭白衣摇摇头道:“不能吧,据我所知,沈济舟大军之粮草,皆屯于一个秘密所在,那个地方无论我军斥候还是暗影司伯宁那里,使了各种方法,都不能知晓是个什么地方所在,若想要沈济舟无粮,只能探听清楚他屯粮之地在何处,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再有,便是真的探听出沈济舟之粮草在何处屯放,毁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最多和咱们一样,粮草告急罢了,咱们也还是无粮可用啊?除非......” 苏凌一抬眼,淡淡道:“除非,探得沈济舟粮草所在之地,而且还能将那些粮草为我军所用,二者缺一不可。是也不是?”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错,这难度太大了,没有人能够办到!” 苏凌冷笑一声道:“没有人能够办到?白衣大哥,若我说,我苏凌偏偏就不信这个邪,此计成不费吹灰之力,又当如何?” 苏凌说完,拿起酒卮,又喝了一口酒。冷笑连连。 萧元彻原本是开玩笑,没成想苏凌竟然如此笃定,心中半信半疑,更多的是惊讶,但他素质苏凌为人,一般做不到的,他不会说,可能做到的,这苏凌也会留些余地,如今日这般如此笃定的,想来他十拿九稳了。 若苏凌之计真的成了,那自己和沈济舟之间的战事走向真的就朝着自己有利的风向倾斜了,而且是绝对的优势倾斜。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 郭白衣明白萧元彻还想套苏凌的话,只是他不想开口罢了,遂道:“真的么?苏凌啊,你不妨细说。” 苏凌已然有些醉意道:“罢了,都退兵呢,说出来有个毛线用啊......” 郭白衣一脸蒙圈道:“何谓毛线用?” “就是没用,什么用都没了......”苏凌没好气道。 “如何没用?”萧元彻忽的朗声插言道。 他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一眼郭白衣,忽的起身道:“既如此,不如白衣啊,你就和苏凌打个赌,如何?” 郭白衣一听,好嘛,明明你好奇,现在非要让我唱戏...... 事到如今,郭白衣只好点头,问道:“主公的意思是?” “你认为天下无可使沈济舟屯粮之地暴露,并且使他之粮草为我军所用之计,苏凌却正好与你认为的相反,那不如就以此打个赌,让苏凌全力谋划施为,若此计不成,白衣胜赌,赏金万,加封邑三百,若此计成,苏凌胜赌,我军奏凯班师,我当在天子面前保奏,封苏凌为亭侯如何?” 郭白衣闻言,忙道:“好!我赌了!” 苏凌一摆手道:“我不干!”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莫不是你方才只是戏言?” “那倒不是,丞相不是要退军了,我想打这个赌,也没这个必要了啊。”苏凌摇头道。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罢了,既然要赌,那就要有赌期,这样吧,以三昼夜为期,三昼夜内,苏凌计成,咱们就不退军,乘势与沈济舟决战,若苏凌计不成,再退军,如何?” 苏凌闻言,霍然站起,一脸正色道:“丞相此言当真?” 萧元彻一脸正色道:“自然当真!此酒为证!”说着,萧元彻一扬手,将酒卮中的酒,洒在地上。 郭白衣忙举了酒卮,将酒洒在地上道:“这个赌注,我郭白衣赌了!” 再看苏凌,昂然而起,右手一扬,将满满一卮酒洒在地上,朗声昂然道:“既如此,苏某再加点赌注,若苏某赌输了,便是苏某无才,那也不配做什么将兵长史了,丞相便罢了我这官职!但若苏某赌胜了,苏某要万户侯!” “好!”萧元彻一拍桌子道:“赌败,则丢官罢职,赌胜,则封万户侯!”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三人在席前,轰然击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二章 英雄只配做兵曹 赌注定下,萧元彻这才哈哈大笑,又举起酒卮,与众人对饮了几卮酒。 萧元彻这才又道:“苏小子啊,此次去了渤海一趟,结识了不少英雄,更带回来不少你的朋友,你可有什么打算,如何安置他们啊?” 说着,他似有深意地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饮了一卮酒,咂吧咂吧嘴,这才嘿嘿一笑道:“那就有劳丞相给赏口饭吃呗,火头军,杂役啥的都行,只要一日三餐管饱就成,至于饭食标准么,我也没太高要求,就按今日咱们吃这桌的标准就成......” 萧元彻闻言,哼了一声,笑嗔道:“你是不是害了疯病,你可带了不少人来,每天按照这个标准吃?那我这仗也不用打了,你们吃都能把我吃死......” 苏凌哈哈大笑,方正色拱手道:“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小子曾闻,这天下间最惜才爱才之人,丞相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丞相曾为求得天下才学之士,数次下了求贤令,放眼大晋,这样的事情,更是无人能如此做的......” 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听着,心中对苏凌这几句彩虹屁倒也颇为受用。 苏凌察言观色,顿了顿方又道:“想我苏凌,本是山野渔民,祖上无荫,家无余钱。我本人又没什么才智能力,原想着在龙台开间医馆,也算过活。然丞相不以小子卑鄙,许多事情都交给小子去做,小子还算有些运气,丞相所差之事,也算办得还算周正,丞相便有大恩赏,小子方能为将兵长史也。” 萧元彻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喜欢俺长得帅呗......” 萧元彻啐了他一口方道:“总是没个正行,这里幸亏就白衣与我,若是被旁人看去,我萧元彻的将兵长史就这个德行啊?” 苏凌又是一笑,满不在乎道:“爱谁谁,当官的就得一本正经啊,这什么破规矩啊?再说了,我也没说错啊,白衣大哥,难道我苏凌长得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郭白衣哑然失笑,揶揄道:“嗯,算是吧,就比我差那么一点......” 萧元彻闻言,顿时捧腹大笑,点指二人道:“你们两个......真不知羞字如何写的......” 萧元彻饮了一卮酒,方正色道:“苏凌啊,我最喜你的地方便是,你这人知恩,懂恩,亦不忘本,想来你也是朝廷的三品长史了,身份不比王侯,但也算十分尊贵了,可是似乎,无论你是客卿,还是曹掾,抑或者如今的长史身份,你都泰然处之,并未因为你是客卿而自贱,亦未因为你是长史而自贵。似乎,你一如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那般模样啊......” 苏凌嘿嘿一笑道:“其实,小子最初根本无意仕途,只想好好的经营自己的医馆,便是现在,我这个初心仍未改变。” 萧元彻淡淡一笑,似话中有深意道:“哦?做一个小郎中真的有那么好么?再如何,也不过是跟那些草木和医经打一辈子的交道罢了,就是做到极致,也不过是个太医院首席罢了,苏凌啊,以你之才,不说天纵,在我看来也属惊才绝艳,难道就没有想过,做一些该做的事情,也对得起上天给你的这份才智啊......” 苏凌心中一凛,他似乎觉得萧元彻这句话绝不似表面上这般意思,遂不动声色地接他话锋道:“小子觉得,做个医道高超,悬壶济世的郎中,便是才学得舒了,至于更深的,小子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还请丞相赐教,不知丞相所言的一些该做的事情,到底指的是什么啊?” 萧元彻闻言,并未着急说话,只是笑吟吟看着苏凌,半晌方道:“苏凌啊,汝真不知否?” 苏凌点点头,并未迟疑道:“小子当真不知......” “哈哈哈......”萧元彻忽地执了酒卮,饮了一卮酒,这才一字一顿道:“世人皆知,我有三子,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我更是近耳顺之年,那后继之人迟迟悬而未决,苏凌啊,你平素就与那仓舒儿友善,这次又同去渤海,感情日笃。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帮他点什么?” 萧元彻的声音渐渐平缓而低沉,眼睛看向自己手中不断拨弄的酒卮,语气也似乎漫不经心道:“比如,助他在我那三个儿子中脱颖而出,若他成大业,你更为首功之臣,如此好事,何乐不为呢?” 说着萧元彻缓缓抬头,笑吟吟地看着苏凌,似乎在等待苏凌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是,他看起来神态自若,那一直拨弄酒卮的手,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凌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我这才回来多久,你萧元彻就给我挖坑?还要哄着我往里跳...... 虽然你萧元彻不是皇帝,但是皇帝圣旨都没你丞相命令好使,你家儿子后继,说白了,跟选东宫,立储君没什么区别。这可是夺嫡! 自古以来,老皇帝未死,便参与夺嫡站队的大臣,没一个有好果子吃的。 老子可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课本从小学到大的...... 苏凌用眼神余光,看向郭白衣,却见他表情已然不如方才那般自然了,竟也注目地看向自己。 其实这也不奇怪,郭白衣与萧仓舒是师徒,虽然郭白衣并未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所有人也都明白,所谓的后继人选,他心中想的定然是萧仓舒无疑了。 拉倒,你们把这个问题给我端过来,我还原封不动地把这个问题给你们端回去。 想到这里,苏凌这才淡淡一笑道:“丞相这是有些醉了,要不然怎么说些醉话呢?” 萧元彻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哦?苏凌你以为我醉了?” “那可不......” 苏凌一笑,方道:“小子这将兵长史虽是大晋三品,但说到底这是丞相授意的,如今丞相武可上马冲锋,文可提笔成文,哪里有垂垂老矣之意也?退一万步讲,真就是有那么一天,我这饭碗是萧家给的,我只需知道这一点便可。丞相选定哪个儿子,是丞相的事情,无论是哪一位,都还是萧家的后继之人,萧家继续给我饭碗吃饭,那我就继续做事,若要这后继之人砸了我的饭碗,那我走人便是......”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半晌方点指苏凌笑道:“苏凌啊,你倒是个活得十分通透之人啊......” “罢了!罢了!不是谁都能活得像你如此通透的。”萧元彻一摆手。 苏凌心中这才略微舒了口气。 萧元彻给自己挖的坑,目前看来,填得还算不错。 萧元彻思忖了一阵,方又开口道:“我看这样吧......吴率教和秦羽,你既然让他们做了亲卫,那便先做着,等到以后有了功劳,再慢慢封赏,那吴率教当年可是白隼卫副督,我萧元彻总不能一直让他当什么亲卫吧,这不是暴殄天物么......苏凌啊,你觉着如何......” 苏凌点了点头道:“丞相如何安置皆可,只要有口饭吃,饿不着他们便行。” 萧元彻点了点头,又道:“至于那个林不浪还有温芳华么......” 萧元彻不再说下去,眉头微蹙,似乎思前想后,举棋不定。 苏凌忙一拱手道:“丞相,不浪是我的结义兄弟,身世清白,在渤海时更是他们夫妇相助,我才有惊无险,他们是有大功劳的人......还请丞相......” 萧元彻一摆手道:“他们的功绩我自然是知道,有功当赏,这个无可置喙,只是......林不浪还好,那温芳华就有一些......” “丞相可是担心她曾是渤海揽海阁阁主,她的父亲老阁主温笃还是沈济舟的结义大兄么?”苏凌抬头问道。 萧元彻也不否认,点了点头道:“苏凌啊,也不是我萧元彻多疑,这揽海阁在渤海经营多年,根基很深,为何会在毫无征兆之下与沈济舟决裂,而且决裂的时间,又恰巧在我与沈济舟开战之时,而且你苏凌还去了渤海之时呢?这温芳华可不是普通江湖人,她背后可是有沈济舟支持的,所以,她才能压服渤海五州江湖势力。如今渤海第一江湖势力之主,竟背叛沈济舟,投我萧元彻......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啊。” 苏凌心中着急,他生怕萧元彻一口回绝了,那林不浪和温芳华真就得离开旧漳。 他看向郭白衣,却见郭白衣淡淡朝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兄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温芳华虽然在渤海江湖地位显赫,也有沈济舟的背后支持,可是总归是个不入流的江湖门派......沈济舟此人,一向标榜出身,他如何会在乎这样的人呢?何况温芳华更是一介女流?大兄请想,温芳华比之牵晁如何?那牵晁可是有渤海正式官秩的,沈济舟却毫不顾忌,不分轻重,把整个魍魉司都连根拔起,到现在这牵晁踪迹全无。” 郭白衣偷眼看向萧元彻,见萧元彻眼神流转,似乎在思考郭白衣的话。 郭白衣又道:“牵晁此等人物,沈济舟都能赶尽杀绝,何况一个江湖门派的女派主呢?所以,温芳华被逼而反水,此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若是假的,那沈济舟为了在丞相身边安插眼线,所下的血本可就太大了啊。” 苏凌也忙道:“是啊,以揽海阁和魍魉司为代价,只为在丞相身边安插谍子?这代价真的太大了......” 萧元彻眉头方舒,点了点头,心下这才做出决定道:“既如此,好吧,林不浪暂时先做个长史府兵曹吧,毕竟白身,以后有了功绩,封赏亦同吴率教他们,至于温芳华么......既然已是林不浪之妻,那边好好的做个贤内助吧......” 苏凌心中觉得这长史府兵曹根本就不入流,自己这不浪兄弟,做了这兵曹实在太过委屈。 他刚想开口再多说一些,却见郭白衣缓缓冲他摇头,随后又似咳了一声道:“不浪小兄弟功夫出众,又懂兵法,何愁无军功呢?主公这许多日实在太过劳心费神,来苏凌,你方从渤海回来,今日就以洗尘为主,旁的没有什么要紧事,便不谈正事了......” 苏凌如何不知郭白衣的意思,只得神情一暗,声音低沉而缓慢道:“既如此,苏凌替不浪谢过丞相的大恩......”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为天下万民计者,可王! 丞相行辕。 萧元彻在苏凌和郭白衣相陪下又饮了些酒,兴许是这些日子过于疲累,竟显出醉态出来。 苏凌和郭白衣见状,便劝他先行休息,萧元彻应允,这才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先行回了后院内室休息,临走时还告诉苏凌和郭白衣,若两人还不尽兴,在这里想吃酒到几时便吃酒到几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郭白衣的眼神,似有深意。 郭白衣也似乎微微的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苏凌和郭白衣送了萧元彻离开,房中只剩下自己和郭白衣两人。 郭白衣这才一笑道:“苏凌啊,方才主公有意试探你,说到底也是想听听你心中真正的想法,你大可遵从内心的想法讲一讲,为何回答得还是滴水不漏呢?” 苏凌哑然失笑道:“我始终不明白一个问题,无论是谁,支持或者助哪位公子上位,心中明白,行动表明即可,为何非要说得那么明白清楚呢?” 郭白衣摇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啊,若你心中支持的是某位公子,可是你从不表露自己的心迹,这位公子如何知道呢?倘若有天这位公子真的成为后继之主公,定然要封赏抬举有功之臣,他如何能封赏于你呢?” 苏凌哈哈大笑道:“储君者,乃是为天下万民择贤良有德者,为何要计较个人是否有好处呢?只要后继者为天下万民计,苏某最后便是一介白衣,那又如何呢?” 郭白衣摇头叹息道:“苏凌啊,你有这样的想法,却让我等感觉汗颜啊......只是,如今此处只余你我二人,你能否说句真心话?” 说着,郭白衣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故作不知道:“白衣大哥想听苏凌说什么真话?”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你心中所想的后继之人,可否就是仓舒?” 苏凌哑然一笑,方一拱手道:“我当白衣大哥问我什么,如是这个,却是白衣大哥不信我了,其实无论是方才丞相在,还是现在你我在,我都是那句话,为天下万民生计者,可为储君。这是苏凌支持他的唯一条件,不限于任何人......” 苏凌说完,抬头看了下天,又道:“时辰不早了,我那不浪兄弟还要等我安置,还有周氏三兄弟,我亦答应与他们同去见他父亲,如此,苏凌告辞了!” 说罢,苏凌一抱拳,转身便走。 郭白衣先是一怔,忽地沉声道:“那若为天下万民生计者是萧仓舒呢?” “那苏凌心中后继之人便是仓舒。” 苏凌并不停步,也不回头,朗声答道。 郭白衣紧追一步,又疾道:“若此人是萧笺舒呢?” 苏凌蓦地停步,沉默须臾,忽地昂首答道:“若是萧笺舒,只要他为天下万民,苏凌也当全力扶助。” “仓舒可是跟你最亲近......” “此为万民计,无关亲疏!” 苏凌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 郭白衣心中一沉,缓缓低头,暗自叹道,苏凌比我确实公正无私,我却无法像他那般啊,依照伯宁所言,徐文若已然站在了萧笺舒背后,而我留此残躯,无论如何也要为仓舒多做些事情啊...... 他缓缓抬头之时,不由得一愣。 却见苏凌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站在自己面前嘿嘿直笑。 兴许是方才自己想心事太过入迷了罢。 郭白衣这才疑惑问道:“苏凌,为何去而复返啊?” 苏凌嘿嘿一笑,低声道:“白衣大哥,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问你......你可得给我说实情。” 郭白衣点点头道:“那你先说说看喽......” 苏凌这才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凑在郭白衣的耳边道:“丞相并未下令退兵对不对?而且若我料不差,令君的回信也是力主进军,对不对啊?” 郭白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吟吟地看向苏凌,并不回答。 苏凌已然心中有了答案,这才点点头道:“好吧,白衣大哥不必讲了,我已知晓答案了......只是,有件事,你这个老兄弟要拜托哥哥......” 说着,苏凌朝着郭白衣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郭白衣见他行礼行得周正,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神色,方正色道:“苏凌不必如此,有何事拜托我,只要我能做到......” 苏凌忙道:“此事白衣大哥自然做得到......” “你且说说看......” “若丞相相问于你,苏凌是否识破我并未退兵啊,兄当如何答之?”苏凌说完,朝郭白衣看去。 郭白衣淡淡道:“自然实言相告......” 苏凌忙又拱手作揖道:“那白衣大哥可是要害惨我了......这句话万万说不得!” 郭白衣故作讶然道:“哦?为何?” “白衣大哥真不明白?”苏凌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即一摆手道:“罢!罢!白衣大哥是个知轻重的人,我更信你,那我便实言相告罢。我此次自渤海返回旧漳,带了太多人,除了吴率教和秦羽这两个亲卫,还有林不浪和温芳华,更有周氏三兄弟。林不浪还好说,那温芳华毕竟是揽海阁的阁主,周氏三兄弟又曾投身青燕山......加上他们来时皆说只见我。丞相已然不悦了,所以才有将他们统统打发在行辕门前之举啊......” 苏凌并不隐瞒,直抒胸臆道。 郭白衣点点头道:“苏凌,你的眼界还是很敏锐的......” 苏凌一笑道:“丞相性格,你知我知,无需多说,再加上我在城门前和行辕门前闹那两次,丞相心中定有芥蒂,所以我才不挑明丞相和你联手演戏,诓骗我退兵之事,更是打了赌,便是想有个功劳,消弭丞相心中的不快......” “原来如此......”郭白衣虽如此说,但表情并不意外。 苏凌又道:“我更知道,方才丞相只是假意托醉,先行离席的目的有二,其一还是要白衣大哥试探我,到底心中所属哪位公子,这件事,白衣大哥大可将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回禀丞相,其二,便是要白衣大哥试探一下我,是否真的未识破他并未下退兵之令,至于这件事,还请白衣大哥替我隐瞒......” 郭白衣哈哈一笑道:“隐瞒好说,但你要给我一个足够打动我的理由......” 苏凌叹了口气道:“自古上位者,皆有驭下之手段,若其臣属事事皆洞悉他之想法手段,这上位者如何心安?驾驭二字又从何谈起呢?若白衣大哥觉得苏凌在丞相近旁还有些用处,便帮我向丞相隐瞒此事,若觉着苏凌无用,大可实言告知丞相......” 说罢,苏凌又朝着郭白衣一笑,并不等他答复,转身出了房门,朝着林不浪所在的厢房去了。 郭白衣站在原处,眼神微眯,不知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行辕一片安静,夕阳西沉,将郭白衣的身影拉的很长。 他的身后方缓缓响起脚步声。 郭白衣忙转回身,一看之下,正是萧元彻。 郭白衣赶紧拱手道:“大兄,何时来的?酒可醒了?” 萧元彻略微点了点头道:“苏凌何时走的?” 郭白衣忙回道:“走了有些时辰了......” 萧元彻淡淡点头,朝一旁窗前的躺椅走去,缓缓半躺上去,闭目养神一阵,他方低低道:“可探听清楚了么?他心中所属何人?” “白衣问过了,苏凌言,为天下万民计者,皆可。”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哦?他竟然这样讲?那到底是仓舒,还是笺舒?”萧元彻一脸玩味神色道。 “仓舒可,笺舒亦可......” 萧元彻闻言,脸上也蓦地现出讶然神色,只不过一晃而过,方淡淡道:“呵呵,他这回答,倒有些意思......” “可识破了你我二人演的戏么?”萧元彻看似随意问道,靠在躺椅上的身体,却微微的直起了一些。 “不曾......苏凌至走亦以为主公只是给了他三日之期,到时他若计不成,大军便会依照主公之意撤军。” 郭白衣此言说的风轻云淡,表情也十分自然。 “果真?”萧元彻淡淡看了一眼郭白衣。 “白衣何时骗过大兄......” 郭白衣说完,与萧元彻的眼神訇然相接,却未有半点躲闪之意。 只是他的心中,却暗暗想着,今世只这一次,往后,在大兄面前,再不欺瞒...... 萧元彻看着郭白衣的神情十分淡然,这才脸上显出喜色,嘴角亦有笑意道:“呵呵,他还是年轻短练啊,才能智计皆上乘,岂不还是被我萧元彻所骗了么。” “哈哈哈......”萧元彻和郭白衣相视而笑。 问完这些,萧元彻方摆了摆手道:“白衣啊,这些日子你也辛劳,早些回去歇息,苏凌已然回来了,你以后也少些辛苦.....却是好事。”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来,拱手告退。 萧元彻一人半躺在躺椅之上,望向半开的窗户的窗外。 窗户一角处。 残阳如血,老鸦离群。 不知又过了多久,房门前又传来脚步声响。 萧元彻并不看向门前,只缓缓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进来坐着说罢......” 门前那人先是一怔,随即走了进来,找了个离着萧元彻不近亦不远的椅子坐了,方一拱手道:“末将许惊虎,向主公问安......”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四章 魑魅狭隘,英雄豪气 萧元彻背对着走进来的许惊虎,声音低沉道:“别人问安,都是早上,你却晚上跑来......安不安的,也不差你这一句话,坐罢......” 许惊虎这才一拱手,坐了下来。 两人半晌无言,萧元彻在等许惊虎说话,许惊虎似乎因为萧元彻未开口,自己也不敢当先说话。 整个房中,出奇的寂静。 等了片刻,萧元彻方哼了一声,淡淡道:“安也问过了,又坐在这里许久,若没话说,便回罢。” 许惊虎身体微微一颤,这才忙抱拳道:“主公,末将的确有一事想跟主公说一说......” “何事,说罢,为将者,何时也变得磨磨蹭蹭了?” “我......”许惊虎先是一怔,随即一咬牙,似下定决心道:“末将此次来见主公,只为一人......便是......” 萧元彻未等他说完,忽地霍然转身,眼神灼灼地盯着许惊虎,冷声一字一顿道:“若是与苏凌有关的话......那便不要说了!” 许惊虎闻言,身体又是一颤,抱拳低头,声音也大了些道:“可是,主公......末将担心......” “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苏凌带了几个人回来,有些人就觉得碍了他的眼了?非要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生怕他羽翼渐丰,不好控制的帽子?”萧元彻毫不客气,盯着许惊虎,说得一针见血。 “我......”许惊虎一窒,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萧元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道:“是元让让你来的吧......他毕竟是安东将军,又是我的族人,有些话他觉着自己讲出来不方便,便打发了你来?” “这......是末将自己......”许惊虎刚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句话。 萧元彻眼眉一立,声音中已然带了些许怒气道:“许惊虎啊许惊虎,平素你多在我身旁,我亦劝你多次,多读读书,你也总是答应,也见你总看些书籍,原以为你当有长进了,没曾想这书没读到脑子里,都被你吃了不成?” “主公我......”许惊虎再也坐不住了,忽地跪倒在地,抱拳低头。 萧元彻盯着许惊虎,眼中颇有怒其不争的神情,斥道:“被人当了枪使,你还不自知?夏元让不是不敢来,而是比你懂得明哲保身,才挑动你来见我,你倒好,别人给你挖个坑,你就往里面跳不成?” “我......主公教训的是!”许惊虎又是一抱拳,低头道。 萧元彻叹了口气,又沉声道:“不就是那苏凌因为他带来的几个人,先打了夏元让的兵,又打了你的兵,你觉着折了你中领军的面子么,非要找补过来?简直是岂有此理!你自己的兵要是好好对待他苏凌的人,苏凌何苦打你的人?” “是......”许惊虎将头埋得更深了。 萧元彻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起来吧,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自己也得有点分寸和城府,分清公私,不能混为一谈,惊虎啊,你明白么?” 许惊虎点了点头,低声道:“惊虎明白了......只是末将心中到底还是不平,那几个人当时丞相并未表明是否收纳,那苏凌便因为那几个人跟他有关系,就对城门卫和行辕卫大打出手,还当着主公的面,主公真的觉得苏凌做得一点都不过分么?” 萧元彻闻言,眼神微眯,似乎想着什么,并不说话。 许惊虎又抱拳向前一步道:“主公请想,现在苏凌不过是个长史,身边这几个人又是初来乍到,无甚根基,便如此猖獗,若时间长了,他手下那几个人因军功升迁,有了权利,苏凌如何能制?倘若......” 许惊虎不再说下去,只看了萧元彻一眼,又低下头去。 “倘若如何?”萧元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沉声问道。 “现在苏凌虽猖狂,但也只能对兵卒如此,皆因有主公在上,倘若主公不再之日,无论是哪位公子后继......岂能压服得住苏凌啊?”许惊虎一字一顿,低声道。 说完,他又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嘶......”萧元彻微微吸了口冷气,抬头望着窗外屋角处将苍穹染成血色的夕阳。 “夕阳如血,那是老去之前,最后的余威和倔强啊......可是,终究会沉入大地,再无亮光......命运,无可更改......” 萧元彻似乎自言自语,又似对许惊虎说着这些话。 “惊虎啊,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苏凌日后能有多大权利,在于我能给他多大权利......有些人啊,若翘了尾巴,那便把给他的权利收回一些,等他什么时候再学乖了,再返给他一些权利就是了......”萧元彻望着苍穹如血,缓缓的似自言道。 忽地,萧元彻蓦然转身,灼灼地看着许惊虎道:“你记住了,我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苏凌,也适用于你许惊虎,适用于躲在你背后的夏元让,更适用于臣服在我脚下的每一个人......你回去后,将我这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夏元让!你晓得么?” 许惊虎神情一凛,拱手颤声道:“末将......晓得了......” 萧元彻这才一脸乏累地挥挥手道:“自苏凌离了旧漳去往渤海,我便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眼见着今日可以早些歇了,你又来扰我......回罢......” “喏!”许惊虎抱拳应诺,转身朝房门走去。 他方走到房门前,萧元彻的话音又在身后,幽幽地传来道:“无论是中领军,还是皇城和相府禁卫统领,皆不可私心过重,惊虎啊,你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再若私心作祟,我不介意换换人......” 许惊虎蓦地停在原地,忽地转身,訇然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颤声道:“主公......惊虎知错了!” ............ 苏凌从房中出来之后,径直走到厢房,果见一桌酒席,黄奎甲陪着,吴率教、秦羽、林不浪。温芳华和周家三兄弟皆在座。 只是林不浪的心思全然不在酒席之上,一边勉强饮了几卮,一边不断地向门前张望。 忽地见苏凌的身影出现,忙朝他招手道:“公子,我在这厢......” 苏凌这才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道:“不浪,这里的酒菜可好么?” 林不浪忙道:“酒菜如何,我却不甚为意,只是公子为了不浪出头,打了那些守卫,还和萧丞相麾下大将起了冲突,我怕丞相有意为难公子啊......” 苏凌淡淡一笑道:“也不算为难吧......此事咱们一会儿再讲。” 说着,苏凌又朝黄奎甲走去。 却见黄奎甲和吴率教两个人正饮酒在兴头之上,别人都是用卮,这两人桌上却各自放了一只大陶碗,两人正勾肩搭背,一边饮酒,一边吃肉,不亦乐乎,连苏凌进来都未曾发觉。 苏凌一拳捶在黄奎甲的胸前,黄奎甲这才看到是苏凌,将酒碗顿在桌上,哈哈笑道:“苏小子,你哪里捡到这个宝贝,以后俺老黄吃酒,再也不愁找不到对手了,这吴老弟果真是海量啊!” 苏凌一笑道:“率教老哥跟奎甲老哥,无论脾气秉性,还是酒量都十分相像,倒不如两位哥哥就此结成兄弟,岂不痛快?” “嗯!公子说得不错,俺正有此意,只是怕奎甲将军觉着俺不过是个亲卫......”吴率教饮了一口酒道。 这下黄奎甲却不愿意了,将桌上的酒碗端起来,猛地饮了几口,随后使劲将酒碗拍在桌上,嚷道:“老吴,你这话俺老黄可不愿听了......俺老黄交朋友,只问对不对脾气秉性,可不管他是皇帝老儿还是乞丐花子......” 苏凌哈哈大笑道:“碗里有酒,桌上有肉,苏某又能做个见证人,捡日不如撞日,此刻两位就先结拜了如何?” “那敢情好啊!”黄奎甲和吴率教异口同声道。 碗中斟满烈酒,又挪了桌上一只烧鸡和猪脸,摆在桌前正中,当做拜祭天地的贡品。 只是,事出突然,一时间找不到香烛,秦羽索性到院外草丛中薅了两撮草来,捧了几堆土。 在座的都是爽快人,不拘小节。 插草为香,堆土为炉。 就在众人近前,黄奎甲和吴率教就地结拜为异姓兄弟。一论序齿,黄奎甲竟长了吴率教三年。 于是,草香土炉之前,奎甲为兄,率教为弟。 两人对拜三下,却见苏凌端了两碗酒来,递到二人手中。 “大哥!” “兄弟!” 两人呼唤一声,虎目有泪, “砰——” 落日的余晖下,两只盛满了烈酒的酒碗碰在一起,洒下点点晶莹剔透的酒滴。 豪情义气冲云天,烈酒英雄醉夕阳。 ............ 苏凌又陪着大家饮了些酒,又对周家三兄弟说了,等下带三人去见他们的父亲,这三人更是千恩万谢。 趁无人注意,苏凌朝着林不浪点了点头,当先走出门去。 林不浪走出门时,却见苏凌负手而立,苍穹已老,圆月高悬。 “公子.....是有要紧的话跟不浪说么?”林不浪与苏凌并肩而立。 苏凌望着苍穹上的圆月,半晌无语。 “公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莫不是丞相不愿收留我和芳华?”林不浪低声问道。 苏凌这才摆摆手道:“那倒没有,无论如何,萧元彻总得给我点面子不是。” “那便好啊,这样不浪就能留下来帮助公子了,为何公子还是一脸的不快呢?”林不浪疑惑的问道。 “唉......萧元彻虽然答应留下你们,只是只许你了一个长史府兵曹的微末官职......不浪啊,我对不住你啊.....实在是委屈你了......”苏凌说完,一脸的愧疚无奈神色。 却见林不浪先是一愣,随即淡淡笑了起来,朝着苏凌拱手一拜道:“公子......不浪一点都不觉着委屈,兵曹什么的......挺好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五章 满树杏果香,不见三子归 圆月高悬,漫天星斗。 旧漳城夜色降临。 虽然城中百姓不多,也没有什么万家灯火的气象,但圆月和星斗照亮每一个小巷和长街。 一条小巷的入口处,隐隐传来脚步之声,更有人对话的声音。 “周家三位哥哥,你们真的记不得自家在何处了么?” “我等离家甚早,十几年前便为朝廷在沙凉戍边,当时我这个当大哥的也不过如公子这般年岁,我这二弟、三弟更小.....恍恍间这许多年岁,我等如何还记得家在何处呢?” 对话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星月之下,苏凌和周氏三兄弟一边说话,一边朝巷子之中走来。 “是啊,我大哥说得不错,我对这旧漳的记忆已然很模糊了,我家三弟周幺怕是更没有什么记忆了,我当时的年岁比公子还小上一些,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的漳城比现在要繁华上许多,人也多上许多,可是现在,一切都显得凋敝荒凉了......要不是公子说曾在旧漳城中见过我家老父,我等都以为老父亲不在人世了呢?”老二周仲又接过话道。 三人之中,老三周幺年纪最轻,说话也最少,两个哥哥跟苏凌说话之时,他也只是随声附和点头。 苏凌闻言,感慨点头道:“是啊,当时此处还叫做漳城,如今已然改为旧漳了,漳水暴虐,人祸天灾,加上南漳兴盛,这旧漳城自然败落了......若不是那日我在城中闲逛,到了令尊的摊子上用了面食,又赊了些令尊自酿的酒吃,令尊曾向我提起你们的名字,当时我还让军中查找了一番,不曾想,你们竟然来寻我了,还告诉了我父亲和杜大叔的情况......实在是感谢。” 三人忙一拱手道:“苏公子客气了,我等只是觉着苏大叔和杜大叔为人忠厚,平素多有来往,那杨辟算个什么东西......只是我等的功夫实在一般,若不是轩辕姑娘出手,怕是危险了......杜大叔还因为这件事失了一臂,想来我们心中着实惭愧啊!” 一路之上,苏凌已经问了周氏三兄弟以往的事情,知道了青燕山中杨辟大寨的变故,更知晓了自己的父亲苏季和母亲,以及杜恒的父亲杜旌和母亲,皆被轩辕听荷救上了离忧山中,如今正跟张芷月和张神农住在一处。 听周氏三兄弟讲,自己的父母对这个儿媳妇张芷月十分满意,张芷月也对二老照顾有加,张神农与自己的父母相处得十分融洽,他的心中才有所安慰。 只是,杜旌杜大叔没了左臂,这件事还要等回到龙台,好好的安抚下杜恒才是。 “三位不必如此,那杨辟骁勇,手底下又贼兵甚多,杜大叔断臂之事,如何能怪得到你们头上呢?”苏凌摆手道。 四人又向小巷之中走了一阵,苏凌边走边回忆道:“当时我遇上周老伯的面摊时便是在这小巷口处,后来他收摊之后,便是推着小车进了这小巷深处去了......三位不妨仔细地想一想,对这里方圆有没有印象,说不定就找到你们家到底在何处了......” 周氏三兄弟闻言,一边仔细回想,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房屋。只是无奈,饶是他们离家太久了,对家到底在何处,却是半点也记不上来了,只得无奈摇头叹息。 苏凌心中也不免唏嘘,这世间背井离乡投军的人中,周氏三兄弟只是一个缩影,往往为了自己的国,却生生遗失了自己的家。 家国,何时两全? 四人正自茫然,却见左手边一处低矮的茅屋缓缓开门,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苏凌眼中一亮,忙朝着那老妪一拱手。 ............ 小巷的最深处,是一处低矮的茅屋。其实这小巷之中的房屋基本都是茅草所搭建的,只是这一处茅屋最为局促破败,屋着,这周老伯便要行礼。 苏凌忙一把将他扶住,呵呵笑道:“老伯不必如此,也怪苏凌甚忙,多日不曾来了......今日这般时辰,方得闲而来......搅了老伯休息......” “不妨事,不妨事......”周老伯忙摆手,脸上也有笑意道:“只是,今日没有什么可以招待苏长史的了......面食已经没有了......” 苏凌哈哈一笑,显得颇为平易近人道:“面食没有,那老伯酿的好酒,可还有么?” 周老伯闻言,忙一点头道:“这个却是有的,苏长史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便好!小子今日便想多吃些老伯的酒如何啊?”苏凌笑道。 “那小老儿求之不得,里面请,里面请......”说着周老伯做了个请字。 苏凌迈步走进了这院中。 院中只有一处老井,大抵也干涸了,井口处黑洞洞的。 院内地面坑洼不平了,想来是好久都未曾休整了。 那周老伯上了年岁,地面又坑洼不平,走起路来,略显艰难。 苏凌忙过来搀扶,周老伯如何敢让长史搀扶,万般推辞,苏凌却执意如此。 周老伯这才满心感动地被苏凌搀着,走进了房中。 房中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亮光。 苏凌问道:“老伯,家中可是没有蜡烛之物了么?” 周老伯忙道:“却是有的,只是想着家里只有我这个孤身一人的老头子,那蜡烛能省着用就省着用,所以不曾点了......今日苏长史来了,小老儿这便去点蜡......” 说着,周老伯便摸索着想去点蜡,苏凌忙道:“老伯不必如此,您告诉蜡烛在何处,我来点便好,您就安坐便是......” 说着,苏凌将周老伯扶到床前坐了,问清了蜡烛何处,抹黑走到蜡烛近前,掏出火石。 “擦——”火石亮光一闪,引燃了蜡烛。 微微烛光,缓缓地照亮了这局促的小茅屋。 借着烛光,苏凌朝着屋中看去。 这个小屋,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除了左边墙上挂着一件残破的蓑衣和斗篷,整个四面墙上再无它物。 屋子的地面一如外面院子一般坑坑洼洼,没有一寸平整之地。一张桌子靠在唯一的一扇窗户之下,左侧的桌子腿还断了,用些石块垫着,勉强能用,桌子的颜色,已然斑驳地看不出了。 桌子之上,放着半截蜡烛,烛光濛濛。 方才苏凌点亮的就是这家中仅余的半截蜡烛。 桌子的左侧,一张破旧的床榻,床榻尾部,胡乱地堆着些衣裳,细细看去,皆是补丁套着补丁。 好难过活的日子。 苏凌心中一阵难过,只坐在一旁,沉默无语。 那周老伯并未觉得如何,看着苏凌慈祥一笑,满眼称赞道:“苏长史年纪轻轻,已然如此了得......想我那三个儿子......唉,我那大儿去时,也和苏长史年岁相当啊......” 苏凌感慨一叹道:“不知老伯有多少年月未曾见过您的三个儿子了......” 周老伯脸色一阵怅然,摇摇头道:“穷人家过日子,都是捱过去的......如何算得清年月呢?只是这深巷名唤老杏巷,皆因巷子最里面有一棵老杏树,每年都会开花结果......小老儿记得,我那三子在时,皆爱吃那杏果。当初我也年轻,便到那树上摘了果子给他们吃......” 老人苍老的眼中,满是对往昔沧桑的回忆。 “后来啊,三子皆戍边,从此音空信渺。不瞒苏长史啊......平素呢,小老儿一个人,日子虽然艰辛,倒也过得......只是,一年之中,最怕杏子成熟的季节啊......” “为何?”苏凌问道。 “满树杏果香,不见三子归啊......” 老人喃喃的说道,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 苏凌闻言,亦心如刀绞,泪在眼眶打转。 “虽然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了,可是每年我还照例在杏子成熟之时,爬上树去,摘三枚杏果下来......然后好好的收起来......小老儿总想着,万一今年他们都回来了,这杏子,他们就能吃到了不是么?”周老伯的声音颤抖,满目悲伤。 “可是啊,我摘杏子,一年又一年,直到小老儿气力衰败,再也爬不上那杏树......我那三个儿子啊,一个都未曾回来......我也老了,树爬不上去,我就等到每年杏子成熟后,在树下拣那掉落的杏果,依旧是拣三枚杏果,好好的收起来......冬去春来,夏逝秋至,年复一年,我拣杏子三枚又三枚......” 那周老伯忽的抬起头来,一脸悲戚的看向苏凌道:“苏长史啊,我捡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那杏子被我收得太多,我自己都数不清楚有多少枚了......” 苏凌被周老伯的话深深触动,颤声道:“老伯......您收得那些杏子,在何处?可否让小子看一看啊......” “不过是些果子,值甚么?杏子放不得久得,腐烂的,我虽不舍,终究还是扔了,现下还有好多,皆在这榻下......” 说着,周老伯缓缓的撩开床榻上破旧的铺盖,朝着床下一指。 苏凌顺着他所指之处,缓缓看去。 床榻之下,并排放着五张笸箩,每张笸箩里赫然堆满了黄色的杏子。 一枚,两枚......无数枚黄色的杏子,挤满了苏凌的眼睛。 那一枚枚杏子,不仅仅只是杏子,那是一个老父亲对自己十数年未曾见过的儿子,无尽的思念...... 苏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狠的被人掏空了一般。 那周老伯此时却并未太多悲伤,淡淡一笑道:“苏长史啊,你吃的酒中,便有小老儿加的杏子......这杏子酒,入了我的五脏六腑,就如儿子在我身边,围着我一般温暖啊......” “老伯......” “满树杏果香,不见三子归......” 苏凌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这句话,蕴含了一个孤独的老父,多少的凄怆和思念。 那周老伯却一摆手道:“哎呀呀......怪我!怪我!苏长史是来吃酒的,我这是做什么,引得长史不高兴了......罪过,罪过......我这便去取那杏子酒来......” 苏凌闻言,这才忙一摆手,忽的朝着周老伯一摆手,满脸笑容道:“老伯啊......吃酒之事倒也不是很紧要......前些时,老伯曾托我打听您三位儿子的下落,如今已然有些眉目了......” 周老伯原本已然站起身,去取那杏子酒。 闻听苏凌此言,忽的停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 “老伯?......”苏凌小声的唤道。 那周老伯缓缓转身,看向苏凌,神情之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断断续续的说道:“苏长史......此言当真?可莫要诓骗小老儿啊......”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六章 英雄何所为,青史留一笑 苏凌见周老伯以为自己开玩笑,哈哈一笑道:“当日在周老伯这里吃面,周老伯杏子酒以赠,今日,苏凌便把这份赠酒之情,还了罢!” 说着,却见苏凌双手一扬,在半空中啪啪拍了两声。 须臾之间,便听到脚步声从外面自远及近地传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苏凌缓缓一侧身,满脸笑意,朗声道:“老伯,且看看这是谁!” 周老伯初时不解苏凌之意,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 微弱的烛光之下,映出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也许是蜡灯昏暗的缘故,周老伯一时之间有些认不出三人是谁,只是觉得此三人神态和面相,不知为何,竟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你......你们是?”周老伯有些恍惚的开口道。 “父亲!父亲可好,孩儿不孝!......” 周伯、周仲、周幺三人皆紧走两步,扑倒在周老伯脚下,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涕泪横流起来。 周老伯却是一惊,怔怔地看了三人几眼,又怔在那里,忽地摇摇头摆手道:“不不不,这玩笑开得大了些,长史啊,小老儿虽有三个儿子,可是我记得,我那三个儿子当年被小老儿送出旧漳城时,最大的老大周伯,也不过和苏长史一般身量,如今怎么可能......” 苏凌心中一酸。 十几年的岁月,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多少次梦回,那旧漳城下,仍旧是三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他周家所有希望。 苏凌声音有些哽咽道:“老伯啊,你不要着急,且仔细看一看......毕竟十几年了,他们总也要长成汉子的......” “是啊,是啊,苏长史说得对啊!父亲,您好好看看我,我是您老大儿——周伯啊!” “我是老二——周仲!” “我是小幺——周幺......” 周家三兄弟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周老伯身前又跪爬了几步,三人早已泪流满面。 周老伯自从这三人进了屋中,就一直没有移开眼睛,一直在努力地回想着曾经,一直不断地打量着眼前现在的三人。 “你们......” 这周老伯方说了两个字,忽地转身回头,踉踉跄跄的来到桌前,一把抄起了桌上的蜡灯,然后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走到三兄弟近前,举着蜡灯,挨个地将这三人的脸,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 周家三兄弟尽量地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仰起来,或许这样,自己年迈的老父亲,才能更快地认清他们吧...... “啪嗒......” 蜡灯顷刻自手中滑落在地,烛光忽闪,差点就灭了,整个屋中也是几明几暗。 “儿啊!真的是你们啊......”苍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撕扯着人心房的苍老哭喊,那周老伯终于认出了,眼前跪着的三个大汉,正是自己十几年来杳无音讯的三个儿子。 当现实与往昔重合。 当年挺拔的父亲,送子参军的身影,如今已然佝偻,已然风烛残年。 当年稚气未脱的三子,如今的身躯一如父亲那般挺拔。 人生不仅是继承,更是轮回。 父子连心,四人拥在一处,抱头痛哭。 一旁的苏凌眼中也逐渐潮湿起来。 或许是喜悦,或许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 总算是看惯了离别,终于有了一抹久违的重逢。 他缓缓抬头。 乌鹊东南,圆月如盘。 苏凌想着罢了,不要去打扰这十几年后的父子重逢了,自己就这样离开了最好。 从此之后,他依旧活在属于他的庙堂,而他们父子,依旧活在这熙攘的红尘。 如此,便是圆满。 想到这里,苏凌悄悄转身,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他转身之时,皎皎的月色,洒在他的身上。 他仿佛披着华光。 “长史......苏长史留步!” 苏凌缓缓停下,转头看去之时,却见周老伯笑吟吟地倚在门边,一脸的满足,再无半分遗憾。 周家三兄弟正朝自己这里走来。 苏凌不知他们还有什么事,停下脚步,一抱拳道:“三位还有何事啊?” 周仲抱拳开口道:“苏长史何往啊?为何不声不响便欲走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有道是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你们已经跟周老伯父子团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现在便要回转丞相大营,继续我长史的责任......我不忍打扰你们叙父子之情,所以没有辞行......” 三人点了点头,忽地抱拳异口同声道:“敢问苏长史,接下来可是保我旧漳,与那沈贼决一死战么?” 苏凌沉吟一阵,方点点头道:“此战拉锯日久,总是要有个结局的,我想决战的时刻,不会太久了......” 周氏三兄弟对视一眼,皆互相点了点头,周仲正色开口道:“既如此,公子稍待......” 说着,三人转身欲向老父周老伯处走去。 那周老伯仍旧一脸笑吟吟的靠在门边,沧桑的目光望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 满足之中,又带着决然的坚定。 “不必请示我了,我一把老骨头了,过不了多少年,也就成为冢中枯骨了......我在这旧漳城生活了一辈子,看遍了这里的繁华与落寞......虽然如今旧漳繁华不在,可是在丞相的治下,这里也还算太平,百姓们过日子也不至于艰难,更不必流离失所......” 说着,周老伯缓缓转头,慈祥的望着眼前三个壮实的儿子,一字一顿道:“好男儿,为国,为民,为守一方城池,这也是当年为父送你们参军的初衷......如今沈贼犯境,热血男儿者,当上阵杀贼,讨逆诛暴,此为大英雄也!” 苏凌闻言,心中一颤,赫然抬头,看着眼前不远的周老伯。 一介乡民,却说出如此话来,更何况是他盼了十数年方刚团聚的三个儿子。 不过团聚片刻,便要再次送子参军? 要知道,上一次这做父亲的还是壮年,子去之后,他还有时间等着他们归来。 可是如今,这位父亲已然白发皓首,风烛残年,子去之后,或许就是永诀...... 可是,他却还是说的那么随意,说的那么坦荡,说的那么掷地有声。 “父亲......” 三个儿子虎目有泪,低低的唤道。 “怎么,舍不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不成?想我一生,最不愿成为的就是别人的累赘......” 周老伯慈祥的笑容映在月光之中,从来没有那么的让人安心。 “国有难,男儿当带甲,这个道理我懂!旧漳城中的百姓,没有一个孬种!” 周老伯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周家世世代代居于此处,更是经历了漳水几次改道,可是漳水如何改道,旧漳城从未湮灭。我周家的男儿,也不能做孬种!” 周老伯说着,忽的大笑起来,然后郑重的指着三个儿子道:“此去投军,要在苏长史的麾下,奋勇杀敌,莫要折了周夷简的脸面,更不要给苏长史丢人!知道了么?” 周仲、周伯、周幺三人闻言皆肃然,忽的长跪于地,向着自己的父亲郑重的叩首起来。 那周老伯(周夷简)负手而立,月光如霜,他的身形竟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气质出来。 “英雄老矣,往事难追......若是当年,周夷简之名......也不是任谁......罢了,罢了!我的孩儿们,此去经年,或许再也不能相见,且记住,江山在,旧漳就在!旧漳在,老父就在!” 周夷简仰天望月,喃喃说道。 “儿郎们,汝等可铭记乎?” “孩儿们,明白!” 周夷简这才仰天大笑,口中缓缓吟道:“男儿带霜刀,杀气肝胆照!烽火旌旗展,金戈铁马啸。英雄何所为,青史留一笑!” 周夷简一边喃喃的吟着,一边缓缓的朝屋中深处走去。 “去罢,去罢,勿以我为念!” 周夷简的声音戛然而止,佝偻的身形笼罩在明灭的灯火之中,再也看得不太真切。 周家三兄弟又叩了几个头,方霍然站起,径直走到苏凌近前,单膝跪在地上,抱拳拱手,皆正色道:“周仲、周伯、周幺求苏公子收留!我等从此愿随公子上阵杀敌!不离左右!” 苏凌神情悸动,将三人的手握在一处,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 “苏凌愿与三位同生死,共进退!无论何时,此志不渝!” 说罢,苏凌忽的一甩衣襟,轰然直直跪在院中,朝着那低矮残破的茅屋郑重的叩首三次。 “夷简老伯,苏凌在此起誓,自此之后,周氏三兄弟一如我之手足,手足可断,他们亦不损伤一丝一毫!苏某如何带走他们,将来如何将他们完好无损的带回......” “如违此誓,人神共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七章 千里之堤溃之始 黄昏,晚霞,落日。 旧漳城下,沈济舟营帐。 沈济舟营帐如星般罗列在旧漳城下,自城下向北,交错纵横,一直蜿蜒到漳河岸边。 远远望去,营帐千万点,如血色云霞之下,朵朵绽开的花团。 期间或有飞骑军甲穿梭而过,烈马烟尘,亮甲凛凛,气势非凡。 若是懂得排兵布阵之人,远观之下,便可看出沈济舟浩荡的营帐看起来表面没什么章法,其实不然,这所有的营帐,以正中最大的那处帅帐为核心,向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方分列散开。而正中帅帐,扎在最高的地势之上,虎视八方,先机尽揽。 正暗含了八方拱卫正中无极,正中无极总摄八方的精妙。 此时此刻,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不知为何,但凡战争处,天的颜色都会变得有些烟尘般的发黄,远远看去,有种难以言说的苍凉雄浑。 帅帐之前,一处大纛迎风,染尽苍穹晚霞如血。 其上,一个大大的沈字,笔走龙蛇,遒劲有神。 大帐之内。 沈济舟正坐于帐内书案之后,单手支首,不知想着什么。右侧谋臣郭涂、逄佶;左侧武将渤海四骁之张蹈逸、臧宣霸,护军统领姜琼等皆一脸肃然,静默在那里,未敢多说一句话。 沈济舟未着兵甲,只穿了便服,头发挽了一个大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其间已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点点斑白。 沈济舟还差一岁便到了耳顺之年,其真实的年岁比之萧元彻还大上一些。 然或许是保养得过好,或者平素多养尊处优,看起来竟比萧元彻还要年轻上许多。 往脸上看,除了上了年岁不可避免的皱纹之外,的确是丰神俊逸,堂堂仪表。 其面如冠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眉心正中更有一道隐隐的竖纹,更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危。 看其鼻直口方,颌下美髯如瀑,那头发虽有白的,却不知为何,这颌下美髯却黑亮,没有半点白色的迹象。 他虽坐在那里,但亦可看出其身长雄姿,约有九尺上下。 真真是身长貌伟,风姿赫赫。 若是在年轻时,定然也是风华绝代的人物。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单手托腮,眉宇不舒,似乎想着什么纠结的心事。 片刻之后,沈济舟方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倒背双手,在营帐中来回地踱着步子。 走动之间,行步有威。 他麾下这些文臣武将,更连大气都不敢喘息,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惹来大将军泼天威怒。 沈济舟踱步半晌,方轻捻美髯叹息摇头,声音低沉道:“诏你们前来,不是让你们一个个学那木头桩子,杵在这里一言不发,平素不都挺能说的,今日此事,为何无人答言呢?” 说着,沈济舟忽地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看向谁之时,谁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沈济舟又接连问了数遍,却看郭、逄二位谋臣,张、臧、姜三员武将,仍旧微微低头,一语皆无。 沈济舟心中略有些焦躁,冷哼了一声道:“本大将军又不是老虎,你们只管畅所欲言,听与不听皆在我,你们都不言,是怕我降罪于你们么?” “臣等不敢......” 这句话这些人倒是回答得出奇的干脆和一致。 沈济舟按下火气,向半空中翻了翻眼睛,又道:“不敢?问你们了几遍,依旧是一言不发,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让你们畅所欲言,你们不愿意,那本将军便要点名问了......” 说着,沈济舟忽地将扫视众人的眼神落在了逄佶的身上,用手淡淡点指他道:“逄主簿,你有什么高见么?” 逄佶是沈济舟手下的谋士之一,也有些才能谋略,只是出身平凡,家世不显。 沈济舟用人的准则,先是看家世,自己是四世三公之后,自己所用的人,也不能太次了,否则便是坠了自己的名头。 其次,若是家世显赫,还能有些才学者,那正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选。 故而郭涂、审正南、许宥之、田翰文、祖达授基本都符合这个条件。 因此他们也就属于沈济舟谋臣阵营的第一梯队成员。 而这个逄佶,智计上乘,胸中亦有锦绣,只是门第稍差,所以只能排在以上诸多谋臣之后,沈济舟对他谈不上重用,亦谈不上忽视,所以逄佶在沈济舟阵营之中,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存在。 当然,无论从身世,还是官职——行军主簿上来讲,逄佶也只能算沈济舟谋臣阵营第二梯队的首位了。 如今田祖二人皆获罪,审正南返回渤海城未归,帐中又未见许宥之的身影。 沈济舟心中所虑之事,又是个紧要的纠结事,若起初就让郭涂说话,便有了盖棺定论之势了。 也算逄佶倒霉,临时被沈济舟抓来,说几句过场话罢了。 可是逄佶此人,虽然出身一般,但毕竟胸有才学,也是暗自不甘人后的主儿,平素,从来轮不到自己先说话,今日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机会——虽然原本只是拿自己走走过场而已。 可是,让自己说话,那如何说,却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 想罢,逄佶遂向前一步,一拱手道:“主公,逄佶以为此事当留中不发,不宜操之过急!” 沈济舟闻言,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道:“哦?你不说话便罢,如今说话了,却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啊......” 沈济舟向来看重自己的声望,若自己不假模假式地征询一下臣下的意见,就把事情定了,传扬出去,他自己可是有可能落得个独断专行的名头的。 所以,自损名望的事情,沈济舟是不干的。 他平素觉着这逄佶是个挺会察言观色之人,所以才做个样子,让他说几句话,自己也正好顺水推舟,做出纳了臣下建议,方下定决心的模样。 谁料想,这个平时挺知趣的人,今日却竟如此不知趣。 自己的心思这个逄佶不能不知道,可是为何说出的话还要违背自己呢? 逄佶一怔,其实他心中已然知道眼前的沈大将军心中早已为所论之事定下了主意,只是,此事牵扯之人毕竟身份不同,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若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思,说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么? 下一次,主公让自己当先说话的机会,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逄佶虽然心中对沈济舟的话有些惊畏,可是如今已然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一拱手道:“逄佶所言,实乃肺腑之言,主公不妨细细听之。” 沈济舟略有些讥讽的淡笑一声,随即转回到书案之后,往长椅上一靠,哼道:“嗯......肺腑之言,你讲一讲罢!” “诺!” 逄佶又拱手施礼,方朗声道:“臣素知主公用人,最重名望、德行、品格,故我渤海方能乾坤正气,人才济济......” 沈济舟闻言,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讲重点......” “是是是!”逄佶忙不住点头道。 一旁的郭涂脸上,也淡淡的显出讥讽的哂笑来。 “虽主公用人之标准如此,但此乃战时,大战之时,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待遇也,眼下主公要处置之人,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全局之存在的关键啊,可以说,我军战略规划,战局掌控,以及以后如何与萧元彻交战,所赖皆为此人,可以说,此人是我军此战运筹帷幄的无可替代的人选。” 逄佶声音朗朗,虽然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不一定让自己的主公高兴,但还是和盘托出。 沈济舟原本心中的确有些不快的,可是听完逄佶所言,却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其实,他如何不知逄佶所言句句中肯,正中要害。 自己内心的重重忧虑也正因此故,若不是因为这些,他在得知那些事情,冲冲大怒之后,也不会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强压下此事,并未立时处置那个当事之人。 那个人,真的不是自己说处置便要处置的。倒不是那人有多少威赫,放眼渤海,能威胁到沈济舟自己地位的人还没有,只是此人在沈萧之战中,的确有无人可以替代的地位。 沈济舟眼神微眯,淡淡道:“讲下去......” 逄佶闻言,眼中一亮,看来自己的话对主公还是有触动的,若非如此,主公也不会让自己讲下去。 他有些难以自持的激动起来,声音又提高了些许道:“我军十数倍军力于萧贼,虽场面上占据主动,但眼前旧漳如鲠在喉,迟迟拿不下,旧漳不克,萧贼不死,旧漳克之,萧贼授首,主公方可长驱直入,下灞城,入龙台,靖天子于为难也。如今我军与萧贼在旧漳城下相持月旬,此诚关键之时,若此时处置此人,无异于临阵换帅,更无异于全盘否定我军所有的进军计划和战略布局。战略易弦,则将士迷惘,将士迷惘,则作战不逮也。” 沈济舟一边听,一边神情不断变化,忽的缓缓开口道:“既如此......你觉得当如何做啊?” 逄佶忙拱手道:“依佶之见,眼下此事的确不容姑息,然也只是那人的族亲所为,此人知与不知还在两说,凡事有轻重缓急也,不如秘而不宣,只让此人继续施展谋略,调度军事,限期令其克旧漳,定战局。若效,则可宽宥其罪,若不效,责其二罪归一!” 沈济舟心中一动,正觉着这逄佶所言有些道理,却忽的帐中有人怒道:“逄佶所言,包庇有罪之人,欲把主公置于天下人讥讽之锋下,其心可诛也!臣不敢苟同,望主公切莫听信此等庸人之言也!” 沈济舟和在场众人闻言,顿时一愣,闪目观瞧。 正是郭涂迈步出列,看时,满眼怒容,二目圆睁,颇有冲冠愈发之势也。 沈济舟刚想细问,忽的帐外兵卒飞奔入帐,单膝跪地道:“报主公,祭酒许宥之求见主公!说有要事禀报!” 沈济舟闻言,冷笑一声道:“我方要寻他,他倒自己来了,也罢,叫他进来,咱们这里乱说,倒不如问问这个姓许的自己有什么说辞!”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八章 策乃良策,人非完人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许宥之人未到,声先至。 帅帐中的郭涂和逄佶皆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一脸的厌恶之相。 逄佶对许宥之,其实说不上厌恶,只是有些嫉妒,更兼之害红眼病,凭什么都是一个头两只眼的人,他许宥之就因为当年在主公面前混过,便可后来居上,凌驾在自己头上,要是没有这个鸟人,主公麾下的四大谋臣,定然有我一份。 现在,老子混得不上不下,都特么的赖这姓许的! 至于郭涂,自不必说。跟许宥之的矛盾因为家族利益和暗中支持的沈氏公子不同而由来已久。所以,两人死不对付,互相看不上眼。恨不得找个机会,把对方彻底搞臭、搞死。 可是沈济舟在对驭下和制衡这些权术上,还是可圈可点的,反映在这两人身上,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郭涂一时上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许宥之一时得宠。 若说谁占据了彻底的优势,却是从未到那种地步的。 只是,今日郭涂觉着,自己郭氏一门的机会来了,而且这个机会足矣让许氏一族彻底失势,再也无法与他抗衡了。 如果许氏跌倒,那田、祖两家皆下狱问罪,审家又非绝对的谋臣。 如此一来,主公赖以仰仗的人只能是我郭涂了,等到胜了萧元彻,夺取江山,主公成就霸业之时,自己功高劳苦,怎样也是一朝丞相,到那时,何人还敢小视我郭某人? 郭涂想着好事,做着美梦,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浑身血液沸腾,有些燥热。 这帅帐果真是有些不透气,不美,不美! 他想着想着,转念想到那审正南带回的另一个消息,自己的儿子郭珲被苏凌所害,已然归天! 方才那股飘飘然的劲头立时消散,暗中认为是自己儿子的死成全了自己,更因自己儿子的死,才引出一连串的事件,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给了自己扳倒许宥之,平步青云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悲从中来,恨苏凌入骨,暗暗发誓,待自己扶保主公沈济舟定鼎天下之后,定然要将苏凌那个可恶之徒剥皮实草,两只眼睛挖出来当泡踩,苏家的祖坟都给刨了,方消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郭涂一时有些忘情,合着自己的儿子死得也太过“壮烈”,不由地抹起自己老脸上掉下的两滴泪来。 结果,这郭涂方擦了不过两下眼泪,正被快步走进帅帐,一脸喜色的许宥之看个正着。 若是在平素,许宥之定然明里暗里挖苦他几句,偏偏郭涂的辩才不如他,只能憋着。 然而今日,许宥之却是一反常态,见到郭涂潸然泪下,只是稍显惊讶,略微放慢了些脚步,继而又脚步轻快,一脸喜色地跨过郭涂身前,径自朝沈济舟近旁走去。 “主公啊,大喜事,大喜事啊!”许宥之一脸难以抑制的喜色,或许是走得有些急了,连说话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待他说完这句话,又喜不自胜地朝着沈济舟躬身一礼。 沈济舟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沉声道:“哦?大喜事?如今我沈济舟还能听到何等喜事啊?倒是新鲜,你且说说看啊......” 沈济舟这句话,可是不同往日,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显得颇为冷淡,完全不是一个对待谋主的语调,更不是听喜事的态度。 若在往常,沈济舟一张口,许宥之便能听出个七七八八,今日主公是气顺还是气不顺。 也许是倒霉催的,也许是他只顾想着赶紧与自己的主公分享喜悦。 至于沈济舟的反常,他是半点都没有察觉。 许宥之见沈济舟让他说话,方又一拱手,刚想开口说话,忽地觉得眼前似乎有一个人杵在正中间的位置,细细看去,这不正是那个没存在感的逄佶么。 他怎么站在这帅帐的正中间呢?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那里万众瞩目,绝对c位(你猜许宥之懂不懂这个词?)的地方,只能属于主公的核心谋主——那就是我许宥之方能匹配站立之地。 这个逄佶实在没有眼力架,见我来了,还不往后闪闪,实在碍眼。 想到这里,许宥之皮笑肉不笑,朝着逄佶瞥了一眼,扬起下颌道:“我说怎么光线有些暗了,逄大人,你不觉着么?要不你往旁边挪一挪?” 逄佶闻言,火冒三丈,刚想发作,却转念一想,姓许的,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一会儿便要你好看! 想到这里,逄佶方颇没好气地一甩袖子,退了回去。 嗯!这才敞亮嘛! 许宥之心满意足,迈着方步,站在帅帐中央位置,略一拱手,一捋颌下短髯,一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神色,朗声道:“主公啊,方才臣撒到萧贼营中的谍子前来回报,言说萧元彻此贼现下粮草日渐吃紧,已然难以支撑其庞大的军队运转了,以臣的分析,最快三日,最慢五日,萧贼定然粮草告急,这对主公来说,不是大喜事么?” 许宥之眼眉横飞,一脸难以自持的喜悦。 他觉着自己这番话说完,大将军沈济舟定然也会如同自己一般喜出望外,更要好好地褒奖一番自己。 可是,出乎许宥之意料之外的是,沈济舟非但未曾有半点喜色,一句爆褒奖自己的话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萧元彻没吃的了,你来告诉我作甚?这也算喜事一桩?怎么是想本大将军借粮给他,以示本大将军的仁慈宽厚,不战而屈人之兵么?” “我......”许宥之被沈济舟这番话噎得差点就背过气去了,更因为自己没有丝毫准备,沈济舟会这样说,原本准备了一大车的话,顿时不知从何说起。 支支吾吾半晌,他终于又重新组织好语言,方又一拱手,耐心地说道:“非也,非也!主公说笑了!宥之的意思是,萧元彻缺粮之际,正是我大军苦等的进攻时机到来之时啊!应当趁萧元彻缺粮之时,主公下两道命令,宥之以为,一旦令下,大军执行到位,萧元彻一战可摧也!” 沈济舟原本是耐着性子听许宥之说话,本来是无论许宥之如何说,他都会无动于衷的,可是实在架不住那句萧元彻一战可摧的诱惑力,不由得竟有些兴趣,原本懒洋洋靠在长椅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些,一字一顿,眼神灼灼道:“哦?一战摧之?果真?” 许宥之这才觉得,此时的主公才对味儿,遂故作高深一笑道:“自然如此,只需两道军令,萧贼覆灭,便在眼前!” 郭涂立在右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察言观色。 起初看到沈济舟一脸的冷若冰霜,耐心欠奉的神色,不由得暗暗自得,料想今日这姓许的定要触霉头,自己也要好好跟他清算一番。 自己的儿子可不能白死...... 可是许宥之说了两句话后,郭涂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要坏,要坏啊! 这主公就是耳软心活,禁不住许宥之花言巧语,看这神色,看这动作,怕不是又要上了此僚的鱼钩了啊。 只是,郭涂亦清楚,自己这主公,最烦的就是别人插话,郭涂虽有心打断,但也有些没那胆量。 却见沈济舟眉头微蹙,一面思忖,一面似有深意地看着许宥之道:“你说,我当下两道军令,但不知,令将安出啊?” 许宥之闻言,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伸出一根手指头道:“萧贼缺粮,我军粮草富足,因此那萧元彻保不齐会打我军粮草的主意,他麾下伯宁和暗影司是搞情报的好手,虽然我军粮草囤积之处是高度机密,但保不准会被伯宁等探知,若那时萧元彻暗中使人攻之,夺我粮草,必成大患。” 许宥之说到此处,用眼角余光看向沈济舟,却见沈济舟正回味着自己的话,一脸的思忖模样。 他暗自心安,又朗声道:“因此,臣斗胆请主公下第一支令!严令屯粮处守将丁缪加强戒备和巡视,同时遣护军将军姜琼亲率一万精锐前往那里,驻守,以保屯粮之地万无一失!” “哼......许大人好计策啊......我还当是什么高招呢?” 许宥之话音方落,一旁武将之列中,护军统领姜琼就不由得哼了一声,略带讥讽和不满地插言起来。 姜琼为何会此时插言,其实是对许宥之心中不满。许宥之此人可能仗着沈济舟的偏爱,多多少少有些恃宠而骄,平素对武将更是有些看不上眼,总觉得这些武夫除了打架,皆是些大老粗。 前几日,自己手下一个从事奉命前去各营督查军纪,正撞见姜琼营中有个千户偷偷饮酒。 军中饮酒,本就是犯了军令的,偏这个千户跟姜琼多少还沾亲带故,姜琼就希望许宥之能网开一面。 结果许宥之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于是生生打了自己这千户亲戚五十大板。 这一通打,自己这亲戚那屁股血赤糊拉的,都快成豆腐脑了,直到现在还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呢。 若打了,也是这亲戚该着。 可是许宥之当面应承的人五人六的,此事到此为止,定然不告诉主公。 结果前脚姜琼走了,后脚这许宥之便阴告于沈济舟。 姜琼又免不了被沈济舟一顿申饬。 现如今旧仇未报,这许宥之又大言不惭的调离开大军,去那鸟不拉屎的屯粮之地?再说屯粮守军主将是那丁缪,我去了,能调动何人? 这还在其次,这旧漳城下可是正面战场,将来胜了萧元彻,论功行赏,所有正面战场的将领都能分一份功劳,我在这里耗了这么久,最后调走了,到头来啥功劳都没有。 这向谁说理去? 挟私报复,纯的! 故此姜琼方由此一言。 许宥之却不搭理姜琼,随便你如何,只要主公用我之计,你不想去守屯粮之地,也得麻溜的去。 沈济舟果然朝着姜琼摆了摆手道:“姜琼不要多言......” 姜琼只得咽了口吐沫,暗气暗憋。 沈济舟又看了看许宥之,淡淡道:“那第二只令呢?” 许宥之不慌不忙,又伸出第二根指头道:“这第二道军令,主公当立时下令,命张蹈逸将军和臧宣霸将军,各带主力兵马,左右齐出,主公居中坐镇,三路大军齐出,直攻灞城!不出三日,萧贼粮草匮乏,其军必乱,其城必破!” 许宥之神采飞扬,一副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神色,朝着沈济舟微微一躬,一字一顿道:“如从臣之二策,萧贼弹指可灭!” “如何决断,主公一言而决!”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五十九章 看,两条互咬的狗多热闹 沈济舟陷入深思。 不可否认,沈济舟觉得许宥之此言的确有理有据,并且可行。 说实在的,这些日子以来,沈济舟体会到的最多的感觉便是——憋屈。 是真的憋屈! 遥想数月前,自己带了十数倍于萧元彻的军马,当是时旌旗蔽空,良将千员,战兵浩荡,何等气势! 原想着,自己踏入朝堂时,那还是不入流的小吏的昔日玩伴萧元彻定然一战即溃,自己的雄狮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萧元彻的势力全数鲸吞。 谁曾想,这几月过去,萧元彻竟和自己打得是有来有回,还在苏凌的算计下,连斩自己文颜两大骁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自己如今逐渐掌握主动权,可是虽战场得势,却远远未将优势化为胜势,自己辛辛苦苦地几次攻旧漳,人家萧元彻的人马守得那个风雨不透,自己愣是没讨着任何便宜。 若是双方人马不相上下,那还说得过去,可自己兵马何其多,萧元彻兵马何其寡,他却能和自己斗得有来有回的,这就实在让自己憋屈窝火了。 他也想改变现状,一锤定音,到时天下我有,江山在手,天下舍我其谁? 这才是我四世三公,大将军沈济舟的排面嘛! 唉,许宥之啊许宥之,你要是早两天跑来献策,老子定然二话不说,当场拍板了,可你偏偏这节骨眼上跑来献策。 只可惜,策乃好策,你这人可就...... 想到这里,沈济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宥之,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颇为复杂。 许宥之说的有些兴奋,故而有些口干舌燥。 他觉着,自己这计策绝对会被主公赏识,怎么着在自己说完,话音落下之时,大将军也得先命人端卮茶来,亲自相请,说上一句,卿辛苦了,当满饮此卮。 可是,他发现,沈济舟只是用了一种难以琢磨的表情看着自己,自己方才那般激昂,似乎自己的主公毫无触动之感。 没有办法,许宥之只得自己用舌头略微舔了舔有些干渴的嘴唇,垂手恭敬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主公的决断。 半晌,沈济舟才用了一种极为不常见的神情和语调,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么......倒是值得考虑一下......” “主公!臣以为许宥之此言,根本不值得考虑,实在是大言不惭之言,根本就是误我军兵,误我主公!” 便在这时,一声满是讥讽和嘲弄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遍整个帅帐之中。 为何说恰到好处,若是再晚一点,沈济舟真就有可能点头表示许宥之二策可以一试了;若是早一点,沈济舟正在纠结之中,根本无心听旁人说什么。 而这句话正好在沈济舟想要同意还未出口,更刚想做决断之时,蓦地说了出来。 一句话,提振了沈济舟的心神,一句话把许宥之满心的希望整个浇灭。 许宥之顿时勃然大怒,訇然回头,咬牙切齿,暗自想着,定要找出这个口出狂言,坏我军大事的狂徒,好好教训一番,看看他还猖狂不猖狂! 可是他泼天大怒,回头寻找声音来源之时,眼神正好和那个出声之人的眼神,訇然相接。 两人的眼神,从来没有过的彼此熟悉。 眼神相接之时,双方都看到了横在彼此间水火不容的鸿沟。 郭涂!小丑,又是你坏老子坏事! 这是许宥之心中所想。 许宥之!大祸临头还如此猖狂,老子定然把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郭涂心中所想。 数息之间,两人的眼神已然犀利地交锋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还是那许宥之哼了一声,一脸厌恶的神情,再不看郭涂,声音上扬道:“怎么,郭长史对许某所献的计策有异议?莫不是郭长史天纵之才,能够想到比许某还好的计策么?” 郭涂冷哼一声道:“许宥之,莫要阴阳怪气,我虽然未想出什么计策,也断然不会学你这庸才,胡乱献策,将我军置于危险的边缘!” “哎呦呦......郭长史这话可说得了不得......你可知为何主公现在只有优势,而无法转化为胜势啊?就是养了一些自以为是,却又半点计策都想不出来的家伙,空耗大军粮草!” 许宥之半点不肯让步,反唇相讥。 “你!你倒是出了不少计策,结果反倒赔上了我渤海两员大将,若文颜二将军还在,区区旧漳,如何拿不下!”郭涂一瞪眼道。 许宥之闻言,仿佛觉得眼前这个人八成是个傻子,像看稀奇一般看着郭涂讥笑道:“郭长史年岁比我也大不了哪里去,怎的记性就如此差了,文颜二将进兵之策,似乎还是郭长史所想的计策啊,郭长史怎么反倒赖我的头上了?” 郭涂闻言,顿时有些破门帘子挂不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叉腰,即刻开喷道:“那也比你妖言蛊惑主公的好!” 许宥之一跺脚,反怼过去道:“我妖言蛊惑?那你便是庸才误主!” 再看这堂堂大将军帅帐之上,两大核心谋士,一个叉腰,一个跺脚,你来我往,反反复复就说着两句没什么营养的话。 “你妖言蛊惑!......” “你庸才误主!......” 翻来覆去,翻江倒海,翻天覆地。 看两人叉腰跺脚之势,要是不来个拉架的,怕是两人非得用同样的话,喷对方两天两夜不可。 这出戏一上演,引得帅帐之内所有人都纷纷侧目,一边觉着这两人吵得实在激烈,是不是得上去劝劝,一边觉得两人一个叉腰,一个跺脚,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倒也可笑滑稽。 许宥之和郭涂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不亦乐乎,不死不活之—— “啪——”、“稀里哗啦——” 便在这时,先是啪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似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摔了个稀碎的声音传来。 “你庸才......” 俩人毫无养分的争吵顿时戛然而止。 皆赫然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正看到帅帐之上,帅案之后,沈济舟一脸怒气地正瞪着他们俩,那眼中的怒火好在不能化成实质,要不然真就把他俩烧得渣渣灰都不剩......(一刀999,请打广告费......) “我......”沈济舟差点问候这俩货的老母,只是刚说了个我字,实在觉得欠妥,只得使劲一收,却还是冲冲怒气道:“你们这两个.......皆是我沈济舟的谋臣,更是大族的族长,一个个撇嘴瞪眼,捋胳膊挽袖子,跟俩泼妇骂街一般,成何体统!要不要到我帅案上头对骂,我腾腾地方,好不碍你们俩施展骂才啊!” 许宥之和郭涂这才脸色一红,觉着方才的确有失身份,有碍观瞻,皆一拱手,面有愧色道:“臣失仪......一时间忘形......” 沈济舟这才用手点指二人道:“还知道失仪,你们看看,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传扬出去,萧元彻不得笑掉大牙,敌人在侧,你们倒好,耗子动刀窝里反!亏你们还是我沈济舟麾下举足若轻的人!” “臣有罪!.......”慌得许宥之和郭涂忙跪倒请罪起来。 “罢了罢了!都起来吧......军中事务甚多,我也懒得再治你们什么罪了!”沈济舟一甩袖子嗔道。 两人这才又站起身来,互相剜了对方一眼,跟两个斗鸡相似,各自撇嘴,哼了一声,互不相视。 他俩不说话,沈济舟得继续唱戏啊,要不然都不说话还议个什么事啊。 “额......这个,嗯......那个......” 饶是沈济舟被这俩玩意儿气的有点突突,这个那个了半晌,实在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一摊手,皱眉没好气道:“又不是小孩子争食吃!一个一个说,说罢,你们谁先说......” “臣先说!” 这俩活宝,闻听之下,皆又来劲了,同时向前一步,拱手道。 沈济舟顿时又觉头大三圈,忙一皱眉道:“得得的!许宥之,你开的头儿,你先说......” 许宥之闻言,顿时像得胜的斗鸡一般,一仰头,瞥了郭涂一眼道:“臣的意思,方才已然说过,谍子来报,萧元彻无粮,我军当三路齐出,必斩萧元彻!可是这郭涂却大言不惭,误导主公,主公莫要犹豫,战机只在一瞬之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早下决断啊!” 郭涂自然是看到了许宥之得意的模样,心中早已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啃他两口,但想到,这许宥之可不知道后面还有一件大事等着他呢,这件事他要是能轻松应付,那我郭字立马倒着写! 暂且先忍一忍。 沈济舟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说真的,沈济舟对许宥之的计策实在是动心,可是在此之前,有个人,这个人的地位在沈济舟的心目中无可替代,他带回一个关于许宥之,甚至许氏一族的天大的秘密。 正是这个秘密,足矣让许宥之再无立于帅帐之内的资格。 而现在,沈济舟觉得还能听得进他献策,已然是千古名君之心胸气度了。 再加上沈济舟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且不自知的弱点,便是耳软心活,优柔寡断,左右摇摆,举棋不定。 所以,他迟迟做不下决断。 统帅者,若无拥有当机立断的气魄,快速甄别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法,那这个阵营绝对走不远。 千百年来,多少所谓豪杰,皆如是。 没有办法,沈济舟又看了郭涂一眼,玩的一手比狗皮道人都溜的太极推手道:“郭涂啊,你说说看,为何你觉着许宥之所言不妥啊?” 郭涂终于迎来了自己表现的时机,这才清了清嗓子,故意将许宥之朝一旁一挤道:“臣自然有臣的道理,臣有三问,想请教许大人,若他能将臣说的心服口服,臣再无反对之言!” 沈济舟闻言,看向许宥之道:“你怎么说?” 许宥之淡淡一笑,似乎并不把郭涂放在心上,朗声道:“莫说区区三问,三百问亦无所谓也,郭长史,请吧!”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章 死还是活,这是个难题 郭涂冷笑一声道:“很好!等的就是许大人这句话,那便听郭某这第一问!许大人情报畅通,什么事都瞒不住你,就不知灞城之变么?” 许宥之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明知故问般道:“灞城之变?变在何处?” “哈哈,许大人真不知晓,罢了......”郭涂朝沈济舟一拱手,请示道:“主公,此事涉及军机,但不知道臣......” 沈济舟一摆手道:“但讲无妨!” “喏!”郭涂又一拱手,看着许宥之道:“主公既然应允,跟你讲讲亦无妨,灞城传来消息,约在两日前,刘玄汉之疑兵,已被徐文若和萧笺舒所识破,萧笺舒突袭其营,刘玄汉麾下谋士雍翥不能敌也,如今已撤回锡州,灞城之围已然解了......灞城之围若解,无论龙台还是灞城之军资粮草便可畅通无阻,不日便可直抵旧漳,敢问许大人,如何还能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萧元彻还缺粮呢?” 说罢,郭涂得意洋洋地笑着看向许宥之。 许宥之脸色一变,先是一怔,疾道:“但不知,灞城之围何日解的?消息可否属实?” 郭涂冷哼一声道:“方才我已说过,灞城之围在两三日前已然解了,许大人莫不是没听清楚?消息自然属实,自有从灞城撤下的兵卒前来通报,而且不止一两个皆如此说,还有什么不属实的呢?” 郭涂接着道:“不仅如此,当时你所献之策,与刘玄汉共盟,还派将兵前去助他攻灞城,可那刘玄汉却是个无义之徒,不仅背盟,还并了主公之兵,更是害了主将.......” 许宥之冷笑一声,截过话道:“郭长史最擅长的莫不是倒打一耙,反咬一口么?当时我的确献了此计,但是那带兵之将可是郭长史保举的,我若没记错的话,当时,郭某可是极力反对的啊!” 郭涂一摆手道:“你之计策本就不对,谁去结果都一样,此事已经做下,休再提了,你只需回答,若灞城、龙台之粮入了旧漳,萧元彻可还缺粮?” 许宥之脱口道:“自然不缺!” 郭涂朗声大笑道:“既不缺粮,你还极力怂恿主公旧漳决战,是何道理!” 许宥之冷笑一声,朝着沈济舟一拱手,不慌不忙道:“正因为灞城之围已解,主公才要立时做决断,趁早大军齐出,与萧贼决战,拿下旧漳!” 他这话一说,沈济舟和郭涂皆愣在那里,沈济舟并未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他,郭涂却朗声讥笑道:“莫不是郭某在听笑话不成?萧元彻已不缺粮,我军却还要决战?” 许宥之眼神灼灼,一字一顿道:“主公请想,那灞城之围虽解,但也被刘玄汉围了许久,灞城之精锐还有满城百姓就不吃粮么?被困日久,粮草消耗自然甚大,如今即使围解,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筹措出旧漳大军所需粮草,谈何容易?方才郭长史也说了,灞城围解不过两三日而已,这么短的时间,灞城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粮草。” 沈济舟眼神流转,低头沉思。 “因此,若要向旧漳前线运粮,必然要求助龙台,若许某所料不差,当是萧笺舒和徐文若定亲至龙台,禀明当今天子,以天子名义龙台筹措粮草,经灞城再运抵旧漳。且不说,萧笺舒他们返回龙台,天子能否顺利答应发粮之事,便是保皇一派,和清流一派从中作梗,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当然,萧元彻权势熏天,粮自然是发的,可是也不可能两三日这么短的时间就发得来的。”许宥之侃侃而谈。 “所以,这几日内,旧漳缺粮的现状根本不会有任何本质上的改变,这也正印证了臣之情报准确无误,也更能说明,此乃战机,此时主公当提调三军,于萧元彻主力决战,萧元彻大军无粮,一战可摧!若再耽搁迁延,等龙台粮草到了旧漳,我军战机便失去了,到那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到这里,许宥之又是深深一躬,语气中已然带了些许急切和恳求道:“臣恳请主公早下决断,再勿犹疑,如此,方能尽全功啊!” 若是平素,沈济舟定然拍案而起,做了决断了。只是今日许宥之说完之后,看向沈济舟时,却见他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直到此时,许宥之心中才咯噔一下,今日主公的确反常,似乎是对我许宥之有什么不满,可是许某并未做什么出格逾矩之事啊? 定然是郭涂小人,在我未至之时,向主公进了我的谗言。 想到这里,许宥之对郭涂更加恨之入骨。 郭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冷笑道:“许大人果真好辩才!这一问,你答得如何,暂且搁下,且听听我这第二问!” 说着话,郭涂清了清嗓子又道:“世人皆知,萧元彻奸狡,所行之道,更是虚虚实实,难以捉摸。自古军粮之事,便是行军打仗的大事情,更是机密之要务也!非核心无从探听。方才许大人说了,是你撒下的谍子来报,说萧元彻缺粮,军中人心浮动。这谍子是何人?又是什么身份,连如此机密之事都能探知得一清二楚?我看不尽然吧。依照涂所看,这谍子不是信口胡诌,便是萧元彻使诈吗,故意卖了个破绽,好让这谍子传回消息,误导我军!甚至这谍子说不定已然被萧元彻收买,故意传的假消息,受了萧元彻的指示罢了!” 说着,郭涂方朝沈济舟一拱手,笃定道:“因此,臣以为,主公此时不宜发兵,若此时决战,正落入萧元彻的彀中也!” 沈济舟此刻又犯了老毛病,耳软心活,方才还觉着许宥之说得有道理,这会儿一听郭涂之言,心道,对啊!郭涂之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啊,许宥之误我!果真可恨! 想到这里,沈济舟看向许宥之的神色已然带了些怒气。 许宥之见沈济舟的神色,已然心中叫苦,明白自己的主公又犯了老毛病了,他只得无奈摇头,向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啊,臣愿担保,此情报绝对属实,萧元彻的确无粮了,而且我这谍子,绝无背叛的可能啊!主公啊,战场时机稍纵即逝,早做决定!早做决定啊!” 说到最后,许宥之几乎大呼起来。 郭涂冷笑一声道:“哦?许大人对你这谍子属下就如此信任,甚至讲出了愿意为谍子担保的话来,但不知,这谍子是何人,让许大人如此信任,难不成是许大人以前在京都之时,除了跟主公同为京都校尉之外,也跟萧元彻此贼同为校尉,你亲自跟萧元彻相见或通了书信,一叙同僚之谊不成?” 郭涂此言,实在恶毒,两军交战,主将最忌麾下之人与敌互通。无论是于公于私都不可容忍。郭涂这句话,已然明里暗里攀咬许宥之暗中与萧元彻私相授受,无异于将许宥之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果真,沈济舟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机,冷冷地盯着许宥之。 许宥之心中一颤,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叩首道:“主公明察!主公明察啊!这郭涂乃是血口喷人,凭空污蔑臣啊!臣自出山以来,一心只为扶保主公,主公亦知臣当年便是跟主公最为投机,主公对臣有知遇之恩吗,臣怎么可能.......” 沈济舟听了一半,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冷声道:“你如何,且放一放,到底私下有无与萧元彻交通,也暂且不论,等候调查便是,只是我亦好奇,你说的那个谍子,到底是个谁,为何你愿意以自身担保他呢?” 郭涂趁机将了许宥之一军,冷笑道:“是啊,这便是我之三问,许大人啊,你敢不敢向主公说清楚,这谍子是何人,又是在萧元彻的军中任何职,而且跟你有如何关系,能让你给他担保!” “这......” 许宥之一怔,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半晌,终是一低头,声音极小道:“臣......不能说啊!” “为何!”沈济舟眼眉一立,厉声道。 “这......主公啊,这谍子事关重大,主公请想,若我当众将这谍子的身份全部说出......恐怕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啊!那再想在萧贼身边安插咱们的人,可就难了啊!”许宥之叩首颤声道。 许宥之所说的也是实情,若在平素,沈济舟正常起来,自然能够体谅他的难言之隐。 可是,今日这沈济舟可不怎么正常。 许宥之这话一说出口,那攻击力和攻击范畴可就大了。走漏风声?何人走漏?这一下可把帅帐之中的所有人都得罪了彻彻底底。 帅帐之中,逄佶、臧宣霸已然怒目而视。便是张蹈逸脸上也有了些许的怒气。 郭涂心中暗自得意,许宥之啊许宥之,枉你自夸算无遗策,实际上你白活啊,今日你这话一出口,就算没有之前那件触怒主公之事,往后你在主公麾下也将寸步难行了! 趁他病,要他命!绝对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郭涂趁势紧逼,冷声道:“怎么,许大人!能立在主公左右的,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皆是忠肝义胆,只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忠贞之士,你这走漏风声之言,从何说起?你不信我便罢,难道连几位将军也不信了?难道连主公也信不过么?你还言我含血喷人,如今你之所作,又当何解?” 他这一阵挑拨之下,张蹈逸和臧宣霸,还有那早就看许宥之不顺眼的姜琼也不由的哼了一声。 沈济舟眼神冰冷,似有刀剑之锋锐紧紧地盯着许宥之。 许宥之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跪在地上颤抖不已,却还是咬着嘴唇,不愿说出那谍子究竟是谁。 沈济舟冷冷道:“许宥之啊,我亦不为难于你,罢了,你说吧,如何才能说出那谍子是何人?” “这......唉!”许宥之心中翻了几翻,擦了擦额上冷汗,方无奈道:“主公之命,宥之如何敢违抗......说出谍子是何人也不是不能,只是......还请主公屏退左右!” “什么!许宥之,你莫要欺人太甚了!当我等是宵小之徒么!” 臧宣霸脾气暴躁,早就忍无可忍了,听了许宥之此言,已然大怒呵斥起来。更是不由自主的朝许宥之身前欺去,作势要打。 姜琼也是一旁牙咬的格格响。 张蹈逸还算温和,见臧宣霸如此,忙一拦道:“臧将军,主公在此,不可放肆!主公自有决断!” 臧宣霸这才哼了一声,并未发作。 可是那郭涂却巴不得臧宣霸真就给许宥之一顿胖揍,方消他心头之恨。 看见臧宣霸要打,他心里乐不可支。未曾想被张蹈逸所拦。郭涂心中顿生怨恨,狠狠的剜了一眼张蹈逸。 老子早晚要报复这个姓张的! 沈济舟一甩袖子,冷笑道:“许宥之啊许宥之,我若今日屏退左右,岂不寒了诸位之心么?不仅如此,你此言更是动摇军心,离间我与诸位的关系!本大将军,岂能容你!” 再看沈济舟眼眉一立,怒喝道:“来啊!左右将其拖下去,重打二十,再来问话!” “喏!”帐外士兵闻风而动。 许宥之一脸难以置信,霍然抬头,看向眼前的沈济舟,蓦地觉得此时此刻帅案后的沈济舟从未有过的陌生。 罢了!打!随便打!今日被打死,也断断不能讲出半句谍子是谁! 许宥之心一横,头一低,一语皆无。 “慢慢慢!主公且息雷霆之怒!许宥之该打,但念在与萧元彻一战,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暂且记下......” 便在这时,有人蓦地高声道。 包括许宥之在内,所有人循声望去,不由的都觉得有些意外。 说话求情之人,非是旁人,竟是郭涂! 许宥之冷笑一声,一脸恨意道:“郭涂,许某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郭涂一脸得意,假模假式的拍拍许宥之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许大人,这是何苦来哉......你也不是年少之人,这几十军棍下去,那不得打出个好歹来......罢了,还是郭某心疼你啊!” 说着,郭涂朝着沈济舟一拱手道:“主公,涂有一言......” 沈济舟这才脸色稍霁道:“卿且讲来!” 郭涂这才不紧不慢的朗声道:“许大人一直以来跟随主公,若说他跟萧元彻私相授受,我郭涂是有些不相信的......不如这样,且让他戴罪立功,这样一则给他一个机会,二则也可彰显主公之公允!” 沈济舟有些意外,瞥了一眼郭涂道:“哦?戴罪立功?何意......” “不如就让许宥之当众说出那谍子是谁,哪怕只说个姓,也算有这个人了......”郭涂淡淡道。 “那他若不肯说呢?”沈济舟一脸愠色道。 郭涂眼中杀意一闪,一字一顿道:“如说,扰乱军心,挑拨主公与臣等关系则既往不咎,如不说,便推出辕门,立斩!” 什么! 郭涂啊郭涂!你好狠!竟然想这样逼死我! 许宥之圆睁怒目,拳头紧握,恨不得上前咬他两口。 沈济舟却暗自思忖,觉着郭涂说的有道理。 “既如此......许宥之,我数三个数,若说,方才之事一笔勾销,若不说,刀斧手何在!” “喏!” 帐外又是一阵齐声应诺。 “何去何从,许宥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沈济舟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头。 再看许宥之跪在那里,头压得很低,看不出他的表情,一语皆无。 “二!”沈济舟怒喝一声,伸出第二根指头。 帐外刀斧手已然挺直了胸膛,手中握紧了杀人刀。 再看许宥之面色苍白,虽低着抬头,已然不如方才那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三!......” 话音方落,许宥之轰然抬头,带着哭腔,大呼道:“臣愿说!臣愿说!” 沈济舟这才缓缓将手放下,轻轻拍了拍桌案,只说了一个字。 “讲!.......” “那......那谍子他......他也姓许......”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一章 死证如山 “姓许?!......”沈济舟闻言,蓦地神情一变,疾疾脱口。 “是!......”许宥之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个字,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沈济舟可不是无能之辈,刹那间便明白了许宥之因何会对谍子的身份如此讳莫如深,他急忙一摆手道:“住了!......” 许宥之方心中一颤,暗道,主公啊主公,你要是能够早一点明白,何至于此? 能在这大帐中站立的人,哪一个白给?一个许字,已然将谍子的身份暴露得太多太多了,别人就算再糊涂,那郭涂如何不能凭借这一个许字,猜出那谍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可是事到如今,许宥之心中即便再懊恼,也无可挽回了。 沈济舟用眼神极速地在大帐众人的面前扫视一遍。似乎表面上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那郭涂更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他心中方稍安,向许宥之招了招手,沉声道:“近前答话!” “喏!” 许宥之赶紧起身,来到沈济舟近前。 “侧耳前来!”沈济舟低声道。 许宥之心中明白,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沈济舟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人......怎么会......” 许宥之不能隐瞒,苦笑一声,也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他与臣乃同乡......乡里乡亲的,若论辈分,还要呼我一声族兄......” 沈济舟这才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口气却还带着些许责备道:“此事你不可心有怨恨,为何不早对我讲明,也不至于......” 许宥之心中咒骂,早些讲明?早些你也没给我机会啊!现在你一推二六五,合着怎么着你也没错了...... 他虽如此想,表面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忙一拱手道:“主公多虑了......臣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您有什么怨恨......” 沈济舟神色这才有所缓和,点了点头道,淡淡道:“没有便好......” 于是,他轻轻摆了摆手,让他退后。 许宥之这才忙一低头,退在一旁。 他以为,事到如今,沈济舟当再无犹疑,采纳自己二策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是,他退在一旁等了许久,却不见沈济舟发一言。 不仅如此,便是大帐之内的所有人,也一言皆无。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就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许宥之有些讶然的抬头,朝沈济舟看去。 却愕然发现沈济舟眼神游离不定,时而坚定,时而犹豫。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根本未考虑要下什么命令。 许宥之心中,无奈之感油然而生。 没有办法,许宥之只得再次一拱手道:“主公,三问已答,臣亦将谍子的身份透露给您,臣还说过,战机稍纵即逝,主公切勿再犹豫,当早下命令,发兵直攻旧漳才是啊!” “这个......”沈济舟的声音拖得很长,半晌终是缓缓的拿起帅案一侧的令字牌,犹犹豫豫地执在手中。 “既如此......那就......” 沈济舟方说到此处,却有一声高呼打断了他。 “臣郭涂有话要说!主公万不可听许宥之所言,若按他所言行事,大军危矣!渤海危矣!” 许宥之眼巴巴地看着沈济舟已经举起了手中令牌,神情顿时激动且热切。 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不过好在主公依我之言,终是发下军令了。 到时大军攻下旧漳,萧元彻覆灭就在眼前,就算那谍子的身份暴露,也无伤大碍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一声大呼,瞬间浇灭了许宥之所有的希望。 许宥之勃然大怒,手握成拳,霍然抬头,一看之下。 那声大呼,正是郭涂所为。 郭涂啊吗,郭涂!小辈!奸贼!我许宥之与你势不两立! 许宥之眼神灼灼,死死地盯着郭涂,咬牙切齿道:“郭涂!方才我献策之时,你就百般阻挠,处处刁难,如今主公已然想得清楚明白,你却还要惑乱主上!你到底意欲何为!” 许宥之不顾一切朝着沈济舟拱手道:“主公,莫要管他,还是速速发令才是!” 郭涂冷笑一声,一副大义凛然之相道:“许宥之,小辈!你想得倒美!今日涂便是舍了这七尺血躯,也断然不能让你之奸计得逞!” 说着,他忽地朝帅案前一跪,朝着沈济舟叩首道:“主公!臣恳请主公收回成命,莫要被这奸狡之徒蒙蔽了啊!” 沈济舟有些茫然,高高举起令牌的手又缓缓落下,看着郭涂,也有些不解道:“郭涂啊,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何必如此大礼参拜啊!” 郭涂一副痛心疾首神色道:“臣如此,不为臣一己之私,乃为我渤海计,更为我前线十数万将士计,臣肝脑涂地又何妨,况此一跪乎!” 许宥之再也忍不住了,以手点指郭涂,唾骂道:“无耻庸才,不必装得如此大义凛然!我且问你,我方才所言那句那字不是金石良言,你三番四次阻挠诬陷,到底是何道理!” 沈济舟也有些不解,朝着郭涂道:“是啊,是啊,郭涂啊,方才我也想过了,许宥之虽然......” 他顿了顿,方又道:“但他所献二策,确实可以一试啊!” 郭涂并不看许宥之,又一叩首道:“主公啊,若在平素,这许宥之所献之策,倒也不妨一试,可是毕竟他......” 他也一顿,又朝着许宥之看了一眼。 许宥之敏锐地发觉,沈济舟和郭涂在提起自己之时,都不约而同的顿了一顿。 这一顿不是巧合,而是事出有因,而这个因定然是使自己今日陷入如此艰难境地的根本所在。 可是,到底是什么? 许宥之苦思而不得其解。 郭涂接着道:“主公请想,若真的试一试,结果上了那萧元彻的当,到时候十几万大军将万劫不复,主公大业还可成就么?主公啊,大军试不起,渤海试不起,主公您也试不起啊!” “嘶......”沈济舟闻言,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郭涂!老子曰你x的! 若不是在帅帐,许宥之早就问候过去了,可是他亦不能忍,大怒道:“郭涂!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之言,我实在不明白,我许某一心为主公,为渤海,从不计较半点个人得失利益!你为何还要如此咬住不放!” 郭涂不甘示弱,冷笑一声,朝许宥之逼近一步,一字一顿道:“好一个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好一个一心为渤海为主公!许宥之,天日昭昭,汝可欺天下人,可欺瞒得了苍天么!你问我为何不信你?好!今日,郭某便让你知道知道为什么!” “讲啊!我看你还能如何血口喷人!”许宥之也是急了,大吼一声道。 郭涂朝着沈济舟一叩,朗声道:“主公,恕臣斗胆了!” 言罢,他霍然而起,指着许宥之怒道:“许宥之,你说你不为自己利益,心里只有渤海和主公,那我便问问你,渤海之事,你如何解释!不是你目无法纪,纵容亲族,如何会让天下人看我渤海的笑话,为何会让主公蒙羞!” “渤海之事?......”许宥之一怔,一头雾水道:“什么渤海之事?我随主公身旁,大军出征之日,便再无回到渤海半刻,渤海发生任何事,又与我何干!” 郭涂冷笑道:“许宥之,事到如今,你还抵赖!渤海发生了什么事,你一清二楚,反倒还装作无辜?许氏皆黑,唯你独善其身?何人相信!何人能信!” “你......”许宥之大怒,浑身颤抖道:“郭涂,你不仅污我,还要攀咬我许氏家族,是何居心!” 郭涂却有些懒得跟许宥之费口舌了,冷笑道:“自然有人揭破你......” 说着,他朝着沈济舟又一叩首道:“主公英明!主公试想,渤海那天大的事情,便是明证!这许宥之可是那种清心寡欲之人?他利益熏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串通那谍子......那谍子也是萧元彻身边倚重之人,萧元彻何其狡诈,真的发现不了那谍子有异常?可是萧元彻非但不相疑,更委那谍子重任。所谓何故?” 沈济舟脸色越发难看,并不说话。 “定然是那谍子早就出卖了主公您,出卖了渤海,而且更是与许宥之同流合污,与萧元彻定下诱主公出击之毒计!主公不上当便罢,若真的轻易主力齐出,后果不堪设想啊主公!” 郭涂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然泣涕横流了! 许宥之气炸连肝肺,不等沈济舟说话,一把将郭涂的领子揪住道:“郭涂!莫名其妙,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让主公为我主持公道!” “啪——!” 沈济舟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大胆许宥之,郭涂可是长史,你可在他之下,竟想当着我的面殴打上官!你是想造反么!” 许宥之闻言,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恐惧感油然而生,手一松,放开郭涂。 颓然向后,朝着沈济舟叩首道:“主公啊......臣一心想要扶保主公,如何能言宥之反耶!主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臣明白明白,那郭涂口中与我有关的渤海之事,到底是什么?若此事真的与我许宥之有关,许宥之听凭主公发落!若与臣无关,臣请治郭涂之罪!” 沈济舟看了一眼许宥之,忽地冷笑不断。 那笑声越发寒冷起来,听在许宥之的耳中心中,让他感觉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 半晌,沈济舟方一字一顿,冷冷道:“好,既然如此,我便让你清楚清楚,那渤海之事到底是什么,看一看到底是我沈济舟冤屈了你,还是你许宥之罪责难逃!” “啪啪......”沈济舟忽的举起双手,在半空中使劲的拍了两下。 许宥之正自诧异,却见帅案屏风之后,缓缓的转出一个人来。 而这个人,许宥之却是认识的。 正是冷若冰霜,目光如杀,一脸阴鸷的审正南! “审......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渤海了么?”许宥之诧异道。 审正南冷哼一声,声音如刀。 “是啊,得亏审某去了一趟渤海,若不然,还真就被蒙在鼓里!许大人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许宥之心中一颤,抬头颤声道:“审大人......你......你这是何意?” 审正南冷笑道:“不忙,不忙,说事情之前,还得劳烦许大人见一见一个你熟识之人才是......” 说着,审正南朝着帐外断喝一声道:“来呀!带上来!” 帐外有人应了,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镣之声蓦地响起。 却见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手上脚上皆带了重刑具。 此人披头散发,衣衫之上血迹斑斑,眼中所见,到处皆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许宥之初见此人,并未立时认出,先是一怔。 然而一瞬间,他整个人犹如万丈高楼一脚踩空,整颗心如坠冰窟。 因为这个人,许宥之认识,不仅认识,这个人跟他相熟得不能再相熟。 因为这个人叫——许光斗。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二章 恶鬼从来遍地走 “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 许宥之蹬蹬蹬倒退数步,一脸的惊讶与不解。 然而在刹那之间,他已然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 定然是那件事情......许光斗啊,许光斗!你个天下第一等的蠢材!贪心不足不说,最后还被人所执,这下可好,你死得不能再死了,还要连累我! 不不不,不仅是我,还有整个许氏一族! 惊惧,愤怒,无奈等等心绪一齐向许宥之涌来,刹那之间,他已然须眉皆炸,浑身颤抖。 许光斗原本低着脑袋,他的心里早已万念俱灰了,他知道这次自己难讨公道,怕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只是他明白审正南的手段,自己如今求死都不会那么痛快。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沈济舟也好,还是审正南也罢,可以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 只是,他正自丧气之际,忽地听到一声颇为熟悉的声音,他霍然抬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勉强睁开一只被人揍肿的眼睛,极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他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许宥之! 他忽地明白,眼前的许宥之便是此时此地他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他要抓住,狠狠地抓住! 再看许光斗忽地腿一软,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朝着许宥之近前跪爬过去。 下一刻他死命地抱住许宥之的双腿,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兄......”他不过是方吐出这一个字来。 “嘭——”一股大力朝他当胸袭来,许光斗的身体应声歪倒在一旁。 正是许宥之用尽自己的力气,狠狠地朝着他胸口踹了一脚。 “你.......”许光斗一脸的不解,强忍着胸口疼痛,抬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许宥之。 却看许宥之一脸的冰霜之色,满脸写满了恨不得杀了他的怒气。 “住口!混账东西!这里是帅帐!于公于私,我与你这罪人没有丝毫瓜葛!哪个认得你是何人!这里没有什么亲疏,当唤我官称!再若胡乱叫喊,信不信我现在便毙了你!”许宥之怒气冲冲,声音冰冷异常。 他这话说出口,在场众人脸上皆露出一股玩味神色。 沈济舟心中冷笑,灼灼地盯着许宥之,面色有些厌恶。 “哎呦呦!这是闹哪样啊,许大人!你与光斗多日不见,原想着阵前相见,必然是抱头痛哭,兄弟情深的感人场面,怎么会弄成了这个样子呢?许大人,咱们要不要听听光斗老弟,向你倾诉衷肠啊!” 许宥之瞪了一眼郭涂,冷声道:“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平素就没有什么交集,再说大军事务繁多,我听得他倾诉什么狗屁衷肠!” 郭涂还未说话,审正南忽地冷笑插言道:“哦?既然许大人不想听废话,那罢了,我这就命人将他绑到辕门大纛之下,活剐了了事!” 那许光斗一听此言,吓得魂飞天外,裆下一热,倒先尿了一裤子。 但见他死命磕头,直磕得满头流血,告饶道:“审大人饶命啊!不要剐我!不要剐我!” 审正南轻蔑地看了一眼许光斗,走过来一把将他的头发抓住提在手中,冷笑道:“一身猪油,吃得肥头大耳的,剐了岂不可惜,不如点了天灯,照亮我军营地,倒也算你还有些用处!” 许光斗一翻白眼,差点就此吹灯拔蜡了,手刨脚蹬,大声求饶道:“审大人!审大人开恩!开恩啊!我愿受审,我愿意全部都招供!” 审正南等的就是这句话,方将他扔在地上,转身朝沈济舟一抱拳道:“主公,便由臣代劳,在这帅帐之上,审问许光斗,郭大人和许大人为旁听,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沈济舟一脸的疲惫神色,似乎真的不愿多管此事,点点头道:“我也乏了,由你来审正好!但是审卿要明白一点,要让这厮该说的都要说出来,不得隐瞒分毫!” “喏!”审正南躬身应诺,方转身朝郭涂一拱手,又朝许宥之一拱手,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大人,劳烦一旁听审如何!” 郭涂就差咧嘴笑了,他虽然跟审正南也不对付,但是审正南本人有刚直之名,他跟谁都不近乎,然而在对许宥之上,他料想审正南不会对姓许的有半分好感,毕竟审家也是大族,许家一族分走的东西,也有审家原本该得的。 郭涂忙一拱手道:“那就辛苦审大人了!” 许宥之并不说话,他此时心乱如麻,只得见机行事,随机应变了。 却见审正南一直身躯,先拱手道:“许光斗,你可听清楚了,我如今代表大将军审讯与你,若想让我给你个痛快的,那你就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不仅仅是该说的,还要有我们想要听到,而你却不想说的也要说出来,若你胆敢隐瞒,或者让主公觉得不满意,许光斗啊,我审正南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是是是!我明白,我一定好好想,好好说,不敢有半点隐瞒!”许光斗赶紧答道。 许宥之心中已然有些绝望了,那审正南所说的话,该说的和他想听都要许光斗好好说出来,换句话的意思是,许光斗无论做了什么恶该杀该诛的事情,都不可能是他一人做下的,就是他一人做下的,在这帅帐之中也不可能认同是他一人。其背后还有何人,亦或者还有什么家族势力,都要老老实实的说出来。 就是没有,攀咬也得给我咬住! 更令许宥之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这可不仅仅是审正南的意思,这更是沈济舟的本意...... 审正南这才不紧不慢道:“很好,那就先说说,你为何会沦为如今的境地吧,你在渤海都做了些什么勾当,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我......我......”许光斗支支吾吾,还是没有放弃最后的挣扎,偷偷地朝着许宥之看了一眼。 许宥之怒斥道:“你做的好事,看我作甚!许光斗,你怎么做的就怎么说,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责,你不清楚?我许宥之也好,许氏一族也罢,如何能容你!” 许宥之此言其实也是一语双关,他在最后一次提醒许光斗,你死便死了,只要不牵扯我和许家,也算死得其所,你家里的老婆孩子,许家还能为你养着! 只是,许宥之实在高看许光斗了,这许光斗真真是一个吃材蠢货,他不听许宥之此言还好,现下听了,只觉得自己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既然你许宥之和整个许氏一族都把我当了弃子,老子还顾得上什么!再者说,许宥之,我为何会在渤海做那些事,你老小子不是不清楚。 我死,也得把你们都带走! 再看许光斗缓缓低头,再抬起头时,眼中写满了疯狗般的报复和怨毒。 “审大人......既然你问到这里了,那我便有什么说什么,总好过皮肉再受苦......主公临行之时,曾委我重任,设立招抚曹,命我全权管理那些有意投靠主公的各个势力的人。只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了,不但没有恪尽职守,反而卖官鬻爵,勒索他们巨额钱财,不仅如此,我还贪得无厌,按照他们所求官位品阶不同,明码标价,更价高者得。我罪行累累,疯狂敛财贪污银钱......”许光斗真就毫无保留,全数说了出来。 审正南点了点头道:“哼,许光斗你果真是该杀之人,好大的胆子!辜负主公器重,中饱私囊,还有什么,说!” “我原以为此事做得隐蔽,不会有人知道,却不曾想,还是被突然出现在渤海的萧贼心腹苏凌撞破,直闹得满城风雨,人怨民沸......败坏了主公名望,败坏了渤海之威!” 沈济舟听闻此言,眉头紧锁,一脸的肉疼。 他如此惜名之人,却被这个小小吏目搞得声名狼藉......他能不痛心? 他越想越气,忽地腾身站起,一眼瞥见旁边兵器架上有条软鞭,再看沈济舟蹬蹬两步,来到兵器架子前,抄起那软鞭,三步两步来到许光斗近前,也不说话,挥动手中软鞭,狠狠地朝着许光斗身上各处死命的抽打起来。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直打的许光斗满地翻滚,爹妈嚎叫,那声音都不似人声,惨得让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沈济舟也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到最后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觉得消弭一丁点的恨意。 只是最初许光斗那惨嚎不绝于耳,到如今不知为何,他却是声息皆无了。 审正南众人看去,却见许光斗蜷缩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早已被打的昏死过去了。 沈济舟还不解恨,还想再抽他几鞭,审正南忙拦下道:“主公!主公息怒!再打就打死了!” 沈济舟方将那软鞭随手一掷,瞥了一眼许光斗,忽的回头狠狠的瞪了眼许宥之。 许宥之顿时心中一颤,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泼醒!继续审!”沈济舟背转回身,坐回帅位,喘息道。 早有帐外士卒提了两个木桶,朝着许光斗当头浇下。 许光斗这才昏昏醒来,眼光都散了,低低的哀嚎着。 审正南这才继续道:“许光斗,既然醒了,那咱们就继续......你方才说,你之丑事被苏凌撞破。我却有些听不懂了,那苏凌与你分属不同阵营,你又在渤海行事,你们素不相识,他便是去了渤海,如何就能寻得到你,又如何如此恰巧的撞破你行此不法之事呢?许光斗啊,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怎么回事啊?” 审正南说罢,似有深意的定这儿许光斗。 许宥之眼眉一立,心中一凛。 他如何不知道审正南此言到底有何意。 好狠毒的审正南,枉我还以为你素来刚直,原来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徒! 可是许宥之明白,此时的处境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要是敢再说一句,自己怕立时从听审的变成受审的了...... 方才沈济舟瞪他的眼神足以说明问题。 他只好暗气暗憋,一点办法也没有。 许光斗先是一愣,摇摇头,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啊,那苏凌如何会知晓我所做之事,我一向谨慎,被她撞破,恰巧审大人的公子就出现了......” “嗯?我儿出现的错了么?我儿若不及时出现,将你绳之以法,你还要错到几时?”审正南眼眉一立,怒道。 “是是是,大人的公子天纵之才,雷霆手段,若不是他廉明公正,怕是渤海之风会被我败坏完的!”许光斗磕头如捣蒜,直到这时,他还不忘奉承审正南。 审正南方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审预如何,与本案无关,我就问你,你当真不知道苏凌如何会来,又如何知道你那龌龊之事呢?许光斗啊,你应该知道的,是不是啊......嗯?” “我......”许光斗缓缓抬头,嘎巴嘎巴嘴,他终是没有笨死,忽的灵光一现,明白了审正南的意思。 他蓦地大喊起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不不!是许氏一族,早就与那苏凌私通有无了!大人啊,您明察!”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三章 密信之谜,谁为罪人 许光斗刚说到此处,一旁的许宥之再也忍无可忍了。 这也不怪他沉不住气,若是任凭这蠢材信口胡诌,任意攀咬,整个许家怕是都万劫不复了。 但见他谁也没打招呼,蹬蹬蹬地走到许光斗近前,朝着他的脸上就抽了数个耳刮。 这下可好,原本许光斗的脸上就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活脱像个猪头,他这一番操作,现在猪头变成了被切碎的猪头肉了。 许宥之怒喝道:“大胆贼子,那苏凌我只在战场见过,私下里各为其主,如何跟他有什么私相授受之事,你为了你这条狗命,胡乱攀咬,真真是贱骨头!” 许光斗嘴角淌血,却见他发狠地将嘴角血迹一抹,头一昂,一脸疯狂阴狠道:“主公在上,审大人执法如山,不徇私情,我有几条命敢信口胡扯的!我冤枉啊,我说的都是实情!不仅如此,我在招抚曹大肆收受贿赂银钱,明码标价,卖官鬻爵,也是受了许宥之的指示!大人明察啊!” 许宥之刚想再去揍他,审正南却伸手将他一拦,皮笑肉不笑道:“许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方才你也说了,他不过是个区区吏目,何必跟他动气呢,再说了,我审正南见过多少这样的人,如何能凭他区区几句话便相信他呢,是非曲直,审某心中有数......” 你心中有数?当我是三岁小孩么?你心中有数个大头鬼! 许宥之心中暗自咒骂,却还是不能发作,沉着脸道:“审大人,此人卑鄙无耻,我是怕审大人着了他的道啊......” 审正南淡淡扬了扬眉毛,不咸不淡道:“哦?许大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主公啊?主公说过,我是主审,您和郭大人是听审的,若是许大人觉着不放心,要不我去一旁听审,把他交给你如何啊?” 郭涂闻言,心里早就得意起来了,若不是在帅帐,他此时怕是早已哼起小曲来了,一脸油光插言道:“是也是也,许大人全才,区区主审,当是小菜一碟......” 他似想了一下,方又一摇头道:“额,可是方才郭某才想起来,许大人和这许光斗是亲族,这个亲族当避嫌的,若要主审,怕是不妥,不妥......” 他这句话,是故意提醒许宥之的,你小子最好识趣点,别忘了你跟他的关系,现在主公不搭理你,你还想上天啊。 沈济舟并未说话,一脸深意地看着帐内的三个臣子,似乎想着什么。 许宥之没有办法,只好颓然地退在一旁。 审正南这才瞥了一眼许光斗道:“既然你都说了,咱们也不着急,一件一件地把事情说清楚,现在我先问你第一件事......你说你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是受了许大人的指示,可有凭证么?” “我有!我当然有证据!若无证据,如何敢在主公面前指认许宥之!” 审正南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其实,他对许光斗指证许宥之参与招抚曹受贿一事半句都不信,他只是想把这把火引到许宥之的身上,罗织一些罪名出来。 没曾想,还有意外收获啊。 审正南有些疑惑地看向许宥之,许宥之忙摆手道:“审大人,他哪里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莫要听他的才是啊......” 许光斗却蓦地叫嚷起来道:“许宥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难道你忘了你前阵子写给我的那封信了么,那就是证据!” 许宥之闻听此言吗,心中顿时一颤,蓦地想起了许光斗所说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若是那封信的内容公之于众,怕不仅仅是许家,还要牵扯到...... 许宥之的心连翻了数番,不顾一切欺身向前,大吼道:“混账东西!哪有什么信!快快住口!快快住口!” 审正南见许宥之如此反应,便已然猜到这里面定然有什么猫腻。 他心中冷笑,许宥之啊许宥之,看来你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左右,让许大人冷静一下!”审正南冷声喝道。 “喏!”再看帐外闯进两个兵卒,一左一右将许宥之倒剪双臂,牢牢制住。 许宥之挣扎之下,大声喊道:“主公!主公啊,此事不可让许光斗说出口啊,万万不可啊主公!” 可是他连声大呼,那沈济舟却脸色阴沉,充耳不闻。 审正南趁热打铁,急问道:“信!什么信?现在何处?” 许光斗忙道:“审大人在抄我家宅之时,可曾发现了一间密室?” 审正南经他提醒,方想起来,在查抄许光斗的家时,的确发现了一间密室,那原是许光斗存放收受钱财的所在,除了金银细软,还有许多古玩字画。 “那不是你藏私所在么跟信有何关系?”审正南问道。 “大人仔细回想一下,是否查抄出一木箱子......信便在那口箱子之中......” 审正南经他提醒,蓦地想起,的确发现了一个不算很大的木箱子,箱子紧闭,其上也不见有任何的锁头,只是箱子上雕刻满了各种鸟类,小小的箱子上就有百十只多。 审正南当时觉着这箱子古怪,命人打开,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自己用随身兵刃劈砍,除了火花四溅之外,根本伤不得箱子分毫。 审正南想罢,忙又朝帐外唤了兵卒进来,嘱咐了几句,兵卒去了不久,便见托着一口木箱返回。 那木箱刻满飞鸟,做工极其精致。 审正南指着那木箱道:“许光斗,你说的可是这个么?” 许光斗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信就在箱子中!” 审正南眉头微蹙道:“只是,这箱子打不开啊......” 许光斗忙道:“那是大人不懂方法,开箱的秘密,就在这表面的一百只飞鸟身上。大人,您从左往右数,第二排第三只鸟,您按下鸟首,再从右向左数,第五排第一只鸟,您再按下它的右爪,这箱子自然就开了!” 审正南依照许光斗所言做了,果见箱子发出一声清响,缓缓打开。 “这机关果真巧妙......”审正南赞叹道。 他朝那箱中看去,却见箱子里面放了数十封信,有纸质的,亦有竹简材质的。 上面署名落款也不尽相同。 审正南瞥了一眼许光斗道:“哪一封?” 许光斗刚要答话,却见许宥之又开始挣扎,想要摆脱制住他的士卒。 “许光斗!你若敢说,死后定入拔舌地狱!”许宥之一边挣扎,一边近乎疯狂地诅咒起来。 “快讲!”审正南厉声朝许光斗道。 他生怕许光斗反悔了。 “最底下的那一封便是!”许光斗指了指箱子道。 审正南一挥手,士卒将箱中最后一封信拿出来,双手托在审正南的眼前。 审正南并未急着拿过那信来,只是朝那信封上瞥了一眼,只见上写几个大字:弟光斗亲启。 没有署名。 但从对许光斗的称呼和笔迹上看,自然是许宥之亲笔无疑。 “呵呵......很好!”审正南一脸淡笑,这才拿过此信,刚要拽开信囊。 便在这时,许宥之已然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道:“审正南,千万不要看此信的内容!否则你立时粉身碎骨,天诛地灭!” 审正南手一抖,神情也变的犹豫起来,扭身回头,盯着许宥之,眼中利芒连闪。 终于他还是犹豫了,双手托信,转回头向沈济舟请示道:“主公......此信......” “拆!拆开看!一封信,能天崩地裂不成!我准你看!”沈济舟不耐烦的摆摆手道。 “喏!” “主公!主公不可啊!不能拆!不能拆啊!”许宥之声嘶力竭,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沈济舟却脸若冰霜,冷声一字一顿道:“许宥之,汝想死乎?” “臣......”许宥之万念俱灰,只得低头不再说一句话。 审正南这才麻利的将信拆开,把信从囊中拽出,定睛看去。 可是,他方看了数息,不由得神情一凛,眼中顿现惊恐万状之色,整个人变得异常慌乱和不安。 一抖手,那信如魅一般从他手上飘落在地。 审正南不敢耽搁,没有半点犹豫,弯腰疾速将信捡起,捧在手中托着,低头躬身呈向沈济舟。 “主公请过目......”审正南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连抬头都不敢。 沈济舟有些讶然,心中奇怪审正南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缩手缩脚,拘谨异常起来。 莫不是信中真的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沈济舟一脸狐疑的拿起那封信,眯缝着眼睛看去。 他最初看信之时,有些漫不经心,身体也比较随意的靠在长椅上。 可是随着他看了一阵,所有人都发觉,沈济舟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前倾了起来,脸上的神色越加变化莫测起来。 不仅是他,审正南的头越来越低,彷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宥之也是一脸无奈神色,虽被制住,却是仰天长叹。 一旁武将三人,张蹈逸、臧宣霸和姜琼一脸的诧异,但也嗅出了此中的不寻常处,皆眼观鼻,口问心,一语皆无。 逄佶眼睛微眯,似乎猜测着信的内容。 只有那个郭涂,急的抓耳挠腮,无他,这货连信上的半个字都没看到。 直到沈济舟将信看完,缓缓的放在自己的帅案之上,半晌无语。 郭涂实在忍不住了,一拱手道:“主公,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么,不如让涂看看,看能否排解主公心中的忧虑......” 不料沈济舟訇然抬头看向灼灼的看向郭涂道:“这信里,有好多字,你都不识得......” 郭涂只觉得沈济舟的眼神仿佛如杀人刀般锐利,不由得心头一颤,磕巴了两下嘴,不再说话。 “你......看完了?”沈济舟声音低沉,似随意的朝审正南问道。 “臣......”审正南刚说出一个字来,沈济舟却似乎显得颇为大度,摆摆手道:“罢了......你也是不清楚......不知者不怪......审正南啊,方才看见了什么,你应该记不得了,对吧?” 说着,沈济舟一脸深意的看向审正南。 审正南心中一颤,单膝跪地拱手道:“臣......全忘了......” 沈济舟这才点了点头道:“行了,起来吧......” 审正南这才诚惶诚恐的起身,又请示道:“那许光斗,可还审么?” 沈济舟闻言,声音带了些怒气道:“审?还审什么!拉出去活埋......” “喏!” 帐外的人往上一闯,不由分说,如拖死狗一般将许光斗拖了出去。 直到许久还能听到许光斗绝望的求饶声。 审正南等许光斗的声音消失,这才请示道:“主公,许光斗的家眷......” “成年男子渤海就地枭首!未成年的没入渤海幽庭,永世为奴,不得开释!女子......无论年岁,统统充为官妓!” “喏!此事毕后,我便飞签渤海......”审正南忙拱手道。 帅帐之中,无人说话,鸦雀无声。 半晌,审正南方小心翼翼询问道:“请示主公......许宥之......如何处置......” 沈济舟并未说话,只是淡淡起身,走下帅台,朝着许宥之面前缓缓走来。 他虽走的缓慢,可是每踏出一步,许宥之便觉着末日离着自己近了一些。 直到他自己觉着万念俱灰,再无生还之理时,沈济舟方停在面前,忽的缓缓开口。 “放开他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四章 竖子不足以谋 沈济舟此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怔。 郭涂最先反应过来,疾疾拱手道:“主公不可啊!许光斗虽然伏法,但许宥之与他牵扯极深,况许氏一族与苏凌暗自勾结一事,还未完全查清楚,怎么能放......” 未等郭涂说完,沈济舟已然不耐烦地怒斥道:“够了!没听到么,我说放人!你是主公,还是我是主公!要不要你来做这个主公啊!” 郭涂吓得一缩脖子,悻悻道:“自然您是主公......臣明白,明白......” 许宥之这才一甩那两个制住自己的士卒。 士卒正愣之间,许宥之就此脱离出来。 许宥之已然满脸阴鸷,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看热闹的神色,朝着沈济舟拱手道:“臣谢主公明察秋毫......” 他的声音不算谦恭,也谈不上不恭。 沈济舟知道许宥之心中所想,他缓缓拍了拍许宥之的肩膀道:“宥之啊......此事......罢了,你不会怪我吧......” 许宥之淡淡道:“吓死臣,臣也不会怪主公......怪只怪那许光斗贪心不足,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到最后被人看了笑话,倒是主公您,明察秋毫,快刀斩乱麻处置了他。这种货色,死有何辜!” 他这几句话,外人听起来回答得十分得体,既定性了许光斗的罪证,又奉承了沈济舟。 可是,沈济舟听了,心中反倒觉得极为羞惭,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 别人听不出什么,可是那审正南却是听得明白,偷眼看向沈济舟,却感觉沈济舟平静眼睛深处,因为许宥之这几句话,隐隐的带着些许羞怒。 沈济舟摆了摆手,这才转头朝着自己的帅案去了。 他转身瞬间,原本平静的脸上变得一脸的阴沉。 待他坐回长椅之上,这才整理了下心绪道:“此事到此为止,诸位还有什么事情,便快快讲明,但要记住,只说战局相关,若是其他的便不要再讲了。” 郭涂原本已然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了,心中想的是今日便能将许宥之和他的家族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事情的发展也是如他所想的一般进行着,可是进行了一半,便突然变了方向,沈济舟看了那信之后,竟然直接让人活埋了许光斗。 这下许光斗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再也无法攀咬许宥之,更让郭涂难以容忍的是,许宥之在悬崖边上晃悠了一阵子,又啥事都没有了。 只是郭涂明白,今日乃是扳倒许宥之一族的最好机会,这个机会一旦错过,许宥之可能会被沈济舟冷遇一阵,但许宥之之才他是清楚的,凭借许宥之的才能,早晚还会出现在沈济舟左右。 许宥之啊许宥之,老子今日不把你狠狠踩在脚下,誓不为人! 想到这里,郭涂当先拱手道:“主公,臣有事要说。” 沈济舟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他,方道:“那你就说说吧......” 郭涂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斗胆,还是要说一说的,方才审大人所查之事甚大......许宥之定然难逃干系,还望主公......” “啪——” 郭涂还未说完此言,沈济舟便一脸怒气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嗔道:“没完了是么?方才我已然说过,此事到此为止!你是耳朵不好使了?要不要拿军棍帮你通一通?” 此时的郭涂大约是有些魔怔,或者上了些许的疯劲,脖子一梗,丝毫不退让道:“主公可以处置臣,但臣曾听闻,前朝有一名臣,事事都要追查到底,探明真相,为此更是不惜触怒天子,天子赞其为强项之臣,如今主公英明神武,臣欲效仿那强项之臣,还望主公成全!” “我......”沈济舟被郭涂气乐了,但见他一副大义凛然之相,若自己再要阻拦,真就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遂随意地摆摆手道:“罢了!你说说,许宥之当如何处置!” 郭涂这才一拱手,浑身顿时来劲,一指许宥之道:“此人身为渤海重臣,主公仰仗的谋主,以臣之见,却犯有三条大罪!其一,屡屡在战局上判断失误,使我军遭受重大损失,致使旧漳久攻不能克之;其二,纵容其族弟,在渤海大肆做下不法勾当,借机敛财,损害渤海和主公声誉;其三,与萧贼心腹是否勾结,是否做下了出卖我军、渤海和主公的事情,还需详细查明!请主公允臣查明此事,已报主公!” 许宥之听完,却忽地仰天大笑,半晌不止。 郭涂顿时吹胡子瞪眼道:“许宥之,你笑什么?不要以为这样便可掩饰你的心虚!” 许宥之笑罢,狠狠地瞪着郭涂,朗声道:“我笑跳梁小丑,也要效仿先贤,在此夸夸其谈,胡乱栽赃些罪名!” 他这话说得已然不客气了。 郭涂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怒道:“好你个许宥之,你比我官阶低,竟然当着主公的面,辱骂于我,也好,我便再加一条,你有失仪之罪!” 沈济舟也有些生气,尤其是听到跳梁小丑这四个字的时候,神情猛地阴沉下来。 跳梁小丑四个字,明着是骂郭涂,实际上是在骂谁,沈济舟心里清清楚楚。 许宥之鄙夷地看了一眼郭涂,淡淡道:“好好好,随你怎么说,说我使我军遭受重大损失也好,说我纵容亲族不法也好,还是说我勾结苏凌也罢,只要主公也如此认为,许某人全都认下了!” “主公,主公可听到了吧,许宥之已然对罪行供认不讳了,当速速将此贼拿下!”郭涂朝着沈济舟一拱手道。 拿下......说得比唱的都好听,怎么拿? 沈济舟没有办法,只得耐着性子道:“战局一事,本就是不能确定的,许宥之虽有失误,但我军能将萧元彻逼入旧漳城中,许宥之功劳甚大;那许光斗所作皆在渤海,那封信......证明不了什么,他见死到临头,胡乱攀咬,自然要咬死许宥之的,我若看不出来,如何做得渤海之主?再有许氏一族跟苏凌勾结一事,更是无稽之谈,世人皆知我之势力远远强于萧元彻,此战天下十之七八皆认为我将获胜,许宥之与我多年相熟,他如何看不明白,偏要跑去勾结苏凌,除了他疯了......” 沈济舟说完,方给此事定了调子,摆摆手道:“郭涂啊,你之心思我明白,但你是我身边重要之人,宥之亦是,如今大敌当前,卿等当同心勠力,诛灭萧贼才是啊!” “臣等谨记!” 审正南、张蹈逸、臧宣霸、姜琼、逄佶皆一拱手,朗声齐道。 郭涂见众人都是这个态度,再要多说,怕是沈济舟便要迁怒自己了,只得不甘心地一拱手道:“臣明白了!” 许宥之心中感叹,我这主公,昏聩时是天下第一昏君,若是清醒时亦是天下第一明君啊...... 他虽然方才寒心,但是好在最后沈济舟出言维护了他,而且只杀了许光斗,自己和许氏一族终是有惊无险,自己与他相交多年,况自己虽然没有子嗣,亦未有妻室,但整个许氏一族还要仰仗沈济舟过活。 罢了!罢了! 今次再将那二策重新说一遍,若沈济舟从了,此事一笔勾销,往后仍好好给他卖命,若他不从,那我自此之后,不设一策便是。 许宥之打定主意,方一拱手道:“主公,臣有事禀明主公!” 沈济舟虽然对许宥之方才含沙射影的话有些怒气,但总是要做出宽宏雅量,不究过往地做派出来。 他朝着许宥之温和一笑道:“宥之啊,有话只管讲来就是。” “主公可还记得臣初进帅帐之时所献二策么?如今萧贼缺粮,军心浮动,我军当三路大军齐出,如此旧漳可定,天下可定啊!除此之外,我军屯粮之地,亦要排姜琼将军火速驰援驻防才是!万望主公用臣之策,只有这样,才能一战而胜啊!” 沈济舟没想到方才出了那么大的事,许宥之竟然还在事情似收尾未收尾之时,又旧事重提,说起他那两策来。 他本就多疑,方才一事刚过,许宥之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说出这两策来,他居心何在?难不成真的...... 他有些后悔那么草率的便杀了许光斗了,要是许光斗还活着,说不定真的能问出什么来。 沈济舟想着想着,脸色已然铁青,靠在帅案上半晌不语。 许宥之心中焦急,见沈济舟迟迟不下决断,一拱手,痛心疾首道:“主公,您就不能试一试臣之计策么?若计策成,天下大定,若不成,宥之甘愿领罪,宥之愿立军令状!” 沈济舟闻言,顿时气恼无比,加上先前的事,再也压不住火气了,忽的将帅案上的东西一股脑的推倒在地上,用手点指许宥之道:“许宥之啊许宥之,你怎么如此不知趣!我且问你,大军十数万人,岂是你一句试一试就可以盲目出兵的么?一旦失败,这样的后果你承担的起么?此事从长计议!” 许宥之闻言,脸色一冷,一字一顿道:“从长计议?敢问主公,多长?一两日,两三日,还是十天半月?怕是到时萧贼军粮有继,胜败难说啊!” “放肆!许宥之,还敢扰乱我军军心!我计议多久,还需跟你交待不成?我看你有些目无主公了!”沈济舟怒道。 许宥之一挑眉毛,眼神灼灼的看着沈济舟道:“罢了,臣只问主公一句话,,臣之二策,主公纳是不纳?” “不纳!不纳!不纳!”沈济舟不耐烦的连声斥道。 “哈哈哈......”许宥之放声大笑,缓缓抬头,望向帅帐穹顶,一字一顿道:“如此,臣明白了......既不用臣之计策,臣便告退了......” 说罢,许宥之一甩衣袖,再无半分留恋,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而去。 “许宥之,你哪里去!回来,主公还没有让咱们离开!”一直不说话的张蹈逸,眉头一皱,出言劝道。 “不纳我言,不用我策,沈氏大祸临头,渤海大祸临头,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 “啪——”沈济舟一拍桌子,怒气冲冲,腾身站起,大怒道:“大胆狂徒,竟敢口出如此不逊之言,真真欺我沈济舟太甚,左右将他拿了,拖到辕门前,杖责二十!” 许宥之蓦然停下,却看到左右士卒已然朝他涌来。 “沈济舟,二十军棍,实在太少了,你以为这样便能将许某打怕了不成?不但要说,还要骂!” 许宥之正说间,军卒往上一闯,已然将他制住。 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声骂道:“竖子!不足与谋!不足与谋啊!” 沈济舟勃然大怒,大吼道:“加!往上加!五十军棍!往死里打!” “喏——”士卒应命,拖拽着许宥之便往外去。 却见张蹈逸和臧宣霸对视一眼,皆出列单膝跪地道:“主公,主公息怒!念在许宥之一向劳苦,今日也是一时无状,主公还是不要打他五十军棍了,五十军棍下去,怕是......” 沈济舟眼眉一立,恨声怒道:“你们两个想求情不成?我意已决,五十军棍,只许多不许少!谁若求情与此人同罪!” 众人皆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求情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五章 他年若遂凌云志 旧漳。 自苏凌与郭白衣打赌击掌,三日后便可探听出沈济舟屯粮之地,而且要将其粮草为萧元彻大军所用之后。 所有人都未曾见过苏凌。 虽未见过他,却都知道他人在何处。 他已然在自己临时的住地两天都没出来过了。 别人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可是萧元彻和郭白衣知道。 如果萧元彻和郭白衣知道内情,是苏凌刻意为之,那还有一个用手段知道内情的人,这个人叫做伯宁。 这两天,萧元彻无论做什么,都看不到苏凌的影子,不是派人捎话有事,便是让萧仓舒前去回复他老爹,说自己太忙没有时间。 起初萧元彻以为,苏凌定然是在苦思如何作为的妙计,自然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次不来,两次不来,次次不来,这下萧元彻可有些毛了。 最开始,萧元彻派了些兵卒前去,结果都被吴率教或者周氏三兄弟挡住,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了。 到最后,萧元彻实在憋不住了,便让郭白衣陪着,两人乘了小轿,并未过多声张,穿街过巷,亲自去寻苏凌。 这下谁拦着都不好使了,周氏三兄弟不敢再拦,吴率教虽然平素憨憨的,他可认得这是萧元彻,自己的公子说过,他是个赏肉吃,赏酒喝的人,所以,吴率教也不怎么敢拦他。 万一他恼一恼,不给自己酒肉,自己不就喝西北风了么。 于是,很轻易地打发了这四个“门神”之后,萧元彻在前,郭白衣在后,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了苏凌住所的院中。 这也就是在旧漳,无人居住的府邸甚多,苏凌和萧仓舒才能有处宅院去住,这已然是战场最话,却是加快了脚步。 萧仓舒和郭白衣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离着厢房越近,那酒味儿越发的浓重,就好像掉进了酒缸似得。 “苏凌在捣鼓什么,这是学酿酒么?”萧元彻似自语道。 眼下便离着厢房很近了,此时厢房里杂乱的说话声音统统传了出来。 莫说萧仓舒和郭白衣二人,便是萧元彻也听了个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谈话的声音,分明是此起彼伏的划拳行令的声音。 萧元彻顿时有些怒了,啐了一口嗔道:“我当这小子不出门,不来见我,是在想什么妙计,没成想竟然在住地酗酒!这可是战场住地,真把这里当他的不好堂了不成?岂有此理!” 说着,萧元彻已然来到厢房门前。 划拳行令的声音听得更是真而切真,就属苏凌的声音大,只是听得出,苏凌的声音都十分含糊不清了。 萧元彻推门一头闯了进去,迎面满是酒味扑来,他不由得紧皱眉头。 抬头看时,却见屋中正有三人,两大一小,大的是苏凌和林不浪,小的那个是秦羽。 只是无论大的小的,皆是东倒西歪,醉眼朦胧,身旁到处都是歪倒未开封或者开封的酒坛子,有的坛子里还向外流着酒水。 整个屋里乌烟瘴气,全是酒味。 这是萧元彻平素夜喜吃酒,若换个不吃酒的闻了,怕是立即醉倒不成。 萧元彻眉头一皱,火气大了,嘁了一声,用手驱赶面前浓重的酒味,大声道:“苏凌,你这干什么呢?你是要把你这辈子的酒喝完不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苏凌正拿了一个酒卮,举在半空,摇摇晃晃,几欲栽倒,脸上却一副陶醉神色,正念叨着什么。 细细听来却是一首诗词。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好酒当饮千卮,男儿怎多忧愁?。他年若得做魁首,血染漳水河口!” 苏凌吟罢,忽的一倾斜手中酒卮,酒如白练,飘洒而落,正入口中。 “痛快!好酒!哈哈哈哈......”苏凌放肆的大笑起来。 他这一激昂,另外那两位醉鬼甲林不浪和醉鬼乙秦羽,也顿时举起酒卮,齐声道:“好诗!好诗!当浮一大白!” 萧元彻原本生气,可听了苏凌此诗词,细细琢磨之下,也觉得颇有男儿气势,他本来也酷爱诗词,更多有雄壮慷慨之词,听了苏凌这诗词,气顿时消了一半。 “苏凌!酒喝了多少不说,你小子诗词的功夫还是拿得出手的!”萧元彻笑嗔道。 苏凌这才扭头,正看到萧元彻和郭白衣、萧仓舒不知何时进来,站在一旁。 苏凌揉揉醉眼,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未看错。 萧元彻以为苏凌定然回过来见礼,却不料这苏凌大约的确喝了不知多少酒,醉的不轻,却见他一摆手道:“老萧,你等我一下下啊......我先把这酒一口闷了......” 说着,朝萧仓舒一招手,嚷道:“小仓鼠......别杵着了,过来把我身边这半坛酒给我倒出来,我好赶紧喝了,去见你老爹......” 萧仓舒闻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心想,苏哥哥啊苏哥哥,你真是只惹天着他朝已然成了醉泥鳅的林不浪和秦羽道:“不浪啊,去找你婆娘去罢,秦羽,去找大老吴去,我这里跟丞相有事要说!” 这两人虽然喝醉了,但也看到了屋中来了萧元彻郭白衣,这才晃晃悠悠的起身,勉强朝着萧元彻和郭白衣拱了拱手,晃悠悠的出屋去了。 待两人走了,苏凌这才又朝萧元彻一呲牙道:“丞相找小子,有何事啊。莫不是又有什么紧急军情?还是沈济舟那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 萧元彻一边驱赶空气中的酒味,一边环视房中,却看四面窗户皆紧闭着,不由得一皱眉道:“怪不得你这屋中这么味呢,一扇窗户你都不开!” 说着便亲自走到窗前,将屋中的窗子全部打开。 苏凌挠挠头道:“这不是太味了么。要是飘出去,影响不好,影响不好......” 萧元彻用手使劲点指于他,这才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斜睨着苏凌道:“你小子这两天不见人,我还以为你关门想计策,你可好,合着饮了两日酒,醉了两日,怕是你这赌注要输给白衣了......” 郭白衣也哈哈大笑道:“那最好,我可等着赢呢......” 苏凌一摆手,十分不同意道:“这话说得。司空啊,我这两天可没少想招啊,茶不思,饭不想......” “得得得,茶不思饭不想,只剩吃酒了!我且问你,你想的计策呢?酒中可有妙计么?” 苏凌忽的狡黠一笑道:“丞相啊......您有所不知,这妙计,还真就在酒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六章 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萧元彻白了苏凌一眼,嗔道:“就这样子?醉得跟个鬼一般,你能想出什么好计策出来?” 苏凌胡乱地挥了挥手,把脑袋凑到萧元彻近前,嘿嘿笑道:“如何不能,无论是《春江花月夜》还是风花雪月四首诗,哪一个不是我醉时所作,不吃醉酒,无论是文章还是计策,小子怕是啥也捣鼓不出来的。” 说着,他竟忍不住打了个酒嗝,满嘴酒气难闻。 萧元彻顿时成为最大的受害者,他哼了一声,使劲的用手在面前划拉了两下,嗔道:“离我远点,臭气难闻......” “是了您呐......我远点,远点......”苏凌晃晃悠悠的朝着后面退了两步。 萧元彻这才又道:“怎么样,你这已经醉到如此程度了,如何,可有妙计啊?” 却见苏凌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翻着眼睛望着屋的,要不我怎么能去把你们都找来啊,还有老吴,我叫仓舒,不是老鼠!” “区别不大,都是鼠......” 萧仓舒一翻眼睛,跟这粗人论理,实在费劲,他只得看向苏凌道:“苏哥哥,你可不能抵赖,你跟他们说,是不是你让我唤他们前来的?” 苏凌一脸无辜,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我哪里说过......肯定是仓舒你,平素不怎么吃酒,现在被满屋满院的酒味熏醉了......” “额......呵......”苏凌故作自态,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自顾自的朝着内室走去,便走便道:“不行了,真困了,我去困觉,困觉......不浪去找你媳妇困觉,你们都困觉去.......” 众人皆哭笑不得,林不浪朗声道:“公子,这才什么时辰,还未日落,你就要去睡了?” 苏凌也不回头,嘟嘟囔囔道:“谁规定的大白天不能睡觉的?再说了,这不马上就天黑了么?早睡早起身体好......” 说着,这货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林不浪等人独自在风中凌乱。 待苏凌走后,吴率教的鼻子便开始左闻右闻起来,忽的一拍手道:“我说方才你们打发俺去院中守着,原来你们再偷吃酒!......” 说着他一步进了房中,果见好多酒坛子。 这个大爹可是见酒不要命的玩意儿。 他倒了一卮,先小尝一口,吧唧吧唧嘴,一副陶醉神色,嘿嘿笑道:“好酒!好酒!周家弟兄,来,跟俺吃酒!” 周氏三兄弟跟吴率教这两日最为亲近,三人也是豪饮,忙应声进来。 他们又招呼林不浪和秦羽、萧仓舒进来吃酒。 萧仓舒却是不好这个,脚底抹油当先走了。 林不浪和秦羽见盛情难却,也笑着走了进去。 只是跨过门槛时,秦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对林不浪道:“不浪哥哥,待会儿酒要少吃......我觉着公子晚上定然要找你有事......” 林不浪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七章 你完了,你全家都完了! 夜静星稀,月色凄蒙。 今夜的天气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整个旧漳城中雅雀无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无论是士兵还是将军,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 这是这近十日以来,旧漳城的常态。 沈济舟的军队字十日前组织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攻城战之后,接下来一直到今夜,都未曾进犯过旧漳城。 好像有种微妙的东西,在保持着战场上的和平,彼此心照不宣,一直的耗下去。 士兵们的想法很简单,有仗便打,无仗就好好休息。 谁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命睡觉呢。 当然,必要的防守还是要做的。城楼上,城墙上时不时便有一队巡夜的士兵,盔明甲亮的来回巡视着。 他们的眼睛犹如鹰隼一般,不知疲倦的注视着茫茫的黑夜,洞察一切可疑的迹象。 夜色的掩映下,一处宅院原本没有任何的亮光。不知何时,划出一道昏黄的光芒,然后缓缓的透出纸窗,晕染开来,照亮了窗下四周。 苏凌从睡梦之中睁开眼睛,并未慌着起来,他躺在榻上,仔细的听了听屋外的动静。 夜里不知几时起了风,屋外除了风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苏凌这才缓缓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睡意。托着榻边的烛灯,来到柜子前,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便找了一套深黑色的夜行衣,极速的穿好。他似乎又找了找什么,终究未找到,只得放弃。 随即他止灭手中的灯火,推门而出,再转头轻轻的把房门带上。 只是他刚转过身来,透过微微的月色,便看到似乎有个人影,正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吓得苏凌就是一激灵,刚要冷喝,那人影却微微一躬,当先说话道:“公子,您睡好了?” “秦......秦羽......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凌一脸意外道。 那身影果然是秦羽。 秦羽这才朝苏凌近前走了两步,一脸笑意,神情中透着与他小小年岁完全不相衬的沉稳和气度,平静道:“等着公子起床,好伺候公子。” “你......小小年岁,有心了!”直到这时,苏凌才真正觉得,秦羽有着超出常人的沉稳和机敏。 “公子,今夜是不是要行动了......可否带着羽儿同去......”秦羽似乎有些请求的语气道。 苏凌淡淡一笑道:“呵呵,小羽啊,你是如何知道我今夜要有所行动的啊?” 秦羽忙道:“小羽猜得......其实不难,其一,今日公子已然算到丞相和祭酒会来,秦羽原想着公子醉酒那场戏,是想借此机会推掉赌约,可是公子却只是开了玩笑,并未真的推掉赌约......” 苏凌点点头道:“很好,说下去!” “其二,公子在丞相去后,其实是真的想让仓舒唤来大家好好商议今晚行动的,但公子考虑到毕竟仓舒公子有别于他人,并不想跟他透露太多,再有老吴那大嘴巴,一旦知道了,必定嚷嚷着要随公子前去,他是个粗人,此次行事,必须要带着行事周密的人,老吴功夫不错,只是脾气有可能坏事,所以公子干脆不说了,但公子有随手关门的习惯,今日公子走时并未关了那厢房的门,老吴很快就发现了房中有酒......” 秦羽顿了顿,又道:“老吴是见酒不要命的主,定然吃酒大醉,公子今夜行动,他必然醉酒大睡,自然不用惊动他,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苏凌颔首道:“恩,你都猜对了,还有么......”苏凌似乎有意考教于他。 “还有就是,公子早早去睡,定然晚上要起来做事的,所以,小羽就大胆猜测公子的行动,就在今夜......”秦羽道。 “是也!没想到,我苏凌竟然捡到了一个宝贝!秦羽,你小小年岁,心思便如此缜密,仅靠着这些蛛丝马迹,便能推演出真相,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苏凌赞叹道。 却见秦羽向前恭敬一拜道:“公子,秦羽求公子带上我同去!” 苏凌并未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淡淡笑道:“小羽,你说说看,为何这么想跟我去呢......” “小羽是公子的亲卫,公子在何处,小羽便在何处!”秦羽说完,缓缓的低头。 苏凌淡淡一笑,还是年岁小,没有说全部的真心话,所以不像方才那般正视自己啊。 “除了这些么?若是如此,你该呆在这里,等我回来......”苏凌有意道。 “不不不,不止这些.......”秦羽摆摆手,忽的沉声道:“公子已然知道小羽的身世,无论我的父母,我的哥哥秦翎,还是七檀哥哥,樱娘姐姐......甚至是我那个认得乞丐妹妹......都跟渤海那些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小羽也是一样,若无公子,小羽早死多时......” “那些仇人,如郭珲、淳庸者不都已经死了,你也算大仇得报了啊?”苏凌看着秦羽道。 “始作俑者,罪魁祸首还未死,小羽如何敢言大仇得报!”秦羽忽的昂首,声音中也多了些许悲愤。 “始作俑者?” “沈济舟!他还活着,他活一天,小羽的仇便不算报了!”秦羽一字一顿道。 苏凌叹息一阵,方道:“你说的也对,若不是沈济舟卑鄙,多了韩甫的州牧,也不会有这许多人间惨剧......但即便如此,小羽啊,我仍旧不能带你同去......” “为何!.......” 苏凌语重心长道:“秦羽啊,此次事关重大,我要深入沈济舟的军营,危险程度可想而知。一个不慎,便会惊动连同长戟卫在内的十数万军兵。所以要直奔目标,干净利落,你跟着我才学了几日功夫,虽然你根基不错,不过也只是学了些起手的招式罢了......” “秦羽明白了......”秦羽缓缓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忽的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问道:“只是,到什么时候,公子才能带我一起......” 苏凌颔首一笑道:“等到你能跟你的不浪大哥对上二十个回合,我便做什么事情都带着你......小羽天资聪慧,根基上佳,想来也不会太久的,是不是?” 秦羽使劲点点头,朝着苏凌一拱手道:“秦羽明白了!这便去练功夫!” 说罢,秦羽又是一拜,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苏凌看着他的身影,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小羽啊,我房中桌上有几本书,你若闲时,随时可来我屋中看书,若是哪里有不明白的,看不透的,可随时来问我......” 凄迷的月色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蓦地停下了脚步。 秦羽猛然转头,快步来到苏凌的身边,訇然跪拜,郑重道:“公子,小羽有个不情之请,秦羽不愿再做公子的亲卫了!秦羽恳请公子收我为徒!” 苏凌闻言,走过去将他扶起来道:“小羽啊,收你为徒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怎样也是离忧弟子,离忧山门人收徒,自有严格的要求和规程......这样吧,你先好好习武,好好读书......若是你真的很优秀,我自当写信给离忧山,到时再收你为徒如何!” “无论徒弟,还是亲卫,我之本事,定然倾囊相授,秦羽,这点,你可信我?” “信!这天下,秦羽只信公子一人!”秦羽颤声一拜,转头去了。 苏凌望着他若有所思。 秦羽走了一段,苏凌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秦羽,我知道你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太多。只是,很多事情,不是你这个年岁的孩子该背负、该承受的......仇恨,有些时候是动力,有些时候,也会蒙蔽自己的双眼,而让你失去最冷静的判断,你要牢记!” “小羽,谨记......” ............ 沈济舟大营。 大纛在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整个营地也如旧漳城一般,一片漆黑。 只是,此处的防卫巡逻却比旧漳城强了许多。 毕竟沈济舟人马是外面扎营,不像萧元彻军马那般可据旧漳攻守。 所以,整个军营虽然大多数人都睡了,还是不断有巡夜守卫来回巡视穿梭,一队人马刚过,未几便又是一队人马。 若是凭高远望,便会发现,沈济舟的阵营远没有近时那般漆黑,远远望去,仿佛有十数条火龙在营帐之间来回的穿梭游弋。 那是巡视的士卒手中举着的火把。 一处不算太小的营帐之中,还亮着灯火,里面有灯火的晃动,更似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巡夜的士卒走到此处,都不由的一皱眉,有人想笑出来,还要极力的憋着,所有士卒皆一低头,快说的从这处营帐穿过。 帐内。 却见一人正趴在榻上,下身衣衫尽褪,光着大腚,那腚部就如开花了一般,酱紫暗红色,不仅如此,还有些血正流着。 他褪下的中衣裤上,还能看到许多血迹。 那呻吟之声,便是从此人嘴里发出的。 榻边桌上放着一盏蜡灯,他身旁正有个仆人打扮的小厮一手托着一个药碗,一手正拿着一个类似于软刷一般的东西,细细的蘸着药碗中的药膏,小心翼翼的给躺在榻上的人擦拭着烂腚。 这躺着的,屁股开花之人,正是许宥之。 可是就算这小厮如何小心翼翼,许宥之那烂腚已然没有一处全乎的地方,几乎无从下手。 那小厮无论如何小心,可是只要他那软刷触碰到许宥之的伤处,许宥之的呻吟声便大了不少。 “他娘的!你故意的是吧!能不能轻一点......”许宥之的声音带着怒气,细细听了,还有些许哭腔。 那小厮一脸无奈道:“小的......已经很轻了,可是大人您那......实在太重了......小的已然满头大汗了。” 说着,他赶紧抹了一下头上的汗珠。 许宥之低声咒骂道:“好狠的主公,我许宥之一片心都所托非人了!看把我打的......还不如杀了我的好,这种折辱,我许宥之何时受过!” 便在这时,那小厮突然喊道:“完了!药完了!......大人药完了......” 许宥之一听之下,这个晦气啊,大怒,刚想直起身子,甩这小厮两个大耳瓜子,可是牵扯之下,不由得疼痛钻心,只得再次哎呦呦的叫了起来。 “你才完了!你全家都完了!你胡乱说什么!”许宥之忍着疼大怒道。 那小厮赶紧解释道:“误会啊大人,不是大人完了,是药完了!” “你还说!你是不是想死!”许宥之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小厮赶紧举起药碗,放在许宥之脸前道:“是药膏用完了大人......” 许宥之这才瞪了他一眼道:“还不赶紧找军中郎中去取,在这里乱嚷有用么?” 那小厮忙点头,起身去了。 许宥之趴在榻上,一边哼哼,一边眼中冷芒连闪,不由自主的咒骂道:“姓审的!姓郭的,还有......老子定将你们给我的耻辱,全数奉还!”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八章 黑夜风呜咽,有人夜奔时 许宥之刚说完这句话,忽地听到帐外不知何处有人说话道:“许大人真的想要得偿所愿,让那些人对你的折辱统统奉还给他们么?眼下就有一条明路,不如我指给你如何啊?” 许宥之正自惊讶之下,却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轻轻一挑帘,迈步走进了军帐之中。 许宥之惊骇之中,抬头看去。 却见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的公子,前面一个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中悬着一柄细剑;后面一个也是一身夜行衣的打扮,腰中悬着一柄长剑。 只是他的夜行衣与旁人与众不同,却是月白缎的颜色,竟显得极为醒目。 两个人进得军帐之后,神态自若,还带着淡淡笑意,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你们是什么人!”许宥之大惊失色,因为眼前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不过看着前面这个黑衣装束的公子,十分的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若不是他身上有伤,怕是早已起身质问了。 却见前面那个黑衣公子淡笑道:“许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咱们之前总是见过的,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不成?” “见过?何时?你们到底是何人?”许宥之心中觉得这二人当是沈济舟营中的人,虽然怀疑有可能来自军营之外,但沈济舟军营的防卫,许宥之自然清楚有多么严苛,这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找到他,谈何容易。 那黑衣公子一脸遗憾地摇摇头道:“罢了,既然认不得我们,那很遗憾,许大人,你便闭眼吧!” “闭眼?我好好地闭什么眼?你们可知道擅闯我之营帐,该当何罪么?”许宥之厉声道。 黑衣公子跟白衣公子相视一笑,似乎毫不在乎,黑衣公子瞅了瞅许宥之血呲啦胡腚部,摇摇头道:“啧啧啧,这屁股还是人屁股么......是真的惨啊......不过,许大人不过是屁股挨了棒子,为何脑袋也不好使了呢?” “少在此处说风凉话!再不说你们是谁,我便让外面巡逻的军士们进来拿你们......”许宥之厉声道。 “哎呦喂,我们好怕哦......”黑衣公子哈哈一笑,假模假式地拍着胸口道。 那白衣公子却是眼神一厉,冷叱道:“公子何须跟他废话,宰了他就是!” 说着,还未等许宥之反应过来,却见一道白影,许宥之再意识到的时候,那白衣公子已然剑压在他的脖项之下。 剑气的冷意,瞬间让许宥之清醒了许多。 他刚想有所挣扎,却不想重重地牵扯了伤处。 “啊——痛煞我也!” 许宥之一声惨嚎。 白衣公子脸色微变,冷声道:“许宥之,再吵吵,老子现在就结果了你!” 许宥之脸色连变,一咬牙,只能低声的哼哼。 那黑衣公子冷笑道:“怎么样许大人......现在马上你就吹没命了,你临死前还有什么遗言么?” 许宥之到底还是见过风浪之人,如此险地,他倒显得有些平静,忽地惨然一笑,一字一顿道:“我已然知道两人的身份了......看来沈济舟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啊......” “哦?”那黑衣公子一扬眉,不置可否道:“你倒是说说,为何不打算放过你呢?” “这......不就是那封密信的内容,便是我绝命的理由么?那密信之中,已然将他设立招抚曹的初衷,借机敛财为他所用的秘密全数暴露了,许光斗已死,知道此事的也只有我和沈济舟了,他要全他名声,还要做一个道貌岸然的主公,必然要杀掉唯一的知情者,便是我了!” 他刚说完,忽地使劲摇摇头,似乎自言自语道:“不不不,审正南也看过!我要是死,他也逃不掉!” “审大人那里,就不劳许大人费心了,解决了你,大将军自然不会放过他,黄泉路上,许大人先行一步,等一等审大人最好......以免孤独!”黑衣公子冷笑道。 “果然!你们果然是沈济舟豢养的死士!当年沈济舟便是以这样方式杀了鞠剡,如今没想到竟然轮到了我和审正南......时也,命也!”许宥之一脸惨然地低声道。 “不过,我和审正南既死,对他沈济舟有何好处?” “自毁臂膀!自毁臂膀啊!”许宥之连声哀叹道。 黑衣公子点了点头道:“时辰不早了,请许大人上路!” “闭眼吧许大人,我这把剑很快的,保证一剑送你见阎王!”白衣公子冷冷道。 许宥之心中生起一阵悲凉之意,此时说什么都无用了,他忽然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那么多主公不投,却偏偏投了这虚假伪善的沈济舟,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叔父。 他的叔父名为许廖,是晋朝有名望的大隐士,颇有学问。 许宥之自幼父母双亡,是叔父许廖将其养大,两人更是情同父子。 后来许廖年纪大了,便不再过问许家家族之事,统统将许家的事和许家的未来托付给自己。 更是亲自扶他做了许氏一族的族长。 否则凭着自己无根无基,如何能做许家之主。 老许廖将阻碍许宥之做家主的隐患和障碍统统扫除,看着许宥之的家主之位越发稳固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溘然长逝。 只是许廖心中却有一事放不下。 他知道许宥之自年青时便跟沈济舟亲善,万般皆好,最致命处便是喜欢攀交权贵。 可是老爷子虽隐世,却洞察人间,眼里不揉沙子的。 他知道沈济舟之徒,乃是彻头彻尾的道貌岸然之徒,满嘴仁义道德,实质上却是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的小人。 许廖死前,曾语重心长地告诫许宥之:许家能有今日之规模,虽不算望族,却也是大族。局面来之不易。 一个大家族,经久不衰的秘密不是攀附权贵,而是自强自立,拥有自己的底蕴,只有这样,这个家族才能经久不衰。 他更是逼着许宥之在他病榻之前发誓,若许宥之将来攀附沈济舟,则横死天厌之! 往事历历在目,直到此时,许宥之认为自己必死,才想起了从前种种。 “唉!悔不听当初叔父之言......宥之死既死矣,也算应验报应......只叹许氏一族亡于我手!我才是罪人啊!”许宥之悲呼道,不由得痛断肝肠。 “去死吧!”却见那白衣公子高高举起长剑,剑锋映着昏黄的蜡灯,宛如索命的无常。 就在白衣公子挥剑要砍之时,帐外忽然一阵大乱,更有串啰响起。 “敌袭!敌袭!萧贼人马前来踹营了!......”连声急促而紧张的呼喝之声,更有闻风而动的兵卒集合的急促脚步之声,仿佛开了锅一般。 那白衣公子和黑衣公子相视一眼,恨声道:“许宥之,今日算你命大!权且寄下你项上人头,明日再取!” 言罢,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极速地从帐内闪出,投入到黑夜之中,顷刻不见。 许宥之连动都没敢动一下,他生怕杀手并未走远,万一再返回来,自己还是要死。 时间流逝,许宥之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浸满了汗水。 耳边是呼啸士卒军马声音,许宥之暗想,外面定然已然天翻地覆了,萧元彻竟然还敢偷袭踹营,好大的胆识。 不知为何,许宥之竟然在心底里,希望萧元彻能赢...... 他等了许久,外面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终于整个营帐再度变得寂静无比,除了外面呜呜的风声,听在许宥之的耳中,彷如索命的恶鬼,让他胆战心惊。 我不能坐以待毙!许氏一族,若说至亲,我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他们还是自求多福吧,现在要紧的是,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死! 人在面临死亡之时,最大的心愿还是不死。惜命是每个人最大本能。 他使出全身力气,忍受着臀部传来的疼痛,缓缓撑起身子,双腿用力着地,用手扶着床榻边,呼呼喘着粗气。 半晌他觉得臀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或者是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尝试着穿上鞋履,然后缓缓挪动自己的双腿,向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发现自己的臀部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疼痛难忍了,似乎可以忍受。 他挑了门帘出来,抬头望去,一片黑暗。 “这天下皆黑......何处才是我许宥之的容身之地啊!” 许宥之心中茫然,踌躇四顾。 夜风呜咽,吹得他的头脑有些冷静了许多。 我虽然已经在沈济舟的阵营失去了价值,沈济舟更是想要除我而后快,可是,这世间真的有一人可以与沈济舟抗衡。 而且如今他最需要的那一环,却是握在我许宥之的手里的! 我若去投他,他必然倚重于我,到时反戈一击,沈济舟啊沈济舟,你还能有如此嚣张气焰么? 就这么决定! 许宥之想罢,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胡乱的收拾了一个小包,多是些钱财,这才将包揣在怀中,以免被人发现。 他一瘸一拐出了营帐,向着营地边缘走去,此处扎营布置,皆出于他的手笔,他知道,从何处离开,能够神不知鬼不觉。 他走的异常缓慢,每走一步,都会牵扯他的伤口,让他感觉无比的疼痛。 仿佛,心都是痛的。 终于,他来到了营地的最边缘,再向前一步,从此之后,自己将与沈济舟,与渤海,甚至与许家,没有半点的关联。 天高海阔,各自安好。 不舍么?真的不舍。 许宥之缓缓回头,眺望着连片的营地。 这是他亲手布置的驻防营地,在这里,他以为可以实现他所有的抱负,迎来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可是,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将结束。 他缓缓伸出手,朝着风中一抓。 然后,虚无从他指缝之中无声无息无状的溜走。 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将虚妄。 去休!去休!去休! 许宥之仰天长叹,眼中亦有泪光。 天下才智之士,何必儿女情长,更何况自己看错了人呢! 走了!许宥之再也不回来了! 这一去,许某定要换个活法! 再看许宥之蓦然转身,大踏步的朝着茫茫的黑夜疾步而去。 最初两步伤口疼痛,他显得一瘸一拐,甚至还有几个趔趄。 可是后来,他身体笔直,一步一步,走的从未如此决绝。 萧元彻,我许宥之要来了,来助你成就盖世伟业!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六十九章 谁人敢阻,杀无赦! 旧漳城下,两队守城士卒正在城下严阵以待,城头上高挑的大蜡灯,将这个城门之下方圆数丈照如白昼。 忽的城门左侧的一处侧便门缓缓开放一个身穿暗红色制式官服,神情阴鸷,腰悬细剑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由于前两日苏凌和这些守城士卒发生了一些风波,这次这些守城士兵倒是学乖了不少,皆快步向前,打量了几眼此人,却是认得他身穿的乃是暗影司的制服,便知道此人定然也不说话什么好惹的主。 领头的士卒赶紧抱拳道:“这位大人,你是暗影司的哪一位啊......” 那阴鸷神情的人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也不说话,递给这个士卒。 士卒接过一看,脸色一变,赶紧就要下拜,却被这人一摆手道:“不必了,我今到此,只为等一人前来,不必如此......” 这领头的忙道:“是是是!伯宁大人亲至,我这就去禀报我的上峰,让上峰去请夏元让将军前来!” 原来,这个暗影司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 伯宁眼神一立,声音蓦地重了一些道:“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么?我来只为等一人,不用如此兴师动众!你们该巡逻地巡逻,该防卫的防卫,不必惊动安东将军!” 这两队士卒对视了了一番,忙点了点头,既然伯宁大人不让咱们多事吗,那咱们就不要多事的好,以免哪日被暗影司请去吃茶去。 士卒这才继续巡守城门,伯宁也不多话,只在城门下一立,一脸阴鸷地望着眼前数丈外的茫茫夜色。 他今夜来到城门之下,的确是在等一个人。 只是,能不能等得到,他心里着实没底。 说得再清楚一些,他所等的这个人,跟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受了苏凌所托。 他一边朝着茫茫夜色之中看去,一边想着今日苏凌见他所说的话。 苏凌告诉他今夜后半夜,必然有沈济舟身边一个重要的人物前来旧漳投萧元彻,此人是改变战局,扭转我军粮草乏力的重要关键人物。 伯宁问苏凌此人是谁,苏凌却故作神秘,并不告知,只说此人太过重要,务必要全力保障他的安危。 苏凌更是拜托自己替他在后半夜道旧漳城下等候此人前来,并安全将他送到丞相行辕府邸。 苏凌还特别强调,此事要严格保密,无论是暗影司的人还是其他的人,都不能说一言一语,尤其不能让中领军许惊虎和安东将军夏元让知晓,否则来投萧元彻之人,恐有生命之忧。 最后苏凌朝自己深深一躬,说拜托他亲自前往相迎。 在伯宁的印象之中,苏凌从来没有如此郑重过。 伯宁问苏凌,为何不自己亲往,如此也能更放心一些。 苏凌似有深意地一笑,说什么那旧漳城下的士卒不怕他这个将兵长史,却是极其畏惧自己这个暗影司正总督领的。 伯宁随即了然苏凌的意思,这才答应下来。 如今伯宁便是话付前言,来到了旧漳城下。 可是他虽然在这里等着,但对于到底有没有人从对面黑夜中穿梭而来,那个人又是何人,是否真如苏凌所言,足以扭转整个与沈济舟的战局。 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是,这些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等着便是。 只是,他不知道,他正胡乱想着的时候,城门高墙的另一处极黑的角落里,还站着五个人,注目地看着城楼下伯宁的一举一动。 这五个人三个在后,两个在前。 在前面的两人,一黑一白,五人皆穿夜行衣。 那前面的黑衣人见伯宁来了,表情之上隐隐有些笑意,朝着另外四人低低道:“好了,咱们的事情做完了,现在回去......继续睡觉!” 另外四人轻轻的点了了点头,下一刻五人所在之地,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再无人迹。 ............ 且说伯宁在城下等了一阵,刚有了些许的睡意,忽地听到前方黑夜之中似乎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声音很小,那群士兵的本事是不足以听到的,但伯宁却是足够听得清楚。 果然来了!苏凌好本事,但愿现身的人,不要让我伯宁失望啊! 伯宁心中一凛,警惕地看了下四周,见除了巡视的士卒,并未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现,他这才若无其事地低头等着。 又过了片刻,黑暗中的脚步声愈发清晰起来。这下便是那些士卒也听得清清楚楚了。 但见这些士卒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刚想大声示警,却被伯宁一个眼神制止,吓得将话又憋了回去。 伯宁低声斥道:“如此惊慌,像什么话,来人便是我等客人,没有你们什么事,你们只管巡逻就是!” “是是是......”那领头的人还是比较精明识趣的,忙点头应了,跟其他的士卒再次巡视起来,只是伯宁发觉,他们每个人手皆探向腰间的弯刀。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缓缓地出现在城下光亮之处,伯宁闪目看去,只见此人佝偻身躯,孤零零的一人,穿一件黑色长衫,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走起路来,似乎腿脚还有些不太灵便,一瘸一点的。 来人正是趁着茫茫夜色夜奔至此的许宥之。 许宥之一人离开沈济舟的营地,生怕被沈济舟发觉,再被长戟卫捉拿回去。 若真如此,到时便是灭顶之灾了。 一路之上,他惶惶如丧家之犬,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 好在除了黑夜茫茫,并未有什么追兵赶来。 他想加快速度,可是无奈臀上所受之伤,的确有些重了。 他一边暗自咒骂沈济舟、郭涂和审正南等人,一边咬牙坚持着,忍着伤处传来的疼痛,迫使自己加快脚步。 直到后来,他觉得两股之间越来越温热,湿粘无比。 他心中明白,那是伤口被扯动,原本凝固的血液,再次冲破伤口,将他的腰部一下浸透所致。 今日我身上流出的每一滴血,我必全数奉还! 许宥之从来不白流血! 他就这样异常艰难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以前他总觉着离萧元彻旧漳城下不是很远,甚至站在沈济舟营地最高处,都可以看到旧漳城上的士兵的一举一动。 可是,今夜,这条路翻滚着黑暗,看不到来处,更似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光明,抑或深渊。 他只是趁着凄蒙的月色,朝后看去,却看到地上点点的血迹,滴滴答答地滴了一路。 他的血,他的耻辱! 复仇,从这个时候,成了他活在这个世间,唯一的意义。 终于,他看到了旧漳城头的光。 就如一道救赎,洒在他的心中,他不知为何,竟感觉到有些温暖。 刹那间,他莫名的眼角有些湿润。 那是可以接纳我的地方么?我想,一定是的! 他加快了脚步,坚定的,毫不犹疑地加快了脚步! 直到他来到城下,那道沈济舟和自己朝思夜想都攻不破的城门之下,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伯宁并未着急前去搭话,事实上,伯宁此时的心情也有些激动,甚至觉得无比的惊讶。 他想过这个重要的人是谁,可是他想了好多人,却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城门之下的这个人竟然是许宥之! 他不第一时过去见他,也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绪。 他在别人眼中,甚至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几乎不会激动的人。 今天,是个例外。 苏凌啊,你要给我,给丞相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大礼啊! 便在此时,那领头的守卫一招手,领着四五个士卒走上前去。 因为有伯宁的交代,他们自然不敢怠慢,领头的和颜悦色地一拱手道:“不知这位朋友,可深夜到我旧漳城中,所为何故啊......” “我......”许宥之刚一开口,忽地不知为何,竟潸然泪下。 他忙用袖子沾了沾泪水,低低道:“我要见丞相......见萧丞相!” “见萧丞相?......”这几个士卒顿时一愣。 不对啊,不应该是伯宁大人的故人么?为何是见萧丞相。 领头的人已然有了些许警惕之意,拱手沉声道:“既是见萧丞相,这位朋友,可否把名字赏下来,我也好通传才是!” 他这话也不过分,萧丞相何许人也,怎么是说见便能见的。 “我......姓许,名宥之......劳烦......” 许宥之一抱拳道。 “哦,许宥之......你是......”那领头之人重复了几遍,忽地大惊失色,豁然抬头道:“你待怎讲!你是许宥之!沈济舟身边那个谋主许宥之!” 他的声音也蓦地大了些许。 许宥之还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从容地点了点头。 那领头之人,忽地镇静下来,朝许宥之淡淡一笑,将身边一个兵卒拉到一边,耳语一阵,那士卒看了一眼许宥之,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这个兵卒快步转身,朝着大门处去了。 那个领头的这才走到许宥之近前,一抱拳,十分客气道:“朋友稍后片刻,我手下的兄弟已经去通传了......” 许宥之不疑有他,赶紧朝着领头的躬身一拜。 可就在许宥之下拜之时,那领头的脸色蓦地一变,一脸的杀意。 “锵——” 许宥之直起身子的途中,耳边一道兵器锐啸,刺耳非常。 眼前一亮,一道利芒朝着他的胸口,当胸便刺,速度极快。 许宥之暗道不好,原来这领头的方才只是为了稳住自己,趁他不备好暗中出手。 许宥之这才想到,定然是自己直言自己的名字,闹出的误会,沈济舟的谋主来旧漳城下,那不杀了,等什么呢? 他想解释,可是根本容不得他半点解释。 两人离得太近,许宥之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罢了,时也!命也! 许宥之心中一叹,缓缓闭上眼睛等死。 便在他闭眼等死之时,蓦地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兵器碰撞声。 “咔......嗖——铛啷啷......” 许宥之猛然睁开眼睛看去。 眼前的一切让他难以相信。 许宥之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暗红色衣衫的人,正挡在自己身前。 他的手上,细剑出鞘,寒光缭绕。 而那个刺向自己的领头士卒,已然倒退了数丈,摔倒在地,身旁数尺,他的腰刀断为两截,掉落在地上。 “放肆!我已经说过,此人是我要等的人,为何还要下杀手!都不想活了么?” 伯宁一手执剑,将许宥之护住,脸色从未有过的阴鸷,让人感到可怕。 还未等那领头之人反应过来,伯宁忽的一扬手,一道利芒从他手中呼啸而出。 极速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前方城门之下直冲而去。 “当啷——”一声。 许宥之这才惊骇的发觉,那道弧光正中城下一名士卒的右手。 而他的右手之上正提着一只示警的鸣锣。 一击即中,鸣锣坠地。 那领头的半跪在地上,捡起那柄断刀,大吼一声道:“伯宁大人!你这是为何?此人乃是沈济舟的心腹谋主,夤夜到此,定然图谋不轨!伯宁大人为何对我们出手!” 伯宁阴鸷神情之中带着无比的杀意,声音冰冷,忽的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之上刻着一头异兽,虎头蛇身,背生双翼,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暗影司总督领之令在此!我再说最后一遍,此人无论是谁,也是我伯宁的客人,今日伯宁便要带他进了这旧漳城去!” “谁人敢阻!杀无赦!”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章 雷霆破阴诡 旧漳城下,伯宁和守卫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许宥之糊里糊涂地捡了条命,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名唤伯宁,不由得心中十分震惊。 伯宁此人,他可是太知道了。 暗影司,是萧元彻手下的一支精于谍报、暗杀的秘密组织。是在萧元彻的授意之下,由其最为倚重的长子萧明舒一手创办的。 暗影司的创办,开了整个大晋王朝此类组织的先河,从此之后,所有的势力都明白了情报的重要性,所以,有条件的势力,开始纷纷效仿之。 然而,大多数却是东施效颦,学了些许皮毛。这乱世已然持续了数十年,真正能够让人记住,且形成规模的只有三家此类谍报机构。 萧元彻的暗影司,沈济舟的魍魉司,以及荆南钱仲谋的红芍影。 虽然被人记住,却完全不等同于并驾齐驱。 有好事者将这三大地下谍报暗杀组织进行了排序。 排在最末位的,便是钱仲谋所在的红芍影了。 红芍影之所以被排在最后,倒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太过于低调和神秘。 红芍影中人,常年不显露踪迹,如果不是必须参与一些事情,常年处在蛰伏静默之中。 所以,整个大晋势力,除了红芍影主,其他人根本连红芍影到底有多少成员的搞不清楚。 蛰伏静默,不代表不作为。 红芍影暗杀的各个势力中的显赫人物,也是不胜枚举。而且,钱氏并非荆江以南土生土长的名门大族。可是却在那里扎下根基,让荆江四大族都俯首称臣,这里面红芍影更是功不可没。 排在第二位的,当属沈济舟麾下的魍魉司。魍魉司由沈济舟心腹审正南创办,创办之初便拿下了不可一世的长戟卫大都督鞠剡,使得长魍魉司彻底走上核心政治舞台。 只是,其后审正南脱离魍魉司,魍魉司的大权落在了副司主牵晁的手中,牵晁此人,阴狠毒辣,对敌人无所不用其极。手中沾满了鲜血,一时之间,魍魉过处,无人生还的名头,不胫而走。 从某种程度上,魍魉司更偏向于恐怖机构,不仅是大晋官吏阶层,甚至贫民百姓也对他们又恨又怕。 当然,魍魉司随着牵晁叛出渤海而彻底的烟消云散。 排在魁首,最无可非议的便是萧元彻麾下的暗影司了。暗影司是开创先河的存在,所以地位无人可以撼动,萧元彻奉天子以令不臣以来,多少人想要除掉他,而萧元彻没有步当年王熙的后尘,其大部分功劳皆在暗影司,暗影司机构庞大,除了暗影司总司在京都龙台的秘密据点,至今都无人知晓之外,整个大晋国土,只要有人之地,便皆有暗影司人潜伏在那里。 其首领萧明舒,更是大才,也是大晋惊才绝艳的人物,晓畅军事,胸中锦绣韬略更是让整个大晋势力的后代都黯然失色。 可以说,萧明舒之才,无可争议地成为萧元彻选定的后继之人。 若萧明舒在,无论是二公子萧笺舒、三公子萧思舒,还是小公子萧仓舒,对后继之位根本不会有半点想法。 因为萧明舒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连他们也是心服口服的。 只是,一切在宛阳一战化为泡影。 萧明舒和萧元彻的侄子萧安钟在宛阳一战死于宛阳镇东将军孙骁的兵戈之下。 随之带来的后果,不仅是暗影司遭到了重创,数年都恢复不了元气,而且萧元彻后继之人的人选也风波再起。 而许宥之眼前这个伯宁,乃是萧明舒钦点的第二任魍魉司总督领。 此人擅于阴诡策略,长于心计,揣测人心,虽然没有萧明舒的大局韬略,但只忠诚于萧元彻,更奉行铁血手腕,相信摧毁一切反对的人或组织,便是最好的震慑。 所以近几年来,暗影司发展得十分迅速,虽恢复不到昔日萧明舒在时的全盛荣光,但也能稳稳地坐在魁首的位置,无人望其项背。 许宥之心中除了极度震惊之外,更是十分的不解。 按说自己想要投萧元彻的意思,并未向任何人事先表露过,这原本自己敌对阵营的伯宁似乎十分维护自己,更是为了自己不惜与城门守卫大打出手。 到底是为何? 难道伯宁知道我要投靠萧元彻不成? 眼前的情势不容许宥之多想,他猜测了片刻,还是觉得伯宁当是知道自己要投靠萧元彻的。 这可是搞情报的祖宗! 萧元彻的实力好可怕啊,他有点庆幸自己选择他,而不再成为这个可怕的人的敌人。 领头守卫眼中满是不解,沉声道:“伯宁大人,你可知道你身后此人.......” 伯宁冷声一字一顿道:“知道!沈济舟心腹许宥之!那又如何?” “许宥之深夜要进旧漳,居心何在?便是投降主公,怕也是诈降,伯宁大人如此维护一个敌人,怕是好说不好听吧!”这领头守卫不动声色地将了伯宁一军。 伯宁冷颜不变,声音冷肃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就凭那暗影令,今日许宥之便可与我同进城去,阻拦者,杀,祸及亲族!” “这......”领头守卫脸色大变,他可是知道祸及亲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阻拦伯宁,伯宁便会在整个暗影司下达追杀令,只杀到这世间再无一人与自己有半点关系为止。 领头守卫神色变了数变,终是向后退了一步,一拱手道:“既然是伯宁大人的朋友,那请便吧!” 伯宁这才冷声道:“算你知趣!” 说着他一回头,对还未完全回过神的许宥之道:“走吧,许大人,我带你进城!” 许宥之这才连忙拱手,跟在伯宁的身后。 伯宁在前走着,手中细剑并未还鞘,仍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城下所有的守卫。 果真,当伯宁和许宥之穿过那领头守卫之后,伯宁蓦地发现,这个人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的右手自上而下,做了个几乎难以发觉,微乎其微的下落动作。 伯宁心中蓦地一动,这个动作的意思是? 电光火石之间,伯宁已然明白了他这个细微动作的意思。 伯宁霍然抬头,眼中两道如刀如电的寒芒直直地朝着西城墙处的一个兵卒看去。 眼神停留之处,那个小卒不知何时,双手已然按在了那城门的木闸之上。 只要再用些力气,整个旧漳的城门便会顷刻下落。 若此时伯宁和许宥之恰巧走到城门之下,立时化为齑粉。 好歹毒! 这决然不是一个领头守卫可以做出来的事情。 他背后有人指使! 他是安东将军夏元让的兵,难道...... 伯宁不敢再想,因为眼前,已然间不容发。 伯宁忽地调动全身力量,大吼一声,声如雷啸。 “全体都停下所有的动作,站立在哪里,哪个敢动一下,立诛!祸及全族!” 他这一声怒吼,实在来得突然。城门所有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再动一下。 伯宁清楚地看到那个试图拉下城门大闸的小卒,手如同被灼伤了一般,疾缩而回,也惊战的站在原地,不敢多动一下。 只有那个领头守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失落。 伯宁再不耽搁,猛地朝怀中一拽,一把拽出腰间火礮,高举向天穹。 “嗖——嗖——嗖——”三声锐啸,深黑的天空猛然炸开三道火花。 数十息后,十几条黑影极速地从城外城内朝着城门处聚拢而来,速度之快,不可思议。 等这些人来到城门下,灯火照去,清一色的暗红色制式官服。 皆是暗影司的人。 伯宁微微颔首,沉声道:“事发突然,容后再讲,现在你们动手,下了这些守卫的兵器,把他们看住了!若走了一个,提头来见!” “喏!”十几名暗影司人齐声应诺。 “细剑出鞘,如有反抗者,当场格杀!”众皆高喝道。 那个领头守卫刚想反抗,还未出言,已然有一名暗影司飘身来到他的近前,抡起手臂,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下,稳!准!狠!把这领头守卫整个人掀翻在地,牙齿打落数个,一嘴的血沫,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伯宁也不管暗影司的人如何下这些守卫的兵刃,缓缓朝震惊非常的许宥之一拱手,淡淡道:“许先生受惊了,请随我来罢!” 说着,径自当先迈步,走进了旧漳城中。 许宥之不敢耽搁,赶紧赶上。 “伯宁大人,你我萍水相逢,今日如此帮我,宥之铭刻肺腑......”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受人之托,你若真想感谢,或者报恩,那你该感谢苏凌苏长史......” “苏凌......这关他什么事?”许宥之愣在当场。 伯宁并未停步,仍旧向前走着,声音低沉道:“赶紧走罢许先生,再晚一些,我不保证这局势我能不能稳得住!” “是是......是是......”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一章 跣足 旧漳城门处的一场热闹,对于旧漳城中沉睡的百姓和士卒将领来说,根本没有产生任何的影响。 旧漳仍然在这黑夜之中沉睡,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蓦地,空无一人的深巷之中,极速地掠过一道黑影,悄然无息地落在地上,警觉的打量了下四周,忽有突然旋起身形,投入到无垠的黑暗之中。 离着城门处大约有十里左右的城内深处。 一处早已破败废弃的茅草屋,不知何故竟忽地亮起了点点的微光。 一个精瘦的男人正靠在那茅草屋的门檐之下,似乎只是靠在那里,漫无目的。又似乎在等着谁的到来。 因为他不经意地总是朝着幽暗的街巷处瞥上一眼,虽然做得隐蔽,却还是多少能够感觉出来,他似乎等人,那人当是会从这街巷中出现。 过了一阵,街巷光暗交汇处,一个黑影缓缓飘落。 抬头朝着前方不远处的茅草屋看了几眼,又看到茅草屋门檐下的那个精瘦男人。 他这才一晃身子,消失在原处。 这身影再出现之时,已然跟茅草屋处的那个精瘦男人不过数尺的距离。 “如何?成还是不成.....”那个精瘦的男人并不看向这个黑影,只扭头看着院子,似乎自说自话。 “未将他拦下......他实在是太不好对付了......原本想着让他跟那个来投之人一起碎骨于城门之下......他还是太警觉了......” 那个黑影嗓音沙哑,听得出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 那精瘦的男人似乎撇了撇嘴,声音也带了些许的不屑,仍似自说自话道:“主人早就料到,你们必然成不了事......却还要去招惹他们,结果如何......” 那黑影似乎一颤,急忙拱手道:“还请主事向主人多多美言几句......我等定然再寻机会......” 精瘦男人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黑影,一字一顿道:“主人并未迁怒与你,你大可放心,只是主人说了,从现在起保持静默,没有主人的话,不准轻举妄动!若再有所异动,怕是对上的可是丞相了,到时候主人也不会保你!” “喏!属下谨记!”黑影又一拱手,如蒙大赦道。 “你可曾暴露,可曾有人发觉你的行踪?” 精瘦男人似随意的一句话,听在这黑影耳中,却如遭雷击,那黑影身形颤抖,声音也颤抖起来道:“我行事小心,根本就未现身,无人知道我的存在,请主事和主人放心......” 精瘦男人这才淡淡道:“如此最好,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也暴露了,该知道如何做罢......” “属下怀中揣着仙丸......自然明白。” 精瘦男人这才微微摆了摆手道:“如此......便去罢......” 那黑影稍显迟疑道:“主人不见我?......” “此时不便,可见之时自然相见,速速离开!” “喏......” 黑影一抱拳,转身欲走。 “那个领头的守卫干得不错,就让他跟他家里的人,一同上路吧,对了还有那个管闸锁的兵卒,到了下面,一大家子的,也好有个伺候的......” 黑影蓦然一顿,并未回头,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精瘦的男人并未因为这个黑影的离开而返回茅草屋中,在门檐下又等了片刻,这才随意的朝着茅屋之中走去。 “吱扭扭......”茅屋的门如同叹息,缓缓打开。 微光透出,瞬间被黑暗所吞噬。 那精瘦之人闪身进了屋中,最后的一丝微光,随着屋门的关闭,消失得无影无踪。 似有人言,出自两人,从那茅屋中隐隐传出。 “交代清楚了......” “是主人,按照您的意思,已然全部交代过了......” “这个人,也不能再用,等过了这段时间,不要让他再出现了......” “主人放心......” 屋内的微光一闪,在茅屋的窗棂纸上,似乎映出两个身影。 一个精瘦,另一个十分魁梧,那轮廓,似乎身穿了甲胄...... ............ 且说伯宁和许宥之两人进了旧漳城中,再无阻拦,一路通畅,片刻之后,便来到了萧元彻的行辕府邸大门之外。 伯宁远远地站住,朝着许宥之一拱手道:“前面,不远之处,便是我家丞相的行辕所在,许先生自便罢......” 言罢,伯宁也不拱手,转身三晃两晃,消失不见。 快得许宥之一句话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许宥之站在原地,略微地整理了下思路。 此时他的心情颇为踟蹰,更多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他虽与萧元彻有旧,但也是陈年往事,而且当年他更多的是跟沈济舟友善,也没少附和沈济舟,对当时还不显山露水的萧元彻极尽挖苦之能。 如今人家已然是权倾大晋的丞相,灞昌侯。 而自己惶惶若丧家之犬,更严格意义上讲,直到此时,他还是沈济舟的人,萧元彻的心腹大敌。 萧元彻何等枭雄,他真的能不怀恨当年之事,接纳我么? 说得好听,我是来效命于他的,说得难听,我是乞求他给口饭吃的。 唉...... 许宥之内心惴惴不安,七上八下,抬腿朝着那府前台阶走去,却蓦地觉得自己的腿似乎有千斤重担,怎么抬也不好抬起了。 丞相行辕第三进院,是行辕最后的一处院子。 萧元彻的榻房便在这里。 此时,他的门前正站着八名守卫,左右各四,手执长矛,腰悬弯刀,精神奕奕地站在那里。 屋内早就没了光,萧元彻细微的鼾声还能隐隐地听得出来。 今日萧元彻睡得早了,不知为何,他的头痛之症,越发的频繁了,今日几乎未处理什么军务,去了苏凌那里后,回来看了会儿闲书,便觉得头越发沉重,于是早早的休息了。 这次出征,萧元彻并未带着魏长安。 魏长安是萧元彻的大伴,自年轻时便跟随萧元彻身前,这个老奴也随着萧元彻修炼了不少人情世故,除了颇知萧元彻想的什么,更对身边的人事,看得比很多萧元彻的臣属都透彻。 只是,如今魏长安也年岁大了,萧元彻跟他更像家人一般的感情,体恤他年迈,留他在龙台修养。 为此,这老奴一边感激,一边还有些伤怀,没人时还抹了几滴泪。 今次随军前来的是丞相府另外一个大监,此人也是苏凌的老熟人了,苏凌南漳吃官司时,当年邓檀便是和这个大监从龙台而来,救了苏凌。 此人姓汪名川。如今是丞相府副监,位在魏长安之下。 萧元彻睡觉,哪个敢喘气粗一点,都是大不敬,所以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 便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瞬间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萧元彻门前的守卫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抬头看时,却见一个小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守卫,执矛迎上,低声喝止道:“大胆,惊扰了主公安寝,小心你的脑袋!” 那小卒忙停身站住,神色惶恐,单膝跪地道:“非是小人冒犯......只是外面来了一位自称主公旧友的人,说是有事关军务的大事,要面见主公......我见他谈吐不凡,不像寻常百姓,这才不敢耽搁......” “哦?......” 这些守卫可是拔了又拔,选了又选的精锐,最差的也有六境武者的实力,更是处理了很多的突发情况。 领头之人想了想,方压低声音道:“此人现在何处?可曾报通名姓?” 小卒忙低声道:“就在行辕大门之外,未曾报通名姓,他只说乃是当年龙台八校尉之一,主公见了他,自然知道他是谁。” “什么龙台八校尉!如今只有丞相奏明天子,设立的四校尉,那八校尉早就不作数了!你也是糊涂了,凭他瞎说,便来惊扰......” 他话还未说完,侧房的门缓缓开了,一个中年大监缓缓走了出来,手中一甩拂尘,疾疾的低声道:“怎么如此吵闹,出什么事了......” 此人正是随行的相府副监汪川。 那小卒和守卫头领赶紧给汪川见礼。 汪川细细问了,只听到外面来人自称当年龙台八校尉之一,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可是知道当年龙台八校尉的,当年自己的主子萧元彻,还有如今的大敌沈济舟皆是其中之一。 眼下这个人,也自称八校尉之一...... 汪川沉吟不语,思绪却不断闪动。 若此人所言非虚——也必然非虚,他进了这旧漳城,眼下大军在此,他若瞎说,岂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自己找死。 既然如此,此人,莫不是...... 汪川的脑海之中蹦出了一个名字。 刹那间,他做了决定。 “你们都在这里,候着,我去禀告主子!”汪川说完,一甩拂尘,迈着极轻的步伐,缓缓走到萧元彻榻房门前。 然而,他只是刚伸手想要叩打门环,里面已然传来萧元彻略显疲惫的声音道:“外面何人啊......有些吵了......” 慌得汪川为首,所有人皆呼啦跪了一院子。 汪川这才叩首道:“主子,是老奴......打搅了主子的安寝,老奴该死......” 半晌,房中传来萧元彻的声音,依旧疲惫道:“无妨,头疼昏沉,半睡半醒......汪川啊,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喏!” 汪川这才整理了下衣衫,走了进去。 却见萧元彻已然点起了蜡灯,正披着衣衫,半躺在榻头处,脸色似乎有些憔悴。 他并未穿鞋履,似乎这样显得更放松一些。 见汪川进来,萧元彻这才淡淡道:“怎么了,外面何事啊?” 汪川这才压低声音道:“主子,大门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您的旧友,乃是当年龙台八校尉之一.......我觉着此人定然是瞎说,请示主子,我将他轰走如何?” “嗯?谁?你待怎讲?”萧元彻原本因为头疼发沉,整个人的状态不振,忽的听汪川这句话,整个头顿时变得无比的轻松爽快起来,也不昏沉,也不疼了。 他霍然直起身子,眼神灼灼的看着汪川。 “老奴说,把那人轰走......” “前面!前面那句,你说他当年是什么职位?” 萧元彻几乎喊出来的这句话。 “他说他是当年龙台八校尉......” “哈哈,哈哈!是他!是他!果真是他!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萧元彻大喜过望,眼睛眉毛都绽开了,忽的从榻上直下地上。 自己脚上未穿鞋子,踩着青石,竟不感觉到一丝的凉意。 汪川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萧元彻已然跣足大步而出,几步出了三进院,刚到二进院,他便大声热切的喊了起来道:“宥之!宥之!是宥之来了么!宥之!元彻来迎你了!” 慌得汪川赶紧找到地上萧元彻的鞋履,一手提着一只,在后面直追,大声唤道:“主子......步履!步履!” “不穿了!见宥之比什么事都重要!”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二章 臣不负君,君负臣否? 旧漳丞相行辕大门之外的台阶下。 许宥之心情忐忑地站在那里,时不时的朝着丞相行辕的里面望上两眼。 他不知道结果如何,他觉得萧元彻根本就不会见他,随便排个小卒就把他撵出旧漳城去了,到那时,沈济舟不能容他,萧元彻更是投奔不得,渤海亦不能回。 自己怕是只能在这个乱世中做一个孤魂野鬼了。 不不不,撵他出旧漳城已经是便宜他了,最起码还能活命。若是萧元彻也认为自己是刺探军情的探子,恼一恼,派两个刀斧手把自己就地砍了,那自己彻底完蛋。 可是万一萧元彻愿意见自己,自己又该怎么说怎么做? 是卑躬屈膝,纳头便拜? 许宥之觉得自己实在做不出来,再怎样,自己也算一时名士,这脸丢不起啊,名士自当有名士的风骨。 可是若不卑不亢,刻意保持风度,那萧元彻一旦相疑,不还是要杀了我。 自己再如何,也是求人赏饭吃的啊。 就在许宥之胡思乱想之际,他忽地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声音似乎是从丞相行辕里面深处传来的。 那个声音多年未闻,却竟又感觉异常熟悉。 莫非是...... 许宥之不敢确定,却又带着莫名的激动。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台阶之上走了几阶,想要看看清楚,里面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是他不过刚上了三层台阶,便已引起门前守卫的警觉。 “退后,退后,再向前一步,立时格杀!”守卫已然握了长矛,厉声警告起来。 许宥之这才赶紧又退了回去,站在远处,望眼欲穿地看向行辕之内。 那声音越来越近,便是连那急促的脚步声,许宥之都听得一清二楚。 “宥之!宥之稍后!元彻来接你了!宥之!......”那声音沧桑浑厚,有力坚定,热切深情,不似作假。 这一刻的许宥之,听得真而且真。 是他!绝对错不了。 萧元彻!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刹那之间,许宥之浑身颤抖,气血上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回应,他想回应,却竟还有一股扭头欲走的冲动。 就在许宥之内心无比挣扎之时,门前的灯笼下,映出一个身影。 身材不算高大,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威压,虬髯朗目,气度不凡,龙行虎步,器宇不凡。 许宥之认得他,萧元彻!那个多年未见的萧元彻。 霎时,时光回溯。 依稀少年,两人都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翩翩公子。 而如今......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许宥之有些心酸,眼睛不知为何,竟有些湿润了。 萧元彻来到门前,抬头之间,却见一中年文士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用一种沧桑的眼神望着自己,他的眼中似乎还有泪水。 萧元彻心中也忽地一翻,他明白许宥之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壮士暮年......皓首苍苍...... 许宥之见萧元彻忽地停下,心中一颤,还是自己错了,此时的萧元彻已不是当年那个和他平起平坐的少年公子了,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 不由自主的,许宥之身体一软,便要叩拜。 萧元彻蓦地出声,声音颤抖道:“宥之啊,你莫动,元彻来也!” 说着,萧元彻几步下了台阶,或许有些急了,他走得有些踉跄。 就在许宥之将拜未拜之时,萧元彻已然抢步欺身来到了他的近前,一把将许宥之扶住道:“宥之啊,不必如此!快起来!起来!” “龙台故人,许宥之,叩见元彻公!” 许宥之神情有些激动,虽然被萧元彻扶住,却还是执意躬身拱手道。 萧元彻哈哈大笑,使劲地用两只手拍着他的肩头道:“真的是你啊!哈哈!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许宥之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了惶恐和踟蹰,他明白,萧元彻才是真正的当世之杰,看看他对自己,真的是昔日之情,至情至深,这样的人,我为何当初不...... “沈济舟不能相容,我如再不来投,恐性命难保啊!”许宥之一边说,一边浊泪纵横。 他其实想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切都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 可是,当他看到这样一个萧元彻,如此至情至性地对待自己,而且他发觉,萧元彻为了见他,连鞋履都未顾得上穿,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监,提着他的鞋履。 他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面子,不由自主地便将实言相告了。 “哈哈哈......沈济舟此人,你知,我亦知,当初龙台,我便曾经说过他,你当时还不以为然......不过,现在来投我,也不晚,宥之啊,不瞒你说,我设立我相府各大官署之时,心中还给你留了位置啊!如今你能来,真是天上掉下一座金山啊!” 萧元彻紧紧握着许宥之的手,真心实意的道。 “哎呀!惭愧!惭愧,宥之何德何能......” 萧元彻使劲一握许宥之的手,推心置腹道:“我的兄台相助,大事可成!” 说着,萧元彻忽地一松手,一甩衣袖,郑重道:“宥之大贤,受我一拜!” “哎哟!哎呦......这怎生使得,宥之当不起,当不起啊!”慌得许宥之赶紧前来相扶。 许宥之将萧元彻搀起,早已涕泪横流,颤声道:“元彻兄!元彻兄高义啊!元彻兄忘履相迎,着实令在下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啊!” “见到老友故人,我如何能不得意忘形啊,哈哈哈!”萧元彻用力握着许宥之的手朗声笑道。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许宥之,一脸感叹道:“宥之啊......时光一晃......咱们如今都两鬓斑白了,老了!老了啊!” 许宥之也是一脸感叹道:“是啊,当年龙台白波亭中,咱们八校尉观湖喂鱼,高谈阔论,仿佛还在昨日啊!” “如今元彻公功成名就,子嗣皆才,而我许宥之却还是孤单单一人啊......”许宥之叹息摇头。 萧元彻安慰地拍拍许宥之的肩膀道:“宥之啊!该有的早晚都会有,自现在开始,随我纵横天下,家业功勋,唾手可得也!” “宥之所愿,不敢请耳!”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走走走!进行辕说话!” 说着,拉住许宥之的手,两人朝着行辕中去了。 两人来到内室,对坐在榻上,有人拜了木几于上,汪川亲自烹了茶,给两人倒茶后,退了出去。 来到外间,又打发那些守卫站的远点,言说丞相定然有大机密事情与许先生相谈,这是为你们好。 这些守卫忙点头,向后退了远一些。 许宥之还未开口,萧元彻却当心举起茶卮道:“一路而来,又看宥之走路有些艰难,这第一卮茶,敬宥之,辛苦!” 许宥之赶紧举了茶卮,两人对饮了,许宥之方道:“唉,元彻公好眼力,我的确臀上有伤,只因献了二策,却不想触怒了沈济舟,他竟命人打我了五十军棍......” 萧元彻闻言,一拍脑门道:“哎呦,属实怪我!怪我啊!” 说着,他亲自起身,来到自己的书案前,将长椅上的蒲团拿过来,让许宥之起身,竟亲自将蒲团垫好,方拍了拍手笑道:“这样,舒服些......宥之,快坐上去试试!” 许宥之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萧元彻,当朝丞相,天下最具权柄的人,自己以后的主公,竟然给自己亲自铺蒲团...... 许宥之心中再无芥蒂,忽地朝萧元彻脚下一跪,诚心叩拜道:“臣许宥之,从今往后,对主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不必多礼,元彻从不疑宥之,更相信宥之真心相投,我也希望宥之不要疑元彻,我也是真心接纳啊!”萧元彻双手将许宥之搀起来。 两人再次归座。 萧元彻这才笑道:“宥之,你入这旧漳城门之时,那些守卫可曾刁难过你?” 许宥之原本想实话实说,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道:“例行询问,便就放行,不曾刁难......” “哦?呵呵......”萧元彻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还行,元让经过上次的事情,倒是长进了不少......”萧元彻随意道。 “元让?可是安东将军夏元让么?宥之若记得不错,元让将军该是主公的亲族......”许宥之忙问道。 “嗯,的确是我的亲族,当年你亦见过的,不过那时他更小,现在嘛,有时做事还是有些莽撞的......”萧元彻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许宥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还好自己刚才并未多嘴,将城门处的事情如实告知,这可是萧元彻亲族所辖,我要是方才冒失,不知不觉可得罪了他的亲族,到时我的处境,不堪设想啊。 许宥之面色如常,遂一拱手道:“主公,今夜宥之前来,是要......” 岂料萧元彻一摆手道:“宥之一路辛苦,今日不谈正事。只论昔日之情......咱们吃茶稍歇,我已命下人将榻铺收拾出来,等下咱们同榻而眠,彻夜长谈!” 却见许宥之一拱手,一脸郑重道:“不不不!主公疼惜宥之,宥之自然明白,只是,宥之突离沈营,沈济舟现下还未发觉,时辰若长些,他定然知晓,到时若有所应对,必生波折,宥之觉得,还是早些定下大事,战机不易得,失而不复啊!至于主公与我知心话,来日方长啊!” 萧元彻点点头,一脸激赏道:“宥之此言,的确设身处地为我所想!好!既如此,我如何能够拒绝......说说吧,宥之对如今战局有何高见,又有何妙计教我啊?” 许宥之神色郑重道:“今日我曾向沈济舟献二策,其一遣一上将,驻守他的屯粮之处,以保大军粮草无虞;其二让他集结精锐大军,分兵三路,一路由张蹈逸率领,攻旧漳西门,一路由臧宣霸带领,攻旧漳北门,另一路由沈济舟亲自坐镇直攻旧漳正门南门,三路兵马齐出。” 萧元彻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并未说话。 许宥之又道:“其实,还有另一策,我并未说明,一旦三路攻旧漳,无论相持还是有所进取,便可让离着灞城最近的张蹈逸轻骑调转,奇袭主公您的军事重镇灞城。到时,无论旧漳还是灞城哪路得手,主公啊,你都将大败!” “嘶......”萧元彻倒吸一口冷气,叹息道:“沈济舟若果真用宥之之计,我必亡!” “唉......”许宥之叹息一声,方道:“可惜,庸主非但不听,反而要寄下这颗项上头颅,更是打了我五十军棍......” “呵呵,良臣侍庸主,此乃人生最大的痛苦啊,我只是不解,如此好的计策,他沈济舟因何不用呢?”萧元彻淡笑道。 “沈济舟说你诡计多端,远在龙台的天子,你都可以拿来使诈,他和郭涂等一班庸才,认为你会在沿途设伏,或者根本就是在旧漳使诈,故意造成你势弱的假象,诱他们来攻......” 萧元彻也不恼,反倒有些自喜,他揉揉眼道:“世人都说我多疑,看来还有人比我更多疑......” 许宥之一拱手道:“主公啊,恕我直言,你已经把他们给吓怕了......” “哈哈哈......”萧元彻抚掌大笑。 “其实主公远没有那么强大,可恰恰,就是那些庸人心目中,对你的恐惧,不仅助长而且成就了你的强大!” 萧元彻目光闪动,半晌方沉沉点头道:“精辟!深刻!呵呵......除了你许宥之,我永远也听不到如此精彩的褒奖。” 褒奖? 许宥之心中一动,原来这便是萧元彻和沈济舟的不同。 若是沈济舟,自己这样说,怕定然触怒与他。 可是萧元彻,却把这些有些大逆不道的话,当做褒奖! “越是精辟之言,便越有杀身之祸!宥之知道,但宥之想要永远保持这样的作风行事,也望主公日后能如现在一般,与我坦诚、坦荡!” 许宥之说罢,又是一拱手。 萧元彻正色道:“臣不负君,君亦不负臣!” “若主公不弃,许宥之愿效犬马之劳!”许宥之再次正色拱手。 萧元彻朝他对拜,一字一顿道:“宥之贤弟!你早就该来投我了,这天下,也只有我萧元彻配得上你满腹的天纵之才!”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大军粮草,可撑几日乎? 丞相行辕内室。 萧元彻和许宥之仍旧对坐。 一旁的烛台上的蜡烛泣泪,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萧元彻谈兴正浓。似有所指道:“不过,宥之啊,你之计策的确是有些冒险了啊......” 许宥之一挑眉毛道:“主公啊,但不知此话何解?” 萧元彻一笑道:“假若沈济舟真的用了你的计策,集结三路大军直攻我旧漳,我萧元彻岂能坐视不管?我定然调集大军,与之全力相抗,到时候一旦相持,莫说一日,便是三五日他也攻不破我的旧漳城......若此时张蹈逸胆敢有所异动,袭取我那灞城......我灞城可是军事重地,他张蹈逸就不怕到时以卵击石,是有去无回么?” 许宥之一笑,遂道:“敢问主公,灞城被刘玄汉所围之事,主公知晓否?” “自然知晓,但宥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文若和我儿笺舒已经战败他们,现如今灞城之围已解啊!”萧元彻不动声色道。 许宥之一笑,侃侃道:“旧漳被围城不过几日,灞城也已被围。虽然灞城如今已然解围了,但据宥之情报,灞城围解也不过最近一两日的事情吧!” 萧元彻并不隐瞒,淡淡点了点头。 “大军者,一旦被围,不仅是精力的高度损耗,更是精神上的强有力的折磨,若此时张蹈逸直取灞城,灞城兵无斗志,元气未复,可有抗衡精锐之力乎?再者,我所料若不差,如今灞城主事之人早已不是文若公和令公子了,他们当是在围解第一时间,便快马往龙台,筹措粮草军资去了吧,那灞城可还禁得起再次被围么?一旦灞城再次被围,就算仍旧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文若公和令公子筹措了粮草,运粮通道被切断,旧漳仍旧无粮,岂不还是一座孤城?到时旧漳军心大乱,如何能战?” 许宥之口如悬河,一针见血道。 “这......”萧元彻一窒,半晌方摆摆手道:“宥之有些危言耸听了罢......我之大军屯住在旧漳,粮草辎重自然够用......就算灞城、龙台粮草不能及时运来,旧漳仍然无碍啊......” “是么?呵呵......”许宥之含笑望向萧元彻,并不说话。 萧元彻故作镇静道:“自然如此,难道宥之你不这样认为么?” 许宥之摇摇头,淡笑道:“宥之斗胆,还请主公直言相告才是,敢问主公,旧漳粮草还可支撑大军几日呢?” 萧元彻一摆手道:“旧漳粮草充沛,几日少点了罢,再支撑上一年半载,当绰绰有余也。” 萧元彻这话从表面上看,说得坦然,滴水不漏。 岂料许宥之淡淡一笑,一摆手道:“方才臣已然表明心迹,主公亦知臣真心效命,为何仍不肯实言相告啊!既如此,怕是宥之不敢再多言一语了。” 萧元彻这才掩饰的干咳两声,遂道:“罢了,罢了,方才我不过是戏言尔,实言告你也无妨,大军粮草只剩三个月的量了......” “三个月?主公,此话还是不太确实吧......”许宥之胸有成竹,一脸笃定道。 “这......”萧元彻一怔,半晌,脸色才愈发郑重起来,一拉许宥之衣袖道:“宥之,附耳过来!” 许宥之凑近萧元彻近前,萧元彻方低声道:“此事事关机密,只有祭酒郭白衣和长史苏凌知道实际的情况,再无他人,我对宥之信任不疑,方实言相告,宥之定要保密啊,否则军心不稳......实不相瞒,旧漳粮草,只能支撑大军十日了......” “哦?”许宥之微微颔首,这才一拱手道:“主公啊,旧漳现在不是孤城,也类似孤城,其城早已荒废,如今在此的基本是些老弱病残的百姓,旧漳本身无法供应粮草,所能用之粮,只能三处,其一灞城,其二龙台。灞城被围日久,方解围而已,其城粮草几何,还未可知。龙台有粮,可无论天子还是清流、保皇者,岂能那么轻易地供给大军粮草?因而,宥之敢断言,唯一可供大军粮草之地的,便是离此最近的南漳城了。不知宥之所言对否?” 萧元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许宥之又道:“南漳无兵戈,所以相对探听消息就比较容易。南漳虽富庶,不过只是一郡,财粮毕竟有限,短期供应大军粮草还可,可如今与沈济舟相持日久,南漳便是穷全郡之力,怕是也供不上粮了罢......” “这......” “主公啊......请主公恕臣冒犯之罪,宥之断言,旧漳城内粮草,可供大军消耗,最多不过两日!......不知主公可认同否?” “额......”萧元彻颜色变更,脸越发阴沉。 终是低头叹息,忽地一把握住许宥之的手,一字一顿道:“幸亏宥之你来投我,若是沈济舟始终用你,我面对你这样的敌人,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许宥之正色道:“既然投了主公,宥之自然能帮主公排忧解难!”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唉!不瞒宥之,大军真的最多只有两日军粮可用了,此事也愁煞我也!” 许宥之淡淡一笑道:“既然宥之来了,这个问题,定然能够迎刃而解!” “是么?”萧元彻大喜过望,朝他一拱手道:“还望贤弟教我!” 许宥之刚想说话,却忽地听到院外有人高喊道:“呵呵......我当是谁在此摇唇鼓舌,原来竟是你啊?怎么沈营之中放你一马,却来我军城中送人头了不成?” 许宥之脸色一变,他觉着这声音十分熟悉,似乎今晚便听到过一次。 萧元彻闻言,却是气定神闲,朝着院外方向笑骂道:“你小子,酒醒了?说什么疯话,来得正好,省得我派人去叫你前来,快快进屋中来!” “是了您呐!” 却见屋门轻轻被推开,一个黑衣年轻人缓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许宥之眼尖,一眼便认出此人。 顿时他脸色大变,如见鬼魅一般,猛然从榻上跳下,倒退向后,指着来人,一脸的恐惧,声音颤抖道:“你!竟然是你......到了如此地步,你还不打算放过我么?你此番来,杀我乎?” 那黑衣年轻人,却哈哈大笑道:“许先生不必害怕,不至于,不至于啊,我就算有心杀你,丞相在侧,我也得先请示了丞相才是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许宥之忙扑到萧元彻近前,恳求道:“主公!主公救我啊!” 萧元彻一脸不解,拍拍许宥之肩膀安慰道:“宥之,在我这里最安全,你放心便是!” 说着,他斜睨了这黑衣年轻人一眼,嗔道:“你小子,虽然有我令牌,进我府邸行辕不需禀报,但也忒野了些,这满嘴地胡说些什么,这是许宥之,是我的故友,今日又来投我,你做什么喊打喊杀的?” 这年轻人方嘿嘿一笑道:“开场耍个酷......不好意思啊......” 萧元彻这才又嗔道:“一天到晚的,何时有个正形!你跟白衣的赌约可是快到时辰了,我看你是输定了,现在宥之来了,你再想什么好计策,也不着,他斜眼笑着看向许宥之。 许宥之心中一凛,他却是明白的,看来城门处的事情,这个苏凌已然明白了。 莫非他和那个伯宁关系也不一般? 许宥之忙掩饰道:“那是自然,主公方才已然说了,我来投主公,此乃天意!” 萧元彻笑道:“人家许先生可是个有风度之人,哪里像你,刚从渤海回来,就像吃了炮仗一样,把我城门守卫挨个揍了......” 许宥之睁大了眼睛,暗想,这苏凌果真得宠,打了城门守卫,萧元彻竟只当玩笑,丝毫没有怪罪之意...... 三人吃了几卮茶,许宥之方正色道:“主公啊,宥之既然来了,便有一计,一者,可解旧漳无粮之危,二者可使主公战胜沈济舟,如今宥之愿献于主公,只当宥之的投名状吧,此计成,乃宥之报主公知遇,此计不成,宥之愿纳此头!” 萧元彻一摆手道:“我不是沈济舟,从来不会求全责备,宥之言重了!” “不过......暂且等一等......” 许宥之神色微变,急道:“主公,方才宥之已然说过,战机转瞬,机不可失啊!不知主公还要等什么?” “等的便是我了!” 便在此时,屋外院子之中,又有人高声说道。 “臣军师祭酒郭白衣来迟了......主公久等......”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四章 暗中交锋 许宥之正自疑惑,萧元彻却是满脸笑意道:“呵呵,今日却是很巧,白衣啊,快进来,就差你了!” 帘笼一挑,缓步走进一个白衣青年,朝着萧元彻淡笑拱手道:“主公,我来得可正好啊?”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不早不晚,快来坐下说!” 许宥之朝此人看去,却见此人年岁在三十余岁,白净面皮,朗目剑眉,鼻直口方,天然的一段风流。 身穿一身素白长衫,白衣胜雪。 只是不知为何,许宥之隐约感觉此人似乎身体状况不佳,虽双目有神,但眼圈处有些青色,整个人也显得极为单薄瘦弱。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此人手上拿了件较厚的披风,当是一路走来穿在外面。 如今已然由春入夏,便是入夜,也有些热的,可是他却披了件披风前来。 另外,许宥之觉得此人十分面熟,似乎多年之前,在何处见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郭白衣很自然地坐了,刚坐下,便眉头微蹙,轻轻地咳了两声。 萧元彻忙关切道:“你这身子,却是又差了不少,快快饮些热茶,缓一缓。” 郭白衣谢过,饮了几口茶,这才道:“不碍事,我这身体如何,我却是清楚的,劳主公挂念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你要保重啊,苏小子......” 苏凌一拱手道:“丞相有何吩咐?” 萧元彻正色道:“等这场仗打过,回了龙台,我给祭酒放个假,你好好给他调理调理身体才是......” 苏凌点点头,忽地嬉笑道:“我调理他的身体可以,只是丞相得问问他,他舍不舍得修掉他几房小妾,要不然,我这边补,他那边泻,我瞪眼没辙啊......” 郭白衣老脸一红,哈哈笑道:“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苏凌啊,你不懂,不懂......” 说着,郭白衣却是当先站起,朝着许宥之一拱手,淡笑道:“许先生,十数年前一别,先生可还记得我么?” 许宥之忙拱手还礼,想了一阵,只得一脸歉意道:“面熟......当是见过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恕罪!恕罪!” 郭白衣一笑,淡淡道:“看来先生是贵人多忘事啊,也罢,我提一提,十三年前,离忧山轩辕台,天下论道!” 许宥之闻言,脑海中立时想起了眼前此人到底是谁,以手扶额,恍然道:“哎呦!原来您是郭白衣,郭兄!十数年前一见,我倾慕无比,久仰久仰!恨不得结交,真乃我平生憾事啊!”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当年离忧山发下论道帖,广招天下才智之士,前往离忧山轩辕台,论道天下,更有圣人轩辕鬼谷亲自考教学问,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盛会。当是时,天下才子云集,论道清谈,纵论天下大事,许先生的表现,直到现在,还令白衣向往之啊!” 许宥之赶紧摆手道:“郭兄说笑了,我当时不过年轻气盛,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今看来,不过是意气用事,倒是郭兄的论点更务实一些,也难怪力挫天下才子,得到了轩辕鬼谷老圣人的青睐,得以面对面的聆听他讲道一个时辰,真是羡煞旁人啊!” 郭白衣尴尬一笑,摇摇头道:“那又如何,我费尽心力,想要拜到离忧门下,可无论如何也入不了轩辕鬼谷他老人家的法眼,只是听了一个时辰的讲道而已,至今还觉遗憾啊......” 许宥之也屙屎连番感慨,不住摇头道:“轩辕老圣人功参造化,惊才绝艳,实乃神仙中人啊......” 岂料郭白衣摇头叹息道:“咱们两个削尖了脑袋想要入离忧门下,却不能如愿,可是如今主公身边却有一个离忧高徒,如何不令人羡慕嫉妒啊!” 许宥之闻言,颜色变更,一脸敬重之意道:“哦?郭兄,此人是谁,宥之恨不得立时与他相见了......” 苏凌心中偷笑,不过他乐得郭白衣这样捧他,他可是知道,这个许宥之可不是轻易能够压服的主儿,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底细,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郭白衣哈哈大笑,一指苏凌,朗声道:“许先生,那离忧高徒,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怎么还不知道呢?便是苏凌,苏长史了啊!” 许宥之闻言大惊,蓦地站起身来,后退两步,一脸钦服郑重,朝着苏凌便是一躬扫地道:“原来苏长史竟是轩辕老圣人的高徒,恕许某眼拙!实在是失敬!失敬啊!” 苏凌哈哈大笑,赶紧起身还礼道:“许先生不必过谦,小子年轻,经验上比之先生还差得远,只是有这个虚名而已,许先生在渤海时,便以智计天下皆知,以后还需许先生多加提点一二才是!” 此时的许宥之,对苏凌已然不能用敬仰来形容了,简直有些惊为天人。 如此身份——离忧阁弟子,天下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的人,竟然还如此自谦。 不仅如此,此人的确天纵之才,要不是他,怕是三个萧元彻也败了。 更让人感到惊叹的是,他的年岁,实在是太年轻了! “荆江前浪推后浪,尘世上新人换旧人啊!苏长史以后前途无可限量!无可限量!” 许宥之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苏凌哈哈大笑道:“说这个都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了,原先许先生跟我是各为其主,现在咱们同心协力扶保丞相,以后还要互相照应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许宥之连连点头道。 萧元彻眯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三个智计之人的对话,心中也明白郭白衣和苏凌的用意。 他方才与许宥之的对话,便能感觉得许宥之此人轻易不好驾驭,因此他也乐得自己的左膀右臂给许宥之一些压力。 四人重又坐好,皆品了会儿茶,方话锋一转,谈到了正题上。 萧元彻神色凝重道:“宥之啊,方才我已经给你交了底了,如今外面粮草运不进来,旧漳余粮只剩两日,又有沈济舟大军围城,虎视眈眈。我军想要有生机,破局,甚至彻底战胜沈济舟,时间只剩两日......若两日内做不到,大事休矣啊!” 许宥之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朗声道:“主公无忧,我有一计,可令我军粮草立时充盈,不仅如此,还可令沈济舟阵脚大乱,兵败如山倒!” 他说完这些,眼中露出一丝志得意满,自负无人的模样。 忽地想到眼前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轩辕鬼谷青睐的人,另一个更是直接收为弟子,忙收敛了些,一拱手道:“当然,这也是宥之自己思忖,有些把握,但我军状况不容有失,还请两位在我献计之时,觉得有什么不妥或不完善之处,尽管讲来!” 郭白衣和苏凌对视一眼,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大家都是为了胜利,知无不言便可!” 许宥之这才一拱手道:“其实解决我军无粮的问题很简单,我军无粮,短时间根本不可能筹措出来,但可以向一人借粮啊!” 萧元彻讶然道:“借粮?向谁?南漳已然无粮,借粮只能从龙台或灞城,可是那里......” 许宥之看了看苏凌,又看了看郭白衣,似乎想要试探二人的才能,淡笑道:“向谁借粮,我倒是想听听二位的高见啊!” 苏凌和郭白衣如何不知道许宥之此言何意,两人更是知道许宥之所言借粮到底是个怎么借法。 只是,郭白衣今日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个绿叶,他要衬托苏凌的才能,他知道,以后萧元彻身边,唱主角的只能是苏凌了。 自己不是不可以,只是自己的身体,怕是不允许有什么以后了。 郭白衣叹了口气,收拾心情道:“许先生这却难倒我了,白衣实在不知,苏凌啊,你觉得呢?” 许宥之闻听郭白衣如此说,心中不由得又暗自得意起来,眼前这人是谁?号称白衣神谋的郭白衣,萧元彻麾下第一谋主,他竟然也有不解之时! 哈哈,此战胜了,我许宥之凭此大功,萧元彻啊,你如何能慢待与我! 想着,他不由自主的看向苏凌,似乎有些看戏的神情。 苏凌明白郭白衣的好意,自然也不能辜负他。 苏凌心中冷笑,许宥之啊许宥之,你好不会做人,你才来了几时?便如此嚣张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倒好,竟想着让郭白衣吃瘪。 老郭那是不给你一个样儿,看你当小孩耍罢了,要不然,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你不仅想发难老郭,连我也捎带上了,我岂能示弱? 老子拿着罗大忽悠给的秘笈呢,我怕你不成! 想到这里,苏凌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向沈济舟借粮不就成了?他粮食多,吃不完,让咱们用用,我想他不会不同意的......” “又说疯话!沈济舟不疯不傻,借粮给咱们?他恨不得把咱们当军粮一口吞了去,如何肯借粮给咱们......”萧元彻瞪了一眼苏凌,没好气道。 苏凌哈哈一笑,指了指许宥之道:“丞相,那是以前,以前若咱们跟他借粮,只能是妄想,可是现在有许先生在,凭借许先生跟沈济舟的交情,借他个千斤粮草,不在话下......” 许宥之闻言,忙一摆手道:“苏长史说笑了,我要是这么好使,也不会不容于沈济舟了......” 苏凌哈哈大笑,暗道,老子埋汰你呢,这都听不出来。 “方才只是戏言,但是真的可以跟沈济舟借粮,而且十有八九可以借得成!”苏凌的脸色这才变得郑重起来。 “哦?苏凌啊,快快详细讲来!”萧元彻一脸急切道。 许宥之此时也收了方才得意神色,看向苏凌的眼神若有所思起来。 苏凌缓缓起身,一拱手道:“丞相可还记得,之前我便说过,沈济舟大军比之我军数量庞多,若是从渤海城运粮前往前线,那战线必然拉的太长,若是途中一旦有个意外,整个军心必然浮动。所以当时,小子便大胆猜测,沈济舟定在他驻扎的营地周围,方圆最多不超过二百里,必然有他屯粮之地,而且,这个屯粮之地,极有可能是座城池。” 许宥之忽的插言道:“敢问苏长史,为何你断定沈济舟屯粮之地只在方圆二百里左右呢?” 苏凌一笑道:“这个简单,沈济舟人马虽众,但也无绝对信心战胜丞相,况双方交战之初,他还曾被丞相击败,若不是家底厚,短时间又凑齐了大军,怕是早就兵败了。所以有了上次的失败,此次沈济舟定然谨小慎微。若是屯粮之地超过二百里,则离得太远了,一则不易运粮到他的营中,;二则,一旦屯粮之地有变,不容易救援。” “那若近一些呢,比如一百里以内呢?”萧元彻追问道。 “一百里以内,太过靠近战场了,一则不利于屯粮之地的隐藏,若是被我们探得消息,他必然要分出精力去屯粮之地死守;二则吗,若是正面战场败了,那溃败之势,一百里根本不利于收拢败兵,所以,以上种种原因,小子大胆猜测,这屯粮之地,当在二百里内的一个秘密所在。”苏凌侃侃而谈,神采奕奕道。 “好智计!”许宥之头一个击节赞叹。 “苏长史果真大才,说的面面俱到,无懈可击......”许宥之连连称赞。 萧元彻点点头,却还是遗憾道:“可是,就算我们算出了他的屯粮之所在方圆二百里内,此处有漳水,又有崇山峻岭阻隔,再加上沈济舟大军围城,我们不可能派大股兵力拉网搜寻啊......” 苏凌哈哈大笑道:“不用如此,这样也太麻烦了,丞相不知道沈济舟屯粮之地在何处,我跟白衣大哥亦不知晓,但是,眼下却是有一人知道沈济舟屯粮之地在何处,只要他讲明屯粮之地在哪里,丞相遣一上将,灭了那里的守将,搬了粮草回来,权当沈济舟白白借粮于我们,我们还不用还的......” 说着,苏凌看了看许宥之,呲牙一笑道:“是不是啊,许先生?”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天赐麒尾巢,如何不取之? 苏凌此话说完,萧元彻和郭白衣皆不约而同地看向许宥之。 许宥之点点头,笑道:“罢了!苏长史好算计,一切都已经洞察了,既如此,许某也不卖关子了......” 说罢,许宥之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兹事体大,主公定要小心谨慎,那屯粮之处的确在一个秘密所在,只是我如今讲出来,只能主公和我们三人知晓,若知晓的人再多,走了风声,沈济舟提前应对,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放心,我必然做好保守秘密的准备!” 郭白衣忽地插言道:“主公,白衣多嘴一句,大军相持日久,人心浮动,现在谁黑谁白,皆看不透彻......白衣的意思是,若等下许先生讲了沈济舟屯粮所在后,主公要是决定攻打那里,一是要行动迅速,须知迟则生变啊,二是,无论主公派遣哪位将军前去攻打,都不得讲明攻打的是什么所在,更不能说是屯粮之地,只需说扒掉沈济舟的一个据点便可!”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所言甚是!” 许宥之心中也不住点头,看来郭白衣也不负神谋之名啊! “主公,可有地形图?宥之当亲自将沈济舟的屯粮之处,指给主公两位大人看!”许宥之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道。 “有!苏凌啊,旁边书架,第一排第二行,速速拿来!” 苏凌应了,起身拿了地形图,将它铺好在书案上。 许宥之亲自掌灯,朝着漳河以东北大约一百八十里的某处轻轻一指道:“主公,二位大人,沈济舟屯粮之处,便在此地!” 三人借着烛光,闪目看去。 却见许宥之所指的地方,乃是一处崇山峻岭,根本没有什么城池。 萧元彻眼神灼灼,陷入沉思。 郭白衣却开口道:“这里?若白衣记得不错,此处名叫天麒山,因此处群山连片,状如一天降麒麟,故有此名啊。此处虽然多山,但道路还算平坦,无甚天险可守,沈济舟如何能在山中屯粮呢?” 许宥之一笑道:“郭祭酒果真博闻强记,此处的确名为天麒山,也如郭祭酒所言,此处无甚险可守,道路虽然不宽阔,但也算平坦。正因为此,沈济舟才能将粮草囤积于此处啊!” 苏凌点点头,笃定道:“的确妙啊!天麒山连绵起伏,粮草藏于大山,人迹罕至,不易走漏风声。道路虽不宽广,但平坦,若是骑兵大举来攻,必然受制于地形而不好前进,可是若是小股的轻骑兵押运粮草,却是绰绰有余了。再有,天麒山皆知无险可守,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心理,屯粮于此,别人也不会轻易想到,那么重要的粮草,就这样屯放在那里了!” 许宥之闻言,更是连连赞叹道:“苏长史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实不相瞒,选择此处作为屯粮之地,也是我向沈济舟进言,力主的,当时我的想法,跟苏长史今日之言一般无二!” 苏凌暗自好笑,自己胡乱分析一通,竟瞎猫逮了死耗子,正中靶心。 萧元彻这才出言道:“只是天麒山方圆皆连片大山,到底哪座山屯有粮草呢?” 许宥之一指地形图道:“主公请看此处......” 众人看去,却见许宥之所指之处,正是天麒山麒麟形状的麒麟尾巴之处。 “主公啊,此处乃是天麒山麒麟尾,此处乃是一座大山的山腹和另一座大山相连之处形成的,两处山在一处,中间便隆起一个突起,恰似一座天然的寨关。而在这天然寨关之后,有一天然大洞,洞内方圆广阔,俨然是一座未经修建的卫城,沈济舟的军粮便屯在此处!” 许宥之顿了顿道:“沈济舟更派了手下一员大将来守,此将唤作丁缪,却也是个厉害的家伙,他到了之后,一面依照山势分兵藏好,守住天然寨关,另外还加紧的改建这天然大洞穴,如今已然有了初步的卫城模样。因此处在天麒山麒麟尾,内有大洞,沈济舟阵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私唤此处为麒尾巢!” “沈济舟屯粮之地,就在麒尾巢!”许宥之一字一顿道。 “嘶......”萧元彻深吸一口气,陷入沉思之中。 苏凌、郭白衣、许宥之皆不再言语,等着萧元彻做决断。 半晌,萧元彻神情依旧凝重,并不说话。 许宥之有些急了,忽地一拱手道:“主公啊,麒尾巢乃是沈济舟屯粮之地,若那里有失,沈济舟大军必乱,我军一战而胜啊!” 萧元彻忽地一摆手,制止了许宥之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似有了决断。 却见萧元彻忽地朝着许宥之一拜。 慌得许宥之赶紧来扶,急道:“主公啊!这是做什么!折煞宥之了!” 萧元彻这才正色道:“宥之啊,我是真心实意谢谢你的,若是没有你指点迷途,元彻此战凶多吉少啊......我代全军将士,向宥之一躬了!” 说着,他又要一躬。 许宥之赶紧将他搀住,一躬道:“主公啊!宥之既然决心扶助主公,便要效犬马之劳,主公再如此客气,宥之当如何自处!” 萧元彻点点头,忽地转身取下一旁悬在墙上的佩剑,稍一用力,将佩剑抽了出来。 “刷——”一剑正指在地形图上的麒尾巢处,剑光凛凛,力透纸背。 萧元彻声音昂昂,已然满是战意。 “天赐我麒尾巢,我不速取之,岂不有违天意!” 苏凌、郭白衣和许宥之皆神色一肃,拱手应道:“臣等听候丞相差遣!” “我意已决,即刻派精锐轻骑,直取麒尾巢,不尽全功,誓不回返!” “喏!” 萧元彻这才收了佩剑,淡笑道:“既然决定出兵麒尾巢,捡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晚,迟则生变......” 许宥之连连点头道:“主公当机立断!主公英明!” 萧元彻这才又问道:“宥之啊,你觉得我当派何人前去袭取麒尾巢啊?” “这......”许宥之稍显迟疑,遂一拱手道:“主公啊,宥之初来乍到,对于各营将军,我还认不全,对他们的行事作风更是知之甚少,这人选上,宥之实在帮不上忙,不过,宥之可以向主公说说这个丁缪......” “嗯,知彼方能有胜,你讲讲罢!”萧元彻赞许的点点头。 “丁缪此人,武力在沈济舟的阵营中,弱于四骁将,大体上和中领军姜琼不差上下,但也算一流武将了,但是却是个莽夫,只会上阵蛮力冲杀,于领兵布阵之上,却是一窍不通,故而只能为将,却不是帅才。沈济舟也是看重其勇武,才让他独挑守卫麒尾巢的重任。然而此人有个极坏的毛病,便是嗜酒如命,一天到晚,几乎都在饮酒。便是打仗,他也违背军令,多次饮酒,更是醉后无状,做一些鞭打士卒的事情来。士卒大多敢怒不敢言。”许宥之滔滔不绝道。 “便无人敢管了么?”郭白衣道。 “军法曹不敢管啊,这丁缪可是沈济舟的爱将,沈济舟不但不觉得丁缪饮酒是大问题,更觉得他憨厚直爽......如此一来,哪个敢多嘴?”许宥之道。 苏凌哈哈一笑道:“哈哈,如此最好,若是那麒尾巢守将是张蹈逸那种文韬武略的帅才,我们怕是要大费周折了,可是却是个酗酒的酒蒙子......这就好办了,这真应了丞相的话,天赐我军麒尾巢啊!”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啐道:“你还有脸说他,你这两天也快成醉鬼了......” 苏凌一吐舌头道:“演戏所需,演戏所需......” 许宥之似惋惜道:“唉,正因我知丁缪嗜酒如命,可能会坏事,所以我曾给沈济舟献策,要中领军姜琼带兵五千前去增援驻防,那姜琼虽然算不上帅才,但比丁缪强得不少......只是无奈,庸主不听忠言啊!”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幸亏他没听,若是真的再来个姜琼,带了五千兵马,这麒尾巢真的要下大力气了......” 苏凌闻听此言,似有所思,看了一眼郭白衣,只见郭白衣也似乎低头想着什么。 苏凌想了想,方道:“许先生,但不知道进入麒尾巢那样关键之地,是否需要什么凭证,还是直接便可进入的。” 许宥之忙道:“那里是沈济舟重要所在,自然需要凭证,只是凭证只给了数人,沈济舟麾下,审正南、郭涂、姜琼。张蹈逸、逄佶、臧宣霸还有我,皆有一枚令牌。那些武将只是沈济舟为了表示信任,收拢的手段罢了,我跟郭涂、审正南、逄佶四人,要隔段时间,轮流前往麒尾巢督军。令牌就在我怀里!” 说着,许宥之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来。 铁质,上有一只麒麟,麒麟正中刻着一个沈字。 “主公请看,便是这个令牌了。”许宥之双手相托,递在萧元彻眼前。 萧元彻拿了令牌,想了一阵方道:“如何拿下麒尾巢,派遣何人,白衣和苏凌,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郭白衣一笑道:“敢问主公,奇袭麒尾巢,您心中所属何人呢?” 萧元彻稍一思索,遂道:“我本意认为最合适者,当是许惊虎,他有勇力,丁缪不能敌也,更能随机应变......可是......” 萧元彻眼中显出一阵无奈,缓缓摆摆手,叹了口气道:“罢了......还是唤奎甲来吧!” 郭白衣点点头道:“主公所虑极是,臣也以为奎甲将军可当此任!为防意外,便是奎甲将军,主公亦不可实言相告,只说去扒掉沈济舟一处据点便好!” 萧元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苏凌忽的一拱手,一字一顿道:“丞相,奎甲自然很好,但奎甲的心智......小子斗胆保举一人,作为奎甲将军的副手,若有此人,此次奇袭麒尾巢,小子可保万无一失!” 萧元彻眼前一亮,急道:“何人,快快讲来!......” 苏凌昂首,一字一顿。 “小子的亲卫,林不浪!”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六章 恶来还需配龙将 夜深,三更刚过。 萧元彻的旧漳校场之内,黑压压的站着一千多的憾天卫。 头前黄奎甲,一身乌金战甲,手中执着一双乌金铁戟,胯下乌骓神驹,宛如战神。 身后一千憾天卫,皆着乌金甲,执黑色镶红边的战旗,胯下清一色黑马,马低嘶声声,旌旗猎猎,气势昂然,憾天有威。 只是黑潮正前方,黄奎甲的左侧,却凸显出一匹白马。 马上一员少年将军,银盔素甲,白袍长枪,傲然于阵前,肃杀无双。 很多憾天卫的人都不认得,但看自己的都督黄奎甲并未怠慢于他,便在心中默认了这白袍少年将军该是这次摧毁沈济舟据点的另一位主力将军了。 此人不消说,苏凌力荐的——林不浪。 其实最开始苏凌请命去找林不浪时,林不浪并不愿意前去,他对萧元彻的印象谈不上好,当然也不至于厌恶。 他心中想着只安安心心的做苏凌的亲卫便心满意足了,至于立不立功,升不升官的,他根本不在乎。 苏凌劝他了半晌,他仍旧执意不肯前去,最后苏凌说了个口干舌燥,只得一瞪眼,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事没商量! 林不浪这才点头应了。 苏凌见他答应,这才拍拍他的肩头告诉他,不要小看此次行动,可能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事情,不浪,我知道你对丞相不满,但是奎甲打仗可以,但若遇到事情,却是莽撞的主,奎甲大哥人不错,咱们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 林不浪这才不说什么,在教校场临时找了一杆长枪,骑了白马,它牵制旧漳军马,还有既是临时据点,所屯驻的敌兵自然不多,何必急于今夜就要拔掉它,完全可以等明日白天再说。” 林不浪顿了顿方道:“因此,不浪断定,这定然不是普通据点那么简单......” 苏凌点头,拍拍林不浪的肩膀道:“我兄弟,可当帅才也!不错,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据点,我之前已然告诉你了,那里唤作麒尾巢,其真正的用处,乃是沈济舟大军所有粮草辎重囤聚之地啊!” 林不浪的表情并不意外,点点头道:“公子之前渤海一行,还有逼反那许宥之,为的就是此处罢!” 苏凌正色道:“不错,我布局日久,为的就是今夜一战,所以不浪啊,此一战非常重要,关系我之计策成败,奎甲大哥勇猛有余,武力绝伦,但是就是有些......” 苏凌和林不浪皆笑了笑,苏凌又道:“因此,若只他去,一旦有个不可测的事情吗,定然不好应对,只有派你去,我才放心。你年纪虽小,但心思缜密,我才将此重任托付给你!” 说着,苏凌朝着林不浪一拱手道:“不浪啊,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不仅要占了麒尾巢,还要亲自将那里的粮草一粒不少的转运到旧漳,方尽全功!不浪,事关重大,我相信你,你也要争气,让萧元彻,还有那些武将们看看,我苏凌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绝不是混吃混喝之辈!你可明白?” 林不浪这才神情一肃,轰然点头道:“公子放心,不浪必不坠公子名头!” 苏凌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声音道:“方才许宥之的话中,我隐隐觉得此事,并不会那么简单,若是在途中你......你可这般这般行事......当然,你自己也可随机应变......” 林不浪细细听了,忽的无奈一笑道:“公子,这个倒不是不浪有意推脱,这憾天卫从上到下,都只认他们的都督奎甲大哥,我如何能指挥得动呢?” “这个好办......” 苏凌还未说完,忽地眼前一个大黑脑袋凑了过来,牛眼一瞪,嘟嘟囔囔似不满道:“苏小子、林小子你们俩在那里嘀嘀咕咕个什么,是不是又没什么好话,编排俺老黄呢!主公都已经下了开拔令了,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干啥......” 苏凌暗笑,正说这个大爹,他就凑过来了,省的自己在叫他。 对于黄奎甲这样的,十个捆一起也不如苏凌一个人心眼多,苏凌应付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苏凌故意装得十分郑重,朝黄奎甲正色道:“黄奎甲,丞相密令,还不认真听了!” 他忽然来这么一下,还真就把这黑大汉唬住了,慌得黄奎甲就要跪听。 苏凌怎能让他真跪,忙上前一把将他拽住道:“奎甲大哥甲胄在身,无须多礼,就站着听罢!” 黄奎甲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这才乐呵呵道:“还是苏小子不见外,体恤俺甲胄太重......” 苏凌尽量憋笑,说得郑重其事道:“丞相有令,为了迷惑敌人,此次明面憾天卫由黄奎甲统领,但暗中自黄奎甲始,所有憾天卫军马,皆归林不浪调度,是打是收,是走是停,皆由林不浪决定,如有违背,罚不得饮酒一个月!” 黄奎甲本身听了还有些气不过,为何自己堂堂憾天卫大都督,要听这个年轻人,看他细胳膊细腿的,自己一个人能收拾他两个的,这也忒窝囊了些。 他还想着让大军等下,自己去找萧元彻论论理去,可是听到苏凌说了,若是不听,罚他一个月不得饮酒,这不是要了亲命了么。 但见黄奎甲赶紧抱拳,连声应诺道:“使得!使得!不浪老弟让俺打俺就打,不让俺打,俺看见蚂蚁都绕着走!放心就是!” 苏凌憋得难受,只得干咳掩饰,又揶揄的看着黄奎甲道:“奎甲大哥,此次回来,你是开怀畅饮,还是一个月都碰不得好酒,只在不浪一句话了,你可得好好听他的啊!” 黄奎甲心里苦,但也没有办法,只得连连点头道:“省的!省的!俺老黄办事,苏小子你还不放心?” 苏凌这才跟林不浪不动声色的相视一笑。 苏凌这才一摆手道:“行了,也耽搁不少时辰了,奎甲大哥,这庆功酒我可先摆上了,当然你能不能饮到,就看你了......你们赶紧出发吧!” 黄奎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不浪一阵催促。 这黑大汉真就听话,不再多说,转头朝着憾天卫大声喊道:“弟兄们,随我出征!” “喏——” ............. 沈济舟阵营。 已然过了三更,沈济舟还是迟迟没有入睡。 无他,心烦意乱。 都是被之前许宥之之事给闹的。 他心中的确是有气的,自己已经开恩先埋了那蠢货许光斗,那许宥之还是不依不饶,非要让自己用他的计策。 他算个啥?自己给他碗饭吃,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渤海姓沈,不姓许! 奶奶的,什么事都听他的,我沈济舟的大将军给他做不就行了么? 这厮还敢骂我竖子!五十军棍都是轻的! 不过,或许是今夜夜风有些凉,被窗外的风一吹,沈济舟脑袋也凉快下来了。 他细细想了想早些时候许宥之献的计策,暗自觉得许宥之的计策倒也不是都不可取。 比如派些精锐帮着丁缪守好那麒尾巢,毕竟那是大军命门,粮仓所在。 这一想不打紧,沈济舟越想越觉得许宥之此计可用,人躺着,更是辗转反侧,不得安宁了。 折腾了半晌,他却越发精神起来,忽的翻身坐起,朝着帐外守卫唤道:“去把姜琼......张蹈逸......找来,我有事要说......” “喏!” 守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帐中又传来沈济舟的话道:“还有郭涂,把他也叫来!” “喏!”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七章 此等佞臣,吾必杀之! 沈济舟待那守卫去了,披衣而起,将帐中烛光拨亮。忽地觉得心中翻腾,呼吸不畅,两眼昏花,差点栽倒。 情急之下,使劲地朝着榻前的桌几抓去。 “稀里哗啦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七章 此等佞臣,吾必杀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八章 遭遇 旧漳。 苏凌送林不浪和黄奎甲的人马走后,又在空空荡荡的教军场站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想着什么心事。 直到他觉得深夜的风似乎有些凉了,这才紧了紧衣领,缓步朝自己的住处去了。 回到住处,灯火全黑。 想来秦羽、仓舒他们已然睡熟了,万籁寂静,只有风声。 苏凌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方回到自己屋中,和衣而卧。 不知为何,他似乎丝毫没有睡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心绪烦乱,思绪一会儿在旧漳战场,一会儿又在想林不浪此行是否顺利。 更甚的是,他的思绪还飘得更远,自己从未去过的离忧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赵风雨可好?芷月和阿爷可好?自己的爹娘和杜大叔他们可好? 轩辕听荷可好? 真的需要抽个空闲时间,上一趟离忧山去看看了,为了那些牵挂自己和自己牵挂的人。 等这场仗结束了,就向丞相告假去。 他打定主意,忽地觉得竟有些孤单了。 这数年来,自己从小小的山村出来,一路行过,启垕镇,南漳,飞蛇谷,灞南,还有龙台。 因为他聚了很多人。 正经又不正经的浮沉子,魅惑倾城的穆颜卿,憨厚老实的杜恒,白衣长枪的白叔至,还有那次龙台血诏之后,再也未见到过的王钧。 一个个都鲜活地让他铭记。这是这个他从未经历过的是孔明时代,真真正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各有特点,又都至纯的让人感觉到可爱。 苏凌已经很久都未曾想起过他那个无比遥远的钢筋水泥的世界了。 那是遥远的,失去的。 他所拥有的,便是如今,这个群雄逐鹿,江山对弈,金戈铁马的时空。 好想念他们每个人啊!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睡意袭来,翻涌的思绪方渐渐模糊。 就在他似睡将睡之时,他蓦地听到几声清晰的鸟叫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更显得明显。 苏凌轰然睁开眼睛,睡意全消。 那是子规的夜啼之声。 只是,苏凌觉得这突然出现的子规夜啼,似乎不太寻常。 时近仲夏,如何会有这种鸟鸣之声呢? 不对劲! 苏凌披衣而起,暗藏短匕,缓缓推门,纵身跃上房脊。 借着微蒙的月光,苏凌四处搜寻着可疑的踪迹。 “长史......苏长史......” 身后缓缓地响起声音。 苏凌顷刻转身,与此同时,一短匕直划而出。 利芒之中,映照出一个身影。 红色制式官衫,腰悬细剑。 苏凌赶紧收住短匕,低声道:“原来是你?深夜来此,何事?” 那红色制式官衫之人,低着头,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五官。 “有重要情报......” 那人的声音阴鸷,听话的内容,似乎十分紧急,但他的声音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 苏凌这才淡淡点头道:“沈济舟派人前去驻防麒尾巢了,是么?” “苏长史果真大才......的确如此!”那人的声音有些许的讶然,似乎对苏凌已然知晓此事,有些吃惊。 苏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看来,我跟白衣大哥的担忧并不是多此一举啊......派去的是谁?张蹈逸?” 那人缓缓摇了摇头道:“张蹈逸想去,但被郭涂所阻,最后去的是姜琼!” “谁?姜琼?!我是该感谢郭涂,还是该嘲笑沈济舟庸主一个呢?张蹈逸的话,我怕是要亲自走一趟了,可是若是这姜琼,不过是个送人头的货,不浪自然能够对付,我可以高枕无忧矣!” 苏凌脸上略有喜色。 他似乎心情好了许多,瞥了眼前人一眼,笑道:“暗影司是无人了?这种事情,还要你跑一趟?” 那人似乎有些嗔怪的看了苏凌一眼,方道:“不是你交待过,暗影司的人这段时间,都不能再启用了么,我怎么能不亲自去做?” 苏凌闻言,似乎颇不好意思,以手扶额道:“哎呦!哎呦!我忘了,忘了,不好意思,辛苦了......那您请回,离着天亮还有些时辰,大约还能睡个回笼觉......” 说着吗,苏凌径自先打了几个哈欠,这才伸了伸懒腰道:“行了,我也回去安寝了......” 说着,他一飘身,纵下了屋么?” 黄奎甲这才长舒了口气,似感叹般的,瓮声瓮气道:“不浪啊,小伙长得带劲,功夫高,出手也狠,俺都很喜欢,就是性子太冷,这一路之上,你都不带说话的么?真没你家苏小子有趣......” 林不浪这才略带歉意道:“奎甲大哥,我不是有意不说话的,也怪我,想了些事情,想得有些投入了......” 黄奎甲闻言,这才笑道:“林小子,你想些什么?你觉着咱们这些人拿不下沈济舟那什么破据点不成?” 林不浪并不回答,却饶有兴致地道:“那敢问奎甲大哥,打算如何拿下那据点呢?” 黄奎甲一摆手,满不在乎道:“这还用着问么?憾天卫的名头是怎么闯出来的?你以为只是名字好听么?咱们这一千人,没一个是孬种!要我说啊,到了那什么破据点的,不用废话,一声令下,打东西!就是干!敢有抵抗的,有一个杀一个,把他们全宰了,这鸟据点不就被咱们拿下了!” 林不浪闻言,似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淡笑而不答。 “哎?林小子,似乎你并不认同啊?你觉得憾天卫拿不下那帮鸟人?”黄奎甲一瞪眼道。 林不浪一摆手道:“不不不,奎甲大哥神勇,憾天卫的弟兄各个都是好汉,莫说是据点了,就是沈济舟亲至,也不怕他!” “这话痛快!俺就说嘛,主公天天听祭酒他们神神叨叨的,把事情想复杂了,要是俺老黄,带兵直冲敌营,踏翻他的鸟中军帐,擒了那沈济舟老贼,这才痛快!怕个甚啊?” 黄奎甲声音高了许多。 林不浪淡淡一笑道:“我自然明白奎甲大哥和憾天卫骁勇,只是,有的时候智取更好罢了......奎甲大哥可知,那据点有多少敌人?” “额,听那个新来的贼眉鼠眼的家伙说了,似乎快一万人......不过,我觉得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谁知道真的假的呢?” 黄奎甲言语之中,似乎对许宥之多有看不惯。 林不浪这才不动声色道:“姑且咱们就认定许宥之说的是真的,据点有一万人左右,加上他们的防御工事,若真如奎甲大哥所言,不顾一切,就是打,但不知道,一万人加防御工事,咱们区区一千憾天卫,还是轻军奇袭,能不能胜呢?” “额......怕他个鸟啊!一万人如何?架不住憾天卫一次冲锋!”黄奎甲不在乎的道。 林不浪这才正色道:“奎甲大哥啊,做事有勇,确实可敬,但那一万人也不是吃素的,若我军猛烈进攻他们,他们一万人本就是我们十倍之数,再加上那些防御工事,我们损伤将会几何?” “那如何?憾天卫何人惜命?”黄奎甲嚷道。 “憾天卫不惜命,这是勇敢,可是奎甲大哥,憾天卫的弟兄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失去一个,都着实可惜啊!不知道奎甲大哥希望付出沉重代价最后胜负还不可知,还是希望,几乎不用付出什么代价,便可顺利将那据点拿下啊?” “这......”黄奎甲一怔,方低头道:“那自然是代价越小越好啊......怎么,林小子,你有办法?” 林不浪点点头,笑吟吟道:“我既然这样说了,自然有万全之策......那就是,攻打那据点之时,一切的指挥调度,均要听我的,我让埋伏就埋伏,我说什么时候打,就狠狠地打!只要这样,我保证,咱们憾天卫兄弟们,几乎无需减员,便可顺利拿下那据点!” 黄奎甲闻言,不满地摆摆手道:“说了半天,你跟苏小子一样,不就是不想让俺老黄说了算么?那可不行,之前苏小子在,俺没办法才答应!现在大军离开旧漳都不知道多远了,林小子,俺可先说好,这憾天卫是俺的兵,俺可是丞相亲封憾天卫大都督......你又是头次上战场,这次你得听俺的!不然俺可生气了!” 说着黄奎甲一瞪眼。 林不浪心中好笑,但表面之上却做出一副生气神色道:“奎甲大哥,我敬你是条汉子,既是汉子,说话就得算话,在旧漳时,你可跟我家公子拍了胸脯的吗,如今拉屎往回坐,这可不成!这跟小人何异?” 黄奎甲自知有些理亏,一捂嘴,嘿嘿笑道:“什么小人,大人的?俺说话自然算话......不过那是在旧漳城,林小子,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也是知道的......” 这大老粗,此时还拽起了文词...... 林不浪闻言,故意脸色一冷,似生气道:“好啊!既如此,那我这便拨马回去,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告辞!” 说着,林不浪真就拨马欲走。 黄奎甲忙道:“林小子,你现在回去,那苏小子问你,你如何回话啊?” “我就说,奎甲大哥说了什么在外军令不受的......我自然要回来了......” 慌的黄奎甲连连摆手道:“不不不,那可不行......” 林不浪故意问道:“实话实说,如何不行?” “要让苏小子知道了,他找主公告状,那俺可吃不得好酒了!” 林不浪心中好笑,嘴上却道:“奎甲大哥能不能吃上好酒,我不知道,反正好酒好肉,我林不浪一个也不会少......” 慌的黄奎甲一把攥住林不抗的马缰,连连点头道:“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俺老黄听你的,听你的还不成?” 林不浪这才看了他一眼道:“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道:“奎甲大哥,我也是为了咱们能成事,放心,待拿下那据点,不浪为奎甲大哥亲自斟酒!” 黄奎甲嘟嘟囔囔道:“反正俺老黄没有你跟苏小子你们那么多的弯弯绕,心眼子......俺认了......” 林不浪刚想宽慰他两句,却忽地感觉似乎周遭有无数鸟雀同时振翅飞起,虫鸣之声也在刹那间停止了。 嗯? 林不浪心中一动,低声急道:“奎甲大哥,快让弟兄们停止前进!” 他又补充道:“以列为单位,次第传话!” 命令既下,令行禁止。 整个千人单位憾天卫队伍,皆顷刻停止前行,鸦雀无声地静默在黑夜大山之中。 便是他们胯下的战马,都颇有灵性,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借着寂静,林不浪细细的听去。 听得真切,有无数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伴着或高或低的人言,以及杂乱的马蹄声,自左侧周遭传来。 “咦?似乎还有一路人马?莫不是苏小子担心咱们,又派人增援了不成?有这个必要么?”黄奎甲疑惑道。 林不浪眼神微动,做了噤声的姿势。 黄奎甲虽然是个粗人,但军人的警觉是天生的,他也发觉了不寻常。 “林小子......” 黄奎甲低声道。 林不浪眉头微蹙,若说他不紧张,那是瞎扯,这是林不浪平生以来第一次领军打仗,现在出现这样一个未知的情况,他心中已然缩紧了。 听声音,看那些鸟雀的动静,应该离着自己人马不远,还有一支军马。 而且人数当众多,比自己的人马还要多...... 否则不会鸟虫皆惊。 便在这时,一个斥候打扮的士卒,飞马前来,来到黄奎甲和林不浪近前,拱手低声道:“报!二位将军,此山北面,有一支军,约有五千人左右,正向我军同一方向移动......请两位将军示下!” 林不浪低声道:“可看清他们所打的旗号么?” 斥候道:“他们举了火把,属下看得清楚,上写渤海中领军,姜!” “嘶......”林不浪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公子所料不差,沈济舟真的派人前去增援麒尾巢了。 若是让他们到了麒尾巢,那里至少也有一万五千人了,那真就有了大麻烦了! 林不浪神色不断变化,眉头皱的更紧了! 黄奎甲闻言,顿时低声嚷道:“姜!定然是那鸟将姜琼!王八蛋!这腌臜货来的好快!” 说着他怒喝道:“憾天卫,上马,听我命令,准备冲杀......” 未等憾天卫应诺,林不浪急声道:“冲什么冲?都别动!哪一个敢王梓行事,军法处置!” 憾天卫一时之间有些为难,皆呆立在原地。 黄奎甲有些气恼,一拉林不浪道:“林小子,这都走到咱们眼前了,不去打他们,等着他们去那网吧窝,合兵一处到时候打咱们么?” 林不浪脸色一冷,嗔道:“奎甲大哥,你可说过的,听我的!” “我......”黄奎甲一怔,一抖手道:“得得得......听你的,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林不浪想了片刻,这才道:“罢了,既然都撞上了,自然要去打个招呼的......” 黄奎甲一听,眼神一亮,嘿嘿笑道:“就是嘛,打特么的!” 说着便要催马向前。 林不浪将他一拦,一字一顿道:“奎甲大哥......打招呼自然是要去的,但是不是你,憾天卫的弟兄也不能去......” 黄奎甲一怔,不解道:“啊?那谁去打招呼?” 林不浪不慌不忙,淡然道:“我去!” “什么?林小子!你怕不是疯了吧,你去?行!说罢,带多少兵马?” 黄奎甲瞪着眼睛道。 “我一人,单枪匹马,足矣!” 说着,林不浪也不打招呼,忽的一夹马腹,胯下白马踏马而出,四蹄齐扬,朝着北山处疾驰而去。 “林小子......你......” 黄奎甲一把没拉住。 “奎甲大哥,你带着憾天卫立刻寻找隐蔽之处,全数埋伏,等我号令,到时一齐杀出!林某的性命安危,就拜托,奎甲大哥了!” 林不浪马不停蹄,昂然道。 他不由得又紧紧的握了握手中那枚临走时,苏凌给他的令牌。 苍天佑我林不浪! 黄奎甲没有办法,看着昂然而出的林不浪,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敬重之意。 忽的他一抱拳,沉声道:“不浪兄弟,奎甲和弟兄们,等你军令!” “全体......不得发出一声响动,就近寻找可隐藏之地,各自埋伏,等候厮杀!” “喏!”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七十九章 白袍素甲,烈马银枪 北山小道。 一部兵马正在缓慢杂乱地行进着。 看人数估摸约有五千人左右。其中多为步兵,一部分骑兵,还有极少数的弓兵和盾兵。 由于进了山中,道路虽然还算平坦,但空间却变得极为狭窄。 五千人马,呜呜泱泱一大片,全部涌进来,情况可想而知了。 就算传令兵传了好多次加快行军速度,保持行进队形,这些士卒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道路狭小,人员众多,走道都成问题,还谈什么队形和速度,简直异想天开。 五千人的队伍,从头到尾,沿着进山深处的山道,蜿蜒延伸,看不到头,亦看不到尾。 不过,由于几乎人人都举着火把,远远看去,倒真有一种怪异的壮观。 此时的主将姜琼,已然下了马,靠腿向前挪移。 无他,前后左右都是人,他自己都分不清身边的士卒,是自己的卫兵还是普通的士卒了。 再若骑马而行,稍有不慎,自己的马都得踩了他们,折几条人命不可。 要说姜琼部兵马,虽然不及沈济舟长戟卫部,是渤海的绝对精锐主力,但好歹他也是中领军。 所辖的兵马又能够差得了哪里去?只是如今这阵势,如果不说他们是主力中军一部,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混装杂鱼部队...... 姜琼一边向前龟速迈进,一边早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仲夏之夜,就算在山里,起初还算凉爽,可是这番折腾,于是潮湿的空气,黏热之感如影随形,实在叫人浑身不舒服。 此时,他早已把自己的战马随手给了一个身边的倒霉蛋,将军的马,让你牵着,那是你修来的福气。 所以,那牵马的小卒,一边咧着嘴,一边呲着呀。到底是笑还是哭,恐怕只有这倒霉玩意儿自己知道。 本身就热燥,周围再有无数的火把烤着,这玩意跟后世蒸桑拿差不了多少。 姜琼早已脱掉了自己的盔帽,拿在手里,呼扇呼扇权做了扇子用。 只是这玩意是镔铁材质,能扇出多少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反正聊胜于无吧。 “嗡嗡嗡——”的声音时不时地在他脸前,身前,头上传来。搅得他心中更为烦乱。 山中多蚊虫,尤其是夏天。 “啪——” 倒是稳准狠,姜琼一巴掌送了正在自己脸上饱餐的一只大蚊子上了西天。 感受着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心中暗自懊丧,奶奶的,老子出手重了,真特么的疼...... 他不耐烦地抖抖手,将手上蚊子的尸体用力的甩掉。 “呸——”他又朝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道:“奶奶个熊的,这穷山僻壤鬼地方,蚊子比人都多,老子是倒了八辈五的血霉,屁颠屁颠地写什么军令状,去守麒尾巢......结果,跑来喂蚊子......这买卖赔大了!” 一旁的士卒闻听,赶紧溜须拍马道:“将军神勇,所以主公才将大事托付给您......” 姜琼一口吐沫啐在他的脸上,破口骂道:“你懂个屁!都特么的赖那姓许的,忒不是东西,非要向主公进言,说什么麒尾巢要增援固守,以免萧元彻偷袭,他奶奶的,自咱们进了山中,除了见了蚊子和虫子,萧元彻的兵马连个屁影子都没有......这鬼地方,鸟都不愿拉屎,人更是不愿进来,除了我这个冤大头......萧元彻又不是能掐会算,如何知道这里的秘密......” 说着,他更恨许宥之了,啐道:“等本将军回去,就向主公参他,更要亲自打他几十鞭子,出出气,看他还嘴欠不!” 那士兵抹了抹脸上的臭吐沫,也不敢表现出厌恶神色,又嘿嘿笑道:“将军说的是,我也看那许宥之欠揍!将军揍他时,也匀给属下几鞭出出气......” 姜琼闻言,斜着眼,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那麒尾巢到底是什么所在,丁将军领兵驻守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劳动将军大架......” “麒尾巢就是......” 姜琼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忽地想起沈济舟曾言,麒尾巢的秘密,不可外传,这才将后半句话咽下,斜了这小卒一眼,嗔道:“不该问的别问,那么多废话干嘛.....” 他顿了顿,又道:“算了,就你了,老子热得难受,这盔啊甲啊的,跟个蒸笼差不多,我现在脱了,你给老子拿着......” 这小卒肠子都快悔青了,要不是自己嘴欠,非要拍几句马屁,也不会挣这么个“好差事”。 他一咧嘴道:“将军,将军不可卸甲啊......万一萧元彻的军队突然来攻,将军怕是来不及......” 姜琼朝他脑袋上就是一下,一边迫不及待地往下扒自己的甲胄,一边骂道:“萧贼的人马,哪呢?是这些蚊子还是这些虫子啊,扯什么犊子呢!” 他话音方落,便觉着前头一阵人喊马嘶,原本就不成体统的阵型,变得更为混乱起来。 姜琼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骂道:“他奶奶的,前头是赶蚊子玩呢?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一样,走道都不会了么?” 刚说罢,他便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之声从前方传出。 “踏踏踏踏......” 马蹄声飞快,似乎是冲向自己的军队之中的。 姜琼眉头一皱,正自不知怎么回事,却见一个传讯兵,一边抹着满头大汗,一边飞跑过来,慌慌张张朝他单膝一跪道:“报!报将军,前方出现不明敌将,正策马朝咱们这边冲来!” 姜琼闻言,直骇地一翻眼睛,惊道:“我特么......还真有敌军啊......敢半路截杀我军,活腻了不成!” 他这才慌手慌脚地又把甲胄重新穿好,沉声问道:“对面多少人马?” 那传讯兵先是一怔,神情颇尬,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头。 姜琼神色惊惧,颤声道:“一千?还是一万?......” 那传讯兵头摇地像拨浪鼓一般道:“不不不,只有一人一马,是个白袍小将......” “我......”姜琼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踹翻这个传讯兵,气急败坏道:“王八东西!我当多少人,合着一个人你就如此慌张,前面的兵卒都是吃干饭的么?给我拦住,拽下马来就是啊!” 那传讯兵一边揉着被踹的胸口,一边回话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这白袍小将,一人一马,马快生风,横冲直撞,前去阻拦之人,不是被撞翻,就是被冲开,实在是遮拦不住啊!” “废物!废物!要你们作甚!看本将军出马!”说着姜琼就往身旁划拉。 他的意思是提枪上马,结果划拉了两下,手边空空如也,这才大骂道:“他奶奶的,哪个玩意儿抬着我的大枪呢?还有哪个废物牵着我的马呢?赶紧给老子送过来!” 喊了两声,方有两个小卒,一人抬枪,一人牵马慌慌张张地挤过来。 姜琼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上了马,刚提枪在手,还未催马向前,抬头看时,却见远处黑夜,火把照亮之下,果然有一白袍小将,正催动着胯下白马,朝着自己的方向疾速冲来。 他背后顺着一杆银枪,枪尖朝下,并未出枪。 然而仅仅靠着这胯下生风白马,四蹄蹚帆,直直撞来。 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敢有阻拦的,根本站不住脚,一撞而过。 马蹄如狂,白影似箭,凛凛甲光,昂昂威风。 来人正是林不浪。 其实林不浪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才有这一人一马,单枪冲阵的魄力。 除此之外,他也想探一探中领军姜琼和他的部队到底是群什么货色。 只有策马冲阵,直撞入内,才能更加了解姜琼和他人马的实力。 所以,从策马狂奔之时,林不浪就未曾控制马速任由它驮着自己,撒欢狂奔。 林不浪坐在马上,一面细细观察敌阵,一面心中盘算接下来他该如何应对。 那白马可不管不顾,马鸣如狂,踏踏似歌,一路撒欢,冲得那些士卒不是灰头土脸,便是如潮后退。 退得慢的,被马踏过,虽然不至于毙命,也是滚在地上,爹妈嚎叫。 马速提到极致。 马鸣风萧萧,白袍银枪少年战意正滔滔。 林不浪一番策马冲撞,见这些军卒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防御,不是后退,便是满眼惊惧。 他心中傲气陡升,冷笑暗忖,姜琼,枯骨也!这些货色,皆是粪土! 姜琼脸色变了数变,坐在马上胆战心惊,连连呵斥兵卒列阵阻拦。 只是,如何拦得住,也该是林不浪马快,这些兵卒除了感觉眼前一道疾风白影,再反应过来,想要摆开阵势之时,那白影已然直穿而过。 还有,这地势实在过于狭窄,这么多人如老鳖翻潭,如何能够有效快速地组织起防御阵型。 姜琼眼睁睁地看着这员白袍小将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连他的五官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但见此将,年岁轻轻,风华正茂。白袍素甲银枪雪马,昂昂威风。 剑眉星目,眉宇之间凛凛肃杀,身前身后百步威风。 慌的姜琼将长枪一指,大喝道:“堆!往上堆,堵也得给我堵住他!谁敢后撤,我先搠死他!” 这下果真见效,那些士卒好歹也是沈济舟主力人马,方才慌乱,只是林不浪突然策马冲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经过一番混乱,加上姜琼下了死命令。 这些士卒干脆一咬牙,乌泱泱朝着林不浪的马前一窝蜂的堵了上去。 颇有不顾一切的架势。 这样一来,林不浪的冲阵之势,便被大为的延缓了。 左冲右突,无奈人实在太多,林不浪的马速越来越慢了。 这个变化,看在姜琼眼中,他忽然又有了底气,方才的狼狈和慌乱早就一扫而光,催马向前行了十数丈,长枪一点远处林不浪,声色俱厉的吼道:“来者何人!敢通名姓否!” 林不浪也不说话,将身后倒提的银枪攥在手中,忽的振枪直挥,合着风声,披风横扫而出。 眼前的十几个士兵,被他横挥一枪,顿时人仰马翻。 可是要说明一点,他虽挥枪,但并不是搠刺,只是用枪杆逼退,挥倒他们。 这也是因为林不浪心中自有打算,此时此刻伤人可以,死人还没到时候。 眼看刚刚组织起的防御阵型又要乱套,姜琼忽的想起什么,不顾一切的大吼道:“弓箭兵,列阵,弓弩瞄准敌将!” “喏!” 十几个弓兵倒还稍微镇定,应诺列阵,各个满拉弓弦,凛凛箭镞皆向林不浪。 姜琼坐在马上,大声叫嚣道:“若再敢向前,箭镞加身,立死马下!” 林不浪坐于马上,昂头瞧看,果见弓兵列阵,箭镞对着自己。 差不多了,该唱下一出戏了。 林不浪心中暗忖。 “吁——” 林不浪沉声一喝,稍微使劲,勒住马缰。 “唏律律——” 烈马长嘶,前蹄扬起向天,重重落下,原地踏踏。 姜琼见他果真停马,暗想,这好办了,什么玩意儿,半山腰跑出来这么个硬茬,不废话了...... 他大喝一声道:“开弓放箭,射杀再论!” “喝——” 弓满弦鸣,下一刻便是箭如雨发。 眼前白袍,林家男儿,面无惧色,凛凛冷顾。 忽的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直举苍穹。 “大将军亲赐令牌在此,哪个胆敢放肆!” 声如洪钟,昂昂杀意。 众皆惊骇。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章 诈 姜琼正自飞扬跋扈,暗想这箭雨下去,不得把这个人射成筛子。 就在此时,他抬头看向林不浪的方向,不由得满脸惊愕,愣在那里。 熊熊火焰之中,一枚令牌被这素甲小将举在半空,那令牌虽小,却彷如定海神针。 别人不认得这是什么,那姜琼可是认得。 他已然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令牌可是主公给心腹之人进入麒尾巢的凭证,如何会出现在这白袍小将的手中?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姜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愣愣地杵在那里,宛如木雕泥塑。 这可苦了那群弓兵,扎了半晌架势,手都举弓举酸了,但等主将一声令下,放箭而出。 可是左等右等,这放箭的命令迟迟等不来。 直到这些弓兵扭头看向姜琼,才发现自己的主将,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在干什么?就摆姿势是吧...... 一旁一个百户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低声出言提醒道:“将军......下令啊,射他!射他啊......” 姜琼这才如梦方醒,却一瞪这百户,恶狠狠道:“射什么!射什么!信不信我让他们射你一脸一身!” 那百户只得悻悻低头不语。 姜琼这才大喊一声道:“都别射先!我去问话!左右压住阵脚!” “喏!” 但见姜琼轻声催马,胯下黄鬃马方打了个相逼,朝前缓缓踏步。 姜琼离着林不浪约有五六丈的距离,方勒马停下。 他也不说话,只是上一眼下一眼地看着林不浪,给他相面。 眼生,属实眼生! 这白袍小将自己可从未见过。虽然自己是中领军,沈济舟帐下将领多如牛毛,他不敢说自己都见过,都熟悉,但是,这样一个神勇小将,就算自己不熟,也当多多少少有些印象才是。 可是,他在脑海中回想了八遍,也没有此人的印象。 莫非不是大将军身边的人? 可是不对啊,这小将手里拿着那令牌,自己可是也打量了许久,没错啊,质地,样式,花纹都对得上,的确是真的啊。 若是大将军身边的将领,为何自己记忆中压根没这个人? 若不是大将军身边的人,那令牌他如何会有? 自己的令牌随身携带,张蹈逸、臧宣霸更不可能遗失令牌。 郭涂就差把令牌供起来,每日焚香净手才戴起来了。 还有那许宥之,也不能啊......这货正躺在自己帐中,屁股开花,下地都够呛...... 那这令牌如何会在这小将手中...... 林不浪存住气,等着姜琼说话。 现在他正好利用姜琼一时拿不准自己的身份,故作神秘,若是先说话,说不定便先露怯了。 那姜琼看了半晌,仍不说话。 其实他不是不说话,而是在反复斟酌自己的措辞。 毕竟不知道这来将的真实身份,万一他是敌将,自己客客气气的,以后传扬出去,老脸哪里搁? 可是万一真就是大将军秘密提携的将军,关键时刻出来领军,自己一个不恭敬,那前途啥的不就都赔上了...... 琢磨半晌,姜琼这才尬尬一笑,尽量语气缓和道:“这位......小将......军啊!敢问你是何部麾下,怎么闯我阵仗啊?” 林不浪不横装横,冷着脸瞪了姜琼一眼,嗔道:“你眼瞎了么?自己看不出来么?” “我特......”林不浪的话差点没把姜琼噎死,他吭哧了半晌,面红耳赤,还不敢发火,仍旧尬笑道:“小将......军好烈的脾气,我奉主公之令,驰援麒尾巢,正走到半道,被你这莫名其妙的一冲,你也不说明来由,实在有点不合适吧......” “我把你这个昏庸的姜琼!还敢反咬我一口!主公已然感觉你必然消极慢怠,唯恐不妥,才让我又领一千长戟卫前来与你汇合,顺道整肃你部之军容军纪,我远远看时,见你部人马,凌乱不堪,散漫无比,今日是我一人冲阵,若那萧元彻带精锐前来,你当如何?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姜琼心里一翻,今日真就碰上了茬子,背不住啊......这小将真就可能是奉了主公之令前来,听他言语之中,似乎有监军之责啊。 虽然自己未见过他,但是在沈济舟的阵营之中,这事还真有先例,更不止一次。 远说那已经神死魂灭的鞠剡,近有那审正南,皆是原本连人影都没见过的主,却总在关键的时候突然就出现了,身居高位,颇得主公器重。 这白袍小将,难不成也是这么个情况。 可是姜琼虽然如此想,但心中还是有些狐疑。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在马上一拱手,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哎呀呀,失敬失敬!原是监军大人到了,你看这事闹的......” 说着,姜琼朝左右一使眼色道:“你们几个崽子,还不快伺候监军大人下马稍歇......” 他此意有二,其一,若这白袍小将真是主公所派监军,士卒上前,他自然泰然处之,也就下马前来了,那自己也就顺势下马,与他更亲近一步。 其二,若他是敌贼,左右向前之时,他定然警觉,并制止。那讲不清说不明,无论堆人战法还是群殴攻之,也要把他抓住。 林不浪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长枪。 可转念一想,自己令牌可是真的,那姜琼智计平庸,如何能完全识破,我若稍有不从,怕是前功尽弃了。 想到此,他握枪的手又放松了,朝姜琼缓缓一拱手道:“还行,算你识趣!” 七八个士卒已然来到林不浪近前,皆齐声道:“监军大人,请下马一叙......” 林不浪半点都未迟疑,将大枪朝地上一搠,纵身下马,立时被这七八个人围了起来。 姜琼不动声色地看着林不浪的一举一动。见他动作干脆,神情坦然,这才心中放松了七八分警惕,也缓缓下了马来。 然后他朝着那七八个士卒喊道:“闪开一条道,我亲自来迎监军大人!” 这些士卒不过听命行事,自己主将发话了,如何不从,呼啦闪在一旁,让出一条道出来。 林不浪一甩白袍,不卑不亢立在马前。 那姜琼赶紧紧走两步,朝着林不浪一抱拳,谄媚笑道:“哎呀呀,小将军年轻有为,又深得主公器重,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林不浪哼了一声,也不多话,径自头前向军阵中走去了。 姜琼看如此情形,暗想,看这架势,这人八成是主公派来的,他连马和兵器都不管,便大步进我军阵,若是敌人,哪有这个胆子? 不敢得罪,也不能得罪这尊佛。 姜琼陪着笑,在后面相陪。 林不浪走了一会儿,环顾四周,作势要坐下休息。 姜琼赶紧道:“山中简陋,又在路上,实在没有像样的地方,监军大人若不嫌弃,前方便是一个大青石,您坐着如何?” 林不浪抬头看去,果见前方不远有一处青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姜琼赶紧张罗人,将青石上的灰尘抹了抹,请着林不浪坐了,自己旁边小石头上也坐了。 姜琼这才没话找话道:“小将军高姓大名啊,何时入得主公营中,为何姜末觉着面生啊......” 林不浪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姜琼啊,你也用不着试探我,本将军敢单人不带兵器马匹深入你这阵中,若身份有假,不是自寻死路......本将军姓沈,单名一个浪字。” 姜琼心中一惊,姓沈...... 渤海姓沈的,那还了得,不是主公直系便是旁系,看来这人真不敢得罪。 他面色更为谦恭,抱拳道:“原是沈将军亲至,失敬失敬!” 他顿了顿又道:“但不知道沈将军突然出现,所谓何故啊?现在又在主公麾下任何差使啊?” 林不浪顺嘴胡诌,见景生情,见机行事。 他淡淡一笑道:“我于半年前来到渤海,原是大将军在龙台时的亲族,至于关系么?你可亲自问大将军,我不便多言......一直深居简出,大将军也并未让我参与渤海诸事,今次最早我也并未随大军前来,只是我军连折文颜二位大将,大将军恐力有不逮,方才密诏审正南大人,返回渤海时与我同来阵前。我不过刚到半日......故而未与大家相见......” 林不浪这几句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更扯上了审正南。 审正南返回渤海之事,姜琼自然知道,而且审正南也刚刚回来。 这等机密,怕是只有沈济舟心腹才知道。 现下,这姜琼对林不浪的身份更是信了不少。 加上林不浪故意将自己和沈济舟的关系讲得语焉不详,又说是在龙台的亲族,更让姜琼心中八卦不已。 这么年轻,还在龙台,莫非是主公当年年轻气盛,那这位可是...... 姜琼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对林不浪越加恭敬。 林不浪故作会做人的态度,将那令牌朝姜琼面前一递道:“姜将军啊,这令牌你要不要过过目,看看是真是假啊?” “这......这倒不必了吧......”姜琼虽如此说着,但还是接过了那令牌,细细看了一番,果真是沈济舟之物。 “怎么样啊,姜将军?......” 姜琼赶紧恭恭敬敬的将令牌还给林不浪,讪笑道:“自然是错不了的!错不了的!” 林不浪这才将令牌收好,笑吟吟的看着姜琼,半晌不语。 可是他越这样看,姜琼越觉得心里发毛。 仿佛他的笑容是这世上最恐怖的表情。 直到最后,姜琼满头大汗,一边擦拭一边陪笑道:“沈将军只看着我笑,却不说话,到底是何意啊......” 林不浪仍旧笑吟吟道:“姜琼啊,你不妨猜猜看,我为什么一直看着你?” 姜琼吭哧了半晌,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道:“姜琼不才,但家族容貌却是颇有些帅气的......” 林不浪差点没憋住笑,只得顺势啐了一口,忽的眼眉一立,冷声质问道:“姜琼,你可知罪乎!”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一章一点寒芒到,送你下黄泉! 姜琼本来一脸讪笑,林不浪突然脸色一冷,问了一句你可知罪,他是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直吓得浑身一突突,原本坐的石头就小,身体一软,跌了个屁股墩。 他揉着火辣辣疼的屁股,半天方反应过来。 和着这小白脸子笑里藏刀,我以为已经糊弄住他了,没成想翻脸翻得这么突然的么。 可是给姜琼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林不浪,只得一脸委屈,哀告道:“监军大人,监军大人,末将有下情回禀啊......” 林不浪心里偷笑,脸上却冷若冰霜,一字一顿道:“哦?你还有下情?也罢,你倒是禀一禀看......” 姜琼这才叹了口气道:“监军大人明察,好歹我也是主公中领军.....咱们这人马,不敢说绝对精锐,也算是除了长戟卫,主公身边数一数二的吧,军纪军容这些事情,末将从来不敢马虎半点,向来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林不浪不耐烦地一摆手道:“说重点,谁要听你讲这些!” “是是是!......”姜琼点头如小鸡啄米,忙道:“监军大人,自我接了军令,驰援麒尾巢,可是半点不敢耽误,点齐我部人马,加紧行军......只是无奈啊,如今这天实在炎热,这个鬼地方,又像个大蒸笼,兄弟么都披甲而行,不说蚊虫难忍,这热气谁都受不了啊......所以我才稍微放慢了些许速度......可是弟兄们还是受不了啊......总不能在半途将力气耗尽,到了麒尾巢人人中了暑气,那还何谈守卫呢?” 姜琼偷眼看向林不浪,见他虽仍旧面沉似水,但似乎也听进去了。 他这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监军大人,你初来乍到,对姜某人的为人不太了解,我可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啊,眼看弟兄们被酷热折磨,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是实情,我进了这山内,也感觉十分闷热......” 姜琼闻言,赶紧点头道:“是吧!监军大人亦是感同身受的......这些弟兄都是我的部下,我不心疼他们,还能有谁心疼呢?本着以人为本的理念,我这才让他们尽量分散行军,另外可以将外面的一层兵甲卸去......只有这样,才能保存体力,等到了麒尾巢,方尽职尽责啊!” 说着,姜琼一拱手,大倒苦水道:“其实监军大人,您也明白,这麒尾巢的秘密......” 林不浪故意沉声斥道:“麒尾巢的秘密,如何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呢,我看你是糊涂了......” 他这一句话,让姜琼更加相信,他是沈济舟的心腹无疑了,麒尾巢是沈济舟的屯粮之地,这个秘密,沈济舟亦是三令五申,不得传扬。 姜琼嘿嘿一笑道:“是是是,这个末将自然知晓,只是监军大人请想,这地方连咱们自己人都知之甚少,那萧贼兵马如何得知?这不是开玩笑么?” 林不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姜将军这话何意啊......” 姜琼故作义愤填膺之状,恨声道:“都特么......额......不是,此事还是那个许宥之无中生事,偏要主公分兵来守这个地方......我其实心中反对得紧,末将感觉,与萧贼决战在即,当集中兵力一鼓作气,拿下旧漳,如此分兵简直岂有此理!” 林不浪故意作出一副被打动的样子,点了点头道:“姜将军还是很有韬略的嘛,你这点和我想的一样......” 姜琼闻言,更是来劲,大手一挥道:“是不是,监军大人,您也这样想......可是主公有命,咱作为臣下,虽九死亦不能推辞也!” 他还做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神色。 林不浪顺坡下驴,点了点头,这才笑道:“姜将军所说在理,看来那许宥之真不是东西!” “忒不是东西啊......”姜琼又狠狠地踩了一脚。m. 林不浪这才转怒为喜,拍了拍姜琼的肩膀道:“罢了......如将军所说,也是情有可原,沈某方才得罪了......姜将军不会怪我吧!” “岂敢!岂敢!监军大人职责所在......以后还要仰仗您在大将军近前多多美言呢!”姜琼赶紧陪笑道。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姜将军,我此次后撵而来,的确是奉了主公之令,监军之事,只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替主公传令!” 姜琼神色一肃,拱手道:“正事要紧,大人,主公有什么命令,还望大人明说,姜某和所部人马,全力配合!” 林不浪这才煞有介事,低声道:“自将军走后,主公辗转反侧,难以安寝,恰巧我便在主公身边侍奉,便询问主公为何如此,主公言说,麒尾巢毕竟重要,只是他有些后悔,那里山路狭窄,让你带走的士卒有些太多了,不利于依据有利地形进行作战防守,故而心中烦躁.....” 姜琼闻言,故作敬仰之意,朝着沈济舟大军营的方向,一拱手道:“主公,英明!英明啊!监军大人,其实末将亦有此种感觉啊......” 林不浪不亲假亲,不近假近,淡淡笑道:“姜将军如不见外,唤一声沈老弟便好!” 姜琼顿时喜出望外,受宠若惊,暗想,奶奶的,可算让我走运一次,这姓沈的小白脸,日后定然是主公身边红人,我若跟他能攀上兄弟,那岂不是平步青云! 姜琼忙拱手道:“若蒙不弃,亦可呼我一声老哥哥!沈老弟......我虽有这个想法,可是人我都带出来,总不能再回去啊,所以只有按照既定计划继续行事啊......” 这货改称呼倒是改得利索。 林不浪一笑道:“所以,我便向主公请命,带了一千长戟卫前来支援,我这令牌便是那时主公给我的!” 姜琼闻言,眼都睁大了,急道:“沈老弟是说,你带了一千长戟卫前来?” “是啊,有问题么......” 姜琼已然手舞足蹈了,他暗忖道,哈哈,军令状立了如何,此行有了长戟卫,我完全不用出手,长戟卫若在,麒尾巢如何能失手?只待战事结束,主公加封我官职便是。 他美的鼻钉泡都出来,连声道:“当然没有,长戟卫能来,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啊!” 姜琼起身,朝着远处看了几眼,方疑惑道:“可是,长戟卫的弟兄在哪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林不浪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但等他问,于是不慌不忙道:“你走了可是有些时辰了,我若原路追赶,追上追不上还在两说,我抄了小路,一路紧追......这才追上你,长戟卫一千人,你这里还有五千人,我若将他们带过来,这个地方不得人堆人么?” 说着,林不浪努了努嘴道:“就在南山等着,我先策马前来与你相见罢了......” “啊?长戟卫的兄弟在南山?我的人马在北山,这事闹的......” 林不浪一笑道:“主公呢,有两个命令,其一,便是让你选个得力的副将,领四千人马原路返回,你呢带着剩下的一千人马,与我的长戟卫兵合一处,咱们一同前往麒尾巢......” 姜琼如何不明白林不浪的意思,这就等于如今军马的指挥权从自己转移到了“沈浪”的身上,若是旁人,或许因为成了副手而生气,可是他却心中欣喜。 人都交给你,我后面摇旗呐喊,立了功我也少不了,出了事,你是主将,你自己扛...... 姜琼马上拱手道:“主公想得周到!姜某这就去办!” 说着,他低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见自己的心腹副将在不远处正瞅着自己。 就他了! 姜琼一拱手,起身道:“沈老弟稍歇,我这便去招呼副将,让他带四千兵马原路返回......” 林不浪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姜琼不疑有他,朝着那副将去了。 林不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冷笑。 他这样做,是想着虽然姜琼五千人马,憾天卫也吃得下,只是定然费些力气,等下麒尾巢还要一场大战,所以先支走四千人,剩余一千杂鱼,憾天卫弹指可破。 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成想这姜琼真就饭桶,轻而易举就相信了。 姜琼来到那副将近前,将由他领四千人马原路返回的事情说了,那副将还是有些头脑的,低声道:“将军,这姓沈的半路而来,身份有疑啊......他说主公让分兵,可是若主公真有此意,为何不在咱们出发时,就直接少派些军马呢......将军不可不防啊!” 谁料想,姜琼一瞪眼,低声斥道:“你懂个屁!他手里主公的令牌错不了,我也试探过,没什么疑点,他可姓沈......你最好放明白点!” 那副将闻听姓沈,忙点点头道:“既如此,末将领命!” 姓沈,那就是跟大将军沾亲戚,自己不过副将一枚,惹不起这大神。 林不浪看着姜琼和那副将分好了人马,那副将带人从北山原路返回。 他为了拖延时间,又拉着姜琼,进一步的示好,说一些互相吹捧的话。 就这样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林不浪确定,那副将带人已经走远了。 他这才道:“老哥哥,现在余下的还有一千兄弟对吧!” 姜琼点点头。 林不浪道:“既如此,那就全部集合吧!我和你一同,带着他们去南山,与长戟卫的兄弟兵合一处!” 一声令下,剩余的一千军士全数集合。那姜琼为了套近乎,故意在军前宣布,所有人从此刻起,惟沈浪将军之命是从。 那些士卒自然有爹就是娘,跟着谁不还一样行军,皆应诺。 林不浪这才大手一挥,头前策马,与姜琼并行。 一千人马方开始朝着南山动身。 一路之上,姜琼时不时的还会试探林不浪,到底他也是沈济舟的中领军。 他跟林不浪故意说起渤海旧人旧事,比如揽海阁,比如郭涂的死鬼儿子郭珲。 林不浪如何不知他是试探,可是这些事,林不浪可都知道,甚至经历过,说起来自然是娓娓道来。 姜琼更是深信林不浪在渤海生活过,那身份自然错不了了。 林不浪边走边聊,更暗自观察着周遭环境。 走了一阵,林不浪知道,自己带着那傻缺姜琼,和一千杂鱼有去无回队伍已然踏入了憾天卫的包围埋伏圈。 林不浪正盘算着如何动手,说巧不巧,姜琼的大脑袋从一旁凑了过来。 “沈老弟啊......这已然到了南山地界,想来长戟卫兄弟已然不远了,但不知道,待兵合一处,沈老弟有何打算啊?” 林不浪不动声色,淡淡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指道:“不错,既然到了这里了,那下一步,我便送你上路吧......” 姜琼还未反应过来,点头应承道:“是是是,上路......啊?上路?上什么路?送我?沈老弟,你不同往么?” 林不浪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那个地方,我只能送你前去,我去了可就回不来了!上什么路?” “自然是黄泉路!” 最后一句话,林不浪已然说的字字如刀,但见他脸上杀气陡升,忽的冷喝一声道:“姜琼!死来!” 姜琼先是一阵蒙圈,可看到林不浪腾腾杀气,自然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暗道,不好,此人定然不是主公的人! 可是,他也想到了,却也晚矣。 他刚要取那马前大枪,便觉得眼前一道华光。 一点寒芒,如冷似冰,在他胸前顷刻闪过......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二章 酒神一怒,吊在梁上! “啊——!” 一声惨叫,林不浪一枪搠进姜琼的胸膛,枪透甲胄,从背后露出冷冽的枪尖。 那姜琼顿时四肢抽搐,嘴角溢出血来。 连一句话都未说,翻身栽下马,立时暴毙。 林不浪银枪指天,大吼一声道:“姜琼已被我所杀之,哪个不服,近前来!” “哗——” 一千人的队伍,顿时大乱起来。 所有士卒脸上皆现慌乱,惊恐之意,虽然有人咋呼,可是却各个懦懦不前。 林不浪连喊了三遍,这些士卒只是将林不浪围住,并不敢与他交战。 林不浪稳坐在白马之上,横亘银枪,仰天大笑道:“战又不战,前不敢前?你等是男儿否!” 所谓,鸟无头不飞,兵无将不勇。 这些士卒没了姜琼,自然没了主心骨,叫嚷得挺欢,却是无人上前。 谁的命不是命,谁嫌活的时间长了? “杀啊——”、“杀啊——” 便在这时,周遭喊杀声大作。 那些士卒满心惊疑,待定睛看去。 便见南山草丛之内,树丛之中,大石之后,旗幡飘扬,烈马嘶嘶。 刹那间,从四面八方,如潮一般涌出无数轻骑兵,各执长矛,杀气腾腾。 正中一员大将,一马当先,手舞乌金双戟,如狂风一般朝着林不浪的方向冲来。 眼前之敌,挨着就死,擦着就亡。 这大将如入无人之境,彷如恶来重生! 一个冲锋,那大将便已冲到林不浪近前,哈哈大笑道:“林小子!俺来得不晚吧!” 林不浪哈哈大笑道:“奎甲大哥,来得正是时候!我已然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哥哥了,狠狠打!” “放心好了,自然没的说!” 再看黄奎甲大吼连连,挥动手中乌金双戟,带着憾天卫精锐,朝着那群姜琼留下的士兵直冲而去。 此时,这群士兵当应有另一个更为恰当的称呼——待宰羔羊! ............ 麒尾巢。 麒尾巢乃是天麒山深处,麒麟形状山脉的尾巴,天然形成的一个寨关。 此时已然深夜,但麒尾巢却灯火通明。石栅、石关之上不断有巡逻的士卒,各执刀枪,严密地巡视着。 四周的寨墙之上,无数火把熊熊燃烧,夜深人静,毕毕剥剥的声音,传得很远。 麒尾巢寨关之后,乃是一处天然大洞,洞内方圆甚为宽阔,彷如一处大宅,此处便是麒尾巢守将丁缪所在之地。 而在大洞尾部,丁缪使人凿山极深,支撑沈济舟大军的无数粮草辎重便藏匿在那里。 此时的洞内,一如寨关之处,灯蜡火把,照如白昼。 细细听去,里面嘈杂嬉笑之声,吵嚷不断。 若是提鼻一闻,更是能闻见浓重的酒味。 却见洞内正中一把石椅之上,正坐着一员将。 此人面如瓦灰,虬髯怪眼,大扫帚眉毛,菱角嘴,阔口咧腮,一脸的凶像。 只是此时他脸上神情似乎有些不清醒,眼虽大,却感觉十分迷蒙,并无精神,那瓦灰脸上,更有与原本脸色极不相称的红色。 他裸着上身,并未穿甲胄,肌肉却是称得上难得的发达。 不消说,此人便是麒尾巢守将——丁缪! 石椅之下,左右各三张大椅,各坐了一人。 其中五人,皆如丁缪一般无二,皆是上身赤裸,一身的腱子肉,面红耳赤,手中各自拿了一只出了号大的碗。 坐在左侧最末的一人,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那五人连同丁缪,一看便知,定然是武将无疑。 可这位,却一副弱不禁风,文质彬彬的样子。 他倒是衣冠楚楚,一身土布文士衫,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时不时地扇上两下。 除此之外,他头上还带了一个文士帽,帽正中镶着一块碧玉。 此人年岁却是不大,颌下无须,约有三十岁上下。 看此人的神情,似乎颇为无奈和为难。 那几个人皆是豪饮,不仅如此,大说大笑,大吵大闹。 而此人,虽然并未说什么,神情中隐隐还是有所抗拒的,眉头微皱,眉宇之间,似乎对这些大老粗的武官十分嫌弃。 不仅如此,旁人都是大口吃酒,甚至下手撕扯面前方桌上的下酒肉食。 可他眼前桌上,下酒肉菜未动,那一碗酒,自从斟上,压根就没动地方。 此人姓逄,名任。乃是沈济舟麾下谋士逄佶的弟弟。 原来,丁缪奉命前来驻守麒尾巢时,沈济舟素知其好酗酒,酗酒后多鞭打虐待士卒。于是才又遣了这逄任与他一同前去。 一则,为监督丁缪,不得酗酒生事;二则若麒尾巢真有什么事情,逄任也可出谋划策,应对一二。 丁缪在沈济舟近前胸脯拍得山响,言说定然事事听从逄任的吩咐,更戒酒不吃,待大军凯旋,再吃个痛快。 可是,待出了这大帐,来到麒尾巢。他便把自己保证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酒照样吃,不吃到烂醉如泥,如何过瘾? 不仅自己吃,自己麾下的副将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陪着。 我吃醉酒,你们也得吃醉,哪个清醒,老子可不答应! 逄任起初还苦口婆心地规劝,那丁缪自知理亏,也是连连保证,再无下回。 可是时候长了,逄任已然无法约束他了。 逄任更不敢多劝,再多说话,这酒蒙子一瞪眼,可是真敢拿鞭子抽自己。 于是,从此开始,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 直到最后,逄任实在受不了,便回到自己住处,偷偷写了书信,想要暗告于沈济舟,丁缪整日吃酒吃得酩酊大醉,长此以往,麒尾巢恐生变故。 可是,信还没发出,已然被丁缪截了。 这下丁缪可不干了,仗着酒劲,将逄任吊将起来,以手指其鼻骂道:“老猪狗,何敢阴告与我!” 更让士卒抬了三坛酒,将逄任从头到脚浇成了带着酒气的落“酒”鸡。 至此,逄任彻底老实了,再也不敢私下有所动作。那丁缪也怕他再暗中告发,于是每每吃酒,便叫上逄任一起。 不能吃酒,少吃一点。 实在不吃,也成! 你就干坐着吧,啥时候老子吃酒吃尽兴了,你再滚蛋。 今日,便是对于逄任来讲,无尽轮回的又一次开始。 只是今夜不同以往,今夜的酒局开始得早,从吃了晌饭便开始了,一直到四更之后,还未结束。 不仅如此,那酒神丁缪似乎越来越兴起,不仅手舞足蹈,坦胸露怀,那酒也是一坛接着一坛。 这大洞本就空气流通不好,这下子,整个洞内酒味刺鼻,实在难闻。 此时逄任坐都坐累了,腰酸背疼腿抽筋的。可是抬头看丁缪他们,似乎半点累的意思都没有。 细细听去,这群混账副将,更是叫嚷着,等酒吃好了,去山下附近村子捉来几个女娘到麒尾巢,给丁将军开开心呢。 这特么的,叔可忍,婶不可忍啊! 逄任实在憋的嗓子眼刺挠,控制不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抱拳道:“丁将军,诸位,诸位!我有话说!” 丁缪正和那些部将认真研究哪个村子的女娘长得水灵,被逄任一声打断。 丁缪醉眼朦胧,斜睨了他一眼,却也并不十分恼怒道:“逄任?你想说什么?莫非你知道附近哪里女娘水灵风骚不成?也是,到底是文人骚客,品位自然不同,快讲!快讲!” 逄任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只得苦笑道:“非也非也!将军啊,吃酒已然犯了军中律法,铸成大罪,若再纵兵劫掠村庄,强抢良家女娘,那与兵匪何异啊!” 丁缪闻言,斜剌剌地瞥了他一眼,却也不是很生气,撇撇嘴道:“那依你当如何啊?” 逄任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抵上是因为今日丁缪少见得并未立刻翻脸,让他有了些胆气。 他这才一拱手道:“将军啊,如今主公正率大军兵围旧漳城,双方鏖战日久,天下皆知,决定胜负的大决战即将到来,值此关键时刻,这屯着我十几万大军粮草的麒尾巢绝对不容有半点闪失,否则军心浮动,失败在所难免啊!” 丁缪冷笑一声道:“呵呵,照你所讲,不吃酒就能确保麒尾巢万无一失,主公便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逄任一摆手,又苦口婆心道:“倒也不是,为将者,当时刻保持清醒,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将军既得主公信任,将麒尾巢如此重地托付与你,就当戒酒慎行,力保我军粮草之地不失,方不负主公所望!将军啊......我......” “呸——” 逄任还未说完,丁缪一口酒酿老痰,不偏不倚正吐在他的脸上。 这下可把逄任恶心坏了,脸憋的通红,双拳紧握,却还是忍着未曾发作。 “主公信任?屁!说的比唱的好听,说到底不就是个守粮仓的粮官......丁大爷这辈子没干过此等下贱活计!” 逄任不知为何,突然上了拧劲,大体是因为文人傲骨吧。 但见他向前一步,一脸正色道:“丁缪!粮仓重地,如何儿戏!你吃酒戴罪,更要纵兵劫掠,若是被主公知晓,你可交待的下去么?将军既为渤海大将,为主公所重,当心怀渤海,为大将军分忧,切莫贪恋卮中之物啊!” 逄任以为他这番慷慨陈词,大义凛凛,定然如当头棒喝,惊醒这丁缪。 却见丁缪直勾勾的看着他,眼中杀气三起三落,忽的仰天大笑起来。 只是那笑不似人声,听得逄任脊梁骨发凉。 逄任已然有些怯了,可是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得一咬牙,兀自强撑道:“将军如何行事,当一言而决!” 丁缪闻言,点了点头,忽的恶狠狠道:“如何行事?你这玩意儿,有什么脸来问我!老子跟你这如娘们儿一样的货,说不上!” 说着,丁缪一拍桌子,腾身站起。 桌上碗罐震落在地,稀里哗啦的乱响一通。 “你......你,欲意何为?” 逄任已然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想怎样?哼哼!老子这就让你这废物看看,老子究竟想怎样!”丁缪狞笑道。 “左右,将这老猪狗架住,给我吊在洞顶横梁之上!” “喏!” 左右应了,便往上闯。 那逄任一脸恐惧,失声大喊道:“你敢!不得放肆!我乃主公亲封监军!你们敢......” 还未说完,嘴里已然被人塞了破布。 有人拿了粗麻绳,抹肩头拢二臂,齐齐动手。 顷刻之间,将逄任捆了个结结实实,直直的吊在洞顶梁上。 逄任两脚悬空,狼狈不堪。 事到如今,他只能两眼一闭,心如死灰。 反正也就一百多斤,随他们便吧!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三章 说客 “啪——”、“啊——” 鞭子打在人身上和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逄任也是真的惨,被悬在半空,脚不沾地,浑身被打得青一条,紫一条,红一条,就如开了杂货铺一般。 “丁缪,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给逄某人来个痛快的,何必如此苦苦折磨我......”逄任一边惨叫,一边破口大骂。 他倒也有几分骨气,自始至终未曾求饶一句。 丁缪倒提着沾了水的鞭子,一边呼呼直喘,一边用手点指道:“老猪狗,你算个什么东西!杀你脏了老子的手!老子就要慢慢折磨你,今日便是今日,明日还有新花样,你期不期待!” “呸!待大将军派人前来巡视,我定然要告你一状!”逄任将一口血沫子吐在丁缪的脸上,骂声不绝。 “啪啪——”丁缪发狠又是几鞭,狞笑道:“放心吧,你绝对活不到大将军派人前来!到时若有人问,儿郎们,你们当如何回答?” 旁边醉醺醺的几个武官,嬉笑着乱哄哄道:“逄大人崖前观景,不小心失足坠落山涧去了!” 丁缪放肆大笑,瞥了逄任一眼得意道:“老猪狗,听清楚了么?你死不死的管我何事!” “啪啪啪——” 鞭子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周而复始。 ............ 夜深,大约再过两个多时辰,便是凌晨时分了。 整个麒尾巢一片寂静,那吃酒嬉笑声,惨叫声和抽动鞭子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然完全消失。 整个麒尾巢的天然大洞,除了弥久不散的酒味和一片漆黑之外,连一个人人影子也看不到了。 离着麒尾巢大洞约有不到一里地之处,是一排茅草搭建的矮房。 此处几乎没有蜡灯,光线昏暗,更无什么巡逻放哨的士卒,仿佛这里几乎被人遗忘了。 一排茅草矮房,约有五六间。基本都是空荡荡的无人居住。 只有最里面,靠着马厩的一间,微微地亮着灯光。 时不时地从屋中传来人的痛苦呻吟声,由于夜静,听得十分清楚。 这一间便是逄任的住所。 其实这五六间矮房都无人居住,可是在丁缪的授意下,逄任不出意外地被安置在最里面的那一间。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间茅草矮房挨着马厩,加之仲夏时节,马厩内难闻的骚臭气,一股脑地传到这间屋中。 丁缪这样安排,就是为了羞辱逄任。 逄任起初心中还是气恼的,但此人还是有些胸怀的,为了麒尾巢的大局,他也就忍气吞声了。 未成想,这丁缪变本加厉,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自己,直至今日,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额......啊呦......” 逄任半蜷缩在一张榻上,周遭是乱糟糟的茅草,矮房之中除了床榻、茅草,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木桌上蜡灯昏暗。 逄任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住处的,他只记得自己被打得昏死过去,昏过去之前,他仅有的一丝意识告诉自己,今夜自己怕是小命交代在那里了。 可是等他昏昏沉沉醒来,疼痛唤醒他的意识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被人送回了屋中,那丁缪竟然还留了他的性命。 他挣扎着取了床下的小药箱,在昏暗的蜡灯下一边涂抹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一边潸然泪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感受着皮肤传来的疼痛,哭声终于越来越大,凄惨而又悲凉。 直到最后,他放声痛哭。 自己为了什么?这麒尾巢得与失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不过是一片公心,却遭此横祸,被丁缪如此毒打,想到今后这样的折磨将如影随形,他更是痛断肝肠。 他颤巍巍地挣扎起身,朝着旧漳战场,沈济舟的阵营处缓缓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时,一脸的绝望和悲愤。 “主公啊,逄任尽力了!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主公啊,你为何寻了这样一个畜生驻守麒尾巢啊!一步错,步步错!麒尾巢早晚有一天保不住!” 逄任一边哭,一边叩首。 “想我逄任,一身忠义,却不想被那混账的畜生所害!罢罢罢!既然生要受他百般折辱,还不如以死明志,也算对得起与主公的君臣一场了!” 逄任说到这里,忽地气血上涌,蓦地站起身子,忍着疼痛。两步来到墙边,一把拽出了自己的佩刀。 弯刀如月,锋刃泛着冷冽的气息。 “逄任今日死既死矣,但是丁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逄任的眼中流露出一阵怨毒和悲凉。 “刷——”的一声,将佩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项之上。 “主公啊!微臣先走一步!” 他心中一发狠,一咬牙,就要抹了脖子。 眼看逄任便要血溅当场。 “嗖——啪——” 便在此时,一颗如豌豆大小的石子,间不容发的穿破矮房的窗户纸,一道流光正激射在逄任的手腕之上。 如被灼了一般,痛感刹那传遍逄任的手臂。 “哎呦......咣当......” 逄任疼地一抖手,手中佩刀顷刻滑落在地上吗,发出清脆的声响。 “逄大人,你腹有韬略,一心为公,若因为畜生而自我了结,岂不是可惜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奈何要寻死呢?” 声音沉稳,一字一顿,自窗外传了进来。 逄任大惊失色,霍然抬头惊道:“什么人!” 矮房门口响起脚步声,听声音似乎不止一人。 逄任抬头看时,却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公子,一身白衣,身后跟着三名壮硕汉子,正一脸淡笑地走了进来。 “你......你们!”逄任一阵紧张,不由地倒退了几步。 却见正中那白衣年轻公子,一脸的从容,笑吟吟道:“逄大人不必害怕,搭救你脱离苦海的人到了!怎么,你连暴虐凶残的丁缪都不怕,难不成会怕我不成?” 说着,那白衣年轻公子缓步而入。 身后那三名壮汉,十分默契地分散在门口处,顺便将房门关闭。 整个矮房之内,只剩下了年轻公子和逄任两人。 逄任到底还是有些胆识的,片刻之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慌,脸色一沉,沉声道:“阁下如此面生,夤夜至此,怕不是很方便罢......” 那白衣公子淡淡一笑道:“原是不想惊扰逄大人的,但见大人如此才学之士,若自戕,岂不可惜,只得现身相叙了......大人放心,我们并无歹意,若真的想对你不利,何必拦你自戕呢?” 说着,那白衣公子朝着逄任便是一拱手。 逄任暗忖,的确,若他们想要对我不利,定不会阻拦我自戕,可方才那击中我手腕的石子,应该就是这个年轻公子所为,他说是搭救我脱离苦海之人,莫非是真的? 白衣年轻公子看逄任思忖,知道他心思活络了,遂微微一笑道:“逄大人,谦谦君子,治学高士,既然有客人到了,如何不请我坐下叙话呢?” 逄任这才眉头微蹙,一指旁边的床榻道:“屋中简陋,若不嫌弃,就请榻上一坐。” “正好!榻上不拘束!”那白衣公子一笑,轻甩衣摆,径自坐在了榻上,又一指对面道:“逄大人,请对坐相谈!” 逄任一脸狐疑地与这白衣公子对坐,未等白衣公子开口,逄任便先沉声问道:“既然阁下无恶意,但不知道尊姓大名啊......”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缓声道:“小小名姓,不值一提,或许逄大人略有耳闻,南漳苏凌是也!” “哦......南漳苏凌......” 逄任低声重复一遍,话音方落,霍然抬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白衣公子,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你是苏......苏凌!可是萧元彻的将兵长史的那个苏凌么!” 来者非别,正是苏凌! 苏凌哈哈大笑,也不否认,点了点头道:“南漳苏凌也好,将兵长史苏凌也罢,便都是我了......逄大人久仰,久仰!” “你!你好大的胆子!如今你我乃是死敌,你竟然夜探麒尾巢!你就不怕我命人将你拿下么?”逄任虽然站着,但几欲控制不住身体,身体剧震,指着苏凌惊恐道。 “呵呵,逄大人,你也太抬举麒尾巢的士卒和武官了,苏某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您的房中,你以为那些士卒守卫,能把我如何?以我观之,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辈罢了!”苏凌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 “罢了,念在你方才救我性命,我不与你计较,今日权当我未见过你,此处你不该来,速走!”逄任半晌方回复平静,一甩袖子嗔道。 “呵呵......”苏凌颔首一笑,遂道:“逄大人果真恩怨分明......只是我却不能走的,像逄大人这样的忠义之士,我若走了,那丁缪之徒定然要坏大人性命,岂不可惜了!” 逄任一怔,低头喃喃道:“此乃我渤海之事,我既然入了渤海,为大将军的臣子,便要恪尽职守,若丁缪真的坏我性命,也是时也,运也,命也!逄某绝无半点怨言......” 苏凌淡淡一笑,笃定道:“逄大人,真的就如此心死了不成?就甘愿被丁缪陷害至死,更无人得知真相,如此,逄大人之死,有何价值?” “我.......命运使然,我又能如何?既然无法规劝他,那我死在麒尾巢,也算死得其所!” 逄任一脸凄哀。 “呵呵......敢问逄大人,如此窝窝囊囊的死,你就真的甘心么?”苏凌说罢,眼神灼灼的盯着他。 感受着苏凌咄咄逼人的眼神,逄任竟有些不敢与其对视。 忽的,他心中一阵气恼,萧贼的心腹,也能在我眼前质问于我?可笑! 逄任忽的抬头,目光灼灼,冷声道:“苏凌,你说的轻巧,我死心不死心,想不想死,半点可由得了我么?事到如今,我能如何!能如何!” 苏凌缓缓一笑,不紧不慢道:“我有一言,或可救逄大人于水火......但不知逄大人愿听否?” “我......讲来!” 逄任忽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颓然的坐在了榻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四章 归于万民 逄任闻言,苦笑摇头道:“事到如今,我唯有杀身成仁,以全为渤海之志,还能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苏凌摆摆手道:“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逄大人,我这条明路,一可全你身,二可施展你的才智,三亦能报国,何乐而不为呢?” 逄任闻言,眼神闪动。 苏凌察言观色,知道逄任已然动心,却不忙着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果然,却见逄任一拱手道:“既如此,就请苏长史教我......” “不若......降了萧丞相,阁下以为如何啊?”苏凌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 逄任脸色剧变,忽地腾身站起,向后倒退数步,蓦地一摆手道:“吾生为渤海之臣,死为渤海之人,若降了萧贼,他日入了黄泉,何有颜面去见逄氏列祖列宗!” 说着,逄任忽地冷笑道:“此事,休要再提!出你口,污我耳也!” 苏凌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逄任眼神转动,忽地一字一顿道:“苏凌,莫非你是替萧贼做说客乎?若如此,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逄某虽不才,但永不叛我渤海!” 苏凌这才冷笑一声,缓缓道:“萧贼如何?说客如何?我便是替萧丞相做了说客又如何!” 苏凌也不隐瞒,把话挑明。 “你......苏凌瞎了你的眼睛,速走!再若胡言,休怪我命人拿你!”逄任声色俱厉道。 苏凌坐在榻上,稳若泰山,冷笑道:“阁下,还是未认清形势啊,我便坐在此处,你大可以开门去叫士卒拿我,我们不若打个赌,你能叫来一个士卒,我苏凌不做任何反抗,甘心就缚,如何?” 逄任一怔,忽地一脸颓然地跌坐在榻上,似自言自语道:“你说得不错,如今这麒尾巢虽为渤海士卒,我却一个也调动不得啊......” 说着,他满脸悲愤,痛心疾呼道:“主公!主公......你糊涂啊!” 苏凌等他发泄完,神色稍霁,方不紧不慢道:“苏某有三不解,还请逄大人替苏某解惑......” “世人言你苏凌乃天纵之才,这世上竟还有你不解之事乎?”逄任瞥了他一眼,虽是夸赞,但看得出满脸的鄙夷神色。 苏凌却也不恼,伸出一根手指道:“苏某一不解也,逄大人口中呼的主公,到底是哪一位?” 逄任刚想说话,苏凌一摆手道:“稍安勿躁,且等我问完。苏某二不解也,渤海区区五州,是属于他沈家,还是属于天下万民?” 苏凌不给逄任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道:“苏某三不解也,逄大人口口声声说萧丞相为萧贼,我想问一问,这天下,到底萧丞相是贼,还是他沈济舟是贼呢?” “逄大人,此三不解劳烦逄大人解惑!”苏凌问完,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逄任不假思索,冷声道:“你这一不解,实在毫无道理,我乃大将军沈济舟的从事,主公自然是沈大将军,难不成是你家丞相?” 苏凌一笑,点点头道:“明白,那二不解和三不解还请逄大人一并答疑解惑。” 逄任面色一冷道:“渤海乃大将军沈济舟治下,五州之内,政令皆由大将军所出,渤海万民亦要遵守,不得忤逆,这渤海自然是沈家的!还有,沈大将军兴义兵,清君侧,除萧贼,还天下太平盛世,萧元彻欺侮圣上,滥杀大臣,无论朝堂还是天下人,人人得而诛之,他不是贼,还能有谁?” “哈哈哈哈......”苏凌等他说完,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这下把逄任笑蒙圈了,一脸怒容道:“苏凌,原来你是个狂士,在此处无辜狂笑,是何道理......” 苏凌半晌方止住笑,摆手道:“实在对不住,苏某失礼失礼......只是,方才逄大人的话,实乃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苏某也是一时忍不住啊,哈哈哈......” 说着,苏凌竟又笑了起来。 “你!......苏凌,你是没话说了吧,不必狂笑掩饰!” 苏凌这才住了笑,声音一沉,一字一顿道:“逄大人啊,我觉得你还是继续抹脖子算了,枉你活到了而立之年,竟然目光如此短浅,还不如龙台一稚子也!” “你!苏凌!你是来羞辱我的么?”逄任大怒,一把抄起一旁的佩刀,一脸的冷冽。 “不不不,逄大人,苏某绝无半点羞辱之意,只是我觉得,你的回答,实在大谬,大谬啊!” “你!......” 苏凌一摆手道:“逄大人心中不忿?罢了,不如让苏某讲讲我为何觉得你的回答是大谬如何?我若讲了,你还是不服气,那我去自投罗网,是杀是剐,随他丁缪处置,逄大人是生是死,我再无半句阻拦......” “讲!” 苏凌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逄大人言主公乃是沈济舟,因他是大将军,你在他治下做事,自然他是你的主公,可逄大人的,他沈济舟这大将军的官位,又是何人所封呢?” 逄任心中一颤,脸色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凌一笑道:“既如此,便由我替逄大人说了罢,沈济舟这大将军官位,是当今天子所亲封,天子之所以封他为大将军,又让他治渤海,乃是希望他不负天下万民的期望,为天下万民苍生恪尽职守啊!所以,逄大人,你说,你真正的主公又是何人呢?” 说着,苏凌不动声色地看向逄任。 逄任半晌不语,终是摇头叹息道:“你说得不错......天子封的......无论是大将军,还是我逄任皆是天子的臣子,这主公当是天子......” 苏凌闻言,又一摆手道:“不不不,逄大人又错了......” “什么?这还有错?” 苏凌点点头道:“当然错了,天子者,乃为天下苍生之主,所行所谋,皆为万民黎庶。这天子做得好不好,便看他心中是否装着天下黎庶,天子也罢,大将军也罢,皆是万民所望,归根结底,是天下万民黎庶最好的期盼!你亦是天下万民的一员,你说你的主公是何人......” “我......” 逄任心中已然惊涛骇浪,他第一次听有人如此说,虽然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可是他不知为何,却觉得无可反驳。 “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二十八州亦乃万民之二十八州也!这世间,人人皆为主人,这主公,乃天下万民,是你,是我,是这千万最普通的江山黎庶,逄大人,苏某此言,对否?” 苏凌一字一顿,字字铿锵,脸色也变得无比的郑重。 逄任神色不断变化,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苏凌的话,心中已然如惊涛骇浪。 苏凌又道:“那二不解,逄大人解惑之言,将渤海归为沈家所有,逄大人,他区区天下人所封的大将军,治渤海昌,乃是本分,治渤海衰,乃其不肖,有辜万民所望,可是苏某却不明白了,不过是治渤海罢了,从何时起,那渤海却成了他私有的呢?他可问过渤海子民是否答应,天下二十八州芸芸众生,又是否答应呢?” “这......” “以此论,守疆土之臣,却不思疆土永固,窃五州之地,谋不可告人之权,之利,妄图称尊称王,此种人,不是窃国之贼,又是什么?”苏凌一针见血,字字如刀。 逄任此时已然觉得苏凌的话字字确实,可是仍自强辩道:“哼,大晋二十八州,你如何只说大将军?扬州刘靖升,益安刘景玉,荆南钱仲谋,哪个不是想要逐鹿天下的贼?还有你效忠的萧丞相,更是贼中之贼,他窃取京都龙台天子之地,据为己有,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逼得天子成了实质上的傀儡,此等不忠大奸,国之巨贼,人人得而诛之!” 苏凌点点头道:“逄大人此话乍听之下,的确有那么点儿道理,可是若是细究,却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哼,天下公认,萧元彻大贼也!苏凌你还是别费心思替他辩解了!”逄任冷哼一声道。 苏凌一笑道:“苏某可并未替萧丞相辩解,只是凭心而论......昔有国贼王熙,狼兵犯大晋京都龙台,逐天子,戮百姓,宿龙床,暴行发指,天下倒悬!天子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朝不保夕,此大晋万民至暗时刻。逄大人当时正值风华正茂之时,想必也痛心疾首吧!” “唉......噩梦,噩梦啊!”逄任叹息道。 “时势造英雄,萧丞相便于那至暗时刻,起于微末,首倡义兵,方有二十八路义兵憾天下,诛杀王熙,还了一个清平世界!为了妥善安置天子,更为天下万民,萧丞相又以奉天子以令不臣之心,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经过这许多年的努力,京都龙台方未有兵祸,百姓方有稍安喘息。这样的人为贼乎?”苏凌反问道。 “奉天子以令不臣?说得好听,明明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逄任反唇相讥道。 “呵呵,究竟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姑且不论,我只说一句,无论是奉还是挟,如今的大晋天子,可曾再次流离失所,可曾再次寄人篱下?实质上不说,表面之上,天子的九五至尊的颜面,这天下各路诸侯何人不给?逄大人,可能说出来一个么?”苏凌不慌不忙道。 “这......”逄任神色一暗。 “远的不讲,咱们说说近的。原本龙台中原,还是渤海五州皆可暂离兵戈之祸,百姓休养生息之机来之不易,可是那沈济舟却为了一己之利,率先悍然的提调大兵兵犯灞津渡,其意显而易见,下灞津渡,占灞城,继而直取龙台!逄大人,若你是天子所封丞相,京畿万民所望之人,岂能坐视虎狼犯境而束手待毙么?”苏凌眼神灼灼的看着逄任。 “我......不能......” “是也!连逄大人都做不到,难道要萧丞相这样做?这不是强人所难?萧丞相奋起反击,更有天子明诏,诛灭反贼沈济舟,王师克定之日,方能回转龙台!天子诏书在手,天下万民翘首以盼,萧丞相所为,乃大势所趋,万众所望!却被别有用心之徒妄加议论,恶意中伤,其心何其毒也!”苏凌冷然道。 “我......”逄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趁热打铁,沉声道:“方才逄大人叱我为萧元彻之说客,大人说对了一半,亦说错了一半。这对的一半,苏某当然是说客......那错的一半,苏某虽是说客,却不是萧丞相的说客,乃是天下万民之说客也!苏某此来,并不是让逄大人降萧也,而是归于万民啊!” “归于万民?......”逄任缓缓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是!只有暂时委屈逄大人于萧丞相处安身,方能从根本上改变沈萧之战的走势,尽早的消弭兵祸,天下万民方能再次迎来休养生息的机会!待那时,若萧丞相为万民计,逄大人亦可全平生所志,若萧丞相为己之私......到时何去何从,悉听尊便!”苏凌正色道。 逄任闻言,低头深思起来,他的眉头微蹙,苏凌看得出来,他内心依旧在纠结和挣扎之中。 苏凌又道:“若如此做,逄大人百年之后,亦可问心无愧的面见列祖列宗!是也不是......” 说着,苏凌缓缓起身,来到逄任近前,深深一躬道:“若逄先生愿如此,请受苏某三拜,此三拜乃苏某代渤海,代天下百姓谢逄先生大义!” 说着,苏凌规规矩矩的拜了三拜。 逄任心中再无挂碍,赶紧双手搀扶。 他亦改颜朝着苏凌一拜,心悦诚服道:“苏先生今日此番话,如醍醐灌顶,惊醒逄某!逄某枉活三十余年,直到今日方有所闻道啊!” 苏凌大喜道:“逄先生既如此说,苏某是否可以认为逄先生愿意归于万民了呢?” 逄任点点头,忽有苦笑叹息道:“苏先生啊,逄某有心为万民做些事......只是这麒尾巢已无我容身之地......如之奈何啊!” 苏凌这才莞尔一笑,朝着逄任一招手道:“先生有心,这便好办,请先生附耳过来......” 逄任再不迟疑,附耳在苏凌近前。 苏凌压低声音,细细交代起来。 “只需先生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苏先生此计,大妙!大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五章 功亏一篑 .s:祝各位高考的莘莘学子: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金榜题名! 深夜,月黑风高,苍穹无星。 起伏连绵的天麒崇山,在黑夜之中静默着。 其实时间已然到了五更天,离着黎明的到来也没有多少时辰了。 或许山深,今夜似乎比往常漫长了许多。直到现在,夜色依然如墨。 一支一千人马的精锐轻骑兵,趁着浓重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麒尾巢前。 离着麒尾巢的天然石寨关卡,不过十数丈的距离。 但见有一员白袍少年将军,轻轻地挥了挥手。 整个一千人的队伍,彷如浑然天成的一体,在他挥手的刹那,皆甩蹬离鞍,齐齐地蹲伏在一片半人多深的野草之内。 无声无息,仿佛他们天生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声响。 借着凄朦的月色,恍恍惚惚的可以看到,马口皆衔枚,人口皆衔草。 周遭除了呜咽的山风拂过他们坚毅的面庞,谁都不曾发觉。 白袍少年将军林不浪一拉身旁黑塔大汉黄奎甲,声音极低道:“麒尾巢石关石寨,扼守咽喉,若要强攻,必然吃力,伤亡不在少数,况骑兵本就不擅于攻城战,奎甲大哥在此压住阵脚,待不浪前去诈开关寨门,但等门开,奎甲大哥不要犹豫,率全部憾天卫直冲向前,要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关寨门,然后关门打狗,那些麒尾巢中敌人,一个也跑不了!” 黄奎甲却使劲摇头,面现不满神色。 他倒不是对林不浪所讲的有些怀疑,经天麒山一战,黄奎甲已然对他十分钦佩了。 “不妥不妥,之前便是不浪老弟当先冲锋,经过一战,又急行军到此,不浪老弟想来累极了,这次就让俺前去使诈便好,俺总不能什么力都不出,跟在老弟后头吧!”黄奎甲闷声闷气地低声道。 林不浪摇头笑道:“哥哥心疼我,我是知道的。可是哥哥大名,那些敌人轰雷贯耳,哥哥相貌那些敌人更是熟记于心啊,你若去了,莫说诈不开大门,怕是立刻引起敌人警觉,打草惊蛇了......” 黄奎甲一怔,低头不语。 “小弟就不同,小弟新到丞相营中,渤海军中无人识得,我又有那令牌,他们无论如何也识破不了的......哥哥若真心疼小弟,待小弟成事之时,挥军猛攻,多宰几个敌人就是!”林不浪低声道。 黄奎甲在心里吧嗒吧嗒滋味,觉着林不浪的话没有毛病,这才点了点头道:“兄弟,万事小心啊!” 林不浪胸有成竹地一笑道:“自然无妨!” 说罢,林不浪翻身上马,提了长枪,一催胯下战马,朝着黄奎甲一抱拳道:“哥哥,咱们寨关门下再会!” 一道白影,如星似火,在荒草之中冲出一条道路,向麒尾巢寨关石门处疾驰而去。 黄奎甲看着远去的林不浪,心中赞叹无比,低声自语道:“俺这兄弟,真是少年了的!以后定要多亲多近才是!” 且说林不浪催马如火,战马四蹄蹚帆,眨眼之间已然冲至寨关石门之下。 事先林不浪已然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麒尾巢可是沈济舟屯粮地之地,战略意义自然不言而喻,定然有精兵把守,自己恐怕稍微近些,就会被石关上的守卫发现并警告。 他已然想好了一套说辞,但等敌兵盘问。 通常还有五丈左右,城上守卫便会示警,并告知再若向前,必然放箭了,可是今次却是极为反常,林不浪一路策马,眼看离着麒尾巢寨关石门不足三丈了,那寨关上却没有丝毫的风吹草动。 莫说放箭示警,便是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城门寨关上一片漆黑,连个灯火都难以寻找。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事先有了防备?故意如此,用来迷惑我? 林不浪放慢马速,胡乱猜测着。 便在此时,寨门关口之上,隐隐有灯火晃动,林不浪仰头看去,看得半真。 四五名守卫士兵懒洋洋地出现在寨门上的垛口之处,中间那员守卫手中举了一支火把,朝着关下林不浪的方向胡乱的挥动了几下,似乎是看清了林不浪的身影。 “寨门之下是何人?速速后退!如若不然......开弓放箭了!”那守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只是后半句开弓放箭,声音蓦地小了很多,不知为何,听在林不浪的耳中,似乎说得颇为心虚。 其实那守卫的确心虚,因为根本开不了弓,也放不了箭。 今夜丁将军高乐,将几个副将全都喝趴下了,仍不尽兴,又把巡夜值守的士卒都拉过去陪着吃酒。 关寨守卫也有很多未曾幸免。 留在这里的守卫自然心中不平衡,为啥都是守卫,他们就能吃酒吃肉,我们就只能留在关寨上吃西北风啊。 去特么的,老子回营中睡大觉去,守关寨?爱谁谁! 当然,也真就不能爱谁谁,管事的还是找了二十个平素看不惯的大怨种,交待了几句,方扬长而去。 夜越深,越容易犯困。 这一点,后世诸位更是深有体会,网咖包宿的经历,想必不少人有过,一夜都是精神小伙儿,上半夜下个副本,撸几把峡谷双排,下半夜一个人偷偷搞几部两个人演的电影动作片陶冶下情操,悠然自得。 可越是到了天似亮似不亮的五点来钟,困意袭来,一个个萎顿不振,各个狗熊...... 笑什么笑,说的就是在座的各位。 这不,二十个守卫,睡去了十五个,剩的五个各个如熬鹰一般,眼睛赤红,昏昏沉沉。 要不是林不浪马蹄声音急促,这五位估计都察觉不了。 人走的走,睡得睡,买醉的买醉,开个鬼子六的弓,放个鬼子六的箭...... 虽然放不放箭的另说,但是这话还是得摆到这里。 林不浪赶紧勒马,在关下一抱拳,淡笑朗声道:“各位兄弟辛苦了,我奉大将军所差,前来督军,烦请各位行个方便,放我过去!” 那五个守卫闻言,这才多少有了些许精神,又听林不浪说自己是督军,那可得罪不了,督军督什么,军容军纪,万一这位真的是督军,让他看到咱们这熊样,那不得军棍伺候啊。 这五位怨种尽量地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那举着火把的守卫更是清了清嗓子喊道:“你说你是督军,可有凭证?” 林不浪不慌不忙掏出怀中令牌,举过头是要呈给丁缪,让他少待,这才转身去了。 没有办法,林不浪只得坐在马上等候。 可是左等不见守卫返回,右等不见守卫返回。 等的林不浪都掏急了,仰头看去,下巴都差点惊掉。 守卫不回来倒也罢了,那关上原本的几个守卫也统统没了影子。 黑咕隆咚的,整个方圆就自己一个带活气儿的。 林不浪实在焦躁,大声喝道:“有没有带活气儿的,滚出来一个跟我回话!” 林不浪喊了数遍,关上方有了响动,一如方才,还是原来那五个大怨种,连举火把的人都没换。 林不浪一脸怒气道:“原来你回来了啊!为何不开寨关大门,却躲着不见我?那丁缪到底让不让本督军进去?给个痛快话,把本督军晾在这里,是何道理?” 这些守卫心里苦啊,尤其是那个举火把的哥们儿心里更苦。 他的的确确去禀报了,也见着丁缪了,可是这位酒神将军吃酒吃得烂醉如泥,这守卫好不容易将他唤醒,还没说完一句话,这丁大将军便又鼾声如雷了。 他又唤了几遍,只把丁缪吵得心烦,瞪眼破口大骂,差点没拽出佩刀将他切开晾着。 丁缪更是放话,管他什么督军督马的,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老子睡好了再说。 然后便让这守卫滚蛋。 守卫如何敢再说什么,一脸苦瓜相地返回。 可是丁缪他不敢得罪,关下的督军他也不敢得罪,两边都是大爷,自己一个小虾米能如何? 干脆往寨关上垛口下一蹲,随他便吧...... 若不是林不浪发怒,这几个守卫死活也不会露头。 实在无奈,这五个倒也有些义气,要露头大家一起露头,有什么事谁也别想跑! 可是露头归露头,实情可是不敢说的,这关下的可是督军大人,要是让他知道丁缪将军吃酒吃成了醉猫,怕是他直接回去告诉大将军,嘁哩喀嚓把他们全都剁成肉馅了...... 那举火把的守卫吭哧瘪肚,半天方道:“丁将军身体不适,督军大人稍待,不行,我再去禀报一次!” 林不浪一瞪眼道:“那还不快去,磨蹭什么!” “督军大人赏下名姓,小的也好通禀!” “沈浪!假中护军!” 我滴个妈耶,这大将军的主力阵营之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位,看着年轻面生,却已然做了假中护军。 所谓假中护军,就是还未正式任命的中护军,偏偏他又姓沈,渤海姓沈的,哪个不跟大将军有点关系。 这假字用不了多久就会去掉。 中护军跟中领军官位相同,俸禄相同。 但人家可还挂着督军呢,这是能惹得起的主儿? 想到这里,这守卫转身撒脚如飞的去了。那架势跟百米冲刺博尔特差不了太多。 林不浪等啊等啊,终于等到那守卫气喘吁吁的返回。 却见这守卫一脸讨好的笑容,林不浪感觉这次应该差不多能开石门了。 石门一开,麒尾巢顷刻易主!林不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大功总算告成了,如此也不至于坠了公子的名头! 果真被林不浪猜对了,这次那守卫终于守得云开见日明,丁缪总算瞥了那令牌一眼,又强撑精神问了守卫来人身份。 听到姓沈,是沈济舟亲封的假中护军,那定然得罪不起,将令牌胡乱塞回给守卫,放话让人进来。 若是往常,丁缪说不定还会细细查看令牌,甚至亲至关口查看。 可是今日,眼前的令牌他看去都有四个......还查看什么? “开门,开门!反正不会是萧贼的人,萧贼连麒尾巢的存在都不知道,除了见了鬼了!”丁缪打着酒嗝挥挥手道。 不过,他酒神的名头可不白叫,虽然醉成泥,但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一把拽过那守卫低声含糊不清道:“接了督军大人......不要引他来我这里,尽量走慢点,领着他兜圈子,等他累了安排个房子,让他先睡,明日再来见我!” 那守卫自然心领神会,这才撒脚如飞返回关前。 那守卫一脸喜色道:“丁将军说了,即刻开门放沈督军进关!督军大人稍待,小的和弟兄们这就前去开门!” 说着,这五个守卫齐齐朝着关下阶梯走去。 林不浪又等了片刻,忽听一阵咯咯吱吱的沉重的响动,似乎是门闸卷动链条的声音。 林不浪闪目看去,果见那硕大的,重有千钧的大石门在链索不断的响动中,缓缓的向上抬升。 林不浪沉心静气,眼神灼灼的看着那石门缓缓上升。 离地一寸。 离地三寸。 离地三尺...... 随着石门越抬升,林不浪的心便越发的缩紧。 他一只手已然紧紧的攥住了那杆银枪。 等一等,再等一等,人就能通过了。 到那时,我将奋勇上前,不顾一切! 身后亦有千军相随! 麒尾巢,唾手可得! 眼看着那石门就要完全抬升起来,忽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急呼。 声音急促,但并不大,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听在林不浪的耳中,却彷如炸雷! “快快关了石门,他乃是萧贼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督军!他要诈开石门,莫要让他得逞才是!” 刹那之间,林不浪面色剧变。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六章 横枪冷顾,白袍箭雨 刹那间,风云突变! 关下的林不浪,离着石门不过几丈距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然快完全抬升的石门疾速的下落而束手无策。 “轰隆隆——咣当——!” 石门重重地落下,涤荡起阵阵烟尘,欲迷人眼。 石门落下那一刻,林不浪的心如坠冰窟。 就差一步!差一步啊! 林不浪一闭眼,仰天长叹。 可是,如今的情形容不得林不浪太多的叹息。 耳中忽地传来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人喊马嘶声。 “萧贼来犯!敌袭!敌袭!快快守卫关寨石门!......” “唏律律——” 林不浪明白,整个麒尾巢的守军已然全部动了,从麒尾巢的各处蜂拥着前往关寨石门之处。 林不浪方等了片刻,忽地见关寨之上正中,一员身材魁梧健硕的大将,身着镔铁铠甲,被无数兵卒簇拥着,如众星拱月一般来到垛口之前。 刹那间,士卒们举起火把。 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将整个麒尾巢的关前照如白昼。 “哈哈哈!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单枪匹马赚我关寨石门,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那员将立在关上,哈哈大笑,飞扬跋扈。 不过细细看去,却见他面色通红,眼神迷离,身体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晃动着。 就好像吃醉了酒一般。 事到如今,林不浪只得沉下心来,尽力周旋。 但见林不浪银枪一顺,用枪尖点指那关上守将,冷声道:“大胆!大将军钦命督军在此,又有令牌为证,你却阻拦,更污蔑我乃敌将,欲意何为?你是何人,敢不敢报通姓名!看我不向主公参你!” “哼......事到如今,你小子还硬撑狡辩,参我!好,本将军便把姓名告诉你,看你是找哪个主公参我!”那将狂笑不止。 “听清楚了,你爷爷我乃麒尾巢守卫大将——丁缪是也!” 原来此将果真就是丁缪。 只是,那丁缪已然醉得不成样子,为何如今却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关寨之上,而且出现得如此之巧呢? 其实,那守卫在丁缪允许开石门,转身走后,不过片刻,已然有一员副将策马如飞,马上后面还坐了一个人。 这人身上全是伤,有的伤处还向外渗着血,却咬牙强撑着。 那副将来到丁缪所在之处,翻身下马,一边搀扶着这受伤之人,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向里冲。 值守的士卒刚要拦,却被他抬脚踹翻在地。 值守倒在地上才看清楚来人,不由得一低头,一脸的惧色。 此将疾行几步,觉着那受伤之人实在走得太慢,一使劲,将此人夹在胳膊下,拖着朝里面飞奔。 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那将冲进里面,却见丁缪正赤身裸体,仰躺在一软榻上呼呼大睡,满身酒气,鼾声如雷。 这下那将无名泼天怒火顿起,抄起旁边的一个木盆,木盆里正盛着打来的满满一盆水,原本要给丁缪洗漱用,可是他倒头便睡了。 不由分说,那部将一盆水满满腾腾,当头浇下。 “哗——”一盆水一滴没剩,全招呼了丁缪。 丁缪睡得正香,被这一盆水浇得浑身湿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翻身坐起。 一双大眼一瞪,刚想发怒。 “他奶奶的,哪个......” 他刚骂了半句,却看清了眼前,一脸冲冲大怒的来人,不由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讪笑,嘟嘟囔囔道:“我当是谁,贤弟如何发如此大的脾气......不就为兄小酌了几卮酒么?” 他的气势倒是先挫了几分。 此员将正是丁缪同父同母的胞弟——丁绪。 这丁绪和丁缪虽然是同父同母,脾气秉性却大相径庭。丁缪暴躁而无谋,更嗜酒如命,除此之外胸无点墨,大字不识。 而这丁绪却心机缜密,平素不苟言笑,更是熟读兵书,有勇有谋。 虽然丁缪是大哥,但丁绪更为老成持重,加上脸酸面冷,丁缪却是极为惧怕他。 论功夫,自己也不如他,所以打不过,道理更是说不过。 因此,丁氏一家,隐隐以这丁绪为首。 初时,沈济舟原本想抬举丁绪,让其兄丁谬给他当个副手。 可是丁绪却拒绝了,言说兄为长,兄名不彰,自己不敢逾矩。 这才有了丁缪为主将,丁绪为副手的决定。 沈济舟放心地把麒尾巢交给丁缪,其实内心是因为有这个丁绪坐镇。 丁绪和丁缪来到麒尾巢,所修关寨,石门之事,皆是丁绪手笔。 可是麒尾巢实在狭窄,屯粮已然占据了不少地方,若所有士卒都在此处,实在不得施展,若有敌围住,以火攻之,怕是立陷危机之中。 为了稳妥起见,丁绪分兵两路,丁缪守住麒尾巢中心区域,自己带了一千人马出麒尾巢十五里,扎下营寨,互为犄角。 自己的兄长自己当然知道是个什么货色,丁绪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要丁缪少吃酒,更要爱惜士卒,不得虐待他们。 丁缪巴不得这个管着自己的弟弟赶紧走,胸脯拍得山响,保证得跟真事一样,更指着逄任说,有逄大人在,我定然约束自己。 丁绪这才不太放心地去了。 当然,走虽走了,却还是跟丁缪约定,每隔十日,返回麒尾巢关寨一次,若丁缪还是酗酒不理军务,定然不留情面,告到大将军处。 所以,丁缪十分惧怕他,每每算好了日子,待自己的弟弟返回,装得跟个好人一般。 其实,今日并不是约定的丁绪回转之期。 只是因为他身边这个受伤之人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一切。 他这才未来得及点齐人马,只一人一马,携了这受伤之人,风驰电掣地赶来。 却见到如一滩烂泥的醉鬼丁缪。 得亏这是自己的兄长,若换个旁谁,怕是他早一刀宰了了事了。 丁缪被冷水浇身,又见自己的兄弟一脸泼天震怒,酒却是醒了三分。 却见丁绪一口啐在他的脸上,怒道:“小酌几卮?你当我瞎么?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半分主将的样子!分明就是一醉汉!” 丁缪不敢恼,讪笑道:“骂也骂了,水你也泼了,消消气,麒尾巢固若金汤,无人来犯,我闲得发闷......” 不等丁缪说完,丁绪已然截过话吼道:“固若金汤?萧元彻的贼将已然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浑然不觉,是不是等掉了脑袋,你才能醒悟!” “什么!不可能啊......萧元彻的人如何知晓麒尾巢的?”丁缪一脸的难以置信! 丁绪一把将那受伤之人推在丁缪近前道:“其中原委,你却听他讲一讲!” 这受伤之人虽然看起来伤得很重,但多是皮肉兵刃伤,并无性命之忧。 经他一讲,丁缪这才恍然大悟,一脸的惊骇。 原来此人,正是死鬼姜琼的士卒,姜琼在天麒山中被林不浪一枪搠死,所带的一千兵马被黄奎甲的长戟卫几乎诛绝。 可还是有漏网之鱼,而此人,便是其中的一条。 这个士卒倒也有几分英雄气,忍痛负伤,钻入大山,抄小路近道,不顾一切地来到了丁绪驻扎之处,见了丁绪将姜琼兵败身死之事讲了,丁绪大惊之下,知道萧元彻的人,下一个目标必然是麒尾巢。 而萧元彻的人如何知晓麒尾巢的存在,又如何有沈济舟亲赐令牌,丁绪稍想便知,定是主公阵营中出了叛徒。 而且这个叛徒的身份必然不同寻常。 到底是谁? 容不得他多想,事情紧急,他这才携了士卒策马狂奔,直奔麒尾巢。 麒尾巢还有后山,有一天然的狭窄石道,大军不得过,只容得一人,地势险峻,所以丁缪未曾分兵把守。 丁绪不顾一切冲向麒尾巢,心中暗想,但愿还来得及。 因此,那守石门关寨的士卒刚走,他便如风似火地冲了进来。 丁缪听了,忽地脸色大变道:“那萧贼敌将化名沈浪,我方才晕晕乎乎的,只记得主公派了一个督军,此刻正在石门寨关之下,似乎就是叫做沈浪!” 说到这里,他脸色大变,惊呼道:“不好!此人要诈开城门!我已然命士卒去开门放他进入了!如何是好!” 丁绪倒吸一口冷气,疾道:“快快集合人马,速速前往石门处,兴许还来得及!” 于是这才有了麒尾巢全军齐动,来到麒尾巢寨关石门之时,那石门已然几乎全开了。 只可惜林不浪因此功亏一篑...... ............ 林不浪却是不知道事情的缘故,只得继续唱戏,他冷笑一声佯怒道:“丁缪!你胆敢阻挡本督军进入麒尾巢,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丁缪狞笑不止,吼道:“别做戏了,你已经露了马脚了!你以为你在天麒山杀我将领,屠我士卒之事做得天衣无缝?孰不知我早已知晓了!贼将,快快报上真名,束手就缚吧!” 林不浪心中苦笑,看来此事不假了。 罢罢罢!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开弓没有回头箭。 眼前这麒尾巢便是铜墙铁壁,林不浪也誓要将其捅个窟窿! 横枪立马,马嘶声声。 林不浪声如洪钟。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萧丞相麾下,林不浪是也!尔等宵小,还不开关投降,更待何时?若再顽抗,休怪林某将你们统统搠死!” 丁缪狂笑不止道:“死到临头,口气不小,竟还如此猖狂!林不浪?没听说过,我还以为你是苏凌呢......你单枪匹马,能奈我何?” 林不浪丝毫没有惧色,冷声道:“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怕死的,开了石门,下得关寨,与林某一战!” 丁缪闻言,得意洋洋道:“你当我傻啊?出去与你斗将?我还嫌费事呢!” 说着,丁缪忽的大吼一声道:“弓箭手!准备!” “喏!——” 但见关寨之上,人群涌动,无数弓箭手在垛口之处,一字排开。 箭上弦,弓拉满。箭镞全然瞄准林不浪。 林不浪心中一沉,看来今日之局,犹死无生! 罢了,便是死在这里,也不后退! 林不浪从来不知退为何物! 刹那间,这白袍小将气势凛凛,昂然冷顾。 “丁缪!箭雨如何?林不浪今日便一枪破万箭!来战啊!” 丁缪也不废话,大吼一声道:“放箭!给我把他射死!” “咻——咻——咻——” 凄厉而尖锐的箭啸划破暗夜的宁谧。 林不浪眼前,箭雨如瀑。 而他,半步不退,冷眼看着泼天而落的箭雨。 凛凛之气,白袍生光。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七章 憾天有威 霎时,乱箭齐发,自苍穹之上呼啸而下。 林不浪神色凝重,眼见着无数箭镞朝自己射来,忽地大吼一声,枪出如龙,拼命地拨打箭镞刁翎。 嘭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林不浪手中银枪舞动得密不透风,间不容发之际将几乎要射中自己的无数箭镞纷纷扫落在地上。 如此高强度,又要集中精力,对于常人来说,根本做不到。 饶是林不浪师承道仙宫空芯道人,一时半会儿,还可勉强为之,可是若时候长了,却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了的。 累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高度的集中精力,稍有些走神,怕是要箭镞加身了。 眼看时候稍长,林不浪便会陷入绝地。 丁缪和丁绪立在关寨之上,一个狞笑,一个神情凝重。 丁缪觉得,无论这个叫做林不浪的有多大本事,今日亦是必死之局。 可是丁绪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会如此简单。 既然姜琼和他的一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想来这个林不浪必然带了精锐。 可是眼看情势如此危急,为何这关寨之下,竟还是只有他一人一马? 就在丁绪疑惑之时,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手扶的石垛微微地颤动起来。 他原以为这是错觉,可是刹那之间,那颤动的感觉越加的强烈和清晰起来。 不仅如此,原本固若金汤的山石关寨竟也开始颤动起来,紧接着连整个大地都开始震颤了。 那种震颤仿佛如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关寨之上的士卒都有些站不稳了。 那些原本瞄准发箭的弓箭手,如今连拉弓都受到了影响,那箭镞也不如最初之时那般密集。 “那是什么?!......” 不知是谁惊愕地大喊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愕然抬头看向远处。 天际之处,好像天生异象,一道接天的黑线正快速地朝着关寨石门之处涌动着。 而那莫名的震颤,竟是随着这道接天黑线涌动的节奏而震动。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惊愕之时,那黑线已然疾速地冲来! 刹那之间,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是什么天生异象,这道接天的黑线分明是无数的轻骑兵! 再看这些轻骑兵皆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玄武战甲,手中或执着镔铁长矛或举着镔铁圆盾。 黑色镶红旗猎猎迎风,黑色嘶嘶战马狂奔如潮! 正中心处,一杆鎏金大旗,旗上两个鎏金大字:憾天! 其势浩荡,神鬼惧泣,苍穹变色! 果真无愧憾天二字。 “......憾天之威......恐怖如斯!” 丁绪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沉重,但不知为何却还带着丝丝的狂热和悸动。 “什么......憾天卫......萧元彻最精锐的存在......”丁缪一脸的惊惧,经这一下,他的酒也醒了七分。 那些城上兵卒无不惊骇,脸上尽是慌乱。 所有的弓箭手在看到憾天卫之时,竟然惊骇到忘记了张弓射箭。 林不浪顿时压力骤降,转回头看去,不由得喜出望外。 憾天卫,奎甲大哥他们冲锋了! 太好了! 但见憾天黑潮最前方,一匹乌骓龙驹四蹄蹚帆,当先朝着林不浪疾驰而来。m. 马上大将,双手挥动乌金戟,边冲边大声喊道:“不浪老弟,莫要慌!俺老黄前来助你!” 马快如惊弦,话音方落,人已冲至林不浪近前。 “不浪老弟,俺来得及时不?”黄奎甲朗声大笑道。 “奎甲大哥神兵天降,来得正好!”林不浪大笑道。 顷刻之间,彷如一阵旋风,一千憾天卫皆列阵于关寨石门之前。 甲光黑鳞,月色黯然,冷矛煞刹,黑潮压城。 林不浪抖擞精神,银枪朝天虚刺,冷声断喝道:“鼠辈宵小,憾天卫在此,尔等敢一战否!” 连喝三声,无人应答。 黄奎甲哈哈大笑,扯嗓子喊道:“原来沈济舟是孬种,养了你们这些小孬种!只知道躲在城寨之上,没有骨气的货色!” 这下可惹恼了丁绪,但见他一脚踹翻一名弓箭手,劈手夺过弓弦箭镞,张弓搭箭,于高处瞄准黄奎甲的大脑袋。 “嘎嘣——嗤——!” 一支穿云响箭,划出无数火星,直冲而来。 那箭速度极致,一息便至。 林不浪大惊,出言大吼道:“奎甲大哥,小心冷箭!” 可是,林不浪话出口时,那箭已然到了! 丁绪冷笑,暗道这一箭,你如何躲! “嘭——”一声响,打碎了丁绪所有的幻想。 就在那支响箭射下的间不容发之际,黄奎甲蓦地动了。 “吼——!” 一声怒吼!黄奎甲蓦地举起右手乌金戟,竖着朝那响箭格挡而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乌金戟正和激射而来的响箭对撞在一处。 犹如卵击硬石,那响箭立时折为两段,跌落在尘埃之处。 林不浪这才倒吸了一口冷气,放下心来。 黄奎甲一甩脑袋,大怒道:“腌臜泼才!竟然想要暗箭伤人!哪个不开眼地射我!你出来吃俺一戟!” 丁绪缓缓闭眼叹息,一击不中,再射可就难了!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这弓箭手的箭雨压迫,何时停了? 丁绪恼将起来,大怒吼道:“混账!哪个下令停止射箭了!都特么的愣着作甚!给我继续放箭!” 那些弓箭手一脸的踟蹰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丁绪虽然是丁缪的胞弟,可是这里的主将还是丁缪,主将未发话,他们也不敢行动啊。 丁缪这才在慌乱中醒过来。 “对对对......我说怎么少点什么,他奶奶的,哪个让你们停了,给我放箭!射死他们!射不死不准停!快放箭!” 丁缪声色俱厉地叫嚷起来。 那些弓箭手这才又张弓搭箭,只是很多人闻听自己面对的是威震天下的憾天卫,如何不紧张,十有八九手都是颤抖的,那箭如何有准头...... 刹那间,乱箭乱射而下。 黄奎甲大吼一声道:“憾天卫盾兵列阵!御!” “喝——!” 一阵震天怒吼,马嘶连声,憾天卫阵型突变,矛骑兵后退,盾骑兵催马向前。 各自站定方位,各校尉一个接一个地大吼起来。 “举盾——!” “举盾——!” “举盾——!”...... “轰——轰——轰——” 刹那间,数百圆盾被盾骑兵齐举向天,将方圆遮蔽得密不透风。 几乎同时,如雨乱箭,倾天而落。 “砰——砰——砰——” 无数的砰砰声如爆豆一般响起,声势惊心。 可看起来声势骇人,箭雨如潮之下,那盾阵岿然不动,连一支箭都未曾穿透。 这也不奇怪,麒尾巢的弓箭手,乃是丁缪所部的普通弓箭手,所用的弓箭亦非重弩,只不过是寻常箭翎。 而憾天卫的圆盾可是纯镔铁打造的,这些箭虽然射中圆盾,亦发出惊人声响,其实不过是隔靴搔痒,根本射不穿。 弓箭兵的克星,自然是盾兵。 兵种天然相克,弓箭兵的威力自然发挥不出来。 骑兵克盾兵,盾兵可弓箭兵,枪矛兵克骑兵。 可是,若论骑兵、矛兵,丁缪的人马在憾天卫面前根本不够看! 丁绪神色越发凝重,终究缓缓摇了摇头道:“大哥,让弓箭手住了罢,这样无非是费些箭镞,无济于事的!” 箭雨终于停歇,一切归于平静。 片刻之后,黄奎甲一摆手,盾兵齐刷刷撤盾,向后齐退,矛骑兵无缝向前插上。 整个变阵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整齐划一。 丁绪看得分明,叹息道:“憾天神威,怕是主公的长戟卫亲至,胜负亦不可料也!” 黄奎甲抬头大笑道:“姓丁的,你还有何本事,尽管使出来,老子都接着!” 丁绪眼中怒色渐升,忽地咬牙怒道:“可恶!哥哥少待,看兄弟取他项上人头!” 丁缪眼珠子都快惊掉了,那可是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当年硬抗天戟战神段惊楼的存在,虽然最终不敌,但亦可全身而退。 自己这兄弟八成是气疯了! 可是丁绪话已出口,丁缪又知自己这弟弟脸酸得紧,若当着众多武官兵卒的面驳了他,那他不得砍自己两刀。 丁缪无奈,只得叮嘱道:“兄弟勇武,但仍需小心才是啊!” 丁绪也不答话,怒冲冲吼道:“抬我大刀,牵我战马,城下一千人马,随我出门迎敌!” 说着在数个武官簇拥之下,蹬蹬蹬下了石关,翻身上马,提刀扬鞭,点了一千人马,命人放了吊桥,开了石门。 丁绪一马当先,身后一千兵卒,打了旗号,涌出石门。 两军对圆,各据一方。 林不浪和黄奎甲看得真切,竟真未想到有人能领兵出战。 林不浪打量来将,却见此人一身黑甲蓝袍,手中擎着一杆长刀,长刀冷光冽冽,当是宝刃。 其后士卒武官,雁翅排开,倒也气势不凡,颇有章法。 看来这员将不是丁缪,丁缪只知冲杀,此将却是不同的。 “沈济舟麾下吗,还有如此良将不成?我以为都如那死鬼姜琼一般饭桶!”林不浪冷声道,言辞中透着讽刺。 丁绪冷眼观瞧,也不住打量林不浪。却见这白袍少年将军,素甲白马银枪,冷俊面庞,好一个年轻后生。 又听他说姜琼之事,已然断定了这个叫做林不浪的杀了姜琼,不由得心头火气。 “哼!少年郎!你好大的口气!中领军姜将军只是一时不慎,上了你的当,被你所害,今日丁某在此,何容你放肆!” 丁绪声音愈冷,忽的眉头一扬,大吼一声道:“今日姜将军之仇,一并与你清算!” 说着,他一夹马腹,那胯下战马唏律律暴叫,昂头直冲林不浪而来。 半途中,丁绪高扬长刀,长刀闪着冷芒,当空直劈而下。 “怕你不成!”林不浪怒喝一声,催马向前,瞅准时机,长枪自下而上,直撩而出。 “咣当——” 两件兵刃在半空之中撞在一处。 好大力气! 这是林不浪最直观的感受。 这丁绪看起来寻常体格,力气却是不小,看来要小心应对了。 那丁绪也是感觉两臂微微有些发麻,暗道这小将好大气力。 林不浪并未撤枪,只用力将丁绪的长刀压住,冷声道:“你是何人,报名再战!林某枪下不死无名之辈!” “我乃丁绪是也!丁缪乃是我兄长!” 林不浪这才明白,原来此人是丁缪的弟弟,看来自己诈开石门失败,大约与此人有关。 只是事先为何没有半点此人的情报呢? 许宥之亦未曾提及,难不成他虽投了萧元彻,还有私心不成? 林不浪暂时按下思绪,冷声道:“呵呵,丁将军果然人杰,既然如此,今日,林不浪便与你斗将一决生死,不死不休!” “正合吾意!今日石门之外,不死不休!”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八章 见过我的敌人,都死了! 马嘶声声,马上两将各执兵器,互不相让,斗了个难解难分。 林不浪的枪法并未系统地修习过,马战也不如步战,道仙宫多修习剑术,招式讲的是飘逸灵动,所以真的阵前斗将,的确发挥不出他最大的本事。 反观那丁绪,虽然看起来颇有些冷面儒将的气质,可是一旦交上手,却是勇悍无比,刀沉马快,招式刚猛,一杆大长刀呼呼挂风,刀借风势,一斩一挡之间,皆有章法。 两人已然斗了三十个回合,仍旧未分输赢。 便是谁处于上风,谁落于下风皆看不出来。 但见林不浪手中长枪翻涌如龙,左搠右挑,出枪速度宛如银河倒泻,速度已然到了极致。 那丁绪却是稳扎稳打,一招一式刚猛而沉稳,有板有眼,进退有据,从容无比。 林不浪心中有些着急,眼看东方将现鱼肚之色,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可是眼前这名不见经传的丁绪实在是块难啃的骨头,自己已然将压箱底的功夫都用出来了,却战不倒他。 丁绪果然英雄也! 那丁绪虽然沉着应对,心中也对林不浪称赞不已。 这白袍少年郎,小小年岁,竟有如此精湛的功夫,只是可能马战不太老练,若是假以时日,多多历练,怕是我亦不是对手啊。 这条银枪,如龙如蛇,上下翻飞,忽左就右,神出鬼没。 丁绪暗想,放眼整个渤海军阵,能与之一战的除了我,怕是只有四骁可以做到了。 今日定然不能让他活着,若如不然日后必成大患也! 想到这里,丁绪大长刀加紧,暗自咬牙,恨不得一刀将林不浪斩于马下。 林不浪也感受到了丁绪进招蓦地变得猛烈且快速起来,不由地爆喝一声道:“林某今日却是遇到了劲敌,丁绪你果真不错!” 说着长枪向前直搠丁绪的心窝。 丁绪抽刀横亘,当胸将林不浪的银枪挡回。 “唏律律——”马嘶吭吭,瞬间交错。 丁绪拨马回头,豪烈大笑道:“林不浪,你也不错!换成他人,早为你枪下亡魂了!” 这两人虽为敌对,却暗暗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两人各自拨马,各抡刀枪,再次斗在一处。 这一战打得实在精彩,高手之间的争斗,往往都是在刀尖上行走,所有的招数都是在险之又险,间不容发之际躲开或格挡,又趁势回敬一击。 整个麒尾巢寨关石门之下,尘土飞扬,烟尘涤荡。 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仿佛无人一般。 事实上,两军对圆,人数加起来至少也有两千人。为何会如此鸦雀无声? 实在是这两将的争斗太过精彩了,所有人,无论为将者还是士卒皆看得全神贯注,有的人早已瞪大了眼睛,舌头吐得老长都未曾发觉。 黄奎甲一边观战,一边不住称赞,甚至连声叫好。 他对斗将自然轻车熟路,自己更是无上宗师境界,自然观战与旁人不同。 旁人,尤其是士卒,多是看个热闹,觉着精妙,黄奎甲不然,他们的一招一式,如何应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他可是清清楚楚。 他人虽然憨厚,但在武学一途上天赋可是拉满的。 以致最后黄奎甲见林不浪久不能取胜,急得只搓双手,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 “还是得给我这兄弟打打气啊!”黄奎甲自言自语道。 说干就干,但见黄奎甲忽地大吼一声道:“来呀,给阵前擂鼓!以壮我兄弟之威!” “咚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苍穹。 林不浪心中大震,知道这是黄奎甲在替自己助威,手中银枪又多使了几分力出来。 只擂鼓,黄奎甲觉得还是不够,忽地又大吼道:“儿郎们,给我齐声呐喊助威!” “喏!” 却见一千憾天卫齐声大喊起来道:“林将军威武!林将军旗开得胜!” 呐喊声音十分整齐,颇有气吞山河之势。 单说那在寨关之上观敌料阵的丁缪见憾天卫又是擂鼓又是呐喊,忽地一哼道:“他奶奶的,就你憾天卫有战鼓不成?就你憾天卫能喊不成?” 说罢,一扭头大吼道:“来呀,给我寨关之上擂鼓,为我兄弟助威!还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喊起来!” “喏——!” “咚咚咚咚——” “丁绪将军加把力!丁将军旗开得胜啊!” ............ 且看这烽烟战场,两员枭将,战马狂嘶,刀枪翻飞,斗了个难解难分。 战鼓声声催热血,刀枪齐啸憾苍穹! 姓林的英雄,姓丁的好汉,这番厮杀,放眼大晋,仿佛梦回当年灞城之下,依稀犹如三将酣战段惊楼。 五十回合, 八十回合, 一百二十个回合。 两人的体力已然到了极限,却仍旧战不倒对方。 双方士卒嗓子都喊哑了,还依旧执着。 男儿热血几梦回,沙场吹角冽风声! ............ 麒尾巢关寨紧闭的石门之后,便是麒尾巢的内部了。 一个漆黑的角落里,悄然无声地出现了五个身影。 一人白衣,三人黑衣,一人蓝布长衫。 白衣公子,苏凌。 三个黑衣地,乃周氏三兄弟。 而那个蓝布长衫的,一脸教书先生气质,正是逄任。 五人站定,侧耳听了听外面的战鼓声和呐喊声。 周氏老大周伯一脸赞叹道:“不浪兄弟真了不起,功夫实在俊啊!” 苏凌一笑道:“我的兄弟,哪个差了?你们也不是易于之辈,能跟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这麒尾巢,已然不易了!” 周氏三兄弟闻言,脸上满是激动神色。 原来公子真的把我们当做了兄弟,而不仅仅是亲卫。 苏凌等了一阵,或许是害怕林不浪万一出个什么意外,这才朝着逄任一拱手道:“逄先生,咱们按计划分头行事,一切便拜托先生了!” 逄任点了点头道:“苏公子放心,我逄某绝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苏凌颔首淡笑,似不经意地朝周氏三兄弟老二周仲,老三周幺道:“两位辛苦一趟,逄先生身上有伤,行动本就不便,再加上那玩意还是有些重量的,你们跟随逄先生同去,一则搭把手,二则负责保护逄先生,万一被敌兵发觉,你们两个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靠近逄先生!” 周仲和周幺忙一拱手,正色道:“公子放心,我们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会护逄先生周全!” 逄任并未反对,淡淡点了点头。 他心中明白,任是自己说得再好,苏凌多多少少还是对他放心不下的,所以派了周家老二和老三跟随。当然,保护和帮忙也是真的。 苏凌转头对老大周伯道:“咱俩现在便换好甲胄,待会儿瞅个机会......” 周伯点头。 再看五人分成两拨,一拨朝左,一拨朝右,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 且说寨关石门之上,丁缪正眼神不错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丁绪和林不浪大战,手心都攥出汗来。 其实,他比自己的兄弟丁绪还想赢。一则自己的这兄弟可是丁氏一族的希望,丁氏的前途可靠着他呢,万一他若不敌,更在寨关前丢了性命,他可是丁氏一族的罪人;二则,丁绪可是整个麒尾巢最后的底牌,若是连他都胜不了林不浪,那换谁都是白给。 如此一来,麒尾巢可真就危险了! 若说丁缪一点长处都没有,那也是冤枉他。 他看眼前局势,憾天卫来势汹汹,将整个石门围住,单靠自己的人还有丁绪着实独木难支。 于是,他暗中叫来一个机灵的士卒,拿了自己的令牌,下了寨关,从后山那个极为狭窄的小道出去,直奔沈济舟的大营搬兵。 若是主公发来救兵,不管是张蹈逸还是臧宣霸,哪个带兵前来,麒尾巢便不会有事。 可是从丁绪与林不浪交手之初,他已然派人去了,现在已然近一个时辰了,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盼得援军前来。 他一边看,一边心乱如麻。 便在这时,忽地听到寨关石梯之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一皱,暗想,莫不是送信之人回来了? 可是,这也有点忒快了吧! 他方抬头细看,却见楼上撒脚如飞跑上两个士卒。 这两个士卒低着头,只顾飞奔,加之天色还是黑的,看不清楚五官。 但丁缪看得清他们身上所穿的兵甲,乃是自己所部的兵甲。 丁缪有些不悦,如此慌张,不是扰乱军心么,现在所有人都在给我兄弟呐喊提气,你俩这慌慌张张的,实在岂有此理! 丁缪颇没好气地叱道:“你们两个崽子,慌慌张张的作甚!” 却见头前那个士卒,一边继续超丁缪飞奔,一边禀报道:“将军!将军!大事不好啊!” 丁缪激灵灵打个冷战,面露惊骇神色道:“什么大事不好!给我好好说!别一副被狗撵的样子......” 那士卒也不敢回击,离着丁缪还有四五尺的距离,方急急停身,单膝跪地,上气不接下气道:“我俩乃巡关士卒,方才寻到后山隘口窄道之时,发现了一名兄弟的尸首,血还在向外流,应是未死太久,我俩仔细在他身上翻找,发现了将军写给主公的求援信笺,我等不敢擅处,只得赶紧来报将军!” “什么!......” 丁缪大惊失色,自己派出求援的士卒被人在隘口窄道被人截杀了! 这怎么可能呢? 此处人迹罕至,军马更不得过,几乎无人知道,竟然有人能截杀小卒? 莫非是萧元彻的人?背不住啊,那姓林的连主公的令牌都有,看来投敌之人该是主公麾下重要人物,定是知道那条路的。 那信不是被他俩找到了,且看上一看,若是真的,此事便确定无疑了,若是假的...... 丁缪这才沉声道:“信呢?信在何处?” 但见头前那个小卒毫不迟疑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低头恭敬的双手呈给丁缪道:“将军请过目!” 丁缪离着这小卒还有数尺,只得向前凑到他近前,抬手将那封信接过,展开来看。 果真,信不是假的,的确是自己所写。 丁缪心中顿时犯难,自己求援的信笺都发不出去,难道真要困死在麒尾巢不成? 他一边看信,一边胡思乱想。 半晌方抬头随意的瞥了一眼,却见那两个士卒依旧单膝跪在面前,并未离开。 丁缪颇没好气的瞪着他们道:“你们两个,信给我了便退下,跪在这里碍眼不成?” 说着便向前,作势要踹这两人。 这也不奇怪,丁缪平素都不把下等士卒当人,非打即骂,今次正闹心呢,如何不动手。 眼看那一脚就要踹中面前的小卒,却见那小卒忽的抬起头来,朝着丁缪笑了起来。 丁缪不由得心中一颤。 这笑,嘲弄、冰冷、充满杀意,让他觉得整个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他已看清了眼前这个士卒的相貌。 白净面皮,星眉朗目。 根本不是下等士卒的容貌。 “你......”丁缪一时有些恍惚,怔怔道:“你我怎么从未见过......” 那小卒的笑容更加的怪异和阴冷。 忽的他低声一字一顿的开口,声音充满了万般杀意。 “你当然未曾见过我......因为见过我的敌人都死了......自然,也包括你!”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九章 寸土寸血,将星陨落 丁缪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派去送信的小卒被杀的震惊之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原本单膝跪地的小卒,忽地膝盖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悬起。 “锵——”一柄细剑随之出手。 细剑闪着冷芒,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顷刻斩落。 丁缪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已然不及。 那细剑正好刺中他的哽嗓。 “噗——”的一声。 剑入喉管,再看那小卒右手横向轻推。 “刷——”的一声,将丁缪硕大的脑袋从脖项上一剑削断。 丁缪的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八十九章 寸土寸血,将星陨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章 腐儒? 麒尾巢。 大晋王旗高高飘扬,天际处,旭日东升,照亮了整个大地。 林不浪和黄奎甲率领整个憾天卫全数进驻麒尾巢,一路之上,除了极少数顽抗者,被迅速制服,其余的敌兵皆投降。 林不浪命令憾天卫接管麒尾巢所有关寨要道,完全将此处控制。 苏凌和周家三兄弟站在一旁,看着林不浪布置。 苏凌的眼中一片欣慰,我兄弟假以时日,必定是领兵一方的帅才! 林不浪布置完毕后,这才与苏凌和周家三兄弟相见。 “公子,您怎么来了?怕不浪拿不下这麒尾巢么?”林不浪一脸兴奋之色。 苏凌哈哈一笑道:“这不都赖那许宥之么,想那丁缪十个捆在一处也不是不浪你的对手,不过是兄弟你洒洒水的事情,只是你走之后,我见那许宥之一人在角落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细问之下,原来这麒尾巢厉害的不是丁缪,而是他的兄弟丁绪,听许宥之讲,丁绪论功夫和资历,完全可以与渤海四骁将并驾齐驱,只是不愿居于他那饭桶哥哥之上,这才声名不显。我唯恐兄弟有事,这才一路赶来,略施小计,斩了丁缪,又助兄弟赚开城门......”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丁绪,果真是个汉子,只可惜......” 苏凌叹息道:“不错,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然传令厚葬于他......” 林不浪这才点点头,疑惑道:“只是,公子如何竟先进了寨去,又出其不意地杀了那丁缪啊?” 周家老大忙插言道:“公子问了许宥之,进山可有小路,许宥之方记起有一条两山夹道,地势险峻,难以行走,便是一人要过,有些地方也要侧身步行才行,公子不辞劳苦,和我们一起从那里过来,说巧不巧,正碰到一个丁缪向沈济舟阵营求援的小卒,被公子斩了,又翻出了那丁缪的求援信,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林不浪这才恍然大悟。 正在此时,后面一阵喧闹,似有憨声憨气地怒斥道:“看你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绝非善类,给我压出去,先打五十大板再审!” 紧接着,又有人不断求饶道:“将军!将军误会了,我是好人啊!咱们是自己人,这寨门便是我暗中打开的......我也是受了苏长史的指派,暗中助将军你们一臂之力的......莫要害我性命才是!......” 那憨声憨气的声音又起道:“你这贼人,竟然还敢攀咬俺家苏老弟,你喊他的名字时漱口了么!快快拖将下去,多打十板子!” “饶命啊!饶命啊将军,我真的是投靠了苏长史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啊!......” 那求饶之声更加大了几分。 苏凌一皱眉,一拍脑门道:“哎呦......怎么把他忘了!” 说罢,他一分人群,忙走了过去,老远便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塔大汉,正指使一旁士卒将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五花大绑,向后面拖去。 苏凌忙朗声道:“奎甲大哥!奎甲大哥......莫要如此,这人的确是咱们自己人......” 苏凌这一喊,那黄奎甲和那被捆绑的文士皆回头,那文士一眼看到苏凌,大声急呼道:“苏长史!苏长史!我已然话付前言了,你可不能说了不算,苏长史啊,快救我性命!” 黄奎甲一见苏凌,大步走过来哈哈大笑道:“苏小子,厉害啊,我们在外面拼命,没成想,你把他们老巢都端了!你这计策甚好,啥时候教教俺老黄!” 苏凌哈哈一笑道:“不是奎甲大哥和憾天卫的弟兄勇猛,吸引了那丁绪,我如何能得手呢?呵呵......” 他努了努嘴道:“但不知道奎甲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黄奎甲瞥了一眼这文士,瞪眼道:“这家伙被咱们弟兄在一个角落里发现,看他贼眉鼠眼的,俺怕他是沈济舟的细作,这才命人绑了,打过再说!” 苏凌哈哈大笑道:“奎甲大哥,有长进啊......不过这次你却是多心了,这位先生姓逄名任,乃是沈济舟帐下主事逄佶的兄弟,此次多亏了逄先生弃暗投明,咱们才能赚开寨门啊!奎甲大哥......你这次可要向逄先生好好赔礼才是!” 黄奎甲一摆手,嘁了一声道:“说到底,也不过是卖主求荣的小人罢了......让俺给他赔礼,下辈子吧!” 说着,他一抱肩膀,站在一旁,正眼不瞧那逄任一眼。 苏凌这才来到逄任近前,朝他一抱拳,一脸歉意道:“逄先生,苏某方才琐事缠身,照顾不周,让先生受惊了!先生请勿见怪才是......” 逄任脸色一红,颇为惭愧地摆摆手道:“丁缪暴虐,也算为渤海而死,那丁绪更是宁死不降,如此,这位黄将军说得对,逄某的确是,苟且偷生,卖主求荣之辈啊!” 说着,脸色一红,惭而无语。 苏凌也不多说,这种腐儒,自己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他命人将逄任解开,这才一拱手道:“逄先生,良禽择木而栖,您的选择是选择,那丁绪的选择也是选择,本就无甚对错,逄先生莫要纠结于此啊!” 逄任摇头叹息,黯然不语。 苏凌这才一拱手道:“逄先生啊,这麒尾巢现在已经被我军占领,下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寻找到粮仓所在,将那些囤积的粮草分毫不差的安全运回旧漳,只有这样,我军才再无粮草掣肘,萧丞相正翘首相盼......” 逄任叹息道:“我已然投了丞相,当然义不容辞......诸位随我前来吧!” 说着,逄任径自朝着麒尾巢那天然大洞之内走去。 苏凌刚想跟上,却被林不浪拦住。 “公子,人心隔肚皮,方才又有丁绪之事,我看着逄任言语之中颇有悔意,我怕其中有诈......不过是寻找屯粮所在,公子不如在......” 林不浪小声刚说到这里,苏凌一摆手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者说了,他不过是一文士罢了,能翻得了天去?无妨!” 说着,踏步跟在了逄任身后。 林不浪朝着周家三兄弟和黄奎甲一使眼色,五人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他们后面又有憾天卫各副将和千夫长跟随。 一行人浩浩荡荡,约有近百人之多,皆跟着逄任走进了麒尾巢的天然大洞之中。 逄任也不说话,低头走路,苏凌面色如常,跟在后面。 众人只行无言,走了一阵,眼前乃是一处宽阔平坦所在,更有数个火把嵌在石壁之中,火焰跳动,洞内照如白昼。 逄任方停下脚步,一指那前方道:“苏长史请看......此处便是丁缪的军帐所在,丁缪平素只在这里,聚副将商谈,甚至连酗酒都在此处。” 苏凌抬头看去,果见前方正中一处高台,高台上一把高椅,另有数把长椅分列两侧,倒也显得阔气威严。 只是,提鼻一闻,浓烈而刺鼻的酒气,让人作呕。 “那个腌臜货,也配吃这么好的酒......真便宜他了!”黄奎甲第一个开口骂道。 似乎他对这酒味并不反感,更觉得是世间美味。 苏凌一笑道:“奎甲大哥,莫要羡慕那死鬼,等此间事毕,回了旧漳,我亲自向丞相为你讨酒吃!” 黄奎甲哈哈大笑道:“还是苏老弟懂我!” 逄任走到一旁,从一旁的木垛上抽出一根粗壮的木头,来到那火把前燃了,举在手中,便又向后走去。 黄奎甲不解地问道:“老倌儿,这里灯火通明的,你又举个火把作甚?” 逄任瞥了他一眼,似嘲讽道:“这里是这里,这里离着那屯粮之地还有很远,一路之上如何能都是如此通明?你们信我,便取了火把举着,黄奎甲,你一双牛眼,倒也明亮聚神,不要火把也罢!” 说着,一甩衣袖,朝里面走去。 黄奎甲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发作,却被苏凌劝住。 “苏小子,你对他也忒好了点儿,他这般骂俺,你还要替他拦俺!......”黄奎甲有些气不过道。 苏凌无奈笑道:“奎甲大哥,他还有用啊,咱们还指望他带路寻找屯粮之地,你若打坏了他,咱们这麒尾巢不是白打了么?” 黄奎甲气得直哼,这才道:“罢了,为了粮草,俺再忍忍这老倌儿......” 苏凌一皱眉,苦笑道:“奎甲大哥,人家可是饱学的先生吗,什么老倌儿......” 黄奎甲哼了一声道:“在俺眼里,除了徐先生和郭先生,其他的这些玩意儿,都只能叫做老倌......” 逄任正在前面走着,闻言,眼中一丝怒意一闪而过。 苏凌没办法,知道跟这个浑人没办法掰扯,只得速速拿了木棒,点了火把,快步走到前面逄任身旁低声道:“逄先生,我这老哥是个粗人......没那么多礼数,人倒是挺实在的......” 逄任淡淡道:“实在......实在好啊,实在人看得透彻,说话直抒胸臆......” 苏凌一怔,只得讪讪一笑。 气氛有些微妙,众人不再说话,皆举了火把跟着逄任向洞内更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走了许久,原本十分宽敞的洞,越往深处便变得越发的狭窄起来。 起初五六人并行,还十分宽敞,到最后两人并行,便觉狭窄。 直到最后,那道路已然狭窄到只可容下一人侧身而行了。 不仅如此,越往里走,那石壁上的火把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再也没有火把的影子了。 若不是他们每人手中皆还举着一支火把,怕是黑暗早将他们吞噬了。 每个人的火把照亮周遭数寸的距离,一个连着一个。 仿佛无数星点,在蜿蜒曲折的狭窄道路上不断地闪动,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后面一片黑暗,看不到来路。 这队伍宛如一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星河,流到哪里,哪里便腾起一阵光芒。 林不浪轻轻一拉苏凌,低声道:“公子,此处如此狭窄,又颇为难行,更无灯火,向前进都颇为费力,如何藏得下那许多的粮草......” 他声音虽低,却还是传进逄任的耳中,逄任冷笑一声道:“哦?林小将军若疑我,不如我就此停步,你们自己去寻如何?” 苏凌忙道:“逄先生哪里话来......我家兄弟不过是好奇,说实在的我也颇为好奇,心中的疑问跟我家兄弟一般无二......” 他说着,不动声色的看着逄任。 逄任这才正色道:“苏长史由此疑问,也属正常......其实最早之时,这粮草根本不在此处,只是堆在麒尾巢后山,派了重兵把守而已。” 苏凌点头道:“为何如今......” “此乃丁绪将军的手笔啊......丁绪将军忧心这许多粮草放在外面,一者不隐蔽,一旦有事,粮草必然遭殃;二者若遇到大雨天气,那些粮草岂不被泡了,总是可惜;三者麒尾巢兵卒众多,万一有人暗中窃粮......所以,从他来到麒尾巢后,丁绪将军就命人在原有的大洞内继续向深处开凿,穿山而建,一直凿穿到后山之处,依据地下山势方圆,挖出了一处极大的空地,用于屯放粮草。” 逄任这才解释道。 “可是我等进入便如此难了,若是大军粮草告急,这如何运的出去呢?”林不浪问道。 “自然能运的出去,机关便在屯粮之地的石门之上,一旦屯粮石门被打开,机关动了,其山背的后门便也同时打开,进要从这里进,出便从那山背后门处,那里那是平地,直通山下,不用走回头路的......”逄任缓缓道。 “妙啊!”苏凌抚掌叹息道。 “丁绪将军,文韬武略,奇门遁甲,不敢说天下无敌手,放眼渤海无人匹敌......唉,只是斯人已去,到头来......”逄任缓缓摇头,一脸的叹息和无奈。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互相点了点头。 又走了不知多久,众人不知如今身在何处了,只觉得越往里走,呼吸越发不畅,想来是在大山的山体内部,空气稀薄的原因,便是火把都有些晃动,忽明忽暗起来。 终于逄任缓缓停步,朝着苏凌一拱手,指了指前面道:“苏长史,此处便是粮仓的石门了,那沈济舟大军所有的粮草均屯在石门之后!” 苏凌闻言,用手中火把朝前面挥动了几下,火把明灭之间,果然看到眼前一座巨大的而坚实的石门矗立在前面不远处。 那石门看起来坚硬厚重,上杵天下触地,横亘在那里,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 宽大的两扇门,犹如两座山梁,紧紧闭合着。其上一左一右,皆雕刻着两只张牙舞爪,须发贲张的巨龙。 龙口怒张,龙眼炯炯有神,龙爪向前虚抓,龙身之上,鳞甲片片。 仿佛正行云吐雾,宛若活物。 二龙龙首之处,正捧着一块匾额,上面笔走龙蛇,刻着三个大字:麒尾仓。 苏凌看罢多时,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此处,当是沈济舟大军屯粮的粮仓所在不假了。 “只是,这两扇石门如此坚硬厚实,又如此巨大,如何进去呢?”苏凌疑惑道。 “这却简单!”逄任朗声道,“只需一力士,按住那左侧巨龙的龙目,连击三掌,此门当自行打开!” 说着,逄任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故意问道:“不知,哪位力士,愿意一试啊?” 苏凌暗自好笑,腐儒就是腐儒,直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要故意难为我们。 罢了,我来吧! 苏凌刚想迈步前去,黄奎甲却将他一拦道:“苏小子,林小子,你们俩都给俺闪闪,今次前来,什么好事和功劳皆是你俩占了,总要给俺留一件大功劳才是!” 黄奎甲一边说,一边捋胳膊挽袖子道:“不就是一个破石门,又什么了不得的!交给俺了!” 逄任看了黄奎甲一眼,眼中竟有一种失落感一闪而过。 罢了......虽不是苏凌,可是憾天卫大都督......也算可以了罢。 “请吧!黄将军神力天下闻名,逄某倒要好好看一看了......” 逄任缓缓开口道。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天下皆黑,我何独生? 黄奎甲当先迈步,苏凌也不好阻拦,只得点点头道:“奎甲大哥天生神力,开这石门,当如洒洒水也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天下皆黑,我何独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二章 门开奥义,战幕将起! 众人将逄任尸体拖出去,原地留下苏凌、林不浪和黄奎甲等人面面相觑。 麒尾巢占了,仗打胜了,该死的不该死的人也都死了。 可是眼前大难题是,这玄武大石门横亘在此,根本进不去。 进不去,无粮运到旧漳,一切都白忙活。 林不浪有些焦躁。忽地朝着石门而去,挥动手中长枪,嘭嘭嘭一阵乱搠。 那周家三兄弟见状,也前来相助,各拉腰刀,嘭嘭一阵乱砍。 谁料,那石门不仅丝毫未损,反倒让他们四人震得手臂发麻。 更有无数火花迸溅而出,周氏三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二章 门开奥义,战幕将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一夜白头,英雄迟暮 沈济舟大营。 沈济舟几乎一夜未眠,总感觉心里不踏实,具体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从姜琼走后,就觉得心里面闹腾和不安。 按说,不应该有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麒尾巢丁缪虽然不怎么样,可是他素知丁绪之才,有他在,再加上姜琼驰援的人马,那麒尾巢定然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眼皮直跳,坐卧不安。 虽然躺在榻上,却久久无眠,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算昏昏沉沉地睡去,可即便睡着了,却也是噩梦连连,一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一夜白头,英雄迟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四章 谁人请和,当先斩之! 随着沈济舟再次不省人事,帐内众人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属郭涂最欢实,涕泪横流,呼天抢地,如丧考妣。 审正南眼疾手快,一把将沈济舟抱在怀中,他才不致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局面原本就一片混乱,郭涂这一搞,更是乱上加乱。 恼得审正南一手扶住沈济舟,一手锵地拽出腰间佩刀,恨声道:“谁再大呼小叫,老子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这下真管用,直吓得郭涂一缩脖子,嗝了一声,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帐内立时安静了许多。 审正南这才冷呼道: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四章 谁人请和,当先斩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五章 嫉恶如仇,往往不受待见 沈济舟强打精神,啪地一拍书案,怒斥道:“乾儿,放肆,不得对逄主簿无礼!” 逄佶吓得浑身颤抖,朝沈济舟哀告道:“主公,主公啊!臣原是不想说的,是您恕臣无罪,臣这才畅所欲言,可是大公子这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五章 嫉恶如仇,往往不受待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六章 庸主昏聩,直臣易折 沈济舟冷笑一声道:“达授,你方才是没有听明白么?麒尾巢已然失陷,那里可有萧元彻重兵,我军去攻麒尾巢?这不是笑话么?” 祖达授摆摆手道:“主公啊,此时旧漳萧贼兵多,还是麒尾巢萧贼兵多啊?” “这......没有可用之情报,但想来麒尾巢之兵也不会少了,否则姜琼、丁缪、丁绪等也不会败得那么惨......”沈济舟道。 “主公啊,臣请问,我军今次一战,目的何在?”祖达授又问道。 “自然是集中兵力,歼灭萧元彻之兵,一战而摧之!”沈济舟道。 祖达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方道:“罢了......主公请想,我军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军中粮草告急,那何处有粮呢?当然是麒尾巢!麒尾巢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但最大的问题是过于狭小,大股兵力不得施展,主公可认同?” 沈济舟沉思片刻,略微的点了点头。 “既如此,就算麒尾巢有萧元彻的精兵,又能有多少呢?故此,臣断言,麒尾巢如今兵不过万,若是我军调长戟卫全数兵力,由张蹈逸将军带一部,入北山而攻麒尾巢,另一部由臧宣霸将军率领,入南山而攻麒尾巢。萧元彻人马立时首尾不得相顾,麒尾巢顷刻而复夺也!” 祖达授一字一顿道。 沈济舟还未说话,郭涂当先冷笑起来,瞥了一眼祖达授道:“呵呵,真让郭某可发一笑啊,那麒尾巢乃粮仓重地,我军知道它的重要,萧元彻岂能不知?诚如你所言,麒尾巢内部狭小,大军不得布防,可是他们费尽心机夺下的粮仓,岂有不重视的道理?” 说着,他朝沈济舟一拱手道:“主公亦知,那萧元彻狡诈,若是围山埋下重兵,设伏而待我军,怕到时我军连麒尾巢都还未看见,便入了他的圈套了啊!如此,岂不是徒劳一场......再者,他萧元彻既占麒尾巢,如何不拼命搬运粮草为他所用呢?怕是我军到时,那麒尾巢已空,我军白白折腾,到头来还是没有解决粮草的问题。若此时,萧元彻见我军精锐长戟卫全数离营,令旧漳主力全数攻击我军大营,到时候主公以何拒敌乎?” 说着,郭涂似示威般地瞥了一眼祖达授道:“到时我军定然陷入两路夹攻的境地,后果不堪设想啊!望主公三思,还是全力进攻旧漳为上啊!” 沈济舟闻言,心乱如麻。 他觉着祖达授的话,有道理,若是真的复夺麒尾巢,那自此无忧,耗也能耗死萧元彻。 可是他亦觉得,郭涂所言也有理,似乎两人之言不分高下,实在难以决断。 两难境地,让他难以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半晌,沈济舟方有了主意,点了点头道:“郭卿所言,还是更有道理一些的......我军若集中兵力,拿下旧漳城,到时那麒尾巢岂不是唾手可得......若如达授所言,万一麒尾巢真有防备......” 祖达授心中着急,顾不得许多,向前迈步一拱手道:“若麒尾巢无防备呢?或者主公如何断定麒尾巢就真的有伏兵大军等着我们?” 沈济舟对祖达授此言颇为不满,暗道放肆,这不是在将我一军么,你可是刚刚免罪的臣子,也忒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可是,他又想到祖达授倒也受了不少罪,也是一时心切,遂耐着性子道:“达授啊,你未曾与那萧元彻打过交道,我却是少时便与他相识,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啊!” 祖达授摇头叹息道:“世人皆言萧元彻阴险狡诈,可是事实上吗,皆是被此传言吓住了而已,萧元彻不过也是一寻常人,如何能事事处处都算计得正好呢?主公啊,兵者,诡道也!兵行险着,莫非主公内心也惧怕于他,不敢一试么?” 祖达授这句话已然带了些许的讽谏意味了,若在旁时,沈济舟心中不快,也不一定立时发作。 可是今日,他本就身体抱恙,又因麒尾巢失陷惊得心烦意乱,闻听祖达授此言,不由得火往上撞。 “啪——!”沈济舟一拍桌案,怒斥道:“祖达授!放肆!你一有罪之人,我不计前嫌,赦你无罪,你却三番四次出言不逊,不知悔改!实在可恼!” 祖达授闻言,心中一颤,默然无语。 “你以为我当真怕他萧元彻?他不过当年摸鸡偷狗之徒,有甚能耐!我之所以不愿冒险行事,是为了大局!我大军甚众,我若一意孤行,冒险而为,置大军安危于何地!”沈济舟眼神灼灼,怒斥道。 祖达授却也上了拧劲,脖项一梗,针锋相对道:“主公,若为大局,若为大军将士,当用授之言!若不用授之言,大祸不远矣!” “混账东西!”沈济舟拍案而起,一使劲,将面前的书案掀翻。 “呼啦——”一声,书册、笔墨纸砚等散落一地。 沈济舟一指祖达授道:“祖达授!这满营将士文臣,只你能用?不用你之言,我便败了?笑话!猖狂!我便明确告诉你,今日你所说的,我一句也不准,更不用!” 说着,他忽地冷喝一声道:“尔等听令!” 满营皆一肃。 “即刻命张蹈逸和臧宣霸带除中军之外的所有兵士,汇同长戟卫全部兵力,攻打旧漳城,城不破,决不收兵!麒尾巢失陷一事,秘而不宣,谁胆敢泄露,格杀勿论!” “喏!——主公英明!”郭涂头一个跪倒在地,高声应诺,大呼沈济舟英明。 祖达授闻言,轰然跪倒在地,叩头流血道:“主公!主公万万不可啊!当趁麒尾巢方失陷之时,集中兵力复夺之,而非与萧元彻在这个当口决战啊!如此一来,我军将兵败如山倒啊!主公!” 沈济舟一捂耳朵,大吼道:“聒噪!聒噪!......” 祖达授见泣血相告已然无效,忽地站起身来,一脸决绝道:“主公不听达授之言,达授当以死相谏了!” 说着他一眼瞥见帐前大纛,忽地后退两步,便要朝着那大纛冲,想要以头触之而亡。 沈济舟却看了个正着,大喝道:“你想做甚!要以死使我声名受辱不成!左右,快将他拦下!” 早有审正南眼疾手快,一道残影,来到祖达授近前,拦腰将其抱住。 左右军士这才赶到,七手八脚将祖达授按住。 直到这时,祖达授已然泪流满面,仍旧挣扎急呼道:“主公啊!主公听我忠言!听我忠言啊!” 沈济舟冷声一字一顿道:“你想现在死,我偏偏不让你称心如意!我让你活着,亲眼看我如何打胜此仗,到时将你与萧元彻同押于一辆囚车,回到渤海再好好处置你!左右,将其压下,好生看管,没我的命令,不准让他出囚笼一步!” 士卒应命,死死的将祖达授向外拖去。 直到祖达授被拖行了很远,他大声疾呼的声音依旧清晰。 “主公,不用我言,大祸将至!大祸将至啊!......” 待处置了祖达授,沈济舟这才压了压火,沉声道:“诸卿,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众人无语。 沈济舟这才站起身来道:“既如此,郭涂拿我军令,让张、臧二人即刻出征!” 言罢,他一拂衣袖,转身朝里面去了。 ............ 旧漳。 丞相行辕。 萧元彻今日起得也很早,不过刚用了早膳,郭白衣已然不请自到了。 萧元彻让郭白衣坐了,自己半躺在软椅之上,又看了看他,遂揶揄笑道:“白衣啊,昨晚休息得可好?” 郭白衣一指自己通红的双眼,不假掩饰道:“大兄说笑了,我这眼睛红肿无比,大兄一看便知......”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莫不是你也担心苏凌他们么?” 郭白衣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不说奎甲和林不浪此行也异常艰难,苏凌那小子,只带了三个随从,更要翻山越岭,走那狭小的山崖小道,前往麒尾巢,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苏小子这次的行事,的确冒险,可是,也别无他法,我军粮草等不得啊......” 郭白衣闻言,叹了口气,忽地一拱手道:“大兄啊,白衣有些话,一直憋在心中,想要对大兄说一说......”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你我之间,有话就说,反正咱们也是等着苏小子的消息,无事可做......” 郭白衣这才斟酌了下言辞,缓缓道:“大兄啊,其实你我心中都明白,这次我们与沈济舟战,苏凌所立功劳甚多,其更是几次舍生忘死,深入险地啊!马瘟之疫,苏凌几乎丧命,却在刚恢复时,便独闯渤海,差点就回不来了......更有今次,白衣真的不敢想,若是苏凌万一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坠入山谷之中......” 萧元彻闻言,忙一摆手,也颇为动容道:“白衣,莫要说了,我也不敢想这些,不敢想啊!” 郭白衣长叹一声道:“大兄啊,您对他的考验,还要持续多久呢?换句话说,是不是该结束了......” 萧元彻先是一怔,默然无语,眉头微蹙,脸现纠结神色。 郭白衣神色郑重道:“大兄的想法,白衣清楚,可是,大兄二公子笺舒,三公子思舒,小公子仓舒,从一出生,便得到了属于萧氏该有的东西......可是大兄,当年你为征东将军之时,那片深情,大兄何时能够将其圆满呢?” “我......” “当年桃花,灼灼其华,大兄啊,你如今也过了那风华之年,可曾梦回过那满树的桃花么?” 一句话,触碰到萧元彻内心深处尘封已久的柔软。 萧元彻摇头叹息,满脸沧桑道:“当年......唉!是我辜负了他娘儿俩啊......可是,白衣啊,真的合适么?如今我身体的情况......笺舒、思舒甚至仓舒都有自己的心思,若是此时再加上一个......局面岂不是......” “那他就不能有这个资格么?论出身,论功劳,论才智,论功夫,他当得起啊!大兄,真就狠心剥夺他该有的资格么?”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萧元彻默然不语。 “大兄啊,世间最动容,阖家团圆时,儿女承欢啊!如今大兄一句话,便可全此人间动容,为何不愿意呢?大兄渐老,又有多少日子,能看着他,以真正的身份行走在世上呢......”郭白衣声音深沉道。 “我......可是此事,还未确定......明舒去后,此事一直停滞不前......”萧元彻辩白道。 郭白衣摇头淡笑道:“大兄,此事确定不确定,他究竟是谁,大兄心中当比任何人都明白罢!” 萧元彻半晌无语,终于长叹一声道:“罢了......此战之后,返回龙台,论功行赏,先把他的官秩升一升,再寻个时机讲一讲罢......” 郭白衣心中这才畅快,面现激动泪光,深深一躬道:“臣郭白衣,替那个还未归家的孩子,谢过主公慈爱之情了!” 两人刚说到这里,却听门外有人疾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道:“主公!主公!捷报!捷报!” 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站起,蓦然回头,那小卒已然冲至近前。 “快讲!” “主公,喜报!苏长史、黄将军,林将军大获全胜,全歼麒尾巢守军,如今麒尾巢已然为我军所占,更获得粮草无数!” 萧元彻和郭白衣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凌儿!英雄也!”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七章 捧杀、笑话与小丑 萧元彻大悦,刚要传令待苏凌返回之时,犒劳三军。 便在这时,却又有一名侍卫撒脚如飞,径直朝行辕里跑来,边跑边急呼道:“主公!主公!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萧元彻脸色一变,眉头急蹙,朗声道:“莫要在外面说,进来回话!” 那侍卫应声之间,已然到了眼前,却见他朝萧元彻一跪,气喘吁吁道:“报主公,沈济舟集结所有人马,由张蹈逸和臧宣霸二贼将统领,犯我旧漳城,如今已近在眼前了!” 萧元彻脸色变了数变,回头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的神情倒还镇定自若,思虑了一阵,方道:“主公莫要惊慌,定是苏凌袭了那麒尾巢,导致沈济舟大军无粮草供应,他才急了眼,尽起大军,想要与主公一战而定胜负!”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所言极是,既如此,我军当如何应对?是闭门不战,任凭他们来攻,还是......” 郭白衣如何不知道萧元彻所想,他说到后面不再说话,就是暗示他不想战,只想守。 郭白衣淡淡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主公啊,不守了吧,昨日守,今日守,明日还守。真的能守到云开见月明不成?若是只守不攻,那沈济舟识趣退兵,倒也还好,可是今日之举,那沈济舟定要与主公不死不休,不攻破旧漳,定不收兵!反观主公,旧漳城旧,虽有羊均修整城池和防御工事,可是数月以来,沈济舟大大小小攻城数十次,城防已然快几句话,说不定大兄还能卖我个人情!” 沈济舟闻言,忽地心中一动,再看他咬碎钢牙,啐了一口道:“故人?你可是说那个叛逃的许宥之么?此贼子在何处!我要取他狗命!”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回头对着站在自己身边不远的许宥之颔首揶揄道:“宥之先生,对面那沈济舟好歹也是以前你的主公,要不你去跟他说两句?” 许宥之原本觉得自己立在萧元彻之侧,摆明了这待遇与旁人不同,未曾想萧元彻竟然来了这一出,顿时脸红脖粗,直摆手道:“主公!主公说笑了,我跟那沈贼有何话好说的......不当一谈,不当一谈......” 岂料萧元彻淡淡一笑道:“叙叙旧情嘛,人虽然归我了,往事还是历历在目嘛,去吧,去吧......” 他虽然笑着,但许宥之看得出来,萧元彻眼神灼灼,并未开玩笑。 郭白衣心中好笑,忽的出言道:“宥之先生,一只肉舌,能说动天下风云变色,今日我等正好学习学习,宥之先生莫要吝啬,主公也有令在,快快尊令行事才是啊!” 他这一带头,程公郡、萧子真等人也纷纷开口怂恿起来。 他们脸上就差写着看戏二字了。 其实他们对许宥之高调张扬的个性也多有不满,可是主公惯着,他们也没办法言明。 今日这机会,不看场笑话,那不是浪费可惜么? 许宥之脸色顿时如哭丧一般,朝萧元彻投来求助眼神,却不料萧元彻只做未闻,只饶有兴致的吃着桌上果蔬。 许宥之心中有苦说不出,只得厚着脸皮,豁出破头撞金钟了。 他磨磨蹭蹭的向前走了两步,犹犹豫豫开口道:“沈济舟,你可还认得我?” 那声音多少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沈济舟抬眼看去,正看到说话之人是许宥之,顿时火撞顶梁。 “许宥之!奸贼!耳贼!贰贼!扒了你的皮,我认得你的骨!你倒也真有些胆魄,真敢前来搭话!” 说着吗,沈济舟忽的拽出腰间大将军佩剑,厉声喝令道:“全军将士听令!今日破旧漳城后,所有人皆可赦,唯独这贰臣贼子许宥之,立诛无赦!” “喏!喏!喏!” 三军应命,齐喏震天。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八章 斗将 三军呼号,气势凌天。 那许宥之一介文弱谋士,如何禁得住如此阵势,直吓得脸色惨白,嘴唇蠕动,半晌方色厉内荏道:“沈济舟!休得猖狂!我主公大晋丞相萧元彻在此,岂容得你大放厥词!识相的退了你的人马,卸下你的佩剑,徒步前来与我主公商谈,我也会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替你多多美言两句,否则,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济舟仰天大笑,忽地一指旁边一脸是笑的萧元彻沉声道:“萧元彻,你真想与我谈谈,那便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八章 斗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九章 二虎斗七狼 战场之上,韩之浩正和臧宣霸对敌,已然在勉力支撑了。 并不是韩之浩没有本事,只是他比起臧宣霸的确差着一些。 就在二马错蹬之时,韩之浩大长刀后收在胸前,刚要拨马回头再战,却蓦地听到臧宣霸冷喝一声道:“韩之浩,还不死来!” 韩之浩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回头看去。 却见臧宣霸急停战马,整个人来了个黄龙大转身,长刀高举,从半空之中直劈向他的脑袋。 刀啸光寒,迅雷之速,避无可避。 “啊——吾命休矣!”韩之浩惨叫一声。 “噗——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四百九十九章 二虎斗七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章 决战!决战! 两军阵前,一场厮杀。 七大牙门将如群狼,两大骁将似猛虎。 臧宣霸一人斗三将,张蹈逸大刀拦住四员将,分成两拨,厮杀的难解难分。 转眼之间又是二十回合。 高处的萧元彻一边观战,一边暗自叹息,心中越发想要得到张、臧二将了。 “张蹈逸、臧宣霸世之虎将也!在沈济舟此等人手中,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萧元彻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 郭白衣也连连点头道:“今日这场厮杀,彷如梦回当年充州城下,段惊楼一人力战十将之时也!臧、......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章 决战!决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一章 何谓战也? 旧漳城下,生死决战。 总体来看,沈济舟人马数量上占优,所以从一开始便是攻势,而萧元彻一方人数显然比沈济舟少上太多,一开始便采取了守势。 再看萧元彻阵营,各兵种列阵齐整,各个面无惧色。 “弟兄们,弓箭上弦,瞄准,听候命令!”弓兵营中,负责指挥的副将大声地嘶吼着。 “喝——” 弓兵们也大声回应,各个拈弓搭弦,瞬间撑起了无数如弯月一般的弓弦,弓弦之上,箭羽雕翎,冷镞寒光。 弓兵们刚准备好,沈济舟的先头部队,朴刀兵已然如潮一般涌了过来。 “注意,还有五百步,等再近些再射!” 指挥的副将嘶吼道。 “喏!” “三百步!” “一百步.....全体听令!放箭!” 刹那间,弓弦轰鸣不绝入耳,在旧漳城下轰然炸响。 “嗖嗖嗖嗖——” 万箭如雨,倾天而落。 沈济舟阵营中的朴刀兵,还未冲到近前,便发现漫天暴射而来的箭雨,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朴刀兵唯一的武器,辩手手中闪着冷光的朴刀,面对漫天箭雨,只得拼了命地挥动手中朴刀,拨打着迎面而来的箭镞,勉力抵抗,冲锋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饶是如此,就算他们再如何拼命,挥动朴刀的速度如何敌得过漫天落下的箭雨呢? 数息之间,无数中箭者如秋风落叶,纷纷栽倒在地,整个战场之上,东倒西歪地躺了不少的沈济舟阵营的朴刀兵。 他们有的身中数箭,已然气绝身亡,血还在身下淌着,有的只剩下半口气,还躺在那里痛苦地挣扎叫喊,有的腿上插满了箭镞,想要前行,已然是不可能了。 再看萧元彻阵营的弓兵,第一拨将箭壶中的箭镞射完之后,迅速后撤,身后第二拨弓兵迅速前压。 而沈济舟阵营的朴刀兵便趁着这瞬息即逝的空隙,再次猛然向前冲。 然而不过冲了几步,萧元彻阵营第二拨弓兵的倾天箭雨再次袭来。 惨叫声,箭啸声,喊杀声,纠缠在一处,彷如炼狱梦魇。 第二拨弓兵箭壶中的箭几乎在瞬间射完,弓营副将一声怒吼响彻战场。 “弓营第三营前压,第二营后撤,第四营随时待命!” 随着话音,第二营弓兵迅速后撤,第三营弓兵瞬间前压。 密集的箭雨,将沈济舟阵营打了个措手不及,朴刀兵伤亡惨重,几乎每一息都有人死去。 萧元彻站在高处,看着眼前的局势,按说自己一方现在是占优势的,沈济舟的朴刀兵尸体堆积如山,伤亡惨重。 可是萧元彻的眉头仍旧紧紧地蹙着,神情十分凝重。 为帅者,当知兵也,萧元彻知道,眼前所谓的优势远远不够,甚至说自己一方根本没有什么优势可谈。 兵种相克的道理,萧元彻还是十分明白的,弓箭兵天生克朴刀兵,而自己已然赌上了所有的弓兵,也不过是让沈济舟扔下了许多朴刀兵的尸体罢了。 这还是自己兵种克他兵种的缘故,可是,还是不够多,敌人死的不够多,自己的弓兵可用之箭镞不够多。 眼看弓箭营已然换到了第五营,虽然压制了沈济舟阵营的进攻,但是沈济舟阵营人马的顽强,大大出乎了萧元彻的意料。 如此若暴雨般的箭镞暴射之下,那沈济舟的人马竟然还顽强地一点一点向前,自己的阵地也在一点一点被他们蚕食。 这还仅仅是他们的朴刀兵,若是后面他的盾兵压上,在盾兵的掩护下,骑兵出击,对,还有那最精锐的长戟卫,到时兵种相克翻转,弓兵根本抵挡不住。 现下,只能靠自己阵营的调度,让沈济舟吃个暴亏,待沈济舟阵营人马反应过来,那才是艰难决战的开始啊! 果然,沈济舟经过最开始朴刀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之后,张蹈逸已然朝沈济舟拱手大声道:“主公,萧贼弓箭兵的箭羽实在太过密集,如果朴刀兵硬冲,只能被活活射成筛子,主公,快快变阵吧,让盾兵前压,骑兵伺机而动!” 沈济舟也看出了端倪,蓦地大吼一声道:“令旗兵,变阵!” 再看高处,令旗兵手中三色旗一挥,朴刀兵向后移动,盾兵营一声怒吼,瞬间前压。 “举盾!御!” “喝——” 嘶吼如雷,无数盾兵汉子齐齐举盾向天,盾连盾,人靠人,似乎要将这天地全数遮在外面。 “嘭嘭嘭——” 无数箭羽射在铁盾之上的声音刺耳地响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绝于耳。 萧元彻阵营的弓箭兵由龙骧将军夏元让亲自统领,平素没少操练,每个弓兵手上都有把子力气,所以射出的箭力贯其中,此时,被连天铁盾所挡,箭簇暴射在铁盾之上,震得那些举盾的盾兵几乎脱手,各个咬牙坚持着。 还是有少数盾兵实在坚持不住,稍一松懈,铁盾倾斜,瞬间被穿射而入的箭雨吞噬。 虽然现在沈济舟的盾兵亦有伤亡,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战场之上,数十,数百的伤亡,对上万甚至十数万的兵团大战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萧元彻一阵叹息,摇头道:“唉,沈济舟还是反应过来了啊,弓兵已然不能再过多造成杀伤了!” 便在这时,忽地战角吹起,声声苍凉而雄壮。 臧宣霸早已提刀上马,大吼一声道:“骑兵听令!全军出击!踏碎他们!” “唏律律——!唏律律——!” 无数马嘶之声响起,沈济舟的骑兵动了! 数万铁骑,如风卷狂沙一般,齐齐从盾兵方阵的左侧杀出,快似流星,其疾如侵。 与此同时,张蹈逸大吼一声道:“长戟卫,主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好战场,长戟无畏!杀啊——!” “杀啊——!踏碎敌阵,活捉萧元彻!” 张蹈逸一马当先,身后五千长戟卫精锐铁骑,战马重甲,从盾兵右侧直冲而出。 长戟卫不愧是沈济舟的精锐,虽然在臧宣霸骑兵人马之后才出击,可是不过瞬息之间,马疾如飞,已然越过了普通骑兵半头。 “骑兵来了!弟兄们,佑我主公,誓死不退!” 萧元彻的弓兵阵营爆发出声声怒喝,但见每一个弓兵,极速地将弓弦搭在肩上,狠狠的拽出腰间佩刀,怒吼连连,迎着来势汹汹的铁骑,嘶吼而上。 他们每个人都面无惧色,他们每个人都是热血儿郎,他们每个人都是英雄。 只是,打仗从来残酷,不是一腔热血,悍不畏死便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 弓兵天生被骑兵所克,张弓搭箭之时,骑兵已然一个猛子冲了过来,便是大部分弓兵已然弃弓用刀,也架不住地方骑兵如潮的攻势。 更何况还有五千重甲精锐长戟卫。 骑兵齐齐踏来,萧元彻的弓兵阵营仿佛如一张薄纸般,顷刻之间被骑兵铁骑撕得粉碎。 无数弓兵被长戟卫骑兵重甲战马直直撞倒,或者干脆被无数马蹄直直踏倒在地,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血肉模糊地成了尸体。 顷刻之间,萧元彻的弓兵阵营被冲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萧元彻长叹一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许惊虎此时已然回到萧元彻身侧,看弓兵营如此惨状,脑筋绷起多高,忽地单膝跪地,朝萧元彻道:“主公,禁卫营请战!” 萧元彻刚一犹豫,郭白衣已然眉头急蹙,厉声斥道:“胡说!主公还在此处,禁卫营的首要任务是护卫主公的安危,不到迫不得已,禁卫营不得离开主公左右!听到了没有!” “可是......祭酒......若再不变阵,怕是弓兵营要全部阵亡了!”许惊虎痛心道。 郭白衣面色沉着,一字一顿道:“那也轮不到你禁卫营冲锋!老老实实的给我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我......”许惊虎没有办法,只得一跺脚,不再说话。 却见郭白衣少有的怒吼道:“张士佑,你的枪矛营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喏!末将只等主公下令,枪矛营随时出击!”张士佑一勒马缰,胯下战马嘶鸣阵阵,踏步连连,跃跃欲上。 “去吧......不计一切代价,要多击杀那些骑兵!咱们才有胜算!”萧元彻叮嘱道。 “主公放心!末将明白!枪矛营将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敌军!” 张士佑忽地大吼一声道:“枪矛营的将士,枪矛向天!随士佑上阵杀敌!将你们的枪矛狠狠地搠进敌人的胸膛!” “喏——!” “杀啊——!” 三千枪矛兵,在虎翼将军张士佑一马当先的率领下,杀气腾腾地冲进战场之中。 枪矛兵的加入,使得弓兵的压力顿时骤减,残存的弓兵们纷纷聚拢在一起,组织向后方撤退,将战场交给了枪矛兵兄弟。 枪矛兵,是一种专克骑兵的兵种,他们手中或使长枪,或用长矛。 骑兵速度和机动性是整个战场中魁首的存在,但就是这个优势,在枪矛兵面前完全会变成劣势。 骑兵马快,一旦冲锋,便不可能减速,因为一旦有部分骑兵减速,整个冲锋的骑兵便有可能相互碰撞在一处,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 枪矛兵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手中长枪长矛,可在骑兵还未冲至之时,齐齐出枪出矛,枪尖或者矛尖,便可在刹那之间搠向敌人的胸膛,或者直接搠向骑兵战马的马腹,那战马便会顷刻倒地毙亡,马上骑兵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枪矛兵主要对付的是轻骑兵,若是敌人是重骑兵,那他们手中的枪矛搠进敌人胸膛或马腹的几率就变的小了。 因为重骑兵,兵马皆重甲。 而,如今枪矛兵眼前,便有一支重骑兵——长戟卫。 再看战场之上,左侧的形势和右侧的形势完全不同。 左侧乃是臧宣霸率领的普通轻骑兵,对上萧元彻的枪矛兵,却有了苦头吃。 枪矛兵整齐划一的举枪搠矛之下,臧宣霸的阵营顿时人仰马翻,马惨叫声,人惨叫声,仿佛煮沸了的一锅水。 当然也有仗着马快的骑兵,冲入枪矛兵中,不过刚踏翻了一两个士卒,便被四面八方的枪矛搠了无数个窟窿,栽落马下。 反观战场右侧,却比左侧的形势艰难了许多。 无他,搠不动,重甲太过坚实,无论是人是马,枪矛兵都无法一搠而透。 往往十几个甚至数十个枪矛兵同时举起枪矛,对着袭来的骑兵连搠数下,才能将这骑兵搠下马去。 效率自然不好。 而长戟卫向来以勇悍迅捷著称,如何愿意多给枪矛兵多搠的机会,直接便踏马而上,一撞之下,右侧的枪矛兵纷纷扑倒,阵势顿时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张蹈逸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如同最锋利尖刀的刀锋,一往无前的向里猛攻猛杀,那大口子眼见的被越撕越大。 张蹈逸手中大刀,朝下一砸,便砸倒一片,往前一推,便推倒无数。 根本拦不住! 一旁恼起了张士佑,但见他大吼一声道:“张蹈逸休得猖狂,某来战你!” 再看张士佑将令旗扔给身旁副将,一催战马,抡刀朝着张蹈逸冲去。 瞬间,二将相见。 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将个催战马,各抡大长刀,互不相让,接架相还,斗在一处。 从整个局势来看,虽然表面之上,两军势均力敌,但实际上,沈济舟的军队还是占据着主动和优势的。 无论从双方投入战场的兵力,伤亡的情况看,萧元彻的军队都处在劣势。 但不是绝对的劣势。 萧元彻吃亏在兵少,所以并不十分大的伤亡,都是萧元彻不好承受的,而沈济舟的优势便在于兵多,开战以来,沈济舟的兵力损失数量远超萧元彻多矣,但他的兵多,也不在乎这些了。 但战场之上并未出现一边倒,或者沈济舟一方压倒性的优势,甚至在萧元彻阵地极为缓慢收缩的情况下,几乎呈现鏖战相持之势,究其原因,是因为萧元彻兵虽少,但精。 萧元彻其实心中十分明白,自己早晚要与沈济舟一战,他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在何处。 讲兵多,大晋天下,谁都比不了沈济舟,渤海五州,幅员辽阔,人口繁茂,沈济舟的兵力才可以冠绝于天下,更何况他还收编了公孙蠡和韩甫的旧部,兵力更是极胜。 可是,若论兵精,大晋天下无出萧元彻其右。萧元彻自昔年充州起兵,兵力在任何时候都不是最多的,直到现在也如此。 但他的兵力却总是最精的。 麾下禁卫营,多步兵精锐,佐以少部分骑兵;更有天下威名赫赫的憾天卫精锐骑兵,那是可以以一当十的存在。 沈济舟本来兵就不精,又于灞津渡和临亭两败于苏凌等人手中,原本主力基本被打散,若不是他后撤收拢旧部,又急急提调渤海新兵,重新组成十数万大军,也不会有今日兵围旧漳城。 但无论是收拢的败兵,抑或是新兵,无法与精兵同日而语。 所以,才有了眼下的鏖战局面。 何谓战也? 战争,拼的是人。 战争,是一台冠以杀戮的机器,一旦启动,生死阴阳,各安天命。 但,战争有的时候,更好像一门精妙的艺术。 兵种相克,兵数多少,主帅调度,都是一战胜败的关键因素。 战争,犹如这天下棋局中,对弈双方在棋盘某处,投下的最多的棋子。 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一招不甚,满盘皆输。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三章 最后的孤勇 沈济舟站在高坡之上,被突如其来的萧元彻援军吓得六神无主,往左看一眼,憾天卫在苏凌的带领下,左冲右突,根本阻挡不住;往右看一眼,萧字大旗下那一员将,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其后军马如潮似涌,漫天涌来。 沈济舟几乎站立不稳,气血上涌,头晕目眩,使劲地将手按在一旁半人多高的大青石上,佝偻着身躯,方堪堪稳住身形。 他知道,自己原本取得的优势,荡然无存了,这两股兵马加入,瞬间抹平了自己与萧元彻人马数量上的差距。 更要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三章 最后的孤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四章 赏! 苏凌刚要催马厮杀,却被林不浪拦住。 “公子,这审正南功夫了得,咱们这许多人,他不过垂死挣扎,干脆一起上灭了他们这千余人,何必费力气呢?”林不浪劝道。 苏凌嘿嘿一笑道:“群殴难以震慑人心,我自上得战场以来,从来不知道阵前斗将是个啥感觉,这么好的机会不装一波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四章 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五章 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苏凌陪着萧元彻进入旧漳城中,见战事已经结束,这才躬身施礼,打算离开,却被萧元彻一把拉住,嗔怪道:“你小子是觉着立了大功劳了,跟我多待一会,你都觉着拘着了是么?” 苏凌赶紧一摆手,一脸委屈巴巴的神色道:“丞相,你可是冤枉我了,小子可是还有正事做......” “正事?什么正事这么着急?”萧元彻皱着眉头问道。 “不是您说,要我审问那个审正南么?小子可不敢耽误......这天儿也不早了,要不您老先歇着,小子这就去打螺丝去......”苏凌嘟嘟囔囔道。 “打罗斯(螺丝)?不应该是打审正南才对么?”萧元彻一怔,忽地又摇摇头道:“抓都抓了,施以恩威,能降最好,不降就杀了了事,莫要再让他皮肉受苦了......” 苏凌也懒得解释,只得唱了个喏道:“是了您呐,我定然不动他一根指头,丞相可以检查,若是掉了根头发,小子赔他十根!您走好......” 说着他又做了个请走先的姿势。 萧元彻嗔怪地看了一眼苏凌,遂道:“此事不急,我这里还有一些事,需要跟你说一说......” 他顿了顿,似乎思忖了片刻,方又道:“白衣......还有宥之,你们也都到我那里去吧!” 郭白衣和许宥之皆点头拱手。 “笺舒啊,一路劳顿,为父军务缠身,你先到我行辕厢房稍歇,待我处理完要紧事,叫人唤你,关于灞城的事情,我还要仔细地听你讲一讲呢......”萧元彻转过头去,朝萧笺舒笑吟吟道。 “是......孩儿谨遵父亲之命......只是父亲太过操劳,孩儿担心父亲的身体......”萧笺舒毕恭毕敬地拱手道。 “无妨......” 萧元彻说完,便当先迈步朝行辕去了。 身后苏凌、郭白衣和许宥之紧随其后。 那些武将也各自散去。 霎时,偌大的丞相行辕门前,除了守卫,便孤零零地剩下了萧笺舒一人。 萧笺舒并未急着进去,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地抬头看向苍穹。 一阵云过,遮住了炽热光辉的太阳,给这旧漳城带来了片刻的阴凉。 说实在的,萧笺舒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除了眼前的形单影只,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向外,难以形容的失落感。 苏凌从麒尾巢奔袭回来,自己更是从灞城奔袭而来。论路程,灞城更远,论带来的人马,自己的更多,论出现的时机,自己和苏凌几乎同时,论劳累程度,自己也定然比苏凌更累。 可是,跟着父亲进去议论机密核心军务的,不是自己这个实质的嫡长子。 而是区区一个将兵长史,苏凌。 也只有苏凌而已。 父亲或许从未考虑过自己罢,或许,永远不会考虑自己吧。 毕竟自己在父亲的眼中,只是一个并不得宠的儿子,还要加个之一。 萧笺舒望着苍穹,有些自嘲地想着。 他使劲地甩了甩头,这二十余年,自己不一直如此过的么? 今日为何却有些不太习惯了呢? 看来灞城守卫战也好,龙台筹粮也罢,在父亲的眼中,只是当儿子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什么功劳吧。 萧笺舒苦笑一声,眼神渐渐地又变得坚毅了起来。 可是,萧家的嫡长子,不是已经死去的萧明舒,他没有那个命! 不是只知道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萧思舒,他没有那个心机! 更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萧仓舒,他太稚嫩。 现在萧家实质的嫡长子是我萧笺舒! 以后整个江山至尊也会是我萧笺舒!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随他去吧...... 萧笺舒这才收拾心情,刚要迈步走进丞相行辕。 却忽地看到迎面走来一个士卒,几步来到萧笺舒近前,低声拱手道:“笺舒公子,我家许将军有请!” 许惊虎?萧笺舒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回复你家许将军,让他稍后,萧笺舒自然前去拜访!” 那士卒这才又行了礼,方去了。 萧笺舒还是十分谨慎的,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去见父亲的重要军方将领是大忌,这才先让士卒回去,自己稍后再走。 过了片刻,萧笺舒见左右守卫并未注意到自己,那士卒也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这才尽量表现的很平静,若无其事般的迈步朝许惊虎的营帐方向走去。 只不过方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小声唤他道:“笺舒公子,笺舒公子留步!” 萧笺舒眉头微蹙,转头正看到又有一名士卒正朝自己疾走而来。 萧笺舒抬头迅速的看了一眼远处的行辕守卫,一把将这士卒拉在暗处,方压低了声音道:“何事......” 这士卒拱手低声道:“笺舒公子,元让将军有请!” “二叔?”萧笺舒心中暗喜,神情也不由得有些激动。 夏元让跟萧元彻他们的关系自不比旁人,夏元让跟萧元彻是远房族亲,萧元彻这支,祖上因为逃难,从充州去了大晋龙台,改原姓夏为萧。 所以若论起来,夏元让还是萧笺舒的二叔。 “不仅是元让将军,元谦将军也在......”那士卒又低声道。 “三叔也在!?......太好了!” 萧笺舒激动的一握拳头,稍微犹豫了一下。 毕竟中领军,禁军统领许惊虎也要见他。 算了,还是二叔和三叔重要,先去见他们,就让许惊虎稍微等等。 毕竟,臣候主君,天经地义。 想罢,萧笺舒这才低声对那士卒道:“头前引路!” “喏......” ............ 丞相行辕。 萧元彻当仁不让,做在正中软椅之上。 右侧第一郭白衣,第二苏凌。 左侧许宥之一个人坐了。 无形之中,泾渭分明。 只是苏凌的屁股还没把凳子暖热,萧元彻便斜睨了他一眼,一拍桌子,佯怒道:“苏凌,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 雾草? 这是唱的哪一出? 苏凌只得一脸蒙圈的站起回话道:“小子愚钝,不知丞相指什么说?” 萧元彻仍旧拉长着脸,哼了一声道:“你当真不知道?我且问你,你自己不知道你几两重啊?就去跟那审正南阵前斗将?若不是你侥幸,焉有你的命在?” 苏凌这才明白是怎么个事,一脸讪笑道:“不是没什么事嘛?再说小子不是已然将那姓审的擒住了......再说,真就......死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萧元彻闻言,又生气又想笑,一拍大腿骂道:“你这小子,后来人?你连个媳妇都没混上,哪里来的后来人,也罢了,待此次战事结束,回到龙台,我去请圣上,把宫里的公主找几个出来,你挑个顺眼的,先娶回家中......” 苏凌瞬间觉得这怎么有点像后世ktv的感觉,尤其是公主那两个字。 苏凌嘿嘿一笑道:“既然是挑公主,就兴挑一个啊?多几个不行么?” 萧元彻哈哈大笑,用手点指道:“你小子.......那可是千金之躯,金枝玉叶......也罢,随你,看上几个娶几个,不就是公主么?也是女娘罢了!” 郭白衣也哈哈一笑道:“齐人之福,苏凌啊,我可是明白其中妙处......”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连连摆手道:“白衣大哥,这我可不像你,无福消受,我还想多活几年......以免感觉身体被透支......公主不好玩......我也不想当那个什么驸马的......” 萧元彻这才摆摆手正色道:“玩笑归玩笑,驸马当不当的另说,只是以后可不要再如此莽撞,再若斗将,不得我的允许,不得出战,负责无论胜负,皆有罚无赏......” “所以你就让我去审审正南那货呗......丞相真就赏罚分明呢......” 苏凌嘟嘟囔囔,小声编排了几句,方草草唱了个喏,算是应了下来。 萧元彻这才话锋一转道:“麒尾巢如今情形如何?” 苏凌点了点头道:“丞相只管放心,我走时已然将我的三名护卫周家兄弟留了下来,他们做事谨慎,可以帮着奎甲将军运粮......而且我特意嘱咐了,能运回来多少是多少,实在运不回来,一把火烧了了事,一颗粮食也不给沈济舟那个大王八留着!”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很好......此事还是多亏了宥之,要不然我军也不可能奇袭麒尾巢,苏凌啊,说到底你这功劳可是宥之送给你的,你还不过去谢过?” 苏凌心中暗想,我谢这鸟人?不是他有所保留,林不浪也不会遭遇那个姜琼,也不会最开始没有算到那个丁绪,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拼了命的从崖口小道进去,麒尾巢还真就有大麻烦了...... 他心中虽如此想,但脸上并未带出来。 苏凌不亲假亲,不近假近,一脸感激笑意朝着许宥之一拱手道:“小子多谢宥之先生了,要不是宥之先生这手背主......啊呸!弃暗投明玩的高妙,小子哪里能白捡这天大的功劳呢?” 许宥之只得尴尬一笑,忙道:“还是苏长史果决......当然了,许某已经料到,麒尾巢必然会被我军所得,主公英明决断,再有宥之从旁协助,莫说小小麒尾巢,便是这天下二十八州有何难的?” 他这话说的,似乎自己正是萧元彻的肱股之臣,萧元彻想要天下纵横,离了他就玩不转一般。 郭白衣心中冷笑,并不说话。 苏凌倒是哈哈大笑,连声道:“正是!正是!宥之先生胸中奇谋万千,何人能比呢?” 许宥之闻言,更是有些忘乎所以,刚要再吹几句。 却见苏凌忽的脸拉得好长,那气势就如方才萧元彻对自己兴师问罪一般。 他朝着萧元彻一拱手,虽然满脸是笑,却让人觉得似乎有些杀气。 “敢问丞相,这让旧漳全体将士人马,甚至丞相亲自出城与沈济舟决战,而非固守旧漳城池的主意,是哪位高人大神出的啊?” 说着,苏凌转头,仍旧笑吟吟的看着许宥之。 按理说,苏凌这笑容本应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可是,那许宥之不知为何,觉得后脊梁都冒凉气。 他实在看不出苏凌这句话到底何意,只得尴尬的一低头,躲闪着苏凌投来的眼神。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怎么,苏凌,你觉得这个主意不妥,不好么?” 苏凌摇摇头,冷笑道:“哪里不妥不好了,小子觉得特别妥,特别好......” 他眼神不错的盯着许宥之,一字一顿道:“想出这个主意的人啊,真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的......”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六章 下位者谋人,上位者谋心 闻听苏凌如此说,许宥之却是听了个糊了八涂的,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问道:“苏长史,何谓枪毙?又何谓五分钟耶?”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宥之先生高才,竟不知道我这粗鄙之人话中之意?也是,此乃我幼时村中乡野方言土语,宥之先生心在天下,听不出也属实正常,枪毙乃是一种奖励,即是对那些做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的人的一种奖励,用枪挑着他的功劳,立在空旷之处,向世人宣告他的英明,则必(毙)有万人拍手称快啊!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六章 下位者谋人,上位者谋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七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矣! 众人刚说到此处,忽地闻听院内有人大喊,还带了哭腔道:“主公!主公啊!俺来晚了!主公啊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七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八章 我累了,真的不愿想太多 苏凌返回自己的住处之后,萧仓舒头一个接了出来,身后跟着黑大汉吴率教。 “苏哥哥回来了!麒尾巢顺利吗?”萧仓舒关切地问道。 “你苏哥哥出马,哪一次不是手到擒来啊?放心便是,周家三兄弟正在跟粮官交割,一会儿也就回来了。”苏凌笑道。 “如何?方才我对你说,你还不信?”身后林不浪和温芳华也是满脸笑意的走了出来。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林不浪和温芳华已然结为夫妻,小两口耳鬓厮磨,感情甚笃,此次去麒尾巢,温芳华甚是担心,恨不得跟了去。 好在......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八章 我累了,真的不愿想太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零九章 熬鹰,到底熬得哪只鹰? 苏凌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苏凌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时间了,等他从梦中醒来,觉得这几日的疲乏被一扫而光。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天已经黑透了,几颗疏星闪耀在空中,将整个苍穹衬托得深邃而神秘。 微风透窗而入,白日酷热的暑气终于消散,风带了些许的凉爽之意。 苏凌起来,稍作梳洗,便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公子......公子醒了吗?” 是秦羽的声音。 “进来罢!” 苏凌话声方落,秦羽便已推门而入,快步来到苏凌身边,脸上却是一脸的无奈。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笑嗔道:“你这小子,怎么方一见我,便一脸如此的神色,是不是嫌我睡得久了?我不就......” 秦羽连连摆手,语气有些哭笑不得道:“公子,你误会小羽了,小羽如何不想公子多睡会儿,只是中厅坐了个瘟神,送也送不走,撵也撵不出,不是我跟不浪我俩拦着,他怕是几次都要冲进公子房中了......” 苏凌闻言,哑然失笑道:“是那个许宥之?他就这么着急去见他以前的同事?” 秦羽不明白同事的意思,但自家公子总是冒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新词,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还是自己学问不够,还要多多努力才是。 秦羽总是这样想。 苏凌一脸的不在乎,摆摆手道:“既然等了这么久,那就让他再等一会儿,小羽啊,公子我饿了,晚膳可曾备好啊?” 秦羽一脸的讶然,指了指中厅的方向道:“公子......你现在不去见他?” “废话!哪有饿着肚子干活儿的?赶紧给我端几碗吃的,我吃饱喝足才好干活!”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道。 “好嘞!”秦羽转头出去,过了片刻,晚膳便端了上来。 两碟小菜,一碗粥,一张粟米饼。 苏凌坐下,提箸尝了几口小菜。 清淡可口,苏凌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从收了秦羽之后,苏凌彻底从灶房中解脱出来。他发觉秦羽小小年纪,做饭倒是一把好手。 龙台的杜记羊肉馆,以后定然会多一个好厨子。 苏凌想着这些,这才四平八稳地吃了起来。 在他将吃完未吃完的当口,忽地门前一阵喧哗。 “你让我进去......我都等了一个下午了,现在都晚上了,你家公子怎么比主公都难见啊!” 又有人疾步阻拦道:“先生还是稍后吧,我家公子这几日太累了,交代过的谁都不能打扰他休息......” 最初那个声音带了些许怒气道:“我跟他讲好的,稍作休息便要去审那审正南,你们不知道内情,便来阻我,今日就是天王老子阻我,我也得见他!” 苏凌并未回头,心中暗笑。 第一个声音是有些气急败坏的许宥之,另一个自然是林不浪。 苏凌不慌不忙地将盅里的粥喝完,这才转过头来,露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道:“哎呀呀,这是谁啊......” 说着他装作十分惊讶的神色,却并未起身,声音倒是大了些道:“哎呀,竟是宥之先生......不浪,宥之先生怎么能阻拦呢?太不晓事了,还不退下!” 林不浪自然知道这是苏凌在装相,未说什么,憋着笑退了出去。 许宥之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见到了正主,几步来到苏凌近前,拱手道:“苏长史啊,你这......还有正事,你怎么先吃起来了呢?” 苏凌一笑,一脸不慌不忙的神色,一把将许宥之按在旁边坐了,笑道:“什么事,也得吃饭不是,要不然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干活......” 他说完,不再搭理许宥之,继续将未吃完的粟米饼抄了起来,吃得很香。 许宥之干着急没办法,只得按下性子,等着他。 苏凌终于在细嚼慢咽之后,将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完,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许宥之眉头一皱,有些嫌弃地在自己面前用手扇了扇方道:“苏长史,膳也用了,可以走了吧?” 苏凌却一脸疑惑道:“走......哪里去?” 许宥之一窒,翻了翻白眼方无奈道:“苏长史忘了?咱们可是跟主公说好要去审问审正南的......” 苏凌这才故意一拍脑门,一脸的恍然大悟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你看看我,事情太多,竟把这要紧事给忘了......” 许宥之心中暗道,我信你个鬼!你小子就是存心把我蹲在那里罢了! 他嘴上并不挑明,遂道:“既然苏长史用完膳了,咱们这就走罢!” 说着他当先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可他回头之时,却看见苏凌已然稳坐在饭桌前,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许宥之顿时有些气恼道:“苏长史......你怎么还坐在那里?” 苏凌似有深意的一笑,朝他招手道:“宥之先生,宥之先生,你回来,坐下......我还有话说......” 许宥之其实不想再回去,可见苏凌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无奈摇头,又转回重新坐下。 “我说你......” 苏凌不等许宥之说完,嘿嘿一笑道:“宥之先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天儿还早,那么着急干什么?” 许宥之气极反笑道:“苏长史你审个人也喜欢挑灯夜战不成?” 苏凌不置可否地笑笑,也不说话。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便在这时,苏凌忽然听到一阵清晰饿的咕碌碌的声音从许宥之那里传来。 竟是他肚子发出的声音。 许宥之大窘,脸红脖粗道:“实在不好意思,一下午到现在,一口膳都未用,只吃你这里的茶水,涮肠子了,现在真就有点饥肠辘辘了。” 苏凌憋笑,一脸正经道:“这群不晓事的,怎么能让宥之先生一直吃茶呢?这里又不是没有点心小食,昨个儿丞相还赏了两盒一口酥呢,忒小气了......” 说着苏凌一指面前的饭桌道:“宥之先生若不嫌弃,将就着对付一口?” 许宥之瞥了一眼饭桌。 吃什么吃,残羹剩饭比这桌上的吃食都丰盛! 除了那几个小菜里面剩了几口菜水儿,啥都没了。 苏凌似乎也觉得太不像回事,挠挠头道:“也是......的确是有点儿太少了......既如此,那便罢了!” 他回头朗声道:“秦羽,把这些吃食盅碟都撤了吧,摆在这里实在碍眼。” “哎!” 秦羽在门外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他撤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寸草不生。 许宥之只能一脸无奈的尬笑。 待秦羽秒撤盅碟之后,许宥之实在忍不住道:“吃不吃的,姑且不论,苏长史啊,我不明白,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去审那审正南啊......” 苏凌一脸高深莫测道:“宥之先生......可曾听过熬鹰之法?” “熬鹰之法?这是甚么?”许宥之问道。 苏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不慌不忙道:“说也简单,说也复杂,其实就是一种心理博弈......宥之先生,通常来讲,你觉着人能熬得过鹰,还是鹰能熬得过人呢?” 许宥之想了片刻,遂道:“自然是鹰能熬得过人,鹰本在悬崖绝壁那些艰苦之地都可以生存,更有甚者,几日几夜,不吃不喝,只振翅寻找猎物。人若与之相比,自然的败下阵来。” 苏凌点了点头道:“宥之先生说的是,但你说的那是通常情况下,若是特殊情况下呢?” “特殊情况下?”许宥之一脸疑惑。 苏凌不紧不慢的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假设,咱们抓了只鹰,把它关在笼中,不给饭吃,不给水饮,咱们呢就在它的面前摆上一桌酒席,大鱼大肉,全特么的硬菜,然后持续的胡吃海塞......” 许宥之的肚子此时又不合时宜、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他只得尴尬的尬笑掩饰。 苏凌只做未知,继续慢条斯理道:“不仅如此,还要时不时,尤其是在那笼中之鹰似睡未睡之时,在摇晃鸟笼,做些扑打的动作,一直惊扰它。不知宥之先生以为,是人能熬死鹰,还是鹰能熬死人呢?” “笼中之鹰,已然是囚鸟也,本来就难以安心,又不让吃喝,更是连番惊扰,我这次倒觉得自然是鹰熬不过人了!”许宥之道。 “着啊!”苏凌一拍桌子道。 “那,现在呢,笼中关的是那个审正南,咱们在外面有吃有喝......”苏凌说到这里,似有深意的看了几眼许宥之。 许宥之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什么熬鹰?我不也到天黑了还没吃东西么?这会儿肚子还咕咕叫,你把我蹲在这里这许多时辰,你的住所不就是笼子么? 你小子到底在说谁?! 苏凌嘿嘿一笑道:“当然,我可没有说宥之先生,先生高才,怎么会是鸟人呢?我所说之熬鹰,那鹰自然是审正南,咱们熬得也是他啊!” 许宥之心中问候了苏凌一遍,这才又道:“这方法管用?主公不是说了,审正南能收降便收降,不能杀之便是......” 苏凌摆摆手道:“宥之先生,你还是不太了解老萧......额,萧丞相,他可是出了名的爱才癖,你以为他真的想杀了审正南?怕是能招降他才最好......所以,我这熬鹰之法还是稳妥的,姑且一试呗,只是那姓审的是个老顽固,真的让他降,却是不太好办的......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吧!” 苏凌最后似做总结道:“所以,咱们也稍安勿躁,再等等......来人上茶!” 许宥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喝? 我一个下午都在这儿涮肠子玩了,我还喝得下去么我...... 他连连摆手道:“苏长史不必客气,你自己吃茶便好,我就不吃了......”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道:“真不再吃点茶?我这可是好茶......” 再看许宥之头摇的向拨浪鼓一般。 怕是此后,他对茶定然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苏凌美美的品了会儿茶。 许宥之面色难看的陪着熬。 终于,苏凌心满意足的吃了最后一卮茶,这才吧唧吧唧嘴,站起身来道:“时辰正好,宥之先生与我同去罢!” 许宥之这才站起身来,快步的朝门外去了。 苏凌在他身后,乐不可支。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章 谁审谁? 旧漳临时监牢。 旧漳原本就是一处几乎废弃的城池,监牢的环境可想而知。 偌大的监牢,大约有八九间监号,不过都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囚犯。 打仗还应付不过来,哪里去抓囚犯呢? 昏黄的灯光,将整个潮湿又泛着难闻气息的监牢映衬得更加阴森恐怖。 外面是人间,这里便是炼狱。 只是这里比平素多了许多守卫,大家都知道,今天这闲置了许久的监牢终于开张了。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沈济舟麾下的重要人物——审正南就关在最里面的监号里。 监牢的深处,是一片宽阔之......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章 谁审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一章 明与暗 未等审正南反应过来,苏凌又道:“但你已然为阶下囚,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先问,你先答!如何?” 审正南先是一怔,随即将散乱的发髻甩了甩冷笑道:“好!想你苏凌乃是堂堂将兵长史,说话定然算数,定然不会做出违背承诺的事情来!对不对啊?” 说着,他霍然抬头,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你也无需用激将之法,我苏凌从来说话算话!”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说着苏凌又给他斟了一卮酒道:“先吃了这卮酒,咱们好说话!” 审正南端起酒卮......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一章 明与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二章 亮个相吧!小宝贝儿! “高文栩!.......”审正南神色一凛,缓缓的吐出这个名字。 “此人我倒是有所耳闻,但并不十分了解......他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审正南有些疑惑道。 紧接着他又道:“苏凌,我这可也不算一个问题啊!” 苏凌哑然失笑,点点头道:“自然不算......审大人何故小视此人呢?毒心秀士高文栩,可是当年天下谈之色变的人啊!昔年国贼王熙祸乱京都龙台,倒行逆施,滥杀大臣,欺侮天子,大晋由此陷入混乱,这个局面一直持续到现在。审大人,应该知道,当年司徒王允之联合天策神将,天戟战神段惊楼,突杀王熙于龙煌大殿之外,王熙虽死,他身后留下了四大部属惶惶不可终日,几乎皆成待宰羔羊......” “唉,若不是当年王司徒逼之太甚,大晋的乱世早该结束了......”审正南叹息道。 苏凌淡淡一笑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四大部属中有个谋士,就是当年还风华正茂的高文栩。若不是他力挽狂澜,苦劝四大部属挥军直捣龙台,怕这四大部属早成鱼肉了!” “一计乱天下,高文栩也,大晋之乱实从此人起也!”苏凌叹息道。 “当年他年纪尚轻,便有此毒计,如今他已然年逾五旬,更是眼光老辣,城府极深的老怪物,如何能看不出当下局势?那孙骁凭一城之力,立于大晋,也是因为有他臂助啊!他不让孙骁助任何一家,那孙骁定然言听计从......所以,孙骁按兵不动实属情理之中啊!”苏凌淡淡笑道。 审正南闻言,深深地点了点头道:“苏凌......你说得很对......” 苏凌却忽地朗声大笑道:“其实这件事,稍有些眼光的人,皆看得出来,审大人,你不会觉得苏某所言的暗处的势力,真就是这个所谓的一城之主的孙骁吧!” “难道不是么?”审正南一脸震惊的神色望着苏凌道。 “呵呵,是或不是,审大人不清楚?”苏凌依旧笑吟吟地打量着他。 “我......”审正南忽地一低头,不言不语,沉默以对。 苏凌冷笑一声道:“审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讲实话么?既然如此,那我便给你提个醒,由此往南,过荆湘大江,去往荆南侯大殿的路你该很熟悉吧......” 审正南闻言,一脸剧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苏凌!苏凌!汝是妖乎?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凌一字一顿道:“我可没去过泰兰德......也没那个爱好......”苏凌皱了皱眉头,又道:“审大人说笑了,你我皆为凡人,但我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审大人如此健忘,那我再给你提个醒罢,钱仲谋,红芍影!” “你!你!” 审正南顿时气血上涌,满眼血丝,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整个面目也因扭曲变得狰狞起来。 他忽的恨声大喊道:“钱仲谋!无耻小人!竟然出卖我!枉我......” 苏凌未等他说完,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别吵吵!别吵吵!你恨错人了!钱仲谋可没有首鼠两端,他也是真的帮你了!......” “你待怎讲?既然他帮我了,为何你会全身而退?”审正南疑惑抬头道。 苏凌一笑道:“想知道?行!那咱们再来一道附加题,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清楚,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我为何会全身而退,如何?” 审正南沉默片刻,无奈的惨然一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么?罢了,既然你都如此明说了,我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便索性都说了罢!” “痛快!”苏凌击掌道。 他又满斟了两卮酒道:“审大人,不忙,咱们再走一个!” 审正南饮了那卮酒,遂道:“其实,在我军将粮草屯放在麒尾巢之时,我便暗中联络了荆南侯钱仲谋。钱仲谋亦表达了愿意助我家主公一臂之力的愿望,只是双方约定,一旦萧元彻战败身死,当让萧元彻三城与他。大约在几日前,与我收到麒尾巢失陷消息的同时,钱仲谋的密信也到了,他言说如今他麾下最隐秘也最具实力的暗杀机构红芍影,约五百余人,皆已靠近我军与萧元彻的主战场。” “哦......竟真就如此巧合......”苏凌摇头叹息道。 “红芍影我是知道的,成员皆为江湖人士,探听和暗杀一道上,的确是几无敌手的,当然世间萧元彻的暗影司和我的......魍魉司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审正南说到魍魉司时,神色一片黯然。 他亲手创办的魍魉司,又亲眼看着它毁灭,这种复杂的心情,只有他自己清楚。 “若是正面战场,江湖人士必然不敌,但是他们自然有他们的手段,天麒山多密林,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更因你疾疾驰援旧漳,自然疏于防范。”审正南声音已经平静了不少。 “所以你便想着用那五百红芍影于半路袭杀我?审大人,你也太小瞧我苏凌和八百憾天卫了吧!” 审正南摇摇头,苦笑道:“这你却错了,你的本事,憾天卫的威名,我如何不知......我是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灭了憾天卫,杀了你的......但我可以给你找些麻烦,只要红芍影能阻挡你一些时辰,等你回来,旧漳早落在我们手中,苏凌你还不束手就缚么?”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审大人果真好算计啊......这才是你为何踟蹰不定,并不反对郭涂攻旧漳之计的根本原因所在吧......” 审正南长叹一声道:“不错......可是千算万算,你苏凌还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回来了......不仅有你,还有那个杂种!萧笺舒!” 审正南说到最后已然满是恨意。 “只是苦了达授.....早知如此,唉,晚矣!晚矣啊!”审正南摇头叹息道。 “呵呵......萧笺舒杂不杂种的我不清楚,只是审大人此计若是换做阻击旁人,兴许就成了,可是阻击我,那便无论如何也不成的......”苏凌淡淡笑道。 “什么意思?莫不是你苏凌提前预知了此事?不可能!”审正南霍然抬头,死死的盯着苏凌。 苏凌抿了一口酒,这才缓缓起身,凑到审正南近前,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告诉你个小秘密啊,反正你也命不久矣,我也不怕你乱说......你可知红芍影的影主跟我什么关系么?” “什么?你跟红芍影影主竟然还有......”审正南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龙煌天崩,闹得整个大晋沸沸扬扬,想必审大人也听说过吧,不瞒你说,这个事情还是我跟红芍影主一同发现的,才不使圣上和诸多文武罹难啊......” 苏凌说完笑吟吟的看着他。 “你......” 苏凌不等他说完,又火上浇油道:“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今日阵上,那白袍小将,何等勇武,想必审大人当有印象吧!” 审正南蓦地想起那个白袍白马小将,果真好生厉害。 “你可知他跟红芍影影主什么关系?”苏凌嘿嘿一笑,低声道。 “这......我如何知道!” “唉,不好好做功课,你能考个好分数?审正南啊,空有算计,却不知道人谋不可胜天意也!” 苏凌叹息道:“我承认你这是好算计,但凡领兵的不是我,或者钱仲谋派的人不是红芍影,你此计便成了......可惜啊,可惜!” “红芍影影主,便是我麾下白袍小将林不浪的亲师姐!哦对了,他的妻室更是这影主的大师姐.....怎么样没想到吧!” 苏凌声音极低,神神叨叨中还带着一丝得意的嘲讽。 “这!.......天不助审,却助你苏凌啊!”审正南一阵悲呼,一脸的无奈和沮丧。 “哈哈哈,实话告诉你,那红芍影的确去了几百个人吧,见到我之后草草的放了点烟雾,我军不过是咳嗽流涕一番,稍作休整,半点事情都未耽误......至于红芍影为何只是做做样子,我想,那红芍影主总得给荆南侯一个交待,你说是吧,审大人......” 苏凌终于弄清楚了,为何天麒山中,会有穆颜卿的红芍影出没的缘由,更明白了,为何红芍影会如此行事。 穆颜卿!你真的是一片苦心啊。 苏凌再欠你一次...... 可是,他蓦然想起那个红芍影的人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家影主让我转告你,下次再见,便用刀剑打招呼罢。 我还能欠她几次情呢? 或许,这便是最后一次了罢! 苏凌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收拾心情道:“审大人啊,我那三问,你这三问,咱们配合的很好,坦诚相见,这第一件事,我就算圆满了......” “那,咱们就来进行下一件事吧,总让你那位故人在外面喂蚊子,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审正南原本一脸的颓然,忽的听到苏凌此言,顿时牙关一咬,一脸愤恨道:“那个人还有脸见我!” “瞧审大人说的,总是有话要叙叙旧的......” 说着苏凌向外面啪啪击了两掌,高声道:“eon!亮个相吧,小宝贝儿!” 话音方落,便听到一阵大哭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说是哭声,其实用干嚎二字更为贴切。 那声音彷如杀猪般难听,一路哭,一路噪音。 昏黄的蜡灯之下,一人疾步走了过来。 待看到审正南时,更是小跑几步,就差扑到他的怀中了。 但见他来到审正南近前,身体一软,趔趄向前,要不是有桌子挡了一下,真就倒地了。 他做势将身体靠在桌上,瘫软无力,鼻涕与眼泪齐飞,一边哭天抢地,一边呼喊道:“正南!正南兄!宥之晚到一步,兄竟落到如此田地,如何不让宥之心痛神伤啊!” 说着,他竟又嚎啕大哭起来。 苏凌一脸大笑,小声嘟囔道:“演技还行,就是有点过了,有点浮夸......奥斯卡怕是提不了名的......” 却见审正南甫一看到许宥之,不由得火撞顶梁门,怒火满腔,腾的一声站起身来,蓦地转身,怒斥道:“速速让这无耻小人滚开!我审正南不与此等背主求荣之辈叙话!” 说着他一指苏凌,厉声道:“苏凌,我求速死,何必如此折辱与我!”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三章 乱世冰冷,我何独生? 审正南说完此言,许宥之的嚎啕声戛然而止。 再看他脸上神色如开了杂货铺一般,红的,白的,青的,紫的,黑的,齐齐涌了上来。 真就五彩斑斓,精彩无比。 苏凌乐的一旁抿嘴偷笑,也不插言。 演戏还是要演全套的,那许宥之舔着一张脸,仍旧满含深情道:“正南啊!你我好歹也曾共事,我素敬仰荆南孤高忠直,正南今日之言,定是受了小人挑唆而误解于我,我不怪你,只是正南你如今身陷囹圄,宥之实为心疼啊!” “呸!少来这一套,猫哭耗子假......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三章 乱世冰冷,我何独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四章 罪当凌迟 丞相行辕。 夜已深沉,萧元彻的房中灯光未止,从房中传出或高或低的谈话声。 萧笺舒正一脸恭肃的向萧元彻汇报灞城和龙台的情况。萧笺舒平素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可是这次却说的极为详细,无论萧元彻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得。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z~o~n~g~h~e~n~g~点(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萧元彻或点头微笑,或沉吟不语。 待到萧笺舒将所有的事情说完。萧元彻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萧笺舒近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我儿出息了,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详实,就如我......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四章 罪当凌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五章 枭雄心机 “什么?凌迟!萧笺舒,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 苏凌一边弯腰捡拾茶卮,一边不可思议地说道。 凌迟之刑,这玩意苏凌可太懂了。 那个时空,苏凌主修中文,选修的可是历史。他有幸读到过一本名为《历代刑罚纪略》的书,上面对于凌迟之刑,可是写的清清楚楚。 苏凌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忍直视,毛骨悚然。 苏凌心中也承认,审正南之罪,的确很大。但是如此非人的刑罚加身,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z~o~n~g~h~e~n~g~点(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萧元彻并未表态。 萧笺舒转过头来,朝着......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五章 枭雄心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六章 要死,一起死! 旧漳,夜。 旧漳本就是荒废的城池,深夜时分,整座城都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一点声息都没有。 为数不多的百姓都已经沉沉睡去了,梦里他们梦到的是旧漳昔日的繁华,还是当年的意气风发? 不知何时,起了风。 呜呜咽咽,树摇月昏。 “嗖——” 黑影,不知何时在一处房屋上极速地腾起。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z~o~n~g~h~e~n~g~点(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声息皆无的停留在房顶之上,似乎朝四周观望了一阵,确定安全之后,轻轻一飘身,如一团棉花一般,轻飘飘地落在无人的长街之上。 这黑影稍作停留,又忽地纵起......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六章 要死,一起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七章 你可信我? “唉!贫贱夫妻百事哀......”苏凌长叹一声。 他看了看哭成泪人的两个人,这才叹息道:“其情可悯!其情可悯啊......起来罢!” 陈扬一怔,疑惑道:“苏长史......不怪我们了么?” 那芸娘到底是机灵,一拽陈扬道:“你个傻汉!长史大人让咱们起来,自然是不怪咱们了!我就说嘛,那时我在南漳青楼,姐姐们之间都传遍了,那绮花苑中,当年长史还年少时,跟如花花魁那段佳话,真的让人心驰神往啊......长史大人也是个懂风情的人!” “额......”苏凌一窘,只得以干咳缓解自己的尴尬。 待两人起身,苏凌这才又打量了陈扬许久,却见此人长得虽不英俊,但也准头端正,身材魁梧,倒也是条汉子。 “陈扬......可会功夫?”苏凌淡淡道。 “都是小人瞎琢磨的......还有就是小人投军后,教头们教的搏杀之术......”陈扬此时已经不哭了,嘿嘿笑道。 苏凌点点头道:“那就当着我的面,练一练,我看看!” “这里?......现在?”陈扬一头雾水。 还是芸娘反应快,一捅陈扬道:“真就是个木头!长史抬举你,你还迟疑什么,赶紧的......” 陈扬这才使劲点点头,就在院中练了一趟拳术。 若说招式精妙,却是谈不上,约等于一个半的杜恒的功夫 ,多是些力量上的搏杀招式。 苏凌从腰间取出七星刀,扔在他面前道:“会使刀么?” “却是会的,旁的不说,刀,小人还是最喜欢的,小人投军便是从朴刀兵做起的!”陈扬自信道。 “练一趟!” 陈扬朝苏凌一拱手,俯身捡起七星刀,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道:“这刀倒是挺沉的!” “废话,此乃丞相亲赐宝刀,自然有些分量......”苏凌笑骂道。 陈扬静心沉气,在院中又练了趟刀。 还真别说,这刀他练得真就比拳脚强上许多,颇有几处精妙的地方,饶是苏凌,也不停点头。 待他练完刀,苏凌将他叫到近旁,向他指点了几句,更是亲自示范。 陈扬倒也有些悟性,又试了几次,却也有模有样。 这可乐坏了窦芸娘,赶紧打了水,让陈扬擦拭汗水,又新沏了茶,让苏凌吃。 苏凌让他俩坐下,这才话锋一转道:“陈扬啊,你可知道我为何会深夜来到这里,又传你了几招刀法啊?” 陈扬想了想,摇摇头,嘿嘿笑道:“苏长史......您是稀罕我......要不,我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苏凌嘁了一声道:“你长得也不好看,又不是小女娘......我稀罕你作甚?我眼下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忙,你可愿意......” 陈扬刚想回答,苏凌却一摆手,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严肃起来。 “陈扬,我先说好了,此事十分 危险,九死一生,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不要急着答复我......先想清楚再决定!” 苏凌一字一顿道。 一句话,使得芸娘眼中也现出担忧神色,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扬。 陈扬一怔,低头思索起来。 显而易见的,他心中明白苏凌这几句话的分量,他可是丞相身边的红人,堂堂的将兵长史,他需要帮助的事情,岂能容易么? 陈扬思虑良久,忽地抬起头来,神色坚定道:“苏长史!您白日里给小的,还有牢中的狱卒兄弟们送来酒肉,我们都是下等人,平素都没人正眼瞧的,您却待我们不同,今夜又指点小人功夫,更是不追究小人和芸娘的罪责!您需要小人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小人如何不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苏凌点了点头道:“真心话?” “真心话!......只是.....若是小人真的会掉脑袋,还望苏长史保全芸娘......” 说着,陈扬朝芸娘缓缓看去。 芸娘无语凝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是她男人和长史大人的事情,她就是有千言万语,也不能阻拦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芸娘这里,你只管放心,没人可以伤害她......只是,你真的不怕死么?死了,可再也见不到芸娘了!”苏凌一字一顿道。 “我......怕死!可是,这种日子我也不想再过了!我就这样平淡的过, 待战事结束,我还是要回龙台去,芸娘却还要在此孤苦无依,说不定还要回那南漳青楼,再入火坑!” 陈扬一脸坚决的神色道。 “陈扬......”芸娘低声泣道。 苏凌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也不着急答应,我先把事情说出来,你自己决定吧!” “我需要你身上一样东西,还需要你陪我一同去一下死牢......”苏凌正色道。 “我身上的东西?我能有什么值钱的......”陈扬疑惑道。 苏凌点点头道:“死牢最后一间监号......关押审正南牢房的管匙......” 陈扬倒吸一口冷气,满脸惊骇道:“长史......长史你要救审正南么?” “审正南死定了,我救他作甚......”苏凌道。 “那是......” 苏凌朝他招招手,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陈扬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今夜苏凌会出现在这里。 但见陈扬朝着苏凌叩首道:“苏长史,小人明白了!长史大义,小人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助长史完成此事!” 苏凌点了点头,似有深意道:“如此,你可能会因此获罪,甚至丞相会因此震怒,到时......那凌迟可能就用在你的身上了......” “什么......凌迟!”芸娘闻言,直吓得倒吸一口气,哭拜于地道:“长史大人!陈扬!就没有通融之法么?” 苏 凌还未说话,陈扬却佯怒道:“妇人之见,你不要说话!” 说着,他朝苏凌拱手道:“陈扬万死不辞!苏长史!咱们即刻就走!” 苏凌点了点头,忽道:“家中可有酒卮?” “自然有!” “拿上!” 陈扬拿了酒卮,苏凌方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陈扬回头看了看已然哭成泪人的窦芸娘,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抱着那酒卮,转身跟在苏凌身后就走。 “陈扬......”窦芸娘泪如雨下,失声大喊起来。 陈扬咬着牙,努力的不做出回应。 苏凌忽地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陈扬,又看了看身后哭跪于地的窦芸娘。 他缓缓开口道:“陈扬,你可信我?” 陈扬先是一怔,随即一字一顿,没有丝毫犹疑道:“长史大人,陈扬信你!” “便是你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也无悔么?” “长史大人,陈扬无悔!” 苏凌这才缓缓转身,朝着窦芸娘近前走了过来。 “你起来罢......”说着,苏凌用双手,将窦芸娘搀扶起来。 “窦芸娘,你可信我?” “我......”窦芸娘只说了个我字,便缓缓低下了头。 苏凌眼神坚毅,一字一顿道:“窦芸娘,我不仅能护你周全,而且,今夜我将陈扬从你身边带走,过不了多久,明日日落之前,苏某还你一个完好无损,活蹦乱跳的陈扬!” “窦芸娘,你可信我?” 窦芸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一字一句皆是从苏凌嘴里说出来的。 她大悲大喜之余,再次跪倒叩首道:“苏长史!您在我们这些小民眼中,便是天!我窦芸娘信你!只要陈扬无事,我们夫妻愿意做您的奴仆,伺候您左右,永世不改!” 苏凌一笑道:“这倒是严重了!你们都记住,你们是自己的主人,你们的天也是你们自己!谁都不能左右你们的命运!芸娘啊,你若信我,便安心在此等候吧!” 说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扬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陈扬,别傻愣着了,开工,干活了!”苏凌也不回头,沉声道。 “长史大人放心,陈扬定然不负所望!” “不要一口一个长史大人了,自今日起,你便唤我公子吧!”苏凌说完,人已然踏出了门去。 “公子......” 陈扬喜不自胜,转头看向窦芸娘。 却见窦芸娘也是一脸喜悦温柔的看着自己。 “喏!公子!陈扬来也!......” ............ 旧漳死牢。 此处依旧灯火通明。 由于押着审正南的缘故,死牢入口处,更是增添了两列狱卒来回巡视守卫。 他们正警惕地巡视着,忽地看见长街之上,一前一后的走来两个人。 “什么人!站住!旧漳宵禁,再动一步,立时射杀!” 狱卒们同时警觉地大声喊了起来。 说着,他们极速地朝着这两人围拢过去。 “瞎了你们 的狗眼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狱卒们围得近了,这才看清,正是他们的头儿——陈扬。 “头儿......你不是回去抱阿嫂了么?怎么?被阿嫂嫌弃你醉酒,撵回来了?”狱卒们哄笑道。 看来陈扬跟窦芸娘的事情,在狱卒们中已然传开了。 只是这些狱卒也够义气,都守口如瓶,若不是今日苏凌在死牢前晃悠,一路跟踪陈扬,还发现不了此事。 “额......”陈扬老脸一红,干咳两声道:“胡扯什么,长史大人在,还不快快见过!” 说着,他一侧身,苏凌正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那些狱卒见是苏凌,一个个都十分热情,赶紧朝苏凌拱手打招呼。 无他,别人都不正眼瞧的吏目,可是长史大人却给他们送酒肉吃食,而且,还平易近人,就冲这个,苏长史可不是外人! 苏凌丝毫没有架子,同他们亲热地打过招呼,这才向陈扬使了使眼色。 陈扬冲他们一招手,朝一边走去。 这些狱卒先是一愣,却也各个颇有眼色,皆跟了过去。 “头儿,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陈扬点了点头,这才将苏凌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原封不动的跟他们说了一遍。 这下,狱卒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低头不语。 陈扬见状,冷笑一声道:“怎么,怂了?平素你们一个个天是王大,我是王二的,怎么现在就怂了啊?行不行,给个痛快话,行的话,就按 我刚才说的话行事,不行,就去跟丞相告发我和长史......以免你们受牵连!” “这......头儿,这事可危险?弄不好,您可是要......兄弟们倒还好,但也够呛啊!”有人小声道。 “废话,不危险,何必找你们说?行不行,干不干吧!”陈扬道。 “这......” 有些人还在犹疑,有几个人已然一撸袖子,毅然道:“弟兄们,咱们在这里死活也是下等人,平素没人正眼看咱们,咱们还不如一条狗混得好!苏长史对咱们不同,更是抬举咱们!不过是举手之劳,担些风险,有什么犹豫的,我干了!” “我!” “还有我!......” ............ 死牢之中,审正南正在一团杂草之上,闭目打坐,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忽地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有由远及近,似乎向自己这个方向来了。 他缓缓睁眼,暗忖,已然到了早上了么? 可是他借着牢中昏黄的光线看去,却见两个人朝自己走来。 一前一后,他皆认识。 前面的是那个牢头儿,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有酒壶和酒卮。 身后那个人,竟然是苏凌。 怎么是他?看来真的早晨了......时辰过得真快啊...... 却见苏凌朝着审正南看了一眼,淡淡一笑。 他又对牢头陈扬道:“把牢门打开吧!” 陈扬点了点头,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拿 出随身管匙,将牢门打开。 苏凌迈步走了进来。 陈扬跟着,将托盘放在一旁地上,转身走了出去,拱手道:“公子,有事随时唤我!” 苏凌点了点头。 待陈扬走后,审正南却是冷笑一声道:“苏凌,既然你又来了......那便是我该上路了,走罢!” 说着他便要站起身来。 可没想到,苏凌却缓缓的坐在杂草之上,与他对面。 “你?这是何意?”审正南一脸不解。 “呵呵......审大人果真视死如归,不过也不要着急......你不妨猜猜,苏某此来,到底为何事啊?”苏凌慢条斯理道。 “这话说的,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杀我,难道还是为了救我不成?”审正南冷笑道。 苏凌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我此次来,说杀你也对,可若说救你......也算对......” “什么?” 审正南一脸不解和讶然地看向苏凌。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八章 天地饶一刀,君王饶一刀 “你什么意思?”审正南一脸狐疑道。 苏凌淡淡道:“你必死了,你可知道?” “用不着苏长史提醒,审某从被俘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八章 天地饶一刀,君王饶一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一十九章 却向北方死,可销万古愁! 审正南淡淡摇了摇头道:“罢了!未免你疑我,我可以先告诉你,那份阴结渤海的名单究竟藏在何处......你附耳过来罢!” 苏凌点了点头,笑道:“你就不怕我听完之后,万一不答应你这两件事呢?” 审正南仰天大笑道:“苏凌,你那赤济之名岂是虚名乎?何况审正南已然是将死之人,你真就忍心诓骗于我?莫要多说......附耳便是!” 苏凌将耳朵凑到审正南近前,审正南压低了声音道:“审某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人......当年我创建渤海魍魉司,便立志要将那些背主的贰臣贼子们,刀刀斩尽,刃刃诛绝!……只是,可叹……正南再不能提刀矣!我告诉你那东西在哪里,你可要牢牢记住,那上面的人,皆是死有余辜,你一个都莫要饶恕他们!那名单就在......” 审正南说完,似乎害怕苏凌记不住,又重复了一遍,这下,苏凌想记不清都不成了。 待他说完,苏凌方一笑道:“你可见过名单?可还记得那名单上有哪些人么?反正这玩意早晚都是我的……你可否稍微透露一点啊?” 审正南摇摇头道:“那东西便在那匣中,我主对它极为重视,更是由我亲自将那东西藏匿起来......我主就在身边......我虽有幸看到那东西的模样,但上面到底开列了谁的名字,我却是一个都不清楚的......” 他又淡淡笑道:“苏凌啊,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诚如你所言……那东西早晚是你囊中之物,到时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至于你想要往上面添上谁的名字,或者抹去谁的名字,也都随你不是?” 说着,审正南眼神灼灼,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苏凌颔首笑道:“如此便多谢你了......只是那玩意儿我怎么处置......便不劳你费心了!” 苏凌耸了耸肩膀又道:“好了,现在还是讲一讲正事罢,你要我帮你做两件事,到底是什么,苏某愿闻详情!” “其一,我不管你如何帮我了结......我主之营地在北,渤海亦在北......那个我魂牵梦萦的北方,审正南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回不去了......” 审正南的脸上一阵黯然。 他的声音蓦地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大了一些道:“我乃北臣,年轻之时,便随我主南征北讨,浴血奋战......那北方,那渤海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溶入了我的心血......无论如何,我当须面北而死,以全北臣之节也!生,已然难入渤海,死,亦当魂兮归来!” 苏凌心头一颤,对眼前的审正南莫名的生出一丝敬重之意,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定遂你心愿......全你臣节!” 审正南闻言,又朝着苏凌郑重的一躬道:“苏凌,多谢了……拜托你了......” 苏凌也郑重的与他对拜。 “第二件事......” 审正南说到这里,眼中忽地腾起一股浓重的杀意,眼神灼灼地望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啊,我要你替我杀个人!” “杀人?杀谁?咱们可是说好的,我不帮你做危害丞相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丞相本人,还有他的文臣武将......”苏凌一脸无语,连连强调。 审正南摇摇头道:“自然不是萧元彻阵营的任何一个人......我要你杀的这个人,乃是我主阵营中的人......” 苏凌有些惊讶,抬头看着审正南,见他神色严肃,杀意陡升,并不像开玩笑。 苏凌无奈地点点头道:“你先说说要我杀谁吧......现在两军交战,我真的要去杀那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审正南苦笑摇头道:“苏凌啊,你莫不是开玩笑么?战争的形势,我知,你亦知也!我主到了如今地步,可还有半点胜算么?......” 苏凌摆摆手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杀进渤海城......谁也不敢说就是稳赢......” 审正南点了点头道:“时刻保持警醒......难得啊!苍天助萧不助沈,此等大才,却未曾为我主所用......遗憾!遗憾!” 审正南叹息一番,神情又郑重道:“我要你杀的这个人,便是杀他千次万次,都不会屈枉了他!若不是我……早晚必取他性命!因为,他早就该死!” “是谁?” “长史郭涂!你可杀的?”审正南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恨意和杀意越发的浓重起来。 苏凌一脸恍然之色,却还是摇头淡笑道:“那可是你们渤海的长史,文臣之首!沈济舟心中的大功臣,你为何如此恨他,更要在临死前还想着杀了他?莫非你们之间有深仇大恨不成?” 审正南冷笑一声道:“此等小人......我从不招惹,以免惹得一身骚......我与他之间半点私仇都没有,有的只是家国大恨也!郭涂误主,更误我渤海大好江河也!此等小人,就不该活于世上!早就该死!” 审正南说到此处,须眉皆炸,怒满胸膛。 苏凌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让他多活几日,就是你不让我杀他,我也饶不了他......” 审正南这才点了点头道:“你可记住你答应我的,定要将他杀了,谢罪于天下!否则,苏凌,我变成厉鬼,也会回来找你的......” 苏凌后脊梁有些发凉,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你好好安息便是......” 审正南又正色道:“事成之后,提着那小人的头颅,到漳水之畔,祭奠于我,我方可安心也!” 苏凌点了点头道:“苏某答应你,绝无差池!” 审正南点了点头,缓缓转身,走回那堆杂草上坐好,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又整理了一番衣衫,并不回头看向苏凌,平静地喃喃道:“时辰到了......苏凌劳你送我上路吧!” 苏凌摇头叹息了一阵,知道在说些规劝他投降的话也是徒劳,他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道:“审正南......大晋有祖制,刑不上士大夫也......若给你三尺白绫,也是逾矩......你非皇室,又非天子赐死......”(大晋祖制,白绫赐死,皇室或天子所赐,其余者不可也,当然自缢者另算)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苏凌缓缓吟道。 “我敬重你......这里有酒壶,亦有酒卮......审正南,你何不尝尝这美酒的滋味呢?” 说着,苏凌俯身在那酒卮上轻轻地弹了一指。 “当——” 清脆的声音,弥漫开来,传向死牢的黑暗之中。 牢中的烛光,似乎也同时缓缓地跳动了几下。 说罢,苏凌转身踱步,轻轻地走出牢门,并未将牢门关上,只站在牢门之前,仰首望向苍穹。 死牢一角的天空,今夜竟显得从未有过的漆黑。 身后,响起了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审正南平静地起身,缓缓地将酒卮和酒壶拿在手中,望着北面高墙上的窗棂。 那眼神,似乎要穿过这高墙,一直看向北方,看向渤海。 惨白的月光,洒遍他的全身。 有泪,缓缓划过他的脸颊。 但听得他缓缓吟道:“铮铮数十载,巍巍满白头。却向北方死,可销万古愁!......” 他喃喃地吟了数遍,忽地凄凉地仰天大笑起来。 苏凌缓缓闭上眼睛,并不催促于他。 “审正南今日死也......” 苏凌的耳边传来审正南一声凄怆的呼喊。 “咣当——” 一声沉闷的声响,却仿佛狠狠地撞击在苏凌的心上。 苏凌知道,那是审正南饮了毒酒之后,酒卮从他指尖滑落,坠于地上的声音。 这一声,戛然而止。 这一生,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无声的死寂。 苏凌仍旧负手望着黑色的苍穹,良久,一动未动。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楚。 “苏凌......恭送审先生归天!” 说完,苏凌再无留恋,再无停留,大步的朝着死牢外走去...... ............ 苏凌走出死牢,抬头看向苍穹。 月色凄迷,疏星几点。 他这才如释重负般地缓缓舒了口气。 一旁早有陈扬等候在那里。 他其实等得十分着急,生怕里面出现什么意外。 若不是苏凌有话,不准他入内,怕是他早就冲进去看个究竟了。 “公子......事情办妥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已然办妥了......” 他又朝着陈扬努了努嘴道:“我交给你的事情,你可办妥了?” 陈扬挠挠头道:“弟兄们都很卖力气......不过一时之间上哪里找那些玩意儿......大家都尽力了,我看也差不多了,再搬过来一轮,便足够用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弟兄们都辛苦了......你把他们的名字都记清楚了......他们无条件的信任咱们,咱们也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陈扬闻言,顿时满脸感激道:“陈扬代弟兄们谢过公子了......” 苏凌摆了摆手道:“加紧些......天就快要亮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喏!” 苏凌说完,并不逗留,大步的朝着一旁的深巷之中走去。 片刻之后,苏凌的身形完全与深巷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只有死牢外紧张而有序,不时响起的脚步声,更影绰绰的看到好多的狱卒都在搬运着什么东西。 苏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生怕这最后一步出了什么岔子。 他躲在深巷的暗处,暗暗地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 差不多了......时辰正好! 便在这时,死牢之外,忽地有人接二连三地大声呼喊起来道:“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接二连三,无数惊慌的呼喊,划破了寂夜上空。 苏凌眼中,有烈焰飞腾,熊熊燃烧。 熊熊火焰,瞬间烧了起来,顷刻之间,整个死牢方圆,一片火海。 烈火怒焰,映在苏凌的眼中,亦烧在他的心上。 “一切都化为焦炭瓦砾了......那便算作了结了吧......” 苏凌自言自语,缓缓回头,朝着火海的反方向缓缓的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将那黑暗的夜色,烧得通红!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章 冷血还是热肠? 旧漳,死牢之外的暗巷。 苏凌缓缓的向着暗巷的深处走去,走了一阵,隐隐的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响和人喊马嘶之声。 苏凌明白,滔天的火势已经引来了巡城守卫和军队,此时此刻那里定然是一片大乱,无数人想尽一切办法,要扑灭大火。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等到大火真的被扑灭,到时死牢也只剩残垣断壁,瓦砾焦炭了。 现在,苏凌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自己的住处,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将与自己无关了。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想到此处,苏凌蓦地加快了脚步。 离着死......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章 冷血还是热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一章 风波起 旧漳,丞相行辕。 萧元彻面色阴沉,难看得吓人。 书案下,呼呼啦啦地跪着许多人。 细看之下,中领军,巡城营统领许惊虎、龙骧将军、旧漳戍卫都督夏元让、副都督夏元谦。以及这两人所部的各副将参将,粗略看去,约有二十余人。 许惊虎和夏元让不但神情紧张,每个人的脸上皆如黑炭,该是被烟熏火燎过。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萧元彻身旁左侧萧笺舒、郭白衣,右侧程公郡、郭白攸,很少见的是,这些人皆无座,全部直挺挺地站在当场,神情也从未有过的严峻。 所有人......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一章 风波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二章 死穴 萧元彻紧锁眉头,心中暗自思忖。 火烧死牢的人,真的会是苏凌?保不准啊,这小子想来不怎么守规矩,肆意妄为,此番又在我面前跟笺舒因为凌迟之刑而相互争执,若真的是他,那他这次的确做得太过分了些。 查实是他的话,这次定然决不姑息,得给他一点教训了,以免往后不好驾驭。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萧元彻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沉声道:“汪伴伴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二章 死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雨将至,乌云压城城欲摧 暗夜长街,萧笺舒和汪顺仍并马缓缓前行,然而,汪顺有意将自己的马头向后保持了数尺。 萧笺舒看在眼里,心中甚喜,笑吟吟道:“汪大监不必拘束,笺舒以后还要多多仰仗您呢。” 汪顺忙道:“公子哪里话,但凡公子差遣,便是汪顺分内之事!” 萧笺舒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正色道:“今次死牢失火,审正南身死,不知此事汪大监怎么看?”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汪顺略微思索,遂道:“公子,依老奴之见,此事定然与苏凌脱不了干系!” 萧笺舒点点头道:“大监为何......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雨将至,乌云压城城欲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四章 鸭子,鹰和犬 萧笺舒在汪顺和金猊卫的簇拥下,穿街过巷,终于来到了苏凌的住处。 苏凌原与萧仓舒和郭白衣同住在一起,瘟疫之后,苏凌和萧仓舒去了渤海许久,也许是郭白衣过惯了清净日子,待苏凌回来,拖家带口的又来了一大帮人,把本不甚宽敞的临时住处塞得满满当当。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郭白衣只得求了萧元彻另找了一处住下,那里离着萧元彻的丞相行辕也近,倒也方便。 原是郭白衣要带着萧仓舒一起走的,结果这小仓鼠死活要留下,还说人多了热闹,搞得郭白衣说了几句......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四章 鸭子,鹰和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五章 太监,尊贵身份的象征! 萧笺舒一使眼色,十几个金猊卫鱼贯而入。 苏凌只做未见,仍旧亲热地跟萧笺舒携手揽腕走到中厅院子里。 他醉醺醺的一指眼前道:“二公子金贵,我这里太过简陋,公子若不嫌弃,就请就座,咱们美酒佳肴,岂不快哉?”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萧笺舒朝着院中瞥了一眼,却见正中处一个方桌,桌上杯盘罗列,一坛硕大的酒坛子,酒封已经揭下,里面飘着浓烈的酒气,酒坛左右摆着数个碟子、碗箸和食盅,里面有肉有菜,大多都吃了不少。 虽然都是些美味,但几乎都是残羹......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五章 太监,尊贵身份的象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六章 圈套 萧笺舒冷笑一声道:「苏凌啊,我且问你,你今夜从我父亲行辕回来,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你敢实话实说么?」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醉醺醺地摆摆手,用醉眼瞥了一眼萧笺舒,忽地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看看!看看!你不行吧,这才吃了多少酒,醉了!醉了吧......」苏凌含糊不清的边笑边道。 萧笺舒眉头一蹙,冷声喝道:「少要装疯卖傻,回答我的问题!......」 苏凌醉眼一翻,不咸不淡道:「二公子,这酒是我请你吃的,反过来你却如此质问我?莫说你没有资格这样审问我,便是有,也得掂量掂量你我之间的身份吧!你是丞相的儿子不错,更是五官中郎将,但我苏凌小名也是将兵长史,敢问二公子,平级的意思你懂否?」看書菈 萧笺舒冷笑一声道:「看来,还没有醉到什么都糊涂的地步,这几句话说得,倒是颇为清楚啊......丞相有令,命我质询于你,苏凌你敢抗命么......」 萧笺舒说完这句话,一旁的汪顺眼角不由得跳了一下,这可是假传丞相的命令! 萧元彻可是说了,只需叫来苏凌,由他亲自询问,何时变成了让萧笺舒质询苏凌了。 可是,此中的内情,只有萧汪二人知道,汪顺自然不会戳破。 苏凌闻言,这才嘿嘿一笑,拿酒盖脸,摆摆手道:「额,多吃了几口黄汤,恕罪恕罪......原来是丞相的命令,那......没说的,没说的.....」 说着苏凌朝萧笺舒近前一凑合,一副坦白的神色。 萧笺舒以为苏凌就范,还刻意得朝他近前挪了一下身体。 「嗝——!」 带着浓烈酒味的酒嗝铺面而来,直熏得萧笺舒肠肚里翻江倒海,差点没当场吐了。 萧笺舒赶紧以袖掩鼻,皱眉厉声道:「苏凌,你是三岁小孩子么,赶紧回答我,无论你如何搪塞也于事无补。」 苏凌一副煞有介事的神色,摇头晃脑道:「二公子啊,你是味觉有恙,还是双目有些不太灵光?你眼前的情形,你看不到么?还是刚才我这一嗝你闻不出来啊?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我呢?」 萧笺舒先是一愣,他对苏凌这话,一个字都不相信,冷笑道:「你从行辕回来,真就在这里吃酒到现在时辰?真就老老实实的,什么事都没做?」 苏凌扬了扬手,满不在乎道:「谁说什么事都没做,做了好多事呢!」 萧笺舒眼眉一立道:「做了哪些事,还不一桩一件的说说清楚!」 苏凌两手一摊道:「这不明摆着呢?吃了六大坛子酒,打碎了五个碗碟,额......还扶着树吐了三次......」 萧笺舒刚想斥责,苏凌忽的朝他眨眨眼道:「我向委座发誓,我说的都是实情,二公子若是不信,自己去数数院中有几坛空酒坛,或者移步到树下,看看有几滩秽物......要是比我说的数少或者数多,就算我苏凌扯淡......如何啊!」 萧笺舒冷冷道:「谁问你这些?除了吃酒,你难道就没有做其他的事情,比如抽空在旧漳某处转了一圈回来......」 苏凌满嘴胡诌,哈哈笑道:「噫!二公子这个提议好,我真觉得只在院中无趣,刚好二公子来了,那怎么一起出去溜达几圈,醒醒酒,消消食,美哉!美哉!」 说着他就来拉萧笺舒的胳膊。 萧笺舒使劲一甩。 或许是苏凌吃了太多的酒,被萧笺舒一甩,甩出多远,踉踉跄跄地一头扎进一旁的花坛之中。 苏凌吭哧瘪肚,半晌才从花坛中拱出来,一身的狼狈,灰头土脸,他还穿 了白衫,这一下,全身都是泥灰。 这下林不浪、吴率教和秦羽都不干了。 那吴率教可是火爆脾气,大吼一声。 「稀里哗啦——」 但见吴率教一把掀了那方桌,桌上碗碟,坛卮皆尽落地,摔了个粉碎。 酒坛中还有酒水,汩汩地流了一地。 吴率教怒嚷道:「劳资受不了这个鸟气,咱们好心请你们吃酒,你们却如此,更是伤了俺家公子......弟兄们,打东西!」 「锵——!」「锵锵——!」 吴率教、林不浪和秦羽皆抽出腰间兵刃,一脸的醉怒神色。 汪顺脸色顿时吓得刷白,尖锐的公鸭嗓子急喊道:「保护公子!......」 「锵锵锵——」 萧笺舒身后的十几个金猊卫也同时抽出弯刀,向前围拢过来。 双方眼看又是剑拔弩张。 却听后面几声含糊不清的呻吟,又有含糊不清的话音传来道:「大老吴,不浪,秦羽都给我把兵刃还鞘!刚吃了几口黄汤,竟如此放肆!......你们才芝麻大的官,敢以小反上?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一身脏兮兮的苏凌,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似乎嘴里还啃了几口土,一边呸呸往外吐土沫子,一边瞪着他们。 吴率教他们这才狠狠的瞪了萧笺舒和身后的金猊卫一眼,将兵刃还鞘。 苏凌这才摇摇晃晃的走到萧笺舒近前道:「这些人以前都是江湖中人,忒不懂规矩,冲撞了公子......苏凌也是多吃了些黄汤,自己站不稳,与二公子无关......嘿嘿......」 萧笺舒这才阴沉着脸,朝身后的金猊卫(苏凌他们可不知道他们是萧笺舒的私兵,更不知道金猊卫的名字)一摆手,那些金猊卫这才弯刀还鞘,但还是保持戒备神色。 萧笺舒冷冷道:「罢了!苏凌,本公子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且问你,今夜你可去过死牢,见过审正南?」 苏凌点点头道:「去了啊?这有什么不妥当么?我奉了丞相之令,跟许宥之同去的......怎么这也犯法啊?」 萧笺舒冷笑道:「谁问你这个了?你就没有单独再去找他?」 苏凌摆摆手,一脸无聊道:「审正南这玩意儿,就像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忒也无趣,再说他是沈济舟那厮的死忠脑残粉,比ikun粉都狂热......我才不惜地去找他聊......我跟他也没交情!」 萧笺舒眉头一蹙道:「何谓唉坤?」 苏凌呲牙一笑道:「ikun的大名你都不知道?那小白脸蛋子......顶流.....氓.(忙).....的很......传世神作——鸡你太美,那家伙,鸡听了都得多下几个鸡蛋......」 萧笺舒不耐烦地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告诉你,审正南死了!」 苏凌一脸惊讶道:「雾草!死了!二公子,你这效率杠杠的!这么快就把他凌迟了......我还想着明天见识见识大剐活人呢......唉,看不到喽......」 萧笺舒一脸不相信的神色,盯着苏凌道:「你真的不知道?告诉你,审正南死是死了......但却是被烧死的......苏凌你真的不知道内情?」 苏凌一怔,忽地摆手大笑道:「变成大烤活人了?那也行......反正横竖都是个死,要不剐来剐去的,多费刀......」 萧笺舒眉头紧皱,斥道:「少在这里装疯卖傻!那死牢无缘无故起火,审正南便是被这大火烧死的!苏凌,你难道不清楚这起火的原因么?」 苏凌 一怔,一脸无辜道:「哎呦呦,二公子,你可屈枉好人啊,这大火说着就着,呼啦一下子的对吧,我如何能知道原因,我也不是火德真君,能召唤天火,想烧谁就烧谁的......」 萧笺舒刚想说话,苏凌又抢话道:「再说了,我就是想烧死那王八犊子,我也得能啊......你看看我,走两步都得摔一跤的......我真走到死牢去,那不得摔成歪瓜裂枣啊......这锅我可不背......」 说着苏凌一抱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萧笺舒还真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这次来,自己的父亲萧元彻本就有话,只让他寻苏凌去行辕,由萧元彻亲自问话,他若是此时与苏凌翻脸,一则没有真凭实据,二则他父亲那里自己也无法交代。 再有,真就不顾一切跟苏凌翻脸,他可明白,他身后那三个人,秦羽还好,林不浪和吴率教可不是吃素的,自己手下这十几个金猊卫,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萧笺舒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浓重的无力感。 他竟然不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眼前这个苏凌,再也不是当年在龙台时,被他的杀手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小人物了。 现在他已经强大到,自己都有些难以撼动的地步了。 这才区区几年? 不能坐视他成气候!这次回到龙台,定要找人好好商议此事。 可是自己身边有谁能是苏凌的对手呢? 徐文若可以,但他自有他的底线,让他对付苏凌或者郭白衣,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的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温褚仪! 这个人,自从雪衮别院之事后,一直被自己冷遇搁置,处在赋闲的状态。 一则是让他避避风头,二则也是警告他,更是对他擅自行事的一些教训。 如今时过境迁,该让他回来了。 萧笺舒想到这里,这才冷冷的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我不怕你装疯卖傻的嘴硬拖时间,我就跟你耗下去!等下,自然有人指认你!到时候希望你还能全身而退!」 说着萧笺舒竟抄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却看苏凌忽的仰面躺倒字竹席之上,嘟嘟囔囔道:「困觉......困觉......」 说着说着,下一刻竟是鼾声四起。 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忽的门口有人朗声道:「倪金求见公子!」 萧笺舒瞥了一眼苏凌。 却见苏凌仍旧倒在竹席上,呼呼大睡,睡得哪个香。 萧笺舒这才朝着汪顺一使眼色。 汪顺心领神会,转身朝着门口去了。 萧笺舒冷笑,似自言自语道:「等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过了片刻,果见汪顺领着倪金从外面走了进来。 只是,汪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倪金也低着头。 萧笺舒心中一颤,急忙起身迎了过去,将倪金拉在一旁压低了声音道:「倪金,如何了?那个叫做窦芸娘的窑姐,可曾抓住?」 倪金面色一尬,低着头,吞吞吐吐道:「公子......没.....没有抓住!」 萧笺舒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可是当着苏凌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强压怒火,低声斥道:「废物!你们可是去了十几个人!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都抓不着!干什么吃的!」 倪金一脸的无奈,低声道:「公子息怒,我们按图索骥,可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了,不过属下摸了摸灶台,还有余温,我料那娘们儿,跑不远!」 萧笺舒这才冷叱道:「那还不快去南北二门追?跑来见我作甚!」 倪金诚惶诚恐地一抱拳道:「喏!......」 他这才灰头土脸地转身出去。 萧笺舒这才隐隐觉得自己八成是上当了。 苏凌给自己演了一出醉酒好戏,自己上了圈套。 而这正好给那窦芸娘争取了逃走的时辰。 萧笺舒此刻肠子都有些悔青了。 他看着眼前呼呼大睡的苏凌,觉得那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七章 萧仓舒的锋芒 萧笺舒有些暴怒。 自己堂堂丞相二公子,五官中郎将,却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小子如此戏耍! 而且这个始作俑者,竟然还在他面前呼呼大睡! 这是赤裸裸的对自己施威和挑衅! 今日萧笺舒真的忍了,他日有何颜面立于世上! 萧笺舒心中发狠,忽的冷眸之中杀气连闪。 但见他忽的抽出腰中软剑,一剑削在桌上,冷喝道:“左右!将苏凌拿下!如有阻拦者,杀无赦!” “喏!——”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十几个金猊卫齐声应诺,弯刀齐出,朝着苏凌睡着的竹席前扑去。 萧笺舒却是......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七章 萧仓舒的锋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八章 震怒 萧元彻当先走到行辕大门前,身后郭白衣等人皆跟着。 只是看到门口的情形,皆不由地愣在当场。 却见萧笺舒和汪顺站在那里,身后却是萧仓舒,脸上隐隐带着一丝不悦。 往他们身后看去,只见四个侍卫打扮的人,抬着一张软榻。 萧元彻等人疑惑地往软榻上看去,就见苏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一脸异样的酡红。 这许多人都出来了,动静不小。 可是,软榻上的苏凌纹丝不动,眼睛不睁,就如死了一般。 `最`新`完`整`版`内容请搜索网址www点z~o~n~g~h~e~n~g~点c~o~m(网址中去除~)(或者直接搜索~纟从~木黄~中文网)或者下载“纵~横~小~说”app继续阅读。 纵~横~小~说app领先全网24小时发布!!还`有`机`会`和`大`神`作`者`实`时`互`动`!! 萧元彻脸色大变,疾步走上前去。 萧...... 《对弈江山》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二十八章 震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对弈江山》鬼吹灯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www.cxbz958.info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第五百二十九章枭雄迟暮,孤家寡人 萧元彻眼神灼灼地盯着萧笺舒。 却未料想,萧笺舒蓦地深吸一口气,一甩袍袖,直直地跪倒在地,朝着萧元彻叩首,一字一顿道:「孩儿,有罪!其罪大矣!父亲无论治孩儿什么罪,都是孩儿应得的,萧笺舒听凭父亲发落。」 他说得不疾不徐,神情亦不卑不亢。 说完之后,他又朝萧元彻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直直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萧元彻有些被萧笺舒的行为和言语激怒了,忽地向前探身,眼中灼灼神色更盛,沉声道:「萧笺舒!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治你的罪不成?」 「孩儿只是想替父亲分忧,做错了事情,亦无悔也!若父亲因为我擅自审问苏凌,或者认为是我把苏凌逼迫得醉得不省人事,孩儿甘愿领罪!」 萧笺舒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一字一句说的却是毫无惧色。 「呵呵!」萧元彻气极反笑,「好!那我便成全你!军法长史何在?」 一旁的文臣之中,一袭青衣的郭白衣缓缓走出来,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主公,臣在!」 「既然萧笺舒愿意领罪,你身为军法长史,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忤逆我之命令,擅自行事,该当何罪!」萧元彻眯缝着眼睛,一脸的寒意道。 「这......」郭白攸稍一迟疑,无奈拱手道:「两军阵前,忤逆主公之令,擅自行事........其罪......其罪......」 郭白攸说到此处,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一旁跪着的萧笺舒,又抬头看了看萧元彻,似乎有些犹豫。 「其罪如何!讲!」萧元彻沉声道。 郭白攸没有办法,只得低声道:「其罪当斩!.......主公!主公三思啊......」 郭白攸说完,惶恐地跪在地上喊道。 萧元彻也不管他,冷眼瞥了一眼萧笺舒道:「萧笺舒,你可听清楚了?军法如山,不容私情!来呀,将萧笺舒叉出去,斩了!」 一旁的侍卫闻言,也不由得慌了神,犹犹豫豫的不知道是上前好,还是不上前好。 萧元彻更是震怒,蓦地一拍桌子怒道:「怎么,你们要抗命么?」 侍卫们没有办法,只得向萧笺舒走去。 「末将,请主公三思!」 便在这时,武将中一员魁梧的汉子迈步而出,单膝跪地高声道。 却是许惊虎。 萧元彻并不意外,瞥了他一眼道:「哦?你要求情?」 「主公......末将觉得二公子也是由于死牢失火此事甚大,所以一时情急,况苏凌的确有嫌疑.......还请主公宽恕则个......」许惊虎朗声道。 「呵呵......一个有罪的人,你们都能找出理由要我宽恕,那苏凌不过是稍有嫌疑,而且并无真凭实据指向他,你们就在心里认定了这事是他做下的,真是荒唐以极!许惊虎,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死牢失火,你也难逃干系,还是想想你自己该领什么罪吧!」 萧元彻深吸一口气,拂袖嗔道:「不许!退下!」 许惊虎一怔,不再出言,却仍跪在萧笺舒旁边,没有半点退下的意思。 萧元彻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你想跪......便跪着罢!」萧元彻冷声道。 「末将,亦请主公三思!......」 萧元彻话音方落,武将之中又有人迈步朗声而出。 正是龙骧将军夏元让。 夏元让跟萧元彻是族亲,不论功夫,他的位阶乃是武将之首。所以他的话是最有份 量的。 「元让......你也......要替这逆子求情不成?」萧元彻一脸惊怒道。 夏元让拱手道:「主公,萧笺舒身犯死罪,我自然不是为他求情的......只是,阵前杀将,与我军不利,况二公子更在之前率领灞城军及时赶来,我军方能转危为安,杀退沈济舟的军马。此功劳还未有赏,却因这件事获罪......末将觉得......不公......更觉得主公若如此做,怕是要寒了将士们的心啊!主公三思!」 夏元让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是柔中带刚,软中带硬,不动声色间,将了萧元彻一军。 萧元彻闻言,脸色更加阴郁,盯着夏元让半晌不语。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夏元让,我且问你,解旧漳之围的,除了这萧笺舒,那苏凌就不是了么?若没有苏凌,审正南如何能被我军所执?你为何独见萧笺舒之功,而无视苏凌之功耶?我处置萧笺舒便是寒了将士的心,可是我们如此对待一个毫无真凭实据便要问罪的苏凌,将士们又要作何感想?如此作为,可服众乎?」 「这......」夏元让一时语塞,讲不出话来,可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笺舒就这样混丢了脑袋。 索性他也陪着,在萧笺舒一旁直直地跪了下去,沉声道:「末将......再请主公三思!」 萧笺舒跪在中间,许惊虎跪在他左侧,夏元让跪在他右侧。 三人都未说话,皆低着头,无声无息地跪着。 萧元彻也一语不发,冷冷的审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三个人。 莫名的,竟有一种无声无息的对抗意味,在四人间无形的生成。 半晌,萧元彻冷笑道:「今日你们三人是要跟我对抗到底了不成?不要忘了,我才是你们的主公!我说过了,不许!就是不许!」 说着萧元彻拍案而起,朝着那群侍卫怒道:「还愣着作甚,把萧笺舒给我叉出去,杀了!杀了!」 侍卫没有办法,只得向前挪步。 便在这时,张士佑、徐白明、夏元谦、李曼典、乐文谦等所有在中厅的武将,皆齐齐跪倒,叩首道:「末将等,请主公三思!请主公开恩!」 呼啦啦,整个中厅跪倒了一大片,皆是甲胄在身的武将。 中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萧元彻气怒攻心,顿时觉得头眩剧痛,顷刻跌坐在长椅之上,以手扶额,脸色煞白,眼中泛起不正常的红丝。 「你......你们.....这是要逼迫我么!」萧元彻牙关紧咬,神色痛苦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主公......!」 「父亲!.......」 一旁的郭白衣见状,赶紧扑向萧元彻,一把将他抱住,满脸的心疼神色。 跪着的萧笺舒和萧仓舒也惊呼一声,萧仓舒急得眼泪都淌下来了,抓住萧元彻的一只胳膊,低泣呼唤。 萧笺舒也跪爬向前,不住叩首道:「父亲......父亲保重身体,若因孩儿气坏了身体,孩儿百死难赎啊!」 萧元彻强忍头痛,怒道:「我死了,不是正好全了你和他们的君臣之谊了么!」 萧笺舒顿时被萧元彻这句极重的话吓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连连叩首道:「孩儿......孩儿死罪!」 许惊虎、夏元让和所有的武将脸色也蓦地一变,诚惶诚恐地齐齐叩首道:「臣等死罪!臣等死罪!」 郭白衣见状,少有的怒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都少说两句!主公旧疾发作,你们还如此说话,安得什么心思,谁再高声,第一个先砍了他!」 言罢,他又 一脸心疼地看着萧元彻,替他按揉太阳穴,低声道:「主公......大兄!你可不能再动气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白衣如何独生啊!」 「军医官!军医官何在......」郭白衣不顾一切,大声地喊了起来。 萧元彻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却低声道:「不用......白衣啊,扶我向后靠一靠......」 「主公......」郭白衣含着泪,缓缓的挪动萧元彻的身躯,将他靠在长椅之上。 萧元彻紧紧的握着郭白衣的手,声音极低,断断续续道:「满厅文武......一个个唤我主公......可是我身边,其实只有白衣你一个人啊!」 郭白衣的泪夺眶而出,低声道:「大兄!大兄放心,有白衣在,谁也别想兴风作浪!谁想对大兄不利,先从白衣的身上踏过去!」 说着,郭白衣一抹眼泪,转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武将们,恨声道:「都跪远点!越远越好!」 郭白衣虽为军师祭酒,但所有人都清楚他在萧元彻心中无可替代的份量,这些武将虽多有心中不忿,却还是皆向后退了退,仍旧低头跪着。 萧元彻仰躺在长椅上,面色痛苦,低低喘息。 郭白衣给他轻柔地按着太阳穴,一旁的萧仓舒泪水如线,乱了方寸。 「白衣啊......再使点力气按......我能舒坦些......」萧元彻闭着眼睛缓缓道。 「是!大兄......」 郭白衣又加重了一些手劲。 按揉了许久,萧元彻的脸色才渐渐好转,胸口的起伏也逐渐平息下来。 终于,萧元彻长叹一口气,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大兄!大兄觉着如何了......」郭白衣关切地问道。 萧元彻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道:「白衣放心......」他转头看了看一旁跪着,哭红眼睛的萧仓舒,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缓声道:「仓舒不哭......为父死不了......」 「父亲......」 萧元彻这才勉强支撑起身体,朝下面跪了一大片的武将们,深深的环视了片刻。 「你们......都起来罢......」萧元彻无力的摆摆手道。 「谢主公,主公保重身体......」这些武将方站起了一半,萧元彻的声音又至。 「但是,我要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不恕萧笺舒!不恕!」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决。 这些站起一半的武将闻言,皆面面相觑。 「呼啦——」一声,又同时跪了下去。 「臣等还是跪着领罪吧......」 萧元彻看向郭白衣,缓缓一笑。 笑中满是沧桑和无力感。 「白衣啊......你说真心话.......现在这个局势,他们真的把我当做他们的主公了么?我虽不是至尊,却深深地感觉,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啊......」 「主公......」 郭白衣泣涕横流,满眼悲哀。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第五百三十章下雨啦快回家收衣服啦 郭白衣叹息摇头,半晌,方擦了擦眼泪,转头朝着那些乌泱泱跪了一片的武将冷声道:「你们以为这样跪着,便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么?你们这样做,便是无心也是有意想要逼迫主公,你们明不明白?你们真的以为这样能救下二公子不成?其实你们这样的行为,是把二公子架子火上炙烤,只能给他添罪啊!糊涂!荒唐!愚昧!速速起身,否则二公子真的死了,你们便是执刀的刽子手!」 他这一番痛斥,犹如暴风骤雨浇在这些武将的身上,更是将他们全部骂醒。 夏元让当先站起身来,低声道:「郭祭酒所言有理,诸位,咱们都起来,主公自有明断,我们不要这样做了!」 他乃武将之首,他第一个表明了态度,那些武将也就不再坚持,许惊虎、徐白明、夏元谦、张士佑等人皆缓缓起身,垂手站立。 萧元彻这才神色稍霁,仍旧闭目不语。 郭白衣这才从他身边走到台阶之下,一拱手道:「大兄......主公!臣郭白衣也想替二公子说句话......不知大兄愿听否......」 萧笺舒做梦都没想到,郭白衣会替自己说话,霍然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萧元彻叹口气道:「白衣也要迫我不成?」 郭白衣摇摇头道:「白衣自然不会迫大兄......只是就事论事......二公子擅自做主,私审苏凌,虽有罪,但的确不当死也......」 「呵呵......今日我若恕他,以后何人还能遵我萧元彻的命令呢?」萧元彻无奈地笑了笑道。 郭白衣摇摇头道:「其实此事,若说私审,也算说得过去,但实际上,二公子不过是心有疑惑,为了打消心中的疑惑,与那苏凌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况,二公子一为主公之子,自然身份尊贵;二为五官中郎将,从品阶上也是高于苏凌之将兵长史也。于情于理,上官问话,皆是理所应当的......」 萧元彻眼神流动,并不说话。 郭白衣忽地咳了起来,半晌方又喘息道:「若主公因此事非要斩了二公子,岂不是在否定主公子嗣尊崇的地位,也会让人觉得,将兵长史的分量在主公的心中高过五官中郎将么?因此,白衣斗胆进谏,二公子其罪不免,但不可用极刑,略施惩戒便好......主公,大兄......不知以为白衣此言如何?」 说着,郭白衣朝萧元彻近前紧走两步,声音极低道:「大兄,眼前是所有武将都在替二公子求情......大兄若因苏凌而不恕......一旦大兄......苏凌当如何自处,如何立足?大兄三思啊......」 「嘶——」 萧元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摆了摆手道:「行了,我明白该如何了......」 他这才看向萧笺舒,一字一顿道:「萧笺舒......我来问你,你如何断定死牢失火之事是苏凌做下的......」 萧笺舒忙拱手道:「孩儿......曾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我灞城军中士卒,有与死牢牢头陈扬的同乡,那陈扬在旧漳城内养了一个风尘女子,名唤窦云娘,今日我手下士卒曾看到那苏凌与许宥之同出死牢之后,曾前往窦云娘住处,见过陈扬......」 萧元彻神色一凛,其实他心中对是否是苏凌做下的此事也十分怀疑,闻听此言,疑心更大了起来。 「哦?那窦云娘在何处?」萧元彻沉声道。 「孩儿初闻此事时,已然接近苏凌住所,未免打草惊蛇,来不及禀报父亲,和汪......汪顺商议后,便拨了一半侍卫前去寻那窦云娘,孩儿自去寻苏凌......」萧笺舒不慌不忙道。 他自然不敢说 这事是汪顺告诉他的,否则依照自己父亲多疑的性格,绝对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此事是假的。 「这件事你倒还机敏......可抓了那窦云娘么?」萧元彻淡淡道。 「未曾......不过这也是孩儿对苏凌加重怀疑的原因......侍卫后来回报,他们去时,那窦云娘已然不在住处了,然而灶房之中的灶火还有余温......」萧笺舒顿了顿,偷偷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却见萧元彻眼神流转,似乎也在想着什么。 萧笺舒清了清嗓子,鼓了鼓劲方又道:「父亲请想,那灶火尚有余温,说明窦芸娘离去不久......再有我去苏凌途中,窦芸娘方离开,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萧元彻沉吟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你去捉拿窦芸娘的消息提前泄露了,由于你是去苏凌住处的途中,泄露这个消息的人,很有可能是苏凌?」 「父亲明鉴!......」萧笺舒拱手道。 萧元彻眼神转动,思虑良久方道:「你怀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萧笺舒这才又一拱手道:「所以,孩儿立刻下令我的侍卫出城追捕窦芸娘,相信只要抓了她,这死牢失火的事情必然会水落石出......」.z. 萧元彻闻言,忽地冷笑一声道:「合着,还未抓着人不是?」 萧笺舒一尬,点了点头低声道:「侍卫还未回来......应该是还在追捕......不过孩儿......」 萧元彻蓦地开口道:「不过?你就拿这个不过来堵我的嘴么?莫说这个窦芸娘能不能抓得着还是未知,便是真的抓来了,她不过一介民女,你们的手段我还是清楚的......她的话又能信多少?再有,她不过烟花女子,你觉得烟花女子的话就能用来指认苏凌么?是不是忒也的荒谬了!」 「父亲......我......」萧笺舒一脸的惊愕惶恐。 「且不说这些,我来问你,是你拿了那审正南,还是苏凌拿了那审正南?」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萧笺舒神情一暗,低声道:「自然是苏凌......」 「你也知道!?那苏凌拿了审正南,就因为觉着凌迟之刑不妥,就去烧了那死牢?他脑子有病么?」萧元彻说完,似有深意地看向那躺在软榻上的苏凌。 却见苏凌仍旧酣睡如常,鼾声不断。 「审正南跟苏凌有旧?还是审正南......」 萧元彻刚说到此处,却忽地听到一声混混沌沌的叫嚷传来道:「死了!死了!烧死了!活不了了!」 众人皆惊,扭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却蓦地发现那声音是从软榻上酣睡的苏凌那里传来的。 「嗯?!」萧元彻一阵愕然,表情古怪地看向郭白衣。 却见郭白衣也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苏凌!既然醒了,还装醉装睡作甚!还不见过我父亲!」萧笺舒眉头一皱,喝斥道。 可是他喝斥之后,却见那苏凌迷迷糊糊的又翻了个身,依旧鼾声大作,睡得比方才更香了几分。 萧笺舒刚要再喊他,却被萧元彻拦住。 萧元彻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苏凌的软榻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方沉声道:「苏凌啊,你方才说什么?谁烧死了?」 「呼呼.....呼呼.....」 回答萧元彻的只有苏凌的鼾声。 萧元彻有些无奈,刚想扭身回去,却忽地又听到苏凌支支吾吾的声音道:「当然是审正南啊......烧死了......烧得毛儿都不剩!」 萧元彻赫然转身,却见 苏凌仍旧闭着眼睛吗,嘟嘟囔囔地说着听不清的话,说了一阵,方又鼾声依旧。 萧元彻又凑了过去,低声道:「苏凌啊......你怎么知道审正南被烧死了?你是不是知道审正南被谁烧死的?」 他这一问,郭白衣、萧仓舒、萧笺舒,甚至厅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齐刷刷的看向软榻酣睡烂醉的苏凌。 半晌,那苏凌方有了反应,又嘟嘟囔囔道:「这还用问......我烧的,我把他烧死的......!」 说着,他声音愈小,听不清后面说的什么,直到又酣然睡去。 只是他这小声嘟囔,听在众人耳中彷如炸雷。 所有人脸色顿时变了数变,萧元彻也不由得蹬蹬蹬地倒退了数步,被郭白衣扶住。 萧笺舒顿时神色一厉,冷喝道:「好大胆的苏凌,这下你已然招了!来呀,左右将他拿下!」 「喏!」 侍卫也有些蒙圈,虽然应了,却懦懦不前。 萧仓舒一脸无奈,急忙拱手道:「父亲,苏凌吃了太多酒,神智不清楚,这话的真假还有待商榷啊!」 郭白衣也道:「主公,我觉得还是将他弄醒,细细问了才好!」 萧元彻点了点头,朝着侍卫一挥手,那些侍卫方才停下未动。 萧元彻朝郭白衣无奈一笑道:「把他弄醒?这混账东西,醉成了烂泥,如何弄得醒?」 郭白衣思忖了一下,方淡笑道:「那得看主公你舍得不舍得......」 说着在萧元彻耳边耳语了一阵。 萧元彻想了想,确实别无他法,方沉声道:「左右,提一大桶冷水来!」 左右侍卫应命而出,不一时,两个侍卫一前一后,挑着一个大木桶,那木桶已然有半人多高,里面盛满了漳河的冷水。 萧元彻瞥了木桶一眼,沉声道:「给我把这醉鬼浇醒!」 一声令下,却见四个健硕的侍卫,各自抠住木桶的一角,呼号一声,将木桶举了起来。 「哗啦啦——」 冷水泼头,朝着苏凌头顶和面门全数泼了过去。 直泼得的一滴都不剩。 再看苏凌整个人完全泡在水里,宛如掉进小池之中。 便在这时,苏凌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霍然翻身坐起。 一抹脸上的冷水水渍,没头没脑地嚷了起来道:「下雨啦!快回家收衣服啦!......」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第五百三十一章再加上我一个 苏凌激灵灵地霍然坐起,没头没脑地喊了这一声。 忽觉得头沉眼花,半晌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和环境。 却见他周围围拢了许多人,不少都是熟人,比如夏元让、许惊虎、张士佑还有郭白衣、萧仓舒和萧笺舒等等等人。 他蓦地看见萧元彻正抱着膀子坐在书案后,一脸古怪神情地盯着他。 「雾草......时空挪移?我怎么到这里来了?」苏凌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地拱手向眼前的熟人做了个罗圈揖道:「诸位.......诸位都挺好啊?嘿嘿......」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狼狈样,浑身跟落汤的鸡子似的,微风吹过,还有些发冷。 书案后的萧元彻这才哼了一声道:「苏凌,你酒醒了没有?」 苏凌晃晃脑袋,似乎是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才吭哧瘪肚地站起来,一摇三晃地朝萧仓舒招招手道:「小仓鼠你也在啊?来扶哥哥一把......」 萧仓舒赶紧上前,却听萧元彻嗔道:「不许扶他,摔死最好!」 萧仓舒只得朝苏凌苦笑了一下,表示无能为力。 苏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摇三晃地朝萧元彻做了个揖道:「小子见过丞相......这是在议事?」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你个混球还认得我......还行,不算醉糊涂了......」 却见苏凌一蹦三尺高,疑惑道:「噫?不对啊,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记得很清楚,我在自己住处吃酒的么?」 说着,又是一声酒嗝,酒气熏人。令人避之不及。 萧元彻又冷哼一声道:「先不忙搞清楚这些,我来问你......方才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苏凌一脸疑惑道:「我方才说什么了?哦哦,对了,我说下雨收衣服?对了,刚才哪个孙子拿冷水泼我!你出来......」 那四个侍卫一脸尴尬,一脸苦笑。 萧元彻一拍桌案,沉声道:「苏凌,别装疯卖傻!你方才说是你烧死的审正南,实情如何,还不速速讲来!」 苏凌一怔,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说了?我说的我烧死了审正南?我有病啊,我烧死他!?......」 萧笺舒冷笑一声道:「苏凌,你说的话,转眼就不认了么?只是这满厅的诸位可都听到了啊?」 苏凌要了摇脑袋,摆摆手道:「等下......等下!我捋一捋,捋一捋,有点乱......」 片刻苏凌方一拍脑袋,一指萧笺舒道:「审正南烧死,死牢失火不正是二公子你告诉我的嘛?你还说什么我已然死罪难逃,是我烧死的审正南的么?还说丞相震怒......我醉醺醺的,就把这话扔出来了......」 说着,苏凌朝萧笺舒一呲牙道:「怎么二公子,你告诉我的话,你都忘了......我到现在还蒙圈呢......」 说着一捂嘴,几欲作呕。 「不行了,来劲了,这八成是假酒,要吐了.......要吐了!」 说着,苏凌撒丫子冲出大厅,扶着一棵树哇哇地吐了起来。 厅中众人无不侧目。 萧元彻面色愈发阴沉,盯着萧笺舒冷冷道:「萧笺舒,你可听到了,这些话都是你趁着苏凌醉酒,故意引诱他上当说的,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萧笺舒顿时慌了神,噗通跪倒叩首道:「父亲!父亲苏凌含血喷人,我只是正常地询问他,并无诱导之辞啊!父亲,不可偏听偏信,父亲难道只信苏凌醉言,而不信孩儿所言么?」 说着他向夏元让和许惊虎一使眼色。 夏元让和许惊虎齐齐跪倒,他们的部将闻风而从,也呼啦跪倒齐道:「还请主公查明真相!......」 「你!......你们!」萧元彻大为光火,恼羞成怒道:「你们以为法不责众乎?」 便在这时,苏凌方用袖子抹着嘴,一溜烟的又回来,看到厅中跪倒这一片人,不由得一怔,随即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莫要动气,气大伤身......」 说着他又朝那些武将唱了喏道:「至于么诸位!不就死了个敌将,再说那个敌将也真就该死,咔嚓了,剐了,烧死了,反正是吹灯拔蜡了,死就死了,死个人咱们先闹麻了么?诸位......审正南此番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大家何必如此呢?」 萧元彻不发一言,琢磨着苏凌话里的道理。 唯有郭白衣暗暗盯着苏凌,一脸深意。 萧元彻心中反复思忖,觉得还真就是苏凌所讲的这么回事,因为一个早死多时的敌将,搞得君臣离心离德,这买卖真就只赔不赚。 他方摆了摆手道:「行了,一场闹剧,该收场了,都起来了吧!」 众将和萧笺舒方站起身来。 萧元彻又道:「此事暂且搁置,任何人不得妄加议论和揣测!如有人敢私下议论,绝不宽恕!白衣啊......告诉伯宁,让他加快对那些狱卒的审讯,搞搞清楚!再做计较!」 郭白衣神情一肃,拱手应诺。 苏凌这才笑嘻嘻道:「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小子告退了先,这假酒吃的头昏脑涨,只想困觉......」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转身欲走。 「回来!让你走了么?越发的没有规矩了!」萧元彻嗔道。 「是了您呐......不知丞相还有什么事啊?」苏凌站住,转身嬉笑道。 「你急着回去作甚?」 「额......时辰还够,小子回去睡个回笼觉吖......」苏凌委屈巴巴道。 萧元彻一指众人,嗔道:「你倒是能吃酒能睡觉,我们这许多人,被你搅和的一夜未眠,我看这天也快亮了,你就别走了,还有些事,我要问问你......」 「额......丞相有话赶紧问,问完小子知无不言,也好回去困觉......」苏凌说着眼神又迷离起来,看来是那酒劲颇大,虽然醒了,但还是有些迷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苏凌啊,军前饮酒,你可知道什么罪么?」 苏凌整个人立时傻掉,随即道:「丞相,这事你可不能赖我啊,是你答应大老黄攻下麒尾巢之后,好好的吃上一回庆功酒的,那大老黄回到城里就嚷嚷着吃酒,我能怎么办?只能打发我的亲随秦羽去买酒,谁知道这小子八成是被忽悠了,买了勾兑的假酒......大那老黄酒品实在太差,吃到一半,就醉的连北都找不到了,脚底抹油溜了,这会儿估计还在他的帐中困觉呢......可是酒还有很多,不吃岂不可惜,我就跟不浪。大老吴他们都吃了......」 萧元彻闻言,一脸犹疑道:「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去买酒了?从死牢出去后,一直在吃酒?」 苏凌点点头道:「这还有假?哎,对了,汪公公呢?汪顺呢?」 说着苏凌便在人群中寻找。 萧元彻脸色一沉道:「你找他作甚?」.z. 「丞相有所不知啊,我那亲随秦羽回来跟我说,他在买酒时正巧碰到了汪公公,不过汪公公似乎不想被人认出吗,遮遮掩掩的......我想着要不您问问汪公公,看看他有没有碰到秦羽,便知道小子到底胡扯了么?」苏凌解释道。 他这句话吗,其他人听了没什么,可是萧 笺舒听了却是暗自叫苦,心中暗想,完了,这下彻头彻尾的输了...... 那汪顺可是跟自己说过的,的确在酒楼碰到了秦羽买酒,可是他可是说了,那秦羽买了酒去了死牢的,可是在苏凌这里全然不是这回事啊! 萧元彻闻言,朝着一旁的郭白攸一招手,附耳说了几句,郭白攸转身出去,不一时回来,在萧元彻耳旁低语了一阵。 郭白衣却在此时,灼灼的看了一眼苏凌,苏凌只做未知。 萧元彻看了一眼苏凌,沉声道:「方才已问过,汪顺所供,的确见过秦羽,但是,苏凌你能给我解释解释,为何秦羽买了酒直奔死牢方向,而不是回你的住处啊?」 苏凌闻言,一摆手道:「这个您问问宥之先生,秦羽买了酒正好去死牢前接我出来,我们一同回去的,对了宥之先生还乘了我们的车,闻了那酒,把他可馋坏了......」 萧元彻闻言,脸上阴晴不定,随即朝着程公郡招了招手,程公郡会意,朝萧元彻一拱手,转身出了中厅。 众人皆按下心思,等待着结果。 一时间谁都不说话,整个中厅鸦雀无声。 苏凌百无聊赖,一时酒意困意袭来,站在那里,一栽一栽地。 到底是萧元彻宠信之人,萧元彻命一旁侍卫给苏凌一把矮凳坐了。 苏凌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用手支着头,不住地打瞌睡。 良久,程公郡返回,向萧元彻低语一阵。 萧元彻这才道:「苏凌,睡醒了没?」 苏凌又一激灵,揉了揉眼睛吗,睡眼惺忪的看向萧元彻道:「丞相,可是宥之先生那便有话回了?」 萧元彻神色渐渐的平静下来,点了点头道:「许宥之已然证明,的确与你一同坐着拉酒的车回转的......」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道:「怎样,小子虽然酒吃得有些晕,但半点不敢瞎说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看来你的确与死牢失火一事无关......」 话音方落,萧笺舒却忽地朗声道:「父亲!无论是汪顺所言,还是许宥之所言,皆不可洗脱苏凌嫌疑!」 萧元彻面色一沉,苏凌也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萧笺舒道:「二公子,你这就不对了,在我那里你就三番四次说我做了那什么放火的事情,现在他们两人的话都不足信,那行,那就是苏凌放的火,烧的屋,杀的人,您满意了吧!」 萧元彻一脸嗔怒道:「萧笺舒,你倒说说,他们的话不足信,你的话就足以相信了?」 萧笺舒神色一凛,昂然道:「父亲,苏凌何人?功夫境界到了何种地步,想必父亲十分清楚,若是他假借吃酒一事,更让汪顺撞见秦羽买酒,又让许宥之看到那酒车,待他们都不在时,他再从住处偷偷潜到死牢,做出那等事情,也未可知啊!」 「嘶——」 萧元彻神情一凛,看向苏凌道:「苏凌啊,死牢失火自然有伯宁调查,是不是你做的,自然有他的查明......现在你可有方法证明,你真的醉酒,而且你醉得不省人事,连住处都未曾出去过!」 「这......」 苏凌满脸无语,只得无奈道:「丞相......真要找证人,跟我一同吃酒的黄奎甲、林不浪、吴率教和秦羽,他们都能作证!您把他们找来,一问便知!」 未等萧元彻说话,萧笺舒神色阴沉,咬牙一字一顿道:「父亲!黄奎甲不能作证!他吃酒吃了一半便走了,苏凌大可以待他离去再行动!还有,那林不浪。吴率教和秦羽,都不足以作证!他们一个个都是苏凌的亲卫,自然要替苏凌说话!」 萧元彻沉吟 不语,眼神灼灼的望着苏凌,似乎在等待苏凌的回答。 「雾草!萧笺舒,你过分了啊!我在自己住处,除了他们吗,我还能见谁?难不成我大街上随意拉个谁,让他给我作证不成?」苏凌一脸无语道。 索性苏凌往地上一蹲道:「那我找不来证人了,丞相,您看着办吧......」 就在萧元彻犹疑之时,忽听厅中有人朗声道:「若他们都无法作证,那再加上我一个,我来给苏凌作证,可作的?」 其声朗朗,不卑不亢。 众人闪目看去,不由得一愣。 说话之人,正是萧仓舒!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第五百三十二章世间光芒,驱不散心中幽暗 萧仓舒这句话说完,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就连苏凌的眼中也快速地划过一丝惊讶,随即转瞬而逝。 萧元彻似有深意地看着萧仓舒,一字一顿道:「仓舒儿,你一向诚实,也从来不会妄言,你要替苏凌作证么?」 萧仓舒点了点头,眸中有光,没有丝毫的犹豫道:「是的父亲,孩儿作证,苏凌和住处的那些朋友今夜一直在院中吃酒,每个人都吃了很多酒,皆酩酊大醉,直到二哥来时,他们还未曾结束。期间苏凌根本没有出去过......」 萧元彻闻言,眉头微蹙,他在考虑萧仓舒这番话的真实性。 便在这时,萧笺舒却冷笑一声道:「四弟,怕是你这话不太确实吧......我来时可未见你在院中,问过苏凌,苏凌可是说过,你早早的便回房中歇息了,你既然睡了,如何能够确定苏凌一直都在院中,中途并未离开呢?」 萧仓舒淡淡一笑,扭头看了萧笺舒一眼道:「二哥说得不错,我的确一滴酒都未沾,也的确早早的回房休息去了......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此话何解?」萧元彻沉声道。 萧仓舒并不回答,却反问萧笺舒道:「二哥,你是否说过,你进了苏凌住所所在的巷子,走了一半便听到那些醉酒之人高声喧哗,来到大门前的时候他们的喧哗声更是听得清楚?」 萧笺舒不知萧仓舒何意,点了点头冷笑道:「这又如何?我的确是听得真切,他们喧哗声音很大,传得很远,多数更是苏凌的声音,但这又能证明什么?苏凌定然是先做了那不可告人之事,在潜回自己的住处,做出一副烂醉神色,招摇撞骗罢了!」 萧仓舒点了点头,胸有成竹道:「且不说苏凌到底如何,只问二哥,这等喧哗吵闹之下,若有人在那里睡觉,真的能睡着么?二哥你在大门之外,甚至隔着半条巷子就可以将那动静听得清楚,我的屋子离着院子更近,他们那番喧哗,我如何能睡得着?......」 说着,他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父亲,我虽很早歇息,但苏凌他们实在太吵,孩儿一直都未睡着,在自己的房中听他们喧哗听得真而切真,苏凌的声音我一直都听得见!因此,父亲,苏凌根本没有离开住处,又如何放得那火,杀得那审正南呢?」 「这个......」萧元彻一愣,深深的点了点头。 只是一旁的郭白衣把头一低,所有人都未看到他眼神中的复杂神色。 萧笺舒大急,朝萧元彻一拱手道:「父亲,仓舒小弟向来与苏凌友善,今次更是同食同住,他的话,不能全信啊!」 未等萧元彻说话,萧仓舒却是冷哼一声,言语中多了几分斥责道:「二哥说的什么话,仓舒何时成了只为亲疏,而不顾大局和是非之人了?父亲,仓舒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不用孩儿多说,父亲心中亦有考量,仓舒断然不是什么阴诡之徒也!倒是有些人本就如此,还要把所有人都想成与他一样的人!」 说着,萧仓舒似有意无意的朝萧笺舒看了一眼。 「你......」萧笺舒怒满胸膛,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仓舒声音朗朗,朝萧元彻又一拱手,一字一顿道:「父亲,孩儿年岁虽小,但自幼在父亲的教导下,分得清什么是亲疏,什么是私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孩儿断断不能因为与苏凌友善,而纵容姑息,做些伪证出来,否则孩儿岂不是成了罔顾我军之大义而纵容有罪之人的帮凶了么?」 「儿宁可一死,绝不做此等昧良心的事情!」 其言铮铮,掷地有声。 说着,萧仓舒冷然回头,盯着萧笺舒道:「若二哥仍认为我 睡着了,那需不需要我将二哥与苏凌都说了什么,向诸位重复一遍,二哥也好听一听,看看仓舒是否因为睡着,错过了您说话的重点,可否啊?」 萧笺舒冷芒连闪,暗中咬牙切齿,他可是吃了哑巴亏,如何能让萧仓舒重复自己质问苏凌的话,那是自己在跟自己找麻烦。 萧元彻这才一挥大手,一字一顿道:「仓舒儿至诚至性,为父信你!此事一有许宥之作证,而有苏凌此时的状态相辅,更有仓舒的证言,我心中已有计较......」 众人知道,萧元彻这些话已然是在做出最后的决断了,不由得皆神情一肃,聆听示下。 「苏凌醉酒误事,厅前失仪,当罚......半年俸禄!至于死牢失火,审正南身死之事,诸位不得再妄加议论,一切等暗影司伯宁那里的结果之后,再行处置!」 萧笺舒心中如何服气,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夏元让偷偷的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将话咽下。 「我等谨遵主公之命!......」 随着众人的高呼,这场风波总算告一段落。 再看此时的苏凌,不知是实在太困,还是酒劲又上头,「噗通」一声,躺倒在软榻之上,刹那间呼噜声震天,酣睡起来。 萧元彻无奈地一抖手,嗔道:「这厮!到底是吃了多少黄汤,竟到了如此地步,明日好好查查那卖酒的店家,看看是不是酒中掺了假了!」 左右应诺。 萧元彻使人来唤苏凌,苏凌出了呼噜声,半点反应都没有,又使萧仓舒来唤他,他却翻了个身,背对着萧仓舒,依旧呼呼大睡。 郭白衣一脸无奈,朝萧元彻道:「主公,苏凌白日奔袭麒尾巢,又极速回师解旧漳之围,城下一场恶战,下午又不辞辛苦前去审问审正南,当是疲累至极,又烈酒入喉,想来他定然吃了不少酒,身体疲累加上醉酒,故而难以支持......还请主公见谅体恤则个!」 萧元彻也有些头大,束手无策道:「你说的有理,可是总不能就让他睡在我的厅中吧,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苏凌神智未清,仓舒又年幼......不若让白衣亲自将他们送回住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以免......」 郭白衣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只是当着萧元彻的面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一旁一脸阴沉的萧笺舒。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那就辛苦白衣了......」 郭白衣应命,这才吩咐左右侍卫,将苏凌生拉硬拖,朝外面自己的马车上抬去。 萧元彻一脸无语,叹道:「如此以来,明日两军对敌,这苏凌还如何替我降服那渤海二将呢......真的是吃酒误事!吃酒误事啊!」 他话音方落,也不知是苏凌听到了还是怎地,却见他并不睁眼,只将手伸得老高,在空气中瞎划拉了几下,嘴里含糊不清道:「包在......身上,我办事......您放心......」 萧元彻想要再问,那苏凌又沉沉睡去,鼾声依旧。 没有办法,萧元彻这才摆了摆手,看着苏凌被人拖抬着上了郭白衣的马车,郭白衣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夫挥鞭,马车开动。 萧元彻见此事已毕,也拂袖离开。 众人见此,皆各自散去。 萧仓舒跟着马车,行了一阵,刚要上车,却忽听对面有人道:「四弟,何必行色匆匆,二哥今日才来旧漳,有许多话还未与四弟说,如今天色渐亮,也睡不了多久了,若四弟无事,不如一旁叙话,如何啊?」 萧仓舒蓦地抬头,却见萧笺舒不知何时,正站在路旁,朝他淡淡笑着,看神情并 无恶意。 萧仓舒稍一怔,朝着车厢内道:「师父,我二哥唤我叙话,师父和苏凌先到前面等候可好?」 郭白衣挑了车厢帘子,朝着对面看了看。 微微的晨光之下,萧笺舒一人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到显得颇为坦荡。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叮嘱道:「仓舒,今日你说的话你可要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也不能更改......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可明白?」 萧仓舒了然一笑道:「师父放心,敬请稍后!」 说着,转头朝着萧笺舒一抱拳笑道:「二哥说的是,你我许久未见,小弟也有很多话要跟二哥说,小弟这便过来。」 他说完,当先迈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朝萧笺舒走去。 郭白衣看着他的背影,满眼欣慰。 我的小徒儿,小仓鼠,终于长大了! 「走,前方路口等候小公子......」 「喏!」 ............ 萧笺舒在前,萧仓舒在后,两人朝着路边巷子深处又走了一段。 晨曦微微,旧漳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早雾,将二人的身形笼罩其中,多少有点不清晰起来。 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一棵巍巍梧桐古树。 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树干粗壮,扎根在地下,岿然不动。 一阵风过,零星的树叶缓缓落下,飘荡在半空。 其下,正有一石桌,两石凳。 萧笺舒缓缓停步,转头对萧仓舒柔和一笑道:「四弟,来这里坐吧!」 萧仓舒点了点头,两人对面坐下。 萧笺舒久久无语,只是望着这参天古树和飘荡的树叶,眼神深邃,不知道想着什么。 萧仓舒也不说话,也看着这古树。 「四弟,还记得你孩提时,咱们如何玩耍么?」萧笺舒声音幽幽,似乎回到了当年。 萧仓舒也是一脸感怀,淡淡笑道:「那是仓舒最小,还总哭鼻子......明舒哥哥少年老成,总是带着二哥、三哥还有我们一起玩,一起疯......」 「是啊,那时的时光,是我萧笺舒最惬意最开怀的日子啊......」萧笺舒感慨万千,神情不似作假。 萧仓舒叹了口气道:「后来父亲军务日渐繁忙,明舒大哥也成人了,多被父亲招到身旁,随军出征......咱们和大哥便聚少离多了......」 萧笺舒点点头,笑着看着仓舒道:「那四弟可还记得,大哥不在之时,是谁陪着你、三弟还有璟舒小妹一起玩耍的......」 「当然是二哥哥......」萧仓舒不假思索,满眼怀念道。 「仓舒,当时你最小,咱们的母亲一心向佛,平素总在佛堂......那些年雷雨甚多,往往就是在这盛夏之日,雷声滚滚,甚是骇人......父亲、母亲还有大哥皆不在身边,你和璟舒因为害怕打雷,没少哭鼻子......我为了让你们不害怕,咱们四个人蜷缩在被窝里,每个人都讲一个笑话......仓舒啊,你还记得么?」 萧笺舒沉浸在往事之中,一脸的沧桑。 「是啊......仓舒自然记得......当时思舒三哥讲的笑话最好笑,但往往逗笑我和璟舒阿姊的是二哥哥......因为二哥哥平素不苟言笑,但又为了排解我们对雷声的恐惧,竭尽全力地讲笑话给我们听......」萧仓舒忽地展颜一笑。 「不过,二哥的笑话真不好笑......倒是看着我们不笑,你一脸尴尬的样子,着实好笑. .....哈哈哈!」萧仓舒竟真的又笑了起来。 萧笺舒也淡淡笑了起来道:「看着你们笑了,我也就放心了......其实那时我也害怕打雷......可是大哥不在,我便是你们的主心骨,我若表现得害怕了,你们要怎么办呢......」 萧仓舒性情至纯,闻言,感激道:「仓舒幼时不懂事,还是要谢谢二哥哥对仓舒的照看......」 萧笺舒忽然站起身来,捡起一片落叶,朝萧仓舒笑道:「可还记得这个拔叶子的游戏么?」 「那是自然!小时候府中也有这样一棵大梧桐树,好多树叶,咱们几个闲得无聊,便用纠缠叶茎,比一比谁的叶茎先断开......玩得不亦乐乎!」萧仓舒淡笑道。 「当年,你可是总也拔不过我的,你的叶茎可是总先断开的!」萧笺舒呵呵笑道。 「当年我力气小挑树叶总找好看的......现在却不一定哦!」萧仓舒哈哈笑道。 萧笺舒晃了晃手中的树叶道:「敢不敢再比一比?看看谁的叶茎先断!」 「比就比!......这次我定然胜过二哥哥!」 ............ 晨曦之中,弟兄两人,犹如两只带角的牛犊,头抵在一起,手中叶子的叶茎互相缠绕在一起,各不相让,就在石桌前,各自角力起来。 良久,两个人手中的叶茎都没有断,两个人已然挽起袖子,脸色因用劲变得通红起来。 仍旧各自使劲,互不相让。 「嘭——」 一声细微的响声过后,萧笺舒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慌得萧仓舒扔了手上的树叶,过来将萧笺舒扶住。 「二哥哥......你没事吧......」萧仓舒满眼关切道。 萧笺舒摆摆手,重又坐直,看了一眼手中的树叶。 自己的树叶,叶茎断为两截,而萧仓舒的树叶,完好无损。 「四弟......你长大了.....这次比试,二哥输了......」萧笺舒神色有些落寞,淡淡地叹了口气。 「二哥哥......这只是个把戏......哥哥不要在意......」萧仓舒忙低声道。 萧笺舒一摆手,淡淡道:「输了,就是输了......输一局,不代表以后就会输......赢一局,也不代表以后就会赢......四弟,你说二哥说得对么?」 说着,他似有深意地看向萧仓舒,脸上却仍旧笑吟吟的。 萧仓舒先是一怔,随即一笑道:「输赢对于仓舒来说,本就无所谓......只要恪守本心,光明正大的赢,光明磊落的输,那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萧笺舒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仓舒啊,你可还记得......以前明舒大哥随军出征,临行前总对咱们说什么吗?」 「他总说......思舒和仓舒小弟,璟舒小妹,我不在时,要听你们二哥笺舒的话......要等我回来......」萧仓舒说完,头忽然深深的低了下去。 待他抬起头时,已经满眼泪痕:「可是......最后一次,明舒哥哥说了这些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仓舒,好想明舒哥哥啊!」 萧笺舒神情也是一阵黯然,眼中亦有泪光。 两人不再说话,望着那参天的古树。 风摇,落叶无声。 「仓舒啊......二哥哥想问你一句话......」 「二哥哥,您问罢......」 「明舒大哥一直都没回来,现在还是只有你我,还 有思舒和璟舒......你可还愿意听你二哥哥的话么?」 说罢,萧笺舒缓缓地看向萧仓舒,满眼的期待神色。 萧仓舒半晌无语,忽地缓缓站起身形,朝萧笺舒一躬,神情谦恭,但却掷地有声道:「二哥......您说过,仓舒长大了......在对一些人,一些事上,自然有我自己的看法......二哥哥,只要你说得对,做得对,小弟愿一直听话.......若是......」 「那你将如何?」萧笺舒缓缓地看向萧仓舒。 「那仓舒将纠正二哥的错误......直到二哥一如我一样,步伐一致......恪守本心!」 萧仓舒并不回避萧笺舒的眼神,神色肃然地朝他看去。 萧笺舒闻言,缓缓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沉声叹息道:「你终究是长大了......罢了!仓舒,你去罢......」 萧仓舒点了点头,又朝萧笺舒施了一礼,站起来转身朝巷外走去。 身后,萧笺舒的声音响起,冰冷而阴沉。 「仓舒,二哥但愿你能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萧仓舒并不回头,也不停步。 「这也是仓舒对二哥的心愿......」 萧笺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他觉得有一丝冷意。 他看向萧仓舒的背影。 旭日东升,温暖的阳光洒在萧仓舒的身上,仿佛披了一道霞光。 而他站在梧桐树下,那繁茂的枝叶,将世间的光亮全数遮挡。 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幽暗。 第五百三十三章 谜底 马车在空旷的长街上缓缓行驶,微光晨曦,薄雾斑斑。 马蹄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更显得旧漳城宁谧无声。 马车内。 郭白衣坐在左侧,闭目养神,脸上古井无波。 苏凌四仰八叉的躺在另一侧,鼾声如雷,手脚全部伸开,这马车若再小一些,怕是装不下他了。 马车孤单地行进了一阵,郭白衣方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酣睡的苏凌,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醒来吧,离着主公行辕已经很远了,无人跟踪,你还如此,连我也不放心么?” 郭白衣的话刚说完,苏凌原本紧闭的双眼,忽的睁开了一只,朝郭白衣狡黠的眨了眨眼,这才翻身坐起,嘿嘿笑道:“小子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白衣大哥的法眼啊......” 再看他神智清明,目光如炬,哪里还有半点醉态。 郭白衣淡淡一笑,用手点指苏凌道:“你啊你啊,地上的祸你不惹,偏要惹天顶上的祸,也就是你,仗着主公宠信,换做旁人,焉有你的命在!” 苏凌挠头讪笑两声,遂道:“白衣大哥何时发觉我是故意装醉的?” 郭白衣白了他一眼道:“什么叫何时发现,我压根就不信你醉酒......” “呃......”苏凌又是一阵尴尬,挠头不语。 郭白衣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道:“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审正南可是敌方俘虏,你这样做,可值得?” 苏凌这才改 颜,一拱手道:“小子觉得,若做了,便值得......白衣大哥其实心里也是反对对审正南处以凌迟之刑的罢......” 郭白衣故意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俘虏,怎么死都是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凌嘿嘿一笑道:“别人如此说,我可能会信,但白衣大哥你这样说,我死活也不信......” 郭白衣一扬眉道:“哦?为何?” “因为白衣大哥心中装着的是丞相,更装着的是大局......”苏凌正色道。 郭白衣摆摆手道:“莫要给我戴高帽子,你要对我实说,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下这等事,你可明白,但凡你有一个破绽,必定万劫不复啊!” 苏凌口打唉声,淡淡摇了摇头道:“我也是被迫无奈啊......白衣大哥请想,现在沈济舟阵营的状况是什么?是不是已经被我军打怕了,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郭白衣点点头道:“那又如何?既然都是惊弓之鸟,凌迟了那审正南,定然让沈济舟阵营的人意念崩溃,闻风丧胆,再也不敢正视我军,岂不更好......” 苏凌一笑道:“若是如此,却是最好......可是,事情都有两面性,若是真的凌迟了审正南,结果适得其反,丞相又当如何呢?” 郭白衣一顿,淡淡道:“如何就适得其反了呢?” 苏凌敞开心扉,正色道: “白衣大哥请想,若敌人有降意,而此时我军却要以铁血手段摧之,其结果将会如何?被抓的审正南都已经被凌迟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可还有人愿意归降丞相么?这还在其次,不归降造成的后果还不严重,可是,白衣大哥可曾听闻哀兵必胜,逼急必反的道理么?” 郭白衣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若是将审正南凌迟,鼠辈自然吓破胆子,再不敢与我军交战,可是咱们现在面对的渤海阵营中的主将,可是鼠辈乎?一者,张蹈逸;二者,臧宣霸,哪一个不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更何况,那审正南在渤海军中,威望甚高,且有忠直刚毅之名,若他被凌迟的消息传到渤海阵营,他们将作何感想?真的会放弃抵抗么?”苏凌缓缓道。 “当不会放弃反抗......”郭白衣叹了口气道。 “不错,若是郭涂这样的鼠辈听了这个消息,定然心智动摇,肝胆欲裂,生怕刀斧加身。但咱们面对的军中主将是张蹈逸和臧宣霸......他们岂能屈服?必然以此为契机,大肆煽动渤海军卒的仇恨情绪,到时哀兵一怒,这局势可就不好说了啊!”苏凌推心置腹道。 “你说的的确有理......”郭白衣点点头道。 “到时候,他们的血性被激起,胜败两说,真就他们战败,被我军所擒,可还愿意心甘情愿的归降么?审正南刚烈之事已然烙在 了他们的心中,到时他们八成会一心求死......那丞相上何处再去寻这两员将才呢?” 苏凌顿了顿,又道:“所以,为了能够招降张臧二将,更为了让那些处在归降观望犹豫的人吃一颗定心丸,对审正南的处置,不易过于残暴,也不易过于仁慈!” 郭白衣颔首道:“继续说下去。” “若过于残暴,无异于绝了那些观望是否归降的渤海人士的路,更会激起渤海将士的殊死一战;若过于仁慈,则威压不足,不能够震慑人心......所以最恰当的处置,就是推出辕门斩之,更要厚葬审正南,以彰丞相之恩也!”苏凌一字一顿道。 郭白衣不住点头道:“不错,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苏凌却是一耸肩,无奈道:“只是咱们这样想,那酸脸老二不这么想,也就邪门了,丞相竟然还纳了他的提议,没有办法,无论多大风险,小子也得去做啊......” 郭白衣这才笑道:“所以,你就一把火把死牢烧个干净?苏凌啊,那死牢虽比不上龙台大,但仅凭你一人,如何能放得那么大火?” 苏凌摆摆手笑道:“小子也不会法术,如何能放得那么大的火来.......小子有帮凶......啊呸,有帮手啊......” 郭白衣看了他一眼,一副洞察一切的神色道:“可是那牢头陈扬和狱卒为你所用,你们一起 放了这火么?” 苏凌嘿嘿直笑道:“被白衣大哥猜对了......的确如此......” 郭白衣这才了然道:“那萧笺舒说的是真的了,那陈扬果真跟一个叫做窦芸娘的粉头厮混,被你抓了把柄不成?” 苏凌赶紧摇摇头道:“别说得那么难听么,什么叫跟粉头厮混,人家是合法夫妻好不好......这事说来也巧,我原本在暗夜之中跟踪那陈扬,想着挟持他,为我做事......结果我发觉他前往了一处民宅......我这才知道了他跟那个窦芸娘的事。” 苏凌简单的将陈扬和窦芸娘的事情跟郭白衣说了。 郭白衣这才叹息道:“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可是,那萧笺舒派侍卫去搜捕都窦芸娘,为何会扑了个空呢?” 苏凌一摆手道:“算了,反正你都知道这事是我做下的,那我便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都说了罢.......” 原来,苏凌跟许宥之审讯完审正南后,两人同出了死牢,正看见秦羽拉着一架大车,车上装着几个大酒坛等在死牢门前。 苏凌询问之下,才知道是黄奎甲去了他的住处,找他要酒吃,偏巧自己不在。那黄奎甲见不到酒,却是一刻也等不了的,吵嚷之下,萧仓舒实在没有办法,便打发秦羽前去酒楼买酒。 秦羽买了酒,发觉酒楼离着死牢并不远,便来到死牢前等着苏凌办完事一起 返回。 这也是为何许宥之说,自己的确和苏凌。秦羽乘了拉酒的马车一起走的原因。 许宥之住处先到,便下车走了。 苏凌这才让秦羽先行返回,以免黄奎甲等急了再叫嚷,自己却去了相府行辕,找萧元彻禀报审正南不降求死的事情。 接下来,便是萧元彻听了萧笺舒的话,要凌迟处死苏凌。 苏凌在相府之时,便想到要像个办法,既要审正南死,也不能让他受那凌迟之刑。 行辕内,萧元彻听不进苏凌的话,苏凌知道多说无益,这才先行告退。 苏凌一路走,一路想办法,这才有了先助审正南自杀,然后火烧死牢的想法。 原先,苏凌只想着让审正南死了即可,但转念一想,若到时审正南的尸身被发觉,无论是利刃戗之,还是毒药鸩之,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萧元彻必定会明着让军法曹,暗着让暗影司前去调查,到时候不免横生许多枝节。 所以苏凌就想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死牢和审正南的尸体一同付之一炬拉倒。 计策定下,要让审正南死容易,自己脱身不易,烧了那死牢更不易。 苏凌一路边走边想,觉着若成此事,死牢的牢头儿和狱卒是其中的关键。 苏凌回到自己的住处时,黄奎甲和吴率教已然吃醉酒了,老黄醉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看到了酒,苏凌灵光一闪,何不买些酒,送到死牢狱卒那里,一则施恩于他们,到时 吃人嘴短,他们就算不帮自己,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自己行个方便。 于是他又让秦羽出门,买了酒送到了死牢,交给了牢头陈扬和狱卒们,让他们吃酒,更说有人若追究,一切有他摆平。 那陈扬和狱卒皆是嗜酒之人,于是便吃了个痛快。 只是秦羽返回时,告诉苏凌他在酒楼买酒之时,影绰绰的看到一个人遮遮掩掩,似乎不想让他认出是谁。但秦羽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此人是丞相行辕的大监汪顺。 得亏苏凌将此事记在心中,所以在与萧笺舒对质时,萧笺舒提到此事,苏凌随机应变,将汪顺看到秦羽买酒嫁接到秦羽第一次买酒之上,又有许宥之铁证,汪顺的话自然就没有什么用了。 苏凌在住处等到天大黑,这才穿了夜行衣,来在街上,原意是要前往死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趁之机,却不想遇到醉醺醺哼着歌前往窦云娘住处的牢头陈扬。 苏凌一路暗自跟踪,撞破了陈扬和窦云娘的事情。 未曾想陈扬义气,苏凌也怜他与窦云娘之事,这才将其收为心腹,陈扬平素更多施恩于那些下等的狱卒,待苏凌和陈扬回到死牢,跟那些狱卒说了,他们自然义气当先,一呼百应。 加之苏凌更是承诺保全他们的性命,他们自然更无后顾之忧。 “于是......审正南饮了我亲手调制的毒酒,一命呜呼......然后一把大火烧红了天 ......将死牢和审正南烧了个干净......”苏凌耸耸肩道。 郭白衣点了点头,忽的似有所指道:“我想,你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别人或许后知后觉,却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那伯宁,应该是知情的,而且还暗暗的助了你吧......” 苏凌哈哈一笑道:“您可真是小子肚里的蛔虫,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苏凌又讲后面的事毫无保留的告诉了郭白衣。 原来,苏凌在暗巷中遇到了伯宁,经过苏凌推心置腹的与他相谈,伯宁这才表明来意,自己其实是来帮助苏凌的,要是真的来抓苏凌,就不是自己只身前往了。 苏凌问伯宁,他一向是唯丞相之令是从,为何此次要帮自己隐瞒丞相。 伯宁坦然说,他之行事,一切但求为了丞相的利益,只要苏凌不是危害丞相的利益,他就会帮忙。 伯宁也强调,仅此一次,以后若是苏凌再单独行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绝对不会再包庇于他。 在伯宁的提点下,苏凌意识到,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萧元彻的为人,定然大开杀戒,那陈扬和那些狱卒,甚至所有被此事牵连的人,都将性命不保。 苏凌一时没了办法,伯宁这才向他郑重的保证,若是苏凌相信他,他带着暗影司以抓捕陈扬和狱卒的名义,将这些人带回暗影司,暗中保护,再寻机保下他们的性命。 若是苏凌 不信他,那他也就不管了。 苏凌笑说自己如今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信赖伯宁。 两人方一对三掌,定下了君子之盟。 伯宁问苏凌如何洗脱自己的嫌疑,苏凌笑说,他自有办法。 两人分头行动之前,伯宁提醒苏凌,那窦云娘在旧漳始终是个隐患,依照萧元彻的手段,那窦云娘绝对跑不了,到时若被抓,一切将前功尽弃。 两人分头行动,伯宁光明正大地带着暗影司,赶在许惊虎、夏元让所部到达死牢之前便先行带走了陈扬和狱卒们。 等到夏元让和许惊虎到时,只有一堆瓦砾等着他们,所以,夏许二人对发生的一切实情,一无所知。 苏凌回到住处后,叫来林不浪和温芳华,将事情与他们讲了,温芳华当即表示自己愿意冒险去找窦芸娘,趁着茫茫黑夜将她带出旧漳。 苏凌觉得城门已闭,她如何能带窦芸娘离开。温芳华笑说,苏凌又要欠穆颜卿的人情了,便先行离开去寻窦芸娘。 直到后来萧笺舒的侍卫向萧笺舒回报,苏凌才确定温芳华当是用了他不知道的方法带着窦芸娘趁着夜色离开了。 至于她用了什么方法,是地道还是其他的办法,苏凌也不清楚,但人走了总是好的。 这也是萧笺舒去找苏凌,唯独不见温芳华的原因。 好在萧笺舒初到旧漳,不清楚苏凌住处到底有哪些人,这才忽略了温芳华。 郭白衣听完,这才大彻大悟,用手点指 苏凌道:“你啊你啊,也是走运,这许多的事情,只要有一点错,满盘皆输啊......” 苏凌笑道:“我是个赌徒......什么事都喜欢赌一赌,却还没赌输过......你说气人不......” 郭白衣忽的神色一冷,沉声道:“苏凌啊,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主公,敢问你该如何收场啊?” 苏凌先是一怔,忽地不在乎地摆摆手道:“白衣大哥这戏演得不好,你其实早就洞察这一切了,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您要是存心戳破小子,小子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何必等到此时呢?” 郭白衣这才摆摆手,朗声笑道:“罢了!苏凌啊,此事也念在你的确为主公着想,但是我要警告你,下不为例......你知道不知道!” 苏凌朝着郭白衣唱了个喏道:“小子明白了,仅此一次,再无下次!我还想好好活着呢......” 郭白衣这才揶揄道:“苏凌啊,你得想个法子,好好感谢我一番,如今你这小辫子可揪在我的手上,哪天惹毛冲撞了我,我可都给你抖露出来......” 苏凌故作为难神色,一摊手道:“这可难住小子了,小子也不是黄花大闺女,要不然还能以身相许,做你的第九房小妾......” 郭白衣啐了苏凌一口道:“我看你不是装醉,你是真醉了,说什么疯话..... .是不是你拿酒坛子往你身上浇得时候吗,忍不住吃了酒去?” 苏凌嘿嘿一笑,忽的似想起什么道:“哎......说起这事,我可是被浇了两次,一次是我自己用酒浇的,另一次被人用冷水浇成了冰棍,得亏是夏天,这要是下大雪,我直接吹灯拔蜡了......所以,咱俩扯平,互不相欠!” 说着一脸无赖的看着郭白衣。 郭白衣瞪了他一眼道:“这是小事!你哪里装的跟真的似得,我用冷水浇你,也是让你长点心,以免你得意忘形......这个不算!” 苏凌一摊手道:“那老大您说,我该如何感谢你......” 郭白衣思忖了片刻,遂正色道:“苏凌啊,你要真的想感谢我,便助我完成一件事罢......这件事,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更是你应尽之责!” 苏凌心中一凛,询问道:“何事啊?白衣大哥说得如此郑重。” “苏凌啊,我料不差的话,这次你所有的算计和行事,皆将仓舒排除在外了,更想瞒着他......可是仓舒也逐渐长大了,他心知肚明......只是这孩子平素不怎么说罢了......这次如果没有他力证你在住处未曾出去,你岂能如此容易地过了主公那一关么?” 苏凌也感慨道:“是啊......仓舒毕竟是丞相的儿子......他能如此帮我,我也十分感慨啊!” 郭白 衣忽地朝苏凌一躬,沉声正色道:“所以......苏凌,你总归是欠了仓舒的情啊!仓舒生性至纯,平素从不撒谎,今日他却要勉为其难的为了你去欺骗他的父亲,他的内心该有多么的矛盾!” “如今那萧笺舒的背后,我隐隐觉得站着个徐文若......” “所以,苏凌,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何时,处境是好还是艰难,请你一定......务必竭尽全力,哪怕排除万难,历尽艰险,也要帮着仓舒,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大位!” 说着,郭白衣灼灼地看着苏凌道:“苏凌你可愿意么?你又能做得到么?” 第五百三十四章 托付 郭白衣说完,苏凌的脸色变了数变。 说到底,苏凌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他对于历史的了解,比这个时空的任何一个人都具有更广阔的深度。 苏凌所处的时空,古往今来,多少历史表明了一个真理。 过早站队的历史人物,无论有多大的功绩,最后都有极大的可能输的很彻底,摔得粉身碎骨。 尤其是上位者仍在高位之时,选择站队,那绝对会被上位者视为对他权威挑衅的不可饶恕的行为。 无论高位者是仁君,还是独断之君,皆如是也。 更何况,苏凌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从来都独断专行的萧元彻,若他选择在此时站队,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站队早,或许从龙之功更大,但往往也会死得早。 “这......” 苏凌一时之间有些犹豫,缓缓低下头,默然无语。 郭白衣眉头一蹙,声音中带着急切道:“苏凌!仓舒为了你,做了这许多的事情,他又引你为知己的大哥......我不明白,你还在犹豫什么!” 苏凌有些为难道:“我知道,仓舒对我极好的,我也挺喜欢这孩子......” 郭白衣沉声道:“既如此,你还犹豫迟疑什么?” 苏凌依旧沉默以对。 郭白衣有些生气,沉声道:“苏凌,你不是未看到,萧笺舒的手已经伸到了何种地步了!他背后十有八九站了一个徐文若。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凌还未回答,郭白衣又 道:“意味着整个龙台许氏门阀都将站在萧笺舒的身后!许氏门阀的势力到底多大,你可清楚?那可是自前朝到如今近七百年来的门阀大族,他们的势力,大到难以想象,不客气的说,他们徐氏一族,完全可以在大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苏凌点了点头,眼神流转,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郭白衣叹了口气道:“可是仓舒身后,只有一个病入膏肓的师父,便是我郭白衣了......郭某人虽然不才,却深得主公之信赖,我说的话虽然可抵徐氏门阀一族之言,但我这身体......” 郭白衣的神情中有些无奈和悲伤。 “唉!便是如此,我生一日,便要护仓舒一日......可是,我若那日撒手人寰,你真的忍心这个至纯的赤子,独自面对局势的险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么?”郭白衣说到此处,气血上涌,又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苏凌赶紧过来,想给他捶背。 却被郭白衣用手一挡道:“苏凌,不说徐氏一族安的什么心,是真心扶助萧笺舒,还是为了他们心中的大晋计......可是,那军中自上而下,除了黄奎甲的憾天卫还有态度不明朗的张士佑和徐白明之外,夏元让、夏元谦兄弟、许惊虎、李曼典、乐文谦,这些军中之将,哪一个不是他萧笺舒的人呢?” 苏凌默然不语,他承认郭白衣说得很对。 “现在主公尚 在,还可威压而服之,若主公不在之日,仓舒将陷入何种境地?敢想么?”郭白衣痛心道。 苏凌沉默无言,脸色也变得少有的严肃起来。 “苏凌啊,仓舒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啊!可你现在的态度,莫说仓舒未见,单单就是我,都感觉寒心啊!”郭白衣直言不讳地沉声道。 “我只是散漫惯了,再说小子不过是个没有背景,走了时运的山野渔家小子罢了......”苏凌缓缓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苏凌啊,你是我见过这世间绝顶聪明之人,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是如今情势,由不得你再冷眼旁观了!你要清楚,你自打一头扎进龙台这个浑浊不堪的泥潭后,就无法独善其身了!”郭白衣沉声道。 “我......唉!白衣大哥说得对啊......” 苏凌叹息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做出一番功业的想法是不是有些虚妄。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与芷月隐世在飞蛇谷中,春花夏虫秋雨冬雪,白头一生...... “苏凌,退一步说,若仓舒不肖,你大可袖手旁观,可是仓舒不是那种不肖之人,我还记得你曾经对当今天子进言,你说,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为往继圣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想,主公的儿子之中,也只有仓舒与你一般,心中装的黎民百姓啊!也只有他,能够达成你的愿望。” 郭白衣灼灼地盯着苏凌 ,一字一顿道:“只有你和仓舒,才能互相扶持,彼此成就!” 苏凌说不出话来,缓缓闭上眼睛,看得出来,他心中辗转反侧,他承认郭白衣说的都对,可是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站队,与那个萧笺舒明争暗斗么? 郭白衣叹息摇头,又郑重道:“苏凌,经过这些年的是是非非,你也看得清楚那萧笺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阴鸷刻薄,寡恩少义,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计代价,甚至不择手段。你初来龙台,他就难以容你,更是几次三番派出杀手,几乎致你于死地,龙台惊天一爆,济臻巷祸火烧天,这些事情,背后处处都有他萧笺舒的影子。你还要犹豫不前,还要被动挨打,还要退缩不成?” “苏凌啊,莫非是这漫漫时光磨灭了你心中的热血和斗志了不成么?赤济为何?你可还担得起么?这天下,这黎庶,早已苦难深重,千疮百孔,经不起半点折腾了......若是选出萧笺舒这样的上位者,天下黎庶可还有安宁之日么?到时候不说旁人,你,你的那些知己朋友,仓舒,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也!”郭白衣痛心疾首道。 “白衣大哥......你不要再说了!”苏凌忽地出言道。 再看他朝着郭白衣深深一拜,神情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坚定,一字一顿道:“白衣大哥,小子一介山野......承蒙白衣大哥抬举, 明里暗里帮衬,这才做到了将兵长史之位,苏凌虽出身微寒,但尚有一腔热血......苏某在此立誓,凭苏某一身孤勇,定会扶助仓舒,一步步继承上位!就算时运不济,苏某也会拼尽全力,护仓舒周全!” 郭白衣闻言大喜,也郑重地朝着苏凌深深一拜道:“苏凌兄弟,白衣拜托你了!” 旭日东升,金光洒满整个大地! 郭白衣这才一脸疲惫地摆摆手,缓缓的闭上眼睛,靠在车上,沉沉道:“一夜折腾,我甚疲累,休息一下......” 车内安静无声,两人都未再说话。 只有郭白衣浓重的喘息声,起起伏伏。 苏凌缓缓地朝着郭白衣看去,见他脸色发暗,眼圈微微有些浮肿,气色衰败,心头不由一颤。 他的医术,是张神农和元化两人的传承,对于望闻问切之术早就信手拈来。 此时他朝郭白衣看去,心头便更沉重了几分。 病入膏肓!的确是病入膏肓。 他知道这个人的命运,但却无法更改。 这也许是最悲哀和无奈的事情。 就如他所处的时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母亲癌症晚期,想尽一切办法,却仍旧无济于事。 那是一种莫大的无助和痛苦。 自己就算再好的医术,有些人的病,他仍旧治不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陨落和凋零。 苏凌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郭白衣似有感觉,淡淡道:“苏凌啊,你也不必过于伤心,我之命, 在天,不在我也!天若怜我,便让我在这世间多存些时日,为你和仓舒多做些事情,天若不怜我,有你在仓舒身边,互相扶持,我亦无憾矣!” 苏凌甩了甩头,故作轻松道:“白衣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子在医术一途上,还是有些见地的,这里是前线,条件艰苦,很多药材都匮乏,等咱们回了龙台,我找些好药材,给白衣大哥好好调养一阵,或可大好......再不济,小子带着白衣大哥去离忧山,找我师父张神农,他定然有办法!”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好啊,但愿如此吧......” 便在这时,车轿帘笼一挑,萧仓舒缓缓地走了上来。 只是他却朝一旁一坐,脸色极其难看,眉头微蹙,抱着肩膀,一语不发。 郭白衣和苏凌都看向他,郭白衣淡淡笑道:“小仓鼠,在行辕中厅之时,侃侃而谈,这会儿那股劲头怎么全没了,莫非是与你二哥吵了一架,说了什么重话了不成?” 萧仓舒摇摇头,不说话。 苏凌也发现萧仓舒的反常,淡淡笑道:“仓舒啊,到底怎么回事......是在怪我这件事情隐瞒了你......?” 萧仓舒抬头看了一眼苏凌,欲言又止,忽地又摇摇头,眉头蹙得更紧了。 郭白衣见状,又道:“仓舒啊,到底跟你二哥说了什么......你怎么会如此神色......” 郭白衣话音方落,却见萧仓 舒先看了看郭白衣,又看了看苏凌。 忽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痛。 这下苏凌和郭白衣皆慌了手脚。 “仓舒,你这是怎么了?” “仓舒,你和你二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故痛哭?” 苏凌和郭白衣同时开口问道。 萧仓舒强忍悲声,一脸委屈和纠结的神色道:“不管二哥的事,是仓舒欺瞒了父亲,为人子者,此乃大不孝也,仓舒心中有愧.......” 他竟是又哭了起来,连话都说不成了。 苏凌和郭白衣对视一眼,郭白衣用手点指苏凌,嗔道:“瞅瞅,仓舒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他又至纯至孝,这真真是为难他了......苏凌,看看你小子把仓舒逼的......” 苏凌一阵头大,只得劝道:“仓舒啊......今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对,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替我说话的......你这样,我心中也过意不去啊,你别哭了......” 郭白衣也道:“仓舒啊,你也逐渐大了,有些事情你要想明白,有的时候为了正确的事情,为了保护某一个该保护的人而隐瞒一些事情,虽然行为上可能不对,但结果是对的,那你就是对的,不要挂怀,不要苛责自己了......” “师父......那您也觉得仓舒做得对么?”萧仓舒止住哭泣,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那还用说!我其实早就知道 这事是苏凌做的,你看我不也在帮他隐瞒了,并未戳破不是......”郭白衣笑道。 “原来师父你也......”萧仓舒闻言,这才心情好转,呵呵地笑了起来。 郭白衣吩咐了马夫驾车前行,车轮吱呀,载着三人朝着苏凌的住处继续前行。 苏凌等到萧仓舒彻底平静下来,这才问道:“方才你二哥跟你说了些什么?” 萧仓舒道:“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好些我儿时的事情......还提到了大哥明舒和阿姊璟舒。” 苏凌心中一动,那一抹明黄身影缓缓浮现在心中。 好久未见到那个刁蛮的小女娘了,她过得好么? “反正最后,二哥对我说,希望我健健康康,平安顺遂......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郭白衣淡淡道:“看来萧笺舒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你斗一斗了,仓舒啊,以后你要事事处处加着小心了......” 萧仓舒天真的一笑道:“他怎样也是我二哥,能将我如何?” 苏凌却是心头一颤,反复琢磨萧笺舒对萧仓舒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苏凌忽地想到了这句话到底藏着什么深意,脸色变了数变。 萧仓舒见他神色反常,疑惑道:“苏哥哥你怎么了?难道二哥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么?” “话虽不错,但人就不一定......” 苏凌想到这 里,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才将手打开,放在萧仓舒近前。 萧仓舒和郭白衣看去,却见苏凌的手心上竟多了一颗通体暗红色的丹丸。 “这是什么?”两人不约而同地问道。 苏凌正色道:“仓舒啊,这枚丹丸你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这是我师父张神农给我的东西......关键时刻能够救命的!” 萧仓舒连连摆手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仓舒也用不着,苏哥哥自己留着不是很好......” 郭白衣淡淡看向苏凌,眼神流转,暗暗想着什么。 苏凌忙道:“给你了......你不用便替我保管......但你要记住,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寸步不得离身!” 萧仓舒见苏凌如此坚持,这才点了点头,将这丹丸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在身上。 又行了一阵,郭白衣方叫停了马车道:“苏凌、仓舒前面不远就是你们的住处了,我也累了,不再送了,此地也安全了,你们回吧,我也回去,还能小寐些时辰......” 苏凌和萧仓舒这才下了马车,拱手与郭白衣作别。 待苏凌和萧仓舒走后,车夫问道:“主人,咱们回住处么?” 郭白衣却沉声道:“不......原路返回,去丞相行辕......” 车夫一怔,虽有不解,但也不能询问。 马鞭一挥,车夫催马。 “驾——” 马车调转,朝着丞相行辕的方向缓缓去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宏慈梵经 丞相行辕。 萧元彻草草的打了个盹,便在近侍的侍候下梳洗,又用了早膳。 军中艰苦,萧元彻虽身为主帅,但也与兵卒一样,早膳不过是一碗白粥,两碟咸菜。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盅烧肉。 用过早膳,萧元彻打发了那些近侍,交待他们没有他的呼唤,不要进房。 他这才一个人坐在书案后的长椅上,静静的想着什么。 先是想今日对沈济舟的渤海军应当如何作战。大势在他,现在沈济舟已然是强弩之末,大战只剩收官。 可是萧元彻明白,越是在最后时刻,越发的不得掉以轻心,一旦轻敌,沈济舟的底蕴还在,若是反手一击,也可致命。 另外,苏凌那小子可是打了包票,说今日便能说降张蹈逸和臧宣霸二将来投,也不知道他如何行事。 若张臧二将来投,自己当如何安置他们? 张臧二将的能力,萧元彻是十分认可的。 只是,若抬举他们的高了,那些自己的部将心中如何想? 若安置得不到位,一则徒留后患,二则,那些有心归降之人,是否会动摇。 制衡啊,制衡...... 萧元彻玩了一辈子的东西,道现在还是绕不过去。 想到苏凌,他心中又不禁怀疑起来。 昨日死牢失火,审正南被烧死的事情,真的与他无关? 若说无关,那也太过巧合了,若说有关,那小子也不像装醉啊。 还有许宥之的证词,萧仓舒的作证。 萧元彻正自思绪 纷纷,忽地有侍卫门前来报道:“报主公,暗影司伯宁大人求见......” 伯宁?我不是许他不用通报,随时出入的么,今次怎么如此反常? 萧元彻敏感地捕捉到这里面定然大有深意,这才正坐以待道:“让他进来罢......” 片刻之后,一脸阴鸷的伯宁缓缓走了进来,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属下,参见主公!” 萧元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伯宁啊,我不是说过,你来无需禀报,直接见我便是......是不是对死牢牢头陈扬和那些狱卒的审讯有结果了......” 伯宁先是沉默不语,忽地朝着萧元彻直直地跪了下去,将头一低,仍不回话。 萧元彻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伯宁啊......你这是何意?” 伯宁声音低沉道:“属下有罪,特来向主公请罪!” 萧元彻似乎并不意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说说你有什么罪罢!” “属下......”伯宁顿了顿,方叩首道:“属下死罪!罪无可恕......” 萧元彻拿起手边的小壶,自己斟了一卮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哦?死罪......呵呵” 他冷笑几声,忽的直视伯宁,眼中闪出一道锐芒,沉声道:“那你说说是什么死罪......怎么说在你......恕不恕的......在我......” 伯宁额头已然见了冷汗,却不 敢擦,低声道:“属下私自帮助苏凌......欺瞒丞相......万死!” 萧元彻闻言,靠在长椅上,神色变换,半晌不语。 伯宁伏在桌案下,一动也不敢动,房中的气氛十分的压抑。 “哈哈哈哈......”萧元彻忽的大笑起来。 “主公......主公何故发笑?”伯宁战战兢兢道。 “伯宁啊......你还行!虽然做了违背欺瞒我的事情......倒也敢做敢认,对我说了实话,这倒是比很多人强的太多了......”萧元彻淡笑这看着他。 伯宁看不出萧元彻是喜是怒。 “你们的把戏,真的以为我萧元彻好欺瞒么?苏凌装醉,其实串通了死牢众吏,先杀审正南,后放火毁尸灭迹......而你知晓一切,却帮他隐瞒,怕我迁怒那牢头和狱卒,故而提前先把他们带回暗影司,名为抓捕审讯,实为保护......” 萧元彻说到这里,眼中出现了一丝玩味神色,缓缓道:“伯宁啊,我说的可对?” 伯宁心中大骇,脸色煞白,颤声道:“主公目光如炬,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萧元彻淡淡一笑,看了看伯宁,忽地沉声道:“伯宁啊,今日幸好你来见我了,若是你不来这一趟,怕是......行了,你的命算是你自己争取保住了......起来吧!” 伯 宁一脸惊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主公不怪罪伯宁了么?” 萧元彻似乎自言自语道:“苏凌满嘴胡话,但有一句话是对的,审正南无论如何也是个死,怎么死都是死......我岂能因为一个死去的敌将,而斩杀我的心腹呢......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伯宁这才如蒙大赦,缓缓起身,用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坐罢......”萧元彻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伯宁有些犹豫,但还是坐了半个屁股。 萧元彻又取了一卮,斟了茶,一指道:“吃茶......” “属下......”伯宁只说了这两个字。 “吃茶!” “喏!” 伯宁咕咚咚大口地将一卮茶饮尽。 萧元彻看了看他,缓缓道:“伯宁啊......虽说此次你欺瞒我,联手与苏凌谋事,但你也是为了我打算.....我是知道的......” “谢主公......” 萧元彻打断伯宁的话,神色一厉道:“但,仅此一次,若再有,不必再来见我了......” 伯宁大骇,霍然抬头,又极速地低下头去,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你也不要觉得我对你过于苛责......你看看昨夜,满厅文武,哪一个是真的只为我打算的?夏元让、许惊虎等不屑一说......伯宁啊,我给你整个暗影司,就是要你为 我所用,做一匹只属于我一人的孤狼......你可明白?” 伯宁顿首道:“属下惭愧......属下......” 萧元彻摆摆手道:“罢了,此事不提了,你记住此事的最终结果就是死牢走水,审正南被焚于牢内......到任何时候都不容改变!记住了么?” 伯宁正襟危坐,应声道:“属下谨记......绝无差池!” “嗯......” 萧元彻这才端起茶卮,饮了一口,又道:“那牢头儿陈扬和那些狱卒,你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伯宁神情一肃,拱手道:“我回去便将他们诛杀!” 萧元彻眉头一皱道:“我何时说过要杀了他们?” 伯宁一脸诧异,抬头看了看萧元彻,随即恭声道:“请主公示下!” “留着吧......等大军班师,你负责将他们秘密带回京都龙台......给他们重新做个身凭......” 萧元彻想了想又道:“留他们现在暗影司......待有人开府治公,便让他们都去做卫兵罢......” 伯宁何许人也,自然猜出了萧元彻指的有人开府治公,这有人到底指的是谁了。 伯宁赶紧抱拳应诺。 “行了,你回吧......”萧元彻摆了摆手道。 “属下告退!......” 伯宁刚站起身,萧元彻似想到了什么,出言道:“林不浪和那个温芳华你查得如何了?” 伯宁心头一震 ,赶紧拱手道:“属下已经查明了,林不浪出身贫寒,父母双亡,世上也再无亲戚了,不过他是道仙宫空芯道人的关门徒弟......” “空芯老道......呵呵,竟想不到林不浪竟是这牛鼻子的徒弟......”萧元彻有些讶然道。 “属下更查明,那温芳华乃和林不浪皆是空芯道人的徒弟,温芳华更是他的大师姐,空芯的顶门大弟子......” “哦......我与空芯有旧,那温芳华虽为揽海阁主,投效我倒也说得通......”萧元彻点了点头道。 伯宁顿了顿,这才又低声道:“不过......他俩都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空芯还有个二徒弟,是温芳华的师妹,林不浪的二师姐,这个女娘......” 萧元彻微微一怔道:“哦?这个女娘有问题?” 伯宁低声道:“此女娘名为穆颜卿......” “姓穆?......可是荆南四大家族,穆家的人?”萧元彻沉声道。 “不错......这穆颜卿正是先荆南侯钱伯符的旧谋主穆松之女......”伯宁小心翼翼道。 “嘶......” 萧元彻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思忖半晌,方道:“继续查,看看这个穆颜卿只是单纯的空芯那牛鼻子的徒弟,还是另有身份......至于林不浪和温芳华,秘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准你便宜行事 !” “喏!——” 萧元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道:“给我看紧点那苏小子......这小子最近实在欢脱,不成体统,看住他,别让他再没事净捅娄子!” “喏!——” ............ 伯宁走后,萧元彻转身坐在长椅上,忽地淡淡一笑道:“行了,人走了,可以出来了......” 屏风之后,缓缓转出一人。 正是郭白衣。 其实郭白衣比伯宁先到一步,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伯宁便后脚到了。 却见郭白衣故意一脸正经道:“臣郭白衣,特来向主公请罪!臣死罪!” 萧元彻斜睨了他一眼,嗔道:“老狐狸!......别假模假式了,如你所愿,我这就让人砍了你的头......”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大兄舍得么?” 萧元彻一笑道:“行了,坐!” 郭白衣坐了,萧元彻也斟了茶给他,方道:“你是不是也明白昨夜之事的实情?” 郭白衣一笑,也不否认道:“白衣从一开始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大兄不戳破,我也只能配合您唱好这出戏了......” “你啊你啊......”萧元彻用手点指郭白衣,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那小子自以为得计,沾沾自喜呢还,也就咱们哄着他,要不然他十颗头也不够砍的!”萧元彻似乎还有些怨气道。 “他也是仗着大兄的宠信.....这还不是大 兄惯的,反倒在我面前编排他了......”郭白衣含笑道。 “只是今次仓舒的表现,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啊......这孩子,的确长大了......”萧元彻叹息道。 “也是为难他了.....方才还在我车内哭鼻子呢.....”郭白衣淡笑道。 “仓舒的确比笺舒至性至情......”萧元彻淡淡道。 “笺舒也有才,狠辣果决,有魄力胆识......只是有时候手段太过激进极端了......有的时候,并不是一味铁血......”郭白衣说到此处,不再继续,话锋一转道:“大兄已经决定了么?待回京都龙台后,便让仓舒开府治公么?” 萧元彻点点头道:“孩子大了,该放手让他们做些事情了......也算制衡笺舒罢......待回去后,思舒和仓舒均开府治公......机会我都给他们了,就看他们如何做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郭白衣忽的一笑道:“我原以为那牢头陈扬和那些狱卒定然难逃一死,大兄定然一个不留,全部诛杀......没曾想,大兄何时变得如此仁慈了呢?” 萧元彻揶揄道:“你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臣有罪......”郭白衣大笑道。 “笺舒已然在谋局了,仓舒年资尚浅,身边也缺少帮手,就让他们去帮一把吧.. ....给他留些人,也是好的......”萧元彻这才正色道。 郭白衣闻言,忽地起身正衣冠,朝萧元彻一拱手道:“臣郭白衣,替弟子萧仓舒谢过主公!......” 萧元彻一摆手道:“罢了......但愿我所做的,还不算太晚罢......” ............ 郭白衣走后,萧元彻忽的瞥见书案上有两本书册,分上下两册。 他拿起来放在手中,想了一阵,遂朗声道:“来人,将这两本书册,送至萧笺舒的住处,告诉他,此乃玄兔郡呈贡当今天子,天子赐予我的......我要他好好参悟参悟!” 侍从应声而入,双手接过那两本书册,偷偷看了一眼,却见那书册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宏慈梵经》。 第五百三十六章 君子热血,小人凉薄 夜。 渤海阵营营地。 这里早已一片黑暗,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除了偶尔有一两队巡逻放哨的士卒,各执枪矛,悄无声息的来回巡弋,所有的人,皆已陷入沉沉的熟睡之中。 相较于今晚旧漳城内的热闹,这里是寂寞而单调的。 最里面的伤病营,时不时的传来低沉而压抑的痛苦呻吟声,更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重。 所有的将士,经过白日那一场惨烈的厮杀后,早已精疲力尽,此刻,活着的人带着庆幸了,沉沉入睡。 人极度困乏的时候,除了不顾一切的睡觉之外,一切的事情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至于明日,还打不打仗,自己是生是死,谁知道呢?交给天意吧。 只是,不知为何,左侧的一处大帐中,仍旧闪着点点光芒。 光晕晕染,洒在帐外的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 里面时不时的传来叹息和议论声,时高时低。 听声音,这是两个人在谈话。 大帐之中。 一左一右摆放着皆摆放着一个长条桌案,桌案上除了几盅小菜和一壶清茶外,再无他物。 桌案后皆有一员将相对而坐,说话的声音便是源自此二人。 这两人不知为何,皆是神情凝重,情志不舒。 谁能想到,在所有人都沉沉睡去的寂静长夜,沈济舟麾下最强大的两员大将,会在此时聚在一起,一边意兴阑珊的品茗,一边满腹心事的慨叹。 左侧的大将张蹈逸,右侧的大将臧宣霸。 “唉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者,也只有宣霸兄和我了......”张蹈逸叹息摇头道。 臧宣霸闻言,也是不住叹息道:“主公心思已乱,如今军中上下,兵无斗志,人人思退,更有旧漳萧元彻虎视眈眈......蹈逸兄,我实在想不通啊......主公出兵之时,意气风发,更立誓直捣龙台,救天子,解天下倒悬......当是时,兵强马壮,四骁俱在,爪牙俱全,何等威风......为什么,为什么会成了如今的样子呢?” 张蹈逸闻言,连连摇头道:“灞津、临亭两战,颜文两位兄弟先后折损,的确令人痛心......可是局面仍在我渤海,可是旧漳攻城日久,我军损兵折将,将士更是十亡六七,这一战,我军真的难了啊,如此下去,一旦失败,又有多少兵马能返回渤海城?便是回得去,主公缺兵少将,又如何能够牢牢掌控渤海五州之地呢......宣霸兄,渤海真的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了啊......” 臧宣霸顿时生出兔死狐悲之心,一拍桌子扼腕叹息道:“颜文两位兄弟......实在是可惜了,我有心替他们报仇,无奈,如今的局势,咱们都有些自身难保了,两位兄弟的血仇,何时可报呢......” “如今,正南又被萧元彻所执,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多事之秋,形势危急啊! ” 臧宣霸的话正戳中张蹈逸的心,张蹈逸也叹息道。 “为何主公不撤兵呢?难道真的要见到失败才死心么?真的到那时候,主公怕也......”臧宣霸一脸不解,紧皱眉头道。 话还未说完,张蹈逸脸色一变,急急的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臧宣霸一怔,却看张蹈逸蓦地起身,大步走到营帐前,挑了帐帘,四下观望了一番,这才又转身回来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宣霸啊......小心慎言......以防隔墙有耳!” 臧宣霸冷笑一声道:“隔墙有耳能如何?说实话,我心中早生不满,主公偏听偏信,一味相信那郭涂之言,才有了如今的危局......若不是郭涂坏渤海大事,我等何至于此......今日不过是苏凌和萧笺舒援兵,苏凌人不过千,萧笺舒长途跋涉,所带之兵不过灞城守军,也非精锐,战力根本不值得一提,若不是他郭涂贪生怕死,向主公进谗,动摇主公心志,仓促退兵,大好局面前功尽弃,如今旧漳是谁的还在两说......” 臧宣霸越说越气,恨声道:“主公若执迷不悟,偏信于那郭涂小人,渤海必亡于其手!” 张蹈逸闻言,也有些难以自控,摇头无奈道:“战场一败再败,坐失良机,主公身边又有佞臣当道,我等空有一腔热血,又有何用!今次是正南身陷敌手,下次或许就是咱们了! ” 臧宣霸拍案而起,有些不顾一切道:“蹈逸兄,我这就去寻主公,劝他退兵,回渤海,寻机再起!” 不想他刚向外走出几步,却被张蹈逸死死拉住。 臧宣霸愕然道:“蹈逸兄何意?为何阻我?!” 张蹈逸一脸无奈道:“宣霸兄切莫冲动啊,此时此刻,退不退兵,已然由不得主公了啊!” “为何?” “宣霸兄请想,主公此次出征损兵折将,手下可用之兵还有几何?渤海如今只剩下硕大的疆域,实则兵少将寡,外强中干了。主公若此时退兵,渤海之外将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萧元彻自不必说,那扬州刘靖升,益安刘景玉,甚至荆南钱仲谋岂能坐视这渤海偌大的肥肉而不动心?到时候,渤海必将陷入被瓜分的险地啊!”张蹈逸忧心忡忡道。 臧宣霸一怔,痛心疾首道:“这......可是若不退兵,这些问题便可解了么?” “若不退兵,毕其功于一役,虽说机会渺茫,可战场瞬息万变,但总能争一争,万一天怜之,我军能杀入旧漳城,到时候局势扭转,渤海还有转危为安的可能啊......我想,主公必是清楚这一点......这才兀自坚持!”张蹈逸分析道。 臧宣霸闻言,思忖片刻,方拱手道:“蹈逸兄大才,所言不差......主公必然是如此想法......” 说着,他又是一叹道:“唉!若田翰文和祖达授还 在主公身边,定然有妙计,说不定能力挽狂澜,救大厦之将倾也......可是如今是那郭涂......他只能误主!想及于此,痛心疾首,宣霸恨不得立斩此贼也!” 张蹈逸连连叹息道:“宣霸兄於我心有戚戚焉!可是,渤海官秩,武在文下,我等有心无力啊!” 说着他一把握住臧宣霸的手道:“为今之计,这渤海能战之人,唯有宣霸与我也,只要你我同心,战场之上,奋力杀敌,万死以报主公知遇,死亦无憾也!” 臧宣霸心潮起伏,虎目含泪道:“有兄在旁,宣霸愿与兄勠力同心!渤海四骁,惟存你我,然,你我二人,亦可战也!” 两位当世骁将,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两人再次坐下,郁郁寡欢地吃了会儿茶,臧宣霸忽地想起一事,低声道:“不知蹈逸兄,可听到传言否?” 张蹈逸疑惑道:“传言?什么传言?......” “我之部将,今日遇到了同乡,兄可知他那同乡是从和处来的?”臧宣霸沉声道。 “不知......” “麒尾巢!此人乃是麒尾巢一校尉,今日却突然返回大营,私对我的部将言说,我军屯粮之地,麒尾巢已然被苏凌所占......!我军粮草已然尽丧敌手!”臧宣霸神情凝重道。 “咔嚓......” 张蹈逸原本欲吃茶,闻听此言,顿时心惊,手一颤,茶卮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 “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麒尾巢失守,我军绝粮,主公为何还会视若无睹,下令今日猛攻旧漳,与萧元彻决战?我军无粮,死局成矣!主公不是分不清轻重之人,定然当机立断退军的!”张蹈逸失声道。 臧宣霸一脸沉重道:“起初我也不信,后来我秘密找来那校尉,细问之下,那校尉说的怕是实情啊......蹈逸兄请想,那校尉从战事方起,便随了丁缪、丁绪二将前往麒尾巢,并未见过憾天卫统领黄奎甲和苏凌什么模样,可是他却能将二人的长相、身量说的清清楚楚,半点无误......若不是苏凌和黄奎甲真的去攻了麒尾巢,他如何能够知道这些?” “嘶......” 张蹈逸倒吸一口冷气,神情亦变得严峻起来,忽的似自言自语道:“我原本还在疑惑,我军今日最初之时,逼旧漳甚急,萧元彻几乎危矣,却仍旧不见憾天卫和苏凌现身,我断定憾天卫和苏凌必不在旧漳,我还纳闷,如此紧要之时,他们会去何处......直到最后苏凌忽然领兵援救,突然杀出......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他攻下了麒尾巢,然后率领憾天卫奔袭驰援而回,故而晚到......若真的如此,一切都可以解释通了!” “难不成,麒尾巢真的已被苏凌袭取了?可为什么主公只字不提此事呢?还有萧元 彻他们是如何知道麒尾巢的存在呢?那可是我军最高的机密啊!” 张蹈逸依旧半信半疑道。 臧宣霸忽的低声道:“兄今日可见许宥之乎?” 张蹈逸摇摇头道:“不曾,他昨日挨了几十军棍,今日怕是难以下地了......” 臧宣霸眯缝着眼睛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许宥之因挨了几十军棍,怀恨在心,背弃主公,投靠了萧元彻,此时早已身在旧漳,是他将麒尾巢的秘密告诉了萧元彻......才有麒尾巢失守......” 张蹈逸震惊的虎目圆睁,面容失色道:“若真被宣霸兄言中......那我等岂不......”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张蹈逸忽的一摆手道:“你我也不要在此胡乱猜疑了!我意,现在便去寻主公,将此事问问清楚,主公若不正面回答,更令你我明日继续与萧元彻决战,那定是麒尾巢失守无疑,无粮之军,只有不计代价攻下旧漳,否则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宣霸兄可敢与我一道前去主公那里问清楚么?” “事到如今,宣霸还有什么顾虑可言!某愿随兄一同前往!”臧宣霸蓦地起身道。 “好!现在咱们就去!” “走!” ............ 他们各自穿戴甲胄,收拾停当。 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营帐处不远的一片黑暗之中,有一个黑影,正站在那里 ,侧耳偷听,偷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所言所说的一切,尽入此人之耳也。 张蹈逸!臧宣霸! 两个匹夫!还想杀我!老子让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这就去阴告主公,看你们有什么下场! 那黑影脸上浮现出阴恻恻的神情,转身极速的消失在黑夜深处。 第五百三十七章 莫须有 沈济舟渤海大营。 沈济舟经白日的仓皇受惊,早已有些心力交瘁了,又眼见着审正南被俘,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回了营帐,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也不召集文武商议对策,只把自己关进营帐之中,吩咐了侍卫,任何人不得踏入,便一直都未出帐门一步。 侍卫们帐外守候,时不时的听到帐里传来沈济舟的长吁短叹,甚至又茶卮碟盅摔在地上,刺耳的碎裂之声。 侍卫担心沈济舟除了什么事,赶紧走进去瞧看,只见一堆成了碎片的物什散落在地上,沈济舟满脸怒容的斥责他们,不耐烦的将他们皆赶了出去。 侍卫们心中也挺委屈,为了你好,却换回这个结果。干脆两耳不闻帐内事,一心站好自己哨,随里面闹腾去。 一直到夜色初临,沈济舟这才收拾心情,传了晚膳。 这一餐实在吃的索然无味,一点胃口都没有,又想到大军余粮所剩无几,更是半点胃口也没有了,饶是龙肝凤髓,他也吃不下,草草地吃了几口,便吩咐人将晚膳撤下。 他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心头像是千钧重一般,喘不过气来,实在没有精力,便早早地躺下,想着睡着了,什么事等吧。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如今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对策呢?只希望天可怜见,自己世家的四世三公的底蕴能够帮自己一把,时来运转,犹未可知。 躺是躺下了,可是怎么睡也睡不着,只 能在榻上辗转反侧,折腾来折腾去,总算熬到夜已深沉,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他不过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吵醒,更有一阵熟悉的声音急切道:“主公,主公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制下的沈济舟一骨碌从榻上坐起,顿觉天旋地转,差点昏过去。 沈济舟只得咬牙强撑,沉声道:“外面是谁,出了什么事,何故深夜大声喧哗?” 却见帘笼一挑,郭涂一脸惊慌地急匆匆走了进来。 沈济舟脸色一沉,嗔道:“郭涂!何事惊慌,竟不先禀报,直直地闯将进来,成何体统!” 却见郭涂赶紧跪倒在地,一边叩首一边道:“主公恕罪!主公恕罪,只是事情紧急......涂心中忧虑,实在等不得侍卫通报了啊!” 沈济舟见郭涂说得有板有眼,这才沉声道:“出了什么事......快快讲来!” “主公啊!大事不好了,张蹈逸和臧宣霸二将,要倒反渤海啊!......”郭涂一边叩首,一边惊慌失措道。 “什么......!” 沈济舟脸色巨变,身体一软,差点从榻上掉下来,他强自镇定下来,稍加思索,随即摆摆手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白日里还作战勇猛,何况我平素待他们也不薄,因何要背弃与我!郭涂,莫不是你在造谣生事乎?” 郭涂赶紧摆摆手道:“主公啊, 借我是个胆子我也不敢平白无故瞎说啊!臣可是亲耳听到的,虽说他们没有像臣说得如此直白,但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差不多......” 沈济舟强自镇定,声音颤抖道:“快同我讲一讲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喏!——” 郭涂这才自个儿站了起来,眉飞色舞,吐沫横飞,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臣忧心战事,所以一直无法入睡,心绪烦乱之下,臣便披衣出了营帐,想要看看今夜的巡防做得是否停当,以防那萧贼夜半偷袭......”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给自己找了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那沈济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卿心系渤海,实在是我的臂膀也!” 郭涂赶紧道:“主公英明,臣受主公恩遇,敢不效死?臣一路巡查,说来也巧,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张蹈逸将军的营帐之外......” 郭涂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原想着,进去寻张将军,探讨一下明日作战的对策,可是还未等臣迈步,臣便听到了营帐内传来谈话声音,还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张蹈逸,另一个竟是臧宣霸臧将军......”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道:“夜半时分,他们二人竟在一处相谈?” 郭涂点了点头道:“臣原想着,定是两位将军忧心战事,深夜相谈明日如何战法,臣不想扰乱他们的思绪,但也想听听他们有何 高见,便在帐外......可细听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们说了什么?”沈济舟一脸惊愕道。 “主公啊,他们哪里是在商议明日如何作战,所说之言,全是对主公大不敬的怨言啊......”郭涂做出一脸气愤的神色道。 “他们在背后如何说我!”沈济舟也顿时大为光火起来。 “臣不敢说......那些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妄言,主公还是不要听的好,以免生气伤身!”郭涂故意道。 那沈济舟如何答应,冷声道:“快讲!你若不讲,你也是欺我!” 郭涂故作为难,踟蹰片刻,似下定决心道:“罢了!臣心中只有主公......索性便说了罢!” “那二将言说,主公自毁长城,不纳祖达授和田翰文之言,重用许宥之,方有此败......更说主公胸无点墨,昏招频出......渤海不久将拱手送于他人......主公到时也没个好下场......他们还说,要为自己早做打算......”郭涂眉飞色舞,极力搬弄,说得跟真的一样。 “什么!大胆的两个狂徒,安敢如此欺我!......”沈济舟只觉得气息上涌,眼前发黑,整个头嗡嗡作响,向前一倾,直欲扑倒。 郭涂赶紧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扶住,一脸心疼神色道:“主公,主公保重身体啊!不要与两位将军置气,如今我军新败 ......还要仰仗两位将军阵前厮杀......两位将军心有怨怼......便随了他们吧......主公莫要......” 他明面上是劝,实际上这话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锵——” 郭涂还未说完,却见沈济舟一手使劲撑住身体,另一只手一把将挂在榻边帐上的佩剑攥在手中,寒光一闪,佩剑出鞘。 直吓得郭涂以为沈济舟迁怒自己,要砍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贼子尔敢!这渤海乃本大将军的渤海,他张蹈逸、臧宣霸是本大将军抬举,才位列四骁,如此大逆不道,欺我渤海无人否!我必杀之!”沈济舟冲冲大怒,咬牙切齿道。 郭涂没想到沈济舟的反应如此激烈,他害怕等下那二将到来,情急之下与自己对质,自己不好办,这才忙叩首道:“主公!主公息怒啊!他们两人乃是我军主将,若此时因此事杀了他们,恐军心不稳,如今局面于我军不利,怕是雪上加霜啊!” “那该如何,就任凭他们欺我不成?”沈济舟怒道。 “主公息怒,听臣把话说完......臣自有妙计,敢教此二人上阵厮杀,更能让二人的性命由主公拿捏!”郭涂忙信誓旦旦道。 “哦?......你倒是说一说!”沈济舟这才略微平复心态,看着郭涂道。 “主公啊,除了以上之言,臣更是听到了关键事情...... 麒尾巢失守之事,他们二人已经知道了啊......怕是不好相瞒了啊!”郭涂又瞅准时机,吧另一颗炸弹扔了出来。 “什么!他们怎么会知晓此事的?是谁走漏的消息?如此......这件事真的要纸包不住火了......”沈济舟刚平复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郭涂赶紧道:“主公,现在追究谁人走漏的消息,已然无用了......我听他们二人言语之中,对麒尾巢失守一事,半信半疑,难以确定......臣以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如何打消二人的怀疑,让他们全心力的为主公作战,否则一旦他们确信此事,便是我军大乱之时啊!” 沈济舟脸色连变,有些六神无主道:“卿......依你之言,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郭涂一副妙计心中藏的神色道:“主公,臣有一计......” “快快讲来!快讲!” 郭涂这才将最终的打算抛将出来道:“主公,此二将已然心怀二心,但此局面之下,二将可用,以扭转战局不利之局面也,但虽可用,却不能长用,长用则恐生变故也。” “卿所言极是,只是和谓可用而不可长用乎?”沈济舟一脸不解道。 “可用者,明日一战也!主公可下严令,无论如何,命二将明日竭尽全力,带领所有可用之兵,与萧元彻一战,不夺那旧漳城池,誓不退兵!”郭涂一字 一顿道。 沈济舟闻言苦笑道:“卿说笑不成?我军今日大败,明日便能攻入旧漳城去?实在太难了啊!” 郭涂故作高深道:“非也!非也!主公,我军如今剩下的军马仍与萧元彻人数旗鼓相当,唯一不足的地方,便是余粮告急,若短时间内,还是有与萧元彻一战之力的,之前损兵折将,一则那许宥之误我渤海,二则臣窃以为定然是张蹈逸和臧宣霸未尽其力,有所保留之故也......” 沈济舟闻言,思忖片刻,方道:“卿何出此言......” “主公请想,张蹈逸和臧宣霸何许人也?堂堂渤海四骁......当年燕州大战,攻必克,战必胜,何故一个小小的旧漳都拿不下乎?臣窃以为,定是他们有所保留,究其原因,定然是不想全力以赴,为自己留个后路......所谓后路必然是......” 郭涂说到此处,不动声色指了指旧漳的方向。 沈济舟吸了口气,连连点头道:“原先我也有此不惑,听卿之言......当是如此!” 郭涂这才又道:“臣以为,可让二将军前立下军令状,克旧漳有重赏,不克,重罚问罪!如此一来,主公便可绝了二人私心,那旧漳说不定便拿下来了......若拿下来,到时局势逆转,萧必亡,主公必胜也!” “嗯嗯......有理!有理!”沈济舟连连点头道。 “当然,无 论二将是否拿下旧漳,主公皆不可赏也!拿下,可假意应承,待班师后一并封赏,到时大局已定,主公在一并将他们清算,他们岂不是任凭主公摆布?”郭涂阴恻恻道。 “可......若他们拿不下旧漳呢?”沈济舟忽道。 “若拿不下旧漳,那主公便可顺势而为,以军令状责之,将他们拿下,到时是囚是杀,皆由主公便是!只有如此,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将影响降低,不给他们扰乱我军的机会,我军方可安然撤回渤海,寻机卷土重来!” 郭涂说罢,偷眼看着沈济舟。 沈济舟虽然优柔寡断,有些时候更听信谗言,但可不糊涂,那也是有大才之人,否则也不会雄霸五州之地,成为大晋最具实力的大将军。 郭涂说完,他暗暗思虑,又看了看郭涂的神色,这才沉声道:“郭涂啊......你可有私心乎?若明日一战败了,我军可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么?再者说,将此二人全部拿下,何人带我渤海之兵?我又以何人为将耶?” 郭涂心里咯噔一下,只得叩头道:“主公啊!涂一心只为渤海,更为主公,绝无半点私心啊!主公请想,我军只有不集中全力,明日拿下旧漳,才能转危为安啊!若不如此,我军可还拖得过三日么?所以明日无论如何,都要打这一仗啊!再有,臧张二人已有异心,主公若不借此机会除之,何时再 觅此等良机呢?主公,我渤海人才济济,离了他们,就无人可为将乎?大公子沈乾,二公子沈坤,哪个不是万人敌?我看两位公子皆可为主将也!” 郭涂直到此时,还不忘拉一把自己日后的主子,当然,为了不使沈济舟起疑心,故意将两个公子的名字都说了。 郭涂顿了顿,沉声阴恻恻道:“主公,此战用意不再胜负,而在清除奸佞之徒也!臣斗胆再进一步说,军中将领若在军中浸淫日久,尾大不掉,主公就不怕功高震主,不能制么?主公可忘了当年之鞠剡乎?” “嘶......”沈济舟脸色变了数变,半晌还是有些下不了决心道:“可是,张蹈逸和臧宣霸跟随我多年,浴血奋战,功劳赫赫......他们不过是对我不满,又无实罪,我如何忍心除之......” 郭涂一脸阴狠,向前一步,幽幽道:“实罪没有,莫须有之罪,当有之......” 第五百三十八章 彀中之羔羊 “这......可服众乎?” 沈济舟仍旧一脸犹豫道。 “主公啊!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啊!”郭涂忙道。 沈济舟又思忖片刻,遂点了点头道:“好!就依郭卿之言!” 郭涂顿时大喜,但明面上他可不敢表露出来,马屁拍得倒是挺快道:“主公英明!......” 可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主公,眼下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 “哦?还有何事啊......”沈济舟原本以为可以喘口气了,毕竟是明日的事情,不曾想,郭涂又来这一句,他整个人顿时又不好了,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主公,除了方才那些事,臣还听到了那张臧二将为了确定麒尾巢是否失守,要来质问主公,迫主公实言以告之,如今已然在来的路上了......”郭涂又故作慌张道。 “什么!......何不早说......如之奈何?若他们前来逼问......这麒尾巢失守之事,我只得实言相告了......”沈济舟瘫坐在榻上,眼睛里全是慌乱。 “主公乃渤海之主,主公说什么便是什么,主公说麒尾巢没有失守,它便是失守了也是没有失守啊!”郭涂一字一顿道。 “你的意思是......”沈济舟低头沉思起来。 “臣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主公断断不可将麒尾巢失守之实情告知张臧二将啊!一则,此事一旦告诉他 们,便相当于麒尾巢失守一事公之于众,我军新败,再有此打击,军心涣散,分崩离析便在眼前!二则,那张臧本就对主公不满,更有贰心,一旦知晓此事,哪里还会诚心效命,怕是倒反主公亦在眼前也!”郭涂滔滔不绝道。 “极是!极是!那我便抵死不认?”沈济舟询问道。 “无论这二将如何说,如何问,主公只需一眼,麒尾巢安然无恙,这传言荒谬至极!若他们仍死死揪住不放,主公大可佯装震怒,下道明令,再有妄言议论造谣者,立斩不恕!只有这样,咱们所有接下来的计划才能实行啊!”郭涂终于将自己所有的心思全部说了出来。 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沈济舟再不迟疑,点了点头道:“如此,就依郭卿之言!......” 话音方落,门外侍卫朗声禀报道:“主公,张蹈逸将军和臧宣霸将军求见主公!” 沈济舟与郭涂对视一眼,长长的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方沉声道:“让他们进来罢!”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 张蹈逸和臧宣霸二人挑帐帘,并排走了进来。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那郭涂竟然也在此处,不由得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满心的愕然。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离开。 两人大步来到沈济舟榻前,皆抱拳道:“末将参见主公!” 沈济舟故作轻松,淡淡道:“已是深夜十分,两位将军不歇息,为何来此啊 ?” “这......” 臧宣霸脾气急躁,刚想开口,直奔主题,却被张蹈逸一拉甲胄一角,抢过话道:“白日一场恶战,主公辛苦,末将等忧心主公身体,故来问安!” 沈济舟心中诧异,竟然未提正事,只拿了个其他理由搪塞。他也就顺水推舟道:“无碍......两位将军心意我已然知晓了,今日两位也辛苦了,早日回去歇息,以待明日再战罢!” 张蹈逸一拱手,拉着臧宣霸便往外走。 无奈臧宣霸心中的城府不如张蹈逸,他心中焦躁,如何肯走,使劲一甩张蹈逸的手,转回身来,朝沈济舟近前紧走两步,单膝跪地拱手道:“主公,末将深夜来见主公,的确是有一件要紧事,前来询问主公!” “要紧事?除了明日如何再战,还有什么要紧事啊?”沈济舟明知故问道。 “臣......”臧宣霸一怔,他向来言辞不如张蹈逸,可是如今张蹈逸因郭涂在场,心有顾忌,不愿多讲,他笨嘴笨脚,一时有些发怔。 无奈,他索性一把拽回张蹈逸道:“蹈逸,反正就是今晚了,来都来了,索性你给主公说说清楚!” 张蹈逸心中无奈,但也骑虎难下,只得一拱手道:“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主公!” 沈济舟淡淡一笑道:“蹈逸可是我渤海文韬武略的大才儒将,竟也有不明之事,不妨讲出来听听!” 郭涂在一旁不动声色的 听着,心中也开始有些紧张了,他暗暗祷告,我的主公啊,你可一定要死死咬住,那麒尾巢没有失守啊! 万一......那就前功尽弃了...... 顶住!给我顶住啊! 此时此刻,这姓郭的恨不得自己是沈济舟。 张蹈逸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主公,末将白日返回营中之时,听闻了一桩消息,只是兹事体大,末将不敢确定此事真伪,更不敢独断,特来相问主公......” 沈济舟也暗中稳了稳心神,方道:“主公,今日回营之时,末将见一群士卒正在低声议论,末将细细询问,却听得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麒尾巢失守了,被苏凌带着憾天卫给袭取了......主公,末将不知真假,这才连夜前来......” 张蹈逸还未说完,便听到“啪——”的一声。 却见沈济舟一脸怒气地一巴掌拍在床头,厉声道:“是哪个胆大狂徒,包藏祸心,编造出此等谣言,妄图扰乱我军军心的?是可忍,孰不可忍!该杀!该杀!” 哎呦我去!郭涂心里像开了一扇门一样,暗道,主公唱戏的本事还真就有一手!这拿捏的分寸,刚刚好! 郭涂恨不得不顾一切的趴沈济舟脸上亲一口了。 张蹈逸久经风雨,如何能被沈济舟一句话就打消疑虑了,他稳住心神,沉声道:“主公如此,那麒尾巢莫非真的没有 失守么?” 沈济舟闻言,哼了一声道:“张蹈逸!你什么意思,是怀疑我了不成,你身为我的将臣,只愿听小卒之言,而怀疑你的主公不成?这是何道理!” 臧宣霸实在忍不住道:“主公啊......这事八成是真的......要不然那苏凌为何会许久不出现,出现之时却是在城外,这显然是从某处奔袭回来支援的,什么地方比旧漳还重要,让苏凌冒这个险也要去,除了麒尾巢还有哪里啊,主公,您就实言相告吧!” 沈济舟还未说话,一旁的郭涂忽的冷笑不止,上前一步朗声道:“臧宣霸!张蹈逸,你等好生无礼!主公已然明言示之,麒尾巢固若金汤,为何你们还执迷不悟,听信谣言,更要逼迫质问主公,你们想要造反么?你们这是做臣子的本分么?” 沈济舟闻言,一挺腰板,冷声道:“郭涂说得不错,张蹈逸,臧宣霸你们眼中可还有我这个主公么!” 张蹈逸和臧宣霸闻言,对视一眼,赶紧跪倒叩首,惶恐道:“末将等万死,也不敢逼问主公啊!只是麒尾巢乃我军关键所在,末将等实在忧心......这也是我等身为将臣的本分啊......” 张蹈逸向前跪爬两下,又一字一顿道:“主公,无风不起浪......为平谣言,末将斗胆叩请主公,连夜下令,让麒尾巢守将丁缪或者丁绪,哪怕从事逄任,他们三 人回来一个,问问详情,察查清楚也是可以的啊......况,麒尾巢离此并不远.....” “胡闹!胡闹!胡闹!” 沈济舟蓦地腾身站起,用手点指张蹈逸和臧宣霸道:“麒尾巢是何处,你等不是不知道,此等紧要之地,深夜突然诏回守将?岂不是儿戏、笑话么!我已然说过,你若不信,我再说最后一遍......” 说着沈济舟冷冷的看着二将,一字一顿道:“麒尾巢没有失守!一切皆是谣言!你等可听清楚了?若要再问,立斩!” 张蹈逸和臧宣霸心头一颤,对视一眼吗,皆一低头,抱拳道:“末将等明白了!末将等告退!” 言罢,两人站起身来,向后便要退走。 却不想沈济舟却忽地冷声缓缓道:“你们这便想走乎?方才你们放肆妄言之罪,该当如何啊?” 慌的二将扭向回头,跪倒地上叩首道:“末将并非有意,末将等死罪!” 沈济舟哼了一声,沉声道:“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如今有两条路摆在你俩面前,你俩选一选罢!” 张蹈逸和臧宣霸对视一眼,皆一脸疑惑不解。 沈济舟指了指郭涂道:“郭卿......我乏了......你来说罢!” 郭涂正精神焕发,有劲没处使唤,忙一拱手,又朝跪在地上的张蹈逸和臧宣霸瞥去。 刹那间,郭涂觉得,这两个家伙就像跪在自己的脚下。 一介 武夫,还想算计老子,这下让你们知道知道厉害! 郭涂心中想着,竖起一根指头道:“第一条路,便是认了这放肆逼迫主公,听信谣言之罪,交付军法曹,按军法论罪......两位将军熟知军纪,可是知道这个罪,怕是两位......呵呵” 郭涂不再说下去,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个罪,可轻可重,轻则打军棍,重可杀头。 可是看今天这架势,那有且只有杀头了。 郭涂又竖起第二根指头道:“这第二条路呢,就是主公许你们戴罪立功,明日出战,攻下旧漳城,算你们将功补过,主公亦可既往不咎,不仅如此,待班师之后,另论封赏!” 说着,郭涂摇头晃脑,得意道:“两位,选那条路,你们自便吧!” 张蹈逸和臧宣霸闻言,一脸的愕然。 尤其是张蹈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忽的朝沈济舟一拱手,急切朗声道:“主公,明日全力攻下旧漳城?这是主公的决定么?主公啊,我军新败,各营将士精力意志已到了极限,鏖战最为艰苦......实不能明日再战了啊!当休整队伍,名麒尾巢速拨粮草,大军休整,养精蓄锐之后,再图决战啊!主公三思!” 沈济舟心中苦笑,我和尝不想如此?可是,我哪里来的粮草? 沈济舟只得按照他跟郭涂商定的所谓妙计,忽的神情一冷,灼灼地盯着张蹈逸和臧宣霸道:“哦?不 愿出战?看来你等是想领罪了,既如此,那我即刻便传军法曹......” 此时此刻,张蹈逸已然完全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从他进入帅帐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了。 他自己,臧宣霸,一切都被郭涂和自己的主公算计好了。 而自己和臧宣霸,便是那落入彀中,任人射杀的羔羊了。 “末将等......愿明日出战!拿下旧漳城!” 事到如今,两人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叩首朗声道。 哪想沈济舟却还不打算完,忽的冷然质问道:“若不胜,攻不下那旧漳城,又当如何?” 这话已经明的不能再明了。 张臧二将心中发苦,纳头拜过,无奈道:“我等愿立军令状!不胜,愿伏罪!” “好!痛快!拿笔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受我一拜 翌日。 “报!——急报!——” 萧元彻和郭白衣说完正事,正在行辕中厅休息,忽的侍卫撒脚如飞,边跑边喊朝着中厅来了。 萧元彻闻听呼喊,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侍卫飞跑进来,单膝跪地道:“主公,沈济舟麾下大将张蹈逸、臧宣霸城下叫阵,沈济舟主力军马尽出,沈济舟亦在高处统军料阵!”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 萧元彻倒是四平八稳,淡淡一笑道:“呵呵,这沈济舟倒真的还敢出战叫阵,真就有些勇气!” 郭白衣哈哈一笑道:“那今日却要看看苏凌如何施展手段了!” 萧元彻揶揄道:“也不知这小子,酒醒了几分......”说着,他沉声吩咐道:“来呀,擂鼓聚将!” ............ 钟鼓齐鸣,旧漳城门大开,吊桥放下,萧元彻三军齐出,在旧漳城下列开阵势。 两军对圆,大战一触即发。 再看萧元彻被左右文武拱卫在中,前方乃是盾阵兵护卫,左侧将领:许惊虎、夏元让。夏元谦、李曼典、乐文谦;右侧将领:苏凌、黄奎甲、林不浪、张士佑、徐白明、吴率教。 各个顶盔掼甲,严阵以待。 他的身边,郭白衣、郭白攸、程公郡、萧笺舒也皆列阵在前。 钟鼓响过,三军齐喝“威——威——威——!” 杀气腾腾,气势凌天。 萧元彻抬首朝着对面看去,果见沈济舟人马旌旗招展,旌旗之 下,两员大将各自拖刀勒马,气势昂昂,身后两杆大旗,上书:张、臧二字。 在其后不远,有一处高坡,帅旗飘扬,沈济舟被文武簇拥着,策马于帅旗之下。 细细看去,其三个儿子:沈乾、沈坤、沈璜亦随侍左右。 战鼓声声催人老,烈马嘶嘶催人奋。 萧元彻也不打招呼,忽的催马上前,马蹄踏踏,向阵前走了一阵。 这下,他阵营的文武顿时紧张起来。 却见萧元彻来到阵前,朝着沈济舟的方向一拱手,笑容可掬道:“济舟大兄,昨夜可安睡乎?” 沈济舟冷眼观瞧,也向前拨马,行了一阵方停下,朝着萧元彻冷声笑道:“哼哼,萧元彻,休要假模假式了,收起你那一套来,今日我便要拿下旧漳城,问你之罪!”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大兄,你怎么越上年岁,火气越大了呢?萧元彻就在眼前,不过,你上嘴皮碰碰下嘴皮就能抓的住我么?岂不是笑话?” 说着,萧元彻真就哈哈大笑起来。 沈济舟一脸怒容道:“萧元彻,萧贼!休要猖狂得意,死期已在眼前,你还不自知么?” “哎呦呦......大兄真的以为萧某是被吓大的?想我萧元彻,虽不才,但运气好,这能有什么办法?自打我起兵起,恍恍二十余年,当年的天戟无双段白楼何等神勇?锡州徐恭祖何等强势?哦,对了还有你之兄弟,沈济高!这位仁兄何等猖狂,更是目 空一切,面北成孤,僭越为帝。只是,如今这些人落了个什么下场?哪一个不是被我萧元彻所灭,身死黄泉......大兄啊,他们横行一时,皆做了半世强人,也是各个想要灭了我,取了我萧元彻的脑袋......” 萧元彻呵呵一笑,眼中竟有几分得色道:“唉,这天下,这大晋,想要萧某项上人头者,何其多矣......只是可惜啊......我的脑袋依旧牢固地长在我的脖项之上,倒是他们......一个个混丢了脑袋,做了冢中枯骨......你说气人不......哈哈!” 说着,萧元彻扬鞭一指沈济舟道:“大兄,今日之情形,比之当年何其相像?但不知,今日是我萧某混丢了脑袋,还是大兄要步那些人的后尘呢?哈哈哈!” 沈济舟冷哼一声道:“萧元彻,我却要看你得意及时,不要到了刀压脖项之时,在跪在我的面前求饶!” 说着,沈济舟朗声道:“晓谕三军听了!” “喏——喏——喏!” 沈济舟三军山呼海啸,齐声应诺。 “萧元彻,大晋国贼,其罪罄竹难书,比之当年之王熙有过之而无不及!上欺天子,下压黎庶!人人得而诛之!我乃大晋大将军也!奉天子密诏,奉诏讨贼,今日便要戮此贼,还江山清明,万世皆安!诸位当勠力同心,奋勇向前!执萧元彻者,赏万金,封异姓王!” 沈济 舟眼神冽冽,朗声正色道。 “执萧贼!肃朝纲!救天子!安黎庶!”三军齐呼,声势振振。 “唉!——行了,行了,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不好......!”萧元彻一脸不屑的看着沈济舟,待他们三军呼号完毕后,方冷笑道:“大兄啊,你看看你......把我说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仿佛这大晋近一百年来的乱世,祸根都是我萧元彻一般......那你可太抬举我了......我可受不起!” “哼!本大将军所言,还不及你之罪行万一也!”沈济舟冷声道。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瞧你刚才那义正词严的劲头,我自己都有点恨我自己了......不如这样,我有个提议,大兄可愿听否?” 萧元彻斜睨着沈济舟道。 “讲!”沈济舟眼眉一立,厉声道。 “呵呵......”萧元彻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坐在马上,稳如泰山道:“想我如此混账!又是欺天子,压黎庶,可把这大晋江山霍霍的不轻......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国贼......我真就该反省反省......要不我干脆辞了这什么劳什子的丞相,遣散我的部众,解甲归田的好啊!” 沈济舟闻言,不知道萧元彻葫芦之中卖的什么药,有些疑惑地抬头问道:“萧元彻,你是戏言还是当真!” “真!真的不能再真了! ”萧元彻一本正经道。 “不过......大兄啊,对了还有所有人咱们不妨想一想啊......我萧某隐退之后,自然再无威胁......那这天下,拥兵自重,对朝廷唯一有威胁的人,却是何人呢?”萧元彻笑吟吟地看着沈济舟道。 沈济舟闻言,呸了一声道:“萧元彻!沈某岂能与你一般?” 萧元彻摇摇头道:“这我可不信?萧某一旦隐退,这天下何人再是大兄之敌也?我可不放心......万一大兄想不开,做了王熙第二......那天子身边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了......所以啊,我倒是有个提议......你看看,大兄和我都一把年纪,胡子都发白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呢?要不咱们就此罢兵,遣散部众,携手揽腕朝见天子,共同归隐辞官......如何?” 沈济舟一窒,“你......”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你看我这提议多好,我不稀罕这什么大晋丞相,不过虚名尔,只是,怕大兄您舍不得这大将军之位罢......若是舍得,这便下马,萧某保证,与你化干戈为玉帛,共隐山林,寄情山水,如何啊?” 沈济舟没想到萧元彻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被他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怔在阵前,一脸的尴尬。 其实他明白,萧元彻这是因势利导,反将自己一军。 萧元彻做到做不到,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提议,更是问自己愿不愿意辞官隐退。 自己若不同意,必然落个贪恋权位,野心勃勃之名,若同意......同意个屁啊......除非自己傻了。 沈济舟越想越恨,恼羞成怒道:“萧元彻,两军阵前见真章,卖弄口舌算什么英雄!左右何人将这国贼擒下!”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怎么,大兄!这就急了么?世人皆言我萧元彻伪善,今日一事,比我萧元彻伪善的到底是谁,诸位怕是心知肚明了吧!” 沈济舟气急败坏,大吼连连道:“何人出战!何人出战!” 却听左侧有人沉声道:“大将军,末将愿擒萧贼,献于将军马下!” 沈济舟侧目看去,正是渤海四骁之一——张蹈逸。 沈济舟点了点头,有些不满,若不是你一直不出战,我也不会被萧元彻摆这一道。 “既如此,还不快去!”沈济舟的话中颇有些不满。 张蹈逸一怔,随即催马舞刀,大吼一声道:“萧贼,休走!与我张蹈逸一战!” 说着,马蹄如狂,直扑萧元彻而来。 萧元彻这才不慌不忙的拨马向后,扬鞭一指道:“何人战之!” 苏凌早就做好准备,嘿嘿一笑道:“行了,丞相您说完了,这一阵交于小子!” 萧元彻斜睨了他一眼道:“苏小子......酒可醒了?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 苏凌一笑道:“自然记得......丞相您就安 心看好戏吧!” “驾——!” 却见苏凌一催身下白马,撞出阵去。 张蹈逸见一将一马飞出阵来,这才横刀勒马,细细观瞧。 令他意外的是,出战的竟然是苏凌! 他是真没想到苏凌竟然头一阵出战,而且竟敢跟自己对敌。 不过,事到如此,张蹈逸亦不惧怕。 苏凌的功夫,他是知道的,若是正大光明的拼杀,他打不过自己。 张蹈逸想罢,冷声道:“苏凌,竟然是你......你想死乎?” 苏凌哈哈一笑道:“不不不,苏某只是久闻蹈逸将军的的威名,仰慕已久,所以见将军出战,就情不自禁的出来与将军相见了!” 张蹈逸闻言,点了点头。 他是个忠直实在人,心中没有什么弯弯绕,见苏凌所言和他的神情,对自己说的这几句话不似作假,见他说对自己仰慕已久,心中又想到,自两家开战以来,苏凌屡献奇策,屡立奇功。偷袭临亭,袭杀颜仇;狭道设伏,逼杀文良;回援旧漳,解危之局。 桩桩件件,皆是苏凌之功。 他也不由得在马上叹道:“苏凌,你也不必过谦,你之智计,骁勇,蹈逸亦十分欣赏啊......若不是你,我渤海大军岂能久战无功?” 苏凌闻言,顿时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竟急匆匆滚鞍下马。 张蹈逸有些惊讶,不知苏凌阵前突然下得马来,要做什么,不由得一愣。 便是身后沈济舟大军,沈济舟文武,甚至 沈济舟本人都有些惊愕。 只有郭涂,一双三角恶毒的眼睛盯着二人,目露凶光,撇着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却见苏凌忽的朗声道:“蹈逸将军,世之豪杰!胸襟坦荡,忠直刚毅!苏某不过一介山野,如何敢与蹈逸将军相提并论呢......实在是折煞我也!” 说着苏凌不住的摇头叹息,那神情似乎对张蹈逸此人神交已久,欣赏以极。 阵后的郭涂忽的在沈济舟耳边低声道:“主公,细细看了......两军阵前乃厮杀的战场,向来你死我活,可是苏凌和张蹈逸所言所说,实在是不合时宜也......他们的言语之中,大有相见恨晚,互相欣赏,引为知己之意也!主公细细想想......这其中......” 沈济舟闻言,也顿时疑心大动,眼神灼灼的看着战场上两人的一举一动。 张蹈逸也觉得苏凌此番话有些突兀,冷声道:“苏凌啊,此乃战场,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快快上马,与我一较高下!” 苏凌却忽的一摆手道:“见君子而不敬,实乃大罪也!我怎么能如此无礼呢......罢了,多的话苏某也不说了.......蹈逸将军高义,我深敬也!蹈逸将军,受苏某一拜!” “什么......你!” 张蹈逸心中发苦,主公已然疑我,你要是这一拜,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这如何解释的清楚! 慌得张蹈逸赶 紧拨马躲闪。 那如何能躲得过。 却见两军阵前杀气荡,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前。 苏凌正了正衣冠,一脸的钦敬神色,朝着张蹈逸十分郑重而敬慕的,一丝不苟的拜了三拜。 “你......”张蹈逸一脸无奈。 苏凌这一拜,无疑与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 果然,无论是萧元彻的阵营,还是沈济舟的阵营。 在场的所有人皆一片哗然。 萧元彻阵营,早有人不屑的嗤哂道:“苏凌在做什么?怕是酒还未醒吧,如此卑躬屈膝,拜他作甚!这实在是折了我军锐气!” 诸如许惊虎。夏元让等脸上皆有愠色,皆是如此想。 黄奎甲更是一拍大腿,骂道:“苏小子......他娘的越活越回旋了!这拜的真憋屈,要换成俺,一大戟招呼过去,费什么事!” 只有萧元彻、郭白衣和萧笺舒等人神情若有深意,看着苏凌一举一动,心中不知想着什么。 沈济舟那边,众人眼中皆是震惊。 尤其是沈济舟,眼中射出两道如刀利芒,盯着张蹈逸,双拳紧握。 郭涂察言观色,暗道,老天助我!张蹈逸啊,我看你以后怎么洗脱你的可疑之处! 想罢,他火上浇油,凑到沈济舟近前低声道:“主公!苏凌此拜,两人所言,实在可疑也!张蹈逸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想必主公心中明白吧!” 沈济舟一脸阴霾,冷声道:“莫要多说......且看这 张蹈逸动手之时,是否留手......若擒下苏凌,一切好说......”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字一顿道:“若擒不下苏凌,或者交手之时,留有余地,那......” 他说到这里,已然面色愈冷了。 第五百四十章 尿遁! 苏凌恭恭敬敬地拜了拜那张蹈逸,未等他反应过来,苏凌忽地又抱拳,声音故意很大,,满脸是笑,朗声道:“张将军啊!可叹!可叹啊!你我各为其主......苏某有心与你亲近一步......只可惜无奈,身份有别......只得如此......不过方才一拜,张将军,你我内心所想,皆在其中啊!你知,我知,丞相亦知,岂不妙哉?哈哈哈!” 张蹈逸一脸无奈和震惊的,沉声道:“苏凌,你我本就无甚瓜葛,何出此言!我何时给你写过什么书信的?休要信口雌黄!” “嗯?”苏凌脸上出现一丝疑惑之意,就似乎真的不解一般,朗声道:“张将军?此话怎讲啊?昨夜我可是收到了您的来信,信中之言,言犹在耳!其中内容,更是心有戚戚焉!我不敢耽搁,更是星夜将此信呈给萧丞相!萧丞相心中以然明朗将军之意,更是当场赏了苏某酒吃,到如今酒还未全醒呢!只可惜出战得匆忙,那信未曾带在身上......将军,你是怕苏某忘了不成?也罢!......” 却见苏凌扭向回身朝萧元彻道:“丞相,昨夜张将军信中字字句句之意,丞相还记得清楚么?” 萧元彻心中好笑,暗道,好个苏凌,这蔫坏的计策,是怎么想出来的!那自己可得顺风答话,好好唱这出戏,将这事坐实了。 萧元彻遂装出一副斥责 的神色道:“苏凌啊,你这酒莫不是还未醒不成?如此事关机密之事,如何堂而皇之的就讲出来了呢?真是不会做事!该罚!” 得,这话从表面上是斥责苏凌,可是从另一方面,却坐实了张蹈逸似乎真的写了什么信给苏凌,所写的内容,更是不可告人,要不萧元彻怎会当众斥责苏凌走漏机密呢。 再看沈济舟阵营,哗然之意更甚。 连臧宣霸看张蹈逸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郭涂闻言,心中也是一晃。 张蹈逸?莫非你真的暗中勾连苏凌么?哈哈,那你可是找死!休怪我不客气了! 想罢,郭涂小声在沈济舟耳旁急道:“主公可听见了萧元彻之言乎?张蹈逸竟然......主公,不可不察!以正三军视听也!” 沈济舟的脸色很难看,看着张蹈逸,满是冷意和杀意,低声道:“先容他打了这一仗,其中是非,我必纠之!” 张蹈逸心中暗自叫苦,这下自己跳进漳河也洗不清了,真真是百口难辩了。 他更未想到,苏凌竟然用了这一招,早知如此,就不该先与他答话,直接就动手了! 事到如今,他肠子都悔青了。心中暗想,只有一举将苏凌擒下,方能自证清白,洗清嫌疑了! 想到这里,张蹈逸心中发狠,大吼一声道:“苏凌!住口!休要胡说!我主英明,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蛊惑的!战场之上,乃是拼命之地,休要耽搁,纳命来! ” 说罢,他咬牙切齿,拍马舞刀,直取苏凌。 苏凌已然一跃上马,抬头看时,张蹈逸大刀遮天蔽日,朝着他的头颅一刀斩下。 苏凌不敢大意,他可明白,这张蹈逸的功夫十分了得,自己稍有分神,怕是大祸临头。 但见苏凌淡淡道:“来得好!” “锵——” 七星刀一闪,铿然出鞘! 一道白芒,自下向上,迎着张蹈逸的刀锋,直直的撞去。 “当——!” 兵刃撞在一处,两人坐下战马,皆唏律律的齐声嘶鸣起来。 张蹈逸的大刀被苏凌这一撞,掂起数尺之高。 张蹈逸觉得臂膀一震,暗道,好大力气。 再看苏凌,整个人被震的黄了三晃,七星刀差点脱手。 他也暗道,这什么力量,就这一下,差点把我震下马去,张蹈逸果然悍勇也! 张蹈逸的境界,已然是九品巅峰,今日一心想要擒住苏凌,自证清白,激怒之下,一只脚已然踏入宗师之境。 苏凌九品中期,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但张蹈逸想要速胜,也是空想。 其实,未曾系统修习,招数驳杂,多为自创的苏凌,能踏入九品之境,放眼整个大晋,已然是独一无二的了。可是,这也是他的极限了,想要就这么胡乱的靠自己来,怕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宗师之境。 莫说宗师之境了,便是如如今的张蹈逸的九品巅峰的境界,也是妄想了。 这一点,苏凌是不知道,甚至他连自己现在的功夫到底出于 什么境界,他也不甚了然。 苏凌主动进攻,仗着七星刀灵活,张蹈逸的大长刀笨重,不给张蹈逸抽刀还手机会,一刀格挡住张蹈逸的攻势之后,忽的一翻手腕,递刀向前,一招游龙出海。 “铮——”七星刀泛着七彩流光,一声清鸣,斜刺里直斩张蹈逸的左侧腰部。 张蹈逸冷声道:“来的好!” 手一用力,大长刀整个竖将起来,如山一般立在他的身前左侧。 刀尾重重的搠进土里,嘭的一声,尘土飞扬。 “咣当——” 苏凌的七星刀正斩在张蹈逸的长刀刀柄之上,发出尖锐的轰鸣。 张蹈逸随即一攥刀身,直接将长刀拔起,横推向前,一招横推千钧,直直的推向苏凌的前胸。 苏凌暗道不好,只得缩梗藏头,使劲的将身体趴在马鞍之上,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张蹈逸的长刀挂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两人拆招换式,各不相让。 两军阵前,沙尘弥漫,好一场恶斗。 且说沈济舟阵中,臧宣霸经过方才的疑惑之后,不由的暗暗责怪自己起来。 如何能怀疑蹈逸兄呢?蹈逸兄一身肝胆,主公如此逼迫,宁愿立军令状,也不愿忤逆主公,怎么可能暗中勾连萧元彻? 他见张蹈逸和苏凌一时之间难分上下吗,心中着急。 他明白,这一战如果张蹈逸擒不得苏凌,怕是难以脱罪了。 渤海四骁,四去其二,渤海多少人巴不得后来居上。 可以说,渤海四骁,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如何看着,不去帮忙呢? 想到这里,臧宣霸朝着沈济舟一抱拳,朗声道:“主公,苏凌骁勇,咱们这一战不容有失,末将请战,前去助蹈逸一臂之力!” 沈济舟翻着眼睛看了看他,沉声道:“你也要去阵前厮杀?” 臧宣霸心中一颤,暗中叫苦。 看来主公怀疑蹈逸,已然祸及自己了。 我此番好心助战,主公会不会误认为,我要与张蹈逸一同阵前倒戈? 臧宣霸不敢再想,赶紧拱手道:“主公啊!此番一战,关乎我军全局,若蹈逸将军力气耗尽,与我军不利啊,主公莫要迟疑才是!” 沈济舟这才点了点头道:“他一个人不好胜苏凌,再加一个你,那苏凌必然成擒了罢?” 臧宣霸抱拳肃然道:“末将不擒苏凌,不回本阵!” “好!速速出战!” “喏!” 臧宣霸张手将大刀握在手中,拍马抡刀,奔袭而出,大吼道:“蹈逸兄,我与你双战苏凌,切不可让他走了!” 说着,已然来到阵前,不由分说,斜刺里劈手一刀砍下。 苏凌正全神贯注的与张蹈逸厮杀,本就有些略占下风。此时忽的感觉左侧恶风不善,偷眼看去,不由得大惊。 特么的,一个张蹈逸已然够劳资喝一壶了,再加上这个臧宣霸,二鬼拍门,我还有个好么! 情急之下,苏凌只得刷刷刷,朝着张蹈逸直攻三刀,将张蹈逸的攻势逼退,趁张蹈逸撤刀换 招之时,极速的刀交左手,使劲地朝着臧宣霸砍来的大刀挡去。 “咣当——”一声,苏凌一使劲,将臧宣霸的大刀压住,这才无奈地骂道:“雾草了个草的!你俩也忒抬举了我了吧......两个打我一个......能不能给条活路啊!” 张蹈逸冷声道:“比你暗中使绊子,算计我强吧!废话少说!接招!” 说着长刀高举,再次攻向苏凌。 眼看苏凌左支右绌,陷入险地。 阵前观阵的林不浪,眼眉倒竖,气血上涌,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大吼一声道:“公子无忧,不浪前来助你!” 再看林不浪一拍胯下白马“唏律律——”白马嘶鸣,如一道疾驰的白芒,直冲入阵。 林不浪的长剑,自然不能在战场上用,今日出战前,早寻了一杆银枪。此刻银枪如龙,熠熠闪光,架住臧宣霸,二马昂昂,斗在一处。 再看战场之上,苏凌敌住张蹈逸,林不浪恶战臧宣霸,四员将,二黑马,二白马,唏律律嘶鸣若狂,直杀了个难解难分。 “擂鼓!壮我军声威!” 萧元彻大吼一声。 与此同时,沈济舟也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沉声道:“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 两厢战阵,不约而同的响起点点战鼓声。 战鼓雄壮,响彻整个战场,长风猎猎,吹老猎猎旌旗。 苏凌和张蹈逸打来打去,打去打来,偷眼观瞧,那林不浪与臧宣霸势均力 敌,暂时没什么危险,只是自己眼前这张蹈逸真乃骁勇神将,两人缠斗了如此之久,他竟似乎不知疲累,反倒越战越勇,大刀刀锋猎猎,招招如疾风骤雨。 看来A计划达不到目的了,原想着,说不定能把张蹈逸擒住,看如今局势,再打下去,被擒的怕只能是苏凌自己了。 唉,看来只能用B计划了! 想到这里,苏凌忽的朗声对林不浪道:“不浪,你小子打起精神......给我把臧宣霸剁了!你家公子尿急,憋不住了,先去尿泡再回来!” 说罢,苏凌也不管眼前张蹈逸如何,刷刷刷,使劲吃奶力气,急攻张蹈逸马头。 张蹈逸唯恐战马被苏凌所伤,赶紧拨转马头。 苏凌觅得这个空隙,大叫一声道:“跑!好马儿快溜!” 说着,死命地一夹马腹。 那胯下战马吃痛,唏律律一声暴叫,四蹄扬开,朝着左侧战场旁的一条密林小路直直地冲了过去。 “踏踏踏——”四蹄扬开,顿时尘土飞扬,黄土漫天而起。 那张蹈逸着实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苏凌竟然脚底抹油想跑。 那他能干?不抓住苏凌,回去怎么向沈济舟解释,解释不了! 唯有抓住他,才能自证清白! 想到这里,张蹈逸冷吼道:“苏凌,给我站住!” 苏凌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嘴上穷对付道:“站不住!......” “苏凌,哪里跑!” “小爷有地方跑!不用你操心! ” 苏凌一边嘴上对付着张蹈逸,一边不顾一切,仓皇朝密林方向策马狂奔。 这下可气急了张蹈逸,张蹈逸青筋暴起,也不管不顾了,今日不抓住这个鸟人,我誓不罢休! “驾——!” 张蹈逸大吼一声,直催战马,在后面直追苏凌而去。 臧宣霸正全神贯注地与林不浪缠斗。 林不浪和他的功夫境界不差上下,两人皆是八境巅峰,所以说不上谁占上风。 便在这时,战场突变,那苏凌竟然拨马而走,张蹈逸又在身后不顾一切地策马直追。 臧宣霸心中起疑,暗想苏凌狡诈,这忽然拨马向密林而去,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八成如此啊! 情急之下,臧宣霸急呼道:“蹈逸兄,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啊!” 可是张蹈逸此时一心只想抓住苏凌,哪里顾得了许多,不追,那沈济舟岂能轻而易举的放过在自己么? 横竖是个死,我便追了,又能如何! 因此,张蹈逸连话都不说,依旧紧紧在后面追赶苏凌。 臧宣霸无奈,想要拨马一同前往追赶苏凌,这样还能与张蹈逸互相有个照应。 那林不浪岂能让他轻易走脱,冷笑道:“臧宣霸,你走不了!你的对手是我!看枪!” 林不浪泼命的连连进攻,将臧宣霸困在原地。 两军阵营,众人眼中,眼看着苏凌策马狂奔进入密林,那张蹈逸死命直追,拍马抡刀也撞入密林之中。 两人的身影和战马,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 踪。 第五百四十一章 坑你没商量 密林之内,尘土飞扬,漫天涤荡。 马踏声声,飞马如狂。 一个没了命的向前跑,另一个不要命的在后追。 苏凌一边跑,一边回头暗自观瞧,只见张蹈逸一人一马,直追而来,身后再无他人,不由得暗暗放下心来。 我计成矣! 现在所做的最要紧的事,就是莫要让张蹈逸把自己追丢了才是,更要将他耗得死死的,以免他追了一半,再拨马回去,那自己便前功尽弃了。 所以,苏凌看似没了命的在前面跑,其实却将马速牢牢的控制着。 张蹈逸离得近了,他就啪啪几鞭,马便跑的快些。 张蹈逸离得远了,他便偷偷夹几下马腹,那马儿便跑的慢些。 张蹈逸眼前,苏凌就像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在自己周遭,嗡嗡嗡的飞,扰得他不厌其烦,眼看要抓住了,他却又跑的远了些。 抓也抓不到,拍也拍不死。着实难受。 自己正生气,那绿头苍蝇便又嗡嗡嗡的飞到身边。 主打的就是一个骚扰和膈应。 张蹈逸气的真魂出窍,窝火憋气。 若是换成黄奎甲,此时定然不知道要问候苏凌多少次高堂了。 张蹈逸心一横,劳资今天不把你追上,踩在脚下,扇你几个耳刮子,劳资不姓张! 那苏凌实在蔫坏至极,一边跑,一边嘴还不闲着道:“嘿嘿,抓不着......抓不着......你说气人不!” 两人你追我赶,早已远离了正面战场。 且说两人如此追 赶了一阵,眼前密林竟又分出一个岔道口来,岔道处杂草丛生,只容一匹马通过,苏凌二话不说,催马向前,一头扎了进去。 张蹈逸看得分明,如何肯放他,连声催马,直奔岔道而来。 可是待他人进了这岔道乱草小路之中,却不由得愣住了。 却见眼前,齐腰深的乱草,周遭密林繁茂,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有风声呜咽,昏鸦声声,四周寂静无比。 哪里还有苏凌的半点影子。 荒野的风一吹,张蹈逸的脑袋顿时凉快了下来,暗中思忖道,穷寇莫追,我却追的如此深,此地远离战场,万一......! 我当速速退去! 张蹈逸想到这里,赶紧调转马头,想要离开这里。 却忽的听到前方不远处,有人哈哈大笑道:“蹈逸将军,哪里去?你都追到这里了?怎么还要回去呢?两军阵前,我可唱了一出好戏,你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那沈济舟薄恩少义,外宽内忌之辈,如何能轻易的放过你呢?不如继续追上我的好啊!” 张蹈逸大惊,赶紧拨回马头,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杂草丛生之地,苏凌正一人一马,停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他。 “苏凌!好贼子!欺我太甚!我杀了你!” 张蹈逸此时已然不管不顾,一心想要致苏凌于死地,见是苏凌,便大吼着拍马抡刀,不顾一切的朝他冲了过来。 苏凌原本满脸笑吟吟的,看张蹈逸直冲 而来,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冷了起来。 眼看张蹈逸大长刀的刀锋就要抵在苏凌的面门了,苏凌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里,却小声的念叨着道:“一......二......三!掉!” 便在这时,张蹈逸忽的觉得身子蓦地一滞,整个人似乎突然失去了重量。 “唏律律——”张蹈逸胯下战马忽的一声凄惨的暴叫。 张蹈逸暗道不好,可是已然不及,那马根本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再看张蹈逸战马的马蹄踏在下面的杂草之上,整个战马刚一接触,忽的只觉脚下一空。 “轰隆——”一声,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极速的向下坠去。 张蹈逸这才意识到,哪里是什么杂草丛生的土路,而是陷坑! 可是任凭张蹈逸再如何了得,突然的失重,战马受惊,自己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整个人没有一点办法,全部跌进陷坑之中。 “噗——” 张蹈逸连人带马砸进陷坑之中,刹那间一股浓重的白色粉末腾的涤荡四溅,倏尔弥漫开来,张蹈逸眼里、嘴里、耳朵里全部都被白灰所湮没了。 “咳咳咳——”张蹈逸被呛得难以抑制的咳了起来。 但侥幸的是,这陷坑下不是刀斧,还不致命。 可是这铺天盖地四处弥漫的白灰,已然让张蹈逸丧失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如今连睁眼都成了奢望。 恍惚中,张蹈逸听见坑上苏凌一字一顿道:“张蹈 逸已陷入坑中,我计成也!” 话声方落,便听到了无数的脚步之声传来。 张蹈逸正胡乱猜测,忽的感觉整个人被钩锁勾住,少顷,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向上钩抬而起。 事到如今,张蹈逸心如死灰,暗自叹息懊恼,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得任人摆布。 张蹈逸被钩锁钩出陷坑,刚想反抗,却被十数个士卒一拥而上,抹肩头拢二臂,当场制住。 张蹈逸眼睛被白灰蛰得难受,眼泪直流,却还咬牙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极力看去。 眼前,苏凌淡淡的看着自己,不喜不怒。 “苏凌!既然张某落入你这贼子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张蹈逸冷声道。 苏凌忽的冷笑一声,眼中杀机陡现,一字一顿道:“张蹈逸,你追的我好苦,活该你落入陷坑,你不要着急,苏某这就送你见阎王!闭眼吧!” 锵—— 一枚短匕应声出现在苏凌的手上。 再看苏凌手握短匕,一道流光,激射向张蹈逸的心口。 张蹈逸一闭眼,暗道,去休!去休!如此死了,倒也解脱了罢! 反正回去是死,打胜是死,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嘭......嘭......嘭——!” 张蹈逸以为自己必死,却不知为何,耳中却传来接二连三的几声嘭响,而且自己并未感觉到刀锋刺入心口的疼痛之感。 他正自疑惑,忽觉原本被绑缚的身体,蓦地一松,整个人倒是舒服了不少 。 嗯?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苏凌又戏耍于我? 张蹈逸茫然的又微睁开眼睛。眼前虽然白粉遮了,但恍恍惚惚看到苏凌正拿着那把短匕,还用嘴时不时的吹两下,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而脚下,正是方才捆缚自己,如今早已断裂的绳索。 苏凌见状,哈哈一笑道:“蹈逸将军......您受惊了!” 张蹈逸一阵茫然,沉声道:“苏凌!你这是何意?” 苏凌笑而不答,只朝着那些士卒一挥手道:“诸位兄弟辛苦,给张将军擦拭一番,让他看清楚些,也能好好说话!” 早有士卒,不知从何处端来一桶清水,放在张蹈逸近旁,桶边还搭着巾帕。 “苏凌,你到底什么意思?”张蹈逸并未动作,沉声再次质问道。 苏凌耸了耸肩,淡笑道:“张将军,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更有许多见不人的龌龊,张将军大丈夫也,如今白灰蒙眼,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不如擦一擦眼睛,也能看得清楚些,如何啊?” 张蹈逸的确被白灰刺得眼睛涩疼,心想,无论苏凌如何,先擦净了眼睛再做计较。 随即他取了巾帕,将眼睛中的白灰细细的擦干净。这才将巾帕置于地上,沉声道:“苏凌,我已然被你所擒,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给我个痛快吧!” 苏凌一摇头,淡淡笑道:“张将军此言差矣,张将军当世忠直之士,又乃领兵之帅才,如此窝窝囊囊的死去 ,岂不可惜了?苏某要真如此做,岂不要背上了擅杀忠义之名么?” 说着,苏凌郑重的朝张蹈逸一拱手道:“蹈逸将军,方才乃非常之局势,我只能用非常手段,张将军受苦了,还望海涵!” 张蹈逸一怔,忽的冷笑道:“苏凌,少要猫哭耗子假慈悲!如此装腔作势?莫非要招降于我不成?呵呵,渤海四骁,无不是节烈之人,今日唯死而已,你就省了那份心吧!” 苏凌闻言,却也不恼,淡淡一笑,摇头道:“苏某又不是第一次与渤海四骁打交道?岂能不知张将军亦是忠烈之人?想那文颜二位将军,临危不屈,从容赴死,往昔之事,历历在目,苏某每每想起,亦慨叹折服啊!” 张蹈逸闻言,心中悲伤。 渤海四骁,平素自然一体,今日他落得和文颜二将一般的境地,如何不心中悲凉。 “唉......文兄......颜兄!蹈逸无能,无法为兄等报仇雪恨啊!”张蹈逸仰天长叹。 “蹈逸将军一腔忠勇,苏某虽今日多有用计,但钦慕之心,从不作假!蹈逸兄,当再受我一拜!” 说着,苏凌竟又郑重的朝着张蹈逸拜了一拜。 张蹈逸叹息片刻,这才看了看苏凌道:“苏凌啊,你果然足智多谋,今日栽在你的手里,也是我张蹈逸活该如此,怨不得旁人!但若要招降于我,我宁立死!” 却不料苏凌淡淡一笑道:“蹈逸将军此话差矣! 我知将军高义,如何愿降?所以苏某并未想过就如此招降于你也!蹈逸将军,今日你之败,非你战之过也,而是苏某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说句实话,苏某亦汗颜之至也!” 张蹈逸神色诧异,疑惑道:“苏凌,你不是想要招降我?” 苏凌摇摇头道:“自然不是......将将军引到此处,只是想要表明苏某敬仰之意,别无他意......将军若想离开,苏某即刻放人,绝不阻拦!” 张蹈逸闻言,脸上一阵惊疑不定,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此话当真,莫不是戏言?” 苏凌闻言,朗声大笑道:“君子面前,如何戏言?”说着,苏凌忽的朝半空击了两掌。 却见众人之后,有一个兵卒重新牵了一匹黑色战马,看毛发成色,比张蹈逸陷入陷坑而死的战马不知道要名贵多少。 而另一个兵卒手中执着的,正是张蹈逸的大长刀。 张蹈逸不知道苏凌何意,一言不发,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苏凌这才招招手,这两名士卒走到近前。 苏凌用手摸了摸马鬃,那马唏律律嘶鸣起来,齐声嘹亮,高亢,果真是一匹好马。 “今日不甚,致使张将军爱马陷入陷坑,折颈而死......心中着实不安.....好在,张将军之马不过普通脚力......”苏凌说着,一指眼前这匹大黑马道:“此马名曰罡风!乃是沙凉名种,好马配英雄, 今日便送于张将军了,此马能随张将军驰骋疆场,也不致埋没了他!” 说着苏凌接过马鞭,一扬手扔到张蹈逸的怀中道:“此马脚力快,将军乘此马,当片刻返回渤海大营!将军请吧!” 张蹈逸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半晌方道:“苏凌,你真的要放我走么?” 苏凌一笑道:“马鞭已在将军手中,是留是走,将军自己决定!” “这......” 张蹈逸愣在当场,看了看苏凌,看了看那战马罡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马鞭。 忽的长叹一声道:“苏凌!早闻你赤济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既如此,张某走也!今日之情......张某记下了,但不要想着让张某在战场上留手!” 苏凌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战场之上,当全力施为,否则也难称英雄!” 张蹈逸这才满腹疑惑的站起身来,直到他走到马前,见无一人阻拦,这才相信,苏凌是真的要放他离开。 “既如此,苏凌,张蹈逸可真走了!” 张蹈逸说完,便欲翻身上马。 苏凌却一脸笑吟吟的神色,忽的将他一拦道:“蹈逸将军,何必急于一时,某有一事,还是觉得要实言已告将军......” 张蹈逸脸色一沉,冷声道:“苏凌,你要反悔么?” 苏凌一笑,正色道:“苏某说过的话,从不反悔!只是,这里有一位旧人,张将军不妨见过再走......” “如何 ?”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为何骗我!为何骗我! “故人?是正南么?正南兄!”张蹈逸的声音有些颤抖,舍了那罡风战马,激动的回头看去。 苏凌不由的一叹,摇了摇头,缓缓道:“蹈逸将军,还是自己看罢.....” 杂草丛中,有脚步声响起,一身穿灰色长衫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年岁约有五十岁上下,黑中夹杂着几丝灰白的三缕长须,随风摆动。灰衫宽大鼓荡,神情复杂,眼神五味杂陈,身形削瘦,面容清瘦。 他的手中还脱了一个木质的托盘,上面盖了一层黑布,不知里面盛的什么。 来人却不是审正南,倒像个老先生。 “是你!......你却还敢前来见我!”张蹈逸一见此人,不由的眼睛都红了。 “锵——”他毫不犹豫的拽出随身佩剑,一道流光,人已欺上前去,下一刻,佩剑早已压在此人脖项之上。 苏凌没想到张蹈逸的反应如此过激,急忙喝道:“左右,保护许先生!” 众士卒闻言,皆各执枪矛,将张蹈逸围住。 可是,还是晚了。 来人正是许宥之。 许宥之的神情倒是淡然,缓缓的看了看压在脖项上的佩剑,叹了口气道:“好锋利的剑!” 张蹈逸冷声道:“正可杀你!” 许宥之忽的凄然一笑,一字一顿道:“蹈逸,你我在旧主帐下时,虽无深交,但亦无怨怼,何故如此?” 张蹈逸哼了一声道:“背主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背主?......”许宥之 不慌不忙的重复了一遍,遂灼灼的看着张蹈逸,质问道:“敢问蹈逸,你说我乃背主之人,我却想领教一下,主为何人?我背何主啊?” 张蹈逸眼中杀意愈浓,恨声道:“自然是主公沈济舟!你只因主公责罚了你几十军棍,便怀恨在心,竟投靠了萧贼,你不是背主之人,又是何人?” “哈哈哈!”许宥之忽的大笑起来。 “何故发笑,难道我屈枉你了不成么?”张蹈逸厉声道。 “张蹈逸,枉你有忠直义烈之名,却不想竟是如此狭隘愚蠢之人!”许宥之一字一顿道。 “你不怕死么!”张蹈逸冷然道。 “死?当初那个不懂明大义,只知愚忠的许宥之早已死了!今日你若杀我,我亦无憾矣,因为这世间的大义,我可全也!死后也是大晋之鬼!”许宥之缓缓的闭上眼。 “蹈逸......你动手吧!” “你......” 张蹈逸看到许宥之的那一刻,恨不得立时将他杀了,可是此时此刻许宥之让他动手,他却迟迟下不了手,心中更莫名的犹豫起来。 等了片刻,见张蹈逸迟迟未动手,许宥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长叹道:“蹈逸啊......你犹豫了?也罢,我来问问你,这天下,到底是谁之天下?” “自然是主公欲取之天下!”张蹈逸冷声道。 “是么?这天下,叫做大晋,何时姓沈乎?这天下人的天子,始终是刘氏,何时轮到他 沈家......”许宥之不动声色的驳斥道。 “休要花言巧语,我只知道,你我皆投效渤海,渤海五州的主公只有一个,那便是大将军沈济舟!”张蹈逸冷声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蹈逸,这渤海难道不是王土,那沈氏难道不是王臣么?如今丞相有明诏,奉天子令,伐无道之沈氏,沈济舟本当负荆请罪,自缚于龙台,乞求天子宽恕!然而他却倒行逆施,一隅之力,纠集私兵,对抗王师!我,大晋子民,弃暗投明,何谓背主?倒是你,身为大晋子民,不助王师,甘愿助贼,敢问,这背主之人,是我,还是你!” 许宥之不卑不亢,盯着张蹈逸朗声道。 一番话,说的张蹈逸哑口无言。 半晌,张蹈逸才长叹一声道:“许宥之啊,莫以所谓的大义说我!我只知道,大晋皇室腐朽,天子无德暗弱,百姓黎庶民不聊生......这样的天下之主,如何当得起!” “刘端当不起天下之主,他沈济舟便可当得?看看他都做了什么事?我已然不屑一说了!想必你也清楚!我只说我许宥之做错了什么?哪里又对不起他?若他纳我之言,何有如今惨败!文颜二位将军,正南兄也不用死了!”许宥之悲愤道。 “什么......正南已经......”张蹈逸声音颤抖,一脸的悲痛。 一旁的苏凌长叹一声道:“此事 怪我......是我无法在丞相面前保下审正南......只能助他解脱了......” 张蹈逸嘴唇翕动,终是神情一暗,叹息道:“两军交战......生死在天......这也是正南的命......” “他原本可以不死的!若不是那沈济舟听信郭涂小人谗言,关键时刻退缩,正南怎么能死!身为统帅,如此惜命,却赔上旁人的性命,是何道理!”许宥之忽的凄然喊道。 “睁开眼吧,睁开眼看看吧!蹈逸!身为臣子,妄图对抗天子,野心膨胀,是为不忠!兴不义之兵,致使北方九州百姓陷入战乱之苦,是为不孝!不忠不孝,这些还不够么?你还要尊他为主公?岂不荒谬?”许宥之昂然痛斥道。 “我......我管不了这么多,天下乌鸦一般黑,放眼世间,哪个上位者不是安得这等心思,主公四世三公之后,名门望族,如何便不可了?”张蹈逸又变得激动起来,手中的佩剑稍一使劲。 点点殷红自许宥之的脖项淌下。 许宥之苦笑一声道:“蹈逸啊......不仅是你,渤海的全体将士,都被这虚伪之徒骗了!他骗你们为他卖命,却不愿把实情告诉你们,他从一开始,都未将你们放在心上,只把你们当做他沈氏攫取利益的走狗!” “你住口!不许污蔑我主!”张蹈逸怒道。 “污蔑?罢!罢!罢!蹈逸啊, 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看,到底是我在污蔑他,还是他欺骗了你们!” 说着,许宥之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上托着的托盘道:“蹈逸,你就不好奇,我这手中托着的是什么?” “与我何干!”张蹈逸冷声道。 “那你就来亲眼看看吧!” 说着,许宥之稍一用力,一把扯下了那盖在托盘上的黑布。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头瞪眼呲牙,满是血污,披头散发,形容极为恐怖。 “他是谁......蹈逸可还认得!”许宥之一指那人头,看着张蹈逸,一字一顿道。 “这是......这是丁绪!” 张蹈逸话虽出口,却蓦地感觉万丈悬崖一脚踏空,整个人如坠深渊。 失望、悲哀、震惊。 所有的情绪在瞬间一股脑的涌入他的心头。 片刻之后,被无尽的愤怒和悲怆填的满满腾腾。 许宥之这才幽幽一叹道:“丁绪之头在此,意味着什么,想必不用我说,蹈逸亦能明白罢!” “意味着,麒尾巢......真的被萧元彻所占......大军其实早就无粮可用了......” 张蹈逸浑身的力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离,无尽落寞的喃喃自语。 “麒尾巢早就失守了,可是他沈济舟身为主帅,却连向你们告知真相的勇气都没有,还要一口咬定麒尾巢未曾失守,诓骗你们所有人为他卖命!此等小人,便是你口中的主公啊!”许宥之一字一句,犹 如刮骨钢刀。 “不......这不可能!” “不......这不是真的!” 张蹈逸忽的浑身颤抖,不由自主的向后缓缓退去。神情中满是莫大的悲愤和失望。 苏凌趁此机会,赶紧将许宥之护住。 却见张蹈逸宛如失了魂一般,仍旧不住的向后退着,身体的颤抖愈发激烈起来。 忽的他大吼一声,将手中佩剑掷向半空,满眼悲愤,失声痛苦的大喊道:“为何骗我!为何骗我!为何骗我啊!主公!......” 其实,以张蹈逸之才,昨夜沈济舟帐中之事,他已然隐隐约约的猜到,麒尾巢定然出现了变故,只是他不愿相信,更说服自己不要猜疑,不要相信。 直到丁绪的头颅血淋淋的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才击碎了他所有的幻象,而他所有的意念,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苏凌见张蹈逸的模样,也不由的摇头叹息起来。 便在此时,一个兵卒悄悄来到苏凌近前,耳语道:“苏长史,前方战事结束了,林都尉与臧宣霸战无结果,双方冲杀了一阵,互有伤亡,各自鸣金收兵了......丞相派我来问问长史这边情形如何......” 苏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并未回话。 张蹈逸忽的跌坐在地上,摆了摆手,颇有些万念俱灰道:“许宥之,我不杀你......你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许宥之这才蓦地闭起 眼睛,长叹无语。 苏凌见火候差不多了,遂拱手道:“蹈逸将军,苏某敬你为人,也不愿难为你......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罢!” 张蹈逸神情惘然,半晌,方缓缓起身,朝着苏凌一抱拳道:“蹈逸......亦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投萧我不愿也......他做得那些事,都是大义不成?我如此做,与小人何异......苏凌啊,我还是要回去,我要当面问问沈济舟,为何要那样做!至于生死......随他罢!” 苏凌点了点头道:“也好,既然蹈逸将军决心已定,那就请乘罡风战马,速速回去罢......只是,王师大营的营门,永远向将军敞开!将军保重!” 张蹈逸点了点头,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你,很好!张某走矣!” 言罢,张蹈逸几步来到宝马罡风近前,翻身上马,扬鞭催马,朝着沈济舟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张蹈逸走了,许宥之方有些不解道:“苏长史......怎么就放蹈逸走了呢......他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强绑了回去吧......罢了,走都走了,说这些没用......” 说着翻身上马,回头看去,却见许宥之仍站在那里,神情中有些失落。 “宥之先 生......还留在这里作甚?”苏凌淡淡笑道。 许宥之有些不甘心道:“这便走了?” “不走?难道等着张蹈逸回心转意,策马而回么?” 苏凌说完,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第五百四十三 章我有一问,你敢答否? 丞相行辕。 萧元彻居中,坐在书案之后。 左右文武,分列两旁,每人看起来都心情愉悦。 黄奎甲按捺不住,头一个跳将出来,嘿嘿笑道:“主公,今日一战,好生痛快!不浪老弟的本事果真够阔,杀的那臧宣霸只能招架,并无还手之力,只是可惜,那沈济舟老贼,下令全军出击,要是再晚一点,那鸟人臧宣霸,必被不浪老弟所擒!不过,不浪老弟也立了功了,丞相是不是得赏赐一番啊!哎,不浪老弟呢?怎么不在?” 黄奎甲说着,环视厅中,却不见林不浪的身影。 萧元彻瞪了黄奎甲一眼,嗔道:“你个大黑头,又犯浑了不是,林不浪不过是骑都尉......这里如何有他的位置!” 黄奎甲这才挠了挠黑脑袋,嘿嘿笑道:“那也是俺憾天卫的骑都尉......俺不替他请功,难道要别人说话不成?” 萧元彻这才淡淡道:“行了,封赏这些,待大军班师再说,此次先记在功劳簿上......权且退下......等候苏凌回来!” 黄奎甲这才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退在一旁。 众人等了些时辰,却仍未见苏凌返回。 萧元彻有些担心,回头看向郭白衣道:“白衣啊......这般时辰,那苏小子还不见回来......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事发生,那张蹈逸的本事可是厉害......” 郭白衣淡淡一笑,胸有成竹道 :“主公无忧,但放宽心,咱们苏长史的本事就不大了么?但等无妨!” 萧元彻这才心安,点点头道:“也是,苏小子还是颇有些能耐的,不像某些人,什么都不会,打个一两仗,还要休息个八九天......更恬不知耻的霸占个头名,更有一帮顺风接屁的蠢货,将其捧上天去......当年那个什么狗屁的灞南许韶,便是如此,结果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现在,咱们这里,倒有人好的不学,也学这种人......” 说着,他似有深意的环视了厅中一周。 真有几个人,缓缓的低下头去,不敢正视。 便在这时,有士卒来报道:“主公,苏长史已然回来了!” 萧元彻这才朗声一笑道:“看来这小子是大功告成了.....罢了,张蹈逸头一次来咱们这里,莫要慢待了,都出去接一接罢!” 萧元彻刚想站起身来,那士卒又唯唯诺诺道:“主公,门外只有苏长史和许先生两人......并未见有其他人......” “嗯?” 萧元彻原本都已经起身了,闻听此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狐疑的看了看郭白衣道:“这混小子......他搞什么?不是说今日必带回张蹈逸么......” 郭白衣一笑道:“主公稍安,唤他进来,问问清楚!” 萧元彻这才吩咐让苏凌进来。 片刻之后,苏凌和许宥之一前一后走 进中厅。 两人一拱手,许宥之退到文臣一侧。 萧元彻这才沉着脸道:“苏凌啊,张蹈逸何在啊?” 苏凌蛮不在乎道:“走了啊,放回去了......” 那神情,好像理在他那里一般。 “呵呵......”萧元彻被苏凌气笑了,点指道:“昨日是谁夸下海口,说什么今日必然收降张蹈逸的?” 苏凌一耸肩道:“他不愿投降,我打也打不过他,丞相你又爱惜他,咱也不能用强,除了放他离开,能有什么办法......” “哟,看你这意思,你倒是觉得错在我,不在你了......说说罢,你的事情没有做成,当如何罚你......” 一句话,说的一旁的许惊虎、夏元让和萧笺舒等人面露得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凌一笑道:“丞相这话说得,只要不要小子小命,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过真要小子自己说,那便罚小子今夜守着旧漳城门,做一夜看门的可好啊?” 说着,他朝萧元彻近旁凑了凑,方压低声音道:“小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丞相答应。” 萧元彻不动声色低声道:“你先说说看。” “小子守城门自没说得......但小子想让丞相给小子暗中一个道命令,就叫今夜三更十分,大开旧漳北城门......” 萧元彻先是一阵迟疑,转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却是一脸笑意,缓 缓的点了点头。 “好......那就罚苏凌做一晚城门尉罢!” ............ 沈济舟大营,中军帅帐。 沈济舟脸色铁青,坐在桌案之后。 左侧郭涂、逄佶;右侧臧宣霸和一干部将。 帐中书案下,张蹈逸直直的跪在那里,一语皆无。 沈济舟冷冷的盯着张蹈逸,半晌方沉声道:“张蹈逸,你可知罪!” 张蹈逸面无表情,淡淡道:“末将知罪......请主公发落!” “你......” 张蹈逸的回答着实出乎沈济舟的意料,他未曾想张蹈逸连辩白都没有,如此干脆地认罪。 沈济舟冷笑道:“呵呵,你倒是肯认罪......我且问你,那军令状写得清楚,你与臧宣霸今日拿不下旧漳城,该当如何?” 郭涂顺势接话道:“该当问斩!” 一句话,骇的逄佶和所有部将皆脸色大变,呼啦啦地尽数跪倒。 逄佶叩首道:“主公息怒!如今战事不利,张将军和臧将军乃是我军最重要的依仗,若都杀了,何人为将啊!” “主公三思!......” 部将们也皆齐声求情道。 却见臧宣霸缓缓跪倒叩首道:“主公,末将与蹈逸死罪......只是今日攻不下旧漳,我等虽有责,但是主公阵中有鸣金之音看,这才收兵回营......若要问罪,向主公进言收兵之人,也当同罪,若不是他,今日战果犹未可知......” 嗯? 郭涂的眼睛顿时瞪圆了,头也大了三圈。 无他,阵前进言鸣金收兵者,就是这货。 郭涂不顾一切,跳脚嚷道:“臧宣霸,休要胡乱攀咬,张蹈逸被苏凌引走,情势未知,而你与那林不浪战,已然勉力支撑,我再不进言,你是何下场?反倒怪起我来!” 那臧宣霸如何肯罢休,冷眼一瞪郭涂道:“你说的跟真的一样,郭大人,何时会功夫了呢?不如练上一练,让我等开开眼如何?” 一句话,说的那些部将们脸上皆有愠色。 那郭涂如何肯罢休,叉腰跳脚,摇唇鼓舌,一阵胡搅蛮缠。 臧宣霸反唇相讥,寸步不让。 一时间,除了沈济舟和张蹈逸无语,整个帅帐上乱哄哄的。 沈济舟一阵心烦,忽的拍了拍桌子,怒道:“一天到晚,吵个没完没了,你们皆是长舌妇不成!都给我住了!” 郭涂和臧宣霸这才互瞪一眼,跪着的继续跪,退在一旁的向后退。 沈济舟思忖片刻,方做出一副宽大胸怀的模样道:“罢了,权且寄下尔等之过,只是军令状既立,怎能儿戏,我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下次厮杀,定要全力以赴,拿下旧漳!” 臧宣霸这才抱拳朗声道:“喏!谢主公,末将等定然全力以赴!” 说着他偷偷拽了拽一旁跪着的张蹈逸。 可是,不知为何,张蹈逸却仍旧直直的跪在那里,一语不发。 沈济舟这才哼了一声,一拂袍袖,便想让众人 散了。 郭涂忽的朗声道:“主公,此事暂且寄下不提,但是另有一事,当问个清楚明白!” 沈济舟疑惑道:“郭卿,还有何事啊?” 郭涂一拱手道:“主公可是忘了,今日阵前那苏凌所言,似乎张蹈逸写了一封亲笔信,投到苏凌那里......主公难道不想问那信,到底说了些什么?” 一语提醒沈济舟,沈济舟的脸色顿时又阴沉起来。 “张蹈逸,你说说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济舟盯着张蹈逸道。 张蹈逸这才一脸无动于衷,缓缓地拜了一拜,漠然道:“末将从未写过什么信!末将不知苏凌为何会如此说!” 只这一语,张蹈逸再不说话,仍旧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 “呵呵......”沈济舟被气乐了,用手点指道:“你这话说的......那苏凌何许人也,两军阵前,这许多人,或许说得有些夸大,但十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罢!” 其实,沈济舟实在高估了苏凌,他那一番话,一句真的都没有,全是鬼话连篇。 “末将已经说了,从未给他写过什么信......主公不信,末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张蹈逸面无表情地说完,再次不言不语。 “你!......” 沈济舟火气大了,一拍桌子厉声道:“张蹈逸,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臧宣霸感觉张蹈逸也有些反常,可是为了保住他 的性命,赶紧叩首道:“主公切莫上了苏凌的挑拨之计啊......张蹈逸一心为渤海,如何能够做出此等事呢!主公明鉴!” 逄佶也赶紧拱手道:“主公......阵前蛊惑之言,十有八九都是捏造的......臣倒有一言,权且寄下此事,待攻下旧漳之日,搜寻萧元彻和苏凌住所,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封信,一搜便知。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沈济舟想了想,他也素知苏凌诡计多端,自己倒也真不能因为敌将之言,就处置了张蹈逸,否则传扬出去,自己的形象可就受损了。 他这才压了压火气道:“也罢,就依逄卿之言,攻下旧漳,再看究竟!” 说着他再次挥了挥衣袖,作势要离开。 却在这时,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张蹈逸,忽的昂然开口。 他灼灼的盯着沈济舟,一字一顿道:“主公心中疑惑暂消,但末将却又一问,不知主公敢答否!” “嗯——” 沈济舟蓦地扭头,一道利芒射向张蹈逸。 第五百四十四章 臣请速死 沈济舟沉着脸,眯缝着眼,灼灼的打量着张蹈逸,沉声道:“你想问什么?” 张蹈逸面无表情,声音低沉道:“敢问主公,麒尾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句话出口,一旁的臧宣霸蓦地看向张蹈逸,刹那间从他的神情中找到了答案。 张蹈逸应该知道了什么,否则不可能在如此关头,竟然又问出了这个问题,而且问的如此笃定。 难道麒尾巢真的...... 臧宣霸不敢再往下想,回过头去,一脸惊讶的看着沈济舟。 沈济舟也是一怔,他万万没想到张蹈逸竟在此时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原以为昨日一番搪塞,声色俱厉之下,早已打消了张蹈逸的怀疑,可是如今见张蹈逸的神情,他明白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看来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你......”沈济舟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神情中更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张蹈逸敏锐的捕捉到了沈济舟神情的变化,心中更加确信,麒尾巢定然失守了,否则,丁绪的人头如何解释,他沈济舟神情中的慌乱又如何解释。 主公啊,你为何要骗我!你骗得我好苦啊! 不,你不仅骗了我,更骗了所有的渤海将士! 那可是你一声令下,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为了你沈家的渤海不顾一切的儿郎啊! 张蹈逸心如刀绞,已然对沈济舟彻底的失望了。 这样的主公,实在是虚伪荒唐! 他不等沈 济舟说话,忽的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愈发悲愤。 他忽的直直站起,冷冷的注视着沈济舟,一字一顿道:“主公,是不是突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末将了?罢了吗,主公不回答,末将也心知肚明!” 说着,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的将领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 张蹈逸惨然一笑,朝着所有人一抱拳,朗声道:“诸位想必也都蒙在鼓里吧!也罢,今日蹈逸便当着诸位的面,将此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吧!” 沈济舟浑身一颤,立时反应过来,忽的一拍桌案,慌忙站起身来指着张蹈逸斥道:“大胆张蹈逸,今日你不该说的话已然说得太多了!给我住口!” 他竟然不正面面对张蹈逸的质问,却以主公的身份压人,要张蹈逸住口! 所有的将领在顷刻之间,仿佛都有些明白了。 自己的主公,在遮掩,在害怕张蹈逸说出什么来。 既然事关麒尾巢,主公如此慌张,那麒尾巢真的出事了! 张蹈逸已然完全豁出去了,冷笑一声道:“主公......你在慌张什么?你又在怕什么!” 沈济舟这才发觉自己失态,稍微一顿,斥道:“我乃渤海之主,是你们所有人的主公,我有什么慌张和惧怕的!只是被你这狂悖之人一时激怒罢了!张蹈逸你现在跪下认罪,我还能饶你,再要乱我军心,我砍了你的脑袋!” 张蹈逸凄然大笑道:“张某自投身渤海以来 ,大大小小的战斗数百余,如今便因为我想要一个真相,主公便容不下我,要砍我脑袋了么?既如此,就请主公和诸位,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刚然一愣,却见张蹈逸极速的卸甲,接着再不犹豫,右手用力一扯,将上身中衣扯将下来。 众人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具雄壮孔武的身躯。 只是所有人眼中能看到的地方,触目惊心,布满了伤痕。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新伤旧创,累累惊心。 “主公啊,我这满身大大小小的近百余伤处,就真的换不回您一句真话么!”张蹈逸一脸悲愤的大喊道。 沈济舟又惊又怒又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郭涂,忽地跳将近前,恨声道:“大胆张蹈逸,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乃主公臣属,主公当面,你不但衣冠不整,更屡屡不敬逼问,还有半点做臣子的本分么?主公,当治他死罪!” 张蹈逸忽地狠狠地朝郭涂看去,眼中杀意翻滚,冷声道:“郭涂!奸佞小人,杀你如屠猪狗!你以为主公当面,我便不敢杀你么?再要多言,叫你身首异处!” “你......”郭涂吓得魂飞天外,只说了一个你字,便惶恐地向后退去,再也不敢上前答言。 沈济舟经过这一阵子的调整,心绪已然平稳许多,再不济他也是渤海之主,这样的场面,他总有处置的本事。 沈济舟缓缓坐了下去,声音沉郁,一字一顿道: “张蹈逸!你就那么想知道麒尾巢之事?你觉得如今情势,议论此事,合适么?” 其实,沈济舟也是真心提醒张蹈逸,大局当前,麒尾巢之事若当众讲明,于军心大局不利。 可是,这句话若在昨夜,以张蹈逸之胸襟,怕是已然退让一步了,可是,现在...... 晚了!太晚了! 张蹈逸寸步不让,铁了心道:“蹈逸个人还在其次,只是主公若是不正面回答,闪烁其词,能给诸位将士们一个圆满的交待么!” 沈济舟冷笑摇头,忽的沉声,环视帐中众将道:“你们......怎么说!”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高位者的威压,这些将领又一贯的墙上草,随风倒,定然不会坚持,这样一来,危机便可暂时解除了。 哪料到,帐中众将忽的齐刷刷的单膝跪地,无数的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齐声拱手道:“恳请主公就麒尾巢之事明示我等,以安我军军心!” 沈济舟顿时瞠目结舌,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终于气急败坏起来,暴怒拍案道:“反了!反了!你们难道皆要以小犯上,如此逼迫我么?” 满帐众将一脸的阴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皆又齐声道:“末将等有罪!还请主公明示麒尾巢之事!” 如此再三,余音绕帐,弥久不绝。 沈济舟一脸无奈,心中暗自叫苦。 看来今日不讲清楚麒尾巢之事,此事绝对完不了。 他可还指望 着这些将领冲锋陷阵呢...... 他慌乱的朝着郭涂看去,询问对策。 此时,在沈济舟的眼中,那郭涂俨然成了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郭涂倒还有几分急智,悄然挪步到沈济舟近前,附耳用极低的声音道:“主公切莫慌张,以免露了更多的怯出来......主公,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沈济舟闻言,这才心中稍定,转回头来,沉声道:“你们就真的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麒尾巢之事么?罢罢罢!原以为等大战结束,我再向你们明言,既然你们如此追问,我便先讲了也无妨!”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注意地听着。 “你们猜得不错,麒尾巢的的确确出事了!”沈济舟缓缓叹息道。 “什么......麒尾巢真的出事了!我军粮草危矣!” 整个大帐之内,刹那间如炸开了锅一般,喧嚣尘上,乱作一团。 沈济舟一闭眼,仍凭他们自己先乱一阵。 半晌,这势头竟还未减弱。沈济舟这才不得不使劲的连拍桌案,厉声道:“如此慌张!成何体统,亏你们还是渤海的一方将领,就如此的怯弱不成!” 臧宣霸一阵绝望,颤声道:“主公,麒尾巢出事,粮草危矣!我军危矣啊!” 不料,沈济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斥道:“臧宣霸!你胡说些什么?我何时说过麒尾巢失守,粮草危矣了!” 臧宣霸和诸将闻言,皆是一 怔。 只有张蹈逸摇头失望地苦笑起来。 “主公......主公方才不是已经言明,麒尾巢出事了?”臧宣霸一脸诧异的看着沈济舟道。 沈济舟点了点头,余怒未消道:“我是说了,麒尾巢出事了,可是那里出事,就是麒尾巢失守,粮草被夺么?简直岂有此理!” 臧宣霸一窒,众将的脸上也不由的又疑惑起来。 只有张蹈逸,冷笑不止。 沈济舟这才做出一副挚诚神色,不疾不徐道:“昨日,麒尾巢监军逄任来报,麒尾巢守军副将丁绪,不尊军令,擅自出兵,妄图袭扰旧漳后方,抢夺旧漳财物人力。不幸与萧贼精锐憾天卫苏凌撞上,丁绪奋力杀敌,不幸殒命......” “什么......丁绪死了!丁绪死了!” 哗—— 整个大帐再次一片哗然。 沈济舟说到这里,偷眼看向张蹈逸,却见张蹈逸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他是否相信自己说的话。 沈济舟也顾不上许多,又沉声道:“然苏凌等不知麒尾巢之事,更不知麒尾巢的存在,只是杀害了丁绪,杀散了他的部署,加之我军进攻旧漳甚急,他这才回援旧漳......” 臧宣霸等人心思自然没有张蹈逸缜密,已然信了七八分,更是不住的点头起来。 惟有张蹈逸如老僧入定,一语皆无,半点表情都欠奉。 “怪不得苏凌会在半途小路杀出,而不在旧漳城中......竟是如此! ”臧宣霸一副恍然神色。 沈济舟点了点头又道:“逄任回报得清楚明白,已然以监军身份,严令麒尾巢守军严阵以待,守关不出,如有再私自出击者,立诛!如今麒尾巢严阵以待,哪里能有什么危机?” 他的话刚说完,张蹈逸忽地冷笑道:“主公所言,可是实情么?” “你!张蹈逸,你竟然还如此疑我?罢了!那逄任乃是逄佶的至亲,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他!他可会骗你?”沈济舟冷声斥道。 说着,沈济舟忽地扭头,直直地盯着一旁的逄佶,一字一顿道:“逄卿,你来说说,我说的可是真的么?” 沈济舟刻意地加重了语气。 逄佶心中暗自叫苦。 他可是知道实情的,尤其当时听到逄任惨死,更是放声痛哭。便是今日还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的。 可是,看主公之意,自己敢要说了实情,怕是第一个死的。 逄佶只得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尴尬地挤出一丝淡笑,点点头道:“的确如此......逄任差来的军卒我亦见过,更叮嘱他转告逄任好好守卫麒尾巢,再不要出什么差池了!” 张蹈逸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眼神灼灼地盯着逄佶。 眸中寒光,令逄佶不敢逼视。 沈济舟这才看了一眼张蹈逸,冷笑道:“张蹈逸,这下你还有什么疑问?逄佶之言,你可听清楚了!” 张蹈逸万念俱灰,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济 于事了。 他是主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自己,只能是那个被愚弄戏耍的可怜人! 张蹈逸沉声道:“末将,无话可说!” 沈济舟这才沉沉的点了点头,忽的眼神一厉,直直的逼向张蹈逸道:“你既无话,我倒想问问你,逼问主公,军前失仪,以小犯上,张蹈逸啊,你该当何罪啊!” 张蹈逸万念俱灰,沉声道:“臣请速死!” 第五百四十五章 反了! “速死?呵呵,那我便成全你!”沈济舟厉声道。 他看向张蹈逸的眼神霎时满是杀意。 “来呀,叉出去,斩!”沈济舟蓦地拂袖道。 左右侍卫先是一愣,心中亦十分为难,可是主公有令,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就往上闯。 慌得臧宣霸赶紧跪倒叩首,颤声求情道:“主公不可!主公三思啊!张蹈逸随主公多年,功劳甚多,南征北战,冲锋陷阵......今日不过是受了奸人蛊惑,方触怒主公,还望主公不要与他计较,宽宥他吧!” 说着不住的朝沈济舟叩头。 “你......也想跟他一起死么!”沈济舟蓦然转头,盯着臧宣霸道。 “莫要忘了,你也是立下军令状的!我已然说过再给你机会,你本就是戴罪之身,再要多言,连你一起治罪!” 臧宣霸一怔,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只叩首不敢多说。 左右侍卫向上一闯,不由分说,拖着张蹈逸向帐外而去。 便在这时,谁也未曾想到,一向圆滑,平素做事又唯唯诺诺,患得患失的逄佶,忽的跪了下来,叩首颤声道:“主公啊!主公且慢,臣有一言!臣有话说!” “你......呵呵,那你说说看!”沈济舟没想到,逄佶竟会如此,气极反笑,盯着他道。 逄佶心中惊惧,嘴唇翕动,却还是叩首道:“主公啊,想我渤海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四大骁将,功勋 卓著。可此番与萧贼战,损兵折将,四大骁将更是令人痛心,四去其二也!主公,我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满营将士,士气低落,实乃用人之际也!张蹈逸虽罪无可恕,但却是我军之最重要的将领,若如此杀之,何人领军,何人征战?岂不让将士们心寒么?主公啊,如此之际,斩杀主将,与我军不利啊!恳请主公三思切切!” 沈济舟明白,逄佶这一番话说的确实,但不杀张蹈逸何以立威,何以泄愤。 想到这里,他已然铁石心肠,冷声道:“张蹈逸之罪,罪无可恕!其罪有三,其一,阵前作战不力,一个小小的苏凌都擒他不得,何望旧漳城乎?其二,密信之事,虽有疑点,但无风不起浪,他到底有没有做,还是未知,此等疑点颇深之人,岂可再领兵乎?其三,误信谣言,乱我军心,以小犯上,不敬主公,岂是为将之道乎?由此三罪,怎能不杀?” 说着,他厉声道:“不要多言,张蹈逸恕不得!” “这......”逄佶黯然无语,却仍跪在那里。 眼看张蹈逸被越推越远,帐中诸将互相对视一眼,皆齐齐跪地,叩首齐声道:“末将等请主公三思!我等为张蹈逸请命,望主公允他戴罪立功!” “你!你们!”沈济舟未曾想到会有如此局面。 忽的一阵羞怒,倒掀桌案,桌案上的物什四处散落,滚得到处都是。 “好啊!好啊! 你们一个个的,逼我太甚!反了!反了!这渤海你们是主公,还是我是主公!不恕!不恕!今日我誓杀张蹈逸!此心不改!”沈济舟气的一阵眩晕,几欲扑倒。 众将面面相觑,局面一时僵持起来。 总要有人打圆场,要不如此僵持下去,谁都无法收场。 一旁郭涂,察言观色,尤其暗暗窥见主将神情中或多或少对自己都有不满之意,心中也忐忑起来。 若是真的杀了张蹈逸,渤海真就危险了,自己郭氏一族亦在渤海,到时候岂会饶恕与他?再者,这些虎狼武夫,岂不先要杀了他。 不可,不可...... 想到这里,郭涂忽的迈步而出,神情中颇有一些大义凛然,不明真相之人,真倒觉得他有请命之态。 “主公......涂有一言......” 沈济舟看了他一眼,如今也就郭涂的话,他还真能或多或少的听些进去,对他也并无什么怨气,神情缓和一些方道:“郭卿有什么想说的?” 郭涂朗声道:“张蹈逸之罪,何其大也,主公便是如何处置,真就杀了他,也是他罪有应得。但诸位说的亦在理,张蹈逸自出兵以来,虽功劳不彰,但亦无过错,几次大战,往往冲锋在前,不畏死也,倒也尽了为将者之本分也......” 他说到此处,偷眼看了沈济舟几眼,见他眼神流转,似在考虑什么。 郭涂方又清了清嗓子道:“再有今日之 事,知道内情的,无怪乎帐内诸位,主公若此时杀他,恐有恶言道,主公因私而杀良将,无非是忌恨张蹈逸触怒主公之举。主公,若此言传开,主公名声反为有罪之人所累,岂不得不偿失!” 沈济舟沉吟片刻,方沉声道:“若按你所言,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郭涂遂拱手道:“主公,以涂之见,张蹈逸也好,臧宣霸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涂有一计,可破萧贼,可陷旧漳城也!” “哦?”沈济舟顿时来了兴趣,朗声道:“竟有如此妙计,郭卿详细讲来。” “先贤有言,兵者,诡道也!今日我军与萧元彻一番厮杀,虽未有进展,但亦有收效。鏖战一场,我观萧元彻之兵,亦精力耗损甚大,兵疲将颓,臣以为,今夜萧元彻定然令全军休整,以待明日再战。萧贼本就兵少,今夜防御定然松懈。若主公遣张蹈逸和臧宣霸率精兵夜袭旧漳,一战可功成也!” 逄佶闻言,心中苦笑,萧元彻可是昏聩之徒,如何料不到此一节?若今夜真的贸然夜袭旧漳,无异于送死。 可是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沈济舟也不会听了,弄不好还会触怒于他。 这个时候,还是用自己最稳妥的方法,明哲保身乃上策。 所以,逄佶黯然无语。 郭涂说的兴起,又拱手道:“主公,前番张臧二人已然立下军令状,今夜偷袭旧漳,看二人是否能尽全功,若功成 ,主公便可既往不咎,以示宽大,若不成,再杀他们个二罪归一,为时不晚啊!” 沈济舟思虑一番,这才点了点头道:“将张蹈逸推回来!” 片刻,张蹈逸又被士卒们推了回来。 沈济舟逼视着张蹈逸道:“张蹈逸,你可听到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我且问你,今夜你可愿与臧宣霸一道,偷袭旧漳?” 张蹈逸闻言,直觉儿戏,方下定决心,宁死也要拒绝,却别臧宣霸一拉衣角,低声道:“蹈逸,留的有用之身,再做计较!听我的!” 张蹈逸只得神色一暗,叩首道:“罪将张蹈逸,愿往!” 臧宣霸也赶紧叩首道:“罪将亦愿同往!” 沈济舟这才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带兵几何?” 张蹈逸心中冷笑,忽的冷声道:“主公愿给兵几何?” 沈济舟刚压下的火气,被他一问,又直冲顶梁,怒道:“你乃主将,却来问我!” 臧宣霸赶紧向张蹈逸使眼色,又不住叩首道:“主公息怒!蹈逸只是心绪不宁,末将以为两千精锐轻骑即可!” 张蹈逸意外的看向臧宣霸。 旧漳偌大城池,两千精兵?怕是再加两千也攻不下! 但看臧宣霸说得郑重,张蹈逸隐约觉得此中还有内情,便不再说话。 沈济舟一拍椅子扶手而起道:“好!莫说我不近人情,你们要两千兵,我给你们三千精兵,今夜出击,袭取旧漳,不得有误!” “喏!——” ... ......... 大帐之外,张蹈逸与臧宣霸并行,走了一阵,张蹈逸遂低声道:“宣霸,你好糊涂啊,若是今日我就死,还能保全你,为何要答应今夜袭取旧漳?那旧漳偌大,萧元彻和苏凌之能自不必说,我们仅有三千人,如何袭取得了呢?到时,还要连累你陪我一起掉脑袋啊!” 臧宣霸忽的做了个噤声姿势,朝四周看了几眼,方低声道:“离着帅帐未远,有话回我帐中再言!” ............ 臧宣霸帐中,张蹈逸和臧宣霸对坐。 张蹈逸神情失望,叹了口气道:“主公听信谗言,更不辨忠奸......渤海危矣,大祸临头啊!” 臧宣霸神情一凛,低声道:“慎言!慎言!” 他又站起身来,来到帐外吩咐了两个心腹收好帐门,又将帐帘放下,这才走了回来坐下,压低声音道:“蹈逸啊,我同你想的一样......我观渤海不久即为萧元彻所吞也!” 张蹈逸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宣霸为何还答应主公,夜袭旧漳,我等只能有死无生也!” 臧宣霸无奈道:“如不答应,立死!答应下来,我等也许死不了呢......”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向张蹈逸。 张蹈逸见臧宣霸神情古怪,沉声道:“宣霸兄,到底作何打算?” 臧宣霸并未正面回答,只低声问道:“蹈逸,你看如今之主公如何?” 张蹈逸叹息道:“ 兄既问我,我也不想隐瞒,如今主公暗弱昏聩,听信谗言,那麒尾巢明明失守,我军粮草告急,到时军心不稳,主公却兀自强撑,拿将士们的生命开玩笑,更编造谎言,妄图混淆视听。宣霸啊,你猜今日在密林之中,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臧宣霸问道。 “许宥之......” “什么......竟是他,原来他早投萧元彻了......怪不得麒尾巢会......”臧宣霸一脸恍然神色。 “令我惊讶的还不是许宥之,而是他手中托盘之物,那是丁绪之头颅啊!也就是这个,我才断定,麒尾巢早失矣,故此才有帐中之问......” 张蹈逸忽的无奈笑道:“只可惜,主公根本没想过实言相告,更编造了丁绪私自出兵而造杀身之后的谎话出来,想那丁绪,至死不屈,到最后却落了个如此无妄之罪,怎不令人寒心!” 他顿了顿又道:“且不说主公说谎,就算真的是丁绪如此,那麒尾巢守将乃是丁缪,此人好暴无德,酗酒虐兵,若不是他兄弟丁绪压着,怕是早就无法无天了,便就是丁绪死了,那逄任如何入得丁缪之眼,还说什么逄任已然下了监军之令,守好麒尾巢,丁缪岂能听他的,这不是笑话么!” 臧宣霸点了点头,忽的按剑而起,似下了决心道:“蹈逸兄,我等皆是堂堂热血男儿,岂能被庸主逆臣 所误?这天下留的有用之身吗,何愁不能建功立业?我早有计定,沈氏荒唐,渤海飘摇,何不弃之,投效萧丞相!” “什么!宣霸......你我皆是渤海之将,何出此言呢......” 张蹈逸一脸震惊,凛凛看向臧宣霸。 “蹈逸,你乃武者,怎效迂腐腐儒乎?这天下乃是大晋之天下,如何是他沈济舟的?退一步讲,若沈氏有德,我等肝脑涂地,自然值得,可是沈氏如今都做了什么?他自取灭亡,难道咱们也陪着么?”臧宣霸灼灼道。 “这......这......可我年少便随主公,如今渤海艰难,安忍心背离乎?”张蹈逸踌躇不定,难以自持。 “蹈逸啊!大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不是我等要背反沈氏,而是沈氏不给我等活路啊!蹈逸大才,眼光境界比我高也,萧元彻乃是天子亲封丞相,于天下大义,于情于理,都是正统,沈氏偏安一隅,无非门阀使然,名不正而言不顺也!兄何故弃大义而扶篡逆?不若早降!”臧宣霸劝道。 “这......我还是......容我想想,再想想!”张蹈逸不住摇头道。 “蹈逸!都什么时候了......已然容不得细想了!”臧宣霸急道。 他蓦地抽出佩剑,朝张蹈逸近前一掷道:“我降萧丞相之意已决,君若不肯,便执此剑,取我头颅,献于沈氏,以我之命,换 君片刻安稳!” 说着,臧宣霸一字一顿道:“君意如何,一言而决!” 张蹈逸面先挣扎,眉头紧蹙,忽的拍案而起,神情中再无纠结,沉声道:“罢罢罢!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张蹈逸反了!” 臧宣霸大喜,遂道:“蹈逸,这便是我假意答应沈济舟夜袭旧漳的用意啊!等下你我同去教军场点兵,三千精兵,只选心腹,到时你我共投萧丞相,你我身负武艺,又送来精兵相助,何愁丞相到我等薄之?凭我等之才,心中抱负亦可施展!” “就依宣霸所言,你我这便去点兵!” “走!” 第五百四十六章 佞臣?赌徒? 夜,沈济舟大营。 一处营帐,灯火晃动。 郭涂正仰躺在一张软榻上,双眼微闭,似睡未睡,手中时不时的还摇晃几下小扇,大抵是驱赶一下酷暑的热气。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帐内虽有油灯,但被他调的很暗。 片刻之后,帐外响起脚步声,一个青年人缓步走了进来。 却看此人,中等身材,薄嘴薄耳,青眼圈,显得有些中气不足。颌下微微有两撮八字胡须,看起来,倒是有些精明。 再看此人走了进来,朝着郭涂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侄儿郭蹇,见过叔父......叔父还未歇息啊......” 郭涂也不睁眼,只用手中小扇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轻声道:“坐吧!” 郭蹇这才恭恭敬敬的坐下,显得极为恭肃。 郭涂这才吩咐侍卫出去,无他命令不可靠近。 半晌,他才缓缓坐起,上下打量起郭蹇起来。 郭蹇也不敢说话,只得任凭郭涂一双老鼠眼看来看去。 郭涂看罢多时,这才叹息摇头,眼中出现一股悲伤之意道:“蹇儿啊......唉!看到你,就想起了你兄弟郭珲......他若不死......” 说着,竟眼中带泪。 郭蹇赶紧拱手道:“叔父......珲弟被苏凌所害......小侄亦十分悲痛......每每思之,黯然泪下......叔父保重身体......侄儿说过,侄儿便是叔父的亲儿!” 郭涂 沾了沾眼泪,叹息道:“郭珲不学无术,肆意妄为,搭上性命也怪不得旁人,实在是咎由自取......便是他还活着,以他之材,也万万担不起我郭氏一族将来的大任......” 说着,他深深看了郭蹇一眼道:“叔父已然老迈,将来郭氏一门的重担,叔父的族长之位,还是要交给你的!” 郭蹇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不敢带出,一副感恩戴德的神色,拱手道:“多谢叔父抬举,蹇儿定侍奉叔父,光大郭氏一门,决不食言!” 原来,这郭蹇乃是郭涂的族侄,平素习文断字,多少要比那混球郭珲强上一些,郭氏一门纨绔居多,矬子里面拔大个,郭涂也知自己的儿子郭珲难堪大任,这才对他注重培养。 此次出征,他留着郭珲在渤海城,却带了郭蹇前来。一则是想着渤海城在大后方,没有什么危险,他那纨绔的儿子,也能继续享乐;二则也是有意让郭蹇长长见识,开阔眼界。 可未曾想,苏凌潜入渤海城,坏了自己亲儿的性命。 若说他不恨苏凌,那是假的,可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把郭蹇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了。 郭涂闻听郭蹇之言,点了点头,忽的叹气道:“唉......蹇儿由此志向,叔父心中甚慰啊......只是,渤海大祸就在眼前,沈氏败亡只在旦夕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保不齐,我郭氏一门 ,也要饱受牵连啊!” “什么!叔父何出此言?大将军战将无数,士卒还有十余万,粮草充沛,麒尾巢固若金汤,何致如此地步?”郭蹇一脸讶然道。 “蹇儿啊,你还是太年轻,短练......大将军说麒尾巢未曾失守,你便信了?不妨实言相告于你,麒尾巢早就失守了,现在我军余粮满打满算撑不过三日!到时,大将军定然兵败如山倒,萧元彻之兵定可长驱直入渤海城......”郭涂心事重重的说道。 “嘶......”郭蹇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局势竟然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了?难道就无法挽回了不成么?” “神仙难救!神仙难救啊......”郭涂一脸沮丧道。 “那......叔父当早做打算啊!”郭蹇急道。 郭涂点了点头,缓缓道:“蹇儿你年幼,很多事你都不清楚,你可知我郭氏一门为何能长久的跻身于渤海四大族,而不衰乎?” “侄儿愿闻其详!” 郭涂点了点头,鼠眼之中竟有几丝沧桑之意道:“渤海最初的州牧,并非他沈济舟,而是朝廷亲封的渤海侯韩甫。此人仁厚倒是仁厚,要说待我郭氏一门也不薄......只是,乱世之中,过于仁厚之人,何能生存?何况一方枭雄乎?当时,沈济舟不过人一马,只有四世三公之名罢了......他被国贼王熙所迫,偷出京都龙台,想要依附韩 甫。” “此事,侄儿亦有耳闻......”郭蹇道。 “当时渤海虽名义尊韩甫为主,但实则,被数家门阀所控,譬如当年的渤海副帅李阐李氏一门,州长史辛凭辛氏一门,别驾田翰文田氏一门,当然还有咱们郭氏一门。只是当时,咱们郭氏,在诸门阀之末也。”郭涂缓缓道。 “原来还有这许多门阀......”郭蹇低声叹息道。 “可是,当时我已为郭氏族长,我平生所愿,便是将郭氏发扬光大,屹立不倒。所以,我见韩甫太过迂腐仁慈,不能久为人主也,便有了废韩拥沈的念头......”郭涂神情沧桑,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 “原来是叔父......” 郭涂点了点头道:“韩氏一门早在渤海,他重用李阐等,我等想要发展,站稳脚跟,便要另立门户,拥护新主,到时凭从龙之功,青云直上!” “叔父好心思!侄儿敬服!”郭蹇拱手道。 “因此,我私下暗中奔走,联络辛氏族长辛凭,田氏族长田翰文,鼓动他们暗助沈济舟。沈济舟四世三公,无论名望还是出身,远远比韩甫高贵,田翰文和辛凭等或出于渤海公心,或藏有私心,便决心与我一道共助沈氏。当年沈济舟更是允诺,一旦他为渤海之主,我等门阀必定永固!” 郭涂看了一眼郭蹇道:“侄儿啊,这是我此生下得第一次赌注,事实证明,我赌对了啊!” “ 可是那韩甫,也在渤海经营多年,真就心甘情愿交出权柄?”郭蹇思忖道。 “呵呵,时局啊,时局由不得他!当时沈济舟虽然式微,但他同父异母弟沈济高却是有些本事,已然占据淮南绛州,故世人亦称沈济高为沈淮南。我举全族之财,贿赂沈济高,只需他答应,声援其兄沈济舟,让沈济舟做那渤海之主,若不如此,便扬言沈济高要攻伐渤海。沈济高此人野心勃勃,否则也不会急于称帝,到最后做了半世强人,如今已成冢中枯骨......”郭涂有些自得道。 “叔父壮士断腕,为郭氏一门不惜代价,侄儿受教了!”郭蹇忙道。 郭涂满脸是笑道:“这相较于郭氏一门得到的好处来讲,如此牺牲些财帛,不值一提!那沈济高自然向着他的哥哥吗,虽然二人有嫌隙,但毕竟亲哥哥做渤海之主,总好过外姓人,再加上难抵财帛诱惑,自然满口答应,立时放出风去。” 郭涂顿了顿又道:“我又暗中命郭氏一门,在渤海城鼓噪,又有田、辛二族从旁襄助,不过数日,渤海满城风雨,皆言渤海之地,当有德者居之,沈济舟当取而代之吗,为渤海之主。” “一时间,满城风雨,韩甫麾下文武,也纷纷动摇,韩甫不能制也,问计与我和田、辛三人,我等自然顺水推舟,劝韩甫让位于沈济舟。我更言说,若不早让渤海,恐将大祸临头,早 让渤海,韩将军还能做个安乐公。” 郭涂满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郭蹇连连点头道:“叔父手段高明!” 郭涂遂道:“于是,韩甫无奈之下,只得将渤海三州之地,拱手让于沈济舟,到如今,沈济舟南征北讨,渤海已有五州也!” 郭蹇点点头道:“那韩甫既让渤海,做个安乐公,倒也衣食无忧......” “哼哼......”郭涂冷哼几声,遂皱眉道:“蹇儿,你还是太仁慈了!记住,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既然要谋取自身利益,一旦敌人势弱,便要不计一切代价,将他狠狠地踩在脚下!这一点,万年不可废也!” “侄儿受教了!” 郭涂这才点点头,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道:“其后,我与沈济舟辛凭等联手,逼迫韩甫日甚,韩甫不能反抗。直到最后,我更逼迫那韩甫自戕......” 郭涂的眼中出现一丝狠厉之色。 “什么!世间皆传,韩将军乃自愿就死......原来是......”郭蹇大惊失色道。 “人可只有一条性命,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那日,韩甫设宴,想要做最后的努力,拉拢我等,赴宴者,我、辛凭、田翰文,还有一直忠心于他,不识时务的李阐!趁他如厕之际,我暗自尾随,在厕内迫他自戕,他如何肯就范,我便趁他不备,一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结果了他的性命!”郭涂眼中的狠 戾之色更甚。 郭蹇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侄儿啊,莫要怪叔父残忍,我不动手,一旦韩甫韬光养晦,万一再起,到时候死的可是郭氏全族!我既杀韩甫,那李阐明知有内情,却没有办法,只得惊而隐退,直到后来被我与其他门阀算计,逼他造反,从此,渤海大族中,他李氏一门被生生抹除,再不复存在......”郭涂淡淡道。 “可是,那辛凭辛氏一门,侄儿也未曾听说过啊......”郭蹇疑惑道。 “呵呵......辛凭此人好大喜功,心胸狭隘,自以为从龙有功,嚣张跋扈,不把沈济舟和其他门阀放在眼中,平素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终于被我和其他门阀联手,由沈济舟下令,夷族!辛氏一族,便是渤海被抹去的第二支门阀。” 郭涂似炫耀道:“哦,不妨告诉你,当年处斩辛氏一门百余口的监斩官,便是你叔父我了!” “原来如此......叔父屹立渤海不倒,侄儿仰望之!”郭蹇拱手道。 “渤海旧族,韩、李、辛接连覆灭,取而代之的,沈、郭、田三家勋贵,盘根错节,为渤海望族也!当然,那许宥之的许氏破落户后来发迹,乃是后话了!”郭涂淡淡道。 “可是,到如今,屹立不倒者,惟我郭氏一门也!叔父苦心孤诣,劳苦功高!”郭蹇又溜须拍马道。 “那是田翰文和许宥之自找的,我 不过顺势而为,渤海五州虽大,但这么多人想要分刮,利益也就少得可怜......田翰文因出兵伐萧之事,触怒主公,如今逃亡隐遁,田氏覆亡,那许宥之更是不识趣,身败名裂,成了反叛之徒,许家自然也被清算......唯有我郭氏,成为沈济舟唯一的心腹,到如今沈济舟对我言听计从,从无相疑,为何?”郭涂似有深意的看向郭蹇道。 “这......恕侄儿愚钝......” 郭蹇一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无非找准靠山,紧紧抱住罢了......想那沈济舟能有今日之尊贵,无我郭涂,可成乎?他的所有利益,都由我之谋划,人性逐利,他岂能离得开我?”郭涂一字一顿道。 “原来如此......叔父一番话,令侄儿茅塞顿开!”郭蹇点了点头道。 郭涂不言,似乎想着心事,半晌又道:“只是,如今咱们的靠山就要崩塌了......山塌而亡山下之人......我不得不为郭氏一族计,再下一次赌注了......” “叔父的意思是?......”郭蹇神情一动,眼神连闪道。 “我已然说过,沈氏之亡,便在旦夕......他亡让他亡,我郭氏一门可不去陪葬!靠山既倒,那便再寻一座便是......蹇儿啊,你不妨说说,眼下,我们能寻谁为靠山啊?” 说着,郭涂似有深意的看向郭 蹇。 “这......”郭蹇低头,苦苦的思索起来。 半晌,他颇为惭愧的抬起头,苦笑道:“侄儿才疏学浅......还望叔父教我......” “呵呵,这件事想来也难,但只要做,倒也不是不可能......咱们的靠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郭涂竖起一根手指,不动声色的指了指旧漳的方向,沉声道:“咱们的靠山......便在那里!” 第五百四十七章 意外收获 “萧元彻?叔父难道要投靠萧元彻?这怎么可能?萧元彻恨渤海入骨,渤海更有多人死于他手,更何况我兄弟郭珲还命丧在苏凌的刀下......他如何肯接纳咱们?”郭蹇难以置信道。 “小点声,你生怕旁人听不到么?”郭涂低声斥道。 郭蹇一怔,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也不小了,眼看便是而立之年,为何还如此不成器!”郭涂斥道。 没有办法,他又道:“万事都不是绝对的!萧元彻容不下沈济舟,容不下与他为仇作对的人,但我郭氏一门,真的就容不下么?不尽然吧!” 郭蹇这才低声道:“叔父明示......” “一者,此番沈济舟连连败仗,说到底,我郭涂亦有责任......可是反过来想,萧元彻能连连打胜,不是也有我的功劳,若不是我无心插柳,他岂能有如此胜局?从这方面来讲,他是不是还要感激我?二者,他杀那许多人,皆是战场之上,战场便是杀人之地,焉有不死人之理?我们郭氏一门,何曾与他对敌乎?郭珲之死,是苏凌所为,归根结底,咎由自取,与苏凌有关,又与萧元彻有什么关系,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说到这里,郭涂意味深长地看了郭蹇一眼道:“若不是郭珲之事,那许宥之如何去降萧元彻,此事是不是也有我郭涂之功?” 郭蹇闻言,只得点头道:“这样说来,倒是如此.. ....” 郭涂又道:“三者,为枭雄者,当争霸涿鹿于天下,我郭氏一门财力雄厚,若有我郭氏一门鼎力支持,渤海五州财帛源源不断,他如何不动心?四者,我暗中助他,到时扶保他为渤海之主,让他尽得渤海五州,大晋北方可平,此等功劳好处,他岂能拒之门外?” 郭涂说罢,摇头晃脑道:“由此,他萧元彻如何不接纳我等?他接纳我,便可继续保住我郭氏一门在渤海的利益,我更有从龙之功,郭家亦可屹立不倒!” 郭蹇闻言,顿时茅塞顿开,忽地眼露狠戾之色道:“叔父,既如此,您说吧,咱们怎么干?要不侄儿这便潜入沈济舟帐中,一刀宰了他!” 郭涂如看傻瓜一般,瞪了他一眼道:“胡说!你现在去杀了沈济舟,能走出大营么?怕到时立时被军士碾为齑粉!说话之前,动动脑子!” 其实给郭蹇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就去杀了沈济舟,莫说他一介纨绔,那沈济舟可是有武力的,就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不敢这样做。 他只不过是想要溜须拍马,言语中表现一下,结果拍在了马蹄子上。不由得一尬道:“侄儿鲁莽了......叔父教训的是......” 郭涂这才眯缝着眼睛,阴恻恻的道:“沈济舟现在还不能死......留着他还有用......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战场局势瞬息万 变,万一......再有,这一切都是我想的,估摸着差不多,可是一旦萧元彻不接纳我等,我等还可以在沈济舟这里暂时安身,总好过没有立锥之地......” “叔父高见!侄儿五体投地!”郭蹇连声道。 郭涂却并未说话,眼神中闪着阴恻恻的光,不知想着什么,忽地,他的眼神又缓缓的落在了郭蹇的身上。 郭蹇被郭涂看得发毛,颤声懦懦道:“叔父......叔父,为何这般看着我......” 郭涂意味深长一笑,缓缓道:“蹇儿啊,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我百年之后,郭氏家族族长之位,一定是你的......只是,若想取之,必先予之,你是不是也得为族人做些事啊?” “这......”郭蹇搞不清楚郭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诧异道:“叔父让侄儿做什么......” 郭涂从怀中摸出一封不知何时写就的信,拿在手中晃了晃道:“这也多亏了苏凌的提醒,不管张蹈逸有没有写信给他,我可是写了一封信......我需要你即刻起身,偷出大营,前往旧漳,面见萧元彻,将这封信交到萧元彻手上......我已在信中将一切写的清楚明白......所以啊,蹇儿,此番家族前途,你我命运,皆交在你的手上了......” 一番话,那郭蹇差点没背过气去。饶是如此也吓得屁滚尿流 ,从椅子上跌坐下来,连连摆手,脸色煞白道:“那萧元彻的旧漳城,可是龙潭虎穴,怕是侄儿还未靠近,早被城上人等射为筛子了......侄儿无能,侄儿不敢去啊!” 郭涂神色一厉,怒斥道:“混账!窝囊的东西!我让你去,岂能让你送死?一旦此事成了,你可是先见到萧丞相的,乃是首功,这功劳给你,你还懦懦不前!今日,你不去也行,便死在我面前吧!” 说着,他一把抄起一旁的佩刀,掷在郭蹇的脚下。 郭蹇脸色惨白,体若筛糠。 他心里那个为难啊,去吧,可能是死,不去吧,一定是死,横竖都是死...... 罢了,万一列祖列宗保佑,萧元彻恩待于我...... 想到这里,郭蹇只能破罐子破摔,心一横,牙一咬道:“侄儿去送信!侄儿去送信!” 郭涂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对了嘛......蹇儿,此事宜快不宜慢,迟则生变啊......眼下那张臧二将正在教军场点兵,一时半刻忙不完的,趁无人注意咱们,你即刻偷出营去送信,叔父在此等候你的好消息!” 郭蹇脸色比哭都难看,点点头道:“叔父放心,侄儿这便去了!” 说罢,郭蹇将信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扭头欲走。 “慢着......” 郭涂却沉声将他拦住。 郭蹇转回头问道:“叔父还有什么嘱咐侄儿的. .....” 郭涂不动声色道:“倘若你出营时,被军卒发觉......你可知道如何做吧?” 郭蹇一愣,心中叫苦,只得道:“那是侄儿一人所为,叔父半点不知,实在不行,侄儿宁可将信吞入腹中,也不会让沈济舟看到。” “嗯!很好!”郭涂颔首点头,这才一副慈爱的笑容道:“行了,去吧,速去速回!” “是!” ............ 且说那郭蹇,一路提心吊胆,专走僻静无人之处,在茫茫的黑夜之中,鬼鬼祟祟地向营门处移动。 可是他知道,就算守卫再松懈,营门处也不可能少了哨岗。 眼看离着营门愈近,他更是无计可施。 可他又不敢回去,正急的团团转时,真就走了狗屎运,他忽地发觉营边缘的栅栏处竟有一个狭小的缺口。 这也不奇怪,萧沈打了数月的仗,沈济舟营地扎在旷野,时间长了,风刮日晒,栅栏多为木质,有些缺口也属正常。 郭蹇不顾一切,使出吃奶力气,朝那缺口外挤去,缺口狭小,他被挤得呲牙咧嘴,费了半天功夫,还真就被他半挤半拱的出去了。 只是,身上的长衫已然被挂的残破不堪,身后露了半个大腚出来。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荒草之中,没了命的朝旧漳北门而去。 ............ 黑夜吞噬了一切丑陋。 旧漳北门。 此时的苏凌,正靠在一个大躺椅上,双脚跷在 一处大八仙桌上,摇摇晃晃,悠哉乐哉。 八仙桌上,放着几盅干果,还有一壶滟茶,那苏凌正吃着干果,喝着茶水。 他这城门卫倒也当得逍遥自在。 只是他虽如此,身旁的几队巡哨的守卫们却一丝不苟,来回巡弋,暗中注视着城门的风吹草动。 时近三更,苏凌都有些困了,刚把眼睛眯缝起来,想要打个盹,却忽地被一声炸雷般喊喝惊醒。 “什么人!站住,再要靠近,乱箭射杀!” 蓦地,守卫中有人忽地大喝起来。 苏凌顿时睡意全消,一骨碌爬了起来。 苏凌以为是自己要等的人来了,赶紧抬头向远处翻滚的黑夜中看去。 不过只看了一眼,便觉十分扫兴。 昏暗的月光下,翻滚的黑暗中,影绰绰的有一个人,恍恍如丧家之犬朝着城门近前跑来。 哪里是自己等的人...... 苏凌刚想将这事交给守卫们处理,自己继续打盹。 却忽听那人扯着嗓子,声音颤抖喊道:“弟兄们,不要坏我性命!我是使者......不不不,我是自己人.....容我求见你们的长官......有要事禀告!” 此人一边说一边赶紧停身站住,不住地挥手道。 苏凌心中一动,要事?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人,也不骑马,就敢来旧漳城下,还口口声声的说有要事? 定然不简单。 苏凌想罢,这才朝着守卫们朗声道:“去......把他带来见我... ...搜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暗藏利刃!” 那些守卫忙应诺,一拥而上,将那人制住,先搜了搜身,只发现一封信,将它缴了。 其实不用多搜,实在是此人太惨了点,衣不蔽体,说是衣服,倒不如说是一段破布条。 那人刚要说话,这些守卫不由分说,推推搡搡将此人带到苏凌近前。 苏凌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狼狈不堪,还露了半个腚出来,哈哈大笑道:“你这家伙,莫不是刚从面北回来?怎么这么个熊样......” 那人看了苏凌几眼,见此人不过是个年轻公子模样,吃不准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他也不敢得罪道:“我有要事,这位小公爷,不知能否行个方便,我要进这旧漳城,有要事禀告!”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要进这旧漳城?想要见谁啊?” 那人原不想说,却被苏凌看了出来,朝他一瞪眼。 这人一哆嗦,忙道:“我要见萧丞相......再不济,苏凌,苏长史也行!” 苏凌闻言,仰头大笑,半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便是苏凌......有事儿说事儿......” 那人有些狐疑的看了苏凌一眼,小声嘟嘟囔囔起来。 那些守卫听得出他不太相信,遂道:“此乃丞相府将兵长史,苏凌,苏大人.....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那人闻听此言,慌得纳头便拜道:“小人郭蹇,叩见苏长史 !” 苏凌闻言,心中思忖,这玩意儿姓郭?莫不是...... 他这才问道:“你姓郭?我且问你,郭涂是你什么人?” 那人闻言,赶紧道:“那是小人叔父!” 苏凌闻言,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立刻做出一副不亲假亲,不近假近的姿态道:“哎呦呦,原来是郭世兄!这事闹的,赶紧请起!请起!” 说着他还用双手相搀。 那郭蹇差点没感动哭了,这苏凌能处!叫我世兄!那还错得了...... 郭蹇差点就给苏凌磕一个了。 郭蹇站起身来,苏凌方道:“不知郭世兄深夜到此,有何要事啊?” 郭蹇忙道:“我深夜前来,乃是受了我叔父委托,特来向萧丞相和苏长史呈递一封密信......” 苏凌暗喜,心道,未等来要等之人,却等来了这么一块货。 不过,似乎有意外收获啊。 他随即道:“密信?信在何处?拿来我看!” 第五百四十八章 戏耍 丞相行辕。 萧元彻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正拿着一封信,似乎在认真的看着。 左侧苏凌,右侧郭白衣皆垂手站立。 而书案之下,郭蹇规规矩矩的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萧元彻,震怒之下,直接命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郭蹇心中十分清楚,成不成事,就在这一哆嗦了,自己的命握在萧元彻的手里,他可是知道萧元彻多疑,他要信了自己和叔父信中所言,一步登天不敢想,最起码郭氏一门还是能有新靠山的,若是他犯了疑心病,捏死自己,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在心里感谢了无数遍郭涂的祖宗十八代,但转念一想,呸呸呸!他的祖宗十八代,不也是自己的么......这事弄得...... 萧元彻看了好久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这更让郭蹇心中七上八下起来。 但见萧元彻看了多时,这才将信轻轻的放在桌案上,用砚台压好,抬起头,打量了一番面前跪着的郭蹇,声音平缓道:“抬起头来!” 郭蹇乖乖的抬起头,萧元彻给他相了半晌面,这才淡淡道:“你是,郭涂的侄儿?你叫......” 郭蹇赶紧回话道:“小人叫郭蹇,郭涂是我叔父......我也是郭氏一门未来的族长......” 他刻意的将未来的族长说了出来,有意提醒萧元彻自己的身份不一般,自 己的态度也代表了整个郭氏一门的态度。 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不知是真的疑惑还是有意道:“郭涂的信我已然看过了......信里的意思是,你们要投靠我萧元彻么?” 郭蹇赶紧低头叩首道:“正是!正是!不仅是我与叔父,整个渤海郭氏一族,皆有心投靠萧丞相!” 萧元彻淡淡一笑,遂道:“哦?郭氏一门在渤海可是根深蒂固的大族,如今怎么想着要归附于我了呢?莫不是沈济舟待你们不好?” 郭蹇赶紧道:“倒也不是,只是先贤有言,良禽择木而息,识时务者为俊杰。萧丞相乃当世英杰,率王师,伐不肖,天下有识之士,都应云集而景从也,何况渤海郭氏,更当为表率!” “呵呵......”萧元彻淡淡一笑,“这话倒是说得周正,只是为何不早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呢?是不是觉着沈济舟气数已尽,你们便想着见风使舵,背弃于他啊?” 他最后一句话,已然有些严肃起来。 只吓得郭蹇冷汗涔涔,赶紧不断叩首道:“丞相误会了,误会了啊!实不相瞒,丞相自起兵之时,郭氏一门,我叔父便有心归附,只是碍于身份,过早表明心迹,恐沈济舟见疑,加害我等......眼看着萧丞相王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才不能再耽搁,于是小人这才冒着风险,连夜前来!” 萧元彻似乎不为所动,忽地问道: “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何以为证啊?” “这......”郭蹇一怔,吞了几口吐沫,方又叩首道:“丞相容禀,无论是前番丞相派兵斩颜仇,诛文良,其实叔父已在暗中相助了,若不是叔父向沈济舟进言,丞相也不太容易觅得良机啊......当然,丞相乃超世之杰,我叔父不过是稍加助力......不敢居功,远的不说,说近的......” “近的?”萧元彻眯缝着眼睛,似乎来了兴趣道:“你倒说说看。” “丞相,令许宥之倒反沈济舟的,其实是我叔父郭涂啊,若不是我叔父苦心孤诣,暗中挑拨沈济舟与他,许宥之也不会负恨前来投靠丞相啊......许宥之来了之后,丞相才能一举攻占麒尾巢,逆转战局......所以,这两件事,都是我叔父向丞相表明的真心啊。” 苏凌听完郭蹇所言,心中冷笑不齿,世间还有如此恬不知耻的人!将这些他们做过的混账事,拿出来,毫无羞耻的向萧元彻邀功。 真是令自己大开眼界了。 萧元彻倒是看不出喜怒,缓缓点了点头。 郭蹇正暗自窃喜,看来萧元彻相信了我的话,那此事十有八九却是成了的! 不料,上一刻还风轻云淡的萧元彻,忽的毫无征兆的一拍桌案,腾身站起,一脸怒容和杀意道:“郭蹇,还不给我住口!” 郭蹇顿时脸色煞白,赶紧叩首道:“丞相,我 们是诚心归附啊!您这是何意......” “哼!”萧元彻冷哼一声,“郭蹇啊,你当本丞相是三岁小童不成?你们郭氏世代依附沈济舟,若我记得不错的话,当年渤海易主,也是你们郭氏鼎力相助的,你们岂会背叛沈济舟,此番前来下书,所作所为,据我看来,定然是前来诈降,好作为内应,赚开我旧漳城门的,是也不是!” 郭蹇只吓得体若筛糠,不住摇头摆手喊道:“丞相冤枉!实在是冤枉啊!我等是真心归附丞相啊!请丞相明鉴!明鉴啊!” 萧元彻一拂袖,叱道:“苏凌啊!给我取了他的狗命!” 郭蹇闻言,差点没骇的晕厥过去,立时化身为磕头虫,朝着萧元彻和苏凌不住的磕起头来,连额头都出血了仍不自知,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闻言,忽地朝郭蹇一呲牙,阴恻恻道:“郭世兄,对不住了......丞相有命,你死了可别来找我......”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短匕,擎在手中,在郭蹇眼前晃了晃,又朝着刀口吹了几口气道:“郭世兄,你放心......这把短匕苏凌没事便磨上一磨,锋利的紧呢,只一下,你就见阎王了,保证没有一点痛苦......” 说着苏凌一边比比划划,一边上下打量着郭蹇,冷笑道:“你说......我这一刀扎你哪里好呢?” 郭蹇脸上早无人色,只觉 得浑身瘫软,腿肚子转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他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见央求萧元彻和苏凌无望,转而不顾一切地跪爬到郭白衣近前,不顾一切地抓着郭白衣的衣角,嚎哭哀求道:“郭祭酒,您可是世间智计第一人,您帮帮我,帮帮我......我是真的要归附丞相啊,您帮我求求情吧!” 哪料郭白衣根本懒得搭理他,一拂衣袖,别过头去。 便在此时,苏凌已然跳到了他身前,嘿嘿一笑道:“郭蹇,闭眼吧!” 郭蹇还想挣扎,却忽的感觉眼前一道流光利芒,朝着自己的胸膛直射而来。 紧接着自己的胸口蓦地一阵疼痛。 “啊——我死了——啊啊啊——” 郭蹇仰面瘫倒在地,双眼一闭,不顾一切地嚎叫惨呼起来,更是手刨脚蹬,好不狼狈。 可是他忽地觉得,胸口也不是很疼,而且片刻那疼痛便消失了。 下意识的,他颤抖着手朝着自己的胸口摸了一把,鼓足勇气朝手心看去。 一点血迹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没死...... 便在这时,萧元彻、苏凌、郭白衣皆仰面大笑起来。 郭蹇顿时明白了,萧元彻不过是试探一番,根本没有杀他的意思。 饶是如此,他早已吓得真魂出窍,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那神情着实难看。 萧元彻这才亲自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满脸是笑地将郭 蹇扶了起来道:“郭贤侄受惊了,方才不过相戏尔......你不会怪我吧!” 郭蹇点头如小鸡啄米道:“不敢不敢!吓死小人也不敢怪丞相!” 萧元彻这才笑吟吟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又坐回书案后,正色道:“郭蹇啊,你们郭氏一门能够诚心归附,实在是天大的好事!既如此,你且听封吧!” 郭蹇顿时喜出望外,赶紧不住叩头道:“多谢丞相!多谢丞相。” 人生的大喜大悲,反转的真就挺快的。 “渤海郭氏,忠心可鉴,弃暗投明,实属大善!本丞相特封郭氏族长郭涂为丞相府左祭酒,位同郭白衣!加封其为坞头侯,封地就在济州坞头郡,食邑三百户。其侄郭蹇,忠勇孝悌,一力促成郭氏归附一事,封丞相府从事,进封列侯!” 郭蹇美的鼻钉泡都出来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赶紧跪伏大礼参拜道:“臣郭蹇,并代叔父郭涂叩谢主公大恩,郭氏一门必定肝脑涂地,万死报效主公!” 他倒是改口改得挺快的,现在就叫起来主公。 郭白衣和苏凌也笑吟吟地朝郭蹇拱手道:“恭喜郭从事,贺喜郭从事!以后咱们可是一家人了!” 郭蹇倒是会做人,赶紧朝两人拱手道:“两位大人玉成此事,蹇实在感激,以后还请两位大人多多照拂!” 三人客套一番,萧元彻这才又看了郭蹇一眼道:“此事既然尘埃落定,郭蹇啊,你可 以走了!” “走?......” 郭蹇一脸不解,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但不知主公让蹇去往何处啊?” 萧元彻似笑非笑道:“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啊......难道还要我管你饭食不成?” 第五百四十九章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回去?......!!”郭蹇一时未反应过来,待他反应过来,神色比哭都难看,连连摆手道:“主公啊......主公,我不回去......死我都不回去啊!” 萧元彻这才淡淡问道:“为何啊......” 郭蹇赶紧叩首道:“主公请想啊,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从沈济舟的大营中逃出来,那里对于我来说,真就是龙潭虎穴啊,我现在在回去,万一被军卒发现,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我不回去......不可能回去......” 郭蹇说到最后,变成了一遍又一遍的小声嘟囔。 萧元彻一笑道:“郭蹇啊,你已然是我丞相府的从事,又被封为了列侯......我怎么忍心让你去死呢?只是你不回去,倘若沈济舟寻你不见,你叔父郭涂该作何解释呢?这样一来,你不是坏了你叔父的性命了么?” 郭蹇差点脱口而出,那郭涂死了最好,我就是郭氏一门的族长了,再也不用等到以后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要这样说,自己在萧元彻心中得是什么印象,连自己的至亲都能拿来卖,这人还能用么? 于是他赶紧叩首道:“丞相有所不知,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平素什么事都不参与的,沈济舟那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他是绝对不会发现的......丞相要是担心我叔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可 以修书一封,丞相差有能之人,潜入沈营,将此信送于我叔父便好......” 萧元彻心中好笑,这个腌臜玩意儿,如意算盘竟打到了我的身上。 他故作沉吟,想了想方道:“郭蹇啊,你可想升官么?” 郭蹇不知何意,忙道:“当然想......扶保主公,光宗耀祖......自然是我想要做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就更该连夜回去了......” “主公三思啊......我不敢回去了啊!”郭蹇都快哭出来了。 萧元彻这才摆摆手道:“你也冷静冷静,我这其实是为了你好?” 郭蹇一脸疑惑道:“主公是为了我好?” 萧元彻淡淡一笑,转头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这才不慌不忙,走到郭蹇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郭蹇啊,你既为郭涂子侄,我便托个大,唤你一声贤侄......” 郭蹇赶紧施礼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不知郭世叔有何见教!” 郭白衣缓缓道:“如今郭贤侄和你叔父郭涂,深明大义,愿意弃暗投明,这是天大的好事,所以主公也当场许诺,封了你们高官厚禄,你叔父这坞头侯,可是饱含深意的,以贤侄之才,不会不明白罢!” 郭蹇闻言,心中暗暗思忖起来。要是说起济州坞头郡,那他可太清楚了。 此乃济州 第一大郡,无论大晋还是渤海五州,皆是上郡的存在,此地乃是漳水最大的港口,每日往来商船,客商络绎不绝,整个漕运也是渤海数一数二的发达,可以说,那里可是富得流油。 谁若被封到那里,那可是金钱滚滚来啊。 郭蹇想罢,赶紧拱手道:“多谢郭世叔提点,侄儿自然明白主公的用意。” 郭白衣点了点头,又道:“不说你叔父,便是你,初来乍到,寸功未立,竟也被封为相府从事,更位列列侯,这份尊崇,莫说旁人,便是我与苏凌苏长史都好生羡慕啊!” 郭蹇赶紧朝着萧元彻一拜道:“此乃主公怜惜!郭蹇和郭氏一门铭刻肺腑!” 郭白衣笑了笑道:“有心最好,可是这世间很多事,可不仅仅是有心就行的啊,除了有心,还需行动啊!” 郭蹇顿时又糊涂了,一脸不解道:“行动?该如何行动,请郭世叔教我!”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你姓郭,我也姓郭,咱们也算本家......若是旁人,我真就不愿多说......罢了,贤侄可听闻上古先贤有云,若想取之,必先予之么?” 郭蹇吧嗒吧嗒滋味道:“这倒是听过......正因此,我们郭氏一门才愿意全部投效主公啊!” 郭白衣笑道:“虽然话是这么个理,可是这些都只能是以后的事情啊,以后只能放在以后来讲,现在可做不得数的......你可知道, 主公麾下能人悍将数不胜数,你们如今寸功未立,又得此封赏,如何能够服众啊?” “这个......” 郭白衣看了他一眼,又道:“况且,主公毕竟只是大晋丞相,封了你们这许多高官厚禄,虽然说八九不离十,但也不能说就板上钉钉吧,那坞头郡可是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丞相班师之日,还要向当今天子请旨,论功封赏,若是天子看到你们得了这许多好处,功劳却并不相匹配,再有宵小聒噪,你们这些好处可能实打实的落得着么?” “这个!......小侄倒是未想这许多!”郭蹇此时已经在连番忽悠之下,失去了判断,认为郭白衣真就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 郭白衣斜睨了他一眼方道:“你也认为是这个理吧,既然如此,贤侄就该回去......当然,你不回去呢,主公自然也不会勉强,只是这封赏嘛,可就要打折扣了......” 郭蹇闻言,顿时为难道:“不不不......我想要这封赏......可是,回去......我也不敢啊!” 郭白衣这才正色道:“贤侄啊,回去又不是让你跟沈济舟撕破脸,再说你能来,自然就有回得去的办法,你回去后,将此间事告诉你叔父郭涂,更要把主公的封赏讲得清楚明白......此乃让你回去的第一个原因!”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 “这第二个原因么,方才我已经说过,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我有个建议......贤侄不妨听听如何?” 郭蹇赶紧点头道:“郭世叔,您足智多谋,我都听您的!” 苏凌心中偷笑,这郭蹇纯属大傻子,碰到我们几个大忽悠,实在是倒霉。都听郭白衣的,那你可真就要倒霉了! 郭白衣不慌不忙道:“你此次前来,包括你叔父郭涂这封信,都是秘密进行的,只要你们不讲,那沈济舟如何能够知晓,在他眼中,你们叔侄二人还是渤海的大忠臣,只要你们表面上虚以委蛇,实际上潜伏下来,不要暴露了你们的真实身份。此战很快便会结束,沈济舟必败。到时他定然会带着残兵败将退回渤海城。而主公将会引得胜之兵直驱渤海城下......” 郭蹇认真的听着,心中不住地思考起来。 “那渤海城,经过韩甫和沈济舟两人,这许多年的营建,城高防固,要想攻下,也不是不能,只是怕要费些力气.....此时便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说着,郭白衣似有深意地看着郭蹇。 在郭白衣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之下,那郭蹇终于开窍,忽的接话道:“只要主公大军一到,我与叔父便暗中赚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到时渤海既定,我与叔父,我们郭氏一门,必当首功!” 郭白衣心中暗骂,自古奸佞皆如是! 他表面上不 动声色,反倒做出一副欣慰神色,又拍了拍郭蹇的肩膀道:“贤侄大才!孺子可教也!凭此功劳,那坞头郡给了你们郭家,谁敢反对,先要问过主公再说!贤侄啊,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啊......” 郭蹇一副茅塞顿开,朝着郭白衣拜了又拜道:“小侄多谢郭世叔指点!小侄明白了!” 说罢,他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朝着萧元彻一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如此,臣这便告辞,返回沈济舟营中,与我叔父好好筹划一番!” 萧元彻大笑道:“郭蹇忠勇,当为年轻人之表率!我看好你哟!” 再看郭蹇再不犹豫,朝萧元彻、郭白衣和苏凌又拜了拜吗,方抱拳道:“主公,我与叔父郭涂便在贼营,翘首以盼王师早来!” 说罢,转身去了。 苏凌遂道:“郭世兄稍等,我派几个侍卫,送你出城!” 郭蹇顿时感激道:“多谢苏长史!” 待打发了郭蹇之后,厅中只剩下萧元彻、苏凌和郭白衣君臣三人,三人相视一眼,忽的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嘿嘿笑道:“我说丞相,祭酒,你们真的是......白使唤这傻子了!咱们也就可着这一傻小子使劲忽悠了,换个旁人,也不会如此顺利!” 萧元彻和郭白衣哈哈大笑,忽地齐声揶揄道:“这坏主意,不都是跟你小子学的!” 苏凌一副无辜神情,一本正经道:“我可没有,别瞎说,我 可是正人君子......” 说罢,三人又大笑起来。 笑罢,苏凌方才一拱手,打了个哈欠道:“额,折腾这许久,小子也挺乏了,那就不叨扰了,我这就回去眯一会儿!” 说着,他便想脚底抹油开溜了。 萧元彻憋着笑,沉声道:“苏凌啊,给我站住,你哪里去!” 苏凌这才不情不愿的回头道:“丞相,你总不能逮着我一个人坑吧......这城门卫小子也没白干,给您带了这么个宝贝回来,总该放我休息休息吧!” 萧元彻一瞪眼道:“哪可不行,这个不算数,纯属意外......我让你带回的人可不是他,你现在就给我返回北城门,好好的做你的守门卫去!” 苏凌一脸苦哈哈的模样,翻了翻白眼道:“行行行,小子这就去,反正我天生劳碌命!” 忽的,他狡黠一笑道:“坞头侯,这个侯爵名字甚妙!甚妙!” 萧元彻在他身后没好气道:“你要羡慕,我把坞头侯封给你如何?” “得了吧,丞相还是留着忽悠旁人吧,这俩王带四个二的,我可要不起!” 第五百五十章 装什么不行,偏要装X 夜。 旧漳北城门下。 苏凌已然困意袭来,哪怕一个劲地狂灌滟茶,也难以抵挡汹涌的困意。 那个人到底还来不来了?自己可是快等了一夜,眼看都五更天了,莫说那个人未到,这北城门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万一真不来了,可坑了我了! 傻老婆等蔫汉子,这要传扬出去,我老脸往哪里搁? 可别睡啊,千万别睡啊...... 他越是如此想便越困,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睡梦中的苏凌,突然被一阵刺耳的战角示警声惊醒。 他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便有无数守卫惊慌的喊了起来道:“敌袭——”、“敌袭——”、“赶快防御!” 苏凌顿时睡意全消。心中暗道,总算是等来了。 想着,他跳下椅子,向前紧走几步,便看到有守卫撒脚如飞,满头大汗,满脸惊慌的跑来道:“苏长史!敌袭!人数可不少呢!” 苏凌淡淡道:“慌什么?有多少人马?” “属下不知,但约莫着得有两三千人!” 雾草!这么大阵仗的么?不会真的要来攻城吧,这要是真的,那我可闹了大乌龙了。 苏凌急问道:“可看清了来犯敌将何人?” 守卫忙道:“只见两展大旗,分别为张、臧!请示苏长史,是否急报主公,提调兵马前来城下防守?” 苏凌听完,心中才安定下来,看来错不了了,只要是张臧二将的旗帜,那就跟自己想的没 有什么大的出入了。 他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神色,瞥了那守卫一眼,淡淡道:“不过是手下败将,也就两三千乌合之众,慌什么?不用禀报丞相,我自能应付!” 那守卫一脸讶然道:“苏长史,虽然咱们城坚,但守城的兄弟们也不过百余人,如何抵挡得了这许多敌兵!属下认为还是极速禀报主公为好!” 苏凌瞪了他一眼道:“我说不用就不用,聒噪什么!山人自有对敌妙计!” 守卫有些发傻,还是不安心的问道:“贼势浩大,但不知苏长史有什么方法破敌啊!” 苏凌不慌不忙的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一副装X模样淡淡道:“凭苏某一张肉舌,可说退十万雄兵,区区两三千人,不够我吐一口吐沫的!来呀,大开城门,我一人一马,前去迎敌!” 这守卫一脸无奈,暗道,今日这将兵长史八成是吃错药了,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战张蹈逸和臧宣霸? 疯了不成? 莫说他是不是这二将的对手,他身后那两三千虎狼之兵,一个冲锋,他这个长史大人真就成了一坨屎了...... 尤其他听到苏凌更要打开城门,这不相当于不做反抗,任千人捅进来么? 守卫们有些迟疑,苏凌一瞪眼道:“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么?要不要再揍你们一顿!” 这些守卫如何能忘,前些日子,这位苏长史发起疯来,当着丞相和许、夏两位将军的面,把他们这些 守卫揍了个鼻青脸肿的,自己真要不开城门,那又免不了一阵好打。 拉倒拉倒,反正是他一人单枪匹马出城去,管我们什么事,万一他死了,我们再即刻关城门。 丞相闻起来,他自己找死,管我等何事? 想到这里,守卫们皆大喊道:“苏长史有令!大开城门!大开城门喽!” 反正大家都听到了,苏凌让开的城门,跟咱们可没啥关系。 “吱吱扭扭......咣当当!” 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在吊桥放下的那一瞬间,再看苏凌白袍白甲白马,一道白光,风驰电掣的出了城去,立在阵前。 片刻,那两三千的攻城敌兵也赶到了城下。 为首两将,正是张蹈逸和臧宣霸。 一人一马,独对万千贼兵。 那苏凌稳坐在马上,似笑非笑,神情淡然。 那睥睨神色,还真有些唬人。 为首的张蹈逸,眼中精芒一闪,暗中道,苏凌果真好大的胆识,竟然真的一人一马前来,身后城门洞开,守城守卫不过寥寥百人。 若是此时,我下令疾袭,那旧漳必被我所取。 只是他心中忽的生出莫大的无力感。 攻下了旧漳,然后呢?又能如何? 那沈济舟能放过我? 罢罢罢! 张蹈逸使劲甩了甩头,沉声道:“宣霸兄压住阵脚,我去会他一会!” 说罢,张蹈逸轻轻一提战马,踏踏踏,战马向前缓缓走去,离着苏凌约莫四五丈,方缓缓停下。 苏凌似笑非笑,见果真是张蹈 逸,这才不慌不忙的在马上抱拳道:“蹈逸将军,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张蹈逸也淡淡抱拳道:“造化弄人,世事无常......苏凌啊,我也未曾想到,咱们真的这么快就见面了,只是,张某有一言相问......” 苏凌做了个请字道:“蹈逸将军请问!苏某必将实言相告!” 张蹈逸点了点头道:“不知在今日密林中,苏长史所言,可还作数否?” 苏凌心中一动道:“自然作数,莫说今夜,便是明日后日,依然作数!” 张蹈逸似有深意的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张某也不再废话了,苏凌,出手吧!” 苏凌仰头大笑道:“好,正要领教蹈逸将军高招!” 说着一催战马,战马唏律律嘶鸣。 再看苏凌已然蓦地抽出背后七星刀,拍马舞刀直取张蹈逸。 张蹈逸不慌不忙,待苏凌离得不过两丈左右,这才冷叱一声道:“来得好!” 话到刀刀,他手中长刀向前直挥而出,两人便在城下厮杀起来。 且说旧漳城上的数百守卫们,站在城头上的有之,立在城门处的有之,皆各持枪矛,严阵以待,更注目的往二将厮杀的地方瞧看。 二将战马你来我往,斗了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守卫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虽说是苏凌自己找死,可是真就死了,那可是丞相倚重之人,他们自己也没个好。 于是,每个侍卫都在心中念佛,佛 祖保佑,可千万别出事。 守卫长更是吩咐城上守卫,擂鼓助威。 可是,那鼓不过刚敲了不到一通,战场上便起了变化。 众守卫眼中,苏凌一刀斩向张蹈逸脖项,张蹈逸不躲不闪,瞅得那刀锋既到,才忽的用大刀一拨,将苏凌的七星刀拨开。 正在此时,二马错蹬。 再看张蹈逸大喝一声道:“苏凌,你被我擒矣!” 再看他轻舒猿臂,一条粗壮有力的胳膊如蔓藤一般直袭苏凌。 苏凌躲闪不及,只听砰的一声,张蹈逸如鹰爪一般的手,正死死的扣住苏凌的腰带。 “给我过来吧!” 张蹈逸大吼一声,胳膊与手齐齐用力。 马上的苏凌顿觉一股难以抵挡的怪力,将他整个人刹那间从马上提了起来。 苏凌脸色剧变,大吼一声道:“完犊子了,劳资要吹灯拔蜡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被张蹈逸夹在身下,完全被执,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苏凌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格老子的!张蹈逸你使诈,不是说好动刀枪的,你怎么动手!劳资上当了!” 张蹈逸冷笑一声,拨马回转本阵,来到臧宣霸近前,忽的一用力,像提小鸡子似的,将苏凌提到半空。 然后,朝着地上一掷,冷声喝道:“左右,绑了!” 苏凌被摔的嗝了一声,直翻白眼。 刚想挣扎着起来,却被赶来的士卒,一脚踩在腰上,差点没踩冒泡了。 “曰你个仙人板板的,轻点!再踩劳资就 当场就义了!”苏凌呲牙咧嘴道。 可是身不由己,被人踩了,拿了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再说那城上城下的旧漳守卫,一个个看得清楚明白。 “哗——”霎时乱作一团。 “苏长史被敌人生擒活捉了!大事不好了!”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啊......” 城下守卫没命地后退,城上守卫不顾一切地拉起绳索,收了吊桥,城门边的守卫,吃奶的劲都用了出来,想要赶紧关闭城门。 便在这时,张蹈逸长刀指天,大吼一声道:“将士们,杀啊!拿下旧漳便在此时!” “杀啊——!” 人喊马嘶,张蹈逸一马当先,身后臧宣霸指挥着士卒如潮一般朝着旧漳城门涌去。 “放箭!放箭!阻挡他们!” “吱吱吱——嘎嘣嘣——” 弓弦响过,箭如雨发。 在箭雨的掩护下,这才略微阻挡了张蹈逸人马冲阵的速度。 那吊桥和城门,也堪堪在张蹈逸人马冲至眼前的情况下,完全收拢关闭了。 张蹈逸仍不死心,大吼着道:“给我攻下城门!不许退!” 又猛攻一阵,只是无奈,他所带之兵,皆是轻骑兵,攻城的器械几乎没有。 张蹈逸见城是难以攻下了,若再耽搁,萧元彻大军赶到,那局势将对自己不利。 他这才一拉臧宣霸道:“宣霸,撤吧,虽未攻下旧漳,但拿了苏凌,也算能给主公一个交待!” 臧宣霸点了点头道:“一切由蹈逸兄做主!” “收 兵,回营!” 一声令下,张蹈逸和臧宣霸的人马,如一阵狂风,撤出战场,一溜烟的回营去了。 许久,那些龟缩在城垛下的守卫们才堪堪探出头来。 一眼望去,除了城下孤零零扔下的一些敌兵尸体,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一场梦,那张蹈逸哪里还有影踪。 守卫长惊魂未定之际,一旁守卫急道:“长官!快去禀报丞相知晓吧,苏长史被人活擒,陷在沈贼营中了!看看丞相有何解救之法才是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守卫长变毛变色,如丧考妣,凄厉的喊了起来道:“快快!快扶我去见主公!快啊!” 他此时已然浑身瘫软,站都站不起来了。 被擒的可是苏凌!主公身边红得发紫的心腹。 万一丞相震怒,诛我九族...... 我滴个妈妈啊!苏长史,你说你装什么不好,偏偏装X,这装大发了吧! 那守卫长不敢再想,被几个守卫架着,仓惶朝着丞相行辕报信去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决战将起 丞相行辕。 萧元彻自苏凌走后,也睡不着了,只觉得心惊肉跳,十分闹心。 索性对郭白衣说,召集文武前来,商议一下,下一步的对策。 片刻之后,郭白攸、程公郡等一干文臣,夏元让、许惊虎、黄奎甲、张士佑、夏元谦、乐文谦、徐白明、李曼典等一干武将皆齐齐聚集在中厅。 萧元彻居中而坐,让郭白衣说了召集他们的来意,更明示有什么想法就说,不必拘泥。 于是,整个中厅,各抒己见,高谈阔论,此起彼伏,一片火热。 众人谈兴正浓,忽的有士卒疾步来报道:“报主公,旧漳北城门守卫长,有急事禀报主公!” “急事?苏凌不是在北城门坐镇,能有什么急事?他怎么不亲自来见我?”萧元彻狐疑道。 那士卒懦懦不已,低声吞吞吐吐道:“主公,还是......召见守卫长,让他......亲自说罢!” 萧元彻与郭白衣对视一眼,这才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却见北城门守卫长,被两三个守卫架着,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萧元彻和众人看了一眼,皆不由的震惊起来。 无他,这几个人的形象实在太惨了点。 再看这几个人皆是衣衫不整,兵甲不全,盔帽歪斜。 那守卫长更是脸色惨白,脸上还左一道,右一道的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就如开了杂货铺一般。 其实,根本没有这么惨。 只是这守卫长害怕萧元彻 震怒,牵连自己,行到半路,让跟他前来的人,扯烂衣衫,歪带盔帽,扯破兵甲。 他自己更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黑灰,使劲的在自己脸上胡乱抓了起来。 于是才有这么个形象。 这样一来,丞相怪罪,我们也有好答对,咱们可是拼了性命,可是也没有办法啊。 只是他们这光辉形象,着实让萧元彻和厅中众人吓个不轻。 萧元彻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眉头紧蹙,急道:“你.....你们怎会如此,北城门到底出了何事?快快讲来!” 那守卫长连滚带爬,鼻涕与眼泪齐飞,哭得那一个凄惨,叩首道:“主公!大事不好啊!苏凌苏长史,被沈贼敌将张蹈逸生擒活拿,如今陷在沈营,生死不知啊!......” 萧元彻不听则可,刚听到这里,整个人霎时瘫坐在长椅上,脸色煞白,一脸震惊道:“你待怎讲!再说一遍!” 那守卫长,心一横,死就死了,丞相怪罪下来,我也没办法! “主公,今夜五更未到,北城外突现敌军来袭,乃是贼将张蹈逸和臧宣霸,他们更带了约莫两三千轻骑精兵!属下向苏长史力主,赶紧禀报主公,好派兵来援.....可是也不知道苏长史如何想的,不但不让属下禀报主公,更要单枪匹马前去迎战,属下等遮拦不住,苏长史便单独前去,谁曾想,与那张蹈逸战不到五合,便被张蹈逸走马活擒了啊!” “苏.....苏凌啊!痛煞我也!” 萧元彻顿时脸色煞白,一捂头颅,痛呼道。 郭白衣脸色也是一凛,赶紧走过去将萧元彻扶住道:“主公......主公莫要惊慌,保重身体要紧!” 说着,他转身斥道:“你们干什么了?为何不拼死抢回苏长史!” 守卫长一脸无奈道:“我等如何不想?只是我等不过区区数百人,如何能从数千骑兵手中抢回苏长史啊!我等只能拼死收了吊桥,关了城门......幸亏张蹈逸贼军没有攻城器械,这才撤走,要不然北城门已然陷于敌手了!” 萧元彻闻言,痛呼道:“苏凌啊!苏凌!你小子平素不是挺聪明嘛?为何今日如此犯浑啊!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守北城门啊!” 郭白衣这才沉声道:“主公,事已至此,无法挽回,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如何攻进敌营,救出苏凌才是啊!” 萧元彻脸色惨白,以手扶额道:“我头疼欲裂,早已六神无主了......诸位啊,有什么办法,赶紧献计啊!” 那黄奎甲第一个跳将出来,大骂道:“无耻贼将,竟敢偷袭!主公,奎甲请命,即刻杀进贼营,斩了那鸟人沈济舟,救出苏凌啊!” 说着,便要扭身离去。 “回来!给我回来!”郭白衣怒道。 黄奎甲没有办法,只得转过身,嚷道:“祭酒为何阻俺?再晚点苏小子可真就活不成了!” 郭白 衣冷叱道:“憨货!主公还未发话,你焦躁什么!” 黄奎甲一怔,萧元彻这才叹息道:“奎甲啊,我知你悍勇,只是贼势浩大,少说还有十余万敌兵,你浑身是铁,能捻几颗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黄奎甲急的直拍屁股道:“哎呀!主公啊!再计议,苏凌的尸体都凉了!” 萧元彻强自镇定,朝文武道:“诸位,眼下有和妙计,可救苏凌啊,快说说!” 这下可是炸了窝了,萧元彻文武分成两拨。 一拨主张即刻点齐人马,无论如何也要把苏凌救回来。 此一派以黄奎甲、程公郡为首。 另一拨主张当以大局为重,苏凌虽被抓,但他是重要人物,沈济舟不可能三言两语便把他杀了,救苏凌不是重点,而是做好充分准备,明日开兵见仗,再图厮杀。 此一派以夏元让、许惊虎为首。 还有一拨,则是想要两者兼顾,苏凌不可不救,但亦不可仓促应战。 此一派以郭白攸、张士佑、徐白明为首。 于是三派人各占山头,各成一体,唇枪舌战,互不退让。 这下中厅可热闹起来了,众人吐沫横飞,吵吵嚷嚷,舞舞轩轩,宛如江翻海沸。 萧元彻被这些人吵得头昏脑涨,脑袋耳朵嗡嗡直响。 忽的只觉一阵气闷,头钻心的疼。 他再也坚持不住,忽的大喊一声道:“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再看他身体一软,扑倒在书案之上,昏死过去。 这下 ,原本混乱的局面,更加乱套。 文臣武将见萧元彻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一个个顿时没了主心骨,主公主公的呼喊着,便要前冲。 郭白衣离得最近,不顾一切的将萧元彻一把抱住,抬起头来疾叱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给我都退了下去!这样一拥而上,主公如何有足够的空间,你们要害死主公么!” 众人皆是一愣,向前不是,退后更不是,只得愣在当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道:“祭酒不要耽搁了,快传军医官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郭白衣朝侍卫大喊道:“别愣着了!快传军医官,救丞相要紧啊!” 侍卫们撒脚如飞,出了行辕,直奔医官住所。 郭白衣这才脸色一冷,一字一顿道:“主公危难,苏凌被擒,我军生死一线!主公早有命令,主公不能主事,由我郭白衣主持大局!我现在明令,所有闲杂人等,皆退回营中待命!等待召唤!如有抗命,立斩不饶!” 说着郭白衣冷厉的将随身佩剑抽出,高举过头道:“谁若不服,先问此剑!” 众人顿时迟疑起来,只是萧元彻的确有言在先,郭白衣也真的动了真怒,那把佩剑可就摆在那里。 实在无奈,众人只得默默地后退散去。 黄奎甲还一退三回头,到最后哇哇大哭,一头扎了出去。 待众皆散去,郭白衣又等了片刻,觉着这些人已经都走远了。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狡 黠的笑意,凑到萧元彻的耳边低声呼唤道:“主公!主公醒来!主公醒来!” 郭白衣方呼唤了一遍,却见萧元彻忽的身体一动,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的睁开了一只,一道若有深意的目光透出,低声道:“都走光了?” 郭白衣摇头一笑道:“是的,如今这里就剩主大兄与我了!” 再看萧元彻一骨碌坐了起来朝着郭白衣揶揄一笑道:“白衣啊,我这戏唱的如何?” 郭白衣哈哈大笑道:“大兄这戏唱的好啊,白衣要不是事先知道详情,也就差点当真了!”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细作难防,我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也是不得已为之啊!” 郭白衣笑吟吟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正色道:“行了,聒噪的都走了,咱们也该办正事了!” 郭白衣神色一肃,拱手道:“请主公下令!” 萧元彻不假思索道:“白衣啊,你辛苦一趟,先去憾天卫营,告诉黄奎甲点齐憾天卫精锐,偷开北城门,待沈济舟营中松懈,齐齐杀入营中,直攻沈济舟的中军大帐!” “喏!”郭白衣正色拱手道。 “告诉黄奎甲,莫要声张,动静越小越好,以免走漏风声!” “白衣明白!”郭白衣拱手道。 “另外,你再去元让......” 萧元彻说到此处,忽的顿了顿,一摆手道:“不!去士佑和白明营中,让他们点齐所部人马,随后出发,直等沈营大乱, 直杀而出,踏平敌营!” 郭白衣神情一凛道:“喏!” 萧元彻神情激荡,那气度中多了几分指点江山的豪烈。 “摧毁敌营,成败一战!便在今夜!白衣,告诉他们,萧元彻摆酒以待,在旧漳城头等着他们得胜而回,为他们请功!” “臣等必不辱使命!”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许碰!放开那碗水! 夜,旧漳城一处宅院。 此时灯火通明。 院中站着五人,皆一身夜行杀手打扮,看起来杀气腾腾,生人勿进的模样。 只是这五个人身形各异,其中三人几乎一样的身板,壮实悍勇。另外一人却矮上许多,身材也显得有些瘦弱。 然而那三个壮汉还不是最显眼的,最显眼的是另外一个更为壮实的大汉,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黑塔,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宛如牛眼一般。 五人手中各擎兵刃,或刀或剑。 虽然一身皆是凛凛杀意,但由于他们的身材相差的太为悬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感。 这五个人皆未说话,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过了片刻,另外一个夜行人缓缓从廊中走了出来。 只是这个人与那五人皆不相同,虽都是夜行人,他却穿了一件白的纯粹的夜行衣,在茫茫黑夜之中,起不到一点的遮掩作用,反倒显得极为醒目。 此人手中擎着一柄长剑,见五人皆到齐了,这才点了点头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公子性命皆系与我等身上,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一次咱们出手,不求杀多少人,要牢记公子的话,咱们此行的目的一是制造混乱,让那些鸟人们内外难以相顾,另外主要是救下公子!” 五人点了点头,那最为魁梧壮实的黑大汉瓮声瓮气道:“林小子,你就放心吧,谁要是只顾杀人,误了正事,俺老吴第一个不答应!” 那白衣人笑 道:“吴老哥这话说的......我怕的就是你杀的兴起,其他的事情都不管不顾了......咱们此行,主要就是一个攻其不备,吴老哥切不要冲动!” 一句话,说得其他的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此处乃是苏凌的住处,而这六个人,其中那三个身材相当的汉子,乃是周氏三兄弟,那最魁梧的汉子正是吴率教。 那个瘦弱的是秦羽,而那白衣人,不消说,自是林不浪。 也就他,夜行衣反其道而行之,总穿白色。 那吴率教当众被林不浪接了短,不由得一窘,挠挠头道:“那到时俺老吴尽量控制.....尽量控制!” 他那憨厚模样,又免不得让众人大笑起来。 林不浪这才正色道:“秦羽啊,你是第一次随咱们一起行动,只会一些基础的功夫,所以一切小心,当然了,这也是一次实战搏杀的断练好机会......只有真正杀过人,你才能明白,什么是功夫......” 秦羽一抱拳道:“小羽明白了,今日小羽一定努力!”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又对周氏三兄弟道:“秦羽初次练手,毕竟功夫和经验不足,麻烦三位老哥多多照拂才是!” 周氏三兄弟正色拱手道:“不浪兄弟放心,包在我们身上!秦羽小兄弟自然无虞!” 林不浪这才神色一凛,昂然道:“诸位,刀剑出鞘,今夜杀进沈营,与公子汇合,好让沈济舟知 道知道咱们的威名!” 再看六道身影齐齐上墙,转瞬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 沈济舟大营,中军大帐。 此时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照如白昼,沈济舟居中而坐,一副志得神色。 书案下,文武皆列在一旁。 右侧郭涂、逄佶。 左侧臧宣霸、还有新晋提拔的原颜文二将的副将,一个唤作江恒,一个唤作李泰。 大帐正中,正有两个人,一人更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不过看他脸色却吊儿郎当,丝毫不以为意。 此人正是苏凌,而一旁正拱手回禀沈济舟的,正是张蹈逸。 却见张蹈逸正沉声道:“主公,今夜末将与宣霸虽未攻下旧漳,但总算有所收获,那害了文颜两位将军的苏凌,已被末将所擒,请示主公,如何发落!” 沈济舟早就接到回报,言说张蹈逸擒下了苏凌,心中顿时心花怒放起来。 这可是他憋屈了这么久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抓的可是苏凌啊!这人可是给自己带来了大麻烦,阵前几次遭他算计,损兵折将,渤海城也被他搅了个地覆天翻。 如今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真是老天开眼啊!新仇旧恨,正好一并算了! 沈济舟听完张蹈逸的禀报,这才点了点头,眼中显出一副勉力神色道:“虽说此次未能尽全功,但罪魁祸首之一苏凌成擒,也是蹈逸和宣霸大功一件,那军令状也就不做数了,还望两 位将军再接再厉,来日攻下旧漳,生擒萧贼!” 张蹈逸和臧宣霸这才拱手道:“谢主公!我等必效死力!” 沈济舟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张蹈逸和臧宣霸这才拱手退在一旁。 郭涂站在一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侄子郭蹇已经返回了,言说了萧元彻接纳自己和郭氏一门的事,更说自己被封为祭酒、坞头郡侯,位同郭白衣。 可谁料想,郭蹇前脚回来,后脚沈济舟便大聚文武,说有要事相商。 这可把郭涂吓个不轻,莫非自己的事情暴露了? 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沈济舟的中军大帐,见沈济舟神情正常,更隐隐带着几分喜色,方安下心来。 不过他刚安心,却见到了让他更为惊心的事情。 这帐下被五花大绑的人,不是苏凌么? 这怎么回事?苏凌竟然被擒了! 郭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几眼。 那帐下被绑着,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表情的,不是苏凌,又是何人? 妈的妈我的姥姥,苏凌,小祖宗你怎么失手遭擒了呢?郭涂的心里不住打鼓,你要是挺刑不过,把我也供出来,那我郭某人岂不完犊子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暗自祈祷,希望这苏凌是条汉子,不要将自己供出来,要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呸!真特么的不吉利,劳资才不会死呢! 不管郭涂如何忐 忑,只见沈济舟转头看向立而不跪,被绑成麻花的苏凌,眼中冷芒闪动,沉声道:“苏凌,见了本大将军,因何不跪?” 一旁侍卫军卒忙厉声道:“跪下!跪下!......” “跪你?敢问你这大将军买多钱一两啊?”苏凌一脸轻蔑地嘁了一声。 “你小爷我当年进大内见当今天子也不曾跪,沈济舟啊,一张纸只画了你一只眼睛,好大一张脸啊你......你算哪根葱哪根蒜,也配小爷跪你?”苏凌一顿损过,哈哈大笑起来。 “你!......”沈济舟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 “揍他!揍他!这小子不老实!”一旁侍卫军卒呼喝不止,往上一闯,上面一拳,下面一腿,有人扯腰,有人按头,想要逼迫苏凌跪下。 岂料苏凌真就鬼难缠,虽整个人被绑成了大麻花,却嗷嗷直蹦,跟个僵尸回魂一般,嗷嗷直叫。 这些人折腾了半晌,也没能让苏凌跪下。 到最后,苏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推搡也不起来,一副泼皮无赖模样。 沈济舟觉得这苏凌倒还真是一块滚刀肉,看他一脸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满意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受审的不是他呢。 沈济舟皱了皱眉头,摆了摆手让那些侍卫和军卒退下,又冷冷地瞪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骨头倒是挺硬......不过我沈济舟的手段,你还未曾见识... ...这世间再硬的骨头,在我这里也熬不过!” 苏凌一闭眼道:“反正小爷来这里就知道没个好,有什么手段尽管招呼,小爷要是说一句软话,就算小爷输了,如何啊?” 沈济舟闻言,顿时怒满胸膛,破口骂道:“无耻的山野贱人!出身卑贱,却上蹿下跳,这天下怕是都有些装不下你了!今日一观,你不过是个粗鄙混账,萧元彻的一只狗而已!” 苏凌闻言,却也不恼,忽地仰头嬉笑道:“说的好,骂得妙,小兔崽子骂谁呢?” 那沈济舟也是气怒攻心,不假思索,顺风答话道:“骂你呢,你能......” 刚说到此处,苏凌忽地仰头大笑道:“噫!好耶,小兔崽子,骂小爷我!行,小兔崽子,你尽管继续骂啊......” 沈济舟这才反应过来,面色通红,窝火带憋气,故作镇定,一拍桌案道:“我乃堂堂大将军,不与你斗口!苏凌啊,今日之局,你可曾想到?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把你知道的萧元彻的军事机密,还有下一步的动向,统统说出来,本将军有好生之德,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如何啊?” 苏凌闻言,眼珠转了转,似乎真的有些动心,低头想了想,方抬头道:“我要是真的都说了,你真的能给我个痛快?” 沈济舟不动声色道:“我堂堂大将军,怎么会有戏言?” 苏凌这才摇头晃脑道:“你看看你,早点说 不就好了,我也不会骂你!磨磨唧唧的,不是找骂呢?那我就全告诉你罢,反正也要死了......” 沈济舟闻言,一脸的惊喜,却忽地思忖,这苏凌乃是奸猾之徒,他说的可是真的? “苏凌,你当真愿意说么?”沈济舟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道。 “屁话!废话!小爷吐吐沫是个钉,我告诉你啊......” 沈济舟这才信了七八分,正了正坐姿,仔细地听着。 未成想苏凌刚说到这儿,却忽地嚷道:“唉呀,不行,小爷渴得难受,说不出话来......小爷要喝水!” 沈济舟无奈,这才一拂袖道:“去,给找碗水来!” 左右侍卫出去片刻,端了一碗水来,放在苏凌近前。 苏凌只瞥了那碗水一眼,便别过头去,动都没动。 “苏凌!你戏耍本将军不成?水既给你,因何不喝?” “废话,沈济舟你是眼瞎了么?小爷被绑成麻花了,哪里有手端碗啊!”苏凌没好气地嚷道。 沈济舟一阵气结,只得皱眉朝侍卫们招招手。 一个侍卫刚想走过来端碗喂他喝水,苏凌却又一惊一乍地叫嚷起来道:“不许碰!放开那碗水!” 他这一惊一乍的,吓得那侍卫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苏凌又嚷道:“小爷好歹也是将兵长史,朝廷亲封从三品,又受过天子召见的,沈济舟你随随便便搞个破侍卫喂我喝水,实在是岂有此理!他端一下碗,那水就臭了 ,我被那臭味一熏,把该说的全忘了,你可别后悔!” 我......尼玛! 若不是这许多人在场,沈济舟怕是要当场骂娘了。 可料想也没有办法,只得没好气地瞪着苏凌道:“那你说,谁喂你喝水合适?” 苏凌这才心满意足的抬头,用眼睛环视了帐中众人一圈,忽地眼神落到一人身上,用下巴向前探了探,嘿嘿一笑道:“我觉得嘛,这厮倒是挺合适的......”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苏凌所指之人,非是旁人,正是——郭涂,那孙子。 第五百五十三章 又鸟不知它是一只鸡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集中在郭涂的身上,郭涂顿时脸色煞白,暗骂苏凌,你小子忒不是东西,干嘛把这事扯我身上。 他不由的往后直挪步子,想退到沈济舟身后,遮掩一番。 沈济舟也是想要得到第一手的情报心切,看了一眼郭涂,沉声道:“郭卿啊!......” 郭涂一翻白眼,只得硬着头皮道:“臣在......” 沈济舟淡淡道:“那苏凌虽说被缚,但他的身份自然不同,怎么说也是朝廷从三品......你说是吧......” 郭涂只得随声附和道:“是是是......主公说的极是!” 沈济舟这才又道:“既如此......郭卿就辛苦辛苦,喂他口水喝吧......” 雾草! 郭涂只得苦笑,只是那笑比哭都难看,摆了摆手道:“主公啊......这不太合适罢,微臣......怎么能?” 岂料沈济舟脸一沉道:“怎么不合适?不就是喂他一口水,又不是屈枉了你,何必推推辞辞的?” 郭涂立即怂了,只得尬笑着点点头,不情愿的朝着苏凌走去。 众将见状,皆扭头偷笑起来。 这郭涂实在不怎么得人心,众人见他出丑,自然心中高兴。 郭涂磨磨唧唧的来到苏凌近前,蹲下端起那碗水,站起身道:“苏凌啊,张嘴吧!”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嘁了一声道:“郭涂啊,你站着,小爷坐着,这距离,小爷如 何能喝得着......赶紧的,别墨迹,蹲下,蹲下喂我!” 我......苏凌你玩劳资! 郭涂恨不得啃他两口,可一想,苏凌可是萧元彻的心腹,自己前脚刚投靠了萧元彻,苏凌手里可是有自己的小辫子,万一他翻脸,自己也甭想活了。 再说,万一苏凌没死成,被萧元彻再救回去,到时候两人同保一主,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办法,郭涂只得半蹲半站,将碗举在苏凌嘴边,咬牙道:“这总行了吧!” 苏凌点点头道:“勉勉强强吧......” 说着,他也不客气,张嘴咕咚咚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啊......”苏凌一边吧嗒嘴,一边闭眼,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一般。 “沈济舟啊,你这狗头军师郭涂不错啊,对你可是大大的忠心,大大的忠臣啊!”苏凌嘿嘿笑道。 郭涂暗气暗憋,一句话也不说。 沈济舟摆了摆手,让郭涂退下道:“用不着你废话,郭卿对渤海的忠心,本将军自然明白!现在水也喝了,不会肚子也饿了吧.......” 苏凌忙点点头道:“嘿嘿,你怎么知道......” 沈济舟面色一沉,冷声道:“姓苏的!休要得寸进尺!” “开个玩笑嘛,要不空气这么紧张,多不好啊!”苏凌翻了翻白眼,这才又道:“不就是想知道萧元彻下一步的谋划么,你可要竖起耳朵听好了!” 沈济舟心中一凛,认真的听着。 “话说......萧丞相嘛......” 苏凌方说了这几个字,忽的停了下来。 沈济舟等了一阵,见苏凌还不继续,一拍桌子道:“苏凌!你戏耍我不成?” 苏凌摇摇头道:“唉呀,我干嘛耍你!实在是萧丞相的谋划太多了,这说起来实在难以说清楚,不如这样,你把我一只手松开,我写给你!” 沈济舟想了想,沉声道:“一只手松开,你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左右,给他松开一只手!” 苏凌这才点点头,嬉笑道:“大人办大事!大笔写大字!沈大将军果真痛快!” 待侍卫将苏凌的一只手松了绑绳,苏凌这才大手一挥喊道:“纸来!笔来!” 沈济舟示意侍卫取来纸笔,这才沉声道:“苏凌啊,你可要好好写,写的越详细对你越有利!” 苏凌一笑道:“那是自然,不屑你说!” 说着,苏凌用两根手指将纸夹起来,扭身向后,放在地上,又拿起笔,背对着沈济舟比比划划,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 这一写,时候可不短。 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苏凌忽的站起身来,将笔随意的一掷,忽的心满意足的开口吟道:“心在沈营身在彰,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白楼不丈夫!” 吟罢,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这诗吟罢,张蹈逸和臧宣霸眼中皆显出激荡神色。 沈济舟耐着性子道:“苏凌,你写 好了么?” 苏凌将那张纸背面朝上,递到侍卫手中道:“唉,我真是挖空心思,搜肠刮肚,终于是写好了......拿去,拿去!” 说罢,又席地一坐,看也不看沈济舟一眼。 侍卫双手拖着那张背面朝上的纸,恭恭敬敬的递到沈济舟近前。 沈济舟瞥了一眼那纸,有些得色道:“量你也不敢戏耍......”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了那纸,将正面转到眼前,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纸上没有字,却画着一副奇丑无比的画。 画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龟,缩头缩脑,龟壳巨大。 旁边还有个箭头,指向这乌龟,箭头后歪歪扭扭,鬼画符一般写着三个大字。 赫然是:沈济舟! 苏凌哈哈大笑道:“沈济舟啊,老乌龟!我这副墨宝大作,可形象乎?” 郭涂还不知怎么回事,低声道:“主公啊,苏凌招了什么,不如让臣看看,或许可以参详参详!......” 再看沈济舟拍案而起,一把抓起那纸张,刺啦刺啦撕成碎片,一指苏凌道:“贼子!欺我太甚!来呀,将他叉出去,乱刃分尸!” 众侍卫往上一闯,拖着苏凌向外去。 眼看苏凌要完,便在此时,帐中忽的同时响起三个声音道:“末将(臣)请主公三思......暂且不要杀了苏凌!” 沈济舟一怔,抬头看去,神情中一脸的意外。 说话之人:张蹈逸、臧宣霸、郭涂! 沈济舟做梦 也不会想到,这三个向来互看不顺眼的人,今夜却为了一个苏凌,异口同声的大帐求情! 沈济舟神色古怪,灼灼的看着三人,沉声道:“你们......难道要求情不成?” 张蹈逸和臧宣霸也颇为意外,他们求情自然有原因,但他们也未曾想到,这郭涂竟然也会如此,刚才苏凌才戏耍过他。 张蹈逸不管郭涂,一抱拳道:“主公,苏凌必死,但不是此时啊......” 沈济舟一愣,恨声道:“他数次辱我,为何不能立即处死!” 张蹈逸道:“主公啊,我等擒下这苏凌,费了不少力气,这苏凌可是萧元彻的心腹,定然知道不少秘事,若什么都没问出来便处死,死人可不能开口说话了啊!” 臧宣霸也抱拳道:“主公啊,蹈逸将军所言极是!主公请想,这苏凌之于萧元彻有多重要?就算什么都问不出,明日也可打了囚车,押他到阵前,以掣肘萧元彻......若是杀了,可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沈济舟闻言,低头思忖,犹豫不决。 郭涂此时拱手低声道:“主公啊,臣有一言,主公愿意得到一个死的苏凌,还是一个活的,诚心归附的苏凌呢?” 沈济舟心神大动,低声道:“郭卿之言,我亦想过,可是这姓苏的简直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岂能投降于我?” 郭涂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道:“主公啊,事在人为 ......主公若信得过涂,便命人先把他押入天牢,谅他插翅也难逃,涂向主公讨一支令,等帐中事毕,涂愿只身一人,前往死牢顺说苏凌,涂以为以涂之三寸不烂之舌,定可说动苏凌降与主公!” 沈济舟顿时心动,看着郭涂笑道:“卿若是能说动苏凌,我何惧萧元彻!此事若成,卿大功一件,他日我成就霸业,卿为三公之首也!” 郭涂赶紧拱手道:“涂谢过主公!” 沈济舟这才一摆手道:“把苏凌押入死牢,好生看守!” “喏!” 苏凌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稀里糊涂的保住了性命。 听沈济舟要将他押入死牢,哈哈大笑道:“沈乌龟,你不敢杀我!承认吧,你就是个死乌龟!......” 沈济舟一皱眉,命人将苏凌叉出去,关进大牢,这才一抖袍袖,退帐而去。 沈济舟大营,死牢。 这死牢是沈济舟临时搭建在大营最后的一片空地处的,用粗木打造的数个笼子,倒也坚固结实,外力不能破开。外面用大帐罩了。 苏凌被押往死牢之时,路过牢门时,见有一辆大囚车,车内正关着一人,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双目无神。 苏凌心中一动,暗暗猜测,这人该是沈济舟的谋士之一,与田翰文齐名的祖达授。 那祖达授恍若未闻,连看都未看苏凌一眼。 苏凌被塞进牢笼,外面上了锁头,他是跑不了了,所以那身上的绑绳也撤掉了 ,他手脚倒是能恢复自如。 牢头儿骂骂咧咧的走后,苏凌百无聊赖,干脆一头扎进杂草之中,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约莫五更天快要过去了,苏凌忽的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自己这边来了,他这才将头探出杂草,朝外面看去。 却见外面郭涂鼠头鼠脑的朝自己这边来了。 郭涂来到苏凌牢门前,朝着苏凌一拱手,刚要说话。 苏凌却笑嘻嘻的冲他一呲牙道:“老郭啊,咱够意思不,沈济舟都要杀了我了,我都没把你供出去......” 郭涂先是一怔,随即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道:“郭涂多谢苏长史大义!苏长史啊你怎么落得如此地步,我家侄儿郭蹇,您今夜不是才见过,不过片刻,您怎么就被张蹈逸那厮捉了来呢?” 苏凌摆摆手,无所谓道:“旧漳城太闷,还是这荒野空气好,我来透透气......” 郭涂一阵无语,做出一副心急神色道:“我的苏长史啊!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开玩笑啊!”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串管匙,就要前去开锁。 苏凌瞥了一眼道:“老郭啊,你这是做什么啊?” 郭涂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道:“我既已投靠萧丞相,苏长史有难,我怎能见死不救!就算九死一生,涂亦在所不辞!我假意诓骗那沈济舟,说要说降你,讨了管匙出来,搭救苏长史,苏长史啊,赶紧走,此地并非 久留之地啊!” 苏凌忽的一摆手道:“行了......老郭啊你也别忙活了,谁说我要走了......这里多好,我还想多待会儿呢,再说,我要走了,事情败露,你如何向沈济舟交待?” 郭涂心中真的有些感激,看来这苏凌苏长史真把自己没当外人啊,这个要紧时候,还想着我的安危。 郭涂遂道:“苏长史不要管我,我自有说辞,你赶紧离开才是正事!” 苏凌忽的伸手将郭涂开锁的手一按,嘿嘿笑道:“老郭啊,我真不走......那沈济舟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我如何,我要是想走,谁也留不住......老郭啊,乖啊,听话,回去好好睡一会儿,怕是睡不了多久了......” 郭涂一怔,打量了苏凌一番,见苏凌虽乖啊得叫的肉麻,但一脸的正色,不似开玩笑。 他这才低声道:“苏长史本事我自然信得过,可是这牢木坚固,莫不是苏长史会缩骨之法不成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差不多吧......你赶紧走......不用管我!” 郭涂想了想,这才道:“既如此......那涂便告辞了,苏长史万事小心啊!” 苏凌摆摆手道:“放心!放心!” 郭涂这才转身要离开,忽的听到身后苏凌叫住他道:“老郭啊,我看你这人不错啊,我跟你还蛮投缘的,罢了,以后你也是萧丞相的人,要混的开,你得 知道秘诀......今日我不妨告诉几句偈语,你呐,好好参悟!” 郭涂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几步走了回来道:“苏长史,当真么?若真如此,您对郭涂的大恩,必铭刻肺腑!” 苏凌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再过不久天就亮了,赶紧找了纸笔,我写了那偈语,供你参悟!” 郭涂转身找了牢头儿,要了纸笔吗,双手捧着递进牢中。、 苏凌想了想,提起笔来,刷刷点点 写了三句话。 写完他将笔扔在一旁,将那纸递给郭涂道:“老郭啊,这偈语已经写在上面了,以后你能不能飞黄腾达,官运亨通,可都看你能不能参悟出这偈语的意思了!” 郭涂迫不及待的展开读来。 却见那三句话是: “又鸟不知它是一只鸡,马户不知道它是一头驴,煤球儿再洗也不过是个脏东西......” 郭涂又瞥见这句话之后,还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投月票! 郭涂不知道此这三句偈语到底什么意思,读了几遍,还是丈二和尚。 他只得讪笑道:“苏长史真高深莫测......涂才疏学浅,一时间参悟不出其中奥秘啊!”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说了这是偈语,要是能轻易参透,还能有什么奥秘?其实,这几句话倒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最后那三个小字......” 郭涂还要再问,苏凌急急摆手打发他走道:“这里死牢,不祥不吉,听话,乖 !赶紧回去好好参悟罢!” 第五百五十四章 越狱,放火,杀人 郭涂神神叨叨的念着那几句所谓的偈语走了,整个死牢又恢复了寂静。 苏凌待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忽的想到离他的牢房不远,便是牢门,牢门外还关着一个人呢,那可是祖达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他唠三钱的嗑。 “哎!外面的那位先生,你可睡了么?”苏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他这一喊不要紧,惊醒了正打盹的牢头儿,那牢头儿凶巴巴的朝苏凌走过来,扬起手中的鞭子,啪啪几鞭甩在牢木上,恶狠狠的道:“咋呼什么,放觉不睡,惊扰劳资,活的不耐烦了么?” 苏凌翻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哪位啊,我劝你对我客客气气的,否则你可要找倒霉!” “哎呦喂!从来没见过这么横的囚犯,竟然敢威胁我的!信不信我叫回门外的狱卒们,拔了你的皮!”那牢头儿恶狠狠的威胁道。 苏凌无所谓的耸耸肩道:“哎,我问你,你们这里的死牢都这么随意的么?我可是重犯,最起码给点尊重,多派几个人看着我,结果牢里就你老哥儿一个,你就不怕我跑了啊?” 那牢头儿哼笑一声道:“别做梦了,且不说我们这牢木的材质,可是从渤海带来的百年苍梧木打造的,任何兵刃都伤他不得,那锁头更是乌金浇筑,普通兵刃难破......就算你能做到这些,你以为我们营中十几万人马,都是吃干饭的,干瞪眼看 着你逃跑不成?到时串锣一响,你插翅难逃!” 苏凌呵呵一笑道:“自信是好事,有时候自信过头了,那就成了坏事了!” “呸!”那牢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我跟你说这些干嘛......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耍花活,小心大爷赏你鞭子吃!” 说着又恶狠狠地瞪了苏凌几眼,这才扭头又回去打盹去了。 苏凌坐在杂草丛中,暗自盘算,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按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怎么不见人来呢? 你们可别放我鸽子啊,那可真就坑死我了! 苏凌正在胡思乱想,忽的眼前一晃,一道白影落下,一个浑身白色夜行衣的人无声无息的落在他的牢门近前。 苏凌顿时大喜,低声道:“哈哈,你总算来了!我都快闷的发霉了。” 那白衣夜行人极速的坐了个噤声的姿势,用极低的声音道:“公子......不浪这就救您出去!” 来人正是林不浪! 说着,他抽出长剑,作势便要向牢门锁砍去。 苏凌急忙摆手,低声制止道:“不浪不可,这锁头可是乌金打造,你这长剑砍不动它,反倒会惊动那睡着的牢头儿!” 林不浪一愣道:“那如何救公子出来?” 苏凌想了想又道:“老吴他们呢?” 林不浪道:“已然隐蔽在暗处,单等公子出来干活......丞相也已经出兵了,领兵的是奎甲大哥、士佑和白明将军,丞相也自提大军,随 后就到,攻破沈济舟大营,只在今夜!” 苏凌点了点头,想了想低声道:“要是能取来那牢头儿的管匙就好办了!......” 林不浪低声道:“管匙在牢头身上何处?” 苏凌忙道:“方才我一阵乱喊,惊动那牢头儿过来,已然细细的打量过了,就在他腰间......” 林不浪回头看了看,远处那牢头儿睡得正香,趴在方桌上,呼噜震天响。 林不浪这才低声道:“公子少待,不浪去去就来!” 苏凌急忙低声道:“不浪这可风险极大,小心啊!” 林不浪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片刻之后,苏凌看到林不浪的身影已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牢头近前。 那牢头儿睡得如死猪一般,浑然不绝。 林不浪缓缓探出手中长剑,用剑尖向牢头腰间的管匙挑去。 他的动作极轻,整个身体肌肉收缩,以最大的努力不惊动那牢头儿,剑尖触碰到管匙的瞬间,林不浪轻微地一抬手,勾中管匙,随后用极慢极轻的速度用剑尖缓缓地带动管匙向外挪动。 他不敢操之过急,那管匙移动的速度微不可见,肉眼几乎都察觉不到那管匙在移动。 不过少顷,林不浪已然通身是汗。 他此刻极度紧张,却依旧集中全力,迫使自己的手不因紧张而颤抖。 他明白,若是自己的手稍有颤抖,便有可能惊醒那个牢头。 苏凌在远处牢中看着,也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那管匙极为缓慢的移动着,苏凌和林不浪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时间竟如此难熬。 眼看那管匙微不可见地缓缓移动,终于就要脱离而出了,只待那管匙脱离牢头儿的腰部,林不浪便可稍一纵身,在管匙落地之前,牢牢的抓住它。 “头儿,睡了么?我新沏的一壶滟茶,头儿尝尝怎样......” 便在这紧要关头,用作遮挡监牢的帐帘一挑,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提着一壶滟茶,低着头迈步走了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不由的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脸色顿时煞白。 “咔嚓——”手中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是什么.....” 那狱卒人字还未出口,便觉眼前一道白光,紧接着感觉自己的哽嗓一阵钻心疼痛,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只能转动眼珠尽力的朝哽嗓看去。 一柄闪着冷光的长剑,剑尖早已穿透了他的哽嗓。 那狱卒顿时手刨脚蹬,扑倒在地,霎时毙命。 那狱卒虽死,却已然惊动了酣睡的牢头儿。 起先,那牢头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揉揉惺忪的睡眼,一眼便瞧见了,眼前一个白衣夜行人,手中擎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宛如杀神的站在不远处。 他的脚下,一具蜷缩的尸体,正是自己手下的狱卒! 那牢头儿惊恐万状,跳将起来,一把抄起桌上的油灯,不顾一切的朝着林不浪掷去。 林不浪只略一偏头, 油灯砸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牢头儿赶紧转身,想要去取近在咫尺的腰刀。 林不浪如何肯给他机会,上步向前,手中长剑高举半空,一道流光,自上向下,一刀砍来。 “噗——”血光四溅,那牢头被一剑斩为两半,肠子肚子齐齐涌出,腥气铺面而来,死状凄惨。 林不浪一剑斩了那牢头儿,将掉落在地上的管匙捡起来,走到苏凌牢门前,一边开牢锁,一边淡淡道:“还是这样痛快,早知道如此,我还费什么劲......” 牢门打开,苏凌这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却见他走到那牢头已然两分的尸体前,看着他那肠肚流了一地,摇摇头,啧啧道:“阿弥陀佛,善了个哉的.......不浪,你怎么总杀生......这样不好,不好......” 他又用脚踢了踢那死人,方又摇头道:“看看我说什么,有时候过度自信,反而是坏事......现在你信了罢!” 林不浪摇摇头,暗笑道,什么时候公子也不忘耍贫。 两人对视一眼,飘身出了牢门,接着两道白色流光,三晃两晃,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沈济舟大营的一处偏僻黑暗之处。 影绰绰的站着五个黑衣夜行人。 这五个人似乎等的有些焦躁,那最魁梧的黑衣人正来回的晃着,不断的搓着手。 其中最瘦下的那个有些无语道:“我说老吴,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了,跟 个绿豆苍蝇似得!” 原来这五人竟是吴率教、秦羽和周氏三兄弟。 “秦羽,你别说风凉话,不浪都去了那么久了,还不见回来,你不着急啊?要俺说,费个什么事,直接杀进去不就行了!” 周氏三兄弟一向少言,只淡淡笑着看着这一老一少互怼。 秦羽嘁了一声道:“别吹牛了!就咱们这些人,杀进去,估计都得陪着公子蹲大牢!消停点,等着吧!” 吴率教一瞪眼道:“秦羽,你小子别扯没用的!等等下动手之时,俺可不管你!” 秦羽不甘示弱,回怼道:“用不着你!顾好自己吧!” 吴率教刚要回嘴,却见两道白影疾驰而来。 秦羽大喜道:“快,公子和不浪大哥回来了!” 五人刚进上前,白光闪动,苏凌和林不浪飘落在近前。 苏凌嘿嘿一笑道:“几位等急了吧......出了点小插曲,宰了个人,故此有些晚了!” 秦羽似告状道:“咱们不急,就知道公子会平安无事,那大老吴急不急得,咱们可不知道......” 吴率教挠挠头道:“俺也是担心公子安危嘛......” 苏凌一笑,看了看秦羽道:“小羽,你怎么也来了......” 秦羽正色道:“公子,那沈济舟是害得小羽家破人亡的元凶,今夜便是清算之日,小羽自知功夫微末,可是今夜不能不来!” 林不浪也道:“公子......不浪擅自做主,小羽基 础的功夫已然很扎实了,所缺者不过是真正的搏杀......今日就是个好机会!”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小羽啊,那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锻炼锻炼!只是记住一切以大事为重,意味想着报仇,会失去理智的!” 秦羽心中一凛,拱手沉声道:“小羽谨遵公子教诲!” 苏凌这才大手一挥,朗声道:“兄弟们,此时便随我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杀人!放火!” “既然今夜沈济舟的大营要乱,干脆就乱得更彻底一些罢!” 七人齐齐向前,七道身影朝着茫茫黑夜中的沈济舟连绵不断的营帐冲了过去! 黑夜茫茫,沈济舟十几万大军的营帐,在黑夜中无声静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忽地一道火星,撕开了茫茫的黑夜。 刹那间,火光冲天。 沈济舟的七八个营帐顿时燃烧了起来。 火借风势,风借火威,接二连三,火蛇吐信,顿时烧成连片。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黑夜之中,凄厉的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沈济舟的后营顿时人翻马嘶,拿盆的拿盆,提桶的提桶,无数士卒皆提着可以想到的一切灭火的工具朝着连成火海的营帐奔去。 可是,火势一起,顿成火海,这些盆桶根本无济于事,加上今夜风疾,那火不但不灭,竟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火焰翻腾,烧红了天际。 由于事发突然,那些士卒根本来不 及组织,乱糟糟地各自为战,前去救火,这下无异于飞蛾扑火。 很多士卒不但未救得火,反倒自己被大火吞噬,浑身灼烧起来,顿时惨叫连连,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深黑的夜空。 无数浑身冒火的士卒扑倒的扑倒、翻滚的翻滚,整个沈济舟后营,成了一片火海炼狱。 不消说,这大火,便是苏凌等七人放的。 苏凌七人趁乱撤到一个背火偏僻之处。 秦羽直直的盯着那片火海,眼中也似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苏凌瞥了他一眼,暗自摇头,遂低声道:“不浪,你带着老吴他们,躲在暗处,瞅到落单的士卒,便一刀砍翻。待大军到时,伺机直攻沈济舟中军大帐!” “喏!公子放心!”林不浪沉声应诺。 便在此时,四五个慌张无路的士卒正一头扎了过来,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吴率教、秦羽、周氏三兄弟已然齐齐出手。 剑光刀影,血浪翻涌。这四五个士卒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苏凌看着秦羽的背影道:“不浪啊......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这里交给你了,把你身上的火石、火镰,还有可引燃之物给我!” 林不浪点头,将一个包裹递给苏凌。 苏凌将包裹背在身上,又正色嘱咐道:“不浪啊,秦羽心结未解,你要小心的看住他......你明白么?”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 苏凌这才纵身朝着未起火的营帐区域去了,片刻 消失不见。 第五百五十五章 无他,杀你尔! 苏凌一路飘身前行,身后火海滔天,人喊马嘶。 苏凌的脸上古井无波,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他正走着,忽的听到几声马嘶声音,更有踏踏声响起,苏凌缓缓停下脚步,提鼻闻了闻,更有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苏凌四下仔细寻找,果见前面乃是一处极大的马厩。 里面马匹数量极多,苏凌粗粗看去,约有上百。 这些当是沈济舟军兵储备的后备战马。 苏凌原本想着一路前行,沿途再烧他几处营帐,再制造出些混乱出来。 可是他此时心念一转。 林不浪他们在东后营,而此处大马厩靠近西后营。 若我在此处放上一把火,那上百战马受惊,可是够沈济舟喝一壶的! 说干就干,苏凌将那包裹打开,查点清楚,火石、火镰、火油,一切引火之物,一应俱全。 苏凌似笑非笑,抄起火油直奔马厩前来。 那些战马见有生人前来,一个个竟提高了警惕,有的不断踏步,唏律律嘶鸣。 “不要叫......叫破喉咙也没人管你们......”苏凌嬉皮笑脸,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尽数将所带的火油倾倒在草料堆中。 “嘿......马儿啊,马儿,今夜就给你们加些小点心吃!” 苏凌说罢,蹭蹭两下划着火石火镰,一股脑的将这些东西扔进草料之中。 草料之中本就撒满了火油,加上今夜大风,刹那间火光冲天,真个马厩熊熊燃烧起来。 这 纵火的小贼苏凌,闪身躲得远远的,偷眼向马厩观瞧。 却见火海翻滚之中,那些战马皆受惊嘶嚎,一个个昂首撅臀,不顾一切的挣开拴马的绳索。 上百余马,如梭一般,接二连三的嘶鸣着,四蹄蹚帆,身上带着火焰,如潮一般朝着东面方向没了命的狂奔而去。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马厩在火烧和战马的拉拽直下,轰然坍塌。 刹那间,烟尘激荡,助火狂舞。 苏凌赶紧向后跑去,再不跑,他这里也成火海了。 他正跑间,忽的听到有人吼道:“好一个大胆的纵火狂徒!欺我营中无人否!” 苏凌大惊,急抬头看去,却刹那间笑了起来,一拱手,对眼前来人道:“蹈逸将军,宣霸将军,别来无恙啊,苏某有理了!” 却见眼前,两员大将,顶盔掼甲,各执大长刀,胯下战马,威风八面。 张蹈逸似笑非笑,沉声道:“苏凌啊,你果真好手段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侥幸!侥幸!苏某已然话付前言,今夜在旧漳城下,咱们约定,只要苏某能搅得沈济舟大营人仰马翻,两位将军便助苏某攻下这沈济舟大营,效命与丞相,不知还作不作数啊!” 却见张蹈逸和臧宣霸双双跳下马来,紧走几步,来到苏凌近前,抱拳齐道:“大丈夫说到做到,苏长史手段令我等心服口服,阵前的话自然作数!” 苏凌赶紧抱拳回礼,哈哈笑道:“两位 将军大义,此乃天下黎庶之幸啊!” 臧宣霸遂道:“苏长史,实不相瞒,其实您的手下弟兄刚到营中,已然被我们发觉,是蹈逸兄扣下了那巡逻的小队,更皆尽所能,撤下了绝大部分的巡视守卫和岗哨......这才不至于惊动沈济舟!” “原来如此!那苏凌更是要谢过两位将军了!”苏凌一脸感激神色,朝着两人又正色一躬。 张蹈逸摆摆手道:“咱们既是一家人,便不要客气了,苏老弟,此处不是讲话之所,随我和宣霸先回营帐,再做计较!” 苏凌点头,三人转身离开。 ............ 旧漳城下,离着沈济舟大营约有十数丈的距离,一片连天杂草丛中。 一股骑兵,战马皆披甲,口衔枚,蹄裹布。 每匹战马前,皆有一长矛玄武黑甲甲士,横矛挺立,目光坚毅,不动如山。 看人数,约有千人余。 他们中捧出一员大将,乌金甲,乌金盔,背上斜叉背着两支硕大的乌金铁戟,月色洒下,寒光凛凛。 不消说,这大将正是憾天卫大都督——黄奎甲。 这千余人,皆是萧元彻手下最精锐的骑兵——憾天卫! 片刻之后,憾天卫左右隐隐有响动,甲士们身边的杂草,也微微地动了。 早有甲士来报,原是张士佑、徐白明各带所部兵马到了。 三部兵马汇集,约有两万余人。 又等了片刻,徐白明和张士佑并肩而来,黄奎甲与他们见 过,遂道:“士佑、白明,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俺老黄的手都痒痒了!” 张士佑一笑道:“老黄,稍安勿躁,一会儿有得仗打!临行之前,主公和祭酒交待的清楚,等到沈济舟营中自乱,咱们再动手!” 话音方落,早有甲士指着不远的沈济舟大营急道:“三位将军快看,沈营起火,火光冲天!” 黄奎甲三将皆抬头,一看之下,果见沈济舟大营火海翻涌,除了中部额中军大帐似乎没有什么乱象,东西二营,烧成了火海。 张士佑忽地大吼一声道:“将士们!弓上弦!刀出鞘!随我杀啊!” 黄奎甲也大吼一声,一跃上了战马,大吼道:“憾天卫!誓死先登!摧毁一切宵小!冲啊!” “杀啊——”!“冲啊——!” “踏破敌营!活捉沈贼!” “踏破敌营!活捉沈贼!” 一时之间,战角连天,数万将士齐齐呼号,万马奔腾,旗幡飘扬,如潮如涌,气震山河! 生死何惧血长殷,且把敌酋肉作餐! 憾天卫千余骑兵,如黑潮一般当先浩浩而来。铁蹄之下,山河皆惧,大地震动。 其后张士佑、徐白明所部人马,悍不畏死,勇猛冲锋。 一股怒涛洪流,横冲直撞,根本阻拦不住。 一个冲锋,已然到了沈济舟的大营营门之前。 “嘟——嘟——嘟——嘟——” 凄厉而急促示警战角接二连三的响彻苍穹。 “敌袭!敌袭......快快禀 报主公!......” 营门前瞭望塔楼上的士卒眼前,刹那间出现了一股上万人的洪流,只吓的战站立不住,连连后退,抓起战角没命地吹了起来。 不过刚吹了几下,喊出几句话来,迎接他们的便是遮天的箭雨。 “嗖嗖嗖——” 箭雨过处,无人生还。 也许是屠杀过于血腥,沈营渤海将士心底的血性也被激发出来。 最头前的人马,在各自的千夫长、裨将、部将的率领下,一个个眼角瞪裂,咬牙嘶吼。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闭了营门!万不可让敌人突破!” “冲啊!挡住他们!” 箭雨之中,无数悍不畏死的部将和士卒,不顾一切地嘶吼着冲向营门,抬起鹿角等一切可以抵挡的防御器械,死命向前。 更有士卒不顾一切的抬动着笨重坚实的营门,想要倾尽全力的关闭城门。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迎接他们的是倾天箭雨,万箭攒心。 一拨倒下,另一拨顷刻间便顶了上来。 渤海将士宛如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冲锋的张士佑和徐白明对视一眼,也被渤海将士的奋不顾身所震撼。 虽然收效甚微,可是这种悍不畏死的抵抗,倒也真的有些效果。 鹿角渐有合拢之势,那营门也渐有闭合之势! “渤海将士们,贼人想要咱们的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冲啊!挡住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数渤海将士心神大震,咬牙嘶吼,不顾一 切地抵抗着。 眼看那鹿角几成,营门几合。 “吼——!” 忽的苍穹之中,传来一声震天大吼。 一匹乌骓战马,踏风浴火,直冲而下! 马上玄甲战神,杀意滔天,睥睨威凛。 正是一骑当先的黄奎甲。 却见黄奎甲横冲直撞,冲至营门之下,看了一眼那逐渐闭合的营门,大吼一声道:“徒劳!徒劳!给我开啊!” 再看黄奎甲抖神力,双手一扬,两支乌金大铁戟,如咆哮的乌金巨龙,昂头嘶鸣,直直的砸向营门。 “轰隆——” 一声巨响,那营门已然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黄奎甲虽未砸开那营门,但震得周遭敌人人仰马翻,如落叶般倒在地上。 “开啊——”、“轰隆——” “开啊——”、“轰隆——” 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轰隆——!” 那营门在黄奎甲三砸之下,如一张纸一样,被撕得粉碎。 营门坍塌,憾天卫和将士们无可阻挡,怒吼向前,踏破营门,如洪潮一般,直冲而入。 枪矛如山,刀光剑影。人喊马嘶,箭雨簌簌。 营门前一场惊天激战。 ............ 中军大帐。 沈济舟蓦地从睡梦中惊醒,耳中是无数混乱的嘶吼搏杀声,更有马蹄踏踏,唏律长喑。 提鼻一闻吗,更有浓重的焦炭气息直冲心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人!快来人!” 沈济舟一边穿衣,一边大声喊道。 帘笼一挑,郭涂脸色 煞白,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郭卿!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涂一脸惊慌,失声喊道:“主公!主公!大事不好了,不知为何,东营、西营起火,火借风势,烧成了片!众将士急救之时,萧贼人马竟突然杀出,如今已然袭破营门,正往中军处杀来!我军拼死抵挡......但怕是......” “胡说!本大将军是朝廷亲封!更是四世三公!如何能到此地步!如何能败!速速聚集兵士众将,与那来犯之兵,决一死战!” 他话还未说完,“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穿帐而入,正钉在离着沈济舟不远的屏风之上,羽翎扑簌簌的乱颤。 沈济舟大惊失色,这才相信了郭涂所言。 郭涂急劝道:“主公啊,势不在我,咱们败了啊,主公莫要耽搁,快快随我出营,江恒、李泰两位将军已然召集了所有长戟卫精锐,可护主公安然离开!待主公回到渤海城,再图后计吧!” “不——我如何能退!萧元彻!逆贼!我与你势不两立!”沈济舟激怒攻心。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出体外。 郭涂顿时慌了手脚,赶紧向前。 沈济舟吐出这一口血,这才恢复了理智,绝望的摇摇头,摆手道:“大势去矣!大势去矣啊!” 便在这时,帘笼一挑,江恒、李泰二将甲胄满身,直入而来。 两人神色慌张,朝沈济舟抱拳齐道:“主公!趁 萧贼还未杀到,末将等护着主公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济舟仍执意摇头道:“我还有十数万人马,如何能败!如何能败!” 李泰颤声道:“主公,突起大火,火势难控,战马受惊,横冲直撞!根本遮拦不住,慌乱之中,被火杀死,被马踏而死的士卒不计其数,如今全军溃败,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抵抗啊!” 江恒也道:“主公,末将等先率长戟卫护送主公离开,到安全之处!大公子已然奋不顾身,前去收拢兵将,想来还能聚集不少军卒。到时咱们兵和一家,杀回渤海,以图再起吧!” “沈乾!我儿勇烈!......好啊好啊!”沈济舟悲怆的感慨道。 他仍不愿走,李泰、江恒二将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强行将沈济舟架住,出了大帐。 沈济舟抬头看去,顿时心若死灰。 火海沸沸,整个大营到处都是喊杀声,翻滚的火涛中,满眼尽是厮杀。 但看得出来,冲锋者多是萧元彻的人马,被戮者多是渤海的军卒。 沈济舟一闭眼,使劲跺脚,懊悔不已。 “悔不听翰文、达授之言!方有今日惨败啊!”沈济舟沉痛的说道。 “父亲!父亲!赶快上马,孩儿与众将尽力护佑,保着父亲撤离!” 便在这时,大帐前聚集的数千长戟卫中,策马而出两员小将,正是沈济舟的二子沈坤、三子沈璜。 沈济舟却还犹豫道:“可是你们的兄长现 在还......” 沈坤、沈璜不等沈济舟说完,早已将他架在马上道:“父亲!兄长骁勇,又收拢军卒,想来定然吉人天相,父亲啊,渤海不能没有您啊!咱们快走罢!” 事已至此,沈济舟也别无他法,只得上了战马,众将士和两个儿子簇拥着,便欲向北突围而走。 正在此时,忽的感觉大地震颤,从左侧涌出一支军马,军容整肃,杀意凛凛。 沈济舟惊慌抬头看去,看到领兵的两员大将,却有些放下心来,坐在马上急呼道:“蹈逸!宣霸!你们来的正好!不曾想还有如此多的生力军!快来救我!” 一旁的郭涂神情一凛,眼珠乱动,不知想着什么。 却见张蹈逸和臧宣霸脸色铁青,横刀立马,无动于衷。 沈济舟不解,又连喊了两遍。 这二将依旧不动不言。 沈济舟一脸讶然,颤声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不动不言?” 话音方落,军卒左右一分。 沈济舟对面,一马缓缓踏出。 马上端坐一个白衣公子,星眉朗目,洒然飘逸。 “沈济舟......你想问蹈逸将军和宣霸将军做什么?我来答你如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无他!杀你尔!” 第五百五十六章 垂死挣扎 沈济舟骇然抬头,他眼中出现了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苏凌!怎么会是他! 却见苏凌稳坐在一匹白色战马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正看着他。 “苏凌......你!你怎么会?”沈济舟失声喊道。 便是一旁的郭涂也一阵惊诧。 苏凌冷笑一声道:“很意外是么?我本应该成为阶下之囚,却为何会好好的出现在这里?沈济舟啊,你知道有种戏叫做双簧么?一个人前面演,所说所做的,乃是后面的人指挥......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蹈逸将军和宣霸将军深晓大义,早已投了丞相,这次我被擒,也是演的......要不然,我怎么能跑你营中放火呢?” “你!......你们!” 沈济舟浑身栗抖,用手点指苏凌和张臧二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仰天大笑道:“沈济舟,造化弄人,不知今夜谁为阶下之囚啊?” 沈济舟勉强稳住心神,眼神灼灼的看向张蹈逸和臧宣霸,颤声道:“两位将军,本大将军何曾亏待过你们,你们却忍心反叛于我,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二将神情冷若冰霜,张蹈逸缓缓催马向前,冷声道:“沈济舟!你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不曾亏待我们?我且问你,是谁听信佞臣之言,先害文颜,后害正南?是谁逼迫我们立下军令状,扬言不尽全功便要处斩!你做这些时,可 曾顾念过我等半分功劳?我等拼死血战,血染征袍,却便宜了你作威作福!” “我......”沈济舟气结,说不出话来。 臧宣霸冷声接话道:“蹈逸,你说少了......他何止骗了我们?他骗了渤海所有的将士兄弟们!沈济舟,事到如今,你敢不敢说实话,讲实情?” “有何不敢?”沈济舟沉声道。 “好!我且问你!你为何咄咄逼人,不惜以军令状相逼,迫我与蹈逸不惜一切在三日内攻下旧漳!”臧宣霸忽的一甩大长刀,用刀尖指着沈济舟道。 “这......此次战事迁延日久,我不过是想早些结束战事,众将士也能早归渤海,这也有错么?”沈济舟声色俱厉道。 “哈哈哈!事到如今,还敢撒谎狡辩!实情是那麒尾巢其实早已被丞相攻下,你的渤海十几万大军所剩口粮最多支撑三日吧!”臧宣霸一点情面都不留道。 “你......!”沈济舟一时语塞,他没办法否认,可是却还是不愿承认。 张蹈逸冷笑又道:“麒尾巢失守,你不是立时想着如何扳回一城,哪怕是派出精兵复夺麒尾巢,我也还算你不至于太昏聩!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撒下弥天大谎,将这个消息秘而不宣,欺骗了所有的将士!更不顾将士死活,强撑着不愿撤兵,还幻想着能一战拿下旧漳,这样那麒尾巢之事再也无人知道了!事到如今,损兵折 将,你仍然不说实情,更屡次逼迫我与宣霸......” 张蹈逸越说越恨,忽地怒斥道:“沈济舟,你是我见过这世间最伪善荒唐的人,最无能昏聩的主公!想让我堂堂张蹈逸保你,你不配!” “你......你......你......!”沈济舟浑身颤抖,忽地恼羞成怒道:“哪位将军去斩了这两个忘恩负义之人!赏万户侯!” 张蹈逸和臧宣霸仰天大笑道:“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哪个不怕死的,来啊!” 沈济舟连喊了数遍,却看他这边的人马,皆低头无语,一脸的木然。 如今沈济舟麾下最能打的,也就江恒、李泰二人。 只是这两人单对单,想赢张蹈逸或者臧宣霸,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若是二人拼尽全力,双战张臧二将之一,或许还有相持的可能。 所以,他俩心中胆怯,不敢应战。 而如今保着沈济舟的都是长戟卫,这些精兵可是张蹈逸调教出来的,虽然他们知道自己的主公是沈济舟,张蹈逸如今已是敌人。 可是让他们去跟自己原来的长官拼命,他们也做不出来。 沈济舟连问三遍,众皆寂寂无言。 苏凌哈哈大笑道:“沈济舟啊,你那边也没人敢来打架啊,要不你老夫聊发少年狂,催马出来,跟苏某走几趟如何?苏凌没多大本事,比起张臧二位将军,我这点本事更拿不出手,不如你试试,万一把我脑袋搞下 去,说不定这战势就扭转了呢......” 沈济舟气得大叫,试了几次,终究是不敢应战。 便在这时,沈济舟的右侧十数丈处,刷刷刷地跳出六人,五人黑色夜行衣,另一个人更为显眼,竟一身月白缎的人夜行衣,显得与众不同。 苏凌看去,哈哈大笑道:“不浪、大老吴、秦羽、周家三位大哥,放火放得不错,好好叫这些玩意儿在火海里洗洗澡,现在就好好看看眼前的热闹罢!” 吴率教却是个好战的性子,一舞手中大砍刀,爆喝道:“沈济舟!还有你们这些鸟人,不怕死的先跟你爷爷走几趟,让我砍死几个吗,也替当年的白隼卫报仇雪恨了!” 沈济舟身旁,此时忽地从左右飞出两个裨将,左侧使刀,右侧使枪,使刀的唤作鄂允,使枪的唤作廖凯。两将不过是沈济舟营中的二流末裨将,原本打死也不敢出战的。 可是他们在阵中,见张臧两位大将已然反叛,再加上如今沈济舟手下叫得出名字的将领所剩无几,两人以为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又觉得那吴率教不过是一个仗着有些蛮力的莽夫,自然好对付一些。 两人商议既定,也不打招呼,拍马抡刀,一左一右,夹击吴率教。 林不浪正看在眼中,大喊提醒道:“老吴,小心些!” 吴率教哈哈大笑道:“终于能让俺活动活动了!这俩饭桶,不值当俺老吴一划拉的!” 却见吴率教双 手擎刀,眼神不错的紧紧盯着两将疾驰而来的战马。 眼看那战马便到了近前,下一刻便是将他踏倒在地。 却见吴率教大喝一声道:“都他娘的给爷爷下来!” 再看吴率教狂吼连连,震耳发聩。 不躲不闪,高举大砍刀,径奔二人而来。 这鄂允、廖凯二将有些惊诧,他们可是头回见这么个打法的,他们可是骑着战马,战马如飞。 可那吴率教乃是魁梧的彪形大汉,而且并未骑马,按常理说,此时应该避过两人这战马的猛冲,伺机还手。 可是这人怎么迎着马就来了呢? 怕不是个没头脑的莽夫吧。此天助我们功成也! 两人的心中还有些欣喜..... 可是,突变就在瞬间发生。 只听得“噗——噗——噗——”几声响过。 众人眼前,血浪翻涌,战马惨嘶,更有八只马蹄和着血肉齐齐地飞到半空之中。 原来那吴率教不躲,反而用极快的速度,蓦地出刀,刷刷几刀,将鄂允和廖凯坐下战马的马蹄削断。 那两匹战马失了马蹄,吃痛不过,一声惨叫,双双扑倒在地,立时毙命。 连带着这俩倒霉蛋,毫无防备之下,被重重地摔在尘埃之中。 这一摔,差点没将二人直接摔死,两人翻滚不止,爹妈嚎叫。 吴率教如何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向左一步来到鄂允近前,大砍刀半空砍下,一刀将他斩为两段。 那廖凯趁此机会,吭哧瘪肚,死命挣扎着起身, 想要逃走。 吴率教岂能让他走了,大吼一声,一步追上,大刀一晃,一刀砍在他的脖颈上,刹那间头颅落地,咕碌碌地滚到暗处。 吴率教搠刀在地,哈哈大笑道:“哪个想跟这俩货一块儿去,速来受死!” 一个照面,两个二流武将双双毙命。 这威力无异于朝沈济舟和他的人心里扔了一颗核弹(那时候也没那玩意.....) 原本这些人就底气不足,心中胆怯,这一下,更是连半点出战的胆子都没有了。 便在这时,李泰忽的压低声音在沈济舟耳旁道:“主公,情势危急,如今苏凌他们这便咱们不好突围,可是右侧不过区区数人,咱们这几千长戟卫可都是精锐,主公等下我等保着主公,出其不意,从右侧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我跟江恒二人殿后,主公什么都不要管,赶紧撤!” 沈济舟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若是再要耽搁,前面顶不住,萧元彻的大军一到,自己更是插翅难逃了。 却见李泰大吼一声道:“诸位弟兄,咱们可是长戟卫精锐,何谓精锐,便是悍不畏死,誓死护卫主公!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说着一马当先,拍马抡刀,朝着林不浪等人的方向飞驰而来。 其后江恒、沈坤、沈璜也齐齐杀将过来。 长戟卫闻风而动,舍了左侧的苏凌和张蹈逸、臧宣霸带领的人马,齐齐向右侧冲来。 林不浪脸色一变,冷声道:“诸位 ,沈济舟垂死挣扎,莫要放他走了!杀啊!” 说着,他一扭头,看了一眼秦羽道:“小羽,你功夫尚浅,动手之时,就在周家三位大哥左右,三位大哥辛苦,好好照看小羽!” 周氏三兄弟应声道:“放心吧!小羽交给我们了!” 可是那秦羽却站在原地,不动不言,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双拳紧握,牙关紧咬。 林不浪觉得秦羽有些不对头,可是沈济舟在众将和士卒的护卫下,已然朝这边冲来了,根本来不及询问他。 林不浪大吼一声,长剑出鞘,一道流光,已然杀入阵中,手腕一翻,长剑连斩,四五个敌兵已然躺倒在地。 紧接着吴率教挥舞大砍刀也杀了进去。 只有周氏三兄弟护着秦羽,并未出手,见得又跑的快的敌兵靠近,这才几刀将他们砍翻在地。 秦羽仍旧脸色铁青,咬着嘴唇,神情冰冷,一语不发,不动不言。 仿佛失了魂一般。 周氏老大周伯以为秦羽年纪小,未见过此等杀戮景象,定然是有些吓住了,这才出言安慰道:“小羽啊,这便是战场,生死置之度外,方能越战越勇!你不要怕!” 老二周仲也道:“小羽啊,多上几次战场,你就不会害怕了,放心吧,有你三位哥哥在,你定然无事!” 秦羽不知为何,双拳攥的紧紧的,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左侧苏凌和张臧二人见状,瞬间明白,那沈济舟孤注一掷,想要从右 侧冲开缺口,突围而走。 苏凌大吼一声道:“两位将军,咱们也不要闲着了,诸位将士,随我杀啊!” 再看苏凌、张蹈逸、臧宣霸三人三马,并驾齐出,直冲沈济舟的后队。 身后张臧部卒也纷纷冲杀而来。 郑泰护着沈济舟朝右侧冲杀,不多时便对上了林不浪,两人缠斗在一处,杀将起来。 斗了片刻,吴率教已然杀透重围吗,径奔沈济舟而去,哈哈大笑道:“老贼,今日杀了你,为我白隼卫的兄弟们报仇!” 沈济舟脸色大变,回顾左右吗,除了一个吓得六神无主,脸跟自己一样白的郭涂之外,再无可用大将。 李泰被林不浪挡住,江恒因为苏凌等人在后面的冲杀,不得已带着自己部众,返回头拼死抵挡。 眼看吴率教已然杀到近前。 沈济舟面如死灰,哀叹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第五百五十七章 伯陨仲亡 眼看那吴率教已然冲到沈济舟近前,沈济舟以为自己必死。 忽的身后两员小将齐齐赶到,各挺长枪让过沈济舟,大喝道:“父亲速走!孩儿挡住此人!” 沈济舟定睛看去,却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沈坤、沈璜。 两人身后,又飞出四员偏将,六人将吴率教团团围住。 吴率教无奈,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沈济舟被众敌护着,朝右侧疾奔而走。 此时,战斗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整个沈营,一片火海翻涌,极目之处,皆是厮杀。 刀枪剑影,血浪殷殷。 战马长嘶,鬼哭神嚎。 秦羽站在那里,紧握双拳,死死地盯着渐行渐远的沈济舟。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眼前每一瞬间,皆有人倒地而亡,生命永远的消失。 空气之中弥漫着无边无际的血腥之气。 秦羽的世界,一片血海汪洋。 映得他的眼睛也成了血红之色。 这便是杀戮的滋味?这便是鲜血的味道么? 哪里有什么众生怜悯,哪里有什么生命可畏? 杀戮,只有杀戮!不杀他们,自己就得死! 若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血色的世界里,秦羽仿佛看到了几个人的身影。 李七檀、韩樱娘、李阐。 还有自己的爹和娘! 他们满身血污,惨叫连连。 他们盯着秦羽,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秦羽!那沈济舟就在近前,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仇人逃走么?为我们报仇!为我们报仇!” “报 仇!报仇!我要报仇!” 一直死寂的秦羽,忽地仰头狂喊起来! 喊罢,他浑身颤抖,双目血红,眼中全是喷涌的愤怒! 此时的秦羽,俨然成了一头失去理智的怒兽,嘶吼着,心中溢满了仇恨。 再看他不顾一切,忽地拽出手中长剑,大吼一声道:“沈济舟!今日便叫你血债血偿!还我家人命来!” 不顾一切,状如疯魔。 秦羽手擎长剑,朝着沈济舟狂奔而去。 事出突然,周氏兄弟根本来不及反应,却见秦羽已经一头扎进沈济舟士卒之中。 周氏兄弟一跺脚,大吼道:“秦羽!小心!” 三人再也顾不得许多,提刀在后面冲去。 却说那秦羽一头扎进敌兵之中,早有敌兵将他围住。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心里,他的世界中只有一个人——沈济舟! 其他的人,他根本看不到。 他依旧不顾一切地朝着沈济舟冲去。 那些敌兵见杀进来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能让他过去,皆大吼着,阻挡秦羽。 刀剑、枪矛,齐齐朝秦羽袭来。 “噗噗噗——”几声。 秦羽顿时血染衣衫。 可是他仿佛麻木了一般,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仿佛那刀枪剑戟扎在了别人的身上。 他仍旧不顾一切地朝沈济舟冲着,不住的嘶吼着:“沈济舟,还我家人性命!还我家人性命!” 他这样不管不顾向前冲,不消片刻,身上早已血流如注。 周氏三兄弟奋力杀散阻拦的敌兵,将 秦羽追上。 周伯、周仲二人大吼道:“秦羽!你不要命了么!快跟我们走!” 周仲更是大声道:“秦羽,不要忘了公子告诫你的话,赶紧跟我们撤下来!” 可是那秦羽恍若未闻,竟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不顾一切地朝着沈济舟冲去。 他这不顾性命的冲,惊动了前面的沈济舟,沈济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状如疯魔的少年,满眼仇恨的怒火,浑身浴血,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朝自己奔来。 他不由地大吼道:“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眼看秦羽就要命丧当场,周氏三兄弟已然来到他的近旁,老大周伯不顾一切地将秦羽抱住,背转身躯,将秦羽挡在前面。 刀枪如魇,呼啸而下。 “噗噗噗——” 数声之后,周伯的身体被无数的枪矛自后背贯穿,闪着冷光的带血利尖,从胸膛中穿出。 饶是如此,他仍用最后的力气护着秦羽。 “噗——” 长空殷血。斑斑如雨。 “小羽......快走!” 这是周伯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 “大哥!” 周仲和周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哥陨命,不由得痛如刀绞,肝胆俱裂。 周仲大吼一声道:“小幺!听哥哥的话,护住秦羽,二哥要替大哥报仇雪恨!” 他忽地低头,缓缓道:“替我好好侍奉阿爹!” 再看周仲抬头之时,眼中已是决死的坚决! 他大吼一声,挥刀杀入敌兵之中。 周幺痛断肝肠,也想要不 顾一切杀进去,可是他是周氏三兄弟中最机敏的,他明白自己不能这样做,还有秦羽要救,自己可是答应过公子和不浪兄弟的,若自己也不管不顾的冲,那大哥二哥岂不白死了! 便在此时,一声惨叫,周仲已然被数个枪矛搠中,倒在血泊之中。 周幺一咬牙,狠狠的擦了眼角的泪,朝着秦羽大吼道:“秦羽!我大哥二哥为了救你,已经死了,你的亲人是亲人,我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么?你还不快退么?你对得起公子么!” 秦羽浑身一激灵,或许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周伯、周仲为了救自己惨死,心中大震,这才恢复清明。 顿时他眼中满是泪水,悲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低声道:“周幺大哥,小羽听你的......” 周幺在前,将秦羽护在身后,两人泼了命地向后退去。 幸好那些敌兵也并未想过追到底,只要杀退追兵,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护着沈济舟突围。 见周幺和秦羽退了,他们这才又围拢在沈济舟的周围,极速的朝右侧荒道的黑暗处突围而去。 且说沈坤和沈璜,以及那四员偏将和吴率教斗得难解难分,两人偷眼瞧看,见父亲已然在长戟卫的保护下,撤得很远了。 两人用眼神说话,忽的齐齐一提战马,拨马朝着沈济舟的方向疾退而去。 吴率教无马,自然是不好追赶,又被那四员偏将小鬼缠腿,只能瞪眼看着沈氏两位公子冲 出大营去了。 那李泰与几个裨将死命地抵挡住林不浪,李泰亦看到沈济舟和两位公子已然杀出重围,蓦地大吼一声道:“主公已杀出去了,诸位不要恋战,速速撤走!” 说着对着林不浪极速地刺出三枪,拨马回头,直冲而走。 那几个裨将见状,也纷纷拨马便走。 林不浪如何肯轻易放走他们。 他虽无战马,却冷喝一声,整个人陡然悬起,一道白色流光,半空中朝他们掠而去。 且说那四名裨将奔在最后,正泼命催马,忽地感觉头顶有人直掠而来。 逃在最后的两员裨将还未看清楚如何,半空中林不浪剑光连闪,“噗噗”两声,两颗头颅滚滚落下,死尸飘血,坠下马来。 可林不浪想要再追,已然不能了。 殿后的江恒和后部长戟卫跟苏凌、张臧二将,以及他们所率兵马,打得不可开交。 长戟卫的战力还是不容小觑的,苏凌三人再骁勇,却无法冲破他们的拼死抵挡。 最后江恒偷眼见沈济舟等皆已撤走,这才大吼一声道:“长戟卫,变阵,速撤!” 江恒带着剩下的残缺长戟卫,朝着沈济舟突围的方向败退而去。 苏凌等紧追不舍,但长戟卫皆是精锐,战马脚力皆不寻常,只追着来不及撤走的小股长戟卫兵卒,一阵乱杀。 便在此时,大地震颤,一股乌金黑潮如漫卷狂风直奔中军大帐而来,当先三员大将:黄奎甲、张士佑、徐白明。 却见张 士佑忽地拈弓搭箭,“嗖——”弓弦响过,箭如星火,疾驰而出。 不偏不倚,中军大帐的沈字帅旗,应声而落。 苏凌哈哈大笑,与黄、张、徐三部兵合一处,又简略道:“三位,这二位是张蹈逸和臧宣霸,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那沈济舟带着残部已然从右侧撤走了......你们慢了一步!” 三人齐道:“他走不了!” 说罢,便要后队变前队,朝沈济舟逃窜的方向追去。 苏凌原本也想纵马追赶,忽的听到不远处有人悲声大放,哭得肝肠寸断,凄凄切切。 苏凌蓦地看去,不由的愣住了。 那是周幺在哭,他旁边那个向血葫芦一样的人是...... 秦羽!他也在哭!还跪在地上! 这.....出事了! 苏凌心中咯噔一下,纵马而来,马未停稳,他已然跳了下来,几步来到周幺近前,却蓦地看到周幺和秦羽之间,躺着两具血淋淋的冰冷的尸体。 这是! 周伯和周仲! 苏凌肝胆俱裂,浑身颤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早已视周氏三兄弟为自家人。 自家人就要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一个都不能少! 可此时此刻,眼前竟然是周伯和周仲的尸体。 再也没有任何生机的尸体! 苏凌扑到近前,泪水夺眶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黄奎甲等人刚想去追沈济舟,忽地听到苏凌恸哭之声传来,朝他看去,却见他正伏在两个大汉的尸体上恸 哭。 一时之间,追也不是,停也不是,只得愣在那里。 就在此时,“轰——轰——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天际,众人抬头看去。 却见沈济舟残破的大营之中,旗幡飘扬,正中央一展鎏金大旗,格外醒目:萧! 原来是萧元彻带着中军大部人马也杀到了。 且说萧元彻在郭白衣、夏元让等人的陪同下,朝着沈济舟原本的中军大帐而来。 萧元彻眼中有笑意,此战大获全胜,虽然还有小部分敌人在垂死抵抗,但不消半个时辰,战事必然结束。 从此,沈济舟再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了! 自己更可以引得胜之兵,长驱直入,攻下渤海城,到时睥睨天下,谁与争锋! 一时间,萧元彻有些心潮澎湃。 萧元彻和郭白衣等离着中军大帐越来越近,忽地皆听到一阵熟悉的恸哭之声传来。 萧元彻脸色一变,沉声道:“已然胜了,怎么会有恸哭之声,还恁得熟悉!莫不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郭白衣脸色也是一变道:“主公快快与白衣过去看看!”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马速,身后夏元让等将领也紧随其后。 离着不远,萧元彻已然看到了黄奎甲、张士佑。徐白明,还有张蹈逸和臧宣霸,皆安然无恙,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亦有悲戚神色。 萧元彻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栽下马来,脸色惨白,头嗡嗡作响,颤声道:“莫不是.....苏凌出事 了!” 他不顾一切,策马狂奔向前,大声连喊道:“苏凌啊!苏凌何在!苏凌何在!”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不报此仇,誓不回还! 萧元彻和郭白衣等大队人马来到当场后,萧元彻这才放下心来。 苏凌好端端的无事,此时正伏在两具大汉的尸体上恸哭,身旁还有两个人。 萧元彻似乎对那两具尸体有些熟悉,低声对郭白衣道:“这两人,我若未记错,似乎是苏小子的亲卫周氏三兄弟中的老大和老二吧!”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老大周伯,老二周仲。” 萧元彻点了点头,缓缓走到苏凌近前,叹息道:“苏凌啊,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太伤心了!” 苏凌似乎恍若未闻,仍旧恸哭不已。 萧元彻又道:“苏凌啊,我知道他们是你的亲卫,战场上没有不死人的,你要......” 苏凌霍然抬头,一字一顿的悲戚道:“他们不是我的亲卫......他们是我的兄弟!” “这......”萧元彻一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凌转头向周幺凄然问道:“他们怎么死的......告诉我......” 周幺心中的悲痛比任何人都重。 当年他们三兄弟一起从军戍边,王熙乱国,十数万沙凉铁骑叩边,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三个兄弟却大难不死,更是一起隐姓埋名,投身绿林。 待三人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义气的公子,更从心里认定的主人,可是未几,却三去其二,阴阳两隔,如何叫人不痛心? 周幺虽机敏,但一时间也考虑不了那么多,只得哭道 :“秦羽要追杀突围而走的沈济舟,却身陷重围,我和大哥、二哥去救,虽救得小羽,大哥、二哥却......” 说着他更是泣不成声。 苏凌闻言,轰然扭头,眼神灼灼的盯着秦羽。 “是你!秦羽!......” 苏凌的目光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害怕,冰冷而灼痛。 林不浪心中一颤,赶紧出言道:“公子......小羽全家被沈济舟所害......他想着报仇雪恨,也是人之常情!” 苏凌霍然站起,沉声道:“你不要替他说话!秦羽我且问你,我四次三番出言相劝,说得什么,你可曾记得?为何还要犯这样的错!” 秦羽哭得已然有些恍惚,此时心中又愧又痛,他眼睁睁的看着周家老大、老二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为了救自己。 为什么,没忍住?秦羽啊秦羽!公子说的什么,你全都忘了! 秦羽心中忽的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啪啪——”的抽自己的耳光。 林不浪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小羽啊!你这是做什么!......” 秦羽蓦地站起,一握手中弯刀,凄声道:“两位哥哥因我而死,我这就找沈济舟拼命!就算死在他的手上,也算以命相抵了!” 说罢,他倒提手中弯刀,朝着沈济舟突围而走的方向,大步的狂奔而去。 “小羽!你回来!......” 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同时急声喊道。 只有苏凌一脸的冰冷之意, 一语不发。 谁知秦羽不过刚跑了数丈,忽的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林不浪赶紧飞身将秦羽抱在怀中,大声的呼唤他的名字。 一直默然的苏凌,忽的开口,声音极低道:“丞相,战事如何了......” 郭白衣这才道:“已然基本结束了,那沈济舟的长子沈乾已被我军所擒,只剩下极小部分敌兵在顽抗,想来很快便能收尾了......” 苏凌缓缓的点头,沉声道:“好啊......大局既定,接下来必然无甚要紧事!苏凌斗胆告假!”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忽的飞身上马,一打马背,白马唏律律一声暴叫。 “丞相!白衣大哥!沈济舟杀我兄弟!实乃罪魁祸首,今日我不杀他,誓不为人!” 萧元彻惊呼道:“苏凌!你想做什么!沈济舟已然在残部的保护下,撤走了,你单枪匹马,能做什么!” 苏凌昂然一字一顿道:“杀我兄弟,岂能说走就走!苏凌今日上天入地,也要杀了那老贼!” 周氏兄弟的仇,当年自己的妻子张芷月父母的仇,一时间,一股脑统统的冲上苏凌心头。 再看苏凌大喝一声,挥动马鞭。 “驾——上天追到南天门,入地追到鬼门关!不杀沈济舟,苏某誓不回还!” 再看苏凌胯下战马四蹄蹚帆,风驰电掣般的撞出人群,朝着沈济舟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一切只发生在转 瞬之间,待到萧元彻和众人反应过来,哪里还能寻得苏凌的身影。 萧元彻一跺脚,“唉嗨!这......这小子这脾气从来未曾变过!奎甲!士佑!” “喏——” “喏——” “你们各自带人,不惜一切代价追上苏凌,无论如何要把他给我带回来!” “末将领命!” 再看黄奎甲和张士佑各自翻身上马,朝身边几十个骑兵一挥手,大喝一声道:“你们随我来!” 便在这时,一马早已飞出,却是一个白衣公子,正是林不浪。 “率教,周幺,两位哥哥和秦羽交给你们了,好生看护,我去寻咱们公子回来!” 话音落下,已然冲出十数丈之外。 萧元彻刚想阻止,郭白衣却低声道:“大兄,林不浪与苏凌的感情,自不同于旁人,让他去吧!” 萧元彻这才似有深意的微蹙眉头,不再说话。 便在这时,黄奎甲和张士佑二将已然带人飞马而走。 “主公放心,寻不回一个好好的苏凌,我等提头来见!” ............ 却说沈济舟在残部的护卫下,一路仓皇向渤海方向败退。 正走间,后面又败退下来的主力追上,细问之下,方知道自己的长子沈乾已然被萧元彻的人马所擒。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抱鞍吐血。 这一下,众将士担心沈济舟的身体,整个大队人马的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 李泰和江恒分工,李泰督前队,江恒督后队。 撤下来的 多是长戟卫,所以原本混乱的队伍渐渐的变得有了些章法。 只是,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 李泰担心萧元彻的人马追上,只得奏请沈济舟了数次,沈济舟脸色惨白,只得咬牙挺着,队伍行进的速度才略微有些加快。 好在,似乎萧元彻的人马并未有追来的迹象。 沈济舟一行,一路走,一路收拢败兵,待东方鱼肚之色时,竟收拢残兵约有两万余人。 随着两万残兵一头扎进前方大山坳中,沈济舟的心才慢慢放下,缓缓的舒了口气。 东方初晓,白日渐升。 沈济舟暗淡的目光望着初生的白日,一脸的凄绝与恸痛,坐在马上喃喃道:“一夜之间,我大军十数万......竟惨败到如此地步!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渤海军卒无不沮丧,士气低迷。 唯有一人例外,便是郭涂。 他表面之上,虽然一脸凝重,可心里确是心花怒放。 自己的新主公大获全胜,如今沈济舟兵将凋零,便是退回到渤海城,也不过是一时之计。 到时丞相大人长驱直入,兵临渤海城,便是我郭涂封侯之日也! 可表面之上,郭涂可不敢表露出半分。 见沈济舟如此哀叹,只得出言劝慰道:“主公富有五州之地,此次虽然败了,但根基尚在,五州大部还在我军控制之中,主公一路回到渤海城,沿路召集各郡守军和守将,待回到渤海城,更有精兵等候 ,到时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啊,主公切不可先泄气了啊!” 沈济舟苦笑一声,他可明白,渤海城如今不过还有两万不到的禁卫军,这些兵守城还可,可若上阵厮杀,绝对不是战兵的对手。再有各郡守备军,亦不能全部抽调走,那各郡将被萧元彻长驱直入,再无抵抗。就算调了部分守备军,以充军力,可是地方守备军的战力,更是不值一提。 可事到如今吗,也只能如此了。 沈济舟摇头叹息道:“也罢......为今只有这一策可用了......下令全军,加速前进,早日回到渤海城!” “加速前进!” “加速前进!” 军令传递,残军的速度比方才略微快了一些。 一时间,整个山坳之中,尘土飞扬,弥漫涤荡。 沈济舟坐在马上,正行之间,忽的隐隐约约听到后方有人怒喝急呼。 细细听了,却听果有人在大呼。 “沈济舟!老贼休走!还我兄弟命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听得不是太真切,直到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全部残军皆听得真而切真。 沈济舟与左右诸将对视一番,又细细听了,不由得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惶惶道:“不好!这是苏凌那厮的声音!莫不是萧元彻的大军已然追上了么?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左右也是一阵慌乱。 沈济舟回头极目看去。 却见队伍最后的极远处,烟尘翻滚,那 苏凌的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也不知是自己人马行军荡起的烟尘,还是苏凌带了不少军马来追,但看起来,却是声势浩大。 沈济舟正自六神无主,李泰和江恒各自马上一拱手道:“主公随大部先走!那苏凌仓促追来,大营战事还未完全结束,定带不了多少人马,某将等愿带百余骑,拦住他!” 沈济舟寻思,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这才叹息道:“如此便拜托两位将军了!” 李泰和江恒做了安排,留了为数不多的大约四百余骑兵,剩余的残兵护着沈济舟疾行而走。 两人各提大枪,拨马而回,身后四百余骑兵雁翅排开,专侯苏凌追来。 苏凌马不停蹄,一路狂奔,沿途多为土路,其上马印车辙清晰可见,苏凌单枪匹马,疾行如火追进山坳,终于影绰绰的发现了前面仓皇撤离的沈济舟的残部。 苏凌便不顾一切怒吼起来,手上更是马鞭连甩,速度提到了极致。 且说苏凌正狂奔间,忽的透过烟尘,蓦地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彪军雁翅排开,清一色的骑兵正中,两员将佐,各擎长枪,顶盔掼甲,等在那里。 苏凌策马,顷刻便至。 再看李泰和江恒,他们却未曾料到,苏凌好大的胆子,竟一人一马,追了上来。 两人长枪一指道:“苏凌,此路不通!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 他们不确定苏凌身后是否还有军马,这才有 此一说。 苏凌冷眼看着他们,神情再无往昔的吊儿郎当,沉声道:“你们又是哪个?也敢阻我?” “大将军麾下部将,李泰!江恒!” 苏凌见过他们,也跟他们交过手,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闻言冷笑一声道:“野鸡无名,草鞋没号,也敢阻你家小爷!既如此,小爷便先将你们都打发了吧!” 说着,苏凌急催战马,七星刀出鞘,宛如一阵风,朝着二将急攻而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绝境 山坳荒郊。 苏凌一人一马,与李泰、江恒二将战在一处。 若论本事,苏凌九境,而这两人,李泰强于江恒,一身功夫已破八境。 那江恒虽比不上李泰,但也不算弱,约有七境中期的水平。 单打独斗,这两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苏凌的对手,可是眼下苏凌一路紧追不舍,又几乎一夜未曾休息,加上周氏三兄弟死了两个,他是又恨又痛,所以精力上已然有些不如平时。 那李泰和江恒,知道苏凌了得,所以不留后手,出手便是急茬,两条大枪上下翻飞将苏凌围住,大枪密不透风,枪点如落雨。 苏凌的马上功夫本就不比地下,他的一身功夫,基本上都是江湖侠士的本事,所以在骑术上更是差着一截。 一来二去,此消彼长。 苏凌与这二将打了个平分秋色。 再加上这二将所有兵刃,皆是长枪,苏凌所有的七星刀虽然在刀中算是大家伙,但完全不适用于马上厮杀。 苏凌也未曾想到,自己会被这两个一流吊车尾,二流头排敌将所阻,更是缠斗的难解难分。 苏凌明白,这一交手,短时间要分出胜负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李泰和江恒乐得拖延,他们拖得越久,沈济舟和残部便撤退的越远。 苏凌却是拖不得的,一则体力有限,过多的耗费精力在两将身上,还有什么力气能杀得了沈济舟呢?二则沈济舟一旦进入茫茫深山,在想去追,可就难了 。 苏凌心中着急,手中七星刀放出七彩华光,刀芒熠熠,刀锋呼啸,全神贯注与二将交战。 可是他越想快些决出胜负,却越是做不到。 一刀将李泰的长枪崩开,刚想再递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那江恒便大吼一声,他的枪紧接着便刺了上来。 苏凌只得舍了李泰,回首划出一刀,逼退江恒,顺势一刀横推向江恒的前胸,又闻身后长枪锐啸,李泰又急攻而至。 苏凌无奈,只得回刀再战李泰。 那李泰和江恒,也看得出来,两人这种互相借力的打法,十足让苏凌头疼不已。 苏凌心中也是无奈,原想追上沈济舟,无论如何也要取他性命,可是却被这两人缠住,恰似二鬼拍门,抽身不得。 苏凌越战心中越发焦躁,眼睁睁地看着沈济舟最后的残部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却束手无策。 苏凌没有办法,今日杀不了沈济舟,这两个拍门的小鬼,我不如便送回给阎王爷吧。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动了杀心。 手中七星刀加紧,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如此一来,那两将顿感这时的苏凌不同于方才,方才他们靠着车轮战,还稍稍能占些上风,如今两人双战于他,还感觉吃力,稍有不慎,便会让他先杀一个。 两人心中越战越怯,自然心虚。 苏凌瞅准机会,一刀逼退了左侧的李泰,那江恒原想故技重施,趁着苏凌对郑泰追身一刀的时机,向苏凌进攻。 故此 ,他见李泰被逼退,想也不想,半空之中,一枪劈头砸下。 他完全没有想过苏凌会变招,所以这砸下的一枪,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他以为苏凌回撤刀回挡,以守转攻,所以自己的身前的门户大开,完全没有一点的防备。 岂料苏凌一刀逼退了李泰,不出意外的听到身后枪风袭来,知道那江恒故技重施,他冷哼一声道:“能不能有点新意?” 却见苏凌一刀逼退了李泰,却未像之前那般去攻李泰,反倒是忽的整个人悬起在半空,半空之中,使了个黄龙大转身,硬生生的将自己从背对改变为面对着那江恒。 江恒全力一枪刺出,却发现自己刺了个空,眼前除了那匹白色的战马,哪里还有什么苏凌的影子! 便在他疑惑之时,却忽地听到他头顶半空传来一声冷叱道:“江恒!死来!” 江恒骇然抬头,顿时魂飞天外。 却见半空之中,苏凌高举七星刀,七星刀华光如水,将朝日的色彩也染成了七彩之色。 刀芒如瀑,天河倒泻。 华光冷芒,刹那间没入江恒的脖项。 “啊——噗——” 临死之前,江恒还惊恐地大叫了一声。 血浪溅射,好大一颗头颅,被抛在半空,直到从山崖上滚落到深渊,沿途之上还洒下了斑斑血迹。 江恒那匹战马蓦地受了惊吓,唏律暴叫,四蹄蹚帆,朝着江恒头颅滚落的山崖狂奔而去。 瞬间,江恒的无头尸体连带着战马,全 部滚落到无底深渊,没了踪迹。 苏凌一刀斩了江恒,心中的闷气方稍微出了一些,用刀一指惊呆的李泰,冷声道:“别着急,这就让你去地下见他!” 李泰脸色惨败,心中早就打了退堂鼓。 原本两人双战于他,现在就剩自己老哥儿一个,那不是找死么? 可是苏凌如何让他走,眨眼之间,他手持七星刀急攻上来。 李泰想走,事比登天,只得一咬牙,暗道,今天横竖没个好了,倒不如拼了! 李泰连连暴叫,给自己打气,手中长枪舞动开来,倒也有些声威。 苏凌岂会被他的咋呼唬住,便打边寻找他的破绽,好趁势给他致命一击。 除了宗师境,一旦武者进入六境之后,若想顷刻分出胜负,已然不太容易,何况苏凌想要他性命的这个人还是个七境武者,所以更不是三招两式就能解决的。 李泰也明白,此时不豁出去,自己准没个好,所以所用的皆是搏命的枪招。 苏凌不由的重视起来,七境武者危急时刻的搏命,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苏凌沉心静气,排除一切杂念,全力与李泰争斗。 到底李泰不过是七境,时间稍长,自然不是对手。 便在此时,身后那四百余骑兵见主将一死,另一个也要步后尘,那岂能还瞪眼看着? 不等李泰发令,皆大吼一声,挺身催马,枪矛齐出,朝苏凌冲了过来。 苏凌正全力与郑泰对敌,忽地马蹄声如雷,赫然抬头 ,见那四百余骑兵齐齐杀来,身后烟尘涤荡,声势赫赫。 苏凌知道,此时再想抽身离开,已然不能,怕不是自己刚转身催马的功夫,那些骑兵便会一拥而上,将自己搠个透心凉。 局势危急,苏凌值得一咬牙,冷哼道:“杀不尽的渤海敌兵,苏凌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来吧!” 但见他横刀怒目,脚下一夹马腹,自己那匹战马,原本看到数百自己的同类向自己冲来,有些害怕,微微打着鼻息,原地低鸣。 却在此时感受到主人滔滔战意,也蓦地前蹄向天,嘶鸣一声,下一刻,风驰电掣般的朝着四百骑兵之中訇然冲去! 刹那间,一人一马与四百骑兵撞在一处。 “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此时此刻,苏凌已然做了必死的准备。 他忽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个时空,那个乱世的百战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多么的坦然和悲壮。 刹那之间,如潮的敌人涌了过来。苏凌一咬牙,朝着最前方的四五个骑兵,狠狠地连挥数刀。 “去死!去死!去死吧!......” 狂吼声中,血浪和着惨叫,那最前面的四五个人,顿时栽下马来,死尸被后面冲来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有那么一瞬间,苏凌有些后悔,自己见周伯、周仲死得惨烈,这才意气用事,单枪匹马来追沈济舟。 若自己足够冷静,也许便不会身陷死地了。 可是,转 瞬之间,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不后悔了。 所谓的足够冷静,根本就是在找借口! 死的是自己的亲卫,更是自己心中的两个兄弟!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面对冰冷的尸体,殷殷的血,他如何能够冷静? 那样情况之下的冷静,根本不是冷静,而是冷漠! 这个乱世,太多的人心叵测,世态炎凉。 这个乱世,太多的冷漠,太少的热血! 苏凌自问,不会,也做不到随波逐流。 眼前,四百敌骑,杀气腾腾,横冲直撞,枪海矛山。 他们狂乱的马蹄,涤荡起山中黄土,掩盖了这朝日本该有的颜色。 可是,苏凌的身影就在这尘土漫漫之中,一人一马,显得格外清晰。 出刀!出刀!出刀! 杀人!杀人!杀人! 苏凌机械地做着这个动作,更不断有人倒在他的马下。 更多的受惊的无主战马,转回头朝着袭来的骑兵冲去,一冲,便又倒了一片。 苏凌不等这些被受惊战马冲倒的敌兵起身,催马便到,七星刀不够,还有江山笑! 左刀右剑,左砍右刺,往复冲杀。 仿佛永恒,仿佛不知疲倦。 可是自己不过是一个人,一匹马。 面对的可是四百骑兵,还有一个七境武者郑泰。 绝境,根本就是绝境! 苏凌无休止地冲杀着,腿上,身上,胳膊上皆被枪矛刺中,血流如注,将他雪白的衣衫染成了血红。 他终于累了,那七星刀和江山笑,也蒙上了血污,变得黯淡了不少。 罢了,自己杀了不少的人了罢...... 萧丞相的援兵,奎甲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罢。 可是,我坚持不住了,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苏凌忽的惨然一笑,抬头看去,眼前骑兵如潮,狰狞如鬼。 该结束了。 苏凌将七星刀缓缓还鞘。 将另一只手上的江山笑,轻轻一横。 他缓缓抬起血流如注的胳膊,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江山笑的剑身。 这是穆颜卿送给我的。 呵呵,那个红衣如火的女娘啊! 这把剑上,如今还有她的气息,不曾消散...... 如此,便用她给我的剑,了结了罢!...... 第五百六十章 故人归来! 就在苏凌引剑自戕的危急时刻,忽地从左侧的杂草中响起一阵连天的呼哨之声。 更有一声震天怒吼传来道:“鼠辈!休伤我主!” 苏凌原本双目紧闭,蓦地觉得这声怒吼竟从未有过的熟悉。顿时睁开眼睛,转头看去。 却见左侧杂草纷纷倒伏,尘土连天,涤荡翻滚。 尘土飞扬之中,不知从哪里撞出一彪军来。 苏凌定睛瞧看,却见这一彪军约有二三百余人,多为步卒,骑马者不足十人。 又见这二三百人,穿着也是各异,并不是制式铠甲。 当然其中也不乏穿戴铠甲者,但即便是穿的铠甲,也是制式各异,颜色不同。 余者大部,便是与寻常百姓的着装一般无二,无盔无甲。 即便如此,但阵容整肃,各执枪矛,疾冲向前。 看来有高人调教。 苏凌见他们的打扮,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民兵或者山匪。 苏凌心中疑惑,自己从未与山匪打过交道,今日怎么会有这样一支军前来相助,更有高呼休伤我主的话音传来? 他们前来助我,那这领军之人口中的我主,不就是指自己么? 苏凌正自胡乱猜测,却见这彪军杀到近前,先将苏凌护住,少顷,在众兵卒的簇拥下,捧出一员小将。 再看此将,胯下一匹雄健的黄骠马,坐在马上,身高越六尺,若跳下马来,当七尺有余。 见他手中擎着一支三棱银枪,白盔白甲,打冷眼看去,感觉跟林不浪颇有些神似 。 只是,往脸上看,却见此人的肤色比林不浪黑上不少,也更显的刚毅和棱角分明,但相貌还是稍逊林不浪几分的。 苏凌觉得此将无论从话音和相貌上都非常熟悉,自己绝对与他见过,只是该是很久远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小将究竟是谁了。 却见这小将一催战马,径奔苏凌而来,来到苏凌近前,将银枪一搠,恭敬地拱手,颤声道:“主公!多年未见,您可好啊......” 苏凌一脸无语,半晌方打了个哈哈道:“嗯嗯,混得还成吧......只是这位朋友......” 他刚想说见你十分熟悉,却想不起你是哪位,却见那小将一笑,忽的抄起银枪,抱拳道:“主公稍后,待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与主公叙话!” 却见这员小将,将手中银枪一指对面,冷声喝道:“贼将,报名再战!” 那李泰见突然杀出一彪军来,以为是苏凌留的后手,这才急令全军停止冲锋。 可他看到眼前这彪军的打扮,不由的生出十分轻蔑的心来。 区区二三百人,连个统一的着装都没有,分明是一小撮盗匪乌合。 李泰朝着员小将瞥了瞥嘴道:“你是哪里来的蟊贼!劝你被多管闲事,速速领着你的喽啰,逃命去吧!” 那小将冷笑一声道:“你又是哪个,似乎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罢!” 李泰哼了一声道:“我乃渤海大将军沈济舟麾下大 将郑泰,识相的滚远点,否则我连你和你那些喽啰都宰了!” 那小将闻言,摇摇头道:“渤海的?我只听过渤海四骁,你算哪门子的大将?赶紧带着你的人给我滚蛋!再迟一些,我可给你身上留个记号!” 李泰闻言大怒,见这小将年岁尚小,看身形也不如他魁梧,这才大吼一声,拍马挺枪直取这小将。 “那便死吧!” 李泰一声大吼,长枪寒光一闪,直点这小将的面门。 却见这小将眼神灼灼的盯着他刺来的长枪,见那长枪已然到了跟前,这才大吼一声道:“开啊!” 他忽的提起手中名银枪,以下示上,直撩横挡而出。 “咔——” 两杆长枪碰撞在一处。 二马错登,李泰只觉得被震得手臂发麻。觅得时机,低头看去,只见虎口早已震裂,血流如注。 这小将,年岁不大,却是好大的力气啊! 李泰忍痛,大吼一声道:“老子扎死你这野种!” 说着不顾一切,朝着这小将一阵如雨乱攻,刹那间攻出十余枪。 再看这小将,丝毫不以为意,手上那把银枪,挡砸刺搠,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将李泰的攻势全部化解,觅得空隙,还能回敬李泰几枪,反倒逼得李泰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李泰一阵忙乱之时,那小将却冷声道:“姓李的,今日乃是我与我家主公多年久别,重逢大喜之日,我不欲见血,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若纠缠,你的左胳膊得留 在这里带不回去了!” 李泰自渤海四骁死的死,降的降,就开始变得有些飘飘然了。 原本自己被渤海四骁压着,除了他们审正南、丁绪、丁缪也比自己位高权重,如今他们都不在了,那渤海挑大梁的非自己莫属,如今正是自己大显神威之机,要是被这个蟊贼山大王给战败了,那自己这老脸可没地方搁。 李泰冷哼一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休要猖狂!今日必杀你!” 那小将闻言,眉头一皱,神情愈冷,寒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的!就休怪我了!” 却见他忽的变换枪招,手中银枪飞舞如龙,飘忽不定,忽左就右,忽前就后,枪点如星,枪翻如龙,隐隐有风雷之意。 苏凌一旁观敌料阵,忽的心中一动,暗想,这枪招好生熟悉......这不就是白叔至紫电龙枪的招式么? 莫不是这员小将跟白叔至有莫大的关联不成?他的声音和面相也好生熟悉,可他到底是谁,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就在苏凌胡思乱想之际,那小将忽的冷喝一声道:“姓李的,招枪!” 却见他手中银枪一闪,呼啸着直奔李泰的右臂搠去。 李泰不敢怠慢,斜身后侧,右臂向后,横枪挡来。 却把左臂向前,暴露了出来。 那小将冷笑道:“废物就是废物!既然不想要了,那我就替你收下了罢!” 却见他手腕一翻,原本极速冲向李泰右臂的长枪,蓦地空中一凝,竟停 滞了半息。 苏凌心中一凛,能做到如此收放自如,此人的枪法造诣,果真了得。 只是这小将手中银枪刚停滞了半息,忽地如龙翔天际,黄龙摆尾,呼啸着调转方向,直冲那李泰的左臂而来。 变化只在瞬间,那李泰反应过来,已然晚了。 他只得死命地向下直坠身躯。 整条左臂虽被他堪堪躲过,那银枪流光却早已没入他的肩头。 “噗——”的一声闷响,整个枪头一点不剩,全部搠了进去。 可见这小将一枪的力道有多大。 那小将手腕一用力,将那枪在李泰的右肩头又搅了几下,只听得咔咔嚓嚓的声音,李泰的右肩骨头全然碎裂。 “啊——!”李泰一声惨叫,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右臂从身上断裂,被这小将一枪挑上半空,洒着血,打着转,落在了尘埃之处。 那李泰直觉的剧痛欲死,眼前一黑,赶紧趴在马鞍之上,才不至于掉落在马下。 他身后的四百骑兵,见主将受伤,呼喝一声,刚往上闯,那小将身后的各色穿着的兵卒也大吼一声,枪矛齐出,严阵以待。 那小将马上大笑,用枪将那条断臂从地上挑将起来,一扬手,“嗖——”的一声,将断臂掷在李泰马前,冷笑道:“捡起来,赶紧滚蛋,缝一缝,估计还能用!” 说着“锵——”的一声,长枪倒搠于地,冷冷地看着欲冲而来的李泰军,一字一顿道:“不怕死的便来,我让你们跟 这姓郑的一样,都落个残缺!” 那些骑兵,各个惊惧,不敢向前。 这小将瞥了一眼那兀自呻吟的李泰。冷然道:“原本你就是个死人了,但今日乃我与主公重逢之日,我不欲杀人,捡起你那断臂,带着你的人......” “给我滚!” 滚字出口,杀机陡现。 那李泰忍痛,哈腰将断臂捡起,一咬牙道:“撤!快撤!” 再看这四百骑兵在李泰的带领下,仓惶后撤,片刻只留了一地的烟尘,没了人影。 那小将这才哈哈大笑起来,将那银枪挂在马头,调转马匹,来到苏凌近前,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郑重道:“主公!主公一向可好!我太想念主公了,却不想在此处见到您!” 苏凌一脸蒙圈,赶紧下得马来,几步走到这员小将近前,将他扶起来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兄弟,苏凌觉得你十分面熟,可是在何处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这小将一笑道:“主公这许多年,肯定经历多了不少的事情,自然记不得我,您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苏凌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他来。 这眼眉,这气度。 时光交错,光阴倒转。 苏凌蓦地在往昔抓住了一段光影。 “你......你是......”苏凌顿时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主公......主公可是想起我来了么?”那小将也神情激动起来,眼含热泪。 苏凌连连 点头,热泪溢出,当啷一声,江山笑撒手,掉在地上。一把将他抱住。 “是你啊!是你啊!你这四年,音空信渺,我寻你多次,却都石沉大海啊!” 苏凌声音颤抖,激动不已。 “王钧啊!王钧!苏凌想你想的好苦啊!” 第五百六十一章 患难真情 苏凌与王钧紧紧拥抱,半晌,王钧才忽的跪在地上,朝苏凌叩首道:“王钧,王恒义叩见主公!” 苏凌双手颤抖,又再次将他搀扶起来道:“王钧啊!四年了......你上哪儿去了!我不是让你安顿好......给我回信么?为何足足四年,没有你的一点消息啊!” 王钧这才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回道:“此事说来话长,暂且稍后!” 说罢,他朝一旁的二三百喽啰一挥手道:“诸位兄弟,这位便是我经常念叨的,你们真正的主公——苏凌了!还不快来叩见主公?” 这二三百喽啰闻言,皆放下手中枪矛,齐齐纳头便拜道:“我等叩见主公!” 苏凌有些懵,他觉得这主公的称呼到底是从哪里论的,自己实在有些当不起,赶紧大笑道:“诸位弟兄,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我苏凌何德何能,主公可当不起!大家都是弟兄!” 他这一说,这二三百人竟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凌一怔道:“这......王钧啊,快让他们起来啊!” 王钧一笑道:“主公啊,你不做他们的主公,他们可是只能跪着,待你答应了,他们才会起身的!” “这......”苏凌一时无奈,只得道:“也罢,那我权且先认下这个称呼,弟兄们都起来罢!” 二三百喽啰这才齐声道:“谢主公!” 喽啰们十分自觉的分散四周,警惕的守卫 着。 苏凌拉住王钧,来到一处古树树荫之下,两人坐了,苏凌方迫不及待的问道:“王钧啊,快跟我讲讲,这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又成了这里的一方寨主了?” 王钧一笑道:“主公啊,说来话长......” 苏凌赶紧一摆手道:“王钧啊,你这称呼,我听起来别扭,我可不是什么你的主公,你唤我公子便可!” 王钧却正色摇头道:“不不不!自主公赐王钧字恒义之后您就是王钧的主公了!” 苏凌疑惑道:“这怎么说来的?” 王钧道:“主公不知么?此乃大晋的规矩......只要被上者赐字而受之,便是主公......所以,您便是王钧之主公也!” 苏凌摆摆手道:“我可是真不知道......罢了,随你怎么想,但是以后你还是称我为公子罢!” 王钧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王钧遵命,但心里您还是我的主公!”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王钧啊,你老母亲我在龙台之时,便时常去照料,如今她的瘫痪已经被我治好了,虽然还需借助竹杖,但行动自如了......老人家身体硬朗,更待我十分亲厚,只是时常想念你啊!此次出征,我还交待了杜恒,让他好好照料伯母啊!” 王钧神情激动,又叩首道:“钧多谢公子!钧也十分想念我母亲啊!” 苏凌赶紧又将他搀起道:“王钧啊,照顾你母亲,本就是 我的承诺,更是我该做的,伯母已然是一家人了,你就不必客气了......倒是说说你吧,这四载光阴,你到底去了何处啊!” 王钧这才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子啊,说来话长啊!那夜王钧突然受命,遵公子嘱托,保护董......董婵离开京都龙台。我半刻都不曾松懈,护着董婵的车驾,一路向北......” “董婵?原来她叫董婵啊......”苏凌笑道。 “是的......钧也是后来很久才知道,最早只是唤她董夫人,后来婵儿才告诉我她的女娘时的真实名姓。”王钧缓缓道。 “婵儿?啧啧......”苏凌一脸若有所思的吃瓜模样。 王钧脸一红,忙解释道:“她说过,她女娘时的名姓,虽然知道的人少,但也不安全,所以......” 苏凌哈哈一笑道:“不用解释......这婵儿叫起来,的确挺好听的......” 王钧脸更红了,低头又道:“我与婵儿一路向北,经灞城、南漳、灞津渡等处,仍然不安心啊,害怕万一消息走漏,这些地方要不是就在丞相势力之内,要不就离丞相势力不远。一旦走在街中,再被旁人认将出来,岂不麻烦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王钧你想得不错......的确容易被人认出来,尤其是暗影司的暗哨......” 王钧也点了点头道:“因 此,我们每到一处,都不敢久留,只是住上几日,便又起程,一直兜兜转转,向北而行,走了大约数月......到了燕州地界,却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为何?”苏凌疑惑道。 王钧一顿,遂道:“婵儿临盆......却是要生产了!” 苏凌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她当时出京都时,已然......这的确是不能走了!” 王钧点了点头道:“只是妇人生产,大晋百姓看来不详,那些客栈觉着晦气,皆不肯收,我没有办法,只得租了一处小宅子,权且当做安顿!” 苏凌点了点头道:“倒也难为你了......” 王钧又道:“只住了不到五日,婵儿已然要生产了,我便托街坊找了接生婆婆,好在一切顺利,婵儿生下一个男婴......也就是,当今......” 王钧说到这里,不再往下多说,苏凌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了解。 王钧这才又道:“为了遮人耳目,我与婵儿只能假装夫妻......婵儿比我大个三岁,但她在原来的地方养着,自然比我这糙汉子更显年岁小,旁人也未曾见疑......那男婴被婵儿起名叫做王继之!随了我的姓,也是为了遮人耳目。” 苏凌点头道:“这样也好,这样也能说的过去。不过王继之更深层的意思,你可明白么?” 王钧点了点头道:“王钧自然明白 ,王而继之......” 苏凌点了点头道:“她总是身份不同,有这份念想,也情有可原......” 王钧忙解释道:“公子,婵儿只是留个念想......继之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啊!” 苏凌正色感慨道:“这样最好,若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世,难免会被其所累,一生都会变得很沉重的!” 王钧也十分赞同道:“是的,这也是婵儿和我的想法......这件事将作为秘密,永久的封存起来!” 他又继续道:“只是公子,您也知道,婵儿锦衣玉食,身体娇贵,这一路颠沛,吃了不少苦,加上生产,身子也十分虚弱了,那燕州虽然离着京都很远,可是乃是正北苦寒之地,一年三百日,大雪冰封,就有二百日,实在是难捱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的确,燕州幅员辽阔,但属实不是养人久居之地。” 王钧道:“所以,我们在燕州住了一年有余,这才又打点行装,索性公子给王钧的财物甚多,我们又省吃俭用,婵儿虽然那样出身,但从来愿意吃苦,平素过得简朴,也甘之若饴。” 王钧说此言之时,眼中是掩藏不住的疼惜之意。 却皆入了苏凌眼中。 “再加上婵儿出走之时,也携带了不少金银细软,倒也足够用度,我们便抱了不足两岁的继之,再次起程,这次的目标是位于东北部,远离中原的玄兔郡!”王钧 道。 “玄兔?东北疆!那里偏远闭塞,岂不更加艰难?”苏凌疑惑道。 王钧摇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啊,这只是大晋子民不了解实情,以讹传讹罢了!玄兔郡虽名义上为一郡之地,但是其更北连接渤海大海,其南乃是渤海州,快马不停,一日一夜便可直入渤海大城,涉海之后,便是蛮夷部落靺丸!如今靺丸部衰落,四分五裂,征伐不断,无力侵扰玄兔,加上玄兔公孙氏广修玄兔城,与民修养,倒也太平安稳,加上玄兔很大,周遭的确苦寒,很多地方更是寸草难生,冰雪满地。但独独那玄兔城,因倚靠大海,温暖异常,气候适宜,倒真真是个好去处!” 说着,王钧一笑道:“王钧也不是夸口,这玄兔城,放眼大晋,其繁华程度虽不及龙台,但也是头一排的存在!” 苏凌这才点头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那玄兔城的确是一个长久安身之地也!” 王钧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与婵儿一路艰苦,终于来到了玄兔城,又购置了一处宅院,安下身来。王钧更是隐姓埋名,化名为王隽,一直住了下来。” 苏凌长叹一声,感慨道:“好一段波折......总算有个安顿之地,也算幸运!” 他又疑惑道:“可是你远在玄兔,更离此地何止千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王钧叹了口气道:“唉!虽说我与婵儿还算有些家资,但坐吃 山空,总要花完......继之又小,以后用钱财更是甚多,偏巧此时,那玄兔府下负责治安的衙门招收巡捕都头,王钧功夫还好,这便做了那巡捕都头......” 苏凌闻言,有些不可思议道:“不想你还有这样经历!” 王钧点点头道:“依照王钧自己的想法,待婵儿母子安定之后,我便雇了家仆伺候,王钧定要千里返回,重归公子近前效命的......” 王钧顿了顿又道:“只是,那婵儿拉住我,哭得让人心中不忍,她说,这许多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我在,如今玄兔虽然安顿,但前途渺渺,我若走了,这家宅之中,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当更是艰难......” 苏凌点点头道:“她说得也对......玄兔虽好,但总归在乱世之中,说不定哪日便卷入战乱之中,她们母子,如何度日?” 王钧叹了口气道:“我有心狠心撇下婵儿母子,回转龙台,可是实在不忍心啊......所以只得留下来,想着等继之大些,或者婵儿习惯了普通人家的生活之后,我再离开。于是我便每日去衙门点卯,做些公事,每月领了俸禄。婵儿也学着寻常妇人,渐渐地做些女工和家务,后来又学会了一手的好膳食本事。” 王钧的眼中流露出丝丝温情道:“于是,每日我早出晚归,衙门当值后,星月漫天之时,回到宅门前,婵 儿便提了红灯,站在檐下等我回来,回到房中,又有可口饭食......这日子倒也过得安稳平静......但王钧心底,还是思念母亲和公子的......那回来的念头,一刻也未曾消退啊!” 苏凌欣慰地点点头道:“王钧啊,怎么说,这也算你的造化了,那董婵兰心蕙质,又真心对你.....等等吧......你要给人家一个正式的名分才是!” 王钧郑重点头道:“王钧明白,所以也并未隐瞒公子,一切由公子做主,王钧定会堂堂正正的给婵儿一个名份!” 苏凌哈哈大笑道:“对嘛!这才是好男儿所为!” 第五百六十二章 当年旧人总相聚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三章 脑残粉和纨绔公子 苏凌这才又问道:“你既在阎王寨同叔至习武,又如何来到这里呢?” 王钧一笑道:“看来公子并不清楚此方山岭唤作什么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头一次来旧漳,自然对此地不熟悉......” 王钧颔首道:“公子,此处山岭乃是首山山脉最末端......因为深入旧漳腹地,也被换做漳山。而阎王寨就在首山中部的山腹之中,所以严格来讲,这漳山也是首山的一部分!”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道:“我若记得不错,那阎王寨就在首山上,所以,这漳山自然也算阎王寨的地盘喽......”说着,苏凌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道。 王钧叹了口气道:“四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公子还是慢慢听我讲一讲吧.....” “我跟叔至习武了半年光景,期间挂念蝉儿和继之,于是写了信,去了南漳投递,可是不知为何,却是石沉大海。我心中不安,又连续写了好几封信投了,依旧如出一辙。我隐隐觉得,蝉儿和继之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苏凌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 “我因为失了犯人,不敢返回玄兔郡,无奈之下,只得托了叔至前往打探,约有半月余,我方接到叔至的回信......蝉儿果真出事了......” 苏凌摇头叹息道:“太平时节,孤儿寡母已然不易,何况乱世呢!” 王钧 叹息道:“叔至在信中说,他按照我给他的地址前往玄兔城,待到时,我的住宅那里早已一片废墟,似乎是被大火烧毁的,叔至向周遭百姓打听,可不知何故,百姓们似乎很忌惮此事,言语闪烁,刻意回避。” 苏凌眉头微蹙道:“既如此,那便更有问题了!” 王钧点点头道:“不错,功夫不负有心人,叔至百般打听,终于打听出了这其中的原委!” 苏凌眼睛一亮道:“快说!快说......” 王钧的眼中显出一股愤怒神色道:“公子啊,其实从一开始,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嘶......” 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连我都未曾察觉,可见用计之人阴毒无比啊!” 王钧眼中愤慨神色愈甚道:“其实那个狗屁采花大盗邓邈根本用不着流放交州,他所犯之恶,玄兔郡便可直接将他判死的!” 苏凌眼神流转,沉思起来。 王钧又道:“之所以要判他流放交州,是因为有人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刑台大人,故意将那邓邈流放至交州。” 苏凌忽地缓缓开口道:“若我猜得不错,流放邓邈的用意不在邓邈本人,其真正的用意是调虎离山,将你调离出玄兔,是也不是?” 王钧吃了一惊,点了点头道:“就是如此!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苏凌眯缝着眼睛道:“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押送邓邈,半途忽遇邓邈青羽 军旧部大匪,其实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将你们此行的路线透露给这些匪贼们的......” “而且,我敢肯定的是,透露你们行踪的人,与买通你上司刑台大人的人,是同一个人!” 说着,苏凌笃定地看着王钧道:“怎么样,我说对了么?” 王钧已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苏凌道:“公子,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苏凌一笑道:“既如此,我便再大胆地猜一猜吧,收买刑台大人和放出你跟邓邈所走路线的那个人,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他才是最想把你从玄兔支开的那个人......” “而他是谁,我虽然不知道确切名姓,但他的身份,我却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王钧忙道:“公子不妨猜一猜!”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如果猜对了,那你便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王钧忙道:“公子哪里话,王钧已然说过,公子便是王钧的主公,公子说的任何事,王钧都......” 苏凌一摆手,似有深意道:“我所说的这件事,恐怕不以此为赌注,你不一定能答应啊......你权且应下,若等下你听了我所说,本就愿意自然最好,这赌注便不作数,如何?” 王钧这才点了点头。 苏凌略微沉吟道:“此人能够贿赂你的上司——刑台大人,看来他的势力亦不容小视!要知道,那刑台大人,如何也算 玄兔郡这个地方割据势力颇有实权的臣属了,更何况,这次邓邈侵害的还是刑台大人的千金!” “虽然未遂,但此事关系女娘的名节,毕竟好说不好听啊......若按常理,无论多少贿赂,怕是那刑台大人也不会动心的......” 王钧并不说话,只注目地看着苏凌。 “除非这个人又难以让刑台大人拒绝的地方,不为钱,更让刑台大人连名声这种事情都掷于一旁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苏凌看了一眼王钧,一字一顿道:“此人当与玄兔之主公孙氏有着莫大的渊源,或者,此人本身就是玄兔之主公孙氏一族的族人!” 王钧顿时五体投地,朝苏凌叩首道:“公子,真乃神人也!算无遗策,仿佛您亲眼所见一般!” 他叹了口气道:“唉!公子所言的确.....这个幕后之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川也!” 苏凌点了点头道:“公孙川?没听说过,这是块什么货?” 王钧鄙夷道:“玄兔郡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公子!玄兔城中男女老幼,没有人不识得他的!” 苏凌稍微讶异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竟如此出名?莫非也有许多脑残粉?” 王钧哑然道:“公子,何谓脑残粉?” 苏凌淡淡道:“这玩意呢,也算是一类或者一小撮......暂且称之为人的统称吧......虽然他们某些行为已然非人哉了.. ....” 王钧好奇道:“哪些行为,竟到了非人哉的地步了?” 苏凌嘟嘟囔囔道:“譬如,有个在山上打鸣放屁的鸟人,二十四天一个屁都没放出来过,这群玩意儿,还哭着喊着说,哥哥你以前的屁真香,再不放的话,我可要去找找你以前放屁留下的味道了......所以,脑残大抵指的就是这些吧!” 王钧听了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公子说的这些人我真还未见过......我说的这公孙川只不过是个纨绔浪荡公子,然而,那名声确实很臭,顶风臭着八百里呢......” “这个公孙川,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道还是好的,若只是驾鹰斗犬,却也随他去了,但这人天生的坏胚子,吃馆子不给人钱,街上看见什么中意的伸手就拿,要钱没有,再要讨打......玄兔城有这个太岁,这几年都不安生!这也就忍了,他更是个花花太岁,除了正妻之外,还有另外十一个小妾......这还不算玩,倘若哪天在街上,哪个女娘入了他的法眼,二话不说,直接抢了回府......” 王钧如数家珍道。 苏凌摇了摇头道:“我原以为那玄兔郡乃是这乱世独有的世外桃源,原来天下哪里还有什么净土啊......那公孙家可是玄兔的当家人,家主公孙两兄弟,就任凭这个什么公孙川的如此瞎折腾么?这个 什么鸟......川的,跟公孙兄弟什么关系?” 王钧苦笑道:“其实这公孙川原本并不姓公孙,而是姓安......名叫安明川!” 苏凌奇道:“那为何如今却叫了公孙川,又跟公孙家族扯上关系了呢?” 王钧道:“这安明川的爹爹倒是个人物,姓安名武国!” 苏凌闻言,小声嘟囔道:“安武国?倒是没有听说过......只听过一个叫武安国的哥们,在老罗那里出来就身残志坚了......” 王钧似在想着如何说,并未注意到苏凌嘟囔。 “那安武国乃是公孙兄弟的亲卫......当年公孙两兄弟还未改姓,都叫拓跋......还是当年燕州拓跋蠡的族亲。后来因为利益不均还是什么,反正是一段秘辛,无人能够考证......这拓跋二兄弟远走玄兔,改姓公孙,与拓跋一族断绝一切关系......” 苏凌点头道:“这个我还是清楚一些的......” 王钧道:“吧公孙两兄弟,当年自立门户,自然要分走拓跋蠡手里的人马,拓跋蠡如何能让他们轻易就走,曾率军突袭公孙两兄弟,而这安武国正是两兄弟亲卫,牵一马,让公孙老大骑了离开,又让自己的马给公孙老二骑了。这公孙两兄弟方才逃出生天,远走玄兔。” 苏凌闻言,心中一阵感伤。 自己方才便失去了两个亲卫,不......两个兄弟 ! 王钧察觉出苏凌有些异样,忙道:“公子......您这是?......” 苏凌摆摆手道:“无事,你继续说!” 王钧这才点了点头道:“安武国生前便常跟公孙两兄弟念叨自己有个独子,名叫安明川,倘若自己不测,希望公孙两兄弟能够善待他的独子!” 苏凌点点头,接过话道:“所以,安武国死后,那公孙两兄弟话付前言,认了那安明川为义子,改姓为公孙川!” 王钧点点头道:“所以,这公孙川,仗着他死鬼父亲挣下的功业,骄横跋扈,公孙氏由于亏欠安家,也就随他去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行了,王钧,你不必说了......我已然知晓了,那公孙川这个王八蛋,支开你,甚至想致你于死地,并不是冲着你......” 苏凌一顿,缓缓道:“他打的是......董蝉儿的主意!” 第五百六十四章 浮沉子的踪迹 “公子果然一语中的,那公孙川果真打的是婵儿的主意!” 王钧叹服道。 苏凌冷笑一声道:“董婵儿怎样也是曾经的皇后,那模样不敢说倾国倾城,也不是一般寻常人家可以比拟的,不被人垂涎,却有些说不通了......” 苏凌忽的摇摇头道:“那公孙川,公孙世家子弟,平素便骄奢淫逸,为非作歹惯了,这次竟将主意打在了董婵的身上,死也是自找的!” 王钧这才又道:“叔至大哥寻不到婵儿和继之,四下打听之下,四邻八坊神情皆有愠色,却敢怒不敢言,只说我那家宅起火并非天灾,实属人祸。叔至刚想细问,这些街坊却又摇头避走,讳莫如深。” 苏凌点点头道:“民如何敢得罪权贵,自古皆同一理......也怨不得那些百姓。” 王钧叹口气道:“如今乱世,世间皆黑,钧亦明白他们的苦衷。叔至察觉此事并不寻常,便暗中在玄兔城中走访,终于知道了事情的详细。” 苏凌有些意外道:“哦?这世间还真有冒着风险实言相告的人啊......” 王钧摇摇头,苦笑道:“公子,哪里是什么百姓相告啊......说起这件事,王钧还要多谢公子呢......” 苏凌不解道:“谢我作甚?” 王钧又道:“叔至在玄兔城查了两日两夜,却丝毫没有头绪,又担心耽搁久了,婵儿和继之有生命之忧,正不知如何 是好,却在一偏僻街巷碰到了一位道长......这道长说与公子您有旧,更知道婵儿到底发生了何时,此时身在何处,特来告知。” 苏凌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道长?我在这大晋,认识的道长区区不过两人,空芯和......” 苏凌眼前蓦地一亮,眼中露出惊喜神色道:“莫不是这个牛鼻子是......浮沉子?!” 王钧大笑道:“正是,正是!正是浮沉子仙长......当年京都龙台,公子近前,王钧亦曾与浮沉子有过一面之缘,未曾想竟种下了这等因果。” 苏凌心中暗忖,董婵的真实身份,世间知之者甚少,若是浮沉子出手帮忙,这也说得通,因为是自己与他救的董婵出了禁宫樊笼的。 只是,这牛鼻子不再荆湘以南,江南之地什么两仙坞好好待着,陪他那个什么策慈师兄修仙问道,跑到北疆玄兔做什么? 苏凌心中虽有疑惑,但想来那浮沉子一向行踪不定,飘忽难寻,他跑到玄兔,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钧又道:“浮沉子告诉叔至,婵儿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的确是那公孙川曾在坊间无意之间见到了婵儿,更垂涎婵儿的容貌,每日茶不思饭不想,仿佛失了魂一般,他暗中使人打探,才知道婵儿和我的关系,更住在我的家宅之中......” “那公孙川原本想要用强,但却忌惮我乃玄兔郡刑台大人 手下的第一员都头,这才设法让刑台大人找了个由头,压了那姓邓的囚犯前往交州,更将我们的行走路线透露给青羽军余孽,好借他们的刀,半途将我杀死......而他方可高枕无忧,到时婵儿孤儿寡母,岂不任凭他们摆布么......”王钧眼中透出一股恨意道。 苏凌也怒道:“好阴毒的计策!刑台官府与世家勾结,暗中联手匪贼,沆瀣一气,谋人性命,更要妄图强抢良家女娘,这等人,不配活在世上,的确该杀!” 王钧点点头道:“这笔债,王钧时刻记得,总有一日,王钧必杀回玄兔,取了那刑台狗官和那浪荡公子的狗头!” 他顿了顿又道:“那浮沉子说完其中内情,又说,我那府宅起火,也是公孙川指示那些狗屎的奴才做下的......叔至来晚一日,若早些,怕是正巧撞上!” “那浮沉子又道,如今这公孙川抢走了婵儿母子,关在他府中后楼,婵儿以死相逼,抵死不从。那公孙川也没有办法,只得将婵儿关着,更遣了手下几个恶婆子整日劝说婵儿从了他......若是叔至晚去一步,怕是婵儿就......” 王钧说到此处,已然说不下去了。 苏凌有些不解道:“那个牛鼻子,既然撞到了此事,为何他不出手,还要颇费些周章,来告知叔至呢......” 王钧道:“据叔至讲,那浮沉子行色匆匆 ,似乎有什么要紧事,所以抽不开身......” 苏凌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钧又道:“叔至趁夜潜进公孙川的府中,这才救了婵儿和继之母子脱难......依照叔至的秉性,定是饶不过那个花花太岁的,只是玄兔乃是公孙氏的地盘,叔至一人倒也无妨,可还有婵儿和继之,一旦事情闹大,他们娘儿俩却也不好脱身的,这才暂时记下了那混账纨绔的狗命......”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在有惊无险!王钧放心,他日我若去了那玄兔城,也定饶不了那混账!” 王钧抱拳道:“王钧谢过公子了!” 苏凌这才又道:“如此说来。董婵母子如今也在阎王寨中不成?” 王钧摇头道:“不不,玄兔离此万水千山,叔至带着他们母子前来,多有不便。如今叔至已将他们母子安置在玄兔城附近的山中小村。那小村村民和善,民风淳朴,如今已然许多时日了,倒也安生无事。” 苏凌朝王钧一笑道:“你怎么不回去呢,还留在这里?” 王钧一怔,方道:“我亦曾想过回去......更是去了多次信,与婵儿商议此事,但婵儿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必守着他们娘儿俩,虚度光阴......再加上其后不久,叔至又事,自阎王寨去了......寨中事务甚繁,魏镶大哥一人,也忙不过来,我便留在了此处,想着再等个一 年半载,我这里安定下来,便把婵儿他们接来!” 苏凌点了点头道:“也是,那董婵果真名族之后,颇识大体!” 苏凌又看了王钧一眼道:“既然是在阎王寨,阎王寨离着此处亦有些距离,王钧你怎么又领着喽啰们,来到此处了呢?” 王钧嘎吧嘎吧嘴唇,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半晌叹了口气道:“魏镶大哥......抱负远大......只一个小小的阎王寨......怕是......” 苏凌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眯缝起眼睛。 “魏镶大哥......也是为了寨子的发展......跟我之间多少有些不同的想法......我也是为了帮一帮魏大哥,这才带了人手,来到此处扎下新寨,想着发展些个一年半载,此处能与阎王寨连成一体,再不济也可做犄角之势。” 王钧低头缓缓道,他并不敢看苏凌的眼神。 苏凌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其中必有一些难以言说的隐情,也不想追问,以免王钧为难,随即笑道:“也好,魏大哥此人倒也豁达,可能有些事情做得急了些,总体来讲还是个磊落的汉子,王钧你在这里开辟地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王钧点点头,朗声道:“这倒是真的!若我不在此处,如何能遇上公子......公子啊,王钧亦早听闻萧丞相奉天子明诏,征伐沈济舟,战场就在此山周遭的旧漳附近,更 多次派遣手下喽啰前往打探,无奈战场我等实在不好进去......钧便每日在这附近游弋,想着说不定能遇到公子......如今果真见到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今日多亏你了......要不然我早死多时了......王钧,我是真的要多谢你了!” 王钧一抱拳道:“公子哪里话来,王钧受公子大恩,无以为报,今日所做乃是王钧分内之事!” 说罢,两人执手哈哈大笑起来。 王钧遂道:“公子不是正在旧漳与那沈济舟战,如何会来到此处?” 苏凌叹了口气道:“那沈济舟已然败了,如今带着残兵败将逃往渤海方向去了......方才你交手的便是沈济舟殿后的将佐,李泰。” 王钧有些惊讶道:“沈济舟竟然已经败了!何时的事情?” 苏凌道:“便在今日......我能到此......也是为了追击沈济舟......” 王钧闻言,颇有些懊恼,一握拳道:“唉!早知那是沈济舟的残兵,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走脱了!” 苏凌摆摆手道:“沈济舟虽败,但残兵还有很多,你手下不过几百人,怕是拦不住他们的......不过,沈济舟授首,早晚的事,今日权且让他们逃了罢......” 王钧点点头,忽地不解道:“既是追击沈济舟,为何只见公子一人,不见一兵一卒呢?” 苏凌苦笑,口打唉 声道:“事发突然......大军来不及反应,此事说来话长,原本沈济舟已然败了,可我手下一个小兄弟,名唤秦羽,与那沈济舟有深仇,这才不顾一切想要去复仇,无奈沈济舟岂是说杀就能杀的?他自己倒陷入死地,我的亲卫,周家三兄弟,也是我的三位老哥哥,见秦羽危急,周家大哥周伯,二哥周仲不顾一切前去救护,秦羽被救,可这二位却......死在沈贼人马刀下......” 苏凌缓缓闭眼,神情中一片悲苦,忽的长叹一声道:“周家兄弟,乃是我苏凌的生死弟兄,却丧了性命,我如何坐视,这才不顾一切,催马疾追而去......与丞相的人马失散了......” 王钧闻言,也是心头一颤,见苏凌神情痛苦凄哀,又将周家兄弟视作生死兄弟。 他本就义气,闻言更是心有戚戚焉,也不由得一握双拳,痛心道:“公子如此看重周家兄弟,想来那二位哥哥也是义薄云天的好汉!王钧只恨无法相见了!” 苏凌闻言,戚哀神色更甚。 王钧安慰道:“公子,周家两位哥哥,为了兄弟义气而死,虽死而无憾了,公子节哀才是啊!” 苏凌沉重的点了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那沈济舟又欠我苏凌一笔血债,血债血偿,苏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王钧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又问道:“公子......我母亲她 ......” 苏凌神色渐渐恢复,笑道:“你放心好了,伯母如今已然可以下地行走了,杜恒几乎每日都去,我若无事,也会去伯母那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的,如今伯母身体十分硬朗,精神也好!” 说着,他看着王钧一笑道:“老人家什么都好,就是想儿子想的紧啊!” 王钧闻言,神色激动,忽的颤声道:“王钧多谢公子照拂我老娘!请受王钧三拜!” 说着王钧便要纳头便拜。 便在此时,前方喽啰队伍蓦地乱了起来,更有人厉声喝呼道:“前方来者何人,速速下马,报上名来,若再靠近,我们便要开弓放箭了!” 苏凌和王钧同时眉头蹙了起来。 却忽听一声怒喝道:“一群蟊贼草寇,也想拦我,快快闪开一条道路出来,否则小爷恼将起来,杀进你们这些宵小!” 苏凌和王钧对视一眼。 王钧忽的腾身站起,一把抄起搠在一旁的银枪,倒提在手,翻身上马道:“定是那沈济舟贼众去而复返,公子少待,王钧去去就来,将那贼将狗头砍下,提来让公子过目!” 说着,催马向前。 第五百六十五章 苦衷 那王钧提枪上马,来到阵前,抬头看去,不由得暗道,果真是好一个飘逸的小将。 再看来将,一身素白亮银铠甲,白袍如雪,胯下也是一匹素白到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手中一把长剑,剑光缭绕,剑气凛凛。 那相貌更是极好,剑眉星目,眼角间杀气凛凛,风骨傲然。 王钧看罢多时,只觉的这小将似乎有些莫名的熟悉。 他沉了沉心神,这才用手中银枪点指道:“来将何人,报名再战!” 那白袍小将却剑眉一立,冷声道:“你们不过一群山匪,我姓甚名谁,与你说不着,快快闪开道路,让我过去,莫要耽搁了我的事情才是!” 王钧冷笑一声道:“让我们闪开一条路,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想问问你,凭什么!” 那白袍小将一怔,冷然道:“今日我不想杀无关人等,若你们不闪开,便休怪我剑下无情了,坏了你们的性命,那也是你们自找的!” 王钧冷笑道:“我的命也不是任谁向取便取得,想过去可以!只要胜得过我,否则,此处便是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便在此时,苏凌已然悄悄的来到阵前喽啰之中,抬头一看,便已知晓来将是谁,刚想出言,却忽的转念,便淡淡一笑,负手而立,并不出言。 那白袍小将恼将起来,冷哼道:“蟊贼草寇,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说罢,胯下战马唏律律长嘶,人马如星火,直 冲向王钧,半途中,长剑出鞘,一剑横劈而来。 不过一息,那剑锋已然到了。 王钧冷然赞道:“好快的剑!” 却见他并不躲闪,手中倒提的银枪忽的上下调转,枪尖如龙直冲而去,朝那白袍小将当胸刺来。 白袍小将未料到这王钧竟然不躲,对自己的剑不管不顾,反倒一枪刺来,只得撤剑,在马上一个闪身。 间不容发之间,王钧的银枪呼啸着从他的左腰处直掠而过。 那白袍小将却不给王钧撤枪的功夫,整个身体虽然斜在马上,却忽的斜推手中长剑,剑光一闪,一道剑气斜冲王钧当胸。 王钧哈哈大笑道:“来的好!今日竟在这荒山中碰到了硬茬!”但见他冷喝一声,原本刺出向前的银枪忽的在半空一滞,蓦地枪尖朝天,枪尾朝下,竖挡在剑锋之前。 “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王钧的银枪直搠入地,震起地上尘土,飞溅四溢。 而在此时,那白袍小将的长剑已然呼啸而来,剑尖正撞在王钧枪杆之上。 “嘭——嗡——” 兵刃撞击声后,银枪长剑皆被震得嗡鸣不止。 两人皆各撤兵刃,低头看去,见各自兵刃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各催战马,各举枪剑,厮杀在一处。 苏凌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人争斗,王钧的银枪枪招已然有了火候,虽然还比不上白叔至龙枪飘逸,但却胜在更为的刚猛,声威也不差。 那白袍小将手中长剑剑 法更是精妙,一把长剑舞动如剑山,连人带马被剑气笼罩,风雨不透。 苏凌满心欣慰,暗自点头,这两人果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 苏凌正在思忖,忽听王钧一声冷喝道:“还不给我撒手!” 却见他手中银枪从半空倾泻砸下,直轰白袍小将的头颅。 那白袍小将也不甘示弱,竟未躲闪,右手一挽剑花,手中长剑以下向上,反撩而出。 一道冷色剑芒,直冲而出。 “当啷——” 王钧手中银枪向下砸,白袍小将的长剑向上挡。半途之中訇然撞在一处。 王钧见状,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想借力将白袍小将的长剑崩飞,那白袍小将竟也是如此想,想要将王钧的枪崩飞。 两人各自用力,枪剑缠在一处,一时之间各自发力,谁都不愿先撤兵刃。 苏凌眉头微蹙,暗道,麻烦了! 此时无论两人谁先撤兵刃,都来不及了,王钧先撤枪,那白袍小将的长剑再无阻挡,便可趁势一剑伤了王钧,反之,王钧亦可银枪长驱直入,一枪搠中白袍小将。 两人只得各自用力咬牙,相持不下。 苏凌摇摇头,一脸无奈的缓缓道:“怪我!怪我!我再不出手,这俩人伤了谁,我都得心疼啊!” 再看苏凌,也不打招呼,忽的身形陡然悬起,一道流光已然跃上半空,半空之中,两道清光一闪,左刀右剑,两声清鸣,江山笑和七星刀同时出手。 “当当——”两声清脆的 响声过后,苏凌左手七星刀,一刀崩飞了王钧的银枪,与此同时,右手江山笑一剑崩飞了白袍小将的长剑。 那王钧和白袍小将正自专注的角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震得马上身形一晃,差点从马上摔将下来。 两人只得拼命的拽紧马缰。两人胯下战马不由得一惊,唏律律暴叫,向后疾退。 两人死命控制住战马,稳住身形,甩头看去。 却见苏凌正收了手中刀剑,立于两人马头之前,气定神闲的淡笑着。 王钧一时不解,怔道:“公子,你这是何意?再过几息,这厮定然力竭!” 那白袍小将刚想回怼,却蓦地看到苏凌出现,不由的一阵惊喜,滚鞍落马,朝着苏凌面前疾走两步,抱拳道:“公子!公子竟然在此处!” 苏凌哈哈大笑道:“行了!比试比试,点到为止就好,万一你们谁受伤了,岂不是要了苏凌的命了么!” 王钧被这白袍小将一句公子闹的有点懵,忙下了马来,也来到苏凌近前,拱手道:“公子......这,怎么回事,他到底是谁?” 苏凌哈哈一笑,指了指这白袍小将道:“王钧啊,你好好看看,他是谁啊?” 王钧闻言,这才细细的打量起眼前白袍小将,却是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白袍小将闻苏凌唤眼前人为王钧,不由得神情一震,赶紧收了长剑,几步来到王钧近前拱手道:“原来是王钧大哥,多年不见,恕我眼拙 !哥哥莫怪......” 王钧仍有些迟疑,忙还礼道:“你......你是......” 苏凌一笑道:“王钧啊,你可还记得,咱们在不好堂时,有一对落难的祖孙二人曾来求医,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王钧这才又看了白袍小将几眼,忽的大笑起来道:“哈哈,竟然是你啊!多年不见,你也长大了,气度更是与当初判若两人!不过眼眉之间,还有当年的模样,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是叫做林不浪,可对?” 林不浪赶紧点头道:“王钧大哥,多年不见,你竟然也在此处啊!” 王钧大笑道:“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不过不浪啊,你也不能怪我,你这变化实在太大,这一手的好剑术......我如何能认得出来呢......看来这几年,你定然有大造化啊!” 林不浪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说于哥哥听!” 言罢,他朝苏凌道:“公子,你一人策马去追沈济舟,事出突然,我挂念公子安危,这才也后撵而来,只是这山中古木狼林,岔道又多,这才耽搁了许久!” 苏凌一笑道:“害你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林不浪点头道:“无事就好......” 王钧叹息道:“唉!只可惜还是让那沈济舟逃了!” 苏凌摆摆手道:“跑便跑了吧,再抓他一次不 就行了!” 林不浪点头道:“公子无事,我就放心了,奎甲大哥和士佑将军已然带了憾天卫精锐,想必不久便能到此了!”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沉声道:“他们也来了?如此......时间紧迫,等有机会咱们再叙过往之事,现在有一件要紧事,王钧,我需要你立刻就做!” 王钧神色一肃,抱拳道:“公子吩咐便是!王钧在所不辞!” 苏凌拍了拍王钧的肩膀道:“也不是什么难事,王钧啊,你即刻带着你手下阎王寨的弟兄,赶紧离开此地......” “什么......” 王钧断然没有想到苏凌会有如此决定,不由的颤声道。 却见王钧忽的单膝跪地道:“公子!王钧已然说过,公子便是王钧的主公,王钧今生今世已然追随公子,绝不相弃,公子为何要赶王钧离开啊!” 周围的喽啰闻听,也皆呼啦啦的跪在地上喊道:“我等誓死追随主公,绝不背离!” 林不浪也有些不解道:“公子......为何要让王钧大哥离开呢?如今大战已然胜利,不如让大家跟着公子,一同回去为好啊!” 苏凌叹了口气,摇摇头,缓缓的将王钧搀扶起来,又朝跪着的喽啰们朗声道:“诸位,诸位请起......苏凌如何不想跟兄弟们在一起......只是......诸位先起来,听苏某细说!” 王钧和众人这才起身。 苏凌叹了口 气道:“王钧啊,诸位!不是我苏凌不想带着你们一起走,只是我现在也身不由己,更不能带着你们啊!” 王钧闻言,眉头一皱,急道:“莫不是萧元彻对公子不好,若如此,王钧这便带兄弟们替公子讨回公道!” 苏凌赶紧摆手道:“王钧!不是你想的那样,萧丞相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如今我也是将兵长史了......” 王钧这才疑惑道:“那公子为何不愿带着我们一起去投萧丞相?” 苏凌满腹心事,口打唉声道:“唉!王钧啊,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你不了解丞相的为人啊......丞相信我,用我,皆因苏凌只是一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丞相的秉性多疑,更是世人皆知的,前番我收了秦羽和周氏三兄弟,又带了不浪来到丞相帐中......丞相虽没说什么,其实苏凌亦看得出来,他已然心中有所忌惮了......” 林不浪闻言,神情一暗,他亦明白,苏凌此言不假。 “若只是周氏兄弟、秦羽和不浪,丞相也还能容得,因为他们不是落难,便是个体,只是与我关系匪浅,并无什么太大关系......可是,王钧啊,你却不同了!” 说着,苏凌若有所思的看着王钧。 王钧一怔道:“公子......既然丞相能收留不浪他们,为何就容不下王钧呢?” 苏凌苦笑一声道:“王钧啊,你最 初也是丞相营中的校尉啊......本属于丞相麾下......可是现在,不仅仅你一人,你手下这几百位兄弟人马,都是你带着来投我苏凌的......可并不是来投丞相的啊......” 王钧道:“这又如何?我便是来投公子的,可公子不也是丞相的人么......这不一样么?” 苏凌摆摆手道:“不......这就不一样了!王钧啊,我来问你......若有朝一日,丞相忽然下令,命你和你的麾下人等杀我苏凌......你还有你麾下的兄弟会做么?” 王钧一愣,说不出话来。 苏凌苦笑摇头道:“所以,你们投效丞相不假,可是你们听谁的......才是关键所在啊......当然,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苏凌叹息半晌,又沉声道:“林不浪他们,说到底只是个人,丞相亦好安置,可是你可是带了人马前来......丞相该如何安置你们?若将你们打乱,划归各营,你们定然不愿,可若让你们单独成营,丞相可放心乎?” 苏凌抬头,望向苍穹。 大日熠熠,不知何时,天际处缓缓的浮现出一片乌云。 “单独成营,这股人马,名义姓萧,实质却是姓苏啊!” 苏凌望着那片渐渐弥漫的乌云,眼中的神情从未有过的深邃。 “更何况......丞相早时曾说过......要我苏凌 ,做一个孤臣啊......” 第五百六十六章 刺我一枪 “公子是怕我带着这数百人众,惹得萧丞相猜忌么?既如此,钧即刻遣散他们,钧一人随公子回去!”王钧急道。 说着,他便要站起身宣布决定。 苏凌蓦地一把拉住他道:“王钧啊,不可!不可!” “公子......王钧只想陪在公子左右,别无他求!”王钧诚恳道。 苏凌点点头道:“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呢......只是这数百兄弟,跟随你多年了,心里早就认定你是他们的头领,如今你将他们遣散,他们又没有户籍身凭,以后将作何营生呢?” “这......” 再看那数百喽兵,已然听到了王钧和苏凌的谈话,皆单膝跪地,抱拳喊道:“王头领,我等誓死跟随,绝不独自离去!” 王钧一时为难,左右难以取舍。 苏凌拍了拍王钧的肩膀道:“王钧啊,此乃乱世,拉出人马,各据一方,咱们志不在此,可是乱世也当自保啊......好不容易咱们有了这些人马,你若遣散了他们,岂不可惜?” 说着,苏凌似有深意的看着王钧,淡笑不语。 王钧心思缜密,如何听不出苏凌话里的意思,只得叹了口气,重重点点头道:“既如此,王钧听公子的吩咐就是!如果将来,那萧氏父子对你不住,或公子在龙台京都过得不开心,就来找王钧,或者,有用得着王钧的时候,万水千山,王钧必至!” 苏凌这才欣慰地点点头道:“ 好!这就对了嘛!你放心,我身边有不浪,还有奎甲大哥他们,萧丞相也很信任我,自然无事的!” 林不浪也冲王钧抱拳道:“王钧大哥你放心,不浪就是豁出性命不要,也会保护公子周全的!” 王钧这才郑重点头道:“如此,公子的安危,就全拜托不浪兄弟了!” 两人郑重抱拳。苏凌在一旁哈哈笑道:“说的跟祸事就在我眼前一样......萧丞相待我自是不错,我能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苏凌看了看远处,只见极远的山头处,似有烟尘涤荡,他这才沉声道:“事不宜迟,王钧你这便带着阎王寨的兄弟们先撤了吧,那憾天卫行军的速度甚快,若等他们到了,事情就麻烦了!” 王钧这才又是一拜,颤声道:“既如此,我老娘还需......” 未等他说完,苏凌正色道:“你却放心罢,苏凌承诺,再见你之时,定然让你们母子团聚!” 王钧再不多话,抱拳道:“既如此,王钧便在这茫茫山中,随时等候公子归来!” 说着站起身来,眼中虽有万般不舍,却还是低低道:“公子,王钧去也!” 但见他忽地朗声吼道:“阎王寨众兄弟,迅速撤离,不得有误!” “喏!——” 苏凌和林不浪目送王钧带人离开,两人这才转身寻了马匹,林不浪刚要上马,却被苏凌拦住道:“不浪,王钧走了,现在你需要做一件 事......” 林不浪忙道:“公子要不浪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苏凌沉默片刻,这才似下定决心道:“用你的长剑......不,用地上那些沈济舟残兵丢下的长枪刺我一枪!” 他话音方落,林不浪已然大惊失色道:“公子......这,这是为何!” 苏凌摇头苦笑道:“我一人追沈济舟到此,沈济舟没有追上,这里却有厮杀痕迹,而我却完好无损,若我不受伤,必然紧追不舍......只有我受了伤,才可以说得过去啊!” 林不浪颤声道:“公子多虑了罢......带兵来的可是奎甲将军,他素与公子交好,不可能起疑心的!” 苏凌摇摇头道:“他是不会起疑心,可是他身边还有一个张士佑啊!那张士佑心思缜密,如何不起疑心,他又是带兵帅才,若是细细查探此处交兵痕迹,不难看出是两方人马厮杀所留啊......只有我受了伤,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顾不上太多查探......” 林不浪迟疑道:“可是张将军也是忠义之人,我想就算公子实言相告,他也定会为公子保守秘密的!” 苏凌苦笑道:“不浪,你真的以为我所顾忌的是张士佑?其实,我所虑的,是回到丞相营帐之后的事啊,不说丞相见我完好无损,却未再追沈济舟,心中必然生疑,你莫要忘了,那萧笺舒如今就在营中,许惊虎 、夏元让、夏元谦之辈,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呢?” “这......”林不浪一怔,他知道苏凌所虑却有可能,可是让他将苏凌刺伤,他也下不去手。 苏凌抬头,见远处烟尘逐渐向此处蔓延而来,想来黄奎甲、张士佑快要到了,随即急道:“不浪!快动手啊!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其实,你不动手,我自己亦可,但是丁晏丁医官医术了得,自伤与他伤,伤口自是不同,若被丁晏寻得蛛丝马迹,我被丞相相疑倒也无所谓,可是,若因此牵连了王钧,那苏凌其罪何其大也!” 林不浪无奈,只得一咬牙,抄起近旁一支长枪道:“既如此,公子忍着点......我就做个样子,刺中你的肩头,有个伤口便好!” 却不料苏凌一指在自己的心口道:“不!那伤太轻,不足以阻挡我追沈济舟......要做就做得真一点,朝这里,一枪刺来,莫要犹豫......只是稍微偏个两三寸,不伤我心脉便可!” “这......公子,万一我掌控不好,公子可就危险了!”林不浪原本已然举起了长枪,闻言,又是难以下手。 苏凌神情坚决,决然道:“不浪!我信你!快动手!” 林不浪心如刀绞,可实在无计可施,只得一咬牙,一横心,一字一顿沉声道:“既如此......公子,您忍着点!” “来吧!” “呼——” 却 见林不浪一咬牙,手中长枪提起,扬在半空,枪尖冷芒一闪,一道冷光朝着苏凌当胸直贯而去! “噗——!” 苏凌不躲不闪,冷冷看着那枪尖冷芒呼啸着朝自己的心口刺来。 下一刻,枪芒尽数收敛,那一枪正穿进他的胸膛。 不偏不倚,一枪击中。 苏凌顿觉胸口一阵犀利的绞痛,脑袋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脸色顿时蜡白如纸。 他惨然一笑,似乎还想说句话,宽一宽林不浪的心。 “这一枪......也不似我想的那般痛啊......” 说完此言,苏凌忽觉嗓子发腥,五脏六腑翻腾的难受。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眼前一黑,扑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林不浪将那长枪扔在地上,飞身将苏凌抱住,大声呼唤道:“公子!公子啊!......” ............ 烟尘涤荡,马蹄声声。 憾天卫终于到了。 黄奎甲和张士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们本是骑兵,山路狭窄崎岖,自然行动慢了不少,再加上此处山势绵延,岔路奇多,走了不少的冤枉路,才致此时方到。 黄奎甲和张士佑一眼便看到了前方两人,皆穿白衣,一人躺在另一人的怀中,胸膛鲜血汩汩,是死是活,难以断定。 而另外一人正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公子,公子。 两人立即认出,那躺着的,生死不明的正是苏 凌,呼唤着的正是林不浪。 又见两人周遭,血迹殷殷,多有马蹄印记和残破兵刃。想来这里必然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黄奎甲远远看到苏凌如此,早已肝胆俱裂,大吼一声道:“马儿快!快点!” 说着,朝自己的坐骑猛抽数鞭,朝着苏凌那里直冲而去。 张士佑也是脸色凝重,紧随其后。 不过须臾,黄奎甲已然当先来到,翻身下马,几步来到近前,见苏凌胸膛血还在汩汩外流,脸色如死人一般,昏迷不醒。 忽地一跺脚,心疼地吼道:“不浪......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苏小子他......他怎么会?” 说着便附下身,两只手慌乱地摇晃着苏凌,哭喊道:“苏小子,醒一醒!你看看俺,老黄来晚了,来晚了啊!” 张士佑一脸凝重,见黄奎甲如此,赶紧道:“奎甲莫要晃了,你这样,苏凌胸口的伤会渗出更多的血来!眼下要紧的是,赶紧抬了苏凌,返回主公营中,丁医官医术超群,想来苏凌必然无事!” 黄奎甲霍然站起,大吼道:“军卒,快!软床!” 早有军卒抬过软床,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抬了上去。 众人护着,不敢行得太快,怕山路颠簸,再伤了苏凌,缓缓地顺着原路返回去了。 期间,张士佑和黄奎甲这才问起林不浪,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不浪本就不善言辞,只得说自己到时,苏凌已然受了重伤,昏死在那里,不 过看周遭情形,定然是苏凌与沈济舟残部有所恶战。 张士佑和黄奎甲不疑有他,黄奎甲却已咬碎钢牙道:“沈济舟这鸟人,老子再堵着他,定然将他砸个粉身碎骨!” ............ 原本热闹的山谷,随着众人的离去,再次变得荒凉而寂静。 除了失了主人的战马,偶尔的悲鸣和地上斑斑血迹,以及杂乱丢弃的兵刃,似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阵风过,荒草齐齐低头。 不知何时,一道流光缓缓落在此处。 大日当空,映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看了看周遭一片狼藉,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忽地抬起头来,张目对日。 日光灼灼,他却丝毫不在意。 风吹起他的衣衫,大袍大袖,如海生波。 却是一身道家打扮,素衣道袍,正中嵌着一枚硕大的八卦图案。隐隐似有流光。 他缓缓低下头,叹息道:“苏凌啊苏凌,想当初你是那么的自在随性,可是如今,却还是被那些钩心斗角的阴暗束缚成这般模样了啊......” 他叹息一番,忽地缓缓打稽首,微闭双目喃喃道:“罢了,道爷有道爷的道,而你选择的,或许便是你的道罢......” “命运这东西......谁知道呢?” 说着,他似随意地朝着天空招了招手,忽地一巨大的飞禽长鸣振翅而来。 他缓缓伸出手来,那飞禽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手上。 通体血红羽翼,锐 眼尖喙,似乎是一只血鹰。 他从怀中摸出纸笔,只写了一句话。 “苏萧已生嫌隙,此中大有可为。” 写罢,他将那笔掷下山崖,将纸卷成筒状,用细绳般的东西绑在那血鹰爪上,轻轻一拂血鹰的头颅。 那血鹰顿时振翅飞天,长鸣一声,倏忽不见。 一阵风过,山草齐动。 这里,哪还有那道人踪影,空旷得就如无人来过。 第五百六十七章 生死未卜,却遭猜疑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八章 激辩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六十九章 漫天星辰,皆为逝者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章 你走罢 星河如织,新月一弯。 许久,苏凌方缓缓开口道:“秦羽啊,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小羽跟在公子身边已有两月余了......”跪在地上的秦羽轻声答道。 “两月......” 苏凌缓缓点了点头道:“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却是可以了......” 苏凌抬头望着漫天星河,眼神流转,半晌方似做了最后决定,缓缓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秦羽,沉沉道:“既如此......秦羽啊,你走罢......” 秦羽闻言,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刚要起身,忽地明白了什么,身体一颤,颤声道:“走?公子要小羽去何处?” 苏凌一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天下之大,哪里你都可去得,哪里都可容你......只是我这里,再容不得你了......” “公子!......” 秦羽蓦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声音愈加颤抖道:“公子......你这是不要小羽了,要赶小羽走么?” 苏凌面无表情,摆了摆手道:“我总要给死去的周氏两兄弟一个交待,更要给活着的周幺一个交待......否则,我如何有颜面去见他们......” “可是......公子啊!小羽不想走,小羽想要一直陪在公子身边啊!”秦羽一脸的难以置信,声音愈加的颤抖起来。 “ 唉......”苏凌神色黯然,长叹一声,摇摇头道:“秦羽啊,非是我要赶你走,而是,此处容不得你啊......” “公子,小羽错了,小羽不该不听公子之言......小羽现在追悔莫及......恳求公子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小羽再也不会犯错了!求求公子了!” 秦羽声音凄然,满是恳求,一边说着,一边朝苏凌不住地叩首,一边央求道。 苏凌眉头微蹙道:“秦羽啊......你不必如此......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断断是留不得你的......” 说着,苏凌不再看他,一拂衣袖,背身而立,叹息不止。 “公子啊......秦羽不想离开你啊!” 秦羽一边叩首,一边凄然道。不多时早已泪流满面,额头出血。 苏凌忽地有些莫名的恼怒,蓦地转回头来,用手点指他道:“秦羽啊,你口口声声说你知错了,你想留下......我且问你,我初见你之时,是否提醒过你,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数月相处,我可曾几次三番地告诉你,你还年轻,复仇不是你活着的全部?便是大战在即,我亦提醒过你,仇恨会使人失去理智!我如此苦口婆心,你可曾听得进去一分半点!” “公子......我......”秦羽一脸愧色,头一低,说不出话来。 “若我未曾提醒过你,是我之过,今日你所有 的罪责,皆是由我而起,可是我屡次三番告诫与你,你非但不听,更是酿成如今苦果,周家两位哥哥,那是活生生的两条性命啊!我若留你,岂能心安,岂能无愧!”苏凌越说越激动吗,声音也蓦地提高了许多。 他动了真气,牵扯到伤口,疼痛传遍全身,他忽然觉得一阵气闷,猛烈地咳嗽起来。 “公子.....秦羽对不起你......”秦羽以头触地,痛哭失声。 “你不曾对不起我......渤海一事,由你从旁协助,我亦将我所学功法、文章或多或少赠与你......我与你亦算两不相欠......你真正对不起的,是天上看着咱们的周伯、周仲!” 苏凌抬头,望着星空,幽幽的说道。 “公子......秦羽大错特错......事到如今,秦羽只问公子一句话......公子当真不要我了么?”秦羽眼含眼泪,一字一顿道。 “不是不想要......而是,要不得!” 苏凌声音缓慢,却说得斩钉截铁。 “既如此,秦羽明白了......” 秦羽凄然一笑,缓缓站起身来。 却不料他起身的瞬间,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短匕,再看他没有丝毫犹豫,擎匕在手,匕尖对准自己的哽嗓,寒芒一闪,狠狠地刺了下去! “嗖——”、“当啷——” 一瞬之间,一枚鹅卵大小的石子,蓦地从苏凌的两指之间激射而 出,正打在秦羽的短匕之上。 秦羽身体一震,短匕顷刻撒手,掉落在地上。 他不由地愣在那里。 却见苏凌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身体一颤,眼看扑倒之际,他一伸手,一把按住廊前柱子,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秦羽这才知道,苏凌早有准备,见他寻死,这才飞石将他救下。 “公子......你不赶我走了么?”秦羽惊喜道。 苏凌神色一冷,缓缓摇头,喘息了一阵,方道:“不......我救你,并不是留你,而是你的命是父母所赐,如今更是周家两位哥哥给你的......你没有资格不要它!” “公子......”秦羽闻言,神色中满是凄然和绝望。 “秦羽恳请公子,再收留我一次罢!”他凄然再次恳求起来。 苏凌一闭眼,眼中亦有泪珠滚落,却依旧冷冷的道:“不留!不留!速走!......” 秦羽终于完全绝望,他心中无比的清楚明白,自己的公子,眼前的苏凌,已然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定不留他,那决心如铁如石。 “自此之后,山高水长,秦羽......你我两不相欠!”苏凌言罢,昂首向天,泪光闪动。 秦羽心如死灰,见事不可违,蓦地缓缓站起身来,默默的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低低道:“既如此......秦羽明白了!公子,请最后受我一拜......” 说着,秦羽郑重的朝着苏凌拱了拱手。 苏凌仍旧望着苍穹,并不再看他一眼。 “公子保重,秦羽......走了!” 言讫,秦羽蓦地一咬牙,訇然转身,泪如雨下,朝着大门处走去。 起初走得十分缓慢,看得出他对这里有着无比的眷恋。 走了几步,忽的一横心,并不回头,疾步而去。 夜色瞬间将他小小的身影吞没。 待秦羽走后,整个院中再无声息。 苏凌这才缓缓的低头,怔怔的望着秦羽消失的方向,一脸的凄然。 百爪柔肠,肝肠寸断。 他不想他走,但他明白,他不能留他。 曾几何时,苏凌的心中,早把秦羽视作继承自己衣钵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功法和心得传承给他。 可是,一切随着周伯和周仲的死,烟消云散。 可是担心和不安,自秦羽完全消失之后,便如影随形地在苏凌的心中疯长起来。 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就要让他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冷暖与险恶么? 他不过是个犯错的孩子...... 我这样做,对他来讲是不是太过无情和残酷了? 看得出,他对这里从未有过的依赖和眷恋...... 可我却执意要赶他走,苏凌啊苏凌,你还说他执念于复仇,可是你今日所做,不也是执念桎梏么? “小羽......” 想到此处,苏凌心如刀绞,心中顿生后悔。 他不顾一切地朝前迈步,朝着秦羽消失的方向,他想追他回来。 可是他却忘了,自 己身受重伤,他急切之下,扯动胸前伤口,一口气喘不上来,剧痛之下,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 “噗——” 一口血喷出体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一丝一毫的力气。 他倔强地向前爬去,朝着秦羽离去的方向。 “公子!——” 一声呼喊,林不浪不知何时出现,见苏凌向前艰难地趴着,胸口处,鲜血殷殷。 林不浪不顾一切地飞身来到苏凌身边,一把将他抱住。 “公子啊!你这是......公子你不要性命了么!” 苏凌倒在林不浪怀中,粗重地喘息着,嘴里却一遍一遍地低唤道:“小羽......小羽走了......他真的走了!” 林不浪一阵黯然,忽地抬头道:“公子,不浪这就把他追回来!” 说着,他刚想去追,却被苏凌一把抓住。 “不......不要追了......不浪,扶我起来!” 林不浪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扶起来,搀扶到屋中。 苏凌坐在长凳之上,思忖片刻,方做了决定,朝着林不浪缓缓开口道:“不浪啊,你的师门,你可还记得路么?”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自然记得。” 苏凌颔首,缓缓道:“秦羽犯错,必须离开,否则我无法给周幺交待......可是人世险恶,人心凉薄,秦羽不过是个孩子,若是放任不管,他若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七檀和樱娘. .....” 林不浪叹息道:“不浪知道公子难处......” 苏凌又道:“我给你师尊空芯写封信,你拿着,务必追上秦羽,让他执此信,去道仙宫,求空芯收留他。我想空芯看在我的面子上,定然会答应......让秦羽在那里,也算是一个归宿吧......等到以后......” 苏凌不再说下去,望着林不浪,似征询他的意见。 林不浪思忖片刻遂道:“公子放心,我亦会去信恳求师尊,虽然师尊已然不再收徒,但有公子和我,想来他定然不会将秦羽拒之门外的!” “如此甚好!不浪,拿笔,研墨!” 林不浪找来纸笔,又将灯烛挑亮,苏凌提笔在手,一时间千头万绪。 终于他埋头疾书,一气呵成,信中言辞恳切,皆是恳求空芯无论如何也要收留秦羽,哪怕是个记名弟子。 写完信后,苏凌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林不浪道:“不浪,你即刻起身,定要追上秦羽,将此事告知他吗,让他去道仙宫......” 苏凌指了指榻前枕边道:“我那里有些银钱,你也带上,一并交给秦羽......” 林不浪郑重抱拳道:“公子良苦用心,秦羽定然感激!不浪这就去了,公子放心就是!” 苏凌点点头苦笑道:“感激我不敢奢望,只希望秦羽他......莫要恨我!” 第五百七十一章 跟道爷走罢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口一致乎,自欺欺人耶?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三章 草包愿降! 萧元彻说完这句话,满眼是笑地看着祖达授,等着他回答。 祖达授看了萧元彻一眼,并不急于回答的,却反问道:“萧元彻,你这话却是说得极好的,只是我想问你一问,你凭什么?” 萧元彻一怔,遂沉声道:“凭什么?达授先生此言何意啊?” 祖达授忽的朝天子所在的龙台方向一拱手,恭声道:“天子在京都龙台,此乃天命之主,天子尚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是征戮不肖,为万民为社稷,当属天子之责吧,何时轮得你了?” 萧元彻也不恼,只是淡淡挑了挑眉毛,沉声道:“达授先生此话说得有点牵强了罢,我乃天子亲封大晋丞相,更奉天子之令,以讨不臣,如何就做不得这些?若我没有资格,那沈济舟岂不是乱臣贼子了?” 祖达授轻蔑地看了萧元彻一眼,讥讽笑道:“好一个大言不惭的萧元彻,天子亲封丞相?怕是并非天子所愿吧!奉天子以令不臣,实则乃挟天子以令诸侯罢!如此行径,还要妄称为社稷,为黎庶?这天下最大的不臣,当非你莫属!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呢?” “混账东西,你是何人,竟敢出言不逊!敢试我刀锋么!”许惊虎大怒,跳将出来,拉出腰间佩刀。 祖达授冷眼相对,不卑不亢道:“你之刀锋,可快乎?速来杀我!” 许惊虎刚要动手,萧元彻却“啪”的一声狠狠的拍了一下书案道:“许惊虎,达授先生乃高洁之人,不得无礼,退下!” 许惊虎只得收了佩刀,退在一旁。 “达授先生啊,世人多如议论我萧元彻,原以为先生自有不同的看法,看来先生亦然啊......也罢,是非功过,交于青史,萧某但求问心无愧......”萧元彻长叹一声道。 “只是我倒想请问先生,若我大晋丞相都没这个资格,那割据一方,昏聩少恩的沈济舟便有这个资格了么?” 说着,萧元彻灼灼的看向祖达授。 “那是自然!” “哦?” 萧元彻如同听笑话一般,诧异冷笑道:“却要听听先生高见了!” 祖达授不慌不忙,朝渤海方向又一拱手,朗声道:“大将军沈济舟者,天子亲授,沈氏一门,更是满门忠烈,其声望天下难以望其项背,四世三公,何人能比?大将军之责,便是伐无道,诛不臣,况我主更有天子血诏,其上早已明示,萧元彻你便是本朝最大的佞臣,不伐不诛,难谢天下!” “哈哈哈哈!”萧元彻仰天大笑,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多时,他方用大袖沾了沾泪花道:“达授先生谬矣,我萧元彻有天子明诏,更有讨沈檄文在手,此乃天道大义,那沈济舟所谓血诏,无非是子虚乌有,诓骗世人罢了,否则为何不肯明示,再说那血诏本就是反叛做出来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达授先生,如何将这来路不正,有无此诏还在两可之间的东西视作正统,却独独对天子明诏视而不见乎?” 祖达授冷笑一声道:“萧元彻,好一张利口,如今天子受制于你,大将军新败,你如何说,皆是道理,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利,只求速死!” 萧元彻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沉声道:“人之既死,神形俱灭,六识尽丧!先生满腹大才,一腔报国热血,若如此死了,岂不可惜?还望先生三思,留得有用之身,上报朝廷,下安黎庶,奈何要一心赴死乎?” 祖达授冷笑道:“达授已然抱定必死之志,萧元彻,你还是莫要费口舌了!” 苏凌心中暗忖,这萧大丞相果真对祖达授青睐有加,也是真心想要收降于他。 自己也是头一次见到,萧元彻为了一个人如此的耐心劝说,苦口婆心。 只是苏凌暗笑,怕是这祖达授要辜负萧元彻一番心意了,那祖达授但凡少一点执拗和固执,怕是那沈济舟也不会一直将他锁到自己兵败,也未放他出来。 萧元彻心中也有些无奈,他是真爱祖达授之才,只得又耐着性子道:“达授先生啊,人何必执着于一时,那沈济舟早已弃你不用,你为何还要保持对他的忠诚啊!” 祖达授长叹一声道:“主公犯错,乃臣下规劝未尽全力之过也,萧元彻啊,我只恨主公未听我之言,才有今日之败也!” 萧元彻闻言,颇为好奇道:“哦?但不知达授先生所献何策,元彻愿洗耳恭听。” 祖达授瞥了他一眼,一拂衣袖道:“罢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便是说与你听,又能如何?” 祖达授眼中显出怅惘神色,一捋颌下须髯,缓声道:“遥想数月之前,我主未发兵之时,我便曾进言,我主富有五州之地,疆域广袤,人口众多,无论财力、人力、物力,还是兵马皆远胜于你萧元彻,萧元彻你虽占据中原数州,但西北有沙凉蠢蠢欲动,西南又有益安刘景玉虎视眈眈,与你接壤宛阳之地,那镇东将军孙骁也与你不是一条心,更暗中联结扬州刘靖升,更远者,荆南钱仲谋亦有打算。仅仅是这些势力,便可让你疲于奔命,活活将你的耗住,钳制得动弹不得......” 萧元彻点点头,并不否认道:“达授先生大才,一番话将这天下局势分析的极为透彻,元彻佩服!” 祖达授冷笑道:“萧元彻,这一点你倒是不错,敢于承认你的弱势,倒也值得称道!” 他顿了顿,又道:“鉴于局势,我曾力主主公稍安勿躁,更严明上兵者伐谋,无需急于出兵,只需采用联合之计,联结环伺你周围的强敌,不停地袭扰你的势力地盘,到时你顾得头,顾不得尾,定然焦头烂额,如此一来,耗上你一两年,你这数州之地,定然民生凋敝,士卒匮乏,你必自乱也!到时,大将军再遣一上将,取你州郡,唾手可得也!” 萧元彻倒吸一口冷气,沉声道:“沈济舟倘若用先生之计,元彻死无葬身之地矣!” 祖达授惨然一笑,摇头叹息道:“唉,只是可惜啊,我主听信小人郭涂所言,不用我之计策,更将翰文兄下狱,将我打入囚车,一意孤行,与你战,才有今日一败涂地啊!” 说着,他用手点指萧元彻道:“萧元彻,倘若我主用我之策,试问当今乃谁人之天下耶?” 萧元彻闻言,又是哈哈大笑道:“沈济舟昏聩,误信谗言,岂能怪先生乎?他合该此败!先生大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先生啊,莫要执念了,投效于我,我定倚重与你!如何啊!” 祖达授闻言,忽地昂首而立,凛凛斥道:“达授自身陷囹圄之日,便已不惜此身也!今我主新败,渤海气势低迷,当以我死,以震渤海男儿热血!”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萧元彻道:“况,临入你厅前,我早已与逄佶兄,击掌为誓,纵然是死,亦不为你之臣也!萧元彻,废话少说,若你还算豪杰,当杀我快些!” 萧元彻闻言,依旧十分不舍和惋惜地打量着祖达授,接连摇头叹息道:“先生大才,杀之可惜!杀之可惜啊!” 他以目示苏凌,那意思是,你小子平素不是挺爱干那些保人性命的事情么,怎么今日一反常态,一语不发? 还不赶紧帮帮我,劝劝祖达授啊! 苏凌如何不知萧元彻心中所想,他原想出言劝解两句,可是他也是无奈,他知道,祖达授其人,誓死也不会降的。 既如此,多说无益。 却见祖达授昂昂而立,将眼一闭,一语再无。 萧元彻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叹了口气道:“达授先生......既然你与那逄佶立下誓言,不如这样,我把那逄佶叫上来,咱们当面说一说,万一这事情还有回转余地,达授先生亦能回心转意,岂不更好?” 祖达授并不睁眼,冷声笑道:“白费功夫,逄佶兄其心坚定如石,比之我亦有过之而无不及,萧元彻你还是别费心机了!” 萧元彻似有深意地一笑道:“哦?是么?达授先生就能如此肯定?常言道,说话不可太绝对,说不定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说着,萧元彻不等祖达授开口,朗声道:“左右,将逄佶押上来!” 众人从萧元彻的话中,已然听出了不同。 那祖达授,萧元彻可是搭了个请字,请他入厅中,可轮到这逄佶之时,可只说了将他他押上来。 高下立判。 片刻之后,逄佶老老实实的被侍卫押进大厅之中,却见他根本没有什么反抗,整个身体肉眼可见的哆哆嗦嗦,见到这厅中诸人横眉冷对于他,气氛宛如森罗殿堂,双腿一软,老老实实的跪了下去。 祖达授见此,心中也不由的咯噔了一下,暗道,逄佶兄,你我可是有约定在先,如今言犹在耳,你可不要失了气节啊! 却见萧元彻面沉如水,目光冷漠,盯着逄佶看了半晌,却仍旧一句话都不说。 逄佶见状,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对自己前途到底如何,却是难以断定的。 半晌,萧元彻这才一拍桌案,阴恻恻道:“逄佶,降生,不降死!你要如何,一言而决!” 苏凌暗笑,这萧元彻倒也真是看人下菜,对那祖达授苦口婆心,对这逄佶却是半点废话都不想说,干脆利索。 那逄佶顿时浑身颤抖,心跳加速,整个身体瘫软成泥,连跪着都没有力气了。 但见他不顾一切的举起双手,大声喊道:“丞相!丞相容禀,罪人逄佶愿降!愿降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四章 成人之美,功德无量! 祖达授根本没有料到逄佶说起来一套,做起来又是一套,如今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样子,与方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逄佶你!......你方才是如何说的,难道你都忘记了么?”祖达授横眉立目,大声怒斥道。 岂料那逄佶恍若未闻,仍旧朝着萧元彻不断叩头,一个劲地说道:“丞相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雄才大略,实乃中兴我大晋的第一人啊!丞相如此英主,逄佶早就渴慕着投效了,只是无缘得见,逄佶只能暂时委身于沈贼,如今拨乱反正,实在是逄佶平生所求啊!” 萧元彻见他一脸的奴才相,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并不说话,倒有些说不出的笑容可掬。1 这时,那祖达授怒斥逄佶的声音愈大,逄佶忽地一指祖达授,恶狠狠道:“祖达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找死便快死,莫要连累我逄佶!不要在这里咆哮了,惹了丞相大人生气,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祖达授闻言,恨恨地盯着逄佶,咬牙切齿,不再说话。 萧元彻看了好一会儿戏,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逄佶啊,你真的愿降?” 逄佶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拱手道:“万望丞相切莫怀疑小人,小人愿意归降之心,日月可鉴!” 他忽地一脸郑重起来,举起右手,赌咒发誓起来道:“逄佶仰慕丞相之心日久,早有投降丞相之心,若是今日逄佶口不应心,来日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言罢,又朝萧元彻讪笑道:“主公,这下您相信了吧?” 苏凌闻言,差点就笑出声了,这逄佶觉悟倒是挺高,人家萧元彻还没准许呢,他倒先叫起了主公...... 一旁的祖达授闻言,又羞又愧,双手捂着耳朵,自言自语道:“此言不可听,污我耳也!污我耳也!” 岂料正听在逄佶耳中,那逄佶眉头一皱,朝祖达授撇嘴道:“老顽固,你懂个什么!” 萧元彻见状,忽地冷笑一声,似不解道:“逄佶啊......你这是唤谁为主公呢?” 逄佶一脸讪笑,朝萧元彻的书案前跪爬了几步,叩首道:“在小人心中,只有一个主公,自然是萧丞相您呐!” “呵呵......”萧元彻眯着眼睛笑了笑,忽地神情一冷,一字一顿道:“逄佶啊,你未免太有些自作多情了罢,我几时说过要赦了你的罪过,收了你在我身边效力啊?嗯?!” 说着,萧元彻眼神如电,狠狠地朝逄佶盯了过去。 逄佶正觉得自己逢凶化吉,心中甚美,忽地听到萧元彻如此说话,只觉得自己犹如万丈悬崖,一脚蹬空,整个人又变得惶恐起来,赶紧磕头如捣蒜道:“丞相饶命啊!丞相......收留小人吧,小人愿意保着丞相......” 未等他说完,萧元彻冷冷地盯着他,缓缓道:“收留你?你能帮我做什么?” 逄佶赶紧叩头道:“只要是丞相吩咐的,小人都能做到!万死不辞......” 萧元彻似回味他说的话,半晌无言,逄佶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吸过重,惹恼了萧元彻。 那他捏死自己就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1 过了一会儿,萧元彻才??????????????????看着逄佶,不紧不慢道:“可是你说的,你什么都能做......” 逄佶赶紧点头道:“正是!正是!无论什么,只要丞相大人吩咐!......” 萧元彻这才似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若论计谋......逄佶啊,你可能胜得过田翰文、祖达授、许宥之?不说胜过他们三个,就是他们三个中一人,你可胜得过么?说实话......” 说着,萧元彻直直的朝着逄佶看去,逄佶只觉得一股泼天的威压,把自己压得大气都喘不过来了。 他浑身哆嗦,支支吾吾半晌,这才垂头丧气道:“我......谁也胜不过......” 萧元彻这才微微颔首,又似随意道:“论忠直刚毅、手段狠辣,你可胜得过审正南乎?” “我......”逄佶的嘴嘎吧了几下,只得神情一暗,小声道:“我......胜不过......” 萧元彻淡淡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竟缓缓的站了起来,缓步来到逄佶近前,看着他不住冷笑。 只笑的逄佶后脊梁发冷,仗着胆子小声问道:“丞相......您......你何故发笑......” 萧元彻一摆手,这才道:“论智计你不行,论手段你也不行,逄佶啊,你当我萧元彻麾下养饭桶不成?” 说着,眼中一道冷芒射向逄佶。 那逄佶吓得浑身哆嗦,还未想好如何答话,却见萧元彻冷喝一声道:“来呀,左右将他叉出去,砍了!” “喏——” 左右甲士得令应诺,往上一闯,不由分说,叫要将逄佶拖出去。 那逄佶惨呼惊惧之声,犹如杀猪一般难听,他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倒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被他挣脱了,再看他一把抱住萧元彻的腿,嚎啕大哭道:“丞相!丞相饶了我吧......只要丞相给我一条生路,我便是做个马倌也愿意啊!丞相......” 萧元彻也挺意外的,被逄佶这番操作给整不会了,费了半天力气,终于逄佶在萧元彻猛踹和甲士们猛拽之下,这才滚到了一旁。 萧元彻颇为厌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衫,恼怒道:“可恶!我方换的新衣裳,被你这臭猪一拱,哪里还能再穿!” 说着,他一回头,脸上带着些许戏谑的神情道:“苏凌啊,热闹看完了没有,这个姓逄的腌臜泼才,交给你审审......若是真就没有什没用了,审几句,砍了了事,尸体喂猪!” 逄佶闻言,差点没尿了裤子。 苏凌心中叫苦,暗道,萧元彻,你可真不地道,把人家吓得要死要活的,感觉到无趣了,就把皮球踢给我...... 有这么当老大的么? 苏凌没好气地剜了一眼萧元彻道:“丞相,你把这事赖给我,您要干嘛去啊......小子怎么能有丞相的手段......干脆您还亲自来吧......何必费事再让给小子我呢......” 岂料萧元彻一哼道:“废什么话,我让你审,你就给我好好审!审好了,我有赏,审不好,今天不许吃饭!我还有正事,这腌臜把我衣服都弄臭了,这臭烘烘的,如何再穿,我去里面换了衣衫再来!” 说着,那萧元彻真就煞有介事的叫了侍从,起身朝后房去了。 苏凌一阵哭笑不得,正想认命,却不料朝后房去的萧元彻忽的停下脚步道:“你小子给我记好喽,这姓逄的死不死的,我懒得问,那祖达授,你小子可要给我好好劝降......等我回来,他要是还不愿降我,罚你半年俸禄......” 我......尼玛...... 苏凌直翻白眼,只得无奈喊道:“丞相,农民工工资不能拖欠啊!”1 待萧元彻走了,苏凌这才不情愿的哭丧着脸,慢吞吞的站起来,来到逄佶近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他半晌,忽的朝他一呲牙。 逄佶被苏凌这种干呲牙的行为搞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这苏凌他不但听说过,更是见过的。 听说他年纪轻轻,智计百出,颇受萧元彻的信任,自己想要活命,可得好好讨好他,毕竟自己的命可是攥在人家手里的。 但见逄佶又是跪伏叩首起来,屁股撅起老高,那丑态又好笑又难看。 祖达授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此时他无兵刃,若是他手中有刀,不是把自己眼睛戳瞎,便是将逄佶戳死,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 “逄佶啊!渤海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祖达授还是忍不住斥道。 “你懂个屁!丢脸总比丢命强!”逄佶回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回头看向苏凌之时,又是一脸谄媚的表情。 “苏长史!苏长史......麻烦您给丞相说说好话,收留我,哪怕是给您做个仆人,我也愿意啊......” 苏凌瞥了他一眼,咧咧嘴道:“噫.....太老了......” 逄佶顿时尬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苏凌却忽道:“哎,对了,当初我攻打麒尾巢时,似乎也有个姓逄的,好生了得......你也姓逄......” 逄佶赶紧附和道:“苏长史好记性,那个人叫逄任,是我一个小兄弟......看来您对我兄弟颇为赞赏,既如此那就好办了,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苏凌摇头啧啧起来,似自言自语道:“恩......那个逄任的确是有些本事的......你是他哥哥......想来是差不了的......” 那逄佶乐的两只巴掌都拍不到一起了,眉开眼笑道:“对对对......差不了!差不了......” 苏凌方一脸正经地点点头,忽地厉声道:“来呀,把他叉出去,砍了吧!” “我......”逄佶一翻眼睛,差点没秃噜到地上,大声告饶道:“苏长史饶命,您这是为何啊?您说了我跟我兄弟差不了的.....为何还要杀我!” 苏凌这才皮笑肉不笑道:“你看看......我一片苦心,逄佶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兄弟走得早,想必在地下定然孤单,我把你也送下去,你们兄弟俩在一处......那不是有个伴儿,我这是成人之美,功德无量啊!......” “我......”逄佶一脸无语,半晌,犹如被烫了的鸭子一般,跳脚不顾一切地大喊道:“不,不我不要下去......不要啊!”1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五章 犹死而已 苏凌暗自发笑,瞥了逄佶一眼吗,方又颔首一本正经道:“哦,看来逄大人是真的不想下去找你那个死鬼兄弟啊.” 逄佶一个劲儿的作揖道:“苏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不过是个小角色我要是重要的话,那沈济舟逃跑时,也不可能不带着我啊您说是吧” 苏凌嘁了一声道:“那行吧,我接着问,饶你可以,可是你有什么价值呢” 逄佶挖空心思,想破脑袋,终于憋出一句话道:“只要丞相和苏长史饶了小人性命,我们逄氏一族从此唯命是从!举全族之力效忠.” “哎呦喂啧啧啧.”苏凌摇头不断啧啧着,眼珠转动,似乎是有些动心,他翻眼睛看看逄佶道:“逄佶,你这话可当真?” 逄佶就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使劲点头道:“当真!当真!真的不能再真了!.” 苏凌玩味了片刻,方点了点头道:“这个嘛倒还有些意思.哎,逄大人,恕我孤陋寡闻啊,这渤海,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四大家族门阀,沈审田郭.对吧,但不知,你这逄家能排老几啊?” 逄佶原以为苏凌已经动心了,心中正觉得有门,忽的听到苏凌如此一问,顿时脸色一变,苦笑道:“我们逄家,虽然比不上他们,但是.” “stop!停停.”苏凌不等他说完,忽的打断道。 “死到曝这是要曝尸荒野的节奏啊.”再看那逄佶两眼一翻,嘎了一声,整个人顷刻背过气去了。 苏凌有些无语,自己飙了句鹰语而已,谁知道这玩意属鸡子的.竟吓昏过去了 苏凌赶紧命左右甲士,取了水盆来,朝着逄佶当头浇下,逄佶这才浑身一颤,缓缓行了过来。 却见他如惊弓之鸟一般,瘫倒在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哀求道:“苏长史啊.不要让我曝尸荒野死到曝.这是酷刑啊.” 一旁祖达授直到此时,才一捻须髯,冷笑起来。 此时,他对逄佶的感觉已然从恨变成了不屑和轻蔑。 此等贪生怕死之徒,丑态百出之辈,活着就是浪费! 他巴不得萧元彻或者苏凌能一刀结果了逄佶才好。 苏凌摆摆手道:“你哭啥多大个人了,我多咱也没说要你曝尸荒野啊.你要是再如此鬼哭狼嚎的,我倒真有可能抓你喂狗去” 立竿见影,上一息还嚎啕大哭的逄佶,下一息便止住悲声,变得静悄悄的。 苏凌忍住笑,似思索道:“.沈审田郭这四大家族,你逄氏一个都比不了,如此你这全族之力也没啥意思啊这可难办了.” 他忽的回头,朝着原先萧元彻离开的方向瞅了几眼,方又道:“这萧丞相换个衣衫,怎么还不回来姓逄的没啥价值了,不用再审了丞相不回来,我也不敢命人把他砍了啊.” 逄佶原本已经安静下来了,闻听此言,又大声求饶起来,好话说了一箩筐,就差喊苏凌苏爷爷了 苏凌做出一副无奈的神色,长叹一声,指着哭拜于地,额头肿出大包,鲜血淋漓的逄佶,朝厅中诸人道:“唉你说他也一大把年纪了,搞得这么惨,实在让人可怜啊” 众人以前只知道苏凌坏水不少,今日总算是领教了。 众皆暗笑,郭白衣更是瞥了他一眼,呵呵笑道:“苏凌啊,你不是菩萨心肠,想个法子救他一救,也算功德一件.” “嗯!对对!郭祭酒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苏凌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郭白衣一笑,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苏凌装模做样的沉思片刻,方做出一副语重心长,悲天悯人的神色朝逄佶道:“老逄啊我看你一把年纪了,这时候把脑袋混丢了,岂不是太惨了” 逄佶赶紧连连点头,欲哭无泪道:“苏长史救我!救我啊!” 苏凌叹口气道:“论本事你不行,论武力你不行论家世你还不行.唉,逄佶你是哪哪都不行啊可是我苏凌呢,悲天悯人,菩萨心肠,总喜欢救苦救难.平时也是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无量陀了个佛的” 他还真就假模假式的打了个稽首。 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皆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一挥手道:“真事,我说的都真事你们笑什么笑” 他转头看着逄佶道:“你信不信我说的是真事儿啊?” 逄佶不假思索,斩钉截铁、毅然决然道:“信!真事!绝对真事!” 苏凌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道:“行,老逄头儿,你倒是挺知趣儿,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如此,你附耳过来,我给你指条生路.” 逄佶赶紧凑到苏凌近前,苏凌压低了声音道:“方才你没进来,丞相大人可是老喜欢那祖达授了当然,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倒觉得他还不如老逄你识趣” 逄佶赶紧点头道:“是是是,多谢苏大人抬爱” 苏凌又低声道:“可是呢,我觉得你不错没什么用啊.你死不死的,还得丞相定夺不是倒不如这样,你过去,劝劝这姓祖的倔驴,劝得他心思活泛了,投降了丞相,丞相定然高兴,到时候凭着你这第一功,别说丞相高抬贵手了,给你个大官当当都不在话下” 逄佶闻言,顿时叫苦不迭,他暗自朝着祖达授那里看去,却见祖达授正一脸怒火和鄙夷的瞪着自己,吓得他一哆嗦,如丧考妣的冲苏凌拱手道:“苏长史啊,能换个旁的法子么?你看看那祖达授,恨不得咬我几口才解恨,我去劝他?还劝他投降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他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苏凌看了他一眼,脸色一沉道:“刚说了你识趣,这就要挑三拣四?换个法子,也行啊,那你去死吧这最简单.” “我”逄佶没有办法,只得一咬牙一跺脚道:“行吧,既如此,我便试试” 言罢,他硬着头皮来到祖达授近前,一呲牙,漏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祖达授见这逄佶不跟苏凌说话,却来到自己身边,还假笑示好,一时间不知道他与苏凌说了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凌,这才冷声道:“逄佶,你这是何意?” 逄佶叹了口气道:“达授啊你说我逄某在大将军近前,可是佞臣?” 祖达授不知道逄佶突然说这话是何意,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才学有限,能力亦有限但若说你是郭涂那般佞臣,却也是委屈了你.你不过是个平庸之人罢了!” 逄佶点点头,又道:“达授你这话,倒也实在所以像我这种平庸之人,虽然在渤海无甚建树,但亦不会左右主公的心,让主公做出一些错误的决断,是也不是?” 祖达授点点头道:“倒也确实” 逄佶忽的惨然一笑道:“所以啊,这次沈萧之战,我未曾出谋划策,亦未进谗言,所以胜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事实上,我逄佶没有任何对不起他沈济舟的,不仅如此,我兄弟逄任还为了他沈济舟命丧麒尾巢我逄氏一门,对沈济舟仁至义尽了罢!” 逄佶神情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许多。 祖达授点了点头,神情中也有些无奈道:“你这话倒也确实你们逄氏对主公,的确还算尽心可是,如今主公新败,你我皆成囚徒,再说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啊?” “谁说没有意义!”逄佶忽的大吼一声,眼中满是灼灼恨意,甚至有些疯狂,他盯着祖达授一字一顿道:“祖达授!你也不想想,我未曾对不起他沈济舟,可他姓沈的对得起我么!我便是无功,但亦无过啊!他败退之时,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想起过我!若是他哪怕想过我一点儿,我也不能落得今日田地,生死渺茫,是死是活还要看别人脸色吧!” “这”祖达授一怔,缓缓低头,闭起眼睛,摇头叹息。 “所以.”逄佶蓦地向前逼近祖达授几步,一字一顿道:“祖达授,我问你!我逄佶为何还要保他!为何不能弃暗投明!为何不能反了他!他沈济舟心中何曾重视过我!我弃他而去,有什么不妥!” “这”祖达授神色一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祖达授承认逄佶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可还是觉得方才他那种摇尾乞怜,贪生怕死的丑态,实在太过于可恶,更觉得这逄佶根本没有任何骨气。 他冷笑一声道:“逄佶,你住口!主公之败,虽多因他听信佞臣之言,一意孤行,可是身为臣属,你非但不规劝,反而放任自流,明哲保身,你这种庸官比之佞臣也不遑多让!主公一败,你来不及逃走,方被获遭擒,也是报应!” “好好好!.”逄任如受了很大的刺激,忽的跳将起来,指着祖达授大吼道:“我是庸臣!郭涂是佞臣!许宥之是叛臣!沈济舟身边,只有你!你祖达授是忠臣!是大大的忠臣!” “哈哈哈哈!”逄佶仰天大笑,忽的盯着祖达授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你这大大的忠臣,他沈济舟是如何对你的!你之计策,乃是大局之计也,若沈济舟听你,信你,萧元彻焉能不败!你我怎会如此!他沈济舟数十万大军又如何能败的那么惨!你一心为他,可他呢,数月之前便将你打入囚车,待之如死囚!这便是忠臣该有的待遇不成!” “这”祖达授闻言,叹息一声,缓缓的闭上眼睛,面现痛苦神色。 “主公什么都好,就是优柔寡断,色厉而胆薄.”祖达授摇头喃喃道。 “所以啊,祖达授!你在这里跟我论什么忠奸,什么佞臣庸臣!在我看来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你数月已成阶下囚,我比你好的多!如今你我不皆是命悬一线么?”逄佶冷笑道。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生死当前,这逄佶倒也豁出去了,这几句话说的,句句直戳要害,说不定还真就能把祖达授劝降了,那可是省了我不少事呢,萧元彻躲清静,把这些事赖我头上,我找个打工的,嘿嘿 “时也!运也!命也.”祖达授长叹一声,心中凄然。 “收起这些话!沈济舟的命是命,你我的命便是不命了么!!再者,我死便死了,反正我如你所言,是个庸臣!可是祖达授,你何曾半点对不起那沈济舟!为什么还要为这个昏聩之主搭上你的性命?人有一命,死了什么都没了!!你这样子,他沈济舟可会感念半分.”逄佶步步紧逼,咄咄道。 祖达授默然,一语皆无。 逄佶觉着这祖达授定然被自己说动了,这才一脸希冀的恳求道:“达授啊!达授兄!那庸主不值得我们如此!何不留着有用之身,另投明主,也好实现你满腔抱负啊!” 祖达授脸色铁青,暗暗的攥紧了拳头。 那逄佶犹不自知,看着他试探道:“达授啊,只要你点点头,就算你同意投效萧丞相了,这样咱们都不用死了,活着多好啊!你意下如何啊?” 祖达授半晌无语,忽的抬起头看向逄佶,脸上不知为何,竟有些云淡风轻,他朝逄佶招招手,淡淡道:“逄佶,你真的想知道我如何决断??那便近前来,我只说与你听” 逄佶以为祖达授面薄,不好意思当着这许多人说出投降的话来,赶紧点了点头,毫不犹豫朝祖达授面前伸头道:“达授,有什么你跟我说便是.” “呸!” 说时迟,那时快,祖达授忽的张口朝逄佶脸上唾去。 那逄佶根本没有防备,祖达授正唾了他满脸。 “卑躬屈膝,贪生怕死!!祖某岂能与你为伍!多听你一言,污我耳也!” “祖某,犹死而已!”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六章 宁效达授死,不作逄佶生 “什么?这般地步,你却竟还劝我归降背主?逄佶啊逄佶,你可真让人感觉荒唐!”祖达授气极反笑,冷笑不止的看着逄佶道。 “有何不可?祖达授,那沈济舟待你非人,何必为他白白的丢了性命呢?你这种忠义不过是迂腐透顶!”逄佶朗声道。 “迂腐?难道要如你这般为了苟且偷生,摇尾乞怜,认仇为亲,才不迂腐?逄佶啊,你这样或可苟活,可是你在这世间终究失了气节、失了名声,你活在这世间将是最大的笑话!这样的生有何意义!”祖达授针锋相对道。 “怎么没有意义!活着便是最大的意义,真的成了冢中枯骨,神形俱灭那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祖达授,你莫要执迷不悟了!”逄佶急切道。 “执迷不悟的是你罢!逄佶,遥想在渤海时,我还当你是名士,就算你我身陷囹圄之时,我亦敬你高洁,如今,你全然将你那番信誓旦旦,宁死不降的言语和做派抛在脑后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人,祖某以与你同出渤海为耻!莫要啰嗦,我心坚如磐石,我意已决,多说无益!”祖达授一拂袖,背转回身,不再看他。 “祖达授!你放聪明点!若不是我之生死全在你身上,我何必如此苦口婆心地劝降于你,你死不死的,与我逄佶何干!你想死,莫要拉着我上路!”逄佶恼羞成怒道。 “哈哈哈!......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话果然不假,想你那兄弟逄任,至死不降,更想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麒尾巢的战局,只可惜天不助也!逄佶啊,你愧为长兄,他年你为鬼时,何有颜面见你兄弟!”祖达授怒斥道。 “逄任......他死他的,与我何干!祖达授!识相的,赶紧跪下投降,莫要连累我!” 逄佶此时已然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了,朝着祖达授恶狠狠的吼道。 祖达授忽的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莫大的悲愤。 “达授一生的心血与荣光,皆在渤海,如今主公之渤海分崩离析,授何惜此身!纵主公千错万错,可他乃主,授乃臣,主辱臣死,天地大义!何容置喙!今日我死,能带走你这贪生怕死之徒,也算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祖达授说完,昂然而立,冷冷地看向苏凌道:“苏凌,你也算智者,若无你,萧元彻岂能胜?既然如此,就莫要再让这宵小之辈出言污我,快让我一死,成全我吧,如何啊!” 苏凌心中一沉,看来祖达授真的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这是他预料到的。 可是,真的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名士就如此死去,苏凌心中也有些戚然。 罢了,如此有气节之人,那便成全他吧! 苏凌点了点头,朝祖达授一拱手道:“达授先生不屈之节,苏某佩服之至,诚如先生所言,若再劝降,便是对达授先生最大侮辱和不尊重......既如此,罢了!达授先生少待,苏某定成全于你!”33 祖达授闻言,脸色这才稍有缓和,朝着苏凌正色一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苏凌这才转头,瞥了一眼逄佶,一摊手道:“逄佶啊,莫要怪我不帮你啊......给你机会,你可是不中用啊!” 逄佶已然惶恐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吗,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抱住苏凌的腿哀求道:“苏长史啊!苏大人......他祖达授不降,我愿降啊......看在我苦口婆心劝降他的份上......苏大人就把我饶了吧......” 苏凌一脚将他踹翻在一旁,不冷不热道:“我不过是将兵长史,你死不死的,我亦无法决定......生杀大权在丞相手中,逄佶啊,你自求多福吧!” 言罢,苏凌忽的将手拢在嘴边,朝后厅唤道:“丞相,丞相......衣衫换过了罢,麻烦您出来呗......” 话音方落,便听到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萧元彻似笑非笑地从后厅走了出来,瞥了瘫软在地上的逄佶,又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祖达授,方朝苏凌挑了挑眉毛道:“苏凌啊,我交给你的事情,你办完了?” 苏凌一拱手,似随意道:“丞相容禀,这逄佶实在是没什么价值了,活不活的没什么意义,丞相您看着处置就是......” 萧元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淡淡道:“既如此......那就杀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丞相!长史!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逄佶做着最后的努力,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萧元彻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聒噪!左右还愣着做什么?将这无用之人叉出去,砍了!” “喏——” 左右甲士应诺,往上一闯,不由分说,拖死狗一般将逄佶拖住,朝厅外拽去。 那逄佶手刨脚蹬,扯破嗓子喊个不停,仍旧是饶命的话语。 被拖了一路,屎尿流了一地。 眼看他就要被甲士们拖出去砍了,苏凌却忽地狡黠一笑,出言道:“且慢!......” 甲士一愣,停在原地。 此时逄佶浑身瘫软,见苏凌突然开口阻止,不由得嚎啕大哭道:“苏长史!不不,苏爷爷......救我!救我啊!” 他已然全然不顾自己的脸面了,竟开口大喊苏凌为爷爷。 萧元彻玩味地看着苏凌道:“苏凌啊,你莫非还要为这个怂包求情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丞相啊......要杀了这等货色,岂不是污了您的刀了么......再者说,丞相是未见到方才这货劝降达授先生时,那副好口条啊......真要这样杀了他,岂不可惜了......” 萧元彻颔首做了解状道:“哦,你的意思是饶了他?” 苏凌闻言,又一摇头道:“那也不成,若是传扬出去,丞相这里连这种货色都收留,那丞相麾下岂不成了藏污纳垢之地了......” 萧元彻闻言,跟郭白衣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这苏凌又有什么后招憋着没用呢。 萧元彻故作为难道:“留也留不得,杀也杀不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苏凌嘿嘿笑道:“小子斗胆请命,这件事交给小子处置如何?” 萧元彻点头,苏凌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到逄佶近前,顿时闻到一股臭味,呛得他赶紧掩了口鼻道:“逄佶啊,杀头好玩不?” “不!不好玩!.......苏大人救救我吧!”逄佶双手作揖,挣扎着磕头道。 “行了行了......别磕了......我且问你,你真不想死?”苏凌话里有话道。 “那是自然......谁活得好好的,想要死啊!”逄佶忙道。 “那也不是没的商量......既然不想死,那就不死吧......” 逄佶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竟会如此,顿时喜出望外,刚要叩头。 却见苏凌忽地眉头一蹙,沉声道:“不过呢......” 他这个不过,逄佶顿时又惊恐起来,此时他早是惊弓之鸟了。 苏凌又怕他一个劲地摇尾乞怜,乞求饶命,赶紧摆手道:“你可别再重复饶命啊.....救救我.......你说得不嫌烦,我听得都嫌烦了......” 逄佶使劲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求饶的声音。 “只是这样饶了你,你毫发无伤的,大家都会怪丞相赏罚不明......要是因为你一个,动摇了丞相人马的军心,那逄佶,你再死一百次,也死不足惜啊......”苏凌故作沉吟道。 逄佶闻言,一脸哭丧,趴伏在地颤声道:“求求苏大人给我指条明路吧......” 苏凌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唉,谁让我菩萨心肠呢......逄佶啊,不死可以,但是总得在你身上放点血,留个惩处你的记号,也免得有人背后嚼舌根,对不对......” 逄佶未听出苏凌何意,只道是受刑,受点皮肉之苦,忙满口应承道:“苏大人......只要不死,怎么惩处我都行啊!” 苏凌闻言,目光一厉,满脸杀意,冷冷道:“既如此......逄佶啊,那你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方落,却见苏凌朝自己的腰间一探,刹那间一道寒芒闪烁,再看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短匕。 短匕锋刃凛凛,冷光闪烁,直摄人心。 苏凌将这短匕握在手中,冷笑道:“逄佶,逄大人......你可忍着点!” 逄佶脸色煞白,呼吸都有些困难,大骇道:“苏长史!苏大人......你这是要作甚?.......救......” “那么多废话!......给老子躺下!” 却见苏凌一步欺上前去,不由分说,一脚正揣在逄佶的心窝。 “噗通——”逄佶吃这一脚,后半句话完全咽进肚里,说不出来。 他正自惊恐万分,以为末日来临。 却见苏凌抬脚将他踩住,冷笑道:“逄佶啊......老实点,你可别乱动,我手挺快的,这短匕也锋利,你若稍微一动,说不定我这一匕捅进你的哽嗓,那可不是我有意的啊......” “我不动.....我不动......苏长史,你.......啊!——” 逄佶话还未说完,便来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却见血光匕芒,齐齐闪过。 逄佶整张脸全是血污,形容可怖。 苏凌右手持匕,血顺着匕尖滴滴答答的向下淌着,而他的左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物,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地抛动着。 众人定睛看去,无不惊骇。 却看那逄佶满是血污的脸上,早已没了鼻子,血顺着原本鼻子那里的大窟窿汩汩地向外冒。 而苏凌手中上下抛着的正是逄佶被短匕割下来的鼻子! 苏凌哈哈大笑道:“今日取你一鼻,权做处置了!” 那逄佶早已疼得昏了过去,此时无论苏凌说什么,他也听不到了。 可是,总算是保住他自己的狗命。 苏凌做完这些,将那割下来的鼻子扬手掷出厅外,将满手的血污在逄佶的衣衫上擦了擦,这才抬起脚来,朝着甲士们努努嘴道:“抬下去.....给他那脸上的大窟窿填点药草,可别让他死喽......” 这些甲士被苏凌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呆若木鸡,此时才回过魂来,脸上满是对苏凌的惧意,赶紧一抱拳,将昏迷不醒的逄佶拖了出去。 苏凌这才伸了伸懒腰,朝着萧元彻近前走过去,一拱手道:“丞相......小子交令喽!” 萧元彻点点头道:“行......够狠,够利索,够解气!” 他忽地一皱眉道:“苏凌啊,你这令还交不得啊,交给你的事,你可还没办完呢......” 说着他看着苏凌,朝祖达授努了努嘴。 苏凌一脸无奈,摇摇头道:“算了......那我再试试,成不成的,我可没把握......” 言罢,苏凌将短匕收好,缓缓来到祖达授近前,朝他一拱手道:“达授先生,方才亲眼所见,觉得如何?” 其实苏凌当着祖达授还有这么多人的面,如此雷霆手段,将逄佶鼻子割下,一者是震慑人心,二者,也是想试试这祖达授,如此鲜血淋漓的惨状,这祖达授或许会动摇必死之心罢。 可是当苏凌拱手看到祖达授的神情后,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祖达授一脸的风轻云淡,甚至还有一丝丝解恨的喜悦,只是在他脸上,断然看不出半点的惧色。 祖达授淡淡一笑道:“苏长史,年少有为,做事果决,好手段!好手段!只是那逄佶还是苟活了下来,我心中还是略有遗憾的......” “他不配跟先生这样的人,同赴黄泉!”苏凌淡淡道。 祖达授心中一震,方缓缓的抬起手来,朝苏凌略略的拱了拱手。 “达授先生......还是决计求死?” “此心绝不更改......” 苏凌点了点头,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祖达授,降与不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不降!速死!” 斩钉截铁,毫无犹豫,毫无惧色。 苏凌感慨地点了点头,一甩衣襟,来到萧元彻面前,拱手一字一顿道:“祖达授不降,当死......” 萧元彻半晌无语,重重地看了一眼苏凌,缓缓起身。 他缓步走到祖达授近前,沉声道:“达授先生一心求死......元彻亦知无法改变先生之决断,只是,元彻有一事不明,想问先生......” 祖达授冷笑道:“萧元彻,妄图从我口中探出渤海城的城防兵力,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萧元彻缓缓摇头道:“先生何许人也,元彻亦不会如此......” “既如此,讲来!” 萧元彻沉声道:“先生亦知沈济舟昏聩,难称明主,为何你宁死也不愿助我萧元彻呢?萧某到底差在何处?” “哈哈哈!”祖达授仰天大笑。 他看了一眼萧元彻,脸上露出轻视的神色道:“你真想知道?” “自然......” “只因你乃大阉之后,大晋有今日之乱象,祸始于阉宦也!我祖达授何人,岂能投效忘记祖宗之人的野种!” “你!......” 萧元彻脸色剧变,神情冷的可怕,眼中满是灼灼杀意,拳头也不由的握了又握。 忽的,他淡淡一笑,一摆手道:“看来是萧某自取其辱了......既如此,萧元彻送先生赴死!” 言罢,萧元彻霍然转身,冷声吼道:“甲士,将祖达授推出去,枭首!” “喏!” 甲士往上一闯,便要将祖达授押下去枭首。 祖达授冷哼一声,昂然道:“不必如此,达授自去赴死!” 说罢,再看祖达授没有半点犹豫,大步向前,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大厅。 阳光炙热,洒遍了他的全身。 苏凌的眼中,那个背影,风骨巍巍。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七章 我不服你! 祖达授昂首挺胸,面无惧色走出大厅,抬头看了看天空,并不回头,昂然道:“萧元彻,你若真的敬我,便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萧元彻眉头微蹙,沉声道:“达授先生请讲!” “我主在北,我就死之时,定要面北而亡!”祖达授声音沉着而坚定。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先生果真乃忠贞之士,由此气节,元彻岂能不成全!先生放心,我答应便是!” 祖达授缓缓点头,并不答话,迈步继续前行。1 却方走了数步,蓦地听到前面似乎有推推搡搡的声音,更有人破口大骂,那声音更是异常熟悉。 这是...... 他訇然抬头,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地愣在那里,刹那间泪水溢满眼眶。 “大公子!......” 他声音颤抖,只唤了一声,泪珠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只见正前方有一人,满身血污,蓬头垢面,罪衣罪裙,重枷镣铐,伤痕累累。 虽然如此,却依旧努力的反抗挣扎着,眼中熊熊怒火,骂声不绝。 那人被推推搡搡,向这这边来了。 忽的听的有人唤他,赫然抬头,先是一怔,竟也如祖达授那般眼泪夺眶而出。 正是那夜为了掩护沈济舟中军撤退力战被缚的沈济舟的大公子——沈乾。 两人皆同时快步相对而来,甲士刚要阻止,却听得厅中萧元彻沉声道:“让他们见最后一次面,说最后一次话罢,莫要阻拦!” 甲士们这才缓缓后退。 两人走到一处,同时抱住对方,泪流不止。 “大公子......你竟也到了如此地步么......”祖达授颤抖着双手,摩挲着沈乾浑身的伤口,满是心疼和悲凉。 沈乾哽咽道:“那夜萧贼来攻,父亲仓促应战,兵败如山倒,我为了父亲能安然撤离,便带了我部人马拦住萧元彻人马,奋力厮杀,可是却终于不敌......才落入敌手......” 祖达授闻言,流泪叹息。 那沈乾却一抹眼泪,忽地一笑道:“先生不要伤心,乾虽至此,万幸父亲突围而去,待他回了渤海,重整人马,必然为你我报仇雪恨!” 祖达授心中五味杂陈,缓缓点了点头道:“大公子勇武,只是......唉,老天不开眼啊!” 祖达授叹息一番,忽地似想起什么,神情一凛,将沈乾推开,面色一沉,正色道:“大公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主公三位公子,惟对你一腔心血......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答我!” 沈乾使劲的点点头道:“达授先生待我如师如父,乾儿知无不言!” 祖达授这才凛然道:“沈乾,你可看清楚了,前方何处?” 沈乾抬头看了一眼方道:“萧贼之大厅......” 祖达授冷笑一声道:“什么大厅,贼穴魔巢尔!”1 沈乾缓缓点头,刚要说话,祖达授却蓦地厉声道:“沈乾,我却问你,若是萧元彻那贼,劝你投降,你当如何?” 沈乾闻言,神情一凛,灼灼道:“国仇家恨,不降!” 祖达授又问道:“若酷刑加身,威逼你降,你当如何?” “铮铮铁骨,断无屈服!不降!” “你若不降,他要杀你,你当如何?” 沈乾闻言,仰天大笑,面无惧色,朗声慨然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侍贼苟活?死便死矣,有何惧哉!” “好!”祖??????????????????达授脸上满是激赏和慷慨之意,朗声道:“乾儿傲骨不屈,无愧渤海沈氏好男儿!” 祖达授如慈父一般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忽的轻轻道:“既如此......达授便先走一步!乾儿定要牢记你的誓言,莫要让我失望啊!” “走?......达授先生要去何处?”沈乾一怔道。 “此去再无生,忠魂守渤海!乾儿,我要去我来时的地方了......你,好自为之!” 祖达授深深的看了一眼沈乾,满眼的眷恋之意。 忽的一狠心,一跺脚,转头对甲士道:“断头台何处,引我前往!” 沈乾闻言,顿时恸哭不止,泼了命的想要留下祖达授,凄厉的嘶吼道:“达授先生!达授先生......我舍不得你啊!” 那些甲士见沈乾想要反抗,各自扬起手中皮鞭,如暴雨一般抽打在沈乾的身上。 沈乾犹自想要阻拦祖达授离开,全然不顾身上的疼痛。 祖达授心中不忍,只得怒喝道:“他如何也是我渤海长公子,如今即便成了囚徒,也应该给他足够的尊严,何苦如此折辱于他!你们莫要打了,我跟你们走便是!” 萧元彻的声音从厅中传出,已然带了些许怒意道:“谁都不许再动手!我之前已经说过,不得虐对渤海大公子,更不能用刑,你们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了么?” 那些甲士大骇,顿时一低头,向后退去。 祖达授直到此时,才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萧元彻,又把眼神落在了苏凌的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半晌他才仰天凄然大笑,再无留恋,迈步而走。 昂然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 沈乾昂然迈步,走进大厅之中,将凌乱的头发微微整理了一番,这才朝厅中看去。 一看之下,却发现很多的熟人。 武将之中,他赫然发觉张蹈逸和臧宣霸在列,他蓦地冷笑道:“张将军、臧将军,你们真不错啊!渤海四骁......这样的名头,却投了萧贼,你们还知廉耻乎?” 张蹈逸和臧宣霸脸色羞惭,低头无语。 他又转头,看向萧元彻那里,蓦地一眼盯住了苏凌,再不看他处,眼中怒火熊熊。 苏凌嘿嘿一笑,朝他招了招手,随意道:“哎呦,这不是沈大公子么,当年灞南江山评,苏某曾领略过大公子的风采,说句实话,比那个什么袁戊谦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沈大公子,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故友了......哈哈!” 沈乾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当年江山评小视于你,如今追悔莫及!若早知今日你为虎作伥,旧日便不会轻易的放过你!” 苏凌朗声大笑道:“如今我头尚在,大公子,你的头能不能保住,可是个问题啊......你得好生思虑才是!” 沈乾又是一声冷哼,把眼一闭,不再说话。 萧元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贤侄,叔父对你不住,你到我营中之时,我便再三交待他们,要好生对你,不得让你受苦......这些手下人,实在太不听话了......贤侄,你跟叔父好好说说,是谁把你伤成这般,叔父定然定他的罪,为你出气!” 萧元彻这一番话说出,武将之中许惊虎、夏元让的表情皆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却见身前轻蔑一笑,冷声啐道:“呸!萧元彻!国贼!老贼!沈乾与你势不两立,恨不得杀你而后快,你是谁的叔父!我何曾是你的侄儿!快快住口!以免小爷反胃!” 厅中众人闻言,皆怒目而视,黄奎甲早已大吼一声道:“小辈,竟敢辱我主公,信不信俺一戟将你砸成肉饼!”33 沈乾冷笑一声道:“莽夫疯狗......不语人言!......” “锵锵锵——” 再看大厅之上,无论文武,纷纷抽刀,各个甩大氅如蝴蝶乱飞,更有人怒道:“阶下之囚,安敢狂言!杀了他!杀了他!......” 这些人说着,便想跳将出列动手。 沈乾冷眼相顾,昂然而立,神情没有半点惧色。 萧元彻面色一沉,沉声道:“都给我退下,没我的话,都不许动他!” 厅中众人这才一脸怒气地收刀还鞘,怒目而视沈乾。 萧元彻淡淡一笑,似乎对沈乾的辱骂并不放在心上。 “贤侄啊,当年叔父年少时,曾与你父同在京都龙台,皆任龙台八校,当是时,我与你父勠力同心,更是共抗国贼王熙,拨乱反正,二十八路讨贼时,我与你父更是并肩作战,这份情意,我是断断不能忘得。所以,贤侄啊,你不认我这个叔父,我却不能不认你这个侄儿啊!” 说着萧元彻似陷入沉思,眼中满是沧桑之意。 沈乾心中也是一阵唏嘘,缓缓摇头道:“造化弄人......萧元彻,昔日我父亲最好的盟友,今日却要夺了他的地盘,更想要他的性命!少要在此假惺惺的!” 萧元彻缓缓摇头,仍旧不紧不慢道:“贤侄啊,你这话说的却是误会叔父了啊,叔父从未想过要与你父开战,若不是你父兵围我灞津渡,更想侵我大晋疆土,自立为主,而我又无法违抗天子之命,这才代天而伐,出兵与你父亲交战......贤侄我也有苦衷啊!” “当我三岁小儿不成?四年前,你曾派你的长子萧明舒、你的侄子萧安钟阴往宛阳,想要收服宛阳镇东将军孙骁,以安后方,你方可再无顾虑,集中全力来犯我渤海!你敢说你没有半点与我父亲开战的打算?”沈乾冷笑道。 “呵呵......贤侄能有这般见识,确实资质不错啊......只可惜我有四子,能有你这般见识之一二,我也欣慰无比了......”萧元彻忽的笑了起来道。 沈乾也蓦地大笑起来道:“也是老天开眼,你管不住你的下半身,非要强占了孙骁的寡婶,惹得孙骁怒发冲冠,高文栩设计,差点将你生擒,饶是如此,你长子和侄子全部死在宛阳!萧元彻,你搬石砸脚,荒唐事做尽,你最心爱长子的死,便是老天对你最好的惩罚!” 萧元彻闻言,再也忍不了了,拍案而起,大怒道:“竖子!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锵——”他反倒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苏凌暗自好笑,得了,你不让文武动手,你倒先沉不住气了啊,他沈乾也是够犀利,专挑你的逆鳞,老萧啊,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的。 也不能怪萧元彻失态,若是沈乾说些旁的,他大可以一笑了之,可是宛阳之事,萧明舒之死,乃是萧元彻的逆鳞,这沈乾偏要在他要害处捅刀子,他能不急眼么? 却见沈乾丝毫没有惧意,淡淡瞥了瞥萧元彻手中天子剑的冷芒道:“呵呵......沈乾自身陷囹圄,便从未想过活着!只是,今日虽死,心中亦有遗憾!” 说着他昂昂抬头,一指萧元彻昂声道:“萧元彻,你虽为所谓的大晋丞相,权势极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我沈乾,不服你!绝不服你!”2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八章 篡煞 萧元彻闻言,眼神不错地盯着沈乾,冷声道:「你已然被我军所擒,有何不服气的!」 沈乾冷笑一声道:「当是时,我孤身一人,独战你的许惊虎、夏元让、夏元谦三员大将,这才不敌被擒,若是单打独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哈哈哈哈!」萧元彻仰天大笑,忽地收了天子剑,转身又坐在书案后,往靠椅上随意一靠道:「既如此,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说罢,他环视一周厅中武将,朝沈乾道:「贤侄啊,满厅众将,随你挑选,你若能赢,一切好说,哪怕立时放你离去,也不是不可能,可若你输了,我要你的命!如何?」 说着,萧元彻灼灼地看着沈乾,一字一顿道:「沈乾啊,你可敢么?」 沈乾不假思索,昂首朗声道:「有何不敢!若我败了,也是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郭白衣眉头一皱,与苏凌对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萧元彻道:「主公,这沈乾自幼习武,沈济舟更是不惜重金栽培于他,别看他年轻,但骁勇异常......主公,依白衣之见,既然已然擒了他,杀剐不还是主公一句话,何必费周折呢?」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白衣不必多言,如何我与他父亲有些情分......他身上倒也有几分当年明舒的英勇......」 郭白衣一怔,缓缓摇头,不再多言。 萧元彻这才朗声道:「贤侄,我这厅中诸将,无论是谁,只要你挑中的,胜之,你便可自行离去!」 沈乾并不着急,看了一眼萧元彻道:「你说的可是戏言?只要是会功夫的,无论是谁,我都可以挑选比试?」 萧元彻笑道:「那是自然,我从不儿戏......」说着,他朗声道:「诸将听令,沈乾挑到谁,只要他会功夫,能上马打仗,都给我出来应战,敢有退缩怯战者,先斩了再论!」 「喏——!」 这些武将早憋着一口气呢,闻言皆怒目而视,瞅着沈乾暗暗运气。 苏凌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这货不会相中我了罢,要我跟他比试? 他也倒不是怕了,只是觉得这沈乾已然成了囚徒,又受了这许多伤,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苏凌欺负这样一个人。 咱可丢不起那脸啊。 果见沈乾将厅中武将皆环视了一遍,唯独盯着苏凌看了半晌。 苏凌心中叫苦,暗道,你可别挑我......找软柿子去,你若是真挑了我,那你可真活不了。 好在那沈乾看了半晌苏凌,忽地一转头,伸手指向一人道:「罢罢罢!也只有你配得上与我动手!」 众人闪目看去,皆不由得有些惊讶。 便是萧元彻也倒吸了一口气,脸上透出担忧的神情。 却见沈乾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正指着萧元彻近前一人。 此人不是文臣,亦不是武将。 而是从今日议事起,都未曾开言说话的——萧元彻的二公子——萧笺舒! 「这......」萧元彻有些迟疑。 沈乾冷声道:「怎么,萧元彻你想反悔么?难道这萧笺舒不会功夫么?我可是亲眼所见,我父亲围你旧漳日紧,他带了援兵杀入阵中的!再者,你的长子萧明舒早死多年,他萧笺舒已然是你实质上的长子,我与他动手,也算身份相当!」 萧元彻的确有些为难,他知道沈乾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虽然三合不到被擒,但他可是一人独战自己的三员大将。 萧笺舒虽然也有功夫,可是对上这沈乾,萧元彻心里可真没底。 伤着自己的儿子,倒还不是最糟糕的,若是萧笺舒败了,萧家的声誉可是越发不 如沈家了,更要命的是,还要话付前言,放沈乾离开。 放虎归山,必要伤人。 依沈乾之才,倘若回了渤海城,沈济舟将诸事交付与他,不需太久,必将成为自己的大敌。 所以,沈乾放不得,沈乾必须死! 可是自己的话已然说出去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要是再作罢,自己这老脸也没地方搁,更何况自己麾下文武也都瞧着呢,不仅如此,这里可还有沈济舟帐下新降的人在呢。. 其实沈乾最初想选的交手对象的确是苏凌,可是他可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他心中明白,苏凌的功夫已然是萧元彻阵营中翘楚的存在,自己与他交手,绝无半点胜算可言。 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一眼看到了一直未说话的萧笺舒。 萧元彻的四个儿子皆是名声在外的存在,只是世人皆言,最骁勇者,乃是他的长子萧明舒,只可惜死在了宛阳。 至于其他三子,萧笺舒、萧思舒、萧仓舒,皆有文声,若在武学一途,萧思舒和萧仓舒半点都无,唯独二子萧笺舒似乎是有一些功夫在身的。 要不然也不会从骁骑校尉升为五官中郎将。 只是,他的功夫防身足矣,比起萧明舒,却是差得远呢。 沈乾自幼习武,沈济舟同有三个儿子,长子沈乾功夫在渤海已然名声远搏了,二子沈坤造诣皆在学问文章上,功夫便差了一截,三子沈璜,年岁最小,但却最有心机,腹有良策,功夫却是三子中最差的。 所以,沈乾心中想的明白,自己胜不了苏凌,但是这萧笺舒应该差不多。 所以他才该换目标,选中了萧笺舒。 说句实话,萧笺舒挺无辜的。 萧元彻立下的规矩,萧氏亲族后辈,非常在帐下听命之将之臣,不得干涉所有的军情议定。 所以此次萧元彻擂鼓聚将,萧笺舒原本不打算来的。 可是他心中也明白,自己大老远从灞城带了这许多人马前来,他心中定然是想就此留在父亲身边,一者刷刷存在感,二者一旦攻入渤海城,自己也可立下功劳,更加收拢军中主将向他之心。 可是,萧元彻的心思,他这个做儿子的可是猜不透,这次伐沈,萧笺舒原以为父亲会照旧带着他出征,却万万未曾想到,萧元彻却将他留下守后方灞城,偏偏带了他四弟萧明舒前往。 萧笺舒如何不明白,这是父亲已然顾及到自己在军中威望日隆,故而有意如此,好叫自己的好四弟,凭此次大战,收拢一些军中将领的心。 萧元彻这番安排,萧笺舒原本已经没有任何奢望了,后方说得好听,十分重要,是大本营,绝对要保证万无一失,其实不过是做个筹措粮草,出力不讨好的粮官罢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那刘玄汉出其不意,亲率轻骑绕路奔袭灞城,灞城被围,萧笺舒的军事才能再一次的展现出来,。加上他有意在萧元彻文臣之首徐文若近前表现,徐文若已然暗中站在他一边,不仅如此,他更是从灞城驰援而来,力战解了旧漳之围。 算上解灞城之围,萧笺舒在军中的威望不降反升,反观萧仓舒由于年岁还小,他那点贡献也就微不足道了。 所以萧笺舒这才下定决心,这才父亲擂鼓聚将,他定是要来的,不为别的,总要争取一个留在军前的机会。 至于如何处置这帮被俘的沈济舟的文武,他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才一直静默,一言不发。 且说萧元彻为难,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朝郭白衣和苏凌看去。 一看之下,气得他鼻子都歪了。 再看他最为倚重的两个人, 郭白衣眼眉低垂,似老僧入定,根本连看他一眼都不看。 萧元彻心中苦笑,这也怨不得郭白衣去,谁叫方才自己不听他的呢。 可那苏凌却一如郭白衣一般动作。 萧元彻左右两个依仗之人,如今皆成了闭目入定的老僧。 苏凌其实也是故意的。 无论是沈乾,还是萧笺舒,他都不想管。 沈乾败了,死了最好,自己本身都跟他不对付,他死了,倒也省心。 至于萧笺舒,若他败了,再受点伤啥的,那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么? 萧元彻摇头,心中苦笑。 罢了,自己的梦自己圆吧。 他扭头朝萧笺舒低声道:「我儿可愿应战,可有把握?」 却见萧笺舒淡淡一笑道:「不过是败军之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沈济舟便是金絮其外,他沈乾又能了得到哪里去!」 萧元彻点了点头,又郑重道:「笺舒莫要轻敌,他被惊虎、元让、元谦三人合攻,还能坚持三个回合呢......你要明白,此次比试非同寻常,你若败了......」 萧笺舒闻言,朗声大笑道:「父亲放心!断无败北之可能!孩儿请战沈乾!」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见萧笺舒如此,也只能放下自己的担心,朗声道:「好!我儿壮哉!等下你大胆出手,全力一战!为父相信你!」 却见萧笺舒飞身来到沈乾对面,「锵」得一声响,一道寒光,手中长剑飞鞘而出。 但见他用剑尖一指沈乾道:「此剑名曰篡煞,沈乾,萧笺舒领教了!」 第七卷马鸣风萧萧,少年正扬刀 第五百七十九章 借刀一用 此时沈乾已然被松了绑绳,去了枷锁。 他稍稍活动了下手脚,瞥了一眼萧笺舒方道:「萧笺舒,你这样与我动手比试,就算胜了,也是胜之不武吧!」 萧笺舒脸色一冷道:「你此话何意?」 沈乾冷笑一声道:「你精力十足,可我这几日遭受酷刑,一天只给一顿饭食,这样的比试真的公平么?」 萧笺舒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是实情,那你想如何?」1 「最起码现在让我吃顿好的,还要给我一壶酒吃,等下我就算不敌你,也可做个饱食鬼......」说着,他用眼神挑衅地看了萧笺舒一眼道:「萧笺舒,恐怕你不敢罢!」 萧笺舒朗声大笑道:「好!你等着!」 他收了篡煞剑,朝自己的父亲萧元彻拱手道:「父亲,孩儿恳请父亲给他一顿好饭食,另外,再给他壶酒吃!」、 萧元彻稍作思索,点了点头道:「我儿不愿占他便宜,我又如何不肯呢,来人,好酒好饭食伺候!」 甲士闻言,赶紧去了,片刻,好饭好酒摆在沈乾近前。 沈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心中暗想,能吃好一顿是一顿,待会比试,结果难以预料,无论如何先吃好再说。 想罢,他大马金刀地席地而坐,扯下一只烧鸡的鸡腿,大口的吃了起来,吃了几口,抄起酒壶,咚咚咚地喝了起来。 风卷残云一般,他面前的饭食,无论荤素,被他吃了个精光。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又抄起酒壶,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但见他蓦地拍案而起,将酒壶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方朗声道:「我的兵刃已然被你们夺了,今日比试,我需一件趁手的兵刃!」 萧笺舒刚想让他在一旁的兵器架上挑选,他却冷笑道:「萧笺舒,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篡煞剑吹毛利刃,削铁如泥,寻常兵刃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若要公平,我也需要好兵刃才好!」 萧笺舒闻言,冷笑一声道:「沈乾,饭也用了,酒也吃了,这兵刃上你还要挑三拣四的,非是我不允,而是一时之间,何处去寻好兵刃!」 沈乾一摆手道:「无需大费周章,此人的兵刃借我一用便成!」 说着,他抬手朝一人指了过去。 众人看去,却见他所指之人,正是——苏凌。 苏凌正百无聊赖的走神中,忽地感觉众人的目光都奇奇的看向自己,一时之间有些蒙圈,细听之下,才知道沈乾要用他的兵刃和萧笺舒交手。 尼玛,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自己的兵刃让他用来跟丞相实际的长公子比试,若是萧笺舒赢了,还说得过去。 万一萧笺舒不争气,输了怎么办......万一再挂点彩,或者一个不留意被沈乾用自己的兵刃打发了见阎王,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苏凌心中暗忖,沈乾此人果真心机歹毒,他当是知道自己与萧笺舒暗中不和,故意以借我兵刃进一步挑动我和萧笺舒的关系。若是他侥幸胜了,那可是我借他的兵刃,我说不定脑袋也混没了。 你要死,也别拉我做垫背的啊! 苏凌想到这里,忽地大声嚷道:「沈乾,你个犊子,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小爷的兵刃无论如何也不会借给你!」 沈乾并不觉得意外,讥讽道:「怎么,苏凌你不是古道??????????????????热肠,更有赤济之名,这点小事你都不愿意?我看你是怕了罢!」 苏 凌跳将起来,指着沈乾道:「收起你那激将之法,这招在小爷面前不好使!你爱跟萧笺舒打架便打,要是不敢,就别用这些幺蛾子借口搪塞!」 沈乾哈哈大笑道:「我以为你算个英雄,没想到你也是个孬种!」 苏凌闻言,破口大骂,冲过去就想给沈乾这货一个***兜。 却不想被萧笺舒伸手拦住。 苏凌捋胳膊挽袖子道:「大公子,你先歇歇,这一仗我替你揍他!你放心,我保证揍得他连他爹都不认识他!」 萧笺舒淡笑摇头,缓缓道:「苏凌啊,世人皆知,你左手刀,右手剑,七星刀和江山笑都是宝刃,也不怪他沈乾想借去一用......不如你就将这两件兵刃中的一件,借他用用罢,以免让大家觉得你小气了。」 说着他阴恻恻的,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凌。 他说完,武将之中许惊虎、夏元让、夏元谦等如何不知道萧笺舒想的什么,顿时接连起哄道:「是啊!是啊!那沈乾不过是个伤痕累累的囚徒,就是把上古神兵给他,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苏长史,你就别小气了,是不是啊!」 「是是是!」 他们身后的部将也顺风接屁起来。 苏凌在心里问候了这些人无数遍十八辈祖宗。可他明白自己的兵刃可真不能借给沈乾去用。 实在没有办法,苏凌只得朗声道:「行了行了!实在聒噪!这等事,咱们都做不了主,且问过丞相何意,苏凌绝无二话,遵照执行就是!」1 他想的是,这萧笺舒可是你亲儿子,你萧元彻断然不会同意我借兵刃给你儿子的敌人,所以苏凌只得搬来萧元彻做挡箭牌。 他想得挺美,只要老萧大脸蛋子一沉,斥责一句胡闹,自己就可以顺坡下驴。 可是这次苏凌的如意算盘却是打错了。 那萧元彻原本也不想让沈乾用苏凌的兵刃,可是转念一想,苏凌,你个猴崽子,刚才我进退两难,你跟郭白衣你俩,一个比一个会演,都跟得道高僧一般,参禅悟道。 现在你这猴崽子为难了,想起我来了? 谁爱管你谁管你! 再者,萧元彻也知道沈乾身体被缚,虽然卸了刑具,身上各处关节活动也不灵活。又加上他受刑后,身体有伤,伤了元气。 所以他与萧笺舒的比试,萧笺舒不一定胜不了他,再说自己和这许多武将都看着呢,能让沈乾伤了自己的儿子不成。 萧元彻打定主意,揶揄地看了苏凌一眼,淡淡道:「我看苏凌啊,你就把你的兵刃借给沈乾试试,总不能传扬出去,让外人觉得咱们以强欺弱吧!......」 雾草! 苏凌一脸蒙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头看向萧元彻,哭笑不得道:「丞相,您是认真的么?」 「哼......什么话,我何时可曾戏言?就这样决定,赶紧取兵刃,我还等着看比试呢......」 苏凌心中暗自叫苦,丞相,你当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啊。 拉倒拉倒,反正你是萧笺舒亲爹,亲爹为了整我苏凌,霍霍亲儿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凌磨磨蹭蹭,一百个不情不愿。原本想取了江山笑给沈乾一用,却转念一想,这江山笑可是穆颜卿亲自交给自己的,当时便有言在先,只能苏凌自己用,旁人谁也不许用。 我要是把这江山笑给沈乾,那妖精定然不会对我善罢甘休的。 苏凌想到这里,将取出一半的江山笑重又带好,转头将左侧的七星刀取了下来,朝着沈乾扔了过去,嘴里嘟嘟囔囔道:「沈乾,这可是丞相亲赐的七星刀,你拿着砍他亲儿子,却也算物有所用..... .」 郭白衣一旁暗笑不止,他倒是乐得看热闹。 萧元彻哼了一声,却并未计较。 沈乾张手将那七星刀接过,在手中掂了几下,觉着此刀的重量比一般的刀要重上不少。 他一按绷簧,「锵——」七星刀出鞘,七彩流光四溢。 沈乾觉得自己的身前被浓重的刀气笼罩,不由得暗道,七星刀果真名不虚传。 萧笺舒见状,这才又冷冷一笑,一横手中篡煞剑,朗声喝道:「沈乾,七星刀既然借你用了,可否与我一战了?」 沈乾横刀在手,眼中满是恨意和杀气,恨声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萧笺舒,接招吧!」看書菈 萧笺舒冷哼一声,蓦地朗声道:「今日是萧氏实际的嫡长子和沈氏的嫡长子生死之战,谁都不得插手!生死全在天意!」 他这话说完,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均神色一凛,有人已然低下了头去,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郭白衣的神色也变得有些阴沉起来。他转头看了看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眼中也是一道利芒划过,却转瞬即逝,神情依旧淡然,微微的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萧笺舒和沈乾二人。 其实厅中的所有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萧笺舒说这句话,看起来完全是多余的。 但萧笺舒这个关节怎么会去说一句多余的话呢! 世人皆知,沈济舟三子之中,最有希望继承沈济舟之位的便是这个大公子沈乾。 今日萧笺舒有意将自己与沈乾相提并论,更不加掩饰地说两个人皆是各自势力的嫡长子,其心其意,昭然若揭。 言外之意,我萧笺舒是实际的萧氏嫡长子,也只有我配与沈乾交手,其他的我父亲的儿子们,没有资格! 他言外之意是什么,想必有心之人,稍微一想,便能窥测出来。 苏凌听他如此说,也在心中不住冷笑。 却见萧笺舒和沈乾各自站定方位,宝剑对宝刀,寒光交织辉映,杀气陡升。 两人眼神不错地盯着对手,在厅中不停地转动身形,都在寻觅着对方的破绽,好先攻占据优势。 只是两人都明白此战的意义,所以谁都不肯轻易进招。 这种窒息的对峙持续了许久。 那沈乾毕竟孤身一人,周围群狼环伺,自然不如萧笺舒沉心静气,过了许久,他心中焦躁起来,忽地一挥手中七星刀,七星刀寒芒大胜。 「萧笺舒,看刀!」 再看沈乾身形陡然悬起,半空中高举七星刀,以上示下,七星刀七色流光汇聚成一道凌厉的刀气,从半空中倾泻而下,直劈萧笺舒而去。 萧笺舒面无半点惧色,冷哼一声道:「沈乾,你还是先沉不住气了,既如此,那便死来!」 话落,手中篡煞剑已然出手,剑身斜着自下而上直撩而出,一道弧光,刀与剑轰然相接。2app2;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五章 邪魔枭雄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六章 他是老登,他全家都是老登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六章 他是老登,他全家都是老登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七章 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七章 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八章 师乃师者,徒亦徒乎?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八章 师乃师者,徒亦徒乎?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九章 老叫花子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零九章 老叫花子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章 不如给你摸摸骨吧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章 不如给你摸摸骨吧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一章 打虫药和牢狱之灾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一章 打虫药和牢狱之灾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二章 反常而荒唐的守将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二章 反常而荒唐的守将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三章 浮沉子的执念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三章 浮沉子的执念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四章 独门秘药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四章 独门秘药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五章 魂牵梦绕的故人?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五章 魂牵梦绕的故人?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六章 父?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六章 父?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七章 道爷道心破碎...稀碎啊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七章 道爷道心破碎...稀碎啊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八章 无耻之徒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八章 无耻之徒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一十九章 生财有道 吕秋妍见此人一脸无耻淫邪的笑容,心里十分反胃,再也不想与他多讲了,冷声道:“跟你这种无耻之人再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时辰,你速速离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哟......这么快就要赶我走么?今夜我来便是要你一个确切的答复,这门亲事,你到底愿不愿意......”那人淫笑着看着吕秋妍道。 “做梦!我说得很清楚,吕秋妍嫁谁也不会嫁你的!”吕秋妍冷声斥道。 “很好......很好!......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那你就等着这天门关再多几宗案子吧......只是,你可要明白,不是我要她们死,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那人半威胁半不屑的说道。 “你......你若是再敢祸害良家女娘,我便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吕秋妍怒道。 “什么......娘子......你说什么?将为夫的罪行公之于众......你好残忍啊......为夫是因为得不到你......这一切都是你逼的......谁让你这么让为夫如此疯狂而着迷呢!”那人的声音轻佻、阴柔带着不屑道。 “你够了!你做的恶事,为何要算在我的头上!你拿这些事逼我就范,就不怕天日昭昭么?”吕秋妍斥道。 “天日昭昭?谁啊?谁能管我?谁来惩罚我?大晋律法,还是我的岳父老泰山,你的好爹爹呀?哈哈哈......吕邝他不是不清楚我做了什么,可是他为了能证阴阳大道,能得到阴阳真经,可是一心促成你我之间的婚事的......”那人狂笑道。 “你......” 吕秋妍说不出话来,想起自己的父亲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一心要自己嫁给这个畜生,不由得肝肠寸断,泪如雨下。 帐后的浮沉子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已经将其中的隐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顿时恼将起来。 好啊,好啊,原来你就是那为祸天门关的采花大盗,竟然为了逼迫吕秋妍嫁给你,而去祸害别人家的女娘,真的是丧尽天良,变态到令人发指! 原以为你生的一副好皮囊,没成想只是空有皮囊的畜生! 更让道爷不能忍的是,你做了这些丑事,还要道爷替你莫名背锅,差一差脑袋就要混丢了!道爷要跟你算总账! 想到这里,浮沉子脑子一热,就想冲将出去。 可他蓦地想起吕秋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自己躲好了别出来,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眼前这人的身份,一旦自己出去,怕是自己以后的计划都将化为乌有。 罢了,道爷再忍一忍吧! 只是忍者乌龟实在太难当了,浮沉子心里都要气炸了。 “哎呦呦......娘子怎么哭了......实在是让我好生心疼啊......是不是怪我只跟那些女娘风流快活,冷落了你啊......罢了,罢了......只要你今夜从了为夫,为夫答应你,这天下就是再好的女娘,为夫看都不看一眼,好不好!” 那人说着,忽地淫笑不止,朝着吕秋妍扑来。 吕秋妍花容失色,拼命地朝一旁一闪,那人扑了个空,却也不恼,淫笑道:“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今晚你从了我......这门婚事也就能定下了,那天门关的所有女娘也都能安全了,两全其美这有多好......你怎么躲闪呢,是不是害羞呢?” 吕秋妍声音颤抖,脸色苍白道:“你......你不要乱来......你再如此非礼,我可要喊人了!” “这逍遥快活的事情,都要有第一次......娘子.....这其中的美妙你是不知道,今夜过后,你放心......你绝对会主动迎合我的......娘子,你就别推辞了!” 那人又是一阵淫笑,再次扑向吕秋妍。 吕秋妍左躲右闪,那人左扑右扑,看这架势,今日不达目的,他是不会停手了。 两个人在房中一阵折腾,桌子也被推倒,上面的茶壶茶卮摔得满地乱滚。 吕秋妍终于是没有力气躲闪,被那人逼到榻边,此时她又怕又怒,身体一软,倒在榻上,那人淫笑着将吕秋妍压在身下,就要上下其手,欲行不轨。 吕秋妍整个人已经绝望了,她拼命扭动身体,拼命挣扎,可是这反而激起了此人的兽性,如今这人已经跟禽兽毫无区别了。 吕秋妍忽的一用力,将藏在后腰的剪刀拽了出来,死死地抵在自己的雪颈之上,颤声道:“你......你再若强行无礼,吕秋妍就自戕于此!” “哎呦......”那人哼了一声,“没想到,你真就是个刚烈的女娘啊......不过一把剪刀,你就能逼退我?劳资看上的女人,还没有一个收拾不了的!” 再看此人也不怎么作势,右手如电一般朝着吕秋妍肩膀一点。 吕秋妍只觉浑身一阵酥麻,半点力气也没有了,连动都成了奢望。 手上的剪刀,也刹那间滑落在地。 她想出声呼救,却发现自己连出声都做不到了。 只得无声哭泣,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唉......我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从来都不喜欢用强的......可是没办法啊......我不这样做,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子香消玉殒吧......只能将你的穴道点住了......”那人真就一脸遗憾的神情,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忽地看向吕秋妍的眼神淫光四射,呼吸急促道:“娘子......为夫这就与你覆雨翻云,成其美事......你放心,为夫怜香惜玉,定然不会弄疼你的!” 说着,朝着吕秋妍的身上便扑。 事到如今,吕秋妍已经绝望了,只得一闭眼,等待厄运降临。 便在这时,榻后帐帘传来一声怒斥道:“呸!小白脸没有好心眼!姓丁的!丁白!......枉你还是阴阳教的右护法,地位也尊崇,竟不想干出如此无耻不堪之事,道爷忍不了了,今日让道爷撞破,道爷必取你狗命!” 紧接着一道残影,来转到那人身后,手中拂尘以上示下,朝着那人的头颅狠狠砸去。 那人正要施暴,忽听身后恶风不善,更有人骂他,这才发觉房中还有人,可是转身已然来不及了,只得放弃身下的吕秋妍,朝着左侧一闪。 浮沉子一拂尘砸空,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吕秋妍的身前,全力戒备。 原来这个逼迫吕秋妍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阴阳教的右护法——丁白! 那守将吕邝沉迷阴阳教,笃信阴阳教义,丁白有此奉蒙肇之令,前来守将府给吕邝送所谓的道经,恰巧碰到了吕府小姐吕秋妍。 一眼看去,惊为天人,对这吕小姐是魂牵梦绕,一心想要得到她,这才亲自向吕邝提亲。 吕邝为了交好丁白,也为了巴结阴阳教,自然满口应承。只是吕秋妍知道这阴阳教没有一个好东西,誓死不从。 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只是那丁白平素跟蒙肇也是拉扯不清,更自甘堕落,充当蒙肇的面首,此事是你断然不能让蒙肇知晓的,否则丁白自身也难保。 所以丁白便依仗自己在阴阳教的尊贵身份,逼迫吕秋妍日紧。 吕秋妍因此陷入巨大的恐慌和痛苦中。 但吕秋妍虽为一介女流,但性情刚烈,无论如何也是不从,更是因为此事与父亲吕邝争吵数次,可是,吕邝为了自己所谓的证道,宁愿让自己的女儿陷入魔掌而不悔改。 丁白多次逼迫,却一直不曾得手。 今夜吃了些许黄汤,仗着醉酒,欲行不轨。 没成想,却碰到了浮沉子! 丁白见浮沉子突然出现,先是一惊,毕竟做贼心虚,他也害怕浮沉子向蒙肇揭发自己的丑事,心中倒是先有了惧意。 但他还是冷冷道:“原来是你!牛鼻子......你为何会在这里,坏本护法的好事!” “呸了个呸的的!丁白,道爷今日不来,还不知道你是这么个畜生玩意儿,今日道爷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孽障!”浮沉子骂道。 那丁白闻言,却忽的不怕了,冷笑道:“浮沉子......本护法干什么,还用不着你来管吧!你不过我教一个闲差,也敢来管我!赶紧滚蛋......否则劳资要你的命!” 浮沉子冷笑道:“丁白,就凭你?还想要道爷的命!我来问你,这天门关近期女娘失踪的多起案子,是不是你做下的!你为了吕秋妍能屈服于你,不惜祸害良家女子,以此相逼,丁白,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真是丧尽天良!道爷今日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淫魔!” “那便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丁白怒道,再看他化作一道白芒,朝窗户直撞而去。 “咔嚓——”一声撞破了窗户,飞身跳下闺楼,抬头大喝道:“牛鼻子,浮沉子,敢不敢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道爷岂能怕了你!......” 浮沉子便也想纵身跳下窗户,忽的想起,榻上还被点穴的吕秋妍,这才赶紧伸出手指,“啪啪——”两声替吕秋妍解了穴道。 然后一转身便要从窗户跃下。 “浮沉子......你能打得过他么,若因为我吕秋妍,坏了你的性命......吕秋妍百死莫赎!”吕秋妍看着浮沉子,一脸担心道。 浮沉子一震,转头看向吕秋妍。 却见她发髻因为挣扎,早已散乱无比,整个人楚楚可怜。 那碧玉发簪也掉在了地上。 浮沉子弯腰将碧玉发簪捡起,递到吕秋妍的掌心,忽地展颜一笑道:“吕秋妍......你放心吧,你的事情,我浮沉子管定了,一切有我,好好活着!咱们回头再见!” 言罢,浮沉子再不耽搁,一道流光冲出窗外。 吕秋妍踉踉跄跄的来到窗前,却见一白色一玄色身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快似闪电,朝着东方而去。 “浮沉子......”吕秋妍泪如雨下,喃喃地唤了一声,将那枚浮沉子为她捡起来的碧玉发簪,紧紧地抱在怀中。 ............ 且说丁白和浮沉子身化两道流光,疾风闪电一般穿宅过院,朝着天门关东郊而去。 两个人若论功夫,浮沉子的确不如丁白,但论轻功,却是不差上下。 丁白极速前面跑着,浮沉子拼命地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始终保持着四五丈的距离。 浮沉子便追便骂道:“丁白!兔崽子道爷看你往哪跑!今日上天道爷追到凌霄殿,入地道爷追到奈何桥!不整死你道爷决不罢休!” 那丁白也是惊慌,生怕自己丑行败露,蒙肇怪罪,想要摆脱浮沉子,可是两人这番追跑了不知多久,丁白渐渐的心中怯意消了几分,脑袋也凉快不少,暗暗盘算,这样我跑他追的,真回了阴阳教,惊动了教主,还是麻烦。 这浮沉子是个大麻烦,不能让他有命回到阴阳教,必须现在解决了他! 劳资怕他作甚,劳资的功夫境界可比他高! 想到这里,他忽地停身站住,转身冷冷地盯着浮沉子。 浮沉子埋头追赶,嘴里还不停地骂道:“道爷跟你没完......让你尝尝冤魂缠腿的滋味!” 他抬头间,却正看见不远那丁白正狞笑着看着自己,一脸的杀气。 慌的浮沉子赶紧停下身形,饶是如此还是往前跄了几步,差点一头撞到丁白。 浮沉子这一路追赶,早就累得呼呼直喘,见丁白停下,这才叉着腰,一边喘气一边骂道:“王八犊子......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呢!” 丁白心中盘算,毕竟浮沉子的后台是两仙坞策慈,算了,能跟他说通此事,他不宣扬,不闹翻还是好的。 打定主意,丁白皮笑肉不笑道:“浮沉子......劳资在阴阳教没有得罪你吧......你想一想,那管道罡可是从来都不正眼看你,可是我丁白从来没有轻视过你吧!” 浮沉子翻翻眼睛,点了点头道:“要这么说,倒也是......不过,姓丁的,你做这些事,真是猪狗不如啊......今天无论如何,道爷都不能放过你!” 丁白一笑道:“不至于吧,我做什么,并没有妨碍着你吧......我掳了那些女娘取乐也好,还是今日吕秋妍之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对不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这有多好,你何必多管闲事!” 浮沉子砸吧砸吧滋味,冷笑道:“你这是想跟道爷讲和了?” 丁白淡淡点头,并不否认道:“我是有此意,怎么样,能不能揭过此事,今晚你就当没遇到我,我也没见过你......浮沉子,你若真的把今晚之事告诉教主,你私自外出,深夜不回,怕是也不好解释吧......怎么样,你若同意我的提议,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浮沉子闻言,装作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还考虑了一阵,方斜睨着丁白道:“不是......道爷深夜不回阴阳教也不算什么大事......以前也常有......可是你不一样啊,你小子背着教主偷人......教主知道了决计饶不了你,我要是揭过此事,对我不公平啊,道爷吃大亏啊!” 丁白闻言,暗道,有门儿。 “那浮沉子,你划个道儿,你不是想要公平么?那怎么样,你心里才会觉得公平呢?”丁白沉声道。 浮沉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想到那个老叫花子可是把自己身上的银钱榨干了,道爷正愁没人报销呢,那就落到这个王八犊子的身上吧。 浮沉子想罢,嘿嘿一笑道:“行!丁白,你也算个敞亮人......想要道爷替你隐瞒此事......那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总得能打动道爷,对不对,道爷这话说得在理吧!” 丁白暗想,原来这个牛鼻子是个财迷,他既然贪财,这就好办了。 丁白淡淡一笑道:“好说,这门道我自然知道......你不就想拿点好处?我给你就是!” 说着,他在怀里摸了一阵,一扬手,朝浮沉子扔去道:“拿去!......” 浮沉子接住看去,却见是一锭银子,他在手里掂量了掂量,感觉还挺沉。 “这......有多少?”浮沉子一边掂量一边道。 “不少了,十两......你满意了吧!”丁白嘁了一声道。 浮沉子心中暗道,这王八犊子还真有钱,一出手就是十两,劳资那不得逮住你狠狠的敲上一笔啊。 浮沉子将那十两银子收了,这才又朝那丁白招招手道:“丁白......你行不行啊,就这点诚意?区区十两,就想封住道爷的嘴啊......差点意思吧!” “你!......”丁白闻言大怒,刚要大骂。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十两这个数目呢,能买道爷不向教主说你掳那些良家女娘的丑事......其他的事情,这点碎银子,怕是还不够啊......你要是觉得道爷狮子大开口,那连这些你也拿回去,你走你的,道爷继续找教主告状如何?” “我......”丁白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是窝火憋气,哼了一声,又从怀中摸出个小包,从里面又拿出一锭银子,扔给浮沉子道:“这又是十两......够了吧!” 浮沉子来者不拒,伸手接了,暗道,这下不仅够本,道爷还有得赚......在那老叫花子近前的亏空总算堵上了。 不过......道爷可看的清楚,那王八蛋可有个小包,里面全部都是银子,道爷不把那所有的银子捣鼓过来,道爷跟你姓! 浮沉子收了银子,这才点了点头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丁白这才转怒为喜道:“浮沉子,够意思,那咱们此事揭过......以后教里用得着我丁某的,尽管开口!” 说着转身欲走。 “哎!等一下......你哪里去?道爷让你走了么?”浮沉子不咸不淡的道。 丁白一阵诧异,眼神一冷,转头看向浮沉子道:“浮沉子......莫不是要反悔么?” 浮沉子一摆手道:“那道爷可没说,你方才没有认真听讲......道爷说差不多,差不多......那不还是差么......再扔过来点......麻溜的,这事完了之后,我也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浮沉子......你特么有完没完,二十两还不够,你可真黑!”丁白气得咬牙切齿。 “气什么?气大伤身......我说丁白啊,你要觉着道爷黑,那这样,这二十两道爷还你......不过道爷这嘴怕是没把门的......等道爷回了极乐顶,怕是不仅教主都会知晓此事,连半大老道,小老道这些杂七杂八的人,都得知道......你看着办吧......”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丁白暗骂,劳资碰到你算是倒了血霉了。 可是他着实也没办法,只得又拿出那个小包,正想着再拿出多少合适,浮沉子啧啧道:“啧啧啧......说你上道吧,你是真抠,说你不上道吧,你是真不上道......你还留着你那聚宝袋子干嘛......都扔过来......道爷抱你安然无恙!” “你......全都要!......”那丁白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嗨......这话说的,丁白,这是你在求道爷......道爷也不算财黑,只能算生财有道......全都给道爷,道爷也不嫌多......这还是看在咱们同在教主手下做事的份上,道爷给你跳楼大甩卖......你要肉疼,那拉倒拉倒!再说了,你是教主的心头好,这点银子,也就是你陪教主睡一晚的事......对不对啊!”浮沉子嘻嘻哈哈道。 “你......”丁白觉得浮沉子的话十分讽刺刺耳,可他也无法辩驳。 只得点了点头,一狠心,将那包整个朝着浮沉子扔去道:“接着......可没了啊,多少就剩这么多了!” 浮沉子伸手接了,揣在怀中,这才心满意足点点头道:“行......你还算利索......” 丁白冷笑道:“那么多银子都给你了,现在咱们两清了吧,我可以走了吧!你可别跟着我,还有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啊!” 浮沉子一摆手道:“走罢......走罢......不过呢,临走之前,道爷有一事不明,想要讨教讨教!” 丁白没工夫跟他扯皮,但想不回答他,自然是不好走的,只得耐着性子道:“浮沉子,有什么想问的,赶紧说!” 浮沉子嬉笑道:“不是......道爷是真不懂,可不是喜欢八卦,你看看你,这小白脸长得细皮嫩肉的,这要打扮打扮比小女娘还俊呢,你也是靠着这个深得教主欢心......你说你每天洗好菊花,老老实实的给教主暖床,做个面首多好,是教主没办法满足你么?你还出去嚯嚯人家女娘啊?道爷是真不理解,丁白啊,你给道爷解解惑呗......”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章 阴阳圣法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章 阴阳圣法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一章 穿越还拖家带口的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一章 穿越还拖家带口的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三章 事如乱麻无头绪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三章 事如乱麻无头绪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四章 机关遍布如何破 苏凌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朝着门外,问了一声。 然而,外面的人却并不回答,只是仍旧低低地敲着房门。 苏凌眉头微蹙,分不清是敌是友,他尽量的让自己看起来十分自然,然而双手已经伸在腰间,攥住了腰间缠着的温魂剑。 再不犹豫,苏凌缓缓的打开门,抬头看去。 却见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衫男人,苏凌看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来的不是旁人,竟是韩惊戈。 苏凌十分警惕的看了看他身后,见无人跟踪,这次快步走出去,低声对韩惊戈道:“怎么是你......有什么事么?” 韩惊戈缓缓点了点头,却有些反常地朝房中看去。 苏凌心中一动,回头将房门虚掩了,这才看着他又道:“有事就说......看房中作甚......你是如何知道我住在此处的?” 韩惊戈这才有些迟疑地收回眼神,低声道:“督领......您房中有什么人么?” 穆颜卿和浮沉子就在房中,看来这韩惊戈已经起了疑心了,此事定然不能让他知道。 苏凌沉声低斥道:“有什么人啊?我在睡觉,就你过来敲我的门,我还以为怎么回事呢......” “是么?”韩惊戈有些不相信的看了苏凌一眼,低声又道:“只是方才属下来时,是看到督领的窗户亮着的,应是点着蜡烛......属下敲门时才熄灭的......” 苏凌一阵气恼,狠狠地瞪了一眼韩惊戈,嗔道:“韩惊戈......你这是在质问我么?你要搞清楚,你的身份!” 他对韩惊戈的能力一向还是十分欣赏的,只是这个人有点太过独断专行,有的时候,也分不清楚什么该是他的本分。 这一点也是苏凌最不满意的。 韩惊戈一怔,赶紧抱拳道:“属下只是担心......” “担心我什么?我能有什么事!韩惊戈,不要忘了,你现在不过是暂代天门关暗影司督司......你自己说过,等此事结束后,还要去暗影司总司领罚的!......”苏凌冷声道。 “属下......明白!”韩惊戈身体一颤,低头拱手道。 “罢了,我最后再跟你说清楚一次......但你记住,我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以后这种解释的话,我希望是你对我说,而不是你问我说!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明不明白!”苏凌冷声又道。 “喏!属下明白!”韩惊戈赶紧抱拳道。 “我方才出恭方回,还未来得及熄灭蜡烛,所以你才看到了......不要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说罢,你来找我作甚,你如何知道此处的!”苏凌声音缓和了一些道。 “属下......这些跟咱们一起上阴阳教的人都知道,属下与苏督领还有齐季和女童琪儿是一直在一处的,所以,督领您被人叫走之后,一直未回,属下十分担心,但也不敢明着问,后来那女童琪儿见督领久不回转,这才哭闹起来......那齐季也问督领您的下落,才有阴阳教的人告诉我们,督领身份毕竟不同,已经被教主亲封为阴阳使,只在那个圣姑和两位护法之下,更被恩赐了单独的住处问道厢房......” 苏凌闻言,直到韩惊戈的确是因为自己突然被叫走而担心,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的确有些欠妥当,这才点点头道:“一时走得突然,我也没办法跟你打招呼......” 韩惊戈摆摆手道:“督领无恙就好......我从下午便开始在阴阳教各处以闲逛为名,暗暗地寻找督领的住所......不仅如此,属下已经大概地记住了整个阴阳教的地形......”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其实天未黑时,已经路过督领所在的问道厢房了,但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一直等到现在方敢来见督领......” 苏凌闻言,赞许地点点头道:“韩惊戈......你的确很有本事,那就记好了阴阳教所有的地形,待萧丞相大军到时,也方便一些......不过,你在这阴阳教转了许久,可有什么发现么?” 韩惊戈以为苏凌定然让他进到房中,两人才好详谈,可看苏凌半点这意思都没有,心中更加狐疑,但方才他已然招致了苏凌的斥责,现在是断断不敢问的。 他赶紧一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低低道:“的确有发现......” 苏凌点点头道:“说说看......” “属下发现,这阴阳教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他们暗中的眼线......他们或做行走路过之状,或做打扫扫洒之状,或做修剪花草之状,还有的隐于暗处,靠着周围的环境遮掩......属下粗粗算去,可疑的人的数目可不少,属下不敢完全确定他们都是暗中的眼线,但十之七八应该错不了!这也是属下一直耽搁到现在才来见督领的原因......” 苏凌点头赞赏道:“韩惊戈啊......你还是很有能力的,心思缜密......我也发现了很多暗中的眼线......不过你放心,不知道为何,我这问道厢房周遭,并无监视之人......” 韩惊戈有些诧异道:“为何会这样?那阴阳教主将眼线几乎洒遍了整个阴阳教,独独督领这里一个也没有,这有些太反常了啊......” 苏凌也不清楚为何,只是淡淡笑道:“管他呢,总之我这里没有被暗中监视......咱们行事也方便不少......” 韩惊戈点点头道:“是......不过属下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苏凌闻言,看了一眼韩惊戈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属下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属下在教中各处行走之时,发现几乎每一道院子,或者大殿的殿外,都有一些青铜铸成的水缸......它们大小和深浅不一,但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韩惊戈说着,忽地一指远处角落道:“督领请看,这里也有两个......” 苏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在问道厢房的院中靠近西南的角落里,放着两个青铜铸造的水缸。水缸左右两侧镶嵌着两个青铜铜环,看样式,跟普通的水缸没有区别,只是材质是青铜的罢了。 由于这东西放在角落中,苏凌每次都有事情牵绊,并未发觉。 苏凌看了你几眼那两个水缸,低声道:“这水缸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韩惊戈低声道:“我曾装作随意地与阴阳教弟子闲聊,说到这水缸上,他们说这是用来贮存雨水的......还可用作走水时施救......不过,我觉得他们说的话是在搪塞我......” “为何?”苏凌心中明白,但却有意地考教他。 “督领请想,这里是渤海地界天门关,冬日极长,夏日极短,而且,这里与渤海城不同,渤海城靠近大海,因此,冬日虽冷,但却湿润,总会下大雪,夏日虽短,但雨水丰沛。此处乃是内陆,冬日漫长但干冷,夏日也几乎没什么降雨......因此他们不可能铸这么多的青铜水缸,用来贮存雨水......”韩惊戈低声道。 苏凌赞同的点点头道:“不错......你想的很对......” “属下趁他们不备,曾细细地看过这些青铜水缸......属下发现,无论是大是小,是浅是深......这些水缸在背向一面,都镶嵌着一个黑白两色的小镜子.....制式和那神像的阴阳镜一模一样......”韩惊戈正色道。 “嗯?所有的水缸都有?”苏凌问道。 “是!......” 苏凌一挥手道:“走!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角落处的青铜水缸前,转到水缸背面,果然发现皆有一个如阴阳煞尊神像手中一样的阴阳镜,只是小了太多。 苏凌眉头紧锁,低低道:“这小阴阳镜,在这里出现,必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到底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呢?” 韩惊戈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也思忖起来。 苏凌想了一阵,忽地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抓住这个念头深想一阵,感觉顿时有些豁然开朗。 苏凌低声道:“惊戈......你可还记得,咱们进入阴阳界之后,那管道通带着咱们,小心翼翼地前往阴阳教总坛,一路之上还说,阴阳教遍布机关......更让我们按照他说的话小心的前行,唯恐触动了机关么?”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督领怀疑这小小的镜子......” “我怀疑,这小小的阴阳镜,就是用来启动机关的......或者说,是整个阴阳教的分机关的开关......”苏凌低低道。 苏凌略微沉吟,忽道:“应该错不了,那管道通说过,阴阳教机关遍布,可是咱们进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的机关被触碰到,想来是这青铜水缸背后的阴阳镜就是整个阴阳教的每个院落的分机关的开关,平素为了便于走动,因此这些小阴阳镜的机关是关闭的.....一旦阴阳教遭遇敌人,才会有他们的弟子开启这些小阴阳镜,启动整个阴阳教的机关!” 韩惊戈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苏凌说的极有可能是对的,他低声道:“若是如此,便麻烦了,就算咱们人马攻进阴阳教,他们也可以开启各处机关,到时候咱们就危险了!” 苏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沉吟半晌,方低低道:“这些小阴阳镜都在遍布于阴阳教各处的青铜水缸上,是分机关无疑了......既然是分机关,定然有一个控制这些分机关的总机关......只要能查到那总机关在何处,将它破坏掉,整个阴阳教的机关便是破铜烂铁,不足为虑了......只是,这总机关又在何处呢?” 韩惊戈闻言,心中暗暗佩服苏凌心思缜密,竟能通过这些小机关,想到总机关,他蓦地一抱拳道:“此事交于属下......属下定然找出总机关位置所在!”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四处走动的时候,多带上琪儿,这样便于掩人耳目!” 韩惊戈点了点头,忽地正色道:“督领,主公大营那里传来消息了......” 苏凌闻言,心中一惊,低声道:“咱们在阴阳教与外界隔绝,你是如何......难道你私自偷出了阴阳教?” 韩惊戈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属下知道吃了那丹丸,那丹丸必有异常......虽然属下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异常,也未轻举妄动......今夜定更不到,暗影司的木鸟寻到了我的住处......” “木鸟?......它竟然可以......”苏凌有些吃惊道。 韩惊戈一笑道:“督领有所不知,这木鸟乃是工部员外郎羊均发明的......玄妙至极,原理我也不懂,但它却可以准确地找到咱们的方位......” 苏凌点点头道:“丞相那边有什么消息......” 韩惊戈正色道:“是伯宁大人传来的消息,说大军不能再等了,只给咱们三日,三日之后,不管阴阳教如何,他们便要攻打天门关了!” 苏凌闻言,倒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这也难怪,的确是不能等了啊,再等下去,延误战机,沈济舟元气就恢复了......” 苏凌看了看韩惊戈道:“你白日吃下的丹丸,其实是一种虫蛊......唤作灵犀蛊......它可以让阴阳教主蒙肇知晓你的方位......一旦有所异动,蒙肇手中的引灵蛊会引发灵犀蛊吸食你的血肉......到时死路一条!” 韩惊戈闻言,蹬蹬后退两步,脸色难看道:“什么......这......!” 苏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这是怕了么?......” 韩惊戈摇了摇头道:“不......惊戈不怕......只是,督领您也......咱们出不去了,这在传递消息和秘密行动上怕是......” 苏凌有些意外,看了看韩惊戈,此人虽然有些毛病,但在对待公事上,却真的是一心为公。 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已经用自己的方法联络了可以解这虫蛊之人,明日我会去见一见他,一旦我的虫蛊解了,我会询问方法,回来替你解虫蛊的!你等我消息便好!” 韩惊戈闻言,激动地点点头道:“属下!谢过督领!” 苏凌摆摆手道:“咱们都是为了同行一个目标,惊戈啊,如今咱们要事事小心,处处提防,且不能先露出马脚,坏了大事......你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暗中查探阴阳教总机关在何处......若无丞相那里的消息传递和未找到总机关之前,你不可再来见我,若如有事......我可去寻你,一旦事情紧急,信礮为号!” 韩惊戈一肃,抱拳道:“属下明白!......” 送走了韩惊戈,苏凌又在院中等了一阵,这才回身拉开房门走了进去,将蜡烛重新点了。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此时点灯,被人看到也不会再有怀疑。 “人走了......你们出来吧!”苏凌淡淡笑道。 浮沉子和穆颜卿这才从幔帐后走出来,浮沉子嘟嘟囔囔道:“......再不出来,道爷得憋死,我说苏凌,那个玩意儿这时候前来找你,莫不是这阴阳教里也有你的相好的不成!” 苏凌啐了他一口,刚想说话。 穆颜卿却淡淡道:“还能有谁......他暗影司的人,韩惊戈......” “原来是他啊......这货可狠呢......幸亏道爷没出来,要不然苏凌你麻烦可真大了!”浮沉子嘿嘿笑道。 苏凌心中一动,看了看浮沉子和穆颜卿道:“你们......认识韩惊戈?” 浮沉子嘴快,嘿嘿笑道:“我们自然认识他,只是他估计不认识我们......那夜在越通票号......” 穆颜卿黛眉一蹙,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浮沉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一捂嘴,哼哼唧唧道:“啊......那个......天亮了,哈哈......” 苏凌淡淡点了点头道:“原来那晚,穆姐姐和你这牛鼻子竟然也在啊......” 穆颜卿见瞒不过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苏凌,那夜你被碧波坛的人围攻,我原是要帮你的,这臭道士一直拦着!......” “我特么......最毒不过妇人心......穆颜卿,你这么快就把道爷卖了啊......”浮沉子一脸无语道。 苏凌皮笑肉不笑道:“浮沉子,你是不是该给劳资一个解释!你就眼睁睁看着劳资差点脑袋混丢了,不下来帮忙么?” 浮沉子摆摆手道:“苏凌......道爷可不是这样想的,道爷实在是有顾虑啊,你当时不知道暗影司韩惊戈在暗处埋伏,道爷知道啊,万一我们下去帮助你,那韩惊戈不就抓个现行了么,这家伙就因为一个慕容见月,就能杀了丁小乙......到时候,你不是......” 苏凌闻言,默然不语。 “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个蛮族公主和蛮族神棍帮忙,用不着我们啊!”浮沉子又道。 苏凌被他逗笑了,瞪了他一眼道:“什么蛮族神棍,人家是南疆万仞山脉哀牢山五溪蛮之一青溪蛮大祭司......怎么到你嘴里就没好词儿呢......” 浮沉子嘟嘟囔囔道:“祭祀和神棍都一个行业......差不多!” 苏凌这才用手点指他道:“行了,这次你这解释虽然牵强,但我也不打算追究了......不过,牛鼻子,要是我真的危险了,就要性命不保了,你还看热闹么?” “嘁......苏凌,你也太小瞧道爷了吧......道爷堂堂九尺之躯,再怎么说你跟道爷也算战友对吧,革命情谊比海深,你放心,你要是真的有生命危险,道爷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会救你的!”浮沉子一本正经道。 “嗯!那你这句话我可记下了啊......可别到时候不认账!不过......” 苏凌笑着打量了一番浮沉子道:“你这身高没有九尺.....最多七尺吧......” “我特么......道爷多说些犯法么?” 三人说了几句话,苏凌方正色道:“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如何出阴阳教寻我师父元化,浮沉子你胸口拍的山响,可别是吹牛啊......” “你放心,道爷这么靠谱的人......什么时候吹牛了?”浮沉子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道。 说着他朝着两人一招手道:“我有个想法,说给你俩听听......你俩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苏凌和穆颜卿朝浮沉子近前凑了过去,浮沉子嘟嘟囔囔,连比划带说的,眉飞色舞将他想到的如何正大光明出了那阴阳教的计划说了一遍。 苏凌和穆颜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苏凌道:“行啊......虽然按照蒙肇的性子,还是会起疑心的,但是也别无他法了,那就今日吃过中饭,我先去见蒙肇,浮沉子、穆姐姐你们随后再来,咱们好好的跟他唱这出戏!” “嗯!......”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五章 不监视的原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五章 不监视的原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net dmxsw.com qqxsw.com yifan.net shuyue.net epzw.net qqwxw.com xsguan.com xs007.com zhuike.net readw.com 23zw.cc 第八百二十六章 逢场作戏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第八百二十六章 逢场作戏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第八百二十七章 脱身之法 浮沉子闻言,暗中好笑,看穆颜卿一脸嫌弃的神色,演得跟真的似的,暗道,我要是蒙肇那货也得被忽悠的深信不疑。 他赶紧嘁了一声道:“哎......穆圣姑,穆颜卿,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愿意跟道爷一路,道爷还不愿意伺候呢......这就回道爷的房间,蒙头睡大觉,多美呢?告辞!” 说着,扭头就往外走。 蒙肇见这三人皆是一脸死不对付的神色,忙沉声道:“行了!都少说几句......本教主做的决定,断无更改之理,卿儿,不要任性!” 穆颜卿一撅嘴,虽然不再说什么,但仍旧一脸的不情不愿。 蒙肇这才又耐心地劝解苏凌和浮沉子道:“二位都是我阴阳教的中流砥柱......这一次暗中剿灭暗影司的行动,缺了你们两位,本教主极不放心......二位就辛苦辛苦,跟穆圣姑走一趟吧!” 苏凌自然顺水推舟,一拱手,算是答应下来。 浮沉子这才哼了一声道:“也罢!道爷就看在教主的面子上,不妨走一趟吧!那就这样说定了,今夜定更时分,道爷在阴阳教教门前,恭候二位!” 说着,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苏凌也道:“苏某也许做好万全的准备,教主,苏某告退......” 苏凌说完,站起身,朝着蒙肇一躬,转身去了。 穆颜卿见目的已经达到,刚想开口离开。 蒙肇却一脸淡笑道:“卿儿啊......你先留一留,陪我说说话......我还有事跟你说......” 穆颜卿从心往外不愿意跟蒙肇单独在一起,可是他已然开口,自己却没法拒绝,只得魅惑地点了点头,格格笑着。 看得蒙肇心神大动。 ............ 苏凌刚走出极乐殿,就见浮沉子斜刺里闪了出来,拽了他极速地闪进离着极乐殿不远处的一处假山后。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以为你有什么本事,不还得靠我跟穆姐姐配合......” 浮沉子嘿嘿笑道:“这欲擒故纵的计策,是不是道爷想出来的?不过,弟妹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哎,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嫌弃你啊......” 苏凌呸了一声道:“嗯,嫌弃!......嫌弃你这大灯泡,大半夜的跟着我们出去......” “嘿......道爷还真就看不惯你这种过河拆桥的嘴脸......” 两人在假山后等了许久,也不见穆颜卿出来。 苏凌恐生变故,心中七上八下的。 浮沉子却是一脸似有所思的神色,一惊一乍的道:“哎呦......八成是出事了......” 苏凌神情有些焦急和凝重道:“浮沉子......你把话说清楚,能出什么事!” 浮沉子摇头晃脑,慢条斯理道:“苏凌,你眼不瞎啊......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那死人妖男女通吃么?看他看向弟妹的眼神,绝对没安好心!以道爷这过来人看......这死人妖八成是看上弟妹了,早就对她垂涎三尺了......” “呸呸......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个牛鼻子,你哪门子过来人啊!”苏凌呸了一声道。 浮沉子一脸不服气道:“哎!这事甭跟道爷抬杠......道爷好歹是订过婚的人,苏凌,你再能耐,你订过婚......额,张芷月那个不算数啊!”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分析道:“要不然弟妹为何这许久了还不见出来啊?弟妹有没有这个癖好,喜欢跟死人妖唠嗑啊......说不定现在那死人妖正在纠缠弟妹呢?八成是这个样子......要不然,苏凌你说,那死人妖独独把弟妹留下,能做什么?” “我......”苏凌一时语塞,他觉得虽然不至于像浮沉子说的那么严重,但是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唉呀!苏凌......这时候就别当缩头乌龟了,道爷是你,提着宝剑冲进去,把那个死人妖切开晾着,抢回弟妹要紧啊!再耽搁一会儿,怕是你真的得带好大一顶绿帽子了......” “滚蛋!别来烦劳资!......”苏凌眉头一皱,开口骂道。 浮沉子见状,一摊手道:“得......皇帝不急太监急......反正里面是你媳妇,跟道爷没关系......道爷操什么心呢?” 又过了一阵,仍不见穆颜卿出来,那浮沉子又忍不住了道:“苏凌啊......你是真能忍啊,这般时辰,什么事都办了......哎,你说,会不会穆颜卿移情别恋了,真的看上那死人妖了,她不想当什么圣姑了,想当教主夫人了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别来烦我!......”苏凌眉头紧锁,真就握了握腰间的温魂剑,想要去看看究竟。 “哎......粗来了,穆颜卿粗来了!......” 浮沉子透过假山的缝隙,朝着极乐殿门前一指。 却见穆颜卿神色没有什么异常,迈步走出了极乐殿,还回过头去,朝着里面招了招手。 穆颜卿走出极乐殿,来到假山旁,便见苏凌和浮沉子探头探脑道:“这厢来......这厢来!” 穆颜卿朝四周看了一阵,见无人跟踪,这才红影一闪,来到假山后。 苏凌迫不及待的问道:“穆姐姐......怎么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颜卿眉头一蹙,嗔道:“蒙肇那个死变态......呸!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刻意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先后回到了苏凌的问道厢房。 苏凌关了房门,三人在桌前坐了,苏凌迫不及待道:“穆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 穆颜卿这才一脸无语道:“还能发生什么,那死人妖,贪心不足,方才竟厚着脸皮,说什么要让姐姐嫁给他......真的是无语了!” 浮沉子嘿嘿笑道:“怎么样,苏凌道爷说的没错吧!”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疾道:“那穆姐姐答应了......?” 穆颜卿先是一怔,随即似故意逗他道:“那殿里就我跟他,我不答应能如何?他要是用强的.....我更危险啊,我只能答应他!” “什么?......这怎么可以!我不同意!”苏凌闻言,脸都绿了,急忙出言反对。 穆颜卿见状,格格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梨花带雨,弯下腰去。半晌方道:“瞧你......我还没说完呢?急什么,他虽然这样说了,我也答应了,但推辞大事为重,再说终身大事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啊,我让他选个良辰吉日,到时再说喽......只有先应付下来......旁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苏凌这才神色稍微恢复一些,还是摇头道:“就算是暂时答应也不行!万一他真的找个日子,穆姐姐你当真要嫁他么?” 穆颜卿白了苏凌一眼道:“小淫贼......姐姐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有人愿意娶我,总比某些人连个态度都没有的强吧!” 苏凌一窘,挠挠头不说话。 浮沉子哈哈大笑,乐得看热闹。 穆颜卿见状,这才收了逗苏凌的心,淡淡笑道:“好了,我不过是一时逢场作戏,要不先应下来,如何脱身呢?再说,阴阳教也没有几天好日子了,到时候咱们行动,蒙肇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这心思呢?” 苏凌闻言,脸色就还是有些不悦,恨声道:“那个蒙肇,好不知廉耻,看你那眼神,我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下来!还有穆姐姐你......” “我如何啊?......”穆颜卿一脸戏谑地看着苏凌。 “你还在他跟前自称卿儿......他也这样唤你!卿儿这两个字,是他唤的么?”苏凌一脸吃醋的神色。 穆颜卿看他如此,心中倒十分高兴,故意魅惑一笑道:“不仅是唤卿儿,方才他可拉了我的手,不愿松开呢!” “什么!还拉手了!蒙肇,死人妖!劳资这就去剁了他!”苏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起来。 穆颜卿美眸暧昧地看着苏凌,格格笑道:“苏凌......你吃醋了吖?......” “我......”苏凌支支吾吾半晌,眼神闪烁,不敢看穆颜卿投来的魅惑眼神。 浮沉子咳了两声,嘿嘿笑道:“行了啊......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呢,你俩打情骂俏,得考虑考虑道爷的感受吧......道爷是修道之人,不负责卖醋缸!......” 两人这才脸色一红,苏凌道:“动手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今晚见了我师父元化,解了虫蛊之毒,下一步就要赶紧行动了!” 穆颜卿也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也是这样,我现在还能跟蒙肇周旋,再过些日子,怕是真的不好全身而退了!” 浮沉子却道:“你俩确定?那蒙肇的什么阴阳圣法可是马上练成,咱们现在都不是他对手,到时咱们可是面对的整个阴阳教的人......再有那句谶语,咱们可还没破解呢,就这样不管不顾了?” 苏凌斜了浮沉子一眼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牛鼻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只要咱们解了虫蛊,苏凌你想办法通知关城外的萧元彻和天门关里面的暗影司,我通知红芍影,到时一起行动......苏凌,这次你要跟暗影司说清楚,咱们的目标一致,若要争斗,等此事结束了再说!”穆颜卿道。 苏凌点头道:“穆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约束暗影司人,谁敢挑事,我苏凌绝对不答应!” 浮沉子摇头,无奈道:“行吧......谁让道爷慈悲呢......你们定下就行了......道爷跟着上......” 三人又计划了一番定更天离开阴阳教去义庄的事,穆颜卿方道:“苏凌......给我打盆水来......姐姐要好好洗洗手......真恶心!” 苏凌点了点头,站起来,刚转过身,忽地那房间的窗户,蓦地一开,一道流光直射而入。 三人大惊失色,闪身躲过流光,苏凌和浮沉子皆已经推门而出,四下张望,却未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两人疑惑地走回房中,却见穆颜卿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枚短匕,短匕上插着一个字条。 “这是什么玩意儿?”浮沉子好奇地凑过去,想接过来看,未成想,穆颜卿却将字条递给了苏凌。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道爷还不稀得看呢!” 苏凌展开字条看去,不由得脸色一变。 上写一行小字:谨防丁白!......小心监视! 就这样一句话,并无落款。 “这什么意思?”浮沉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丁白那家伙,现在不是正躺在你床底下么?” 苏凌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榻前,低头看去,见丁白仍旧如死狗一般躺在那里,心中稍安。 三人坐在桌前,冥思苦想,这字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人明显在示警,究竟是什么来路?是敌是友呢? 苏凌心中蓦地想起今日在极乐殿时,那蒙肇说起丁白,语焉不详,只说他给了丁白另外的任务,却不明说是什么任务。 难道...... 苏凌思忖片刻,遂沉声道:“穆姐姐......浮沉子,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丁白其实是监视咱们三个的......下这个命令的就是蒙肇呢?” 两人想了一阵,浮沉子方道:“你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今日我先去见得蒙肇,他让我举荐一个今晚行动的人选,我做样子说让丁白前去,他却说,丁白另有重要的任务......却不肯明说到底是什么重要任务......由这张字条示警,丁白的重要任务,极有可能就是监视咱们!”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不错,那蒙肇虽然不相信任何人,但对丁白还是......毕竟他们之间......” 说着她做了一个恶心的神色。 “苏凌,你这问道厢房没有人暗中监视,会不会就是蒙肇为了收买你,撤掉了那些监视的人,但他对你仍不相信,便派了功夫跟你差不多的丁白,暗中监视你呢......这也能很好的解释你这问道厢房为何无人监视了......”浮沉子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原来蒙肇还藏着这一手......只是千算万算,那蒙肇没有算到,这丁白竟然背着他,不管咱们,去了天门关做那些龌龊事了......现在人在咱们这里......被咱们控制......” 浮沉子却脸色一变,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点道:“哎呦我去,麻烦了啊......”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问道:“如何麻烦了......” 浮沉子一本正经道:“既然丁白的任务是监视我们,虽然不至于时刻不离开,但是,今夜咱们要出教这么大的事情,那丁白不可能不跟着咱们啊......咱们今夜去了义庄,丁白在床下......那蒙肇必然会通过灵犀蛊,知晓丁白未曾跟随......这样一来,岂不是会让他起疑,一旦亲自寻找丁白不见,那他定然让所有的人寻找......到时候丁白的事情,极有可能就藏不住了!” 苏凌和穆颜卿闻言,也是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三人想了半晌,苏凌忽道:“我想到解决的办法了......那蒙肇要丁白跟着咱们,咱们就真的不如让丁白跟着咱们一起去义庄......” 浮沉子闻言,一脸无语道:“苏凌你吃醋吃多了?怎么胡说呢?丁白怎么跟?唤醒他么?真把他唤醒了,他即刻就会去找蒙肇,到时候咱们仨谁都别想好!......” “我让他跟着咱们,有没有说让他醒来......”苏凌低声道。 “那怎么跟?找个轿子抬着出去么?再说那阴阳教门口的守卫也不瞎啊.....到时怎么解释?”浮沉子道。 穆颜卿却是若有所思,瞪了浮沉子一眼道:“死道士,少说两句......让苏凌说!” “我......”浮沉子一摆手,不再言语。 苏凌压低声音道:“穆姐姐,浮沉子......咱们可以......” 待苏凌说完,再看穆颜卿不住点头表示赞同,浮沉子不住摇头表示反对,更是嘟嘟囔囔道:“苏凌,亏你想得出来!道爷看你不是缺心眼,是五行缺德......你这破计策,不得把道爷累死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能者多劳么......浮沉子谁让你本事大呢!” “滚蛋......少拍马屁!道爷死都不干!”浮沉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苏凌嘿嘿一笑道:“那既然如此......咱们投票决定,我跟穆姐姐同意,你反对,好!二比一,浮沉子你输了,只能服从!” “我特么......” 苏凌和穆颜卿看着浮沉子一脸憋屈的神色,哈哈笑了起来...... ............ 入夜,定更。 苏凌收拾停当,将温魂剑缠在腰间,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今夜倒是个晴天,新月如钩,透过云层,晕染着皎白的光。 隆冬时节,今晚却不算很冷。 苏凌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便见一红一玄色身影,走进院中,正是穆颜卿和浮沉子。 三人打过招呼,这才朝着阴阳教大门走去。 穿廊过院,月光洒在穆颜卿的红衣之上,竟更显得她身姿曼妙,魅惑无双。 苏凌都有些看得痴了。 浮沉子却在一旁嘿嘿直笑道:“苏凌......往哪看的,看路......小心别被台阶绊了!” 苏凌脸色一红,瞪了他一眼。 穆颜卿却格格娇笑,竟一挽苏凌的胳膊道:“咱俩一起走......别搭理他!” 两人头前走着,撇着浮沉子在后面不管,浮沉子一阵白眼,嘟嘟囔囔道:“什么时候都不忘撒狗粮......道爷也是服了!” 三人走了许久,终于来到的阴阳教的大门前。 大门前正站着八个守卫,分列两厢,见有人来了,守卫头目一挥手,将门堵了,有人朗声道:“什么人......深夜时分,任何人不得出教!” 三人走到近前,这些守卫才认出一个是阴阳尊使、一个是圣姑,一个是天师,方才觉得自己刚才的声音大了,这三个人,他们是一个也惹不起啊。 那守卫头目赶紧走过来拱手道:“原来是三位......刚才没看清楚......多有得罪!” 苏凌摆手笑道:“无妨,你们也是职责所在......劳驾放我们出去,我们奉了教主之令......” 那守卫头目截过话道:“是是是......我等明白,今日已经有教主身边伺候的师兄交代过了,三位请!” 他这才吩咐那些守卫闪开道路。 苏凌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钱,递给那守卫头目,说是让他们买包茶叶喝。 那守卫头目如何也不敢要,架不住苏凌硬塞,只得一脸喜色地接了,又说了不少拜年的话。 三个人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出了阴阳教门,朝着下元始峰的路走去。 三人走了一阵,转回头朝着来路看去,已经看不清阴阳教的大门了,方才停步。 苏凌朝穆颜卿道:“穆姐姐,你现在这里找个暗处等候,要警觉一些,以免再有旁的人暗中跟踪!”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苏凌,你也小心,快去快回!” 苏凌点了点头,朝浮沉子一招手道:“浮沉子,咱们开始干活儿,走......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浮沉子一摊手道:“行吧,反正无论如何,道爷也躲不过去了......那就陪你小子走一遭吧!” 两人身形一闪,两道流光朝着阴阳教的方向疾驰折返而去。 第八百二十八章 再见恩师 天门关东郊,义庄。 天气陡变,方才还是晴朗的夜空,如今却忽的冷风大作,星月皆无。 无边的衰草,接天无垠。天空彤云密布,这个季节正是隆冬时分,天地万物在寒冷与肃杀中都不得不低下它的头颅,无论是多么高贵的物种,在寒冷挟裹的天地里也都无法扬眉吐气。 义庄,顾名思义,便是一些贫困人家因无钱安葬死去的亲人,又不忍至亲尸骨现天,无奈之下,将死尸暂存在这里,以图将来有了钱,再将尸体运出入土为安。 只是,世间百姓皆贫寒,这义庄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棺椁已经把本就不大的地方占据的满满腾腾。 三更未到,义庄方圆几里皆是半人多高的衰草,残垣断壁下,更显的破败与萧索。无边的冷风宛如巨兽一般,撕扯着整个天地,低吼着,展示着属于它的威势。 衰草丛中,沙沙的传来脚步声。一袭红纱的穆颜卿警惕的走在前面,身后是苏凌和浮沉子。 苏凌神色没有什么异常,那浮沉子却是呼呼带喘,走的异常艰难和辛苦。 却见他的后背上竟背着一个人,那人如死人一般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虽然他并不胖,可是也把浮沉子压得难以直起腰来,浮沉子每走一步都显得举步维艰。 幸亏苏凌在一旁托举相助,浮沉子勉强还能咬牙坚持。 三人已经在这连天的衰草丛中走了许久,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这衰草丛没有尽头一般。 浮沉子一边艰难向前走,一边喘着粗气嘟囔道:「到没到啊......咱么一头扎进这衰草丛中,走了这许久,连个破义庄的影子都没有见......哎,苏凌......你那师父是不是上了年纪,记错了啊......真要是这样,那可坑死道爷了!」 苏凌尽力的憋着笑吗,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幸灾乐祸道:「走就是了,我师父说这里有义庄就错不了......浮沉子,自打开始下山,你就嘟囔埋怨个没完......我要是你还不如省点力气......」 「尼玛......你们两个狗......额......站着说话不腰疼啊......道爷一路背着这死狗从山上下来,又进入这鬼地方,再好的体力也吃不消啊......苏凌,你是真狠心,真就让道爷背他背一路啊......哎,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反震这已经到了义庄附近了,你替换替换道爷,背上一阵如何?」 苏凌连连摇头道:「就你累啊......我在后面一直搭着手,胳膊都酸了......我也累......换我背他?门儿都没有......浮沉子,你不是得道高人么,能者多劳是不是......就不要推辞了!」 浮沉子闻言,一咧嘴道:「别跟道爷扯犊子......我是得道高人,却不是搞负重拉练的......你是真忍心坑我一个人啊......道爷不管了,回去的时候,那可是上山,光明顶那么老高......道爷死活都不再背了!」 苏凌揶揄道:「到时再说吧......这事谁都不能怪,只能怪你啊.....要不是你惹他,追的上天入地的,咱们也不能弄晕这丁白啊......你自己闯的祸,自然没人给你擦屁股......好好的背人吧......学学猪八戒,大师兄那么重,人家都背的毫无怨言,我看好你哦......」 「缺德玩意儿......苏凌,道爷认识你,就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浮沉子吭哧瘪肚,呼呼直喘,破口大骂。 穆颜卿并不说话,只是格格直笑。 她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从下山开始,就一直斗口到现在,她听得还津津有味。 原来,苏 凌为三人猜到,那蒙肇给丁白的任务就是监视他们,若是他们离开了阴阳教,前往义庄,而蒙肇从丁白体内的灵犀蛊中发觉丁白扔在阴阳教,必会疑心。 所以,当时苏凌的提议便是带着丁白一起离开阴阳教。 于是,三人约定,先装模作样,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光明正大的出了阴阳教,然后再由苏凌和浮沉子二人杀个回马枪,从阴阳教偏僻的北墙处,翻进阴阳教中,偷偷返回问道厢房,将昏迷不醒的丁白背着,然后再越墙而出,背着他一同前往义庄。 这样从表面上,阴阳教门口的守卫发现不了他们的异常,而丁白的灵犀蛊传给蒙肇的信息,也是那丁白已经跟着他们三人离开了阴阳教,前往义庄去了。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蒙肇也会被蒙在鼓里。 只是苏凌说完这个方法,那浮沉子死活都不答应,也难怪,背一个大活人已然累死,何况还要从元始峰极乐顶下来,真背一路,那浮沉子真就累冒泡了。 可是表决结果,自然是二比一。再加上苏凌忽悠浮沉子,只是让他先背丁白,到时两人替换。这浮沉子才勉强答应。 可是等浮沉子真背了丁白出来,才知道上了贼船,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凌除了喊加油,最多在后面借力托举一番,根本不提互换背人的事,这下浮沉子整个没咒念了,吭哧瘪肚的下了元始峰,呼呼带喘的来到义庄附近连片的衰草丛,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只觉得眼冒金星,狼狈至极。 就在浮沉子要一头攮地上时,穆颜卿却忽的一指前方不远处道:「你们快看那里!......」 浮沉子强打精神,跟苏凌同时抬头看去,却见衰草丛终于到了尽头,尽头之处,是一片破旧的义庄,义庄四周的围墙,很多地方都坍塌了,显得破败而萧索。 若不是义庄的大门还尚存,里面还有几间泥坯的低矮屋子,哪里就是一处残垣断壁。 苏凌低声道:「浮沉子.....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眼前!」 「尼玛......只会给道爷挖坑!」 浮沉子强提着最后一点力气,三人脚步加快,终于穿过衰草丛。 来到那义庄门前,这才发觉,那义庄的大门也早已只剩了半边,另外一边黑漆大门,倒在地上。 门楣之上,两盏白茬灯笼,一个瞎着,一个散发着暗淡的光芒,被冷风吹得左右摇晃。 门楣正中,挂着一块破旧的匾额,上面的字迹被风吹日晒的,已经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辨认出两个字来:「义庄」。 苏凌看了几眼,低声道:「应该就是此处了......咱们都小 心些,里面黑咕隆咚的,万一......」 三人点了点头,苏凌和穆颜卿同时执剑在手,苏凌在前,穆颜卿在后,将浮沉子护在中间。小心翼翼的走进义庄之内。 眼前是一处宽敞的义庄院子,院子里依旧衰草丛生,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白幌白幡,在冷风中左右飘荡,风过间,吹起衰草中的零星纸钱,在半空中失魂涤荡。 这地方是存放死人的,浮沉子自打进来,就浑身不自在,感觉这义庄鬼气森森,阴冷可怖,虽然背着丁白,却是脑筋绷起多高,一双眼来回打转,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了,原来他正念着:「冤魂野鬼听好了啊,可不是道爷我打扰你们清净啊,要找找那个厉害的去啊,这姓苏的和姓穆的.....比道爷厉害的多了啊......」 然后就是一阵无量佛,弥陀佛的胡诌。 苏凌和穆颜卿斜了他一眼,皆道:「瞧你那点出息......」 三人在院中转了一阵,苏凌 方又道:「这里没有什么危险......放心吧!走,咱们进中间的那个屋子里去,还不到三更,咱们休息休息,等着我师父!」 三个人走进中间最大的屋子里,抬头看去,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楚屋中状况,只觉得阴森森、影绰绰的塞满了棺材。 浮沉子终于是坚持不住了,一甩身子,将昏迷的丁白从后背上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直喘道:「终于能坐一会儿了......道爷可得好好喘喘气......」 苏凌打着火折子,四下寻找了一番,果然这满屋皆是棺材,棺材的质地都不算好,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盖着棺材盖子,有的没有盖子,里面却是空的,更有一些棺材前方放着贡品,还有些纸钱的余灰,应是有人祭奠的。 苏凌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半截蜡烛,将它点了,整个屋中的黑暗才缓缓散去,三人方看清了整个屋中的景象。 却见屋正中,停放着一口最大的棺材,看起来有八成新,前方虽无供桌,但整个棺材明显比周围的棺材大上太多,质地也明显好上很多。 这最大的棺材周遭,大棺材小棺材,将这屋子塞得满满腾腾。 浮沉子朝着那最大的棺材挪了挪,背靠着棺材,呼呼喘气。 苏凌和穆颜卿坐在他的左侧,也背靠着两口小一些的棺材。 三个人不再说话,皆盘膝打坐,恢复着体力。 整个义庄寂寥无声,只有屋外冷风惨惨,呜呜咽咽,彷如鬼哭。 更有衰草枯枝被风吹动,映在窗户上,彷如鬼影重重,增添了不少的可怖阴森。 浮沉子本就胆小,刚开始还行,仗着胆子,勉强打坐。可是时间长了些,他就被那冷风呜呜和窗户上的衰草枯枝的影子搞得心神不安,坐卧不宁起来。 偏苏凌和穆颜卿眼睛微闭,也不说话,那浮沉子更是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哎.....苏凌......我说......」浮沉子嘟嘟囔囔的说着,眼巴巴的看向苏凌。 却不料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即继续无声打坐。 浮沉子无奈,转头看向穆颜卿,讪讪道:「弟妹......那个......」 未曾想,这穆颜卿却把头转到一边,连看都不看浮沉子一眼。 浮沉子一脸无语,只得低声骂道:「装相.....继续装吧.....以为能吓着道爷么?道爷专门捉鬼驱邪的.....那些小鬼遇不上道爷,是他们便宜......」 他虽如此说着,却在怀中不断地划拉,终是划拉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一扬手,洒在身前,嘴里絮絮叨叨念个没完。 三人来到义庄之时,方刚过二更天。加上除了浮沉子之外,苏凌和穆颜卿皆盘膝打坐,没人说话,也没人搭理浮沉子。 浮沉子自顾自的念叨了半晌,终于驱走了害怕。 他这人本就好动不好静,加上一路还背着丁白,累的筋疲力尽,时间一长,他显得百无聊赖起来。 终于睡意袭来,浮沉子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兴许是三人都累了,苏凌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穆颜卿将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也轻轻的睡着了。 万籁俱静,只有冷风呼啸,寒气弥漫。 浮沉子正睡得香,哈喇子流了一嘴角。半睡半醒之间,忽的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后脖子那里吹气,吹得他脖子痒痒的。 「别闹.....别闹......」 浮沉子下意识的摆摆手,如梦呓般的嘟囔了一声。 那后脖子吹气的感觉顿时消失,可不过过了几息,吹气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次比方才的感觉更明显。 浮沉子半睡半醒,微微的睁开了一只惺忪的睡眼,瞅了一眼一旁的苏凌,低低骂道:「苏凌......别贱兮兮的行不,连睡觉都不让道爷睡踏实......」 言罢,他又闭上了眼睛。 可是心中忽的一凛,不对啊! 他蓦地睁开眼睛,看向苏凌。 苏凌根本没动地方,依旧如最初那样打坐浅睡,穆颜卿还靠在他的肩膀上啊。 那道爷背后到底是谁,在向道爷脖子上吹气啊! 下一刻,浮沉子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睡意全消。 刚想扭头去看个究竟。 忽的「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得肩膀上。 浮沉子这才想到,自己可是背靠着最大的一口棺材的,难道是里面的死人.....不对是死鬼,它醒了么? 浮沉子吓的面无人色,一边心中念佛,一边仗着胆子,用眼角的余光朝着自己的肩头看去。 昏暗的蜡烛之下,浮沉子看得分明,自己的肩膀上,正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枯槁无比,跟鸡爪子似得,皮包骨一般。就那样软绵绵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浮沉子顿时吓得真魂出窍。 刹那间一蹦三尺高,不顾一切的嚷道:「打鬼!打鬼......」 然后,死命的拽出拂尘,朝身后便砸。 只是,仓促之下,他这一拂尘砸的歪了点,正砸在那棺材盖上,「啪——」的一声闷响。 他这一折腾,苏凌和穆颜卿同时睁开了眼睛,正看到浮沉子变毛变色,一脸的惊恐,在屋中上 蹿下跳。 苏凌有些蒙圈,嗔道:「浮沉子,你搞什么幺蛾子......」 浮沉子一边指着身后,一边大声嚷道:「你俩还睡呢,再睡命都没了,鬼啊!鬼......」 话音方落,却听身后声音响起,带着戏谑道:「小猴崽子.....看清楚了再瞎叫唤,什么鬼啊鬼的,我老人家来了多时了,也不见你们寻我,我这才出来先跟你这猴崽子打招呼,你就拿你拂尘砸我.....这见面礼可不礼貌啊!」 苏凌三人这才看清,浮沉子背后最大的棺材,不知何时棺材盖已经被移开了,一个老叫花子正抱着肩膀,一脸乐呵呵的看着三人。 「师父!......」苏凌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多年不见的神医元化! 苏凌赶紧推开浮沉子,向前紧走两步,单膝跪倒,就要叩头。 元化一捋脏兮兮的胡子,翩腿从棺材里出来,将苏凌一扶道:「苏凌啊.....不必多礼,臭小子,多年不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这风流俊逸的模样,怪不得那么多小女娘迷上你了呢!」 一句话,说的一旁的穆颜卿脸色绯红,缓缓的低下头去。 「师父.....师父一向可好,苏凌想您!」苏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元化也是唏嘘不已道:「唉......一别数年,杳无音讯......师父也着实想你啊......想过去找你团聚几日,不过.....那个萧元彻,师父实在看不顺眼,也就没去,省的再给你添麻烦......」 苏凌点了点头道:「师父,您这几年过的如何?怎么会来到天门关的?」 元化眼中满是沧桑道:「糊糊涂涂,凑凑合合的过呗,有钱就花,买酒吃肉,没钱就讨些剩饭,反正也死不了......我这人喜欢四处溜达,居无定所......实不相瞒,大半年前我就来这天门关了,寻找一味珍贵的药材,就在元始峰上 ,结果药材没找到,反倒是知道了一个阴阳教的......我就想啊,你跟着萧元彻......早晚要打到这里,干脆我就留下了,想着万一能见上一面呢......这不还真就见着了......」 苏凌点了点头,先用袖子在棺材前的空地上擦了擦,这才请着元化坐了。 元化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欣慰。 待元化坐了,苏凌才道:「师父......徒儿跟你介绍,这是浮沉子,我过命的朋友......」 元化含笑点了点头道:「知道,知道......这猴崽子是个小骗子,到处忽悠人......不过对你还算挚诚,当年龙台发生那些事,我也去过,只是未曾露面,那时我就觉着这小牛鼻子挺有意思......」 浮沉子有些意外道:「原来前辈早就认识我啊......」 在元化面前,浮沉子还是不敢称道爷的,他可知道这元化又多了不得,这牛人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不能得罪他,还得好好巴结,万一讨得他欢心,也传给自己一套延年益寿的方子,那自己今晚背丁白也不算白费力了。 「哈哈......那是自然,你小子前脚进那医馆,我后脚就跟上了,后来在饭馆,也是我故意引起你得注意......不过,还是多谢你破费,请我好好吃了一顿啊!」 浮沉子嘿嘿笑道:「前辈客气了,前辈不也是用沸灵散救我逃出大牢了......前辈放心,以后只要您想吃好的了,就来找我,大鱼大肉好吃食,我请客,管够!」 一句话说的众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又朝穆颜卿招了招手道:「穆姐姐,这便是我师父元化......」 穆颜卿赶紧郑重一福,恭声道:「穆颜卿,见过元化前辈......」 不知为何,元化却颇为古怪的看打量了一阵穆颜卿,似有所指道:「的确是媚骨天成......怪不得苏小子你......这丫头比芷月.....的确是另有一番风姿啊.....是不是啊苏小子......」 苏凌和穆颜卿闻言,皆一低头,脸色发红。 不过元化却话锋一转,半真半假道:「只是,红芍影影主这一礼,我这个老叫花子,还是受不起的......免了吧!」 穆颜卿闻言,却是一怔。 虽然心里说不上不快,却能够感觉到这元化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太友好。 穆颜卿微微一笑,也就未再行礼,淡淡道:「前辈谬赞了......在前辈面前,小女子不敢托大!」 苏凌却是有些尬住了,他可知道毛病出在何处。 无他,因为这元化跟张神农是故交,那张芷月也算他的孙女,眼前穆颜卿方才可是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的,元化可不是眼里揉沙子的。 出于个人情感,他肯定对穆颜卿不太友善,毕竟他向着张芷月的。 浮沉子也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一脸看好戏的笑着看向苏凌。 苏凌打了个哈哈道:「师父......芷月也在附近,只是考虑到安全问题,我将她和穆姐姐的大师姐留在了天门关外一家百姓的加重暂住!」 元化这才点头笑道:「嗯.....这件事你还做的不错......小子,芷月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小子嘛......可不能对不起她!」 一句话,屋里的人皆尬在当场。 穆颜卿脸色十分不自然,缓缓站起,自顾自的靠在门边,看着外面衰草,不知想着什么。 苏凌赶紧点点头道:「师父放心......苏凌什么人,您最了解......徒儿小时候,还是您救的性命啊... ...」 元化点点头,一拉苏凌道:「先别说这个,你跟我到一边,我有话问你......」 苏凌一怔,只得点点头道:「是......」 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元化这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阵苏凌道:「小子,为师有两件事要问一问你,你要是回答的满意,我便出手解了你们的虫蛊,若是不满意......那为师可不管你们!」 苏凌暗道,完犊子,这虫蛊解不解得了还在两说啊。 他只得尴尬一笑道:「师父有什么想问徒儿的,徒儿必定实话实说!」 「好,为师问你......这穆颜卿小女娘什么身份你清不清楚,你也别忽 悠我,我可看得清楚,你俩之间皆有情意......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还有,你要把芷月置于何处啊......」 好么,头一个问题都这么尖锐。 苏凌一阵头大。 第八百二十九章 取蛊 苏凌挠了挠头道:「师父,怎么这个时候说这些事呢?咱们还有正事没做呢......不如......」 「嗯?......你这臭小子......瞧瞧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正事啊,不就一个小虫子吗,你师父现在问你的就是正事!我问你.....你跟这姓穆的丫头的事,芷月知道么?」元化翻了翻眼睛,看着苏凌道。 苏凌知道,无论如何也是绕不开这个问题了,他这才想了想道:「芷月......徒儿并未跟她提起过......」 「为何不跟她说,你小子是不是胆怯了......」元化嗔怪地看着苏凌道。 「不不不......」苏凌尴尬地一摆手道,「我跟穆姐姐......之间的关系,实在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也不是师父您想的那么简单......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该如何说......不过师父您放心,只要徒儿心中明确了这件事,一定会告诉芷月的......还有,在芷月身边照顾她的是温芳华,那是穆姐姐的大师姐......我想,就算我不说,温芳华也应该跟芷月说过这些事情的......」 元化还是有些不太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有的时候啊......自己的梦还需自己圆,小子......我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处理你和这姓穆丫头的关系,但是芷月有知道的权利,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对不起人家,你明白么?」 苏凌使劲地点点头道:「师父放心,徒儿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元化这才又道:「好吧,你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好......别到时候欠一屁股情债......还有啊,我不管你跟那姓穆的丫头现在如何,以后如何,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若是这姓穆的丫头,依仗你对他的情意,招揽你去荆南,投效那钱仲谋,你万万不可去......这大晋,何时是他钱家的天下,他钱家名不正言不顺,于大节有亏,那钱仲谋无非仗着其父之名,不过是个鼠辈罢了!」 苏凌忙点头道:「师父放心,徒儿自然不会投效钱仲谋的......」 元化点点头,又问道:「苏凌啊,你可还记得咱们在飞蛇谷临别之时,我曾告诉你的话么?」 苏凌忙问道:「师父您指的是什么?」 元化正色道:「当日我虽点拨你,让你去投萧元彻,但我亦曾有言,那萧元彻不愿久居晋帝之下,早晚必要取而代之。我要你切记不可助纣为虐,一旦萧元彻有异,当迅速脱离他......苏凌你可还记得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自然记得......」 「可是,苏凌啊,龙台城,你助萧元彻做了不少的事,其中是非,我不想多说,虽是助萧,但也算助晋,自然无可厚非......然而,如今萧元彻挥兵直入渤海,沈济舟败亡在即,整个北方被萧元彻占据,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旦如此,萧元彻将成为天下最强横的势力了,到时候,他心中可还容得下晋帝么?权利的斗争自古以来便是你死我活,一旦萧元彻安定北方,必定肃清龙台一切反对他的势力,到时候无论黑白曲直,只要妨碍他称霸天下野心的,他都将除之而后快......苏凌啊,你有没有想过,到那时,你将如何自处,你又将如何抉择呢?」 元化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道。 「这个......徒儿暂时没有想得这么远......」苏凌也不隐瞒,低声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苏凌啊,难不成到时候你真的愿意助那篡逆之人么?何不早日离他而去呢?」元化不解地问道。 苏凌缓缓低头,沉默无语。 半晌,苏凌方抬头 ,口打唉声道:「那师父您说,徒儿现在又能去哪里呢?」 「呵呵......大晋之大,哪里去不得......如今你也算功成名就了,更算实现了当初你对芷月的誓言了,这天下一旦提起你苏凌的名字,不敢说妇孺皆知,也差不多少了吧,为何不就此归隐,带着芷月,娇妻相伴,隐居田园山水间,岂不美哉......为何还要为了一个萧元彻,如此卖命呢?」元化接连发问道。 「师父......师父徒儿真的能够如您所说的激流勇退么?唉......」 苏凌长叹一声,遂正色道:「师父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苏凌活在乱世,何有净土可安我身?师父亦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因为徒儿现在有些薄名,便更身不由己了......徒儿就算有心隐退,萧元彻可愿意放过我么?走到哪里,也逃不过萧元彻有心寻找啊......若徒儿现在还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苏凌,这件事或许很容易能做到......可是如今徒儿为名声所累,根本做不到了啊......」 元化闻言,也摇头叹息,却还是道:「那就不能不投效萧元彻么?」 「改换门庭?徒儿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师父,徒儿能投效何人呢?天子么,天子暗弱,晋室倾颓。徒儿还没有自负到认为有扭转这一局面能力;沈济舟败亡在即,又因芷月父母之仇的缘故,苏凌必不助他;荆南钱氏,师父方才就说过了,我当然也不会去;至于扬州刘靖升,益安刘景玉,汉水张公祺等,皆是碌碌之辈,无一人可与萧元彻抗衡......师父您说,天下之大,可徒儿究竟能去何处呢?」苏凌一字一顿道。 「这......」元化一怔,也是摇头叹息无语。 苏凌长舒一口气道:「唉......萧元彻这里,徒儿虽知亦不是最佳选择,却是徒儿不得不选择之地啊......否则,徒儿只能天下漂泊,再无安稳了,徒儿现在只能助他,希望能以一己之力,让他多做一些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吧!」 「唉!好吧......苏凌啊,为师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既然如此,便随你罢.....不过当年之许韶虽有虚名,但赤济二字,你可不能忘了......希望你永远都要怀有这样一颗心......」元化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道。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罢了,罢了......你也是成年人,再也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了,你的见识犹胜为师......为师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你我不要成为对立的敌人才是啊!」元化满腹心事的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疾道:「师父,您的意思是,你要对萧元彻......」 「还谈不上......具体该如何.....只是有这个念头,或许,也只是个念头罢......谁知道呢?」元化风轻云淡地说道。 苏凌闻言,蓦地想到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那件事,苏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它发生,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 无论是阻止萧元彻,还是阻止自己的师父。 只是,现在苏凌不能将此事点破,只得似有所指道:「师父......若有朝一日,您去了龙台,一定要通知徒儿......」 元化哈哈大笑,又恢复了诙谐道:「这个你放心,听说你小子那里有好茶叶,叫做毛尖的......我老叫花子也吃腻了酒了,若真的到了龙台,定要找你讨卮茶吃,苏凌啊,到时你可别抠抠索索的,不舍得啊!」 苏凌这才将心事压在心中,点了点头笑道:「师父放心,别人或者还有所吝啬,若是师父来,不好堂所有的毛尖,都 用来款待师父!」 「好好好......」元化,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这才又回到方才的棺材旁。 「苏凌啊......你把那姓穆的丫头唤过来,我现在告诉你们解虫蛊之法!」元化看了一眼,站在斜倚在门口望着天空的穆颜卿道。 苏凌这才走到穆颜卿近前,柔声道:「穆姐姐......师父说了,现在给咱们解虫蛊......」 穆颜卿斜了苏凌一眼,半嗔道:「小yin贼......拜托你师父搞清楚......我可从来没有勾引过你啊......至于那个张芷月的,我亦不跟她争求什么......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还有苏凌,你我相识这么久了,我何曾招揽过你,投效侯爷的?」 苏凌又是好一阵的头大,看穆颜卿的架势,想来自己与元化的谈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奶奶......你就别计较这个了,那是我师父......他说什么,我这个做徒弟的总得听吧......再说,他本就是芷月的阿爷......向着芷月不是应该的,要是有什么冲撞你,那我道歉......」 穆颜卿一摆手道:「别......你用不着.....反正你有师父疼,你家张芷月有阿爷替她说话,偏我穆颜卿什么人都没有.....有个师父还偏心你兄弟林不浪......我要是纠结这个,还要不要活......」 那穆颜卿虽然如此说,还是一甩螓首,大方的走了过来。 她这不拘小节倒是博得了元化的一些好感,又由于苏凌的关系,元化也就没有方才那样的敌意了。 毕竟这姓穆的丫头也是一副好模样,自己的徒弟有这艳福,做师父的还是高兴的。 等人聚在一起后,元化刚想开口说话,眼角的余光却蓦地瞥到地上的丁白,遂疑惑道:「怎么地上还躺着一个啊,他是谁?苏小子啊,这也是你的朋友?」 苏凌忙摆手道:「不不......师父,此人不但不是我们的朋友,更是我们的敌人......他便是阴阳教的白袍护法丁白!」 「额......竟然是他......」元化倒吸了一口了冷气,不解的看着苏凌道:「苏小子,你怎么也把他带来了......」 苏凌刚想说话,浮沉子却凑过来向元化大倒苦水道:「元化前辈啊......我看着您就亲切,咱俩就是投缘......您是知道的,我可是什么虫蛊都没有中,对吧.....可是这苏凌却是死皮赖脸地赖着我,甩都甩不掉,只因为这丁白受了蒙肇的指使,要暗中监视苏凌他们,这货体内亦有灵犀蛊,为了能够骗过蒙肇,我们只能把他也带出来了......可是前辈您不知道啊,苏凌太不够意思了,从元始峰极乐顶到这里,就赖着我一个人坑啊,这货可是我一个人背下来的......元化前辈,您说我会不会伤了元气啊......要不您赐我几枚丹丸,我好补补身子啊......」 浮沉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暗中想着,真要是能弄几枚丹药尝尝,道爷真就延年益寿了也说不定。 元化如何不知道这浮沉子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哈哈一笑道:「嗯......浮沉子啊......我看你有些资质,不如这样,我送你几颗易筋丹如何......」 浮沉子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刚想千恩万谢,元化却一摆手道:「你也别忙着谢我......老叫花子有个毛病,若是见到有些资质,且赠了丹丸的人,就要收他做个徒弟,因此呢,你若是吃了我的丹药,就要脱了你这道袍,从这些棺材中的死人身上扒下一件衣裳,最好是越破烂越好,做个小叫花子,到时候跟着老叫花 子到处乞讨,老叫花子也有个伴,你说如何啊?」 「额......无量那个弥陀佛的,我看还是算了,我当个道士也挺好,嘿嘿,也挺好......」浮沉子连摇头带摆手的。 苏凌和穆颜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元化执了竹杖,拿了蜡烛,走到躺在地上的丁白近前,见此人昏迷不醒,神色却并无什么异常,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看了几眼,便一捋胡须,淡淡道:「穆丫头......你好手段,此人中了类似曼陀花的***,才如此昏睡不醒的吧......」 穆颜卿心中佩服,点了点头道:「果然瞒不过前辈,在前辈面前,晚辈不过是雕虫小技......」 元化用脚踢了踢昏睡得如死猪一般的丁白道:「也罢,他也是咎由自取,那就不管他了......咱们抓紧时间,先把你们的蛊虫解了......」 三人点了点头。 「浮沉子啊,你出去......」元化突然说道。 浮沉子一愣,不解道:「前辈......我为何......」 「你又没被种下虫蛊......留在这里作甚,外面待着,站岗放哨......」元化淡淡道。 「我......」浮沉子一脸的不情不愿,只得一边嘟囔一边朝外面走去。 「师徒两个......都使唤道爷......道爷也真的是倒了霉了......」 元化只做不知,待浮沉子走后,元化这才看向苏凌和穆颜卿道:「你俩把手伸出来吧......」 两人把手递了过去,元化探出自己油脂麻花的手指,同时搭在苏凌和穆颜卿的手腕上,号起脉来。 苏凌心中暗赞,还是自己的师父元化医道精深,竟能在同时探查两个人的脉象,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许久,元化方停止号脉,沉声道:「我已通过你们的脉象探查到那灵犀蛊所在的位置......虫蛊种在你们的下腹部正中之处......苏凌你被种蛊不久,因此灵犀蛊还未长大,故而一会儿取蛊伤口也小上一些,但穆丫头被种虫蛊日子稍长,那灵犀蛊在体内已经有所成长,故而取蛊的伤口会稍大一些......」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无碍,只要取出着灵犀蛊虫,伤口大小皆能恢复......」 元化点点头道:「我所长者,乃是用小刀等器具,在你们的下腹部剖开一个小洞,将那灵犀蛊取出......灵犀蛊一旦取出,离开宿主,便会不久死亡,所以须用宿主之血养着,方能继续存活数日......为了能让蒙肇依旧可以感知到你们的灵犀蛊,你们还需将这虫蛊带在身上,切记不可触碰,否则那虫蛊有再度钻入体内之危险!」 苏凌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元化所长的,就是现代医学的外科手术,可以说是外科手术的鼻祖,因此元化所言,他也能接受。 可是穆颜卿却不同,闻听元化说完,眼中便是一片迟疑神色,她低声道:「前辈稍等,我跟苏凌说几句话......」 说着,将苏凌拉到一旁低声道:「苏凌......你师父这办法成不成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穆姐姐放心便好,我师父精于此道,必然手到病除......」 穆颜卿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顾忌,她咬了咬嘴唇,方道:「可是......要在人的肚腹之上剖个窟窿,听起来就不可思议......还有......那可是下腹部......你自然无所谓,我可是个......」 苏凌这才明白穆颜卿在顾虑什么,这才望着她,柔声劝解道:「穆姐姐,现 在能取出虫蛊的方法就只有这个了......再说,医不避嫌......我师父可是杏坛德高望重的前辈......穆姐姐还是不要太在意的好......」 穆颜卿还是咬着嘴唇摇摇头道:「那你问问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 苏凌点点头,走到元化近前,刚要开口,元化却一摆手道:「苏凌,不必说了,我知道穆丫头顾虑什么,但只此一法,别无他法......她若是抹不开,我也束手无策......」 她想了想道:「那这样吧,前辈先在我的下腹剖开小孔,取蛊和缝合止血之事,由苏凌来做,就不劳烦前辈了!」 元化淡笑点头道:「就依你......」 但见元化转到了棺材之后,再出来时,手中托了两个破碗,里面盛了两碗白色的汤药道:「此乃沸灵散......能让你们不觉疼痛,我也好全力施为,你们先饮了吧......」 苏凌当先接过一碗,一饮而尽。 那穆颜卿却眉头微蹙,实在觉得那破碗有些脏了,里面白色的汤药看起来就倒胃口,有些排拒。 可是料想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有些不情愿地接了,勉强饮了。 入口谈不上难喝,也不好喝,微苦,有些难以言说的馊味。 等两人饮了那药,元化又道:「你们对面而坐......待会儿会觉得有些使不上力气,整个人也会有些疲倦,此乃沸灵散的药效所致,切不可运功抵御......我所配的剂量,正好在你们的虫蛊取出后消退,到时你们才会觉得肚腹处隐隐作痛,回去休息半日,便无甚大碍了!」 苏凌和穆颜卿点了点头,赶紧盘膝坐好。 元化又等了片刻,见两人的神情的确有些萎靡不振,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 他这才将随身的包袱解下。 苏凌昏昏沉沉地看去,却见这包袱之中,小刀、小镊、小钩不一而足,虽然元化穿得破破烂烂,但这些器具,却是锋利明亮,半点污秽都没有。 元化这才沉声道:「苏凌......你先来......不要紧张......」 苏凌点了点头,将前衣撩开,露出下腹。 元化并不着急施为,用油脂麻花的手,在他下腹比量了一番,当是确定了那虫蛊的确切位置。 再看他不再耽搁,右手擎了一枚小刀,沉声道:「苏凌......咱们开始取虫蛊了......屏息凝神,身体放松......」 第八百三十章 小子,你有大造化啊! 昏昏沉沉中,苏凌感觉似乎有人在唤他。 只是,他感觉自己甚是疲惫,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然而,就在他刚想继续闭上眼睛的时候,却蓦地一个激灵。 所有的混沌在刹那间消失,苏凌立刻想起自己方才饮了师父给的沸灵散,师父说要将自己腹中的虫蛊取下来。 可是,自己却为何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呢? “苏小子......醒来......醒来了.....”耳边,师父元化的声音有些飘忽,听得不太真切。 苏凌使劲地甩了甩头,终于驱散了昏沉之感,抬头正看到元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师父......我这是怎么了......方才怎么一不小心睡着了......实在是徒儿的错,咱们现在就取蛊吧......”苏凌有些歉意道。 那元化却哈哈一笑道:“好徒儿,不用担心......你体内的虫蛊已然被我取出来了......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言罢,元化一转身,回身之时,手中正托了一个小盅。 苏凌定睛看去,却见小盅之内盛了半盅红色液体,在红色液体正中,正趴伏着一只如金龟子大小的淡金色小虫,却还是活物。 “这.....这便是灵犀蛊么?”苏凌惊讶地指着那金色的小虫道。 元化淡笑点头道:“不错,此虫便是灵犀蛊了......此虫多生于南疆毒瘴之地,中原极其罕见,往往雌雄伴生,雌为灵犀蛊,雄唤引灵蛊......二蛊若单独使用,中蛊之人皆无害,然若配合使用,便可取人性命。灵犀蛊者,可向施蛊之人传递中蛊之人方位消息,一旦中蛊之人不服从施蛊之人,意图反抗,施蛊之人便可引动雄蛊引灵蛊,使雌蛊灵犀蛊迅速在体内疯长,疯狂吸食中蛊之人精血,到最后中蛊之人便会成为一具干尸......” “因此,此种蛊,只要灭了雄蛊引灵蛊,或者将雌蛊灵犀蛊取出体外,便再无危害了......”元化侃侃而谈道。 “原来如此......”苏凌恍然大悟道。 “那这红色液体又是什么?”苏凌问道。 “自然是你的血了......灵犀蛊离开寄主的身体之后,便不能成活,施蛊的阴阳教主蒙肇便不会再感应到你的气息,他便会知道你已经灭杀了灵犀蛊,为了不让他起疑心,为师便用你之血液,在这盅中豢养灵犀蛊......虽然这些血液可以使灵犀蛊生存,但毕竟已经离开了寄主体内,所以,灵犀蛊至多还能再存活三到五日......到时灵犀蛊死亡,必然惊动蒙肇,后果严重,苏凌啊,留给你行动的时辰不多了,你要早做打算啊!”元化正色道。 苏凌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是,师父放心......萧元彻已经也传了消息给我,围困天门关的大军,三日内就要向天门关守军发起最后的总攻,因此三日之内,徒儿必定要和阴阳教主一决高下!” 元化点点头,虽然有些忧心,但却还是淡笑道:“师父在武道一途上,一窍不通,所以动手厮杀的事情,却是帮不上忙的......闻听蒙肇武功高强,最近又在修炼一种秘法,你可有把握取胜?” 苏凌心中亦无把握,但为了能让师父宽心,遂故作轻松道:“师父放心,您徒儿你还不了解么......那可是诛杀过文良的......” 元化也知道苏凌有意安慰他,点了点头道:“虽然如此,万事还是要小心的,蒙肇此人有心计,手段阴狠,不好对付的......” 苏凌点头,刚想站起身来,稍微一动,便觉自己的肚腹处隐隐作痛。 “不可动作太大,现在虽然有沸灵散的药效,但若动作太大,扯动伤口,你还会感觉到疼痛的......待药效过了,那痛感还会加重......不过最多两日,你便会痊愈了......”元化道。 “是......徒儿明白了,反正还有三日才到最后时刻,不耽误!”苏凌笑道。 “穆姐姐......对,穆姐姐她......”苏凌蓦地想起穆颜卿与自己同饮了沸灵散,忙朝一旁看去,却见穆颜卿头靠着棺材,睡得正熟。 元化淡淡道:“她中蛊虫时日比你久,故而灵犀蛊已经长大了些,因此若要取蛊,却比你麻烦一些......我所用沸灵散也多一些.....再等一等,方能取蛊......” 苏凌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元化看在眼里,却并不说破。 苏凌低头看了看自己得下腹部,果见有一个大拇指大小的伤口,周围已经缝合好了,缝合的的十分细腻,一看就是元化的手段,若是伤口未缝合,苏凌觉得就像在下腹处开了一个小窟窿一般。 元化忽道:“苏凌啊,趁着这丫头睡着,还有些时辰,我有话问你......” 苏凌点了点头道:“师父请讲......” “苏凌啊,你跟我说说,你跟这丫头之间的事情吧......”元化一本正经道。 “这......”苏凌挠了挠头,暗道,师父,你这一把年岁了,怎么也这么八卦呢...... 只是元化既然相问,自己又不能不讲,他只得整理了下思路,将自己在灞南城如何与穆颜卿相识,她如何帮自己洗脱杀害许韶嫌疑,以及后来又多次帮自己的事情,简明扼要地给元化说了一遍。 “你说......这姓穆的丫头的师父是空芯道长?”元化有些讶异地问道。 “是......空芯道长收了三个弟子,穆姐姐是他的二徒弟......”苏凌道。 “那个老牛鼻子,为师还是跟他有些交情的......既然是那老牛鼻子的徒弟,这丫头的为人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方才又听你讲你与她之间的事情,这丫头的确对你情根深种......苏小子啊,你得给人一个交代啊......” 苏凌一怔,刚想说话。 元化却正色道:“苏凌啊......为师支持你娶这穆丫头为妻......而且这件事越快越好......” 苏凌大窘,暗道,师父你这转变也忒快了些吧,这么突然的么,方才你们才刚刚针锋相对啊,这一会儿怎么就要我娶她了呢? 你都不怕到时候张芷月和张神农一起找你麻烦么。 苏凌只得尴尬地摆摆手道:“师父......您怎么......徒儿对穆姐姐其实......再说了这也未免有些太突然和草率了吧......刚才您不还和......” 未等苏凌说完,元化便截过话道:“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为师自然要极力促成这件事......” 苏凌更为疑惑,挠头道:“师父......总得有个原因吧......” 元化朝着外面瞅了几眼,看到浮沉子百无聊赖之下,瘫坐在门前,靠着门框睡着了,他才压低了声音道:“以前我曾多有听闻,红芍影皆为女娘杀手,行事不择手段,更多的人是靠着出卖色相,色诱要杀的人,趁其不备,突下杀手......又见这穆丫头媚骨天成,以为你是被她迷惑了,所以对她没有好感......” “师父,您误会穆姐姐了......其实她......” 元化摆摆手道:“不用你说,我自然清楚......方才我在你和她昏迷时又探查了一番她的脉象......发现她还是一个......处子之身......因此外间的传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小子,这一点上,你倒是个正人君子,没有因为美人投怀,而乱了心智......” 苏凌脸一红,颇为尴尬。 元化淡淡笑道:“这也能说明,你对芷月还是有心的......当然这也并不完全是我要你娶她的原因......而是,我在探查她的气息脉象的时候,意外地探知了她于别的女娘不寻常之处......” 苏凌闻言,疑惑不解道:“不寻常之处?师父指的是什么?......” 元化一捋颌下须髯,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小子,你不但艳福不浅,还是颇有造化的......你可知这穆颜卿的身体,与旁地女娘皆不同么?” 苏凌脸一红道:“师父,我从来不敢对穆姐姐做太过逾矩的事情,徒儿实在不知您指什么说的......” 元化点点头道:“你可听过,元阴之体么?......” “元......元阴之体?这是什么......”苏凌疑惑道。 “先古大能者有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浊气下沉,始有后土,清气上升,乃为天也!故后土为阴,天为阳。此为天地阴阳之论也......故而世间万物,皆可归为阴阳......草木为阴,风雷为阳,雨雪为阴,大日为阳......至于生灵,雄阳雌阴,人为万物之灵长,故而男为阳,女为阴......然而,这世间男女,有些人的根骨、资质、内息是比寻常人更为纯粹的......至阳之男子,为元阳之体,至阴之女子,为元阴之体也!” 元化一指昏睡中的穆颜卿道:“这穆丫头,便是世间少见的至阴之体也......无论至阳至阴,世所罕见,万中无一,然而就是这么少,却被你小子碰到了,这不是大造化么?” 苏凌不解道:“那也是穆姐姐她乃元阴之体,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吧......” 元化一摆手道:“以前是没有.....不过你俩若是成了亲,自然就有关系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天地既有男女之别,便是阴阳互补至理.....男女结合,方为阴阳合和,互补互生......苏小子,穆丫头又是元阴之体,而你体内内息驳杂无章,大大限制了你修为境界的提升,一旦你与这元阴之体的穆丫头结合,她的元阴之体,对你的内息大有裨益,可以祛除你内息的驳杂.....这可比吃什么灵丹妙药来得快,也来得直接,真若如此,你的修为功夫,便可一日千里......” 苏凌闻言,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他暗道,师父.....您可是我亲师父......这都说些什么虎狼之词啊...... 实在有些少儿不宜了。 元化又道:“你这是害羞了?大家都是成年人,男娶女嫁,人伦至理也,害羞什么?苏凌啊,你可知天戟战神段白楼乎?” 苏凌点了点头道:“自然知道,这是大晋武力最高的存在,即便现在段白楼早就没了踪迹,生死不知,但只要说起他,还是令人赞叹的......” “段白楼当年于灞城与二十八路诸侯战,其时他的修为虽然已然是无上宗师境,可那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服了一枚虺蛇胆而成的,故而根基并不稳固,所以当年刘关张三人,才能让他怯战而走,可是后来,他天下再无对手,张当阳和关云翀双战于他,他亦不惧,何也?” “这?......徒儿不清楚......” “呵呵,只因他娶了一女子,其名任蘅菖......此女子天生国色,魅惑天成,倾国之姿也,而这女子与穆丫头一样,皆是元阴之体......所以,段白楼才能成为天下第一武学无上宗师啊!” 元化看着苏凌,一本正经道:“苏小子啊......你亦吃了一枚虺蛇胆,加上这穆丫头亦是元阴之体,若你们成亲,这天下便又多了一个如段白楼一样的武力巅峰者了!......小子你难道不动心么?” 苏凌心中一动,他的心中不断地重复着阴阳二字,似乎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是什么事情的关键所在,若要破局,似乎这两个字才是破局的钥匙。 可是一时之间,他只是觉得似乎方才师父元化所讲的阴阳之理,跟某些事情有着莫大的关联,但究竟有什么关联,苏凌却还是有些想不清楚的。 见苏凌一直沉默,似乎在想着什么。 元化以为苏凌动心了,他这才哈哈笑道:“小子......你是不是也心动了......心动了就要好好把握,一旦穆丫头元阴之体的秘密被人知道,怕是追求她的人遍布大晋了......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会不懂吧......” 苏凌拉回思绪,忙摆摆手道:“师父......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眼下还有许多棘手的事情需要徒儿处理,穆姐姐的灵犀蛊还未取出来,咱们还是先替穆姐姐取虫蛊罢......” 元化一笑,点了点头道:“你自己的事,我也不多说了,时辰差不多了,苏凌,既然你跟穆丫头亲近,又是我的徒儿,为师就考教考教你,看看这么多年你在医道上有没有退步......来,我来教你,你亲自为穆丫头取蛊吧......” 苏凌略微犹豫了一下,毕竟取蛊之事,事关重大,但是,他想到自己必定要学会的,因为阴阳教里还有个韩惊戈等着自己回去帮他取蛊呢。 再者,他亦明白,师父元化也是考虑到男女有别,毕竟是穆颜卿的下腹,就算再小心,肌肤接触是免不了的,所以有意让苏凌来做。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徒儿就试试看!” 元化点点头,从那些器具之中取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子抵在苏凌的手上道:“苏凌啊,不要紧张,沉心静气......接住!” 说着一扬手将那小刀子扔到苏凌的手上。 苏凌接了小刀,这才俯身在穆颜卿近前,顿觉穆颜卿的体香幽幽,心中便是一荡。 他轻轻地撩开穆颜卿的衣衫,正看到穆颜卿的下腹,肌肤如雪,光洁平滑,没有一丝的赘肉。 元化刻意地转过头道:“苏凌,我只告诉你方法,一切由你来做......她可是你心中之人,你一定要谨慎才是!” 苏凌点点头,先依葫芦画瓢,学着最开始自己未昏迷时,元化的动作,小心地在穆颜卿的肌肤上轻轻地用指腹确定了灵犀蛊的位置。 触手之间,冰肌柔软,苏凌的心蓦地跳了起来。 元化似乎感觉到了苏凌的变化,忙沉声道:“平心静气,切莫心猿意马!” 苏凌赶紧深吸了一口气道:“师父,徒儿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好......那现在为师便口授你方法,你要一步一步地去做......不要有任何的差错......” “徒儿谨记......” ............ 过了许久,苏凌早已通身是汗,整个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终于他缝合好穆颜卿伤口的最后一针,小心地给她整理好衣衫,这才擦了擦汗,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苏凌为穆颜卿取蛊,要比元化为他取蛊难度更大上一些,毕竟穆颜卿体内的灵犀蛊比自己的那灵犀蛊更大,所以更不好取出,苏凌虽然竭尽全力,但她下腹的伤口也比苏凌的大上一些,流的血也更多一些,时辰相应的也稍长...... “师父.....徒儿已经完成了......您看看!......” 苏凌托着一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小盅来到元化近前。 元化看去,见那小盅之内,一个金色的小虫子,正趴伏在血液之中,而且并未死去。 只是这只金色的小虫子,比苏凌的那只个头大些,那金色也更亮一些。 元化点点头道:“很好......如此大功告成了......” “谢师父......不知穆姐姐多久才可恢复?”苏凌问道。 “她的伤口比你的大上一些,她若恢复,最少三日.....不过只要她不做大动作,这三日只要不过于催动内息与人交手,正常的活动行走,还是无碍的!” 苏凌又谢了元化,这才走到穆颜卿近前,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柔声呼唤道:“穆姐姐......穆姐姐醒来......” 元化看苏凌这般动作话声,暗自好笑,苏凌,这臭小子,分明对穆丫头也情深义重,就是不愿承认罢了......看来为师还要再加把火啊! 苏凌呼唤了一阵,穆颜卿方幽幽地睁开眼睛,见自己靠在苏凌的肩膀上。 她竟似眷恋地朝着苏凌的怀中又挪了挪,喃喃道:“小淫贼......我怎么觉得头如此昏沉啊......连你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苏凌柔声道:“穆姐姐,这是我师父沸灵散的药力,再等一会儿,就没事了......放心吧,你体内的灵犀蛊,是我亲自给取出来的,师父教我的方法......” 穆颜卿闻言,心中一喜。 她还是有些抗拒元化动手的吗,闻听是苏凌,自然高兴,这才又朝他怀中凑了凑,喃喃道:“那我在休息休息.....苏凌你陪着我,就这样......” “好!” 穆颜卿微微闭着眼睛,瑶鼻微微翕动,气吐如兰。 终于,穆颜卿完全醒过来了,可是似乎她不愿离开苏凌怀中,仍旧这样微微闭着眼睛。 元化干咳了一声,揶揄道:“穆丫头......行了,差不多了,可以起来了......这里可还有旁人呢......” 一句话弄得苏凌和穆颜卿皆是脸色一红。 穆颜卿这才起身,稍一动,只觉得下腹隐隐作痛,不由哎呦一声。 苏凌赶紧过来扶她,轻声道:“穆姐姐,还是有伤口的,等下沸灵散药效过了,会更疼一些,不过不用几天,就会恢复的......” 穆颜卿转过身去,低头将衣服微微撩开,看见下腹部果有一个小伤口,被丝线缝合,缝得十分细致。 她知道这是苏凌用心了,又想到苏凌定然触碰了自己的肌肤,不由得脸色一红。 只是她在转过身来,早已没有了女儿扭捏之态。 她缓缓的朝着元化一福道:“多谢元化前辈......” 元化一摆手,捻着胡须,看着穆颜卿满脸慈爱的笑了起来。 穆颜卿心中一动,这老头儿怎么回事,似乎对自己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啊,方才不还有些冷嘲热讽么,怎么现在这眼神,就如阿爷看孙女一般呢。 穆颜卿也不便细问,但见元化一指那并排放着的两个小盅笑道:“穆丫头.....你看那两个小盅,里面放的是你和苏凌那小子的灵犀蛊......” 第八百三十一章 离别 穆颜卿闻言,抬头朝棺材那里看去,果见上面并排放着两个小盅,里面有两个金色的虫子,趴伏在红色血液之中,其中一个小虫子比另一个小虫子要大上一些,穆颜卿知道,那是自己体内的灵犀蛊。 元化笑道:“穆丫头......如今你跟苏凌的灵犀蛊已经取出来了,若是你们想要迷惑蒙肇,就将这小虫子放在迷迷惑他的地方即可......然而,这虫子只能在人体外存活最多五日,并不能长久......” 穆颜卿点了点头,又是一福道:“多谢前辈......” 元化一摆手,只觉得越看穆颜卿越顺眼,哈哈笑道:“不用跟老叫花子那么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嘛......” 穆颜卿更是有些疑惑不解,这元化对自己的态度果然转变太大,这不过是取虫蛊的时间,自己竟然成了他的一家人了?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凌,却见苏凌正对她挤眉弄眼。 苏凌朝着元化一拱手道:“师父,未取蛊之前,您不是说,您那药汤只是让我们觉得反应迟钝,头有些发昏么,为何我跟穆姐姐皆昏睡过去了呢?” 元化淡淡笑道:“我若说,这沸灵散会使你们昏睡不醒......依照穆丫头的性子,她岂能心甘情愿地喝下去么?只有说得轻一些,你们才能饮了,我也才能给你们取蛊不是......” 苏凌和穆颜卿这才恍然大悟,穆颜卿郑重道:“前辈多心了,虽然之前晚辈并不太信任您,但您是苏凌的师父,我相信苏凌......他不会害我......” 元化闻言,十分高兴的点点头道:“穆丫头......看来你对苏凌的情感,的确出于真心......之前老叫花子因为芷月和你的身份的缘故,对你有些偏见......不过,现在我可以肯定,你是一个好女娘......穆丫头,你不会怪老叫花子吧......” 穆颜卿赶紧摆摆手道:“前辈是苏凌的师父,您一片心也是为了他,我怎么能怪您呢?” 元化哈哈大笑道:“既然不怪罪老叫花子,为何还要唤我前辈呢?这不是叫生分了么......老叫花子的年岁,做你的阿爷却是足够的,丫头,以后你就唤我阿爷,你觉得如何啊......” 苏凌一阵无语,暗道,师父,你这么快就开始认亲了...... 穆颜卿先是一愣,忽地一阵惊喜,赶紧双膝跪地,朝着元化一拜道:“穆颜卿见过阿爷......” “哈哈哈.....好!好啊......元化一生未娶,如今孑然一身,没曾想现在多这么一个好孙女......老叫花子很高兴啊......” 穆颜卿是个女娘,自然更易共情,自己也从未见过自己的阿爷,自己的父亲穆松又早出晚归,忙于荆南公事,自小她便一个人孤独惯了,如今见元化说得如此真心,不由得感情大动,心里对这元化,更生出许多的亲近之感,竟是又忍不住多叫了几声阿爷。 这下元化更加的心满意足,握着穆颜卿的手,竟是越看越喜,眉眼之间皆是笑意。 “好孙女......好孙女!”元化哈哈大笑,忽地转头对苏凌道:“混小子......现在穆丫头可是你师父的孙女,以后你要是敢对不住她,老叫花子可不答应啊!” 苏凌又是一阵无语,好嘛,这才多大一会儿,直接就认了亲戚了。自己这徒弟真就不香了呗...... 然而,苏凌明白师父元化这么做的目的,看来自己的师父还是极力撮合自己和穆颜卿的,穆颜卿乃元阴之体的原因占绝大部分,当然,穆颜卿也的确有惹人喜爱的地方。 却见元化一手拉了苏凌,一手拉了穆颜卿,将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意味深长道:“老叫花子现在年岁大了,所谓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我也看得出来,你俩心中对彼此皆有情意......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搞事情嘛......成家方能立业对不对啊......臭小子,有时候脑筋要转得快一些......早些把你们的事情定下......老叫花子可等着抱孙子呢!”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又是脸色通红。 苏凌暗道,师父......我知道您是有意撮合,可是这也太快太直接了些吧。 他只得干咳两声,做了掩饰道:“师父......现在我们还有许多棘手的问题没有解决,哪有时间想这些......再者说了,您这样做,到时候芷月那里,您去解释啊......” 元化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芷月那里,不用你操心,老叫花子亲自去说,到时候不管是芷月还是张神农,老叫花子一个人搞得定......怎么。偏张神农能给你定门亲事,老叫花子是你师父,就不能给你定门亲事了不成......这样吧,就当着老叫花子的面,把这门亲事定下,如何啊......” 苏凌头大三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看向穆颜卿,见她一脸绯红,眸中亦是一片娇羞,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元化如何不懂苏凌在想些什么,知道不能让他为难,这才又将话拉了回来,笑道:“罢了......这里的确不合适,定亲总不能选在义庄对吧......再者说,我元化的孙女也不能就这么委屈了......以后挑良辰择吉日再说吧......” 苏凌如蒙大赦,赶紧点了点头。 穆颜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被元化看在眼里。 他捻髯一笑道:“丫头......你这声阿爷,可不能白叫......我有礼物给你......”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递给穆颜卿道:“喏,这个给你......此乃我踏遍大晋,倾注心血写成的《大晋百草志》......里面记载了很多可以延年益寿的珍贵药材......穆丫头你既然身在红芍影,若有机缘,可使你的手下,在大晋四处寻找寻找......只要能找到一两种,你若服用,不但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更是对你的功夫提升也大有帮助......” 穆颜卿惊喜非常,赶紧双手接过道:“阿爷......这礼物太贵重了......” 苏凌一脸吃醋模样道:“师父......您也太厚此薄彼了吧......这么好的东西,为何徒儿就没有呢?” 元化瞥了一眼苏凌,假嗔道:“臭小子......《青囊经》和《七禽戏》我都传给你了,还不满足?想要这《百草志》,那好办,赶紧娶了穆丫头......这书,便算作嫁妆了,到时候她的便是你的......你要是耽搁久了,这书啊,保不齐是谁的呢......” 穆颜卿闻言,格格的笑弯了腰,苏凌却是一时语塞。 却听浮沉子的声音传来道:“老爷子......按说咱们也有交情吧,毕竟一起蹲过大牢,吃过牢饭的对不对......他们都有好东西,我就两手空空不成?” 三人抬头间,便见浮沉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 元化笑骂道:“你这小牛鼻子......少不了你的......总不能让你白辛苦地替我们守门吧......” 言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浮沉子道:“这里面,乃是我独家炼制的归神丹......虽然不能说包治百病,但你一月服下一丸,一年之后,你的内息将会比现在精纯上许多......小子,你现在是八境修为,只要按时服用归神丹,一年之后,必入九境!” 浮沉子顿时心花怒放,赶紧接了那小瓷瓶,朝元化一拜道:“谢前辈赐药......还是前辈对我好啊!......” 元化一笑道:“小牛鼻子,记住了,一月一丸,这里面一共十二丸,正好够一年的......” 浮沉子嘟嘟囔囔道:“那一年后呢......可就没了......前辈,要不然,您多给我一些......” 元化白了他一眼,嗔道:“这可是归神丹,所用药材皆是世所罕见的宝贝,你以为这是你们道士糊弄人的丹药啊......一年之用已经不少了,你要是嫌少,还我就是..... 慌的浮沉子赶紧将那小瓷瓶藏好在身上,嘿嘿笑道:“一年就一年......不少,不少......” 众人这才又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心中一动,忽地问道:“师父,您来这天门关时日久了,可曾听闻那阴阳教有一句谶......” 元化眉头微蹙道:“什么谶......” 苏凌道:“天地无极,阴阳合和,九九大乘,煞尊降世,天地同归......” 元化闻言,神情变得有些凝重,缓缓地踱步,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谶。 半晌,元化方道:“这谶语何解,我也说不太明白,不过,这头两句嘛......倒是与方才我同你讲的阴阳之道,道理相通......” 苏凌经元化一提醒,也蓦地感觉的确如此。 “天地无极,阴阳合和......似乎就是以阴阳互补之术,来达到某种目的......一旦阴阳合和,便是九九大乘,修成正果......”元化一字一顿道。 苏凌闻言,蓦地看向穆颜卿和浮沉子。 但见两人也是睁大了眼睛,似有醒悟。 浮沉子忙道:“前辈,你可听过有人通过修炼秘法,本来是男人,却可以变成女人,而且功力大进,直入宗师境地么?” 元化眯缝着眼睛道:“武道一途,我虽不懂,但对于内息和阴阳之辨,我还是颇有研究的......世间生灵,本就相辅相成,阴阳互生,若是以秘法引之,倒也真就说得通......只是,毕竟是阴阳逆转,所承受的痛苦和付出的代价,以及苛刻的条件,这些都是十分困难的......” 浮沉子和苏凌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所明了。 苏凌并不想阴阳教之事,将元化也牵扯进来,赶紧道:“这些事情,皆是虚无缥缈之事......无甚要紧......师父您也不用多费心了!” 元化点了点头,方道:“不错......为师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苏凌啊......” 他顿了顿方道:“萧元彻现在如何了?” “萧元彻?他......现在就在天门关外......”苏凌不知元化突然问起萧元彻,到底是问他什么,有些疑惑道。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那头痛的病,现在如何了......”元化淡淡道。 “哦......这个啊......龙台时,他曾发病过一次,徒儿用七针七穴之法,救过他一次......不过,他的病病根已深,徒儿也只是暂时引导他头颅的血液流通......但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虽然未曾提过......但徒儿认为,他的病只会越来越重,不可能会越来越好的......” 元化闻言,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半晌无言,忽的似自言自语道:“总是要见上一面的......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个了结的才好......” 苏凌心中一动,刹那间明白元化话中之意,只是他无法挑破,只得正色道:“师父.....您是要见萧元彻吗?徒儿有个不情之请,无论师父打算何时见他,都要告诉徒儿,而且徒儿希望,是由徒儿陪着师父一起去见他......毕竟......” 未等苏凌说完,元化却一摆手,云淡风轻道:“我只是一说,再说了我闲散惯了,可能今天的决定,明日就改主意了......苏凌啊,你放心,我若去见萧元彻,当然顺道会去不好堂找你的!” 苏凌心中仍旧不安,可是见元化并不愿多说,这才点了点头。 元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到了五更天了,他这才哈哈一笑道:“好啦......事情也办完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们赶紧回阴阳教吧......以免那蒙肇起疑......” 苏凌忙道:“那师父您呢?......” 穆颜卿也十分真诚道:“阿爷......要不您还在这里别走,等阴阳教的事情结束,卿儿带你去江南住一段......” 元化哈哈笑道:“穆丫头能有这份心,老叫花子就心满意足了......不过,此地非我久留之地,天门关马上要乱了,打仗呢......老叫花子总不能安生等着......你们也不必以我为念,我能漂泊惯了......真要带在一个地方时辰长了,也憋闷......咱们后会有期......” 苏凌和穆颜卿见无法挽留,这才恭声道:“那我们送您先离开!” 元化点了点头,一手拉牵着苏凌,一手牵着穆颜卿,后面跟着浮沉子,出了义庄。 抬头看去,东方已有鱼肚之色,一夜的冷风,终于在黎明之前停了,只是,那冷气似乎更重了些。 苏凌。穆颜卿自是与元化难舍难离,穆颜卿是个心中柔软的女娘,见耆老的元化独自离开,更是泪珠滚落。 元化不舍地看了看苏凌,又看了看穆颜卿,也是心中一酸。 然而他却洒脱,见穆颜卿掉泪,疼惜地一笑道:“丫头......放心吧,以后我还要去江南尝尝江南的黄酒呢......到时候你可不要不认我这阿爷啊......” 穆颜卿强忍悲声,使劲点点头道:“阿爷放心......您到了江南,卿儿天天陪着您,咱们去看小桥流水,去听江南小曲......江南所有的好酒,卿儿都买来给阿爷尝尝!” “好啊......好!苏小子......不要负了芷月,亦不要负了穆丫头哦......为师,去也!” 言罢,元化再不留恋,迈步朝着远处走去。 东方泛白,那个佝偻的身影,原本颤巍巍地走着,刹那间,竟是越走越快。 竹杖芒鞋,无牵无挂。 苏凌和穆颜卿、浮沉子望着那老叫花子的身影越走越远,心中满是不舍。 却见那远去的元化,忽的拿了那随身的酒葫芦,咚咚咚饮了起来,边饮边高声吟道:“凡尘俗世尽浮云,超脱方得见本真。悬壶济世心无我,妙手回春术有神。人间疾苦皆吾事,红尘沧桑皆吾心。但使天地常明净,何愁人间无善门......” “哈哈哈......老叫花子去也!......”他就这般边走边吟,忽的又饮了一大口酒,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和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凌望着元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禁摇头感叹道:“师父虽洒脱,但依旧心中念着黎庶......若是在盛世,他如何不愿做一个自由自在的逍遥人呢?” 浮沉子竟也少有的安静起来,望着元化消失的地方,一脸的艳羡。 三人收拾心情,重又回到房中。 苏凌和穆颜卿开始感觉下腹部的伤口疼痛感更明显了,知道是沸灵散的药效开始消退了。 苏凌道:“咱们快回去吧,回阴阳教暂时不要行动,先休息半日,等伤口的疼痛减小些,咱们再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穆颜卿和浮沉子点了点头。 穆颜卿掏出一枚丹丸,来到昏睡在地上的丁白近前,将那丹丸塞进他的嘴里道:“行了,明早前他醒不了了......” 浮沉子撇了撇嘴,一脸为难道:“这死猪......要不咱们就把他扔在这里吧,实在是个麻烦......” 苏凌摆摆手道:“那可不行......咱们回去了,负责跟踪监视咱们的丁白还在义庄,咱们怎么跟蒙肇解释......再者说了,万一等丁白醒了,他跑回阴阳教,将一切告诉蒙肇,咱们岂不是更大的麻烦了么......” 浮沉子闻言,一脸无奈道:“那再背回去啊?......” 苏凌点点头道:“只能如此了......别无他法......” 浮沉子一脸的不情愿,使劲的摆着手拒绝道:“苏凌,来的时候,道爷可背了一路了啊,那元始峰高的快上天了,这再背回去,还要爬山,道爷可不干......” 苏凌一脸揶揄道:“你不干......可不行,难不成让我俩背啊......” 浮沉子不忿道:“不是......坑人你也得换个人坑吧,怎么就逮着道爷不放了啊......” 苏凌笑道:“哎,你这话说的,我何时坑你了,我师父没给你好处么?你得了好处还不想出力么?” “尼玛......那是道爷出了力,应得的......现在你师父走了,我上哪里寻好处啊......”浮沉子翻翻眼睛道。 “可总不能让我俩背吧......我俩下腹可都有伤......我师父说了啊,不能做大动作,以免扯动伤口......”苏凌嘿嘿笑道。 穆颜卿见状,忽的哎呦一声娇吟,“苏凌啊......我感觉好疼啊,不行了......我怕是一个人走不成了,你过来扶我......” 苏凌朝着浮沉子狡黠一笑,赶紧乐颠颠的走到穆颜卿近前,穆颜卿装作有气无力的将手搭在苏凌肩头,两个人腻腻歪歪的朝外面走去。 临走时,还不忘顺手将那两个盛着虫蛊的小盅捎带上。 独独留了浮沉子好一阵凌乱。 “尼玛......真就是一对狗男女啊......你俩给道爷站住......”浮沉子跳脚大骂道。 谁料想,苏凌和穆颜卿闻言,竟是恍若未闻,脚步倒是更快了些。 “......道爷的命好苦啊......” 浮沉子一脸认命的样子,忽地朝着地上的丁白狠狠地踹了一脚,骂道:“都特么的赖你这死猪......让你追道爷......” 可是骂归骂,眼见那苏凌和穆颜卿走远,这义庄就剩浮沉子老哥一个,顿时安静了不少,冷风呼呼,阴气森森。 浮沉子猛地一个激灵,麻溜地背起丁白,鬼哭狼嚎一般喊道:“苏凌......等等道爷啊,别让道爷一个人留在这个鬼地方,道爷害怕啊.....哎!!苏凌......道爷叫你呢......” 第八百三十二章 绝不袖手 元始峰,返回阴阳教的山路上。 穆颜卿在前,苏凌和浮沉子在后,浮沉子背着昏睡的丁白,累得气喘如牛,热汗直淌。 苏凌虽然嘴上说不管,可他还是如来时一样,用手托着丁白的后背,借些力给浮沉子。 浮沉子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直说苏凌还算有些良心。 因为有丁白这个负累,三人的速度并不十分快。 走了约有半程,浮沉子一边喘气,一边似有所思道:“哎,我说苏凌......你那老叫花子师父说的那些话,你可还都记得吧,若是他说的没错,那蒙肇修炼的什么《阴阳圣法》就是依靠阴阳转换的道理,而强行的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你小子说说看,他别最后真的成了娘们儿吧......” 苏凌一路之上,也在想着这些事,见浮沉子开口,点了点头道:“行......你呢,还不算傻,能够从我师父的话中揣测出这些......我也觉得八成是这么个道理,那什么《阴阳圣法》的就是这么修炼的路子......” 浮沉子有些担心道:“苏凌,要是真让这死变态练成阴阳圣法,咱们可更不好对付他了啊......无上宗师啊,苏凌......咱们仨捆到一块儿都白给啊......” 苏凌脸上也满是忧虑,点点头道:“还有两日多,便是萧元彻大军总攻天门关的日子了......不管蒙肇练没练成那阴阳圣法,咱们也必须在大军攻打天门关前,铲除阴阳教和蒙肇......” 浮沉子一脸为难道:“说得轻巧,那蒙肇可不是这死猪丁白,没那么好糊弄,咱们稍有动作,就会引起他的疑心,怕是到时候死的就是咱们了......” 苏凌撇撇嘴道:“牛鼻子,你要是怕了,你先离开就是啊......” 浮沉子一脸恼火道:“道爷早就说过,你最好别蹚阴阳教这浑水......你特么的就是不听劝,现在道爷跟你们一条绳上的蚂蚱,道爷是想脱身,可是道爷脱得了身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谢谢你了浮沉子......当年龙台那么危险,咱们不都过去了,区区阴阳教......算得了什么......” 浮沉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你特么的少pUA道爷......地方不同,形势不同,人也不同......这次啊,真就凶多吉少......” 苏凌心中一沉,知道浮沉子说的话不无道理,一阵沉默。 浮沉子忽地又开口道:“哎,苏凌,道爷在想,那转换性别的事情,本就逆天,那蒙肇又没去过萨瓦迪卡......那什么破圣法的,他真就能那么容易练成么?” 苏凌摇摇头道:“不清楚,只是我现在可以肯定,那蒙肇的确是在修炼这样的邪法,我见过他在阳光下的样子,还有他的声调,虽然他在刻意的遮掩,但是,他的体态和声音,已经掩饰不住他女子化的特征了......不过,他现在并未以女娘示人,我想八成还是没有修炼大成......” 浮沉子点点头,想了一阵,忽道:“哎,苏凌,那几句谶,说起来像谶,但是又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什么阴阳合和,九九归一,煞尊降临地,更像是东拼西凑的......你说,会不会与那死人妖修炼的阴阳圣法有关系......” 苏凌心中一动,心思疾转,竟忽地豁然开朗起来。 他看向浮沉子,嘿嘿一笑道:“行啊......你今日说的话,倒是句句切中要害,一语点醒我了......我觉着,这谶八九不离十,就是与蒙肇修炼功法有着莫大的关系......” 头前的穆颜卿也听到了两人的说话,顿时被吸引了,放慢脚步,与两人并行。 “那究竟这谶与那蒙肇修炼的阴阳圣法有什么关系呢?”穆颜卿插言道。 苏凌暗暗思忖,浮沉子也低头想了起来。 又走了一阵,苏凌忽地说道:“虽然不能说完全破解了那谶,但是,我倒是可以试着解一解......你们也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浮沉子和穆颜卿皆点了点头。 苏凌不紧不慢道:“穆姐姐,浮沉子,你们可还记得我师父说过,这种阴阳转换,化男为女的功法,除了自身承受很大的痛苦,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修炼之外,还需要借助外力,才可以最终修炼成功的......” 两人点了点头,浮沉子道:“老叫花子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这外力是什么呢?难不成是这几句谶,或者说这谶就是修炼法门?” 苏凌沉声道:“是不是修炼法门,我不敢肯定,但通过这谶里面的几句话,我能把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都串联起来,而且合情合理......” 浮沉子喘了几口气,抬头见前方有块大青石,他紧走几步,将丁白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靠着大青石呼呼直喘道:“既然说正事,就等等再回去......道爷现在是身累心累,实在是吃不消了......” 苏凌也明白,浮沉子是真的累了,这才跟穆颜卿并排坐了。 苏凌道:“那谶中有天地无极,阴阳合和这八个字,我暗暗觉得,就是印证了我师父所说的阴阳转换,阴阳互补,乃是天道之理这句话......” 浮沉子点点头道:“这个我也猜出来了啊......可是没什么卵用啊,这八个字虚无缥缈的,怎么阴阳合和,练成阴阳圣法呢?” 苏凌不慌不忙道:“想不通,就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九九大乘,煞尊降世,天地同归......咱们可以不可以理解为,一旦遵循这阴阳合和的法门,他蒙肇的阴阳圣法便能够修炼到九九大乘之境,进而突破成为无上宗师呢......” “嗯!对啊,苏凌,你这么说,倒是解释得通!”浮沉子忙道。 穆颜卿也是连连点头。 苏凌又道:“咱们都知道,所谓阴阳教信奉的阴阳煞尊,不过是蒙肇为了蒙蔽人心,杜撰出来的神明。所以,煞尊是不可能存在的......” 未等苏凌说完,浮沉子嘁了一声道:“废话,说到现在,全是废话,这谁不知道啊,用得着你说......” 穆颜卿却是瞪了浮沉子一眼道:“死道士,别吵吵,让苏凌说!......” “行,两口子欺负我一个老实人......苏凌,请开始你的演讲......”浮沉子翻了翻眼睛,无奈地摆了摆手道。 苏凌笑了笑,方道:“既然煞尊不存在,又如何能降世呢?可是,这阴阳教不管信徒还是教中教徒弟子,都对阴阳煞尊笃信不疑,一旦蒙肇要举事,必然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所以......这九九大乘,煞尊降世的意思,很可能就指的是,蒙肇一旦练成阴阳圣法,自己到时便可宣称与煞尊合为一体,他蒙肇,便是至高无上的神明阴阳煞尊!”穆颜卿忽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对,穆姐姐说的就是我所想的!” “哎呦呵......那这样,蒙肇公然对抗朝廷,甚至割据,便顺理成章了,自己是煞尊降世,不是凡人,自然那些狂热的教徒信徒皆会死心塌地的跟随了......”浮沉子也不住地点头道。 “不过,这玩意儿实在不新鲜,自古以来,只要有人想当天子,就得搞出一个他出生时,有什么异象的玩意出来......实在是没意思......蒙肇这死人妖,真就是野心勃勃啊,这谶语在阴阳教不是秘密,甚至寻常的百姓都能随口说上几句,他倒是挺会给自己造势啊......”浮沉子冷笑说道。 苏凌点点头道:“虽然荒谬,可是大晋百姓对神鬼之说,几乎都没有什么辨别能力,这样的话,那蒙肇真就可借天命所归大做文章了......万一真就让他搅动风云起来,到最后就是他那句谶的最后一句话了........天地同归!” 经苏凌这样一解释,浮沉子和穆颜卿皆觉得霍然开朗。 “对......苏凌啊,道爷觉得,你对这破谶语解释得完全正确......看来这蒙肇野心已久,早就在提前谋划,愚昧人心了!”浮沉子道。 然而,他却又摇摇头道:“可是,就算咱们知道了这些,也还是不清楚那蒙肇如何修炼阴阳圣法啊,他要如何借力呢,还有,阴阳合和那句,或许是他修炼阴阳圣法的关键所在,可是怎么个阴阳合和之法呢?苏凌,咱们搞不清楚这个,还是等于白费功夫啊......” 苏凌想了想,忽地正色道:“虽然,我不敢确定,但大致已经想到他如何借力了......” “快说说看......”穆颜卿好奇说道。 “对啊,你小子别卖关子了......”浮沉子也催促道。 “所谓外力,必须是能够让他加快修炼速度和尽快转变成女人的东西......” 苏凌说到这里,。忽地有些犹豫,看着穆颜卿脸一红。 穆颜卿将他的神情正看在眼中,娇嗔道:“苏凌......你看着姐姐,还脸红,是什么意思......” 苏凌知道不说不行了,只得吞吞吐吐道:“穆姐姐,你可知道你跟别的女娘不同么?” 穆颜卿疑惑道:“我跟别的女娘不同?小淫贼,你指什么说的......” “我师父元化,在穆姐姐昏睡时,又探查过你的脉象和内息,发现你是,世间罕见的......元阴之体......”苏凌说到这里,脸红脖粗,一低头,不敢看他。 穆颜卿闻言,脸也腾得红了,不过,她倒是没有太多寻常女娘的扭捏之态,摆摆手道:“我是......那个,跟蒙肇有什么关系啊......真的是......” 苏凌这才又支支吾吾道:“那个......师父为何要让穆姐姐和我......是因为,师父说,元阴之体对我的修炼还有内息有极大的帮助......一旦穆姐姐和我......我便极有可能突破九境的瓶颈,在一两年内入宗师境......师父更是说了,当年天戟战神段白楼能成为世间至强,也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跟穆姐姐一样的元......” 穆颜卿闻言,顿时觉得脸如火烧。 忽的她啐了一口道:“你们......徒弟和师父,没一个正经的......我还以为元化是真心认可我,才让我唤他阿爷,没成想是安的这个心......苏凌你!......” 她越说越羞,再也说不下去了。 苏凌赶紧正色道:“穆姐姐,你误会了......师父虽然是因为.....可是他也是真心喜欢穆姐姐,觉得穆姐姐好,他老人家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能收你做孙女,定然是发自内心的......穆姐姐......不要误会他啊,再者,我也跟师父说了,你我之间......” 穆颜卿忽地望着苏凌道:“你我之间......你我之间如何啊......” 苏凌一怔,说不出话来。 浮沉子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一捅苏凌道:“苏凌......没成想,你师父那老叫花子想的挺美啊......这叫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苏凌......你特么的还不抓紧......要不我腾个地方,这里山谷幽静,你俩抓紧修炼一番,好那个什么,阴阳合和......是不是啊?” “死一边去!......”、“滚!......”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瞪着浮沉子嗔道。 “无量佛阿弥陀佛,道爷有心成就你俩好事,你们还不领情,拉倒,拉倒,好心当成驴肝肺......”浮沉子装模作样地打了稽首道。 “臭道士,再说.....姑奶奶割了你的舌头!”穆颜卿嗔道。 浮沉子一捂嘴,赶紧摆了摆手。 苏凌只得无奈一笑道:“好了,咱们还要不要说正事了啊......” “说!”穆颜卿倒是大方不少,点了点头道。 “穆姐姐,还记得我跟浮沉子离开极乐殿时,那蒙肇单独留了你,更是恬不知耻的说要你嫁给他,而且咱们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丑态百出,若不是有顾虑,早就对穆姐姐动手动脚了......”苏凌正色道。 穆颜卿虽然觉着这话说得也挺让人感到羞耻的,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对啊......我可是要恶心死了......那蒙肇既然有面首丁白,两个人整日厮混,甚至晚上那丁白还跟蒙肇同床共寝......这些龌龊事,阴阳教的人心照不宣......所以我还纳闷呢,他不是喜欢男人么......难道真的是男女通吃?” 苏凌沉声道:“蒙肇不是男女通吃,他是真的喜欢男人,所以他即便是教主,也克制不住要跟丁白做龌龊事,甚至不顾影响......而且,浮沉子说过,那蒙肇告诉丁白,一旦他神功练成,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女娘......所以,这面首的角色,应该不是丁白,而是......蒙肇他自己!” “雾草!道爷一直以为......原来蒙肇是受,那丁白才是攻啊......”浮沉子一脸无语道。 穆颜卿一脸不解道:“浮沉子,什么攻啊受啊的......这什么意思啊......”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皆有些尴尬道:“额......不可说.....不可说,再多说主页就404了......” “嘁......姐姐还不想知道呢,定然不是什么好话......”穆颜卿嘁了一声道。 不过,穆颜卿忽地反应过来,惊道:“苏凌,你的意思是说......他蒙肇......!” 苏凌沉沉点头,一字一顿道:“我料那蒙肇必然也知道了穆姐姐是元阴之体......而所谓阴阳合和,借助外力,修成他的阴阳圣法,指的就是他要与穆姐姐......” “呸!呸!呸!穆颜卿就是跟他拼命,也不会让他......”穆颜卿听到这里,一阵反胃,眼角眉梢皆是杀意。 苏凌忙劝慰道:“穆姐姐......之前你虚以委蛇,这样的做法还是对的,他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并未强行无理,还是在争取你的同意,我想,他必定是顾忌你的身份......荆南侯钱仲谋是穆姐姐的主公,一旦天门关保不住,他可是还要借钱仲谋的势力,所以,他不敢对你轻举妄动......他还是要顾及后果的......”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敢打我的主意,我定要他不得好死!” 浮沉子揶揄地看了一眼苏凌,嘟嘟囔囔道:“听到没,她可是说了,敢打她主意的人,都不得好死......苏凌,道爷看你还是悠着点儿吧......” “尼玛......没完了是吧!”苏凌瞪了浮沉子一眼,骂道。 浮沉子一吐舌头,不再说话。 苏凌又道:“所以,穆姐姐,那蒙肇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对你出手的......然而,阴阳圣法必须要练成,那也是他敢公开作乱的仰仗......所以蒙肇必然留有后手......” 穆颜卿和浮沉子皆连连点头。 苏凌道:“我方才一直在想,那蒙肇为了修炼阴阳圣法,留的后手到底是什么,现在有些眉目了......” “后手是什么?”穆颜卿和浮沉子同时问道。 “若我猜得不错,那后手定然是......这次新招收成为阴阳教弟子的那些信徒!”苏凌一字一顿道。 “信徒?怎么会是他们?”穆颜卿有些不解道。 苏凌淡淡一笑,胸有成竹道:“穆姐姐,你可曾留意,这阴阳教除了这次招收的信徒之外,之前的所有教徒弟子,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么......” 经苏凌一提醒,浮沉子和穆颜卿皆同时意识到,这阴阳教真的就如苏凌所言,除了这次新招收的信徒成为弟子的,整个阴阳教除了穆颜卿这个圣姑,再无一名女弟子。 苏凌又道:“而这次招收的信徒弟子,与之前招收的皆不同,而且,所有的新弟子,女弟子所占人数,更是十之七八,穆姐姐,浮沉子,难道这不反常么?还有......我听管道通跟我讲,这次招收的弟子,他们家中若有女童的,可以有家中的大人带着一起入阴阳教,若是他们家中只有男童的,却没有资格入教的......这难道不反常么?” 穆颜卿和浮沉子闻言,皆眉头微蹙,暗暗思忖起来。 “所以,我大胆假设,若蒙肇留有后手,必然是这些新招收的女教徒,尤其是未成亲的女娘还有那些懵懂的女童......这些人虽然不是元阴之体,但是却还未成亲,所以,男为阳,女为阴,这些未成亲的女娘的内息精血会更加的对蒙肇修炼有所助力......”苏凌一字一顿道。 “原来他是想要将这些女娘和女童集中起来,然后吸取他她们的内息和精血!这就是所谓的阴阳合和,也就是元化阿爷所说的助力!”穆颜卿颤声道。 苏凌也觉得从头到尾的冷意,让他不寒而栗。 浮沉子也没了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出言怒道:“丧尽天良!畜生不如啊!” 苏凌沉声道:“所以,要阻止蒙肇练成阴阳圣法,必要想办法救出那些蒙在鼓里的女娘,以免遭了蒙肇的毒手,救了他们,蒙肇再也无法修炼邪功,咱们便可以大有机会铲除他!” 苏凌这番话,终于解开了阴阳教的那句谶语。 苏凌虽然长舒了一口气,却心中依旧无比沉重。 那些女弟子,已经被阴阳教教义洗脑,如今是蒙肇和阴阳教的狂热追随者,要让她们相信蒙肇是如此龌龊无耻之徒,而且要她们离开阴阳教,谈何容易啊! 而且,苏凌隐隐觉得,跟他一路同行的那个女童,齐季的孙女琪儿,似乎更被阴阳教的管道罡所重视。 好像,这琪儿与那些女弟子都不太相同。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莫非这琪儿...... 苏凌将此事记在心中,没有向穆颜卿和浮沉子明说。 浮沉子和穆颜卿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他们也明白,要救那些女弟子该有多难,弄不好,她们还会敌对仇视自己,万一再向阴阳教蒙肇告密,那他们三人便危机重重了。 “苏凌啊,要不听道爷一句劝,咱们反正也没了灵犀蛊的掣肘,干脆不回去了,溜之乎吧!你回去搬萧元彻攻打天门关,穆颜卿你回你的江南,道爷回两仙坞一眯,这有多好!”浮沉子有些胆怯道。 “不行......如今咱们不能不管了......一旦咱们离开,那蒙肇必然会练成邪功,到时无上宗师的一身修为,天下还有几人可以杀死他......他野心勃勃,这大到整个大晋,小到咱们自己,怕是将永无宁日,万劫不复了!”苏凌正色道。 他忽地昂然起身,朗声道:“苏凌绝不做逃兵,亦绝不袖手!这件事......苏某管定了!豁出性命,也要阻止蒙肇!” 穆颜卿心中一颤,抬头看去。 晨曦皑皑,公子无双。 她忽地并肩与苏凌站在一起,声音柔软而坚定道:“苏凌......穆颜卿,陪着你......” 第八百三十三章 偷听 阴阳教。 清晨。 韩惊戈一大早,就出了住处,装作溜达散步的样子,在阴阳教各处走动,暗中观察着教中的一举一动。 他经过这两日的暗中观察,已经将大半阴阳教的布局和地形记熟了。 而且,他有意地观察每个院落和大殿外的情形,果然见每个院落和大殿外都放置着青铜水缸。 院子小的,水缸的数目就少,体型也小;院子大的,水缸的数目就多,体型也相应的大上许多。 每个水缸的背面,无一例外的皆有一盏青铜阴阳小镜,嵌在上面。 而且,韩惊戈发现,无论什么时候,每个院落的阴阳教弟子,都似乎刻意地与那些水缸保持着距离。 如今自己站的这个地方,不远的角落里就放置着两个青铜水缸。 眼前,有三四个阴阳教道士打扮的弟子,正在做些清晨扫洒的活计。 将院落的每一处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唯独,那水缸所在的一片区域,他们从来都不靠近,即便是那水缸上落满了灰尘。 这更让韩惊戈确定,这些水缸必有蹊跷,那水缸背后的阴阳小镜,定然是启动机关所用。 韩惊戈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似随意地溜溜达达。 抬头之间,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阴阳教最大的阴阳大殿前。 却见有不少的弟子进进出出,有的人低声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脚步平静,似乎并无异常。 既然来了,就进这大殿逛一逛吧。 反正苏凌给自己的任务,是寻找阴阳教总机关的位置,那就走到哪个大殿,就在哪个大殿碰碰运气吧。 想到这里,韩惊戈迈步走进了阴阳大殿之中。 他进了大殿,抬头朝着大殿内看去。 这才发现,这大殿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宽阔。大殿之内,仅仅四个人都难以合抱的黑漆柱子,都有十几根。 他站在大殿门前,竟一眼望不到大殿的边际。 虽然大殿的采光很好,但由于是清晨,大殿十分宽大,所以光线还是不太够的。 此时,那嵌在十几根黑柱之上的铜铸蜡台上的蜡烛都被点燃着,这才将整个大殿照亮了不少。 大殿之内,亦有许多的阴阳教弟子或洒扫地面,或用抹布擦抹桌凳。 更有七八个阴阳教弟子,正拿着抹布在擦抹那大殿正中阴阳煞尊的神像。 韩惊戈一边转悠,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着那些正在打扫阴阳煞尊神像的七八个弟子处看去。 却见这七八个弟子,神色庄重虔诚,手中的抹布不停地擦拭着阴阳煞尊神像各处,擦抹的一丝不苟。 每擦一会儿,这些人皆转到神像前方,打着稽首,送几句阴阳神教的教义,端的是虔诚无比。 韩惊戈看了一阵,虽然觉得无趣,却忽地觉得,似乎这七八个人有些说不出的反常。 倒不是他们的神情动作反常。而是他们将这煞尊神像,前前后后都擦抹了数遍,甚至有人搬来木梯,在一番祷告之后,爬上木梯,将神像的高处也小心翼翼地擦拭了许多遍。 可是,韩惊戈却发觉,无论他们擦拭神像何处,却唯独不去擦抹触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这阴阳煞尊高举的左手。 而那左手之上,正是阴阳煞尊的法器——阴阳镜。 只是这面阴阳镜,十分的巨大,握在神像手中,竟然与阴阳煞尊神像的头颅差不多一般大了。 然而,那巨大的阴阳镜上,肉眼可见的落了许多的灰尘。看样子早该清洗擦拭了。 可是,这些弟子把神像的各处都擦到了,甚至连神像右手执的大枪的枪尖都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却唯独对那阴阳镜上的灰尘视而不见。 这是为何? 难道是他们应付差事,少擦一处,就少废些力气? 韩惊戈瞬间就否了这个想法。 这七八个弟子神情虔诚,擦抹的更是一丝不苟。绝对不可能是偷懒懈怠。 然而,为何将神像各处都擦拭了好几遍了,却不见他们擦拭那面阴阳镜呢。 莫不是这阴阳镜本身有什么蹊跷? 韩惊戈心念连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神像左手的阴阳镜。 他蓦地想起,那院落中的无数青铜水缸的背后,不也镶嵌着如神像一模一样的,只是小了许多的阴阳镜么。 既然那些小阴阳镜是阴阳教启动机关,那这神像手中的大阴阳镜,难不成是......总机关!? 韩惊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不动声色地在大殿内扫视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他,这才快速地闪到最里面的一根黑色大柱之后。 这根大柱在大殿的最深处,更巧的是,这大柱的蜡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所以,周遭的光线比较昏暗,正好可遮蔽自己的身体。 那些打扫大殿的阴阳教弟子忙活了好一阵,这才将大殿收拾停当。 有一个为首的小头目朗声道:“诸位师弟都辛苦了,卯时大殿才开始颂道经功课,现下还早,咱们都出去吧,把殿门关了,到时再开......先去膳房用斋!” 那些道士闻言,皆打了稽首,三三两两地离开。 最后一个离开的道士,在大殿门前又朝着殿内看了几眼,这才缓缓地虚掩了殿门走了。 韩惊戈一直藏在大殿的那根大柱之后,一动也未动。 他注意地听着,直到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没有了动静。 他方才小心翼翼地从大柱后转了出来。 抬头看去,整个大殿空空荡荡,只有那大柱烛台上的蜡烛摇曳,毕毕剥剥的发出细微的声音。 韩惊戈蹑手蹑脚的来到那巨大的阴阳煞尊神像近前,抬头看去。 却见烛光之下,那阴阳煞尊神像的面容,更显得嗜血可怖。 再不迟疑,韩惊戈提气纵身,整个人顿时悬起在半空,稍一凝滞,一脚踏上那神像宽大的左肩膀上。 他稳住身形,声息皆无。低头看了看地面,觉着这神像离着地面有六七丈之高。 韩惊戈并未着急动作,只是用眼神盯着那近在咫尺,神像左手高举的阴阳镜。 从表面看,这就是一面塑成阴阳镜形状的东西,并无任何的蹊跷之处。 只是这阴阳镜的确大得有些出号。 韩惊戈伸出手,小心的靠近那阴阳镜,然后在阴阳镜的镜面之上,小心的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两声细微的声音传了出来。 韩惊戈听到这声响,下一刻已然觉得这阴阳镜果有蹊跷。 按照常理,这样的镜子,应该是实心的居多,若是用手敲打,发出的声音该是沉闷的嗡嗡声,断然不可能是清脆的咚咚声。 除非,这阴阳镜是空心的。 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韩惊戈又伸手朝着神像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果真传来的是沉闷的嗡嗡闷响。 为了进一步验证,韩惊戈又接连的敲击了神像的其他地方,皆是沉闷的嗡嗡声。 神像所有的地方都是沉闷的嗡嗡声,唯有这面阴阳镜发出的声音是清脆的。 这便不是凑巧了,而只能说明,这阴阳镜里面的确是空心的。 莫非,这阴阳大殿内阴阳煞尊手中高举的阴阳镜,真的是开启整个阴阳教机关的总开关? 这面阴阳镜,被阴阳煞尊的神像左手高高地举着,原本这神像已经很高了,可是这阴阳镜被高高举着,更是高上了一些。 若真的是总机关所在,离地如此之高,也是一种保护,以免被人不小心的触碰到。 看来这面阴阳镜十有八九便是总机关了。 韩惊戈心中激动,只要自己将这总机关破坏了,到时候阴阳教的所有暗中机关全部都会死住,若是丞相大军攻打阴阳教,机关失灵,阴阳教再无依仗,必可一战而下。 不仅如此,因为机关失灵,我们又会减少很多的伤亡! 韩惊戈越想越激动。眼神死死的盯着那面硕大的阴阳镜。 如何能够打破这镜子,看看里面的总机关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如何将它破坏掉呢? 韩惊戈犹豫不决,在机关术上,自己是一窍不通吗,万一自己强行破坏机关,一个不小心惊动了阴阳教和教主蒙肇,怕是机关破坏不了,还要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自己的性命搭进去还是小事,一旦因为自己的暴露,耽误了大事,自己百死莫赎啊。 想到这里,韩惊戈顿时有些犹豫不决。 可是,这总机关阴阳镜就在自己的眼前,自己只要用腰间锋利的短匕,把这镜子毁掉,一切都将大功告成。 可是,若是自己的方法不当,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怎么办?怎么办?韩惊戈在心里不断地问着自己该如何决断。 可是,这阴阳镜就在眼前,韩惊戈真就一走了之,他实在是不死心。 这样的诱惑对他来讲,实在是太大了。 罢了,迟则生变! 韩惊戈一咬牙,做了决定。 他蓦地抽出腰间的短匕,对准阴阳镜便要下手。 可是,他刚挥刀了一半。 “吱扭”一声,阴阳大殿的门竟然缓缓地响了。 韩惊戈警觉非常,赶紧收了短匕,居高临下,朝大殿的门前看去。 却见大殿的门竟然开了一条缝,紧接着有人探头缩脑地朝殿内张望。 幸亏韩惊戈在那神像的肩膀上,离得很高,那张望的人,只是平视殿内,并未抬头,这才未曾发觉韩惊戈。 韩惊戈顿时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那人在门缝处探头张望了一阵,又缩了回去,门又虚掩起来。 紧接着门外响起低低的对话声道:“师弟,里面的人早撤了......咱俩溜进去,喘口气再干活......” 韩惊戈闻言,迅速地在神像宽大的肩膀上趴下,不敢再轻举妄动。 又等了几息,但见那大殿的门吱扭一响,从门缝中闪进两个人来。 韩惊戈居高临下偷偷窥视。 却见这两个人皆是一身道装打扮,却是两个年轻的半大道士。 看年岁约有二十岁左右,皆身材颀长而精瘦。 但见这两个半大道士,极速地闪进大殿之内,又迅速地看了看大殿内的情况,发现果真无人。 左侧的那个道士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道:“这里是真清净.....唉,真羡慕那些每天只做些打扫活计的师兄弟啊,那像咱们两个,天生的劳碌命啊......” 另一个道士也一脸疲惫地甩甩脑袋道:“可不是嘛,原以为咱们被挑中,是咱们老家祖坟冒青烟呢,谁知道咱们干这活......真特么的不是人能干的啊......” 两个道士嘟嘟囔囔的走到神像下的神龛之前,皆一屁股的坐在了蒲团之上,皆是呼呼带喘,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哎,师弟......咱们从昨晚深夜忙活到现在,还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也不能去膳房用饭,你饿不饿......”左侧的道士说道。 “哪能不饿呢......我都饿到前心贴后心了......可是能怎么办,饿着拉倒,只要死不了,还奢求什么呢?”右侧的道士颇为丧气地说道。 那左侧的道士却嘁了一声道:“嘁,劳资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师弟,要是饿了......这里可是有吃的......” 那右侧的道士闻言,一脸的惊恐,睁大了眼睛道:“师兄......你不会想......” 左侧的道士哼了一声,转身朝神龛上一指道:“这神龛上的贡品,瓜果梨桃的,都是最新鲜的......天天供给煞尊,也没见煞尊享用过一次,都是白白的坏掉了......师弟,不吃白不吃......再说,吃上几个,也看不出来啊!” 那右侧的道士闻言,吓得连连摆手道:“这怎么行,这是煞尊的贡品啊......万一煞尊震怒,咱们可就丢了性命了......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那左侧的道士闻言,却呸了一声道:“师弟,你可真实诚,什么煞尊,都特么的骗人的把戏......你见过还是我见过,还有咱们伺候的主儿,平素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可是他做得那些事儿,还不如畜生,师弟,你倒现在还相信阴阳教能度你我成仙成圣么?” 说着,他拿起神龛上的两个桃子,吭哧咬了一口,嘟嘟囔囔道:“大冬天,这桃儿可不好找,真甜啊......你不吃,我吃!” 言罢,他往那蒲团上一坐,大口地吃起桃子来,也许是那桃子十分可口,直吃得他摇头晃脑。 这下把右侧的道士肚里的馋虫也勾出来了,但见他咽了咽口水,跃跃欲试道:“要不......我也少吃点?......” 左侧的道士一笑道:“哎!这才对么,好东西,不吃白不吃!” 两个人左一个桃子,右一个梨子的吃得那叫一个起劲。 韩惊戈趴在神像肩膀上,暗暗好笑,自己竟然碰到了两个偷吃的小贼。 可是他们不离开,自己也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忍着。 两个人吃了一阵,觉得有七八分饱了,这才皆靠在神龛上,闭目休息。 过了一会儿,右侧的道士口打唉声道:“唉!师兄,这两天半夜三更,咱们俩干的事,想想都让人胆战心惊啊......师兄,我是真不想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啊,这两天,五条人命都没了啊......” 左侧道士也无奈道:“可不是怎的......头天半夜,咱们在外面听里面惨叫的那个惨啊......真是胆战心惊啊,这两天这么累,我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那可怖的景象和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可是兄弟,不干能行么?这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啊......不干,他能饶了咱们么?他捏死咱们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啊......” “师兄,你说那五个冤魂会不会来找咱们......”右侧的道士声音发颤,十分惊恐道。 左侧道士摆摆手道:“前天半夜送去两个,惨叫到了天快亮才停止,然后是咱们搭着尸体远抬深埋了,昨夜竟然送去看了三个......这次倒是安静一点声音没有,可是方才你也看到了,那尸体,比之前的更惨,哪里有什么人模样啊......师弟,我也害怕,可是......又不是咱们做的孽,冤有头债有主,这些冤死鬼,要找也得找......” 他说到这里,却是不再往下说了。 右侧道士点点头道:“唉,但愿如此吧,可叹他们前几天入教,还满心欢喜地想着能证道成仙呢,这可好,命都没了......” 两个人叹息一阵。 左侧道士忽地低低道:“师弟,我怎么觉着,这件事了了,他不会放过咱们呢?” 右侧道士闻言,蓦地一激灵道:“师兄何出此言啊,咱们可是对他忠心耿耿啊......他不会......” 左侧道士冷笑一声道:“师弟,前天半夜送去两个,昨夜又送去三个,我看这越来越多......师弟,我可数过的,这次这人可有上百个呢......看这架势,这上百个都得被霍霍了......师弟,这可是个大秘密,咱们可都知道,你说,他会放过咱们......” 右侧道士闻言,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左侧道士又道:“现在他是指着咱们呢,一旦那上百个都没了,咱们就没用了......到时候八成咱们也是个死啊!” 右侧道士闻言,顿时体如筛糠道:“那师兄,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咱们跑吧!” “跑?跑哪里去啊?咱们体内可是有那玩意儿,敢踏出阴阳教半步么......”左侧道士摇摇头道。 右侧道士顿时没了主意,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道:“那师兄,咱们怎么办啊,就这么等死么?” 左侧的道士想了想道:“没办法,咱们只能自求多福了,但愿他还没来得及霍霍玩那上百个,外面的就打进来了,到时候咱们也就不用死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右侧的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想开点,反正活着最好,死也是以后的事,现在该吃吃,该喝喝......怎么样,吃饱没,没了再拿俩桃儿吃......” 右侧的道士如何还吃的下,摆摆手道:“不吃了,没胃口了......” 左侧道士点了点头道:“行,那咱们赶紧回咱们房中,好好睡觉,晚上还不知道这次要送去几个呢......” 右侧道士道:“你忘了吗,他交待了,今晚就一个,是个小女童......这次咱们好办......” 左侧道士一拍脑袋道:“对啊,我把这茬忘了......不过,不一定啊,那女童我知道,她倒是没什么,除了咱们动手的时候,她哭闹一番,咱们费点事,捂了嘴就行.....可是她身边那个壮汉,似乎会点把式,所以,咱们今晚必须得小心啊!” 右侧的道士点了点头道:“那今晚半夜,咱们带着家伙,不行就废了那个壮汉!” 韩惊戈趴在神像的肩膀上,闻听他们对话,心中不由的一动。 小女童,壮汉......莫非说的是...... 却见这两个道士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站起身来,偷偷地溜出殿外。 韩惊戈等了一会儿,这才一飘身下了神像,心中暗自盘算,眼下那两个道士所说的话,八九不离十自己理解得不错。 可是他们说的那死人的事,还有指使他们的人,又是谁呢? 看来自己的好好的搞清楚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神像左手高举的阴阳镜,想了想,暗道,暂且搁下此事,等苏凌找自己时,再告诉他,看他能不能毁了这总机关。 自己还是要搞清楚这两个道士,究竟要做什么要紧。 想到这里,韩惊戈偷偷开了阴阳大殿的门,闪身出去,快速地消失不见。 阴阳大殿,再无声息。 只有那阴阳煞尊的神像,竟越发的狰狞嗜血起来。 第八百三十四章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苏凌和穆颜卿、浮沉子回到阴阳教后,按照之前出去的方法,先由苏凌和浮沉子将丁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墙处背回苏凌的问道厢房,藏匿在床榻之下。 然后两人又从后墙翻出,汇合穆颜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入。 那些门口的守卫并未疑心,还因苏凌曾打点过他们,一个个笑脸相迎。 三人进了阴阳教,便前往极乐殿,向蒙肇交差。 一路上,苏凌三人想了许多如何诓骗蒙肇的理由,虽然理由不少,但是苏凌总觉得似乎都有不合理的地方,心中隐隐的担忧起来。 然而,等到三人来到极乐殿外,苏凌才知道自己的的担忧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因为,他们连蒙肇的面都未曾见到。 他们三人刚到极乐殿院中,却被迎面而来的那个曾引着苏凌去见蒙肇的年轻道士拦了,只说,教主如今正在闭关,不方便即刻见他们,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如此情况,正合三个人的心意,于是三人这才又各自回各自的房间去了。 苏凌回到问道厢房,打开房门,在房中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床榻下依然如死猪一般的丁白,见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忽地觉得下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他知道沸灵散的药力已经完全消退了。 虽然这疼痛感不至于完全忍受不了,但还是对自己的行动有些影响的。 加上自己昨夜折腾了一夜,现如今他感觉十分的疲惫。 干脆躺在榻上,盖了衾被,蒙头大睡起来。 这一睡,还真就睡了好久。 苏凌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向窗外,却见天已擦黑了。 他感觉了一下,下腹部的疼痛感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只有一些隐隐的痛感,自己的行动完全无碍。 他这才翻身坐起,想到自己从入了阴阳教以来,都还不知道那些新近入教的信徒,如今的新弟子住在何处。 要将那些女弟子救出阴阳教,必须要摸清他们都住在阴阳教的哪个区域。 还有,这一日来,阴阳教有哪些变化,自己都不清楚。 看来有必要去见一见韩惊戈了。 想到这里,苏凌洗了把脸,换了一套夜行黑衣,将温魂剑缠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紧接着一纵身,跃上房顶,借着刚擦黑还有些亮光,极目看去。 却见整个阴阳教占地极广,殿阁院落一眼望不到边际。 此时离就寝还早,几乎整个阴阳教的人都还未睡,很多的院落和房屋中都点着蜡烛。 远远望去,烛光点点,宛如星河。 苏凌不敢轻举妄动。他明白,自己的问道厢房周围没有暗中监视的人,不代表整个阴阳教都是安全的。 他只有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才能够小心的去寻找韩惊戈和那些新弟子住处。 苏凌干脆就在问道厢房的房顶上一趴,等候着黑夜的降临。 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此时天已黑透,苏凌直起身子,又极目远眺,发现此时阴阳教大半的区域已经陷入黑暗之中了,只有一小部分区域,有些零散的烛光晃动。 苏凌虽然不知道那些新弟子教徒都住在何处,可是那日他在阴阳大殿临走时,曾听管道罡说过,这些新晋的弟子,都将被统一安排在相对集中的一个区域居住,等到以后按照对阴阳教出力多少,再划分详细的住处。 换句话说,他们住得相对集中,现在虽然天已黑透,可是上百人居住的区域,就算有人睡了,可未睡的也不在少数。 只要寻找蜡烛光亮较为集中的地方,就应该是那些新弟子所在之地。 苏凌打定主意,不敢在房上行走,唯恐被隐在暗处的眼线发现,这才一飘身,一道残影落在幽暗角落,借着墙角和建筑,还有花草树木的暗影,催动身形,小心翼翼地寻找着。 然而这阴阳教实在大得有些出乎意料了。加之苏凌又没有在高处,所以每走一阵,便要冒着风险跃上房顶,观察一下周遭蜡烛光亮的情况。 然后再确定一个方向,从房顶上下来,继续寻找。 这样便耽误了不少的时辰。 苏凌一路寻找,这时辰便到了定更十分。 定更十分,对于大晋的百姓来讲,已经很晚了,阴阳教也不例外,整个阴阳教的烛光几乎完全熄灭了。 苏凌想要在按照之前的方法寻找新弟子居住之处,已然不能了。 就在苏凌漫无目的,小心翼翼地在角落暗影中移动的时候,忽地抬头,正看到前面有一处牌坊。 那牌坊似乎是一处分界,将牌坊后面的区域和牌坊前方的区域分割开来。 苏凌在牌坊前方,周遭依旧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殿阁,而牌坊后却是成排的低矮厢房,苏凌看去,竟然看不清到底有多少间,只觉得很多的厢房连成数片。 苏凌借着微微的月色,看向牌坊,却见牌坊正中刻着三个字:涤凡境。 涤凡境? 苏凌暗暗琢磨了一阵,涤凡便是洗涤掉凡间之尘,进而成为阴阳教所谓的阴阳仙人,得证阴阳大道。 那这涤凡境后面如此多的低矮厢房,便极有可能是新弟子集中的居所之地了。 苏凌觉得自己想的很有道理,观察了周遭情况,并未发觉暗中有隐藏的气息,这才一道残影,飘过那涤凡境的牌坊。 可是等苏凌过了那牌坊,便有些蒙圈了。眼前一排排的皆是一模一样的低矮厢房。 苏凌可以确定这些厢房里住着的都是此次新招收的弟子。 然而,韩惊戈住在哪一间厢房,自己却是无从知晓的。 总不能一个个地去找吧,不说弄出动静多有不便,就算没有惊动这些新招收的弟子,这么多厢房,自己一个个找来,不得找到天亮啊。 苏凌又不敢用联络韩惊戈的信礮,害怕一旦使用,会引来暗中监视的人。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忽地感觉有人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 苏凌顿时一惊,极速地朝左侧一闪,与身后之人拉开距离,下一刻便要抽出腰间的温魂剑。 “督领......是我!韩惊戈!......” 苏凌听到是韩惊戈,这才喜出望外,定睛看去,却见一身黑衣的韩惊戈正站在自己不远处。 苏凌刚想说话,韩惊戈却朝他一摆手,指了指前方不远的一处矮房后面的角落。 苏凌会意,两个人同时闪进角落的暗影之中去了。 “韩惊戈......你是如何知道我来了?” 苏凌确定了安全之后,这才低声问道。 韩惊戈淡淡一笑道:“督领虽然交代过属下,无事不要去找您,但今日惊戈在阴阳教各个院落溜达,曾路过几次督领的问道厢房,见问道厢房房门紧闭,没有声息,就推测出督领定然是出去做事了,属下想着眼看离丞相约定的总攻之期越来越近了,故而料定今晚督领必来巡属下,这才早早地等在这里......专候督领前来!” 苏凌赞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果然心细如发......惊戈啊,随我返回我的问道厢房,我已经知道如何取出你体内的灵犀蛊了!” 韩惊戈闻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督领,不必了,反正离着与丞相约定总攻之日不远了,惊戈在此之前也不会离开阴阳教了......只要蒙肇授首,到时再取蛊便好,咱们现在周围有太多的眼睛,一旦返回,被人撞见,便坏了大事了......所以,这取蛊之事,不急于一时!” 苏凌想了想,觉得韩惊戈所言不错,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既如此,等到咱们剿灭阴阳教之后,我再给你取蛊......”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属下一直盼着督领联络我......眼下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属下要禀报督领......属下已经查明了那阴阳教总机关所在了!” 苏凌闻言,精神一振,大喜道:“真的?惊戈......这件事你做得好啊!” 韩惊戈一抱拳道:“惊戈其实一直对小乙之事心中愧疚,所以进了阴阳教后,惊戈便十分的卖力,想要做些什么......督领,属下......” 苏凌叹息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那件事揭过去......惊戈啊,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小乙之事,你亦有苦衷......你放心吧,等到咱们回去,我必向伯宁求情,免除你的罪责......” 韩惊戈闻言,心中一凛,恭声抱拳道:“谢督领......” “督领,阴阳教的总机关十有八九,应该就在阴阳大殿那尊阴阳煞尊的神像上......”韩惊戈低声道。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边思忖,边自言自语道:“那些水缸背面启动机关的是小阴阳镜......那煞尊神像左手高举的是......一面硕大的阴阳镜......” 苏凌眼睛一亮,急道:“原本来如此,那煞尊手里的巨型阴阳镜,就是总机关!” 韩惊戈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属下曾观察过,那阴阳大殿中扫洒的弟子,将所有的东西物什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阴阳煞尊的神像也擦了好几遍,但唯独神像手中的那面阴阳镜他们从未触碰,属下等所有人走后,曾跃上神像的肩膀,观察过那面阴阳镜,上面积了许多的灰尘,应该是许久都不曾打扫的缘故......不仅如此,属下曾经敲击过那面镜子,竟然是空心的,而整个阴阳煞尊的神像都是实心的,只有镜子是空心的,因此属下判断,总机关就是那面阴阳镜法器!” 苏凌点点头,表示认同,他低低道:“你可曾破坏了那总机关?” 韩惊戈摇摇头道:“不曾,属下原本是想破坏的,但考虑到阴阳教的机关精妙,属下对这机关之术本就外行......万一强行破坏,惊动了阴阳教中的人,便是大麻烦;再者就是未曾惊动他们,一旦有人发觉那阴阳镜破损了,定然知道有人破坏了总机关,照样会打草惊蛇,所以属下未敢擅自行动!” 苏凌闻言,深深看了韩惊戈一眼,赞赏道:“惊戈......你变了,这次你没有擅自做主,是对的......这件事交给我来做......放心吧!” 苏凌大包大揽,但他也对机关之术,一窍不通,心中也是没有底的,但却不能对韩惊戈明说。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属下还有一事......” 他刚说到这里,忽地一低头,不再说了。 苏凌见状,低声道:“何事?尽管说......” 韩惊戈忽地摇摇头道:“这另一件事,属下还没有眉目,等属下查到眉目,再来禀报督领!”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罢,既如此,你一定要记住,万事小心,如今离着总攻之期还有两日,越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出任何差池!” 苏凌知道,韩惊戈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他若不愿意说的话,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 苏凌想了想道:“破坏总机关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只要在丞相总攻之前将其破坏掉就成......对了,这涤尘境内的各个厢房里,住的都是此次新招收的弟子?”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不错......一般都是三到四人住在一个房间......对了,属下跟齐季还有他的孙女琪儿,仍旧住在一起......” 苏凌点了点头道:“很好,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这些人被蒙肇所蒙蔽,其实蒙肇是要利用他们做一些不可告人之事,惊戈啊,这两日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守在涤尘境,一旦有风吹草动,可速到问道厢房找我......若事有紧急,可用信礮!” 韩惊戈正色拱手道:“属下明白!” 苏凌又道:“那个女童琪儿,你要重点的保护好她,她身上有大秘密......” 韩惊戈一惊,但他见苏凌不愿多说,又加上之前丁小乙之事,韩惊戈跟苏凌之间总是有些生分,因此韩惊戈只是抱拳应诺,并未深问。 苏凌这才道:“好了,你赶紧回去,我这就回我的住处,研究如何破坏那总机关!” “属下先目送督领离开,督领小心......” 苏凌不再耽搁,晃动身形,三晃两晃消失不见。 韩惊戈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并不返回自己的房间,反而身躯一晃,跃上房顶,瞬息不见。 ............ 苏凌一路小心翼翼地返回问道厢房,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心中不断地思忖着。 如今阴阳教的总机关应该就是阴阳煞尊神像左手高举的法器阴阳镜了。 可是,如何破坏那阴阳镜呢?却是一个难题。 若是自己强行破坏而不得其法,怕是会弄巧成拙啊。 可是,自己在机关术上真的就是一窍不通。 怎么办呢? 苏凌忽地想起,在阴阳洞时,他无意之间的得到的两本秘笈。 一本《孤心八剑》,自己已经学了一些,倒也得了些要领。 那另一本叫做《机关玄衍》! 这本书,对于苏凌的修为没有什么帮助,苏凌亦没有功夫翻开去看,因此就一直放在自己的包袱中,连翻都未曾翻开过。 但是苏凌知道,这是一本详细介绍机关术的秘笈。 既然如此,岂不是瞌睡了就来了枕头了么。 苏凌眼前一亮,迅速地找到包袱打开,将那本《机关玄衍》拿出,点了蜡灯,细细地看了起来。 那认真刻苦的劲头,不次于自己当年高考那一回。 虽然苏凌也明白,这机关术机巧无比,博大精深,自己在短时间内,肯定是不能尽数掌握的。 但是,临时抱佛脚,也定然是有些用处的。 再者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 于是,蜡烛之下,苏凌开始了熬夜学习...... ............ 夜已三更。极乐殿。 暗影之中,蒙肇清瘦的身影缓缓的走出,今夜他竟然换了一套红色的纱衣,与之前一身黑衣,生人勿进的感觉完全不同。 更为奇怪的是,原本这极乐殿中,只点着桌角上的一根蜡烛,但是今夜,却多点了四根蜡烛,而原先的那根蜡烛,却是熄灭的。 由于多点蜡烛的缘故,整个极乐殿比之前竟显得亮了不少。 蒙肇缓缓的坐在桌后的椅子上,双手上下翻转了几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真气出现。 覆手之间,暗红色的真气消失,再看他十分随意地坐在那里,忽地朝着殿门口唤道:“忘机......进来......” 话音方落,。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那个之前引着苏凌来见蒙肇的年轻道士,缓缓的走了进来。 但见他毕恭毕敬的低着头,朝着蒙肇施礼道:“教主......有何吩咐......” 蒙肇淡淡道:“我给你新起的法名,你可满意么?” 忘机赶紧点头道:“教主赐的法名,忘机十分欢喜!” “很好......忘机啊,你是有学问的......比那些人都有韬略,也有心思......虽然不会功夫,但,我身边的人,只有你,最像当年的我啊......” 蒙肇似感叹般的叹息道:“当年的我,一如你这般丰神俊逸,胸中亦有锦绣文章......可是多次落榜不第......遂心灰意冷......这才......呵呵......” 他的眼中忽地满是嘲弄道:“难道真的是我没学问,没本事么?考取功名......像你我这般寒门,身份低微,考取功名不过是一场笑话......这不过是那些高门大族的游戏罢了......若论韬略文章,我蒙肇哪一点比他们差......” 不知为何,今夜蒙肇竟比往常,多说了很多的话。 那忘机赶紧又低头拱手道:“忘机多次应试不第,早已心灰意冷了,伺候教主......是忘机心甘情愿的......忘机再也不想什么功名了!” “不!你要想,不仅是你,天下寒门皆要想!只要本教主成为天下至尊,这些寒门,有一个算一个,都会人尽其才,都会如愿以偿地获得他们该有的功名!不仅如此,我还要让这天下寒门将那些所谓的大族门阀,狠狠的踩在脚下,将他们给你们的耻辱,加倍的奉还!” 蒙肇的声音有些激动,不知为何话音和气息显得有些异常地尖。 那忘机虽然觉得今晚教主的声音有些不同,但听到教主如此的鼓动,心中早就翻涌澎湃起来,忽地一个大拜道:“忘机愿追随教主!永不相叛!” “很好......抬起头来!”蒙肇满意地点了点头。 忘机心中惶恐。他可是知道,教主一向不喜欢别人与他对视,这“殊荣”只有两大护法才有的,如今教主竟然让自己抬头! 他压下心中激动,小心地抬起头来。 然而,他只看了蒙肇一眼,心却忽悠一下颤抖不停,一脸的惊讶。 眼前的教主蒙肇,虽然仍大部分身躯和面容笼罩在暗影之中,然而,忘机却觉得眼前的教主,似乎有些陌生。 准确的说,他的容颜相貌,似乎和以前都不一样。 肤如凝脂,光洁得没有一丝皱纹,朱唇黛眉,似乎还淡淡的涂了一层脂粉。 那分明就是一张女娘的面容! 不仅如此,他颌下的须髯竟也完全消失不见了。 这还是自己的教主么? 他下意识地脱口道:“教主......您!......您的脸......” 蒙肇似乎料到了忘机的反应,忽地淡淡一笑,声音竟然多了一些阴柔道:“怎么......不好看么......” “不不不......忘机不是这个意思!......”忘机赶紧将头一低,再也不敢看蒙肇一眼。 蒙肇摆了摆手道:“习惯就好......用不了多久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秘密了......” 忘机一时无言以对。 蒙肇忽道:“还有些时辰......我想问问你......关于苏凌,你有什么想法......” 忘机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正色道:“忘机从未相信过他......教主,恕忘机斗胆,忘机觉得这苏凌根本不是真心投靠咱们,反而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教主,不可不防啊!” 蒙肇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难得你能看出来.......也真就没让我失望......不过,那姓苏的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目的......再过两日,一切都不重要了......” 忘机有些不解道:“教主......忘机觉得还是要多多留心才是......那苏凌毕竟心机如海,功夫也高,再者,他身后可还有萧元彻!” 蒙肇闻言,忽地仰天大笑,不知为何那笑声很尖,满是阴柔。 半晌,他才忽地一挥红纱袖,一字一顿道:“随他如何......区区九境,蝼蚁而已!两日之后,本教主便会让世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八百三十五章 蝉、螳螂、黄雀 阴阳教,极乐殿。 蒙肇说完这句话,忽地邪魅阴柔一笑道:“行了,去办我交代你的事情去吧,切记这件事不得出任何差错......告诉那两个弟子,差事办好了,有赏,差事办砸了......” 说着,他竟又邪魅地看了一样忘机。 忘机赶紧低头拱手道:“弟子明白......这就去办......只是,弟子请示教主,这件事办完之后,那两个弟子真的有赏么?” 蒙肇蓦地抬头,看着忘机,一字一顿道:“自然有赏......看在他们那么尽心尽力的份上,就赏他们提前去见阴阳煞尊吧......还不快去!” 忘机身体一颤,低头颤声道:“喏!弟子明白......” 他转过身去,缓缓地走出了极乐殿。 只是,蒙肇却未看见,忘机的脸上早已是一片阴霾。 ............ 三更天,黑夜翻滚。 涤尘境,那排供新晋弟子所住的低矮厢房前,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两条黑影。 但见这两条黑影,皆一身黑衣,黑纱罩面,宛如两条黑暗中的幽灵,身形忽隐忽现,惨白的月光下,映照着他们腰间闪着锋芒的短匕。 两条黑影无声无息,蹑足潜踪,穿过前排数间厢房,停在了最后一间厢房门前。 两个人等了一阵,左侧的黑影便要推开那厢房门,右侧黑影却是眼疾手快的将他一拉,两个人迅速地闪到了后房角落的暗影之处,随即蹲了下来。 右侧的黑影似乎有些斥责地小声道:“毛手毛脚的慌什么......今日我还说,这屋中那庄稼打扮的大汉极难对付,若是就这么进去,惊动了他,不就麻烦了么?” 左侧的黑影不敢反驳,急忙点头低声道:“师兄,那咱们怎么下手啊?” 右侧的黑影想了想道:“再等等......” 两条黑影在暗影处蹲了好一阵,右侧的黑影当先站起道:“走......先用忘机师兄给咱们的迷魂香,从窗户吹进去,等他们全部都迷晕了,再进去干活......轻一点,不要被发现了!” “是是是......” ............ 厢房之内,并排有三张床榻,最外面的那张床榻和中间的那间床榻上皆躺着人。 原来,最外面的床榻上躺着一个老者,正是那齐季。中间床榻上躺着一个女童,睡得正香。却是琪儿。 只是,最里面的床榻上,看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人。 忽地,那靠近床榻的窗户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影绰绰的窗棂纸被戳了一个小孔。 又等了片刻,似乎确定了里面熟睡的人并未惊醒,从那窗棂纸上缓缓地伸进一根玉质的细杆。只伸进了约有三寸。 蓦地那玉杆处缓缓地冒出一阵白色的烟雾,随即弥漫在整个房间之中。 房中的一老一少,微微动了动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喷嚏。便再无声息了。 又等了一阵。 “吱扭扭......”一阵低低的开门声,厢房门被缓缓的推开,那两条身影极速地闪进房中。 他们闪进房中之后,右侧的黑影便发出一阵阴冷的狞笑道:“暗算无常......师弟,该着咱们立功,快干活!” 左侧的黑影似乎有些胆怯,颤声道:“师兄,声音小一点,万一他们......” 右侧的黑影十分不满的朝他的头上拍了一巴掌,哼了一声道:“忘机师兄给咱们这迷魂香,大罗金仙闻了也得睡得死死的......放心他们醒不过来......” 两个人身形一晃,先来到第一张床榻前,借着蒙蒙月色,看清楚这张榻上躺的是老者齐季。 两个人不去管他,又来到第二张床榻前,一看之下,正是那女童琪儿。 右侧黑影一阵狞笑道:“行了,大功告成,我背着这女娃,你去里面那榻上,用短匕结果了庄稼汉......咱们赶紧出去,回极乐殿见忘机师兄交差......” 说着,那右侧的黑影将那女童琪儿托起来,背在后背上。 那女童琪儿,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他动作。 便在这时,那左侧的黑影忽地发出一声惊叫,仿佛见了鬼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要不是他离右侧的黑影很近,靠在他身上,怕是已经瘫跪在地上了。 右侧黑影嗔怪道:“鬼嚎什么,疯了不成......” 却见那左侧的黑影一脸的惊恐,指着最里面的那张床榻,语不成句道:“师......师兄......那里......那里!......” 右侧黑影抬头看去,也不由得神情一变,身体一颤,差点将那女童琪儿摔下来。 他勉强地稳住心绪,颤声道:“这榻上那庄稼汉呢?人呢?......” 左侧的黑影一脸哭丧道:“我......我哪知道啊......我看向这里的时候,......这榻上就没人啊......” 右侧黑影到底是师兄,多少还有些镇静,疾道:“快走......此中必有蹊跷,师弟,拿好短匕......速回极乐殿,跟忘机师兄将这件事说了......一旦路上有变,先把这女童废了!” 两个人惶惶如丧家之犬,逃也似的离了那厢房,再不回头,急匆匆地出了涤尘境,朝着极乐殿飞快的走去。 正走间,那左侧的黑影却是忽地停下,诧异的看着身边的师兄道:“师兄......何事,拍我肩膀啊......” 右侧黑影闻言,疑惑道:“我?拍你肩膀......何时啊......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 左侧的黑影闻言,刚一迟疑,忽地感觉自己眼前一道黑芒倏忽而过。 他立刻炸毛,忽地跳将起来道:“鬼......师兄,有鬼啊!” 那右侧的黑影闻言,也是吓得不轻,颤声道:“哪呢......哪呢?” 便在这时,他忽觉的后背一轻,下意识的往后背一摸,却摸了个空。 背后背着的女童竟然没了。 吓得这两个黑影皆噗通,噗通跪在地上,哀嚎起来。 蓦地只觉得眼前黑芒一闪,“啪啪——”两声,这两个黑影顿时如木雕泥塑一般动弹不得,两人的嘴只嘎吧,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两人惊惧之时,却见眼前黑芒一闪,一个壮硕的汉子无声的飘落在眼前。 再看这人一身夜行衣,手中擎着一柄明晃晃的细剑,惨白月下,细剑闪着幽冷的光芒。 那两个黑影一见此人,吓得差点没拉裤子里。 此人非别,正是韩惊戈,也就是这两个黑影说的那个庄稼壮汉。 韩惊戈一脸冷笑地看着两个人,怀中还单手抱着一个睡得正熟的女童,正是原本那两个人偷走的女童琪儿。 韩惊戈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两位道友,背着这小女童,要上何处去啊......” 原来,这两个黑影正是白日韩惊戈躲在阴阳大殿偷听谈话的那两个道士。 这两个道士口不能言,只能一个劲的眨巴眼睛。 韩惊戈也不管他们,迈步走进远处的暗影中,将女童琪儿轻轻的放在地上,再转身回来,如拖死狗一般,将两个道士也拖进暗影之中。 蓦地韩惊戈闻到一股腥臭味道,细细看去,却是这两个怂包道士先尿了裤子。 韩惊戈冷冷道:“我解了你们的哑穴,你们就能说话了,我有话问你们,谁答得好,我就把谁的穴道全部解开,放他一条生路,若是谁有意欺瞒......” 他冷笑着晃了晃手中冷冽的细剑。 那两个道士无法说话,只能连眨眼睛表示同意。 “啪啪——”几声,韩惊戈探出双指,将两人的穴道解开。 未等他们说话,韩惊戈冷叱道:“别吵吵,都低声,谁吵吵,我先杀了谁!” 这两个人赶紧低声求饶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我们绝不吵吵......” 韩惊戈这才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们......你们白日说的昨日送过去两个,今日送过去三个,皆是惨不忍睹,呻吟惨叫到了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道士闻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半晌,但觉得真若不说实话,怕是今日难逃一死,两个人皆同时低声说了起来,混在一起,韩惊戈有些听不真切。 韩惊戈一瞪眼道:“住嘴......” 两个人赶紧停止说话,不发出一丝声音。 韩惊戈用细剑一指右侧的道士道:“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他叫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右侧的道士赶紧低声道:“壮士饶命......小道唤作清玄,这个是我师弟,唤作清止......我们都是这阴阳教弟子......只是壮士啊,这些事我们只是负责跑腿的,我们皆是听命于忘机师兄和教主......我们实在是与此事无关啊!” 韩惊戈一瞪眼道:“聒噪......问你这些了么,住嘴!......” 他又一指左侧的道士清止道:“清止是吧,你说......” 那清止比清玄胆小,也老实一些,赶紧低声道:“壮士......我们奉了教主和忘机师兄的差遣,从前夜开始便偷偷地掳了涤尘境中的新晋女弟子......送进极乐殿中......” 韩惊戈有些疑惑道:“送进极乐殿中?做什么......” 那清止忙低声道:“这个我们自然不清楚啊......我们只是送到极乐殿门前,便有忘机师兄亲自推了推车,将这些女弟子搭进推车内,送入极乐殿教主面前......我们师兄弟就在殿外候着......” 韩惊戈又问道:“那你们说的什么呻吟惨叫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止低声道:“壮士,具体的咱们也不清楚啊......只是我与师兄在极乐殿门外守着,时不时的听到极乐殿中那些被送进去的女子传出的惨叫和呻吟,虽然声音很小,我们也断断续续能听得到......壮士,实不相瞒,极乐殿很大的,这声音能传出来,定然是惨叫呻吟的很大......” 韩惊戈思忖了一阵,又道:“那你们守在那里,之后又做了什么......” 清止低声道:“壮士......那惨叫呻吟那个惨啊,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的,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夜,到天快亮才停下来......天蒙蒙亮的时候,忘机师兄便推了之前的推车出来,推车上还是我们送进去的那些女弟子......不过......她们都已经死了......死得好惨的!” 韩惊戈眉头一皱道:“死了?.......死状如何?” 清玄生怕自己的师弟都说了,自己可就没什么活路了,这才赶紧插话道:“壮士......惨不忍睹啊......衣不蔽体,都不成了人形,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她们似乎被抽干了血液,成了干尸啊......” 韩惊戈大惊,眼睛蓦地紧缩了起来,低声道:“干尸......怎么会这样?这到底遭受了什么......” 清止有些犹犹豫豫的,清玄却赶紧插言道:“具体的遭受了什么,我们师兄弟自然不知道,但小道却是大概猜得出来......” 韩惊戈看了他一眼道:“行......你说说看!” “是是是......小道层在极乐殿门前偷偷听过忘机师兄和教主说话,似乎这些女弟子是用作教主修炼神功的......有个词,叫什么......什么......” “人傀......”清止急忙出言道。 “对对对......就是叫做人傀......”青玄连声附和道。 韩惊戈闻言,大惊失色,暗暗想到,看来这些女弟子真的是蒙肇用来修炼所谓神功的,叫什么人傀,应该是那蒙肇用内息吸干了这些女弟子身上的血,才变成了干尸,这些血对蒙肇修炼邪功,大有用处。 可是,蒙肇到底在修炼什么邪功,竟然手段如此残忍,将活人活活的吸成一具干尸呢。 韩惊戈压下心头疑惑,又道:“你们把这些死去变成干尸的女弟子怎么处理的......” 清玄忙道:“趁着天未亮,深抬远埋了......忘机师兄交代过,一定不能让人发现......” “埋于何处?......” “额......阴阳教后方区域,有一处乱石岗,就埋在那里......” 韩惊戈暗暗记了,这才又道:“那忘机可曾告诉你们,还要如此行事多少回?” 清玄道:“忘机师兄说了,今晚把这女童送过去,一旦这女童有用,教主便大功告成了,无需再送了......若是不行,以后也无需如此了,明日早上教主会召开法会,集合所有的新晋女弟子,全部带进极乐殿,还要对她们说,是教主要亲自传教......” 韩惊戈又是一惊,暗道,所有的女弟子加起来上百人之多,这教主实在是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啊。 “我问你们,这女童有什么特殊么?为何忘机会说,送她进极乐殿,你们教主便有可能大功告成?”韩惊戈冷声道。 “这......这我们,委实不清楚啊......忘机师兄没说,我们哪敢问啊......”清玄声音有些沮丧道。 “额......小道想起来了,忘机师兄说过一句,说这女童要重点监视,说她体质不同旁人,她一个就顶那些所有的女弟子......”清止忽地说道。 韩惊戈眼珠转了转,虽然仍旧不清楚那蒙肇到底练的什么邪门功法,但却可以肯定这功法残忍血腥,定是天地不容的旁门左道。 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偷听了他们俩白日的谈话,否则这女童琪儿定然会遭到毒手。 韩惊戈心中又怒又恨,咬牙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蒙肇,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那两个道士闻言,竟似乎心有同感,也唏嘘道:“是是是......我们师兄弟也觉得实在是丧尽天良......真就畜生不如啊......可是壮士,我等功夫低微,也只能听命行事啊......” 韩惊戈斜了他们一眼,又道:“那在他蒙肇看来,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何他不亲自出手,却让你们两个去办呢......” 清玄争着说道:“壮士有所不知,忘机师兄说了,教主因为修炼神功之时,要做许多准备,不可离开极乐殿......忘机师兄也不会功夫,丁白丁护法另有要事,管道罡管护法要处理教中大小事务,所以这偷偷送人去极乐殿的事情,又没有什么难度,再说沿途上都有我们暗中的人看着,所以才差遣我们师兄弟前来......还有,我们师兄弟也算会些功夫,皆是六品境界......” 韩惊戈冷笑一声道:“没成想,你们这两个玩意儿,还是六境高手啊......” 那两个道士赶紧出口求饶道:“壮士,该说的我们可都全部说了......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们一定守口如瓶,再不做这恶事......” 韩惊戈冷笑一声,早已是满眼杀意,他忽地抬起手中细剑,轻轻的吹了口气道:“你们也算老实,说了实话......按说我应该把你们都饶了......可是你们这样空着手回去,那蒙肇岂不知道出了岔子了么......对不起,饶你们不得!” 这两个道士闻言,就像不顾一切地大声呼救。 然而,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但见眼前冷剑连闪。 “噗噗——”两声,两颗人头咕碌碌地滚落在地。 无头死尸扑倒在地。 韩惊戈杀了这两个道士,转头看向一旁的女童琪儿,想着先把琪儿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实在不行就冒风险去见苏凌,让琪儿待在他的房中。 可万万没想到,等他转头看向琪儿时,却发现原本琪儿躺的地上,早没了人影。 这琪儿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韩惊戈顿时须发皆炸,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蹬蹬蹬地向后退了数步。 刚想四下寻找琪儿,忽地感觉面前人影一晃,一个枯槁的身影缓缓地落在他的面前。 却见此人,枯槁得宛如骷髅,一身黑袍无风自荡,身材却是颀长,比阴阳教主还要高上半头。 他身后背着一柄巨剑,惨白的月光下,巨剑寒芒,摄人二目。 “小子......你是在找这个女童么?”那人幽幽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 韩惊戈一惊,拢目光朝他身后一看,那女童琪儿正昏睡着,在他身后一丈外的地上躺着。 韩惊戈虽然不清楚眼前这突然出现的黑袍人究竟是谁,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以感受到,眼前这个黑袍不速之客,气息强大,浑身散发着强横的威压,让自己都心惊。 此人的修为境界远高于自己,莫非是个大宗师。 韩惊戈心中虽然吃惊,表面之上却十分淡然,冷声道:“阁下暗中偷了我要保护的人,如此高得修为身份,有些跌份吧!” “呵呵......是么,我倒不这么觉得......我若不想现身,你倒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既然敢现身见你,就是没把你当回事!小辈,我劝你扔了兵刃,不要抵抗......放心,我不伤你......只是把你带到一个地方,以免你坏了我的事......如何?” 那黑袍人声音虽然冰冷,却带着无比的不屑与嚣张。 韩惊戈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打过再说!今夜韩某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谁!” 那黑袍人似乎略带遗憾地轻轻摇头道:“你若不听我的......怕是你会成为第二个袁中大......” 韩惊戈闻言,肝胆俱裂,怒叱道:“原来你就是杀害袁中大的凶手,今日韩惊戈与你不死不休!” 黑袍人似乎不以为意,淡淡道:“小辈,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罢了,那就让本宗师稍微费点力气罢......” 话音方落,那黑袍人周身顿时腾起了一团黑雾。 韩惊戈只觉得眼前黑袍人气息为之一变,竟有一种莫名的沉沉死气。 “看你能如何!——韩某不信邪!” 细剑铿然有声,一剑流光,如星似火,劈落而下! 第八百三十六章 原来是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八百三十六章 原来是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八百三十六章 风波骤起 牵晁见韩惊戈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颇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小子,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号......那就应该明白,我牵晁的命不是那么好容易没的......小子,你是何人啊......” 韩惊戈冷哼一声道:“虽然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既然是魍魉司司主,跟我们暗影司便有不共戴天之仇,牵晁,今日我就要取你性命,为死在你魍魉司刀下的兄弟,报仇雪恨......” 牵晁闻言,眼神中蓦地闪过浓重的失落,甩了甩头道:“什么魍魉司......那早就是过去的事了......这世上啊......” 他仰天长叹一声,似缅怀一般道:“这世上......再也没有魍魉司了......有的只是如我牵晁这般的离群之雁......野鬼孤魂了......” 韩惊戈略微迟疑了一下,又咬牙恨声道:“废话少说......纳命来!” 说着,他举剑欲刺。 牵晁忽的一摆手道:“等一等......这么冲动干嘛......现在你不杀我,你和我也出不去这迷踪林,到头来八成都是个死......何必浪费气力呢?” 不等韩惊戈说话,牵晁蓦地又翻了翻眼睛道:“哎......等一下,你方才说你是什么人?” “天门关暗影司分司正督司韩惊戈!......怎么,有问题么?”韩惊戈有些不耐烦道。 “你别吵吵......让我捋一捋......捋一捋啊......你叫韩惊戈,你是暗影司的......那就对了!”牵晁一边摆手,一边自言自语道。 韩惊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感觉这牵晁跟自己印象中的魍魉司嗜血的司主形象完全不沾边,怎么神神叨叨的...... “不是,你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怎么我暗影司的就对了......额不是,我就是暗影司的......你这话也没错......”韩惊戈竟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哈哈......苏凌......对,苏凌!......小子,你认不认识他......嗯?”牵晁忽地一拍巴掌道。 韩惊戈点了点头,沉声道:“废话,那是我们暗影司总司副总督领......我如何会不认识......” “嗯——!既然认识苏凌,你,那就好办了......小子,你可听好了,你要是认识苏凌,那就别想着你杀我,我杀你了......可不是劳资怕你啊,万一伤着你,我没法跟他交代......”牵晁一本正经道。 韩惊戈觉得牵晁并不像是在开玩笑,遂皱眉道:“你竟然认识苏督领?......” “废话,他还是个废物点心的时候,劳资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在渤海望海城,把我一顿算计......现在想想还来气呢......”牵晁一瞪眼道。 “那你不是跟苏督领有仇么,为何还说伤了我无法跟他交代......”韩惊戈有些诧异道。 “以前是有仇......就是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对方那种......不过呢,魍魉司都没了,我跟沈济舟再无瓜葛,他也不够意思,还下令通缉抓捕劳资......撵的劳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后来不是碰到苏凌了么......我跟他就摒弃前嫌了.....暂时合作......所以,我跟苏凌合作,自然跟你就不是敌人了......”牵晁正色道。 “真的?......”韩惊戈有些狐疑地问道。 也真不怪他多疑,前渤海最大的暗杀头子跟死对头萧元彻麾下的暗杀机构的副头子摒弃前嫌,还合作了。 这话说出去,大概是没多少人敢信的。 “还是废话!......劳资能骗你么,反正咱俩都出不去,我骗你作甚......再者说了,你觉得你杀得了我么?你杀不了我,我可能杀了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杀了你了事,还要骗你呢?”牵晁有些嗔怪的瞪着韩惊戈道。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行吧,暂时相信你......牵晁,你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为何也被困在迷踪林了......” “劳资着了他们的道儿了......不是跟你说了么,我跟苏凌合作,总得让他知道知道劳资的诚意不是,就想着那小子如今最大的敌人就是阴阳教......我这才溜进阴阳教里,想着藏在暗处,暗中助他......没成想倒霉倒到两个黑袍人手里了......先是被一身黑袍的破护法管道罡带人撵得我慌不择路的......一头扎进迷踪林,然后又着了抓你这黑袍人的道儿,被他引到这迷踪林的最深处......我都困在这里好多时日了,水米未沾唇啊......你没看我都饿的发虚了么......”牵晁絮絮叨叨个没完。 兴许是他困在这里好几日了,没人跟他说话,他憋得慌,好容易逮个大活人,那不得赶紧说说...... 渤海人,就算再怎么高冷,也都喜欢唠嗑...... 韩惊戈已经完全相信了牵晁不是敌人,闻言他哈哈大笑道:“哎,牵晁,你不是挺能耐的么......怎么连管道罡那种货色都打不过......” “哪种货色......你搞搞清楚好不好啊......管道罡可是九品上......劳资虽然是九品巅峰......可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走路都打晃,跟他打了那么久,还被他身边的小鱼小虾群攻......劳资能扛着已经不错了......再说,没吃饭,速度自然就跟不上,那管道罡又长于身法,有个绝招叫什么鬼影伏形的,挺特么的邪乎......”牵晁絮叨个没完没了。 韩惊戈摆摆手道:“停停停......你方才说过,你还跟方才那个黑袍人交过手,那人修为如何,他是谁?” “劳资哪知道他是谁.....不过,他一身修为真的是太强悍了,不是我怂啊......我这九品巅峰,在他手下过不了五招,只有被追着跑的份......想来,这人最少是尚品宗师巅峰境......”牵晁心有余悸道。 韩惊戈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方才那个黑袍人至少是个尚品宗师,因为自己九品上的修为境界,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过不去...... 牵晁翻翻眼睛,看着他道:“哎,你怎么会被这黑袍老怪物抓住的......你得罪他了......” “他杀了我们天门关暗影司的副督司,掳走一个叫琪儿的女童,那是苏督领交代过要重点保护的......”韩惊戈沉声道。 “苏凌他人呢?怎么不见露面......”牵晁道。 韩惊戈原本不想说,可是断定牵晁跟苏凌的合作关系定然是真的,为了确定,他又开口问道:“想知道苏督领的事,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韩惊戈,老子小名是天下第一暗杀组织的头子!你特么的还跟劳资谈条件......”牵晁有些不满的怒道。 “嗯......这感觉才像我之前印象中的魍魉司司主......不过,我纠正你个错误,天下第一暗杀情报组织可是我们暗影司,什么时候轮得上你们魍魉司了!”韩惊戈嘴角一扬,半笑半嗔道。 “小子......劳资可看出来了,你现在受了很重的内伤......说话还是小心着点......劳资现在捏死你就如捏死一只蚂蚁......”牵晁阴恻恻道。 “那你随意......反正你说过了,咱们都出不去,早死晚死都是死......”韩惊戈毫不为意,干脆席地而坐,一副随你如何的模样。 牵晁皱着眉头摆了摆手道:“哎......算了算了......有什么要问的赶紧说......” “你当年可是魍魉司的总司主......现在怎么会跟苏督领合作呢?他许了你什么好处呢?”韩惊戈道。 “嘁......劳资什么身份,能被苏凌的好处打动么......天大的好处,劳资也不会放在眼里的!”牵晁瞪着眼,嗔怪道。 “不过呢......我跟沈济舟是彻底闹掰了......所以渤海城......劳资是不回去了......只是劳资这身份......它特殊啊......再怎么说,那也是堂堂的九品巅峰的曾经杀手情报组织的头把交椅......所以呢,总要找个去处......可是呢,放眼天下,刘靖升的碧波坛全是饭桶,没一个能打的......钱仲谋那什么红芍影又全是娘们儿,唱曲还行,打仗杀人还是算了......” 牵晁啰啰嗦嗦的一大堆,却还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他不说大晋各大势力都容不下他,他是无处投靠,却说是自己看不上那些势力。 韩惊戈看破不说破,只淡淡笑着。 “想来想去,也就你们暗影司还像那么回事......说来也巧,劳资真就在天门关郊外见到了苏凌......本身呢,我是要杀了他的......可是架不住他痛哭流涕,对劳资说了一大通敬仰的话,更是力邀劳资加入暗影司,更许诺劳资跟他一扬,以后是暗影司的副总督司......” 牵晁吹得云里雾里,最后似总结道:“我看他哭得可怜,又诚心央求许诺,这才答应跟他合作......既然要加入暗影司,保着萧元彻......劳资就想着的纳个投名状......” 说着,他看向韩惊戈道:“小子......劳资问你,萧元彻现在的心腹大患是什么......” “那自然是阴阳教和天门关啊......”韩惊戈不假思索道。 “对啊......天门关有他的军马攻打,劳资不操心,劳资想着要是能偷偷进入阴阳教,把蒙肇那玩意儿的人头扑棱下来,那不是最好的投名状么......于是,劳资就来了......”牵晁将事情和盘托出。 “所以你来了,就走不了了,被困到这里......这就是你的本事?”韩惊戈颇为不厚道的揶揄道。 “少废话......饿着打架......还前面是九品上,后面是尚品宗师巅峰境......谁来了也白给啊......”牵晁耸了耸肩膀道。 “行吧......你说的倒也是......”韩惊戈点了点头道。 “小子,你问完了吧,问完了就该告诉我现在苏凌的消息了吧......”牵晁又道。 “别一口一个小子的叫,牵晁啊,你早晚都要进入暗影司......咱俩可是同僚......再说了,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啊......” 韩惊戈顿了顿又道:“你就那么想知道苏督领的消息?” “当然啊......要不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牵晁白了他一眼道。 “想知道苏督领的消息......自己去问啊......问我,我又不是苏督领......我可不知道......”韩惊戈笑道。 “你......你敢耍劳资......”牵晁眼眉一厉,瞪着韩惊戈道。 韩惊戈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牵晁有关苏凌的消息,毕竟他再怎么觉得牵晁说的是实话,但苏凌事关重大,自己还是不能轻易告诉他的。 韩惊戈也不理他,朝一旁一坐,微闭双目,暗自运功调息起内伤来。 牵晁腾的一下站起来道:“韩惊戈,你信不信劳资现在废了你!......” 韩惊戈却一句话都不搭理他,随他一个劲的吵吵。 终于韩惊戈缓缓的睁开眼睛道:“几天没吃饭了?” “好几天了......”牵晁刚一顺音搭话,就有些后悔了,嘁了一声道:“劳资跟你说这些作甚!” “那就省省力气,别大呼小叫的......那么多天没吃东西了,再这么吵吵下去,不光饿得慌,还累得慌,渴得慌......”韩惊戈懒洋洋地说道。 “你......” “你安静点,对你我都好,万一你吵着我,导致我真气错乱了......那我估计你入暗影司这事儿八成是没戏了......省点力气好好休息,待我调治好内伤,咱们想想办法,看看如何才能出了这迷踪林......到时你去找苏督领,想问什么都行......”韩惊戈淡淡道。 “出迷踪林?韩惊戈......这鬼地方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树,周围还全特么的毒瘴气,我可是试过几次,每次都走的蒙登转向的......到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你想出去......还是别想了......”牵晁无奈道。 “那是你......韩某人可不一定......” 韩惊戈说完这话,再也不理牵晁,抓紧时间调息内伤。 牵晁也就真没有再吵吵,坐在一旁,拿个小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不知道写些什么。 到最后,兴许是他过于无聊了,干脆就将树枝扔掉,靠着一棵树的树干,呼呼大睡起来。 ............ 苏凌将自己锁在房中,一夜未睡,熬鹰一般研究了一晚上的《机关玄衍》。 他也没想到的,这《机关玄衍》虽然不怎么厚,可是字句艰涩难懂,他虽然专业对口,可是理解起来也十分的吃力。 看了一夜,再看那《机关玄衍》还有小半本厚,他实在是看的头晕眼花的。 他暗道,自己以前什么阅读理解,古文翻译这些考试可是满分的,怎么今日却玩不转了呢。 临时抱了个又臭又酸的佛脚,直熏了他一夜,这谁受得了...... 后来他终于想清楚了,不对啊,这什么机关术的,特么的是工科啊......自己一文科生,自然搞不定啊。 这专业原来不对口啊。 然而苏凌还是不想放弃,天色渐亮,他洗了把脸,继续捧着那书看了起来。 一看又是一个白天。 期间浮沉子来过几次,都被苏凌轰走了,让他没事溜达到极乐殿暗中观察着蒙肇的情况。 一直到天色擦黑,苏凌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将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瞧见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一看之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见上写:世间机关,诸般神奇,唯有宝刃可破万机玄衍...... 特么的,劳资不是白费劲了么,眼都看瞎,才看到这句话...... 早知道有这句话,劳资还费什么劲。 自己腰里缠着的温魂剑可也是一个宝家伙。 便在这时,苏凌忽听门前又有敲门声,他方收了书册,开门一看,却见门前站着浮沉子,身后还跟着穆颜卿。 苏凌赶紧让两人进来,又关好房门,这才道:“浮沉子,你一天恨不得跑我问道厢房八趟,你干嘛啊......不知道有人盯着你么......” 他又转头看向穆颜卿道:“穆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穆颜卿朝浮沉子努了努嘴,无奈道:“他想找你,几次都被你轰出去了......没办法,只能搬我来......” 苏凌瞪了浮沉子一眼道:“牛鼻子,你干嘛啊......没看到我正在研究正事嘛......” 浮沉子一屁股坐到桌前的椅子上,瞥了一眼苏凌道:“苏凌,你那什么破虫蛊早就取出来了啊,为什么不商议下一步怎么办,还把自己锁进房中,你看什么呢,《葵花宝典》还是《金瓶梅》啊,就这么手不释卷的啊......这眼看又过了一天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那萧元彻可要下令总攻了......” 苏凌淡淡道:“急什么......不还没下令么......” “尼玛......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呸!道爷可不学蒙肇,道爷带把的......” 浮沉子这才意识到好像自己骂了自己,这才摆摆手道:“苏凌啊,出事了,真出大事了......” 苏凌疑惑道:“出什么大事了......” “不出大事,道爷能不停往你房里跑么,你这里又不是怡红院......”浮沉子白了他一眼,方正色道:“今日涤尘境的那些新弟子,已经炸锅了,说是失踪了好几个女弟子......对了有个老头儿叫齐季的,他孙女琪儿,不是天天叫你苏哥哥嘛,那女童也失踪了......” 苏凌闻言,就是一惊。 “你说什么,琪儿也失踪了?”苏凌惊声道。 “是啊,这还是那齐季寻不到他孙女,这才满涤尘境的找啊,又哭又喊的......结果惊动了那些新弟子,一找之下,又发现还失踪了好几个女弟子......” 浮沉子顿了顿道:“这下整个涤尘境的新弟子们全部都炸锅了,吵吵着要去找教主蒙肇做主......差点就冲向极乐殿了......” 苏凌神情凝重,沉声问道:“那后来呢......” 穆颜卿道:“前面得到消息了,不知为何,那蒙肇竟然未露面,只派了身边一个年轻道士和管道罡来找我和浮沉子,要我们去把那些新弟子都安抚住。我们就是从那里直接来找你的!” 苏凌心中也明白,看来事情的确有了大变化。忙疾道:“穆姐姐,浮沉子......你们可还记得,总跟我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庄稼汉的魁梧男子么,可曾在那些弟子里见过?”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自然有印象,只是那个人没在那些弟子中啊......” 苏凌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 “怎么,苏凌......他是你的人?”穆颜卿何等聪慧,一下就猜出来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是天门关暗影司分司的正督司韩惊戈......咱们第一次碰头那晚,就是他来寻我的......” 苏凌心中断定,既然韩惊戈和琪儿同时不见了,定然是琪儿出了什么事,韩惊戈为了保护琪儿才不见的。 不过他倒是不认为韩惊戈能出什么事。 “有没有其他的阴阳教的弟子出事的,或者说被杀的......我说的不是这些新弟子......”苏凌忙问道。 “哪倒没有人说,也没见到......”浮沉子摇摇头,忽的又道:“别关心这个了......你可知道管道罡说了什么,才让我们觉得真的要出大事了......” 苏凌忙问道:“说了什么......” “那货当着所有新弟子的面宣布,教主,就是那个死变态蒙肇,今晚三更要在极乐殿召见所有的新晋女弟子,不仅要当众说清楚那几个女弟子的下落,更要亲自传授他们阴阳道法......” 第八百三十七章 宝子们!拼手速的时间到了 “什么......管道罡真的这么说的?”苏凌大惊道。 “那可不是嘛......我会听错,你媳妇儿会听错么,你不信,你问她啊......”浮沉子道。 苏凌看向穆颜卿,穆颜卿先是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这才朝苏凌点了点头。 苏凌眉头紧蹙,暗中快速的分析了起来。 看来琪儿虽然出事了,但并未落到蒙肇的手中。因为琪儿是元阴之体,若是已经落到了蒙肇的手中,蒙肇必然不会如此孤注一掷的,要将所有的女弟子都骗进极乐殿去。 而蒙肇又十分忌惮穆颜卿的身份,故而不敢对穆颜卿下手,这才狗急跳墙,做了这个决定。 浮沉子又道:“苏凌......你别出神啊......要是今夜三更前,那些女弟子全部被送进极乐殿,怕是蒙肇真就练成邪功阴阳圣法了......到时候他成了大宗师,咱们可就彻底搞不定他了......咱们得行动了,阻止蒙肇啊......” 苏凌瞥了一眼浮沉子,这个时候了,似乎并不十分慌张道:“哎,牛鼻子......是谁说的自己要跑的,这会儿怎么比我都积极啊......” 浮沉子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以为道爷愿意啊......我总不能看着你死了,我弟妹年纪轻轻守活寡吧......” 穆颜卿蓦地呸了一声道:“呸......别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的,要不是你那师兄策慈传了玉简给你,要你配合姐姐我,除了那蒙肇,你有这么好心愿意管这事......” “道爷怎么就不愿意管了......三清之人,自然慈悲为怀,善念为本,无量个善了个哉的......”浮沉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 苏凌心中明白,看来是荆南侯钱仲谋跟两仙坞掌教策慈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一致将矛头对准了蒙肇。 苏凌忙劝架道:“行了.....别斗口了,现在情势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在那些女弟子被送入极乐殿,没有被蒙肇所害之前,救出他们,同时揭穿蒙肇的真面目......不过......” 浮沉子见苏凌说话说了半截,遂道:“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啊......” 苏凌这才沉声道:“阴阳教除了那些暗中的眼线之外,还遍布了机关埋伏,这件事,想必牛鼻子和穆姐姐都清楚的对吧......眼下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是机关并未启用,一旦事情有变,那蒙肇便会去开启总机关,到时所有的机关埋伏便会齐齐启动。真若如此,到时候咱们敢轻举妄动,不用蒙肇出手,咱们都会被那些机关里的暗箭暗弩、毒镖毒针地射成筛子......” 浮沉子半信半疑道:“苏凌,你这有些危言耸听了罢,虽然这机关什么的我也听说过,可是道爷没有看到啊......” 苏凌道:“你懂什么......机关定然是藏在暗处的,要你明面上看到,那还叫机关?那叫兵器架子......” 他白了一眼浮沉子,继续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阴阳教所有的院落,不起眼的角落处,都有数量不等的青铜水缸......” “水缸就是暗器机关?怎么这是要把人扣进去啊......”浮沉子顺口道。 “你以为你是王八啊,扣进去红烧?这水缸后面有数量不等的小阴阳镜镶嵌在上面......那便是分机关,分机关通过地下走线等机巧,与总机关相连,一旦总机关开启,整个阴阳教机关便会被启动,无形之中,阴阳教便是天罗地网,咱们都逃不出去......”苏凌一字一顿道。 “这些都是你发现的......”浮沉子看着苏凌,惊异道。 “我跟韩惊戈发现的......”苏凌道。 “那还玩个屁啊......这么多机关,咱们谁敢动蒙肇啊......”浮沉子道。 “苏凌......你可是有办法破了那机关么?”穆颜卿却会意地问道。 “办法当然有,所以我才把自己关在房中,研究《机关玄衍》这本书啊......”苏凌道。 浮沉子这才注意到苏凌面前的桌上果然有一本书,书名叫《机关玄衍》。 他饶有兴趣地将那书册拿起来,胡乱地翻了两页,眼珠子差点都要掉下来了。 “这尼玛......里面写写画画的,除了文字,还有图纸,这图纸复杂程度都快赶上航空母舰了......你特么的一文科生,你看得懂么?”浮沉子无语道。 “看不懂......硬看......”苏凌双手一摊道。 未等浮沉子说话,穆颜卿却疑惑道:“等一下,航空母箭,是什么箭矢啊......我只听说过雕翎箭、连弩箭......” 浮沉子嘿嘿笑道:“这东西可厉害呢......哎,弟妹......你们荆南可是在大晋东南沿海,出了荆南可就出海了......不知道在你们管辖的海域上可有一个不算太小的岛子......叫什么湾的......” 穆颜卿想了想道:“似乎有一个......叫什么夷湾岛的......不过就是一个小岛,侯爷曾派吕韫将军出海到过那里,据他回来禀报,那夷湾岛土地贫瘠,民未开蒙,都是一些土着的野人......没什么价值啊......” 浮沉子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道:“哎......弟妹,此言差矣......只要是我国海域的岛子,自然是我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知道那钱仲谋是觉得这夷湾岛远离大陆,真就派兵去,一则颇耗船只人力,二则又是个贫瘠的岛屿,人烟稀少......但是有了方才苏凌说的航空母舰,那这夷湾岛,过而摧之......那岛上的人要是敢不听话,就打得他们听话!......” 苏凌赶紧出言道:“行了......这事你就先别操心了,咱们还是先说一说,如何破这机关吧......” “如何破?我哪知道啊,你都看不明白这书......道爷更白瞎啊......”浮沉子摇头道。 “没准我能破呢......”苏凌看了一眼浮沉子,似有深意道。 “真的......那你不早说,害得道爷瞎担心一场......”浮沉子不满道。 “只是破了那机关,后面该怎么办呢......我有个想法......需要你配合,浮沉子,你附耳过来......”苏凌神神秘秘道。 浮沉子先是看了一眼穆颜卿,嘿嘿笑道:“哎呦嘿......还有瞒着弟妹的事情呢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穆颜卿有些生气,哼了一声道:“姐姐还不稀地听呢......” 说着,竟背转过身,不再看他俩。 苏凌拉过浮沉子,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半晌。 浮沉子有些为难的看向苏凌道:“苏凌啊......这能行么......那蒙肇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再说了,你可危险啊.....万一......” 苏凌摆摆手道:“放心......我心里有底.....再说咱们不是还有个人质么,真不行到时把床底下的丁白拖过去......我不信蒙肇不退步......” “够呛.....就算有那个死狗,道爷也觉得玄乎......”浮沉子还是摇头道。 苏凌脸色一沉道:“事情紧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按我说的办......” 浮沉子只得点了点头,又回头瞥了一眼穆颜卿低声道:“但愿弟妹到时别恨我......要不这江南道爷可回不去喽......” 苏凌一笑道:“穆姐姐聪慧,到时一时可能看不透,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浮沉子这才勉强的点了点头。 穆颜卿忽地走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两人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还要瞒着我......到底在憋什么坏......”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哈哈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说了如何......难不成还会404么......”穆颜卿倒也活学活用。 苏凌嘿嘿笑道:“倒不会404,只是现在说,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苏凌,你跟我到一旁去......” 说着,似乎要扳回一城一般,朝着浮沉子扬了扬眉毛。 浮沉子不在乎地笑道:“随便......反正道爷有绝招!......” “敢偷听,把你耳朵薅下来做下酒菜!......”穆颜卿瞪着眼嗔道。 浮沉子闻言,赶紧一捂耳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善了个哉的......” 穆颜卿将苏凌拉到一旁,低低道:“小淫贼......你方才到底跟那臭道士说些什么......” 苏凌低声笑道:“穆姐姐......还是别问得好,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穆颜卿闻言,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唉......我知道你有谋划......有心思......可是这次的事情是真的很棘手......所以,苏凌,我送你一件东西......” 苏凌这才注意到,穆颜卿的左手一直拿着一个小包袱。 却见穆颜卿将手中的包袱递到苏凌近前道:“喏......打开吧.....里面的东西是你的了......” “这什么......” 苏凌打开包袱,却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小坎肩一样的衣服,质地柔软,却是金丝线织成的,那金丝线看起来金光熠熠,绝非凡品。 “这是一件极其宝贵的内甲,唤作金丝软甲......你可别小看了这金丝,是一种极其柔韧的珍宝材质所织就的......这东西穿在身上,不但夏天透气,冬天保暖.....更擅避一切刀枪......就算是宝刃也伤不得你......不过真有兵刃戳你身上,痛是避免不了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价值可贵吧,原价998,改价258......包邮到家?小黄车限量一件?......宝子们,拼手速的时候到了......” “你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穆颜卿黛眉一蹙,娇嗔道:“姐姐大方......一个铜板都不要,白送你了......” 苏凌本想推辞,但想到这东西对自己的确太有用了,这才点了点头,将那金丝软甲塞到枕头下面。 他这才又问道:“那我以后穿上这金丝软甲,岂不是能在大晋横着走了......” 穆颜卿扑哧一笑道:“想什么呢......哪有这么美的事情......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我师父说过......这金丝宝甲只能避住三次刀枪......三次过后,整个宝甲便会碎裂,却是不能再用了......”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道:“那我可得好好利用了......” 浮沉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走过来道:“行了......还没腻歪完啊......苏凌天可马上要黑了......你还办不办事了......” 苏凌抬头看了看窗外,却见残阳如血,天色将黑。 他这才正色道:“行了......穆姐姐......浮沉子,你们都安心回去,等我消息......” 穆颜卿有些不放心道:“那好吧,苏凌,一切小心,我随时都在!” 苏凌为了不让穆颜卿担心,淡笑着点头,一脸得到轻松。 待两人走后,苏凌独自坐在桌前,详详细细地将自己的谋划想了一遍。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这么决定了。 可是,真的解决了阴阳教这个大麻烦,那天门关守将吕邝到底是不是被人冒充的事情,还是查不清楚。 可是,大事当前,吕邝的事情,倒也可以等到萧元彻进了天门关,再让伯宁好好盘查一番,必然会有答案的。 苏凌上了榻,盘膝而坐,暗暗调息内息,发觉自己下腹部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太阳终于收敛了它最后的一丝光芒,黑夜降临。 白日晴天,到了晚上却阴霾起来,乌云密布,无星无月。 倒也没有多大的风,整个元始峰大山,给人感觉干冷干冷的。 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忽地听到门前有细微的敲门声。 他下了床榻,缓缓开门,看了来人一眼道:“来了......交给你的事,办成了......” 那人嘿嘿笑道:“我办事......你放心!先让我进去再说,这鬼天气,真特么的冷。” 苏凌将此人让进屋中,借着烛光,这才看清了来人,却是浮沉子! 浮沉子去而复返,却是未穿常穿的道袍,一身夜行人的衣服。 不过他的夜行衣跟别人的都不一样,一如既往的雪白色。 苏凌皱了皱眉头道:“这破习惯还是改不了,你早晚死在这白色夜行衣身上!”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道爷没黑色的夜行衣,总不能光着膀子吧......” “废话少说......你要的东西,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提溜着的东西,嘿嘿笑道。 却见他手中正提着一只老母鸡,只是不知为何,那老母鸡应该是被打昏了,无论浮沉子如何晃悠,也没有一点反应。 “苏凌......道爷给你偷过扒鸭子,这次你又让我满阴阳教给你偷鸡......自从认识你,道爷全都干的偷鸡偷鸭子的破事儿......” 苏凌一笑道:“别赖我,我让你偷鸡,最后还不是你要炖了吃么?” “苏凌......这大冷的夜,人都没一个,你让道爷给你踅摸老母鸡......亏你想得出来......冻死道爷了......不过,道爷还真在阴阳教后厨的鸡圈里找到了......就这一只,看样子是抱窝下蛋的老母鸡......” 苏凌点了点头道:“行了,热水给你烧好了.....杀鸡干活......” “凭什么我干!......” ............ 深夜,约二更天。 苏凌在房中影绰绰的听到打更的声音,确定了已经二更天了,离着蒙肇召集那些女弟子进入极乐殿已经很近了。 苏凌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才起身下了床榻,轻轻打开房门,走到院中,观察了一阵,然后一道流光,竟朝着阴阳大殿的方向去了。 ............ 轻车熟路,苏凌很快的来到了阴阳大殿前。 他绕着阴阳大殿溜了几圈,然后似乎伸手往腰间托了一托,好像带着什么东西怕掉了一般。 确认无误后,这才蹑足潜踪,悄悄地上了台阶,来到阴阳大殿的门前,侧耳倾听了一阵。 整个大殿从外面看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线。 苏凌听了一阵,感觉里面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苏凌这才从怀中摸出一把小挠子,插进阴阳大殿的殿门缝隙处,轻轻一撩拨,“吱吱......”几声,当是他推动里面门闩的声音。 苏凌又拨了一阵,这才轻轻一推门。 “吱扭扭......”阴阳大殿的门缓缓的开了一个一人侧身宽度的缝隙。 苏凌再不迟疑,一闪身,进了大殿。 进了大殿,苏凌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大殿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苏凌待在门前未敢轻动,等了片刻,觉着安全,这才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啪——”的一声打着。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苏凌也只能看清眼前几步之内的景象。 苏凌举着火折子,摸索着朝大殿中心走去。 这阴阳大殿当真十分宽敞,苏凌不敢走大步,怕发出声音惊动了阴阳教的人。 不过,他事先嘱咐了浮沉子,要在他来阴阳大殿之前,想办法将埋伏在阴阳大殿周遭的暗中之人全部调开。 所以,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人发觉自己。 苏凌想罢,这才有些安心。 他缓缓地走到阴阳教大殿中心,抬头看去,正见眼前那阴阳煞尊凶恶可怖的巨大神像。 那神像左手高举着的正是它的法器,比神像脑袋还大的阴阳镜。 苏凌想到韩惊戈所言,知道这法器阴阳镜定然就是整个阴阳教机关启动的总装置,他再不迟疑,一道流光,已经跃上那神像的左肩上。 苏凌小心翼翼地沿着阴阳煞尊神像的左肩朝着它左手举着的阴阳镜处移动。 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那阴阳镜的镜面,一敲之下,叮叮脆响。 果然是空的...... 苏凌至此完全确定这法器阴阳镜便是整个阴阳教的总机关! 他心中倒也暗暗佩服,蒙肇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将总机关设在这么高,又如此显眼的地方。 偏偏很少人能够注意到这便是总机关所在。 苏凌相信,整个神像内部和地下皆布满了错综复杂的机关暗线。 劳资,今日就让你这些机关失灵,中看不中用! 苏凌想罢,朝着自己得腰间摸去。 他想着抽出腰间缠着的温魂软剑,一剑把这阴阳镜砍碎了拉倒。 反正马上要跟蒙肇撕破脸皮,真就有人发觉这神像法器破碎了,也无所谓了。 然而,苏凌把手伸到腰间,一摸之下,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温魂剑竟然未缠在腰间。 苏凌有些哭笑不得,这可是大乌龙,上了战场没带兵刃...... 苏凌正想着自己要不要返回去拿了温魂剑再回来,可是又怕浮沉子托那些阴阳教的眼线不能太久,一时间有些犯难。 便在这时,门忽地缓缓的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头缩脑地朝着大殿内看去。 苏凌刚想躲闪,却听那人低低咒骂道:“特么的......这乌漆嘛黑的......就道爷的夜行衣还是最亮的......” 苏凌这才放下防备,站在神像肩膀上朝着门口打了个低低的呼哨道:“牛鼻子......我在这里!” 来者正是浮沉子。 却见浮沉子闪身进了大殿,也打了火折子,三晃两晃到了神像下,抬头向上看,正见神像左肩头有火光闪动,苏凌正站在那里。 浮沉子刚要说话,苏凌低声道:“先上来再说!......” 浮沉子也不耽搁,脑袋一晃,身体朝上冲起,下一刻稳稳地落在苏凌身边。 饶是这神像够大,否则那神像的肩膀定然容不下这二人。 苏凌有些不解的看着浮沉子道:“牛鼻子......我不是让你引着那些暗中的人兜圈子么,你怎么回来了......” 浮沉子摆摆手道:“放心,那些饭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说,道爷有不得不回来找你的理由啊......” “为什么?......” “因为剑啊......”浮沉子不假思索道。 “嗯......的确因为贱......”苏凌点点头,深以为然道。 浮沉子忽地明白过来道:“滚犊子,不是下\/贱的贱,是宝剑的剑......道爷问你,你温魂剑呢?” 苏凌挠挠头道:“额......走得匆忙,竟然忘带了......” 浮沉子这才白了苏凌一眼,从腰间拿出一物,在苏凌眼前一晃道:“那你看看,这玩意儿,你眼熟不......” 第八百三十八章 背叛与反目 苏凌有些意外,朝着浮沉子嘿嘿笑道:“行啊你,还真就能掐会算啊......你怎么知道我走得匆忙,把温魂剑落下了......”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真有你的......也只有你能干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道爷什么能掐会算啊......不过是引开了那些暗中的眼线,怕你在问道厢房睡过头了,这才进去瞅了一眼,发现你这温魂剑正掉在地上......你也真够可以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如此,多谢,多谢......把剑给我,我好破坏这总机关......” 浮沉子有些不放心道:“哎......你搞清楚了没有,确定这破神像手中的法器阴阳镜就是开启阴阳教总机关的装置?别搞错了,那就坏大事了......” 苏凌瞪了浮沉子一眼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谨慎啊......放心好了,错不了......” 浮沉子一摆手道:“那不行......你再当着道爷的面敲一敲,道爷听听声音是不是空的......这可是关系着道爷的性命......这特么的出了差错,道爷可不想陪你一起死......” 苏凌无奈地摇摇头道:“那行吧......你竖起耳朵好好听了啊,我就再敲最后一遍......你可要听清楚了啊......” “敲......敲......道爷听着呢!......”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苏凌转过身去,抬起右手,用食指关节轻轻地朝着那阴阳镜上敲击了几下。 “咚咚咚......”低低的脆响,再次传了出来。 苏凌这才盯着那阴阳镜,将右手背过去,伸到浮沉子的近前道:“听清楚了罢......这里面是空的,否则不可能发出这么空的清脆之声......别耽误时辰,快把温魂剑给我......” 说着,苏凌催促地摆了摆自己的手。 然而,浮沉子的神色,却在这时,蓦地有些变化。 方才他还是嘻嘻哈哈的,就在苏凌催促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却蓦地变得阴鸷起来。 那种阴鸷中,更带着一丝挣扎和三分狠戾。 “苏凌啊......这温魂剑......自然是要留给你的......尝尝它的滋味吧!......” 浮沉子的声音蓦地在苏凌的身后响起。 苏凌听在耳中,觉得此时浮沉子的声音有些怪异,更有些莫名的颤抖。 他以为浮沉子是有些激动,所以声音颤抖,并未多加留心,只不回头的催促道:“什么尝尝滋味......这是塑的泥胚镜子,又不是什么好吃的......别废话......” 苏凌的话还没有说完,忽地觉得自己腹部蓦地一阵钻心的剧痛,似乎被一条蝮蛇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般。 那痛感迅速地蔓延至他的整个身躯。 起初苏凌觉得,或许是自己下腹部取蛊的小伤口又疼了。 可是转瞬间,他已经明白了,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这种痛苦,穿肠锥心,直入神魂。 苏凌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朝自己的腹部摸了一下。 接着他低头看去,却见满手殷红,血染红了他的整只手。 苏凌大惊失色,极速低头,却看见腹部血流汩汩,自己的温魂剑已经没入了肚腹之中,虽然未穿透他的身体,但这一剑,几乎要置于他死地。 下一刻,苏凌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蓦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的浮沉子,眼神之中,满是不解、震惊和疑惑。 “浮沉子......你......你为何?”苏凌牙关紧咬,一捂肚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巨大的痛苦之下,他的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 却见浮沉子正单手执着属于苏凌的温魂剑,冷冷的朝苏凌笑着,见他一脸的震惊和不解,却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中的温魂剑,朝着那剑上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淌下,苏凌甚至可以听到血滴下的声音。 “都说灵剑护主......也许这剑知道你是它的主人......也许道爷对你还是有些许的不忍心吧......所以,苏凌啊,我这一剑......滋味如何啊?虽然没有一剑戳破你的肚腹......不过,看你这个样子,怕是......不能活了吧......”浮沉子冷冷的看着苏凌,阴恻恻的说道。 “浮沉子......我不明白......你......为何......”苏凌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来。 “不明白?那就到地下问问阎王爷,问问他道爷究竟为何这么干......苏凌,将死之人,道爷不想跟你多说一句话......”浮沉子冷哼一声道。 苏凌浑身颤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朝着浮沉子猛地扑了过去,他大吼道:“浮沉子!枉费劳资把你当兄弟......你竟然......” 浮沉子早有防备,身形陡然悬起,半空中,声音没有任何的感情道:“苏凌啊......下辈子,不要太相信一个人......这是道爷给你的最后忠告!” 说罢,虚浮在半空的浮沉子忽地朗声道:“好了......戏演得差不多了......都出来吧,别躲着藏着了......” 话音方落,刹那之间,整个大殿所有烛台上的蜡烛顷刻亮了起来,将整个大殿照如白昼。 紧接着,阵阵脚步声响起,阴阳大殿的殿门訇然而开。 一群阴阳教的弟子,腰中悬剑,簇拥着三个人缓缓的走了进来。 那三人,左侧黑袍护法管道罡;右侧是那个年轻的道士忘机。 正中间,不是旁人,正是阴阳教教主——蒙肇。 蒙肇浑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看不清楚面容,然而浑身皆是难掩的杀气。 事到如今,苏凌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浮沉子背叛了自己,勾结了阴阳教蒙肇,还在方才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剑。 浮沉子见是蒙肇到了,这才一飘身,落在地上,朝着蒙肇大礼一拜道:“浮沉子......见过教主......您交给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妥了!” 蒙肇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赞赏道:“浮沉子天师......看来只有你是真心助我神教的啊......之前,多有怠慢,还望天师海涵!” 浮沉子淡淡笑道:“好说好说......只是教主不要忘了,答应浮沉子和我们两仙坞的事情才好!” 蒙肇点头道:“放心......本教主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抱着膀子,抬头看向神像高处的苏凌。 却见蒙肇踏前一步,仰头冷冷地盯着苏凌道:“怎么,苏凌......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失望和愤怒。 他一把攥住哪神像的左胳膊,勉力支持,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才不至于摔下神像。 “蒙肇......原来你们.......” 蒙肇忽地朗声狂笑,恨声道:“本教主一直都怀疑你有问题......可是,苏凌啊,你太擅于伪装了......本教主差点完全相信你了......若不是浮沉子天师向我秉明实情,今日就让你得手了!” 蒙肇说到这里,声音满是愤恨道:“苏凌啊,天道该着,今日你难逃一死!” “呵呵......哈哈哈!” 蒙肇的声音方落,不知为何,苏凌竟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满是悲愤和不甘。 “蒙肇!阴诡无耻之徒!何敢妄称天道!今日苏凌栽了,但是你阴阳教也有覆灭的那一天!蒙肇,你的死期也不远了!”苏凌咬牙怒道。 “呵呵......是么,本教主什么时候死......可惜,你苏凌是看不到了!......”蒙肇狂笑道。 “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必遭天谴!必有报应!”苏凌嘶吼道。 蒙肇还未说话,一旁的管道罡朝他一拱手道:“教主,跟这个必死之人废什么话,属下这就上去结果了他!” 说着,管道罡就要动手。 蒙肇并未表态,只是不动声色的看向一旁站着的浮沉子,却见他仍旧抱着膀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蒙肇这才暗暗点头,沉声道:“不必了,你动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本教主仁慈,就让他多喘口气,多说几句话吧......往后,他可再无机会了!” 苏凌已知必死,可是,他还是有些不理解浮沉子为何会出卖他,更对他下手。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龙台天崩,国难当头,与自己并肩携手而战的,可是这个道士啊! 这个唯一与他同一时代的,自己视为兄弟的人...... 今日,却一剑刺向了自己! “浮沉子......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苏凌忍着剧痛,一字一顿道。 然而,浮沉子却如恍若未闻,连半步都未曾向前。 “浮沉子......有种没有......有种你过来!......”苏凌的声音颤抖,却比方才多了更多的冷意和痛心。 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看向浮沉子。 然而,浮沉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无惭愧,亦无不忍。 见苏凌又喊他,所有人也都盯着他。 他干脆蓦地把眼一闭,彷如入定一般,默然无声。 苏凌明白,浮沉子绝对不会再过来跟他说话了。 他惨然一笑,喃喃道:“平素我虽然揶揄挤兑你......但是在我的心里,你是我最重要的兄弟......你想要苏某的性命,一句话,苏某给你就是.....可是,浮沉子,你为什么要如此!” 苏凌愈加悲愤,声音也越来越大道:“背后下手,算什么东西!浮沉子!......劳资看不起你!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软蛋,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也许是被苏凌骂急了,浮沉子忽地淡淡开口道:“苏凌啊......骂吧......骂吧......趁你还能开口讲话,想怎么骂道爷,道爷随你......道爷也知道,这么做,的确有些对不起朋友......不过啊......苏凌,我告诉你......你似乎对你我之间有些误会了吧......你跟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阵营,道爷是两仙坞的人,你是萧元彻的人......咱们本就水火不同炉......” 浮沉子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不死心......那道爷不妨让你死心也好......你我之间,阵营对立,所以很遗憾......苏凌,你我之间,只能成为敌人......” 说着,浮沉子的神情有些没落,幽幽一叹道:“朋友......这两个字,对我浮沉子来说......过于沉重,也过于矫情......浮沉子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好好的活着......哪怕,这活着,是建立在你必死的基础上的......我也......在所不惜!” 苏凌似乎还有些不相信,喃喃道:“浮沉子......难道你忘了你我之间......” “别说这些废话了......好吧!道爷告诉你,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苏凌,你死心了吧!”浮沉子蓦地暴怒,歇斯底里地吼道。 刹那之间,苏凌只觉得万念俱灰。 “噗——”一口血喷洒而出。 下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暗刹那间将他吞噬。 再无力气支撑,苏凌的身体一软,整个人从那极高的神像之上,坠落而下。 然而,就在这时,大殿之内蓦地闪过一道火红色的流光。 一道身影,赶在苏凌坠落到地面之时,疾冲到近前,双手一伸,将苏凌抱在怀中。 “苏凌......苏凌!......你怎么样!” 听声音是个女娘,却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恸痛,不顾一切的撕心裂肺的呼喊着苏凌。 恍惚之中,苏凌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火红纱衣的女娘怀中,那女娘绝美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穆......姐姐......不要管我.....快走!......” 这是苏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的话,下一刻,黑暗夺走了他的一切生机。 穆颜卿泪眼之中,苏凌的后腰,血仍汩汩地流着,而无论穆颜卿如何呼唤,苏凌再没了回应。 气息断绝,那怀中之人,无疑成了一个死人...... 一旁的浮沉子,见是穆颜卿,不由的微微皱了皱眉毛,一副有些无奈的神色。 穆颜卿又呼唤了苏凌多时,见苏凌的确是死了。 她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可是一刹间,仇恨溢满她的心房。 她缓缓地将苏凌放在地上。 忽地,一抹眼角的泪水,喃喃道:“苏凌......好好的睡......等我......” 下一刻,她极力的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倔强地站了起来。 黛眉间早已充满了万年的冰冷。 星眸如冷月。 眸中,决死、不悔、无惧、无畏。 “锵——”的一声清鸣。 手中如火流光訇然而现,一柄如火焰流云的长剑被她擎在手中。 流云火焰,翻滚不灭,映照着她绝艳的脸庞。 蒙肇对穆颜卿还是有拉拢之意的,毕竟穆颜卿对他的神功是大有裨益的,而且穆颜卿代表的事荆南钱氏。 “穆圣姑......你还是不要冲动的好,事到如今,苏凌已死......你最好不要做无为的反抗,只要你保证从此诚心与我阴阳神教合作,过往和今日之事,本教主可以既往不咎......”蒙肇沉声道。 “不要废话......也不要浪费时间了......蒙肇......浮沉子......管道罡......还有你们身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起上吧!”穆颜卿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 “穆颜卿,你可要想清楚!......最好不要这么执迷不悟......赶紧放下手中的剑,跟教主好好说!” 不知为何,浮沉子竟然忽地开口,似乎颇有规劝说服之意。 “呸——” 穆颜卿狠狠地朝着浮沉子啐了一口,恨声道:“浮沉子......恨只恨,穆颜卿错翻了眼皮,信错了人......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了,同你多说一句话,我都觉着恶心!” “你......唉!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穆颜卿......你要执意如此,道爷可真救不了你!” “救我?......苏凌死了,我何独生!......穆颜卿,不过一死罢了!” 浮沉子摇摇头道:“活着的好.....活着或许还有希望......” “住口!要打便来!”穆颜卿不等他说完,恨声怒道。 “你啊你啊,那死鬼苏凌都说了,让你走......我要是你,麻溜走人啊......再说,那死鬼有什么好的,你就那么痴迷小白脸啊,真是个死心眼......道爷知道教主对你有意,不如这样,反正苏凌都死了,你不如就拉倒,直接嫁给教主,摇身一变,从圣姑变成教主夫人,这多好的大喜事啊......” 浮沉子忽地竟带着戏谑之意说道,又看了看蒙肇道:“教主,我这保媒的给力吧......她是苏凌相好的,现在苏凌死了,她可成了寡妇了......教主应该不会嫌弃吧!” 蒙肇倒是觉得浮沉子这话说得很在理,点了点头道:“嗯!浮沉子天师,这话本教主爱听......本教主自然不会嫌弃穆圣姑......” “呸!痴心妄想,蒙肇,天下男人死绝了,穆颜卿也不会看你一眼!......浮沉子,无耻谄媚之徒,再污言秽语,我割了你的舌头!”穆颜卿眉角杀气越来越浓。 蒙肇冷哼一声道:“穆颜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教主虽然有意于你......但是也不会手软......既然如此,道罡啊,将她拿下!” 管道罡闻言,一拱手,就要上前。 浮沉子又在此时再次开口道:“慢慢慢......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蒙肇眉头一皱。脸色一沉道:“浮沉子......你还想求情么,要本教主放了她?......” 浮沉子摆摆手道:“非也,非也......毕竟呢,我也叫过她嫂子,还杀了她男人......这样吧,既然是投效教主,那我就再给教主立一功......把她交给我对付如何?” 蒙肇刚然犹疑,浮沉子在他耳边低低道:“教主......管护法死心眼,你让他上,他可真敢弄死这女娘......可是,这女娘身份特殊,能活擒比死口的要好啊,一则,您不至于得罪荆南钱仲谋......到时候,钱仲谋要因此事怪罪教主,教主大可将事情得来龙去脉说清楚,再把这女娘朝他面前一献,那您依仗荆南这条路不是就活了么;再者,抓个活的,贫道跟她怎么也有些渊源,凭贫道三寸不烂之舌,万一能说服她嫁给教主,教主的神功便可大成,也不用费时劳力的在那些平庸的女弟子身上了......您说是吧!” 蒙肇闻言,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嗯!天师所言极是......您真是腹有良谋啊......放心,阴阳教上下自此之后,定然重用天师!” “好说,好说......” 浮沉子说完这句话,这才紧了紧白色夜行衣的衣带,晃晃悠悠地来到穆颜卿对面,朝她瞥了一眼道:“穆颜卿啊......冤有头,债有主......是道爷杀了苏凌,有什么仇,有什么恨......这不,道爷在这里呢,有本事你杀了道爷......也算你报了仇了......” 穆颜卿冷然看了浮沉子一眼,一咬朱唇,恨声道:“浮沉子......既然如此,姑奶奶先杀了你,再杀他们!” 浮沉子嘿嘿冷笑道:“穆颜卿,你以为你八境巅峰的修为,道爷就不是对手了么?实不相瞒,我们两仙坞有种秘法,可以掩藏修为......道爷的修为,你看不透的......今日,你我之间,到底谁死谁生,还不一定呢!” 第八百三十九章 留他全尸 “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吧!” 话音方落,一道火焰流光,穆颜卿已然出手,长剑直刺浮沉子的前心。 浮沉子不躲不闪,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随意的看着穆颜卿凛凛的剑芒呼啸而来。 眼看那剑芒已经到了,浮沉子都可以感觉到,那剑芒上红色火焰的灼热,他这才轻描淡写的轻轻一甩手中的拂尘。 那动作在别人的眼中,却是慢如蜗牛,软绵绵的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可是一旁观战的蒙肇却是有些惊诧。 这一招,看起来缓慢而无力,可是蒙肇却知道,此乃藏锋之式,虽然看起来疲软无力,就像是仓促应对一般,可是就这一挥,却已经提前预判了穆颜卿所有杀招攻来的方向,便是连穆颜卿变招的剑路都预判到了。 不仅如此,这拂尘一挥,看似软绵绵的,实则藏势于内,收敛锋芒,更是暗含连绵的内息之力,若是穆颜卿不留神防备,一旦那剑碰到浮沉子的拂尘,必然一震之下,长剑脱手。 “道罡啊......你可看出门道了么?”蒙肇忽地低声对管道罡道。 管道罡却有些不以为然道:“师尊......这浮沉子也不行啊,这一招又软又慢,这不是白给么......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道罡出手,省却许多麻烦!” “哼......亏你还是九境修为,平素骄傲自满,战场之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此乃藏锋之要义......你竟然都未发觉......道罡啊,你好好学着点吧......否则,再遇到如浮沉子这样的对手,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管道罡经蒙肇一提醒,终于看出了点门道,这才一脸惭愧道:“是,师尊......道罡一定好好学......” 蒙肇这才又瞪了他一眼,专心地看向浮沉子和穆颜卿的对决。 穆颜卿剑势凌厉,剑招乃是道仙宫空芯道人亲传的道仙剑诀,突出快准狠,锐不可当。 加上她心中悲愤,恨不得一剑斩了浮沉子,自然没有留手。 然而,她的剑离着浮沉子还有五寸左右,却蓦地感觉到一股无尽连绵的力道将她的剑锋死死地挡住,寸进不得。 再看浮沉子只是挥了挥拂尘,随意无比。 可是他的身前,不知何时已经隐隐的出现了一道内息凝结成的八卦气障,将穆颜卿的剑锋尽数阻隔。 穆颜卿倒吸了一口冷气。虚气化实,这必然不是八境修为能够做得到的。 难道浮沉子早就九境了? 穆颜卿见自己得剑破不了浮沉子的气障,冷哼一声,玉腕一翻,火焰长剑由刺转斩,流光一竖,火凤投林,直斩而落。 浮沉子见状,这才又一挥拂尘,气障消散,他微微一动,身形化作一道白芒,早已后退了数丈,仍旧笑吟吟的甩着拂尘,随意的看向穆颜卿。 穆颜卿一剑斩空,见浮沉子瞬息之间已然退了数丈,更觉心惊,忽地右手一扬,那火焰长剑,一声清鸣,悬浮在半空之中。 “气指化剑!——”穆颜卿娇叱一声,玉指朝着那火焰长剑一弹。 “嗡——”的一声轰鸣,那火焰长剑竟凭空化作三道如有实质的剑气,悬浮半空,轰鸣不止。 “叱——”穆颜卿朝着浮沉子方向,以指引剑,再看三道火焰剑气流光,如暴雨激射,直冲浮沉子头、胸、腹三处而去。 浮沉子不慌不忙地打了个稽首道:“无量那个佛了的......气剑仙指,空芯那老牛鼻子倒也对你不藏私啊,这一招都交给你了,不过,差点火候,这一招,若是练到一定的火候,能化出八道剑气,穆颜卿啊,你怎么只有三道剑气呢!” 穆颜卿暗自心惊,自己越来越对眼前的浮沉子感到陌生了,自己这一招气剑仙指,可是道仙宫不传绝学,他竟然能立刻说出来,还看出自己这一招火候未到,实在是匪夷所思。 “取你性命,三道剑气足矣!”穆颜卿冷哼道。 三道剑气,铿然轰鸣,直冲浮沉子。 浮沉子却不慌张,竟还来得及收了拂尘,往腰间一别,然后缓缓抬手,袖子朝着那三道剑气淡淡一挥。 三道剑气顿时一震,刹那之间消散无踪。 惟余本体火焰长剑倒飞回穆颜卿的手中。 “宵焰剑......可以啊!道爷记得不错的话,这是空芯的最心爱的剑吧,他可有三个徒弟,竟然把这宵焰剑给了你......”浮沉子淡淡道。 穆颜卿吃惊不已,纵身接了那宵焰剑,未等再攻。 浮沉子却忽地冷声道:“道爷让你先攻了两招,是看在死鬼苏凌的面子上......现在,轮到道爷来攻了......穆颜卿,接道爷一掌试试!” 却见浮沉子的身形陡然悬至半空,双手交错连环,半空中盖顶一掌,直轰穆颜卿的头颅。 穆颜卿霍然抬头,只觉泼天掌风直贯而下,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硬对他那一掌,只得纤腰一拧,斜着闪退数丈。 未等穆颜卿站稳身形,浮沉子悬在半空中的身体蓦地动了,快如疾风闪电,一息之间,已经追到了穆颜卿的近旁,左掌一立,以上示下,直砸穆颜卿的右肩。 穆颜卿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掌风便已经到了。 她顾不得看掌风从何处而来,只得一声惊叱,手中宵焰剑一挽剑花,横挡在胸前。 “嘭——”的一声,浮沉子一掌砸在穆颜卿的剑身之上。 再看穆颜卿,被浮沉子一掌反震之力,震得噔噔噔倒退七八步,“砰——”的一声,长剑搠地,这才支撑着身体,未曾被震倒。 浮沉子并不急于进攻,站在那里,淡淡道:“如何啊......这可是道爷自创的黯然消魂掌......消不消魂啊......” 浮沉子满口胡诌。 穆颜卿冷哼一声,也不搭话,一挥宵焰剑,再次急攻而至。 浮沉子不慌不忙,晃动双掌,跟穆颜卿战在一处。 两人斗了八九个回合,未分输赢。 其实,明眼人皆看得出来,今日能站到阴阳大殿的,没有饭桶,都是六境以上的高手,他们都看出来,浮沉子并未用全力,只是跟穆颜卿随意的打斗罢了。 饶是如此,浮沉子一如老叟戏顽童一般,轻松自如,可是穆颜卿就这样已经有些不是对手了。 若是浮沉子使出全力,怕是穆颜卿撑不过五个回合。 “穆颜卿啊,以后不要总想着卿卿我我......情情爱爱的,道爷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八境初,现在这么久了,还是八境初,修为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展......你现在这修为,怕是连温芳华和林不浪都不如了......再怎么说,你也是红芍影的影主啊......得努努力了!” 穆颜卿又恨又恼,恨不得一剑劈了浮沉子,可是无奈,就算她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赢得了浮沉子。 如今看来,浮沉子最少也是九境上的修为。 便在这时,浮沉子忽的冷声道:“穆颜卿,你的剑......给道爷撒手!” 穆颜卿只觉得眼前一道残影,浮沉子已经出手,化掌为刀,正劈在穆颜卿的手腕之上。 “啪——”穆颜卿手腕酸麻,再也握不住那宵焰剑了。 “铛啷啷——”长剑撒手,掉落在地,发出阵阵清鸣。 穆颜卿刚然一愣,浮沉子却冷哼一声道:“行了......你还是别动了......” 不知何时,浮沉子手中竟然出现了一柄剑,剑尖正抵在穆颜卿的哽嗓。 穆颜卿神色一暗,凄然道:“浮沉子,你要还念及与苏凌的情分,便一剑刺死我!” 浮沉子摇了摇头道:“你看看这剑眼熟不?这是苏凌得到温魂剑......你也算败在他的剑下了......正因为道爷念旧情,这才不能杀了你......” 说着,他朝蒙肇努努嘴道:“辛苦教主,派个人把穆颜卿绑了......押下去吧!” 再看从阴阳教众中闯出两名弟子,拿了绳索,不由分说,将穆颜卿双手倒剪,推推搡搡地朝殿外押去。 穆颜卿绝望一笑,却是不愿意再无谓地咒骂了,冷冷道:“莫要碰我......我自己会走!” 言罢,穆颜卿扭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死去的苏凌,一脸的眷恋和不舍。 轻咬朱唇,转头大步地朝殿外走去。 刚走到殿门口,她却蓦地停身站住,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浮沉子,一字一顿道:“浮沉子......你要是还有良心,就给苏凌留个全尸......莫要让人毁了他的尸身.....否则,穆颜卿便是化作厉鬼,也决计不会放过你!” 不知为何,浮沉子的神色一暗,缓缓点了点头,叹息道:“放心吧......我必然会如此的......穆颜卿,对不住了......” 穆颜卿再不多言,扭头踏出了阴阳大殿。 浮沉子这才收拾心情,朝着蒙肇一拱手道:“教主,幸不辱命,您交给贫道的事情,贫道已经全部办完了......” 蒙肇朗声大笑,拍了拍浮沉子的肩膀道:“很好,本教主十分满意,更是十分欢迎浮沉子天师,诚心皈依我阴阳神教......阴阳教的浮沉子天师相助,如彪虎生翼啊......” 浮沉子一摆手道:“教主客气了,阴阳教和两仙坞,同属道门,自然要互相帮衬......” 蒙肇点点头道:“若不是天师向我说明一切,本教主还蒙在鼓里.....差一差,那苏凌就要将阴阳教开启机关的总装置破坏掉了......真是万幸!万幸啊......” 浮沉子这才似随意问道:“敢问教主,这阴阳教的机关真的如此重要吗......” 蒙肇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天师也知道,本教主虽是道门,却和你们两仙坞一样,皆有大宏愿,希望有朝一日建立一个真正的神权至上的王朝......取代如今腐朽的大晋......然而,世间帝制久矣,大晋自上代天子以来,便多多打压我神权道门,至如今的天子刘端,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各路诸侯势力,亦是对我神权道门处处提防,暗中打压,残害我道门信徒教众......更是多有污蔑我等道门为邪教......前有两仙教,后有承天观,皆被萧元彻那匹夫所灭,那萧元彻老贼,双手沾满了我道门子弟的鲜血,因此......本教主立志,要别开天地,再造乾坤!那萧元彻便是必除的首恶之徒!” 浮沉子点点头道:“无量天尊......贫道感佩教主宏愿......必当鼎力相助......” 蒙肇点点头道:“只是,这乱世之中,豪强遍地,割据纷纷,我阴阳教虽然苦心经营,可毕竟规模有限,再者,阴阳教的教众和信徒大多皆是普通的百姓,就算组织起来,训练功夫,也比不了受过系统训练的各势力的兵卒啊......况且,又不能全数地集中起来,所以,本教主,只能在阴阳教总坛费些心思......才请了一位高人,设计了如此庞大的机关阵。” 浮沉子好奇问道:“敢问是哪位惊才绝艳的高人,竟然设计出这样厉害的机关阵啊......” “此人乃是一位老隐士......祖居青州朗崖郡,姓黄,双名程岩。我这阴阳教所有的机关阵,皆是出自他手!”蒙肇也不隐瞒道。 黄......程岩,朗崖郡...... 浮沉子暗道雾草,他可是知道这位高人老隐士何许人也。 “但不知,教主您是如何与这位黄老隐士相识的呢?” 蒙肇今日心情不错,话也多了一些道:“本教主年少之时,曾四处游学,访遍各地有才之士,青州多山川,本教主访遍名山,遇到了这位老隐士......相谈之下,甚为投机.....后来我阴阳教总坛建于青州、燕州和渤海交界的天门关,教义又是解救天下黎庶,此地本就多兵祸,本教主这才请了黄老隐士设计修造了这机关阵,当初也是为了能够庇护逃难至此的百姓......只是现在......有了更多的用处......” 浮沉子暗道,黄程岩啊黄程岩,你白白隐世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活你都敢接啊...... “原来如此,看来这机关大阵一旦开启,定然威力无比啊......”浮沉子道。 “的确如此啊......各路诸侯豪强,兵将哪个不上万,咱们阴阳教总坛加上各地的分坛弟子,也过不了一万,虽然加上信徒也有数万众,但是信徒上战场实在是不切实际,因此这阴阳教的机关阵,可是杀敌的利器,那些势力豪强不来攻我阴阳神教,便无事,若要来攻,到时机关阵开启,管教他们有来无回,皆葬身于此!”蒙肇颇有些自负地说道。 “那到底有多玄妙啊......贫道也是好奇,多问几句,教主若是觉得不方便透露,那当贫道什么都没说!”浮沉子道。 “哎!哪里话来,浮沉子天师杀了苏凌,未本教除了心腹之患,咱们本就一体,有什么不能说的......实不相瞒,天师现在看着阴阳教风平浪静,半点没有机关的端倪,只是这机关阵并未启动罢了......其实,这阴阳神教从阴阳界牌坊开始,地下都是中空的......这可是本教主征发了教中弟子和周遭的许多信徒做下的大工事啊......” “什么,从阴阳界牌坊开始,这地下都是中空的......”浮沉子倒吸一口冷气,一脸的震惊。 “不错,这地下中空,但却是走了不少的机关引线,将整个阴阳教方圆连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阴阳教方圆无一寸之地没有机关的......那地下除了机关引线、暗线之外,更是埋了翻板、转板、连环板,更有八卦转心木螺丝......除了暗箭、暗弩、刀山枪阵之外,更有脏坑、净坑、连环陷马坑......更多的玄妙,是一言难尽啊......正因此故,这阴阳教才会固若金汤,只要有哪家不怕死来,来多少,死多少......” 说着,蒙肇淡笑着看向浮沉子道:“那萧元彻不攻天门关是他命大,若是攻下天门关,呵呵......阴阳教就是他葬身之地!” 浮沉子听得汗毛根都发炸,不住地点头道:“好厉害的机关大阵啊......” 蒙肇笑道:“所以,浮沉子天师,阻止了苏凌破坏总机关,这是天大的功劳啊,说罢,想让本教主如何赏赐你啊!” 浮沉子想了想,这才正色道:“贫道虽然为了道门,亲手杀了那苏凌,但无论如何,他亦曾视我为至交......如今人已经死了......总得让他入土为安吧......因此贫道斗胆请求教主,能不能留个全尸,买个棺材,葬在阴阳教附近山中......” 蒙肇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天师还是颇重义气的......那苏凌至死对你大骂不绝,你却还要替他求我留个全尸......死了,死了,一切全了......那本教主,便答应你了!” 浮沉子赶紧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多谢教主!” “道罡啊......吩咐几个弟子,将苏凌的尸身搭出去,找个偏殿先放着,明日一早,再打发弟子去天门关集市上买口棺材回来......把苏凌葬在......后山乱葬岗吧......” 管道罡刚想应命,却见忘机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教主,不如将此事交于小道吧......道罡护法要处理教中事务,此等小事,还是小道来做合适......” 蒙肇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你办事仔细,交给别人怕要应付差事......好吧,忘机,你去办吧......” “喏......” 忘机朝着身后一招手,出来四个小道士,将苏凌的尸身抬出殿外,然后返回时,皆拿了水桶抹布,将地上的血迹擦净。 经这一折腾,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蒙肇又道:“道罡,你去一趟涤尘境,告诉那些弟子,入我极乐殿传道之事,暂且作罢,待明日三更天,再行集合......” 管道罡忙应诺,转身出去。 蒙肇这才笑着看向浮沉子道:“天师辛苦折腾了一个晚上......大家都累了,就请先行回去休息,哦对了,天师既然立了大功,就不能随意安置了,那问道厢房闲着,你就住到那里去吧......” 浮沉子闻言,赶紧打稽首道:“如此......多谢教主!” 蒙肇点了点头,依旧笑吟吟道:“天师先回去休息,等休息好了,本教主亲自设晚宴,为天师庆功!” 浮沉子一脸感激道:“多谢教主......贫道感激不尽!既如此,贫道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浮沉子一转身,不紧不慢地阴阳大殿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蒙肇忽然将他叫住。 浮沉子转身回来,问道:“敢问教主,还有何事啊......” 蒙肇眉头微蹙,沉声道:“今日天师也看到了,所有的阴阳教的好手均已到了阴阳大殿,只是独独缺了一人......” 浮沉子心头一震,不动声色道:“贫道也发现了......丁白,丁护法未见到场......” 蒙肇点点头道:“不错,实不相瞒,我本派遣丁白监视苏凌的一举一动......可是这两日他毫无音讯......我虽然探知他曾出了阴阳教一趟,而后又隐在了阴阳教内暗处,可是咱们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仍不见他露面......此事,必有蹊跷......” 说着,蒙肇看向浮沉子道:“不知天师......可知丁白现在何处么?......” 第八百四十章 浮沉子是个实在人啊! 浮沉子的神情镇定自若,淡淡的点了点头道:“贫道也发现了丁白,丁护法今夜未曾到场......还以为教主派他另有要事......原来丁护法竟然失踪了......这的确有些不同寻常......” 蒙肇一直暗中打量浮沉子的表情变化,见他神情泰然自若,说话也没有一丝紧张,方点了点头道:“不错......本教主也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天师可有什么办法,查找一下丁护法的下落么?” 浮沉子略加思索,遂道:“贫道以为,丁护法不知所踪之事,当与苏凌有着莫大的关系......” 蒙肇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本教主也以为此事定然与苏凌有关,可是他已经死了......却无从查起啊......” 浮沉子却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道:“此事说好办却也好办......苏凌虽死,那穆颜卿不还活着么?苏凌做什么,一般都会与贫道和穆颜卿商议......当然,更多的是,他只与穆颜卿商议,对贫道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隐瞒的......贫道觉得,只要撬开穆颜卿的嘴,不难问出丁护法的下落......” 蒙肇思忖了片刻,觉得浮沉子所言倒真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才点头道:“不错,天师的提议非常好......只是,此事交给谁来做比较合适呢?......” 说着,他缓缓地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赶紧一摆手道:“不可,不可......此事断断不可由贫道办......” “哦?为何呢?......”蒙肇一挑眉毛道。 “贫道虽然之前与他们关系好......但如今已经与他们形同陌路,更是一心一意的投效教主......方才贫道又出手杀了苏凌......那穆颜卿定然恨我入骨......我若再去问她此事,怕是她一句话也不会说的......” 说着,浮沉子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以为,教主还是另外差遣旁人的好......” 蒙肇闻言,点了点头,觉得浮沉子说的倒也在理,不过他还是淡淡朝着浮沉子一笑道:“天师多虑了,毕竟你与他们曾经关系亲近,那穆颜卿因为苏凌之死,一时之间想不开,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与她皆是荆南钱侯爷那里的人......所以,能者多劳嘛......还是你去做这件事妥当......还请天师万勿推辞,今日就算了,明日一早,去一趟阴阳教死牢,见一见穆颜卿,一则替本教主问出丁白的下落,二则,还请天师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穆颜卿......若是咱们能摒弃前嫌,重新合作,这于本教,于两仙坞还有钱侯爷,都有莫大的好处......怎么样,天师再考虑考虑?” 浮沉子一脸的为难神色,想了半晌,终于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道:“也罢......那明日一大早贫道就替教主前去说服穆颜卿,不过只能一试,成不成的......贫道可丝毫没有把握......只是,贫道有两个小小的要求,只要教主答应,贫道方可前往说她!” 蒙肇点点头道:“天师尽管讲来......” “这第一嘛,贫道只是尽力一试,倘若那穆颜卿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贫道也不能大刑伺候......毕竟贫道还要返回荆南复命,穆颜卿就算犯了掉头之罪,那也是钱侯爷能够决定的,是上刑还是杀头,由钱侯爷处置......贫道不能越俎代庖......”浮沉子说着,淡笑着看向蒙肇。 蒙肇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穆颜卿愿意配合最好,不愿意,本教主也不会让她受刑......毕竟本教主也要去拜会钱侯爷和策慈仙师的......” 浮沉子又道:“这第二,贫道一人前去,此为私事,毕竟贫道之前与苏凌和穆颜卿多有瓜葛,因此,贫道恳请教主派一位信得过的弟子,陪着贫道一同前往,贫道如何问得穆颜卿,如何劝得穆颜卿,由这位弟子在现场做个见证,才最为妥当!” 蒙肇对浮沉子此话,颇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笑道:“天师所虑极为周全,倒也不是本教主信不过天师,诚如你所说,一人为私......既然如此......” 蒙肇环视了一遍周遭的阴阳教弟子,忽地出言道:“管道通啊......” 管道通此时正低头心不在焉地站在第二排,毕竟教主、护法皆在场,自己这个小小的接引使无论如何也没有说话的份的,更因为是自己全力保举苏凌入阴阳教地,如今苏凌卧底的身份算是坐实了,他还害怕因此事牵连到自己的头上,故而更不敢说话了。 闻听蒙肇唤他,他赶紧诚惶诚恐地走过来,施礼大拜道:“教主......弟子道通在此,您有何吩咐......” 蒙肇瞥了他一眼道:“本教主觉得,明日一早,就由你陪着天师同去吧......一切要听天师的命令,需要你做什么,配合什么,都要尽心尽力,若此事再有差池,本教主绝对饶不了你......” 不等管道通说话,蒙肇忽地朝管道罡道:“你这个当哥哥的......今夜也好生提点你兄弟一二,让他长点心......” 管道罡神情有些尴尬,拱手正色道:“教主放心,道罡会单独向他交待清楚的......” 蒙肇这才点了点头道:“好了......折腾许久,都散了吧......本教主就在明晚的庆功宴上,等着天师的好消息了!” 浮沉子忙拱手道:“但愿不辱使命......” ............ 夜近天明,东方微微泛白。 整个阴阳教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经过苏凌一事的插曲,所有人都各自返回,趁着还有一两个时辰天亮,睡个回笼觉。 阴阳大殿经过方才的风波,此时早已也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因为之前的事情,教主蒙肇已经查出了苏凌为卧底的真面目,并当场格杀。 所以,那些年隐在暗中的监视的教徒也有所松懈了,毕竟天快大亮,这里方才已经死了一个那么有本事的苏凌。 想来也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故而,这些暗中监视的人,也趁着这机会多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只留下了两个弟子守着。 便是如此,这两个弟子也困倦至极,觉得定然不会再出什么岔子,皆隐在暗处,倚靠着暗处的青石、树木打着盹。 便在这时,半空中一道白色流光划过,悄然无声的落在阴阳大殿的殿门前,然后十分警惕地朝着四周打量了一阵,这才疾速地从怀中掏出了不知什么东西,轻轻地插进殿门的缝隙之中,飞速而小心地拨弄着。 尽量的不发出声音,拨弄了几下。 那白色人影,轻轻地一推大殿殿门,那门竟缓缓的开了一条一人多宽的缝隙。 那白色人影再不耽搁,刹那间闪了进去,无声消失。 顷刻,殿门关闭,从外面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异常之处。 ............ 阴阳教后山,乱葬岗。 此处极其僻静,似乎天色也比阴阳教其他的地方显得更加狰狞和阴暗。 天上冷风如刀,呜呜咽咽,彷如冤魂鬼哭。 乱葬岗是一片野坟,无数没有名字的坟头,在起起伏伏的衰草中若隐若现。 这还算好的,最起码这有坟头的,说明那里面的死者都还能入土为安,可是,大多数拉到这里的死尸,是不会专门的被埋葬的,只会随意一扔。 久而久之,尸体风化,白骨累累。 因此,目光所见,白骨骷髅遍地皆是。 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更有灯笼晃动。 走得近了,却见那忘机道士,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光芒微弱,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左右晃动。 身后四个道士,抬着苏凌的尸体,正变毛变色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乱葬岗的深处走去。 走了一阵,头前的一个小道士,仗着胆子道:“无量佛......忘机师兄,敢问咱们还要走多远啊......这里阴风呼啸,端的是有点邪门的吓人啊......” 一旁的小道士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地方真的是生人勿进啊......忘机师兄,想来教主也是为了敷衍那浮沉子,这才答应埋了苏凌......现在反正已经到地方了,咱们也算完成任务......干脆把苏凌的尸体扔进乱草之中......回去交差吧,反正这里荒僻,也无人知晓啊......” 忘机脸色一沉,道:“亏你们还是道门弟子,竟然如此胆小......少废话,教主的命令,如何能马虎,赶紧往里走!” 这四个道士暗中叫苦,却只能照办,又勉强朝前走了一阵,实在是吓得身体颤抖,双腿发软,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更有道士道:“忘机师兄......我听我乡中老人们说,横死之人,怨气很重,说不好,会化作厉鬼索命......忘机师兄,这苏凌可是被杀的......万一......万一......” 他这一说,另外三个道士皆妈呀一声,将苏凌扔在地上,叩头求饶,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 忘机一脸嗔怒道:“一群废物,这点事情,就下破了胆了......罢了,你们先回去......我来善后!不过,有人要问起,有没有亲手将苏凌的尸体埋了,你们该知道怎么说吧!” 那四个道士一边叩头感谢忘机大恩大德,一边皆道:“我等明白......我等都亲手挖的坑,把苏凌埋了!” 忘机这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四个道士如蒙大赦,皆站起身来,撒丫子就跑,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忘机等那些道士皆跑没了影子,这才警惕地朝着四周打量了一阵。 却见四周皆是半人多高的衰草和乱杂杂的石头和野坟,哪里有什么人迹。 他这才缓缓的蹲下身去,看向苏凌的尸体。 打量了许久,不知为何,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股莫名的淡淡笑意。 ............. 天终于亮了,然而却彤云密布,冷风呼呼。 乌云翻滚,压得很低,仿佛与阴阳教最高的阴阳大殿都连在了一处。 早有一些阴阳教的小道士们起来,拿着大扫把在各个殿门前扫洒着,好容易将一地的枯叶聚在一处,被冷风一刮,却飘散得哪里都是。 这些小道士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埋头洒扫起来。 问道厢房。 浮沉子从回到房中,便没有了丝毫的睡意,先是看了看床榻下,见丁白仍如死狗一般躺在那里,这才自言自语道:“依道爷所想,就应该一刀先捅了这死猪,以免夜长梦多,留下后患......可是有人他不同意啊......我也没办法不是......” 却忽地发觉,那丁白的头似乎微微地动了起来,眉头也微微一蹙。 浮沉子顿时头大如斗,若不是害怕此事暴露,估计早就跳脚骂了。 如今,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穆颜卿被押入死牢,这丁白再无穆颜卿的丹药为继了,眼看就要醒了。 这他要是一醒,道爷可就麻烦了。 可是浮沉子也是束手无策,真的现在偷入死牢去见穆颜卿,那穆颜卿正恨自己杀了苏凌,岂会再给自己药丸。 没了药丸,自己可就要完了...... 便在他急得在房中来回踱步之时,那丁白竟晕晕乎乎地睁开了眼睛。 料想是残存的药劲还未过去,虽然他已经醒来,可是仍旧双眼无神,有些呆滞。 “额......好睡......好睡......”他嘟嘟囔囔的说了这句话,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才又含糊不清道:“这是何处啊......我在哪里?” 浮沉子一激灵,暗道,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想罢,他抄起手边的凳子,两三步走了过去。 探头朝榻下,冲丁白一呲牙道:“古德猫宁啊......睡的如何啊?” 丁白混混沌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迷迷糊糊道:“额......头......头疼......” 浮沉子忽的一咬牙,皮笑肉不笑道:“头疼?那是没睡好啊,这个好办,再睡会儿就是!” 说着,他不由分说,举起那凳子,对准丁白的脑袋狠狠的拍了下去。 “给道爷.....继续睡!继续睡!谁让你醒的......” 他一顿猛拍之下,那丁白眼睛一翻,再次被拍晕过去。 却见这个惨啊,眼角、鼻子、嘴角咕嘟嘟往外窜血。 浮沉子这才停下,一抖手道:“完犊子,不会真把人拍死了吧!......” 他赶紧伸出手再丁白的鼻子下探了探,还有气息,看来是被自己拍晕了。 浮沉子这才呼呼直喘地走到桌前,自言自语道:“真人打地鼠,搞定......” 他拧了个鸭子腿坐了,本就无甚睡意,这一折腾,更是再也睡不着了。 这才抄起茶壶,自斟自饮,出神地想着什么。 浮沉子的气息刚平息不久,便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少顷有轻轻的敲门声,外面有人恭声道:“天师......天师可醒了么?” 浮沉子暗道一声来了,这才收拾心情,走到门前打开门看去,却见门外正站着管道通。 管道通一看是浮沉子,顿时一脸的谄笑,十分殷勤地拱手施礼道:“哎呦呦......劳烦天师亲自开门......道通可担待不起,担待不起......” 浮沉子明白他这副嘴脸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师,这管道通是个奉承拍马的货色,之前对苏凌极尽拉拢,现在应该是觉得自己被蒙肇看中,所以改换门庭,前来向自己示好来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显得十分客气和亲热,拍了拍管道通的肩膀道:“道兄哪里话,贫道跟道罡护法多多在教主面前侍奉,关系自然不同旁人,道通道兄又是道罡护法的弟弟,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不必见外......来,里面请,里面请......” 管道通闻言,暗道,这浮沉子倒也平易近人,看来也知道我是管道罡的弟弟,倒是个识趣的人,看来自己想要跟他亲近一步,却是容易的。 想到这里,管道通赶紧抱拳道:“天师昨夜大展神威,一剑杀了那苏凌,为教主立下赫赫功劳,道通亲眼所见,真是与有荣焉......天师不必客气,您先请,先请......” 两人假模假式的客气一番,这才携手揽腕走了进去。 浮沉子让管道通坐了,这才亲自给他倒了一卮茶道:“道通道兄,一大早起来,未吃早膳吧,时辰也早,不忙,先吃了这卮茶,润润嗓子,咱们说话!” 那管道通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赶紧起身接过道:“不敢麻烦天师亲自斟茶......多谢......” 两人饮了几卮茶,浮沉子方道:“不知,等下咱们一起审问穆颜卿,道兄可有什么高见啊......” 管道通忙做出一副正色模样道:“天师不必问我,无论是教主还是我哥哥都说过,此事一切听天师的安排,道通不才,只是从旁帮衬协助......自然天师为主,道通为辅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笑道:“道兄客气了......谁不知道您哥哥是教主亲传弟子,您自然也受教主器重,这阴阳教大事小情,问道兄就问对人了......贫道以为,此次审问,还需道兄多多辛苦,小弟在一旁凑个人头就好了!” 管道通闻言,心中暗喜。 这浮沉子是个实在人啊,比那丁均晁、丁白好相处多了! 那两个王八蛋,对道爷呼来唤去的,想想都生气。 看看人家,多恭敬啊,姿态放的真低! 管道通心里美,却还是十分知趣道:“不可不可,天师此言差矣......天师大才,功夫也高,轻描淡写间就擒住了妖女穆颜卿,更是被教主器重,您又是两仙坞策慈仙师的师弟,身份尊贵,所以,审讯此事......还是天师为主的好!” 浮沉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到时候咱们一起商议,谁的提议想法对,就用谁的,你我不分主次,通力合作,只要把教主交待的事情办好,办妥就行!” 管道通闻言,连连点头笑道:“天师所言极是!所言极是......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浮沉子又十分自然地给管道通斟了一卮茶,忽地似有深意的笑吟吟地看着管道通道:“只是,此事的确不太好办啊......咱们要是问不出什么,不是不好跟教主交差么......但不知,道兄可有什么想法么......” 管道通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我......实在不知道啊,真没有什么想法......” 浮沉子一笑,忽的似话有深意道:“贫道不才,倒是有个想法,无论咱们如何审问穆颜卿......但只要按照我说的原则办,就算什么都没问出来,也可圆满交差......” “额......那妖女定是个极难对付得主......道通真的是毫无头绪......不知天师说的原则是什么,还请教我......”管道通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说道。 “这原则么,就是两个字......审问可以......但也要拿捏好,什么时候真审,什么时候假审......用刑可以,需要明白,到底要真用刑呢,还是要假用刑......” 浮沉子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一字一顿道。 管道通闻言,喃喃重复道:“真审假审?真用刑假用刑?......还要拿捏好......” 他却是胡里八涂的不明白,只得朝着浮沉子尴尬一笑道:“天师所言,十分深奥......还是不要为难道通了......咱们敞开了,把这句话说明白......如何啊?” 第八百四十一章 忽悠和吹捧的最高境界 浮沉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假模假式地面授机宜道:“道兄,你真以为,那穆颜卿是你口中所说的妖女么?或者,换句话说,你觉得教主真的要定她的罪?” 管道通有些疑惑道:“当然......这妖女背着教主,跟那个死鬼苏凌,狼狈为奸,差点破坏了咱们阴阳教的总机关装置,后来还因为苏凌的死,跟天师大打出手,触怒教主,她这罪行不是明摆着么?” 浮沉子撇撇嘴道:“道兄......道兄,不要一口一个妖女的叫......这穆颜卿到底是妖女还是圣姑......可还没个准呢......” 管道通闻言,更有些迷茫疑惑道:“天师这是何意啊......道通实在是有些不太明白......” 浮沉子哈哈一笑道:“道兄......咱们阴阳神教,谁最大呢?或者说,谁说话最管用呢?” “自然是教主啊......这个还用说么?”管道通不假思索道。 “对啊......所以,只要在阴阳神教之中,谁有没有罪,那不还是教主一句话的事儿么,教主说他有罪,他就是无错也是有罪,教主说他无罪,那即便他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无罪的......”浮沉子慢条斯理地晃着脑袋道。 “天师这话的意思是,教主打算饶过穆颜卿,不打算治她得罪了?”管道通一阵愕然。 “嗯......差不多吧......”浮沉子点了点头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管道通仍旧不太相信。 “一切皆有可能......”浮沉子看了一眼管道通道,“道兄请想啊......穆颜卿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是何许人也?......”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望着管道通。 “她......”管道通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浮沉子在心里骂了他三遍真就是个棒槌,这才又耐着性子,循循善诱(接着忽悠)道:“于公,这穆颜卿可是江南荆南侯钱仲谋麾下情报暗杀组织红芍影的当家的,那可是钱侯爷的心腹红人......这个身份,谁敢动她?就不说她罢,她父亲穆松何许人也?” 管道通一尬道:“这我却是不太清楚的......我只知道穆颜卿的身份,至于她的家世,她父亲是干嘛的,我都不清楚!” 浮沉子点了点头,顺嘴说道:“你不知道啊......那就好办了......额不是,那就不奇怪了......” 浮沉子心中暗道,雾草,差点就说秃噜嘴了...... “这穆颜卿的父亲姓穆,单名一个松字。此人在江南以外的地界,不如钱仲谋麾下周怀瑾和鲁子道有名气,然而在荆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啊......”浮沉子说着,又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管道通。 管道通重复道:“穆松?.......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一号......” 浮沉子哈哈笑道:“道兄久居渤海,自然不清楚......贫道我可是江南人士,修道又在江南两仙坞,这江南地界的有头脸的人物,可是门儿清......这穆松,可是三朝元老,自头一代荆南侯开始,这穆松便是谋主,第二代荆南侯是如今钱仲谋的哥哥,对穆松更是恩宠有加,如今到了第三代钱仲谋当家,对穆家,尤其是家主穆松,更是恩遇日隆......那周怀瑾、鲁子道之辈,不过是后起新贵,比起穆家老牌门阀,逊色的那可不是一点半点的......” 浮沉子满口胡诌,反正管道通并不清楚如今荆南的形势。 管道通不疑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竟然全然不知......” “我告诉你了,你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穆松的权柄,仅在钱仲谋之下,不客气地说,那穆松要是跺一脚,整个荆南都要抖三抖......”浮沉子扯了个没边没沿。 “又那么厉害么?......”管道通有些半信半疑道。 “那是自然......做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穆松在钱仲谋心中的地位,就好似徐文若在萧元彻心中的地位一样,道兄,你说......穆家好不好惹......”浮沉子煞有介事道。 管道通眼瞪地溜圆,嘴因为吃惊都半张开着。 他虽未听说过穆松的名字,可是徐文若的大名,那他可是轰雷贯耳。 那可是萧元彻麾下与郭白衣并称的两大谋主,更是当今大晋的中书令君,这地位还用得着说么。 浮沉子见他一副吃惊神色,心中暗笑,遂道:“所以啊......沈济舟败亡,这事迟早的事,天门关被破,那也是迟早的事......教主此次为何会联络贫道和穆颜卿呢......说白了,就是一旦天门关被破,沈济舟倒台,教主和阴阳神教能全部转移至江南地界。倚靠钱侯爷和两仙坞的势力,在江南发展,进而徐徐图天下也......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管道通闻言,使劲点点头道:“是也,是也,还是天师看得透彻......” “想要在江南立足,必须要钱侯爷首肯,钱侯爷身边的谋主,就是拿主意的,起决定性作用的,便是穆颜卿的父亲穆松了......所以,教主能不能在江南立足,阴阳教能不能借江南势力发展壮大,就得看钱侯爷怎么想了......”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管道通。 管道通将这一席话消化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可是......穆颜卿跟钱侯爷也没什么关系,说白了不过君臣......侯爷不一定因为穆颜卿而拒绝跟咱们阴阳教合作吧......” 浮沉子摆了摆手道:“道通道兄是个实在人,自然想不了那么深......钱侯爷的人,他的情报头子被阴阳教,或者教主处置了,甚至大刑加身,到最后连性命都混没了,那钱侯爷会有何想法......脸上无光,丢不起那个人啊......就算是穆颜卿行事上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惩治她的人,只能是钱侯爷,不能是教主啊......” 管道通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想着什么。 “退一步说,咱们惩治了穆颜卿,要了她的命,就算钱侯爷没什么......可是,穆松是那穆颜卿的父亲,他岂会善罢甘休......这穆松是钱侯爷的谋主啊,他若是因为此事,在侯爷面前煽风点火,阴告教主和阴阳教......那教主和阴阳教想要倚靠钱侯爷的路子,可极有可能被堵死的......” “天师说得有理,可是......钱侯爷毕竟是是上位者......那穆松就算再被侯爷信赖,也不一定能以一言而左右侯爷罢......”管道通道。 “你以为只穆松一人乎?我的道兄,你都不想想,这穆松久在江南,第一任荆南侯在世时,他便领袖群臣,这许多年过去,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啊......就算钱侯爷有心不追究教主处置穆颜卿之事,那穆松登高一呼,其麾下无数的门生故吏,岂不会一呼百应么?到时候皆上书侯爷......侯爷当做如何决断呢?” “这......”管道通一时无语。 “这只是于公一面吗,再说于私一面。道兄久在教主跟前伺候,难道看不出来吗?教主对穆颜卿.....那可不仅仅是合作的情份......实不相瞒,教主可是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要立穆颜卿为教主夫人。只是穆颜卿有所推脱,此中多因那苏凌小白脸的缘故......”浮沉子此时还不忘编排苏凌道。 “这个.....我倒是看出来一些苗头的......不仅是我能看出来,我哥管护法,也跟我提过几次......”管道通道。 “所以啊,教主心爱之人,想娶之人,他真的忍心给她上刑,还要砍头?说出来,你信么?”浮沉子趁热打铁地追问道。 “那......自是不会!”管道通低低道。 “对啊......要说以前,教主要娶这魅惑女娘,她可能还会推辞,但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啊......怕是只要教主稍微动点心思,这穆颜卿定然满口答应的......”浮沉子一脸坏笑道。 “哦?为何......为何以前不答应,现在答应呢?”管道通又不解道。 棒槌!纯的! 浮沉子暗骂,只得耐着性子道:“你想啊......以前小白脸苏凌在啊,那穆颜卿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自然对教主的用心视而不见啊......可是,如今她的情郎可变成死鬼了......不仅如此,她穆颜卿还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她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啊......” “嫁给教主!......”管道通脱口道。 “着啊!......道兄果真大才,贫道不过刚说了没几句,您就自己悟出来了......贫道佩服,佩服......” 浮沉子瞅准时机,一个马屁拍过去,直把管道通拍得心里美滋滋的。 管道通一摆手,神情却十分得意道:“管某人......虽无大才,但在看透人心上.....还是有些心得的......” 浮沉子暗骂,你特么大好大张脸,一张纸都画不下...... 不过,浮沉子还是继续恭维道:“那是自然,否则教主也不会亲自命道兄与我一同审问穆颜卿啊......”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呢,一旦穆颜卿跟教主喜结连理,成就百年姻缘......到时候人家可是成了夫妻......咱们要是在审讯时,对她又打又骂,大刑伺候的......道兄,哪日她在教主枕边吹吹枕头风,到时候,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听闻浮沉子这样说,那管道通脸都绿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道:“听天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这审讯穆颜卿的活计,真特么的不是什么好活......我这就走,去见教主,让他免了我的差事,另换旁人......” 说着,这蠢货真就迈步火急火燎的要出门去。 浮沉子将他一拉道:“道兄,道兄且住......晚了啊,只要你接下这差事,可就再也无法推辞了......” 管道通闻言,顿时没了主意,沮丧地叹气道:“天师也说了,对于穆颜卿,打也打不得是骂也骂不得......可还要咱们审讯她......这怎么审得出来呢?她又如何能认罪呢......依我看,这不是审讯......这事给咱们找了个太奶奶,得供着啊!......” 浮沉子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道兄......道兄稍安勿躁,贫道自有妙计......” 管道通闻言,眼前一亮道:“天师果真高人也!您快说说......道通以后能在阴阳教混下去,可全指望天师了......” 浮沉子一笑道:“咱们对脾气,贫道早就想跟道兄多多亲近一步......如今您就是我的义兄......咱们一同接了这个差事,那只有共进退啦......” 管道通闻言,倒真的有些感动,点了点头道:“浮沉子天师......不,兄弟!......还得是你啊......别人谁给我想主意啊!” 浮沉子顿了顿道:“道兄啊,其实这件事也好办......” “好办......?可我怎么觉着这么难啊......”管道通唉声叹气道。 “咱们奉命审讯穆颜卿,可是审讯归审讯,这重点么,就是要审什么,问什么......”浮沉子故作高深道。 “还请兄弟明示啊!”管道通如今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道。 “其实,此次审讯的重点,不在要穆颜卿认罪这上面......毕竟她做的事情,有目共睹,她认不认罪的,罪行都摆在那里......咱们都看着呢......”浮沉子慢条斯理道。 “那重点在哪里?” “重点有两个,这头一个呢,就是最好能问出丁白的下落......一旦问出丁白的下落,报知教主,咱们的差事也就算完成一半了......”浮沉子道。 “可是......那穆颜卿要是绝口不提,不愿说出丁白的下落呢?”管道通一脸为难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呢,就算问不出丁白的下落,只要能让穆颜卿对此事上有个承诺,咱们也就算成功了......”浮沉子又道。 “有个承诺?老弟指的什么?” 管道通已经将天师换成了老弟,跟浮沉子称兄道弟起来了。 “道兄请想啊,穆颜卿对于自己的命运也拿不准啊,可是她可知道,什么是她保命的筹码啊......那就是丁白的下落......所以为了保命,有关丁白的所有事情她不到万不得已,定然不会说的......所以,就算她有心说出来,也不可能跟咱们弟兄说......”浮沉子道。 “对!对!......她要说,定然是对教主说......咱们自然......”管道通连连称是道。 “对啊......所以明确这一点,咱们就不用逼迫她说这个事了......只要她能承诺,若放她出去,而且她无罪,她便向教主言明丁白的事情,咱们就算大功告成了啊!”浮沉子嘿嘿笑道。 “对啊!哈哈!......”管道通眉头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老弟实在高啊!我竟然没想到!.......老弟真是人中龙凤!”管道通不吝溢美之词,赞不绝口。 浮沉子暗道,蠢货,你回炉另造,也赶不上道爷的心机! 管道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方才的兴奋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叹口气道:“可是,这也只是算成功了一半啊......还是不能向教主交差啊......” “呵呵......除了这件事,咱们还得替教主办好另外一件事,到时候才算大功告成......”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另外一件事?指的什么......”管道通不解道。 “额......就是要让穆颜卿答应,一旦饶她性命,放她出死牢,她要嫁给教主,成为教主夫人!”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额......这个为何?”管道通道,“既然教主有心,为何他不当面去跟穆颜卿说呢?他是教主,身份可比咱们尊贵得多啊!” 浮沉子一摆手道:“道兄......这件事情,本就是私事,教主如何能亲自开口呢?向一个死囚犯开头提亲?换做是你,你做得出来么?” “我......” “所以啊,教主心中十分希望穆颜卿能嫁给教主......可是穆颜卿毕竟死罪......教主就想赦了她的罪,也要找个看起来出于公事的理由啊,这样才能服众不是......若是就因个人私事,而赦了死罪的穆颜卿,传扬出去,说教主贪恋美色,这不成了笑话了么?”浮沉子道。 “那咱们更不能促成此事了......要是因为咱们,教主名声受损,成为笑话,咱们脑袋可都得搬家!”管道通道。 “道兄此言差矣......道兄请想,若是那穆颜卿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能让教主当众宣布赦免她的死罪,而且还不被人指指点点的......那无罪的穆颜卿,嫁给教主,做个教主夫人,这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么?”浮沉子侃侃而谈道。 “这......我可又糊涂了......”管道通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是不够用了。 “道兄,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事情,咱们只要能办到,就是给教主赦免穆颜卿最好的理由了......一旦穆颜卿跟教主当面说明丁白所有的事情,教主找到丁白,穆颜卿算不算立功呢?再有教主前往江南之时,穆颜卿只要答应愿意居中促成此事,使钱侯爷诚心接纳教主和阴阳教,那穆颜卿岂不是不但无错,还是大功之人么......凭着这两点,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了吧......所以,教主再要娶穆颜卿,立她为教主夫人,哪个不怕死的敢嚼舌根?” 浮沉子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管道通想了许久,砸吧砸吧滋味,猛地点点头道:“老弟说得极是!一针见血.......真真是抓住了此事的关键.....。若不是老弟对我毫无保留地言明这件事的隐情,我真以为这就是一场寻常的审问呢......” 浮沉子一笑道:“贫道说过......对道兄和道兄兄长仰慕已久.....自然会全力相助的!” “好!......可是就怕穆颜卿不同意嫁给教主啊......”管道通叹息道。 “哎,此一时彼一时嘛......之前是因为苏凌那个短命鬼的缘故,如今形势变了,教主可是堂堂的阴阳教当家人,她穆颜卿能嫁给教主,那是高攀了......她如何会不愿意呢......再者说了......那苏凌早死了,穆颜卿又不是跟他有婚约,她真的愿意守活寡么......年纪轻轻的......” 浮沉子这样说着,心中暗道,好在穆颜卿不在当场,否则,道爷我可要死定了! 管道通听完,只觉得信心十足,点点头,显得中气十足道:“如此......今日一切由老弟唱主戏,我就在一旁敲敲边鼓......拜托了!” 说着,他竟朝着的浮沉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包在贫道身上!” 茶也喝得差不离了,该忽悠的话也忽悠得差不多了,该相互吹捧的也吹捧的可以了。 浮沉子这才当先站起道:“好了,时辰正好,咱们就不耽搁了......道兄随贫道去会会那穆颜卿去?......” “好!趁热打铁!会会她!......”管道通站起身来。 他朝浮沉子做了个请字道:“老弟,请......!” 浮沉子一脸奉承地笑道:“道兄先请......!” “走着......” 第八百四十二章 这妖精可真够呛 阴阳教后山石牢。 这石牢已经多年没有人被关进去了,早就闲置。 好不容易昨日开张,总算关进去了一个穆颜卿。 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这穆颜卿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加上教主蒙肇也特意关照过,因此,说是石牢,其实就如寻常的房间差不了多少。 在穆颜卿被关进去之前,负责石牢的弟子还特意的将整个石牢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如今石牢的霉味和恶臭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而还有一股香味,大约是喷了不少的香水。 穆颜卿所在的牢号,更是特意地装饰了一番,新被子新床铺,还在榻前罩了红色幔帐,与杂草为榻的条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是不说,还真就误以为这是哪家小姐的闺房呢。 除了光线暗一些,失去自由以外,恐怕这是天下最好的石牢了。 浮沉子和管道通来到石牢门前时,正有两个守卫等在那里,神情十分放松,并没有该有的警惕。 见浮沉子和管道通来了,两个守卫赶紧上前打过招呼,又殷勤地引着两人,朝着穆颜卿被关押的牢号去了。 走了一阵,在最里面的牢号门前,那两个守卫这才停步,朝里面一指道:“天师,管接引使......穆圣姑......额,不,穆颜卿就在里面!” 浮沉子朝牢内看了看,果见穆颜卿正十分随意地躺在那榻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微微闭着双眸,似乎在小憩一般。 浮沉子这才淡淡道:“开门......” “吱扭扭......咣当......”牢门打开,浮沉子和管道通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浮沉子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穆颜卿,这才沉声对那两个守卫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到牢外等候便可......” 两个守卫这才拱手去了。 浮沉子原以为穆颜卿会反应强烈,定然会先开口说话,可是他跟管道通等了许久,那穆颜卿仍旧之前的姿势,躺在榻上,双眸微闭,恍若未闻。 浮沉子和管道通颇为尴尬的对视了一眼,浮沉子方沉声道:“穆颜卿......别装睡了......没听见我们两个人进来么?” 半晌,穆颜卿方睁开了双眸,缓缓坐起,冷笑道:“怪不得姑奶奶一有些奇怪,睡得好好的,闻到一股臭味......不过,姑奶奶倒是一个人影子也没看到,只看到了两条又臭又丑的狗啊!” “你......!” 管道通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吼道:“姓穆的,你真以为你还是圣姑啊,你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敢辱骂本接引使,看来你是想尝尝阴阳教酷刑是什么滋味吧!” 浮沉子顿时一阵头大,赶紧出言劝道:“道兄......道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道兄忘了,咱们来到底是干嘛的么?怎么什么都还没问,就要动刑呢......冲动是魔鬼啊......” 管道通闻言,这才哼了一声,暗气暗憋。 浮沉子颇有些厚脸皮的一笑道:“怎么,弟妹......道爷看这里的条件也是极好的......哪那么大火气呢?气大伤身......气大伤身!” “呸——浮沉子,你还有脸叫姑奶奶弟妹,你是杀苏凌的凶手!姑奶奶恨不得即刻要了你的命......”穆颜卿啐了他一口,嗔怒道。 浮沉子却也不恼,摆摆手道:“弟妹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那苏凌要不是一心助萧元彻,道爷也不会杀了他对不对......教主英明神武,跟他作对的下场只有一死......再说了,咱们同在江南,杀了苏凌,也是替钱侯爷除了一个心腹大患......这对弟妹也有好处是不是......” 穆颜卿忽地抬头,冷冷地盯着浮沉子道:“无耻叛徒,卑鄙小人!怪只怪我跟苏凌没有认清你的真面目!你贪生怕死,向你的兄弟痛下杀手,就不怕下地狱么?” 浮沉子一脸苦笑道:“弟妹......弟妹......你不能说一边的理啊......道爷是有苦衷的啊......这阴阳教的实力,你也看到了,他苏凌螳臂挡车,自己作死......能怪我啊......道爷只是为了活命......他若不死,死的可就是你我了......” 穆颜卿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决绝之色,更有些凄然道:“苏凌既死,我亦决不偷生......浮沉子,有种的话,赶紧把姑奶奶也杀了!......” 浮沉子装模作样的打了个稽首道:“道爷最不喜欢喊打喊杀的......你跟我无仇无怨的,我犯不着跟你动手是不是......弟妹啊,你可得想清楚啊......要是你也死了,这事情,可是一点转机都没了......死人身死魂灭......与这世间再无瓜葛了......不如这样,只要今日我跟管接引使问你的事情,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从我浮沉子这里说,一定保你性命......你觉得如何啊?” 穆颜卿冷冷地看着他,忽地一阵讥笑,就如听了一个笑话似地道:“浮沉子,别打你的如意算盘了......现在你是要套我的话么?......不要浪费力气了,姑奶奶一个字都不会说......” 管道通闻言,有些焦躁,朝浮沉子道:“天师,这穆颜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冥顽不灵,执迷不悟......依我看,咱们也别费口舌了,直接禀告教主,是杀是留,让教主决断吧!” 浮沉子摆摆手,将管道通拉在一旁,压低声音道:“道兄,你的提议呢,虽然省去了不少的麻烦......可是,咱们真的要这么做,那跟随便派个人来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深负教主所望么......再者说,那丁均晁跟丁白可是兄弟,他可是着急丁白的下落的,咱们没办成回去了,教主要是派了丁均晁来,万一真问出来了,他可在教主面前露了大脸了,不是要压你一头嘛......” 管道通闻言,虽然觉得有道理,可见穆颜卿的架势,定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这才无奈道:“老弟......你不是没看见这女娘的架势......我觉得怕是咱们这次要白跑一趟了......” 浮沉子似有深意一笑,胸有成竹地低声道:“道兄放心,为了道兄能在教主面前露脸,今日也要靠着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穆颜卿配合咱们......您呢,就在一旁看着就行,这女娘,交给我对付!” 管道通闻听,浮沉子这么做竟是为了他,不由得心中对浮沉子更有好感,方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一切交给老弟了!” “没说得!......” 管道通倒也真做了甩手掌柜,朝旁边的一个矮凳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看着浮沉子行事。 浮沉子心中暗道,特么的,这个碍眼的货,道爷以为道爷这几句话,这货就该识趣点,出去等我。 结果人不但没离开,还坐下了。 这下,自己有些话就真的不好说了。 可是不说,这事可没法收场。 浮沉子想了想,这才重又来到穆颜卿近旁,仍旧是一副贱兮兮的笑模样,笑道:“那个......弟妹啊......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这可是个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啊.....若是能够好好利用,整件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呢......” 浮沉子刻意地在转机二字上稍微加重了下语气。 穆颜卿冰雪聪明,闻听此言,心中蓦地一动。 她暗忖,这浮沉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似乎话里有话,难道...... 穆颜卿的心中忽地生出一个让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 可是......她随即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转机?......除非苏凌活回来......”穆颜卿冷冷道。 浮沉子闻言,摇摇头道:“他已经死了,人都埋了......如何还能复活......这却不可能了......” 穆颜卿原本心中涌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神情凄然,声音愈冷道:“那你就别费口舌了......我一句话都不想听!” 浮沉子脸皮也挺厚的,尴尬一笑道:“你不想听,可是道爷可是奉了教主的命令前来......有些问题,道爷还是得问问你的......” 说着,他迅速地瞥了一眼一旁坐在矮凳上的管道通。 也许是因为今日起了大早的缘故,这管道通百无聊赖之下,竟有些昏昏欲睡。 浮沉子想要压低声音说些什么,但还是觉得这样做实在有些冒险,这才看着穆颜卿,又瞥向管道通,用眼睛说话。 穆颜卿见浮沉子一顿挤眉弄眼的,心中又是一动。 却见浮沉子收回眼神,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那就不多废话了......先问第一个问题......穆颜卿,你可要好好的想想,想得清清楚楚的......再来回答啊......回答得不对,或者含糊......”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穆颜卿道:“你可要承担一切的后果!” 管道通本就昏昏欲睡,听见浮沉子蓦地提高了说话声音,这才一振,打起了精神,听着浮沉子该如何审问穆颜卿。 穆颜卿深深的看了浮沉子一眼,这才一字一顿道:“那要看你问什么了......不过,你怎么问是你的事......我如何答......自然要好好的想想......” 浮沉子朝着管道通努努嘴,意思是,看见没,有门儿! 管道通也一脸喜色地冲他点点头。 浮沉子这才又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道:“阴阳教白袍护法丁白,你知道罢......他已经失踪了好几日了......失踪之前,丁白护法奉教主之命,在暗中监视苏凌的一举一动......可是自此下落不明,没了消息......人也寻不见了......此事定然与苏凌脱不开干系......” 说着,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穆颜卿,一字一顿道:“穆颜卿......你知道丁白的下落吧......不如实话实说,告诉我们,也算你将功补过,抵消你一些罪......” 浮沉子,一言问出,只在心中念佛祷告,暗道,姑奶奶,你可要明白我的意思啊,这事情,你千万不能把我卖了啊...... 穆颜卿心中又是一动。 若说浮沉子早已改换门庭,投靠了阴阳教,可是,他为何还要隐瞒丁白的事情呢,就算之前他与丁白发生冲突,可是丁白也并未丢了性命,而浮沉子可是杀了苏凌的,在这天大的功劳上,以前一切的事情,那蒙肇定然不会追究的。 所以,穆颜卿以为,只要浮沉子投靠了蒙肇,必然会将此事第一时间和盘托出。 可是这浮沉子,并没有。 难道...... 可这也说不通啊,若说浮沉子是假意投靠蒙肇的,可是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苏凌死在他的剑下的。 这又作何解释呢? “丁白的下落?呵呵......”穆颜卿忽地冷笑,“浮沉子......这件事情,你何必再来问我......你自己不清楚,不知道么?” 穆颜卿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挑着黛眉看向浮沉子。 雾草!被这娘们儿摆了一道!穆颜卿,道爷刚才给你连比划带挤眼睛的,你愣是什么都没看到啊......你脸上白长了那俩窟窿眼子啊......是真瞎啊! 浮沉子差点没跪了,真就想给这个姑奶奶磕一个。 苏凌,你睁睁眼,在天之灵别散,瞅瞅你,还有你家败家娘们儿把道爷可坑苦了! 穆颜卿这样一说,原本还有些睡意未消的管道通顿时来了精神,原本无精打采的坐在矮凳上,这一下子,直接就蹿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一脸哭笑不得的冲他直摆手道:“大哥......额不是大兄......不是,道兄啊......这事儿我是真不清楚啊......你别听这臭娘们儿胡咧咧啊......她纯属栽赃啊......道兄......” 穆颜卿闻言,黛眉一蹙,嗔道:“浮沉子!瘪犊子的道士,你骂谁臭娘们儿?” “道爷骂你了,怎么滴吧!”浮沉子有些气急败坏地叉腰喊道。 “行!给姑奶奶的等着!”穆颜卿一咬朱唇,朝管道通一招手道:“小子......姐姐跟你说,这浮沉子蔫儿坏......蔫儿坏的......他其实对丁白的事情一清二楚,就是忽悠你,不跟你说罢了......” 浮沉子整个人都要碎了,跳脚作揖道:“穆颜卿,虽然道爷有点对不住你家男人......可是你也不能胡扯啊......道爷哪里知道丁白的事情啊?道爷知道个鬼啊......” 浮沉子一边作揖,一边阿弥陀佛、无量佛的逮着哪个念哪个,到最后,见管道通看向自己的眼神愈加的疑惑,不由得赶紧做了个发誓的神色,急道:“道兄啊,我真不知道,我可以对蒋委座.....不是萧元彻,啊呸......对天发誓,我浮沉子要是半句虚言,知情不报......我天打五雷轰,马踩,车轧,我不得好死......” 不过他临了在心里还默默加了一句话,这些都叫苏凌应誓就成了啊......老天爷,你可认准了,就那个小白脸子...... 说实在的,管道通也有些蒙圈。 一边是穆颜卿一口咬定浮沉子对丁白之事知情,一边是浮沉子对自己信誓旦旦的发毒誓,自己到底该相信谁呢? 他一点主意都没了,看看这个,瞅瞅那个。 忽地抱头往地上一蹲,颇为为难道:“不是......你们俩,我该相信谁啊......这事也不能抓阄啊......” 浮沉子暗骂,这位真就是个饭桶加棒槌...... 穆颜卿见状,觉得这俩道士颇有喜感,竟一时忘了旁地,极力地忍着不笑,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浮沉子,姐姐今日咬定你了! 想着,穆颜卿示威似的朝着浮沉子挑了挑眉毛。 浮沉子无奈,只得朝着穆颜卿作揖道:“咱们能好好说话不......道爷就算求你了......给句实话,行不行,实话......” 穆颜卿瞪了他一眼,嗔道:“实话?你这是求我啊?......臭道士,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求人的么?求人就叫我娘们儿?我有这么老么?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尼玛...... 浮沉子暗暗吐了一口老血,只得皮笑肉不笑道:“那自然不能叫你娘们儿了......那叫,大婶儿......” “什么......” 浮沉子仿佛吃什么烫嘴似得,连连摆手又道:“不不,大.....大姨......大姐.....大妹子......哎,拉倒拉倒,姑奶奶......求您说句实话吧!” 穆颜卿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道:“姑奶奶嘛,这还差不多!” 她朝管道通一招手,娇滴滴道:“姓管的.....你过来嘛......姐姐不喜欢他,姐姐觉得你倒是挺顺眼的......姐姐不跟他说......姐姐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着,她竟是魅惑地朝着管道通一笑,小指微微朝他连勾数下。 这下,管道通人没动地方,身子倒先酥了半边。 浮沉子见状,也是老脸一红,心中念佛道,苏凌,这妖精可够你呛啊......这魅术实在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啊。 那管道通只觉得双腿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不由自主的就朝着穆颜卿一脸花痴地挪了过去。 穆颜卿见他着了自己的魅术,这才心中微微冷笑,表面上还娇滴滴的道:“管道通啊......你是不是想知道丁白的下落啊?姐姐告诉你啊......” 管道通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只要你说实话,放心,教主那里,包在本使的身上,你到时还做你的圣姑......” 浮沉子见管道通一脸花痴地装腔称自己本使,不由的暗骂道,就你还本使呢,拉屎你都费劲! 穆颜卿点点头,格格笑道:“丁白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她朝着浮沉子淡淡一指道:“就在浮沉子现在住的房中......姐姐被带出阴阳大殿时,那蒙肇可是说了,让这臭道士住苏凌那屋......这丁白么,就在浮沉子的屋中!” 浮沉子闻言,只觉得腿肚子转筋,差点就当场去世了。 管道通闻言,一脸的惊讶,转头看向浮沉子,眼中早已满是戒备。 浮沉子垂死挣扎,大声吼道:“管道兄......管大仙儿......别听这娘们儿胡扯......根本就没那八宗事儿......我吃饱了撑的啊,我把丁白藏我屋里啊!” 穆颜卿却不依不饶,冷笑道:“真没有么?浮沉子,你敢不敢让管道通带人去问道厢房的床榻下看一看,看看床下是不是躺着个活人,再看看他是不是丁白!” “我......” 第八百四十三章 贫道这心呐,拔凉拔凉的啊 浮沉子暗中叫苦,只得强自辩解,说根本未见过丁白,那问道厢房乃是苏凌的住处,就算真的藏了什么人,他只住了一晚而已,没有发觉也属正常,何况那里也没有真的藏了丁白。 管道通一脸狐疑,站起身来,围着浮沉子身前身后转了几圈,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思忖。 忽地他朝着浮沉子一阵假笑,拱手道:“天使放心,本使相信你是清白的......那穆颜卿在污蔑天师......” 浮沉子赶紧点头道:“是啊......是啊,道兄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洞察了这娘们儿的诡计!......” 未等浮沉子说完,那管道通却一呲牙道:“不过呢......为了证明天师的清白......本使还是派人到天师房中看一眼吧......” 浮沉子顿时一激灵,急忙大喊道:“看什么啊......说了没有啊......道兄,正事要紧啊.....办正事要紧!......” 管道通却不容分说,一边装模作样地点头,一边假模假式道:“放心......放心,走个过场,定会还天师一个清白的......” 他忽地朗声朝着石牢外喊道:“外面的,赶紧去天师的问道厢房看一眼......都给我仔细着点儿......不要把天师房中的东西给弄坏了!” 外面的两个守卫闻言,应声去了。 浮沉子彻底没咒念了,只得暗自骂穆颜卿这回算是坑死自己了。 管道通吩咐了那两个守卫之后,这才又假模假式地笑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要不天师,您接着审问穆颜卿?......” 浮沉子心中暗骂,审你个大头鬼啊审......自己的心早就跟着那两个守卫飞走了,一会儿事情败露,怕是自己也得跟穆颜卿一同受审了。 浮沉子只得强打精神,勉强笑道:“额......还是等一等吧,等守卫们传过来消息,确认贫道无辜再说......” “好!一切都听天师的安排!......”管道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点头道。 浮沉子暗中嘀咕,管道通啊管道通,道爷以为你是个老实人,谁曾想这阴阳教没有一块好饼的! 等啊等啊,等得浮沉子都要冒白毛汗了,牢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过不多时,那两个守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朝着管道通恭敬地拱手道:“回接引使的话,我等前去天师问道厢房搜查过了......” 浮沉子听到这里,心猛地揪了起来,已经打定主意,下一刻只要露馅,自己就拽出拂尘,杀开一条血路,逃出阴阳教,逃回两仙坞去。 管道通,道爷第一个先弄死你! 管道通此时还装腔作势地哼道:“什么搜查.....就是去看一下,确定一下......确定得如何了?......” 这两个守卫赶紧改口道:“是是.....我们确定过了,天师房中床榻下并没有发现丁白,不仅是床榻下,整个房中都没有丁白......或者可疑之人!” 管道通闻言,眉头一皱,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以为大难临头了,可是一听这两个守卫的回报,虽然心中也如坠云雾,不知是怎么回事,但顿时来了精神。 这下,不用道爷拼命了。 他顿时来了劲了,哼了一声,瞥了一眼管道通道:“你们说什么,大点声,道爷听不见!......” “我等已经确定了......天师您的房中没有发现丁白,也没有任何可疑之人......”这两个守卫只得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管道通有些尴尬,摆了摆手,让那两个守卫出去,这才挤出一丝奉承的笑容,朝着浮沉子一拱手道:“看看......看看,我就说嘛,老弟自然不会有问题,现在好了,老弟的清白算是证明清楚了吧......” 浮沉子看了他一眼,忽地一捂心口,颇为痛心疾首的样子道:“道兄啊,道兄,贫道一心为道兄计,整颗心都恨不得给了道兄......可是道兄你却......唉!贫道这心呐,拔凉拔凉的啊......” 这下管道通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一边不住点头,一边拱手道:“老弟......老弟......是哥哥我的问题......哥哥误信谗言......老弟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浮沉子这才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道:“罢了......只要道兄还相信我,什么都好说......都好说!” 他这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劫后余生似的喊了句:“这篇儿揭过去!揭过去......” 可他偷眼看向穆颜卿时,却见她竟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看着浮沉子的窘相,竟偷笑不止。 雾草!这老娘们儿压根就知道丁白已经被转移了!方才是故意戏耍道爷的! 道爷着了这老娘们儿的道了! 浮沉子一看之下,已然全部明白了。 虽然不清楚丁白怎么被转移,又是被何人转移的,但看穆颜卿的神态,这件事与她是脱不开的干系。 管道通又凑过来,讪笑道:“天师......您看,要不咱们接着方才的话茬继续审?......” 浮沉子这下可得理不饶人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不审了......不审了......我现在伤心万分......没心思了,要不道兄您请......我旁边小凳子上坐了......陪审!” 管道通见浮沉子要撂挑子,顿时慌了神,赶紧道:“那怎么行......老弟,你也知道为兄是吧......还是你继续审......能者多劳,多劳嘛!” 浮沉子这才正色的点点头道:“我审?行吧......我审就我审......不过,我可有个要求,道兄要是答应了,那我就继续审,道兄要是不答应......咱们就回去见教主,另请高明罢......” 管道通暗道,要坏啊,这那是回去见教主啊,这是要告我黑状啊! 他赶紧道:“老弟你尽管说......莫说就一个要求,十个为兄也答应你!” 浮沉子点点头道:“这娘们儿实在狡诈......我怕我再审她,她再耍什么手段......我还好,跟她毕竟久打交道,不会受什么影响,但道兄不同啊......所以呢,我现在在牢里继续审讯她,劳驾道兄移步到牢外,也不用出去,就在方才咱们路过的石牢穿堂那里等候,那里有茶有椅,您便吃茶,边等我的好消息,万一有什么事,我叫道兄,道兄还能赶快过来......不过呢,您放心......无论如何,最后这功劳嘛,还是道兄的,如何啊?” 管道通砸吧砸吧滋味,虽然觉得此事不太合规,但料想也没有办法,自己真不同意,这浮沉子真就撂挑子。 “那成吧......如此就辛苦老弟了......为兄就去穿堂那里等你的好消息!”管道通终是点了点头道。 等那管道通走了,浮沉子又探头探脑的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了几下,确认他真的走了,这才转头,瞥着穆颜卿,苦笑道:“弟妹......你这也......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下回能不能提前通知道爷一下,再这么玩,道爷都要吓猝死了!” 穆颜卿此时神情再无敌意,却还是白了浮沉子一眼,啐了他一口道:“呸!不亏!不亏!谁让你叫我娘们儿呢,还老娘们儿......算你活该!” 浮沉子苦笑道:“唉......世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穆颜卿忽地看着浮沉子,正色道:“臭道士......你老实说......苏凌到底死了没有?......” 浮沉子一怔,随即嘿嘿一笑道:“苏凌......死了......吧?......” “什么叫死了吧......臭道士,在我面前别耍花招,实话实说......要不然我还把管道通勾过来,你信不......”穆颜卿嗔道。 “姑奶奶......道爷真怕了你了,我好不容易把那尊神送走了......可别再回来了......苏凌死了啊......道爷杀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还有个活么、尸体都搭出去了......”浮沉子无奈道。 “你......行吧,浮沉子......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动手的!”穆颜卿神情渐冷道。 “想知道?那你得答应道爷两件事......道爷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苏凌到底为什么会死在道爷手里,怎么样?”浮沉子嘿嘿笑道。 “你......行吧!有话快说,答应你哪两件事......”穆颜卿嗔道。 “这头一件事嘛,你想知道苏凌怎么没的,道爷也想知道丁白是怎么没的......你要是想让道爷告诉你苏凌怎么没的,你就得先告诉道爷丁白怎么没的......听懂了么?”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穆颜卿嗔怪地瞪了浮沉子一眼,嘁了一声道:“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行,你附耳过来......” 浮沉子闻言,嘿嘿一笑,赶紧走到穆颜卿近前。 却见穆颜卿蓦地探出一只手,两根葱指使劲的掐住浮沉子的胳膊上的肉,咬牙一拧。 “啊......疼......疼啊!穆颜卿你暗算道爷......”浮沉子顿时五官扭曲,呲牙列嘴的嚷道。 “这是你应得的教训......疼死最好!”穆颜卿又啐了一口,这才低声在浮沉子的耳边说了起来。 浮沉子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等穆颜卿说完,浮沉子这才嘿嘿笑道:“原来是这样......道爷还纳闷呢......不过,弟妹,你可真把道爷吓得不轻啊......” 穆颜卿格格笑道:“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行了,第一个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第二个事情呢......” 浮沉子刚想开口,可是忽地觉得实在有点张不开嘴,嘎巴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 “干嘛你,光嘎吧嘴,没声音......你哑巴了么?说话!”穆颜卿斜睨了他一眼道。 “就是那个......反正苏凌也死了......我怎么滴也得保着弟妹你不是么?先从牢里出来......可怎么出来呢......只有那个啥......是吧,一答应,你这身份嗖一下就不同了......自然就出来了......所以,弟妹你答应了对吧......嘿嘿!”浮沉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说道。 穆颜卿眉头蹙得更紧了,嗔骂道:“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能不能说人话啊!......赶紧的,磨磨唧唧的......” “反正就是......啊?那个啥......啊?对吧......”浮沉子说到最后,只得一咬牙,豁出一头去道:“就是你要是想出去,就要答应跟蒙肇那个死变态......拜堂成亲......这样你就是教主夫人了,自然就安然无事的出来了......行了,道爷说完了,行不行,给个话!” “什么!浮沉子你得了失心疯了吧!你要让我跟蒙肇成亲!你怎么想的啊......亏你还一口一个弟妹的叫呢......苏凌才死多久......尸骨未寒的,你竟然让我......想也别想,什么事都好说,这件事,门儿都没有!......”穆颜卿闻言,当即叉腰骂道,整个人气鼓鼓的,俏脸通红。 “唉......不是真成亲,是为了能出去,先活着......假意答应他罢了......到时候再随机应变......见景生情......道爷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你再考虑考虑呗......”浮沉子嘿嘿笑道。 “不用考虑......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行......臭道士你都出的什么馊主意啊......要成亲,你跟那死变态蒙肇成亲去......”穆颜卿一脸的拒绝道。 “我倒是能......可是,那蒙肇要的是老婆,不是面首啊......虽然道爷这长相......也玉树临风的......”浮沉子嘟嘟囔囔道。 “得了......你别说了,再说我都要吐了......浮沉子,你平时主意挺多的啊,怎么关键时候净是这些馊主意啊......就没有什么靠谱一点的么?”穆颜卿做作呕状道。 “你说的轻巧......你跟苏凌,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道爷能怎么办?没主意了,这是最后的主意了,真不成,道爷也没办法......听天由命罢,到时候该死死,该跑跑,分家......散伙!”浮沉子有些气急败坏,连比划带蹦跶地说道。 穆颜卿见浮沉子真急眼了,这才格格一笑,魅声细语道:“小道士......急什么呢......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好好说......好不好嘛......” 浮沉子连连倒退,直摆手道:“穆颜卿......你省省罢......道爷可是三清子弟......你别把魅术朝我身上用......” 说完,浮沉子实在没办法,蹲地上一捂脑袋,唉声叹气道:“唉......道爷也是真没办法......道爷早就说,别招惹阴阳教,你们不听......现在呢......逼死道爷算了!” 穆颜卿见浮沉子实在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这才咬着朱唇,思忖了半晌,方一跺脚道:“罢了!罢了!我答应了!答应了行了吧!” 浮沉子眼前一亮,从地上蹿起来,大喜过望道:“弟妹!你说的是真的?可不许反悔!” 穆颜卿点了点头,正色道:“答应可是答应,咱们可事先说好了......只是假意欺骗与那蒙肇成亲......但是绝对不能拜堂!” 浮沉子忙点头道:“放心好了!......到不了那个环节......那之前,就会有结果了!” 穆颜卿这才点头道:“也真有你的......死道士......算到我的头上来了......” “反正是做戏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浮沉子满不在乎道。 “做戏归做戏,可毕竟这是成亲......我穆颜卿的名声......”穆颜卿还是有些不太情愿,但也真没办法,只得不住地摇头。 浮沉子又道:“那既然说定了......咱俩抓紧时间再串串说辞,不能让那管道通等太久,要不然他定会疑心的......” 两个人又凑在一起,低低地说了起来。、 ............ 石牢穿堂。 管道通正将双腿跷在八仙桌上,右手拎着个茶壶,嘴对着茶壶嘴,吨吨地灌着茶水,一副无事一身轻的悠哉模样。 便在这时,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响。 他回头看去,却见正是浮沉子。 只见浮沉子弯腰驼背,一脸的筋疲力尽的模样,朝着他晃晃悠悠的走来。 管道通这才赶紧咽了嘴里的茶水,朝他招手道:“来了老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浮沉子一走三喘气的来到管道通近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呼呼直喘,摆手道:“先等会儿......我这嗓子眼都冒烟了......喝点水儿......喝点水儿再说!” 他竟是不嫌脏,抄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吨吨吨的猛灌了几口,他这才一翻眼睛,朝着管道通摆摆手道:“道兄啊......贫道真特么的豁出去了......那死老娘们儿,是真难缠啊......我嘴唇都快磨破了,吐沫星子都干了......” 管道通赶紧道:“老弟......辛苦!辛苦!只是这事儿办成了么?” 浮沉子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恭喜道兄,贺喜道兄!您立下大功一件,等见了教主,人前显圣,鳌里夺尊!......贫道也跟着沾沾光......” 管道通闻言,激动的腾身而起,一把抓住浮沉子的手道:“这么说,这事是成了?” 浮沉子点点头笑道:“那是!可不是成了!穆颜卿不但答应了愿意与教主成亲,更是说了,那丁白的下落详情,会亲自告知教主的!道兄,咱们把事情办成了啊!” 管道通闻言,激动地连连点头道:“无量天尊!......煞尊保佑!煞尊保佑啊......虽说穆颜卿没有向你我说明丁白的下落,但也可以理解,这是她保命的凭借,反正只要她愿意和教主成亲,那丁白下落的事,早说晚说,都不是问题!”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那是人家枕边话,咱们自然是管不着了......” 可是管道通忽地有些疑惑道:“只是......咱们可是杀了苏凌的......她都要恨死咱们了,可是怎么就同意了呢?” 浮沉子看着管道通笑道:“道兄,没成过亲吧......” 管道通脸一红道:“倒是想.....不过我虽然是个假道士,但这身行头,也没法成亲不是......” 浮沉子点点头,一副我懂的神色道:“所以了,女娘的心思,道兄自然不懂了......你想想,穆颜卿现在什么处境,死囚!教主一句话,就得掉脑袋......她是跟那个苏凌......不过,苏凌人都死了......他俩也没有什么媒妁之言,她真的安心守活寡?而且还要搭上一条性命?......” 管道通点点头道:“对对!老弟说的极是!” “现在教主看上她了,只要跟教主成亲了,她不但死不了,还是教主夫人......阴阳教除了教主,咱们都还得听她的,到时候,你我......还有教中所有人,谁敢得罪她?......万一教主哪日夺了大晋江山,成了九五之尊,那穆颜卿可是......” 浮沉子说到这里,嘿嘿一笑又道:“所以了......再加上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苦劝......这穆颜卿的心思就活络了......到最后,就答应了呗!” 管道通听完,朝着浮沉子竖起大拇指道:“老弟!高!实在是高!......既如此,我还得去再见见她,让这个事情说死了,以免她在变卦!” 说着管道通转头大步朝着石牢内走去,也不等浮沉子,便走还边喊道:“教主夫人......道通拜见教主夫人......教主夫人您受惊了!” 浮沉子也赶紧跟上,便走便骂,真特么的奴才! 第八百四十四章 放人 阴阳教,极乐殿。 浮沉子和管道通刚到极乐殿门前,便看见那年轻道士忘机正站在那里,似乎就是在等着他们。 两人向前紧走了几步,朝着忘机一拱手,忘机还礼。 管道通你这才一脸喜色道:“劳烦忘机师兄进殿通禀教主,道通和天师要求见教主!” 忘机闻言,打了稽首道:“两位被教主派去审问穆颜卿,看两位的神色,应该是很顺利啊......有好消息么?” 管道通点了点头,眉开眼笑道:“忘机师兄猜得不错,我与天师费尽心力,终于有所收获,请忘机师兄赶紧去禀告教主得知!” 忘机这才稍显意外的看了两人一眼,方淡淡点了点头,转身朝极乐殿里去了。 过不多久,却听见殿内脚步声传来,两人抬头看去,却见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蒙肇竟亲自迎了出来。 看到浮沉子和管道通,他竟十分少见地加快了些许脚步,来到两人近前,竟又十分罕见的先笑了起来道:“天师......道通......看样子,你们有收获啊......” 浮沉子朝管道通眨眨眼睛,那意思是,道兄,你表演的时候到了,我不跟你抢功劳。 管道通如何不明白,心中又暗叹浮沉子这人真能处,赶紧朝蒙肇施了大礼,刚要说话。 蒙肇却道:“此处并非讲话之所,道通,天师啊......随我进殿说话!” 管道通闻言,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这什么地方,极乐殿!平素不是教主传召,连门前多停留一下都是罪过,即便传召,也只能在殿门前等候,由忘机传递消息。 全阴阳教,除了两大护法有资格进入极乐殿,自己可连进殿的资格都没有的! 今日,教主竟然让我进殿说话!这是什么?这是莫大的抬举啊! 难不成,我管某人从此要飞黄腾达了! 管道通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赶紧大拜谢过。 浮沉子到时没觉得如何,毕竟他与阴阳教只是合作关系,他来的时候,蒙肇多少还是给些面子,让他进去的。 蒙肇说完,转身当先朝殿内去了。 管道通赶紧一拉浮沉子,两个人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走进殿中,浮沉子方觉得今日的极乐殿,的确不同于往常。虽然光线还是很暗,但比之前多点了不少的蜡烛,虽然周遭还是看得不太真切,但模模糊糊能分辨出个大概。 除了这光线的变化,浮沉子从刚进这殿中时,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虽然很淡,但浮沉子却是能闻出来的,这香味并不特殊,就是那些大族女娘家闺房中的脂粉香味。 浮沉子心中冷笑,神态却十分自然,跟着蒙肇朝殿中走去。 大殿的深处,正是那张宽大的桌子,桌子后是蒙肇的床榻。 只是,这次床榻上铺盖和所用之物的颜色却换了。 以前都是黑白两色,这次却是红色的,连床榻的幔帐都换成了粉红色的纱帐。 这颜色和格调,跟整个幽暗大殿,显得极为不搭调。 浮沉子朝着那张宽大的桌子上看去。 以前,这张桌子虽大,但除了那放在桌角上似乎从未动过地方的一截蜡烛之外,再无它物。 可是今天,除了那未动地方的蜡烛,和蜡烛下早已凝固堆积在一起的蜡油之外,蜡烛的一旁竟还放着一面小铜镜,铜镜一旁还放着一把颇为精致的桃木梳子。 浮沉子心中暗骂,死变态,越来越把自己当成女娘了啊,这镜子和桃木梳都用上了,还堂而皇之地摆在桌上,都不去遮掩了么。 管道通虽然也看到了这些东西,但他是初次进来,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 蒙肇并未有将那梳子和铜镜收起来的意思,只是随意的朝桌后的椅子上一靠,淡淡道:“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两人谢过,这才坐在了他的对面。 蒙肇见他们坐了,方道:“你们这么早前来见我,可是我交待你们的差事办妥了?” 管道通生怕浮沉子抢了自己得功劳,赶紧拱手道:“托教主洪福,我等幸不辱命!......” 蒙肇闻言,满意地点头笑道:“很好......道通啊,你的确有长进啊,那就说说吧......丁白如今在何处啊?” 管道通一怔,没想到教主竟然这样问,可是穆颜卿也真就没说丁白的下落,他这才犹犹豫豫道:“回教主......丁白......丁护法,弟子还是不知道在何处啊......穆颜卿她......没说......” 蒙肇没想到管道通竟这样回答,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淡淡哼了一声道:“哼......以为你问出了什么......这不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么!” 这下管道通再也坐不住了,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诚惶诚恐地施礼道:“教主......教主,弟子还有下情回禀啊......” “下情回禀?......说!”蒙肇声音愈冷道。 管道通顿时紧张万分,嘴也不听使唤了,方寸大乱,只得无助地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倒是坐得稳稳当当的,见他如此,暗骂,烂泥扶不上墙。 他这才微微一笑,朝着蒙肇一拱手道:“教主......虽然穆颜卿没有正面回答丁白的下落,但也算是问出来了......不仅如此,还有一事,贫道要禀报教主,由教主亲自决断!” 蒙肇闻言,这才转头看向浮沉子,淡淡道:“那天师说说看......” 浮沉子这才将他们去见穆颜卿,如何审问她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他与管道通十分默契的都隐瞒了,管道通回避,他与穆颜卿单独谈话的那件事。 两个人心照不宣。 浮沉子怕一旦蒙肇知道自己把管道通支走而心中起疑;那管道通又怕自己擅自让人搜查浮沉子的房间之事,蒙肇会怪罪他,再加上,浮沉子更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蒙肇言说,这些事情都是仰仗着管道通才能促成的,明显是在给管道通邀功。 因此,管道通照单全收,如何能拆穿浮沉子隐瞒之事呢。 等浮沉子说完,出乎意料的是,那蒙肇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靠在椅子上,眼睛微眯,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浮沉子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生怕那蒙肇察觉到什么,这件事就不好糊弄了。 因此他也没有再说话。 管道通见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也头一低,心中七上八下的。 终于,蒙肇缓缓抬头看向管道通,淡淡道:“道通啊......审讯穆颜卿......你果真全程都在场么?” 浮沉子心中一咯噔,暗道,希望这蠢货不要说实话啊,要不然真的就麻烦了。 那管道通先是一怔,随即一口咬定,重重点头,信誓旦旦道:“回教主,弟子一直全程都在,全程参与......穆颜卿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绝无半点差池......” 蒙肇略微点了点头,又一字一顿道:“那穆颜卿真的说,她愿意与本教主成亲,愿意做阴阳教教主的夫人?......” 事到如今,管道通只能一条道跑到黑,而且还必须立刻就回答,稍有犹豫,自己这功劳就会化为泡影了。 管道通不假思索,使劲点头道:“千真万确,如此大的事情,弟子如何敢欺瞒教主呢?何况,教主还要与穆颜卿相见,到时她说得与弟子两不相应,弟子如何能担待得起呢......” 浮沉子恰到好处地插话道:“教主啊......不仅是那穆颜卿答应了愿意与教主成亲,做阴阳教的教主夫人,更是亲口应承了,只要教主不计前嫌,便可立刻成婚,成婚之时,还会当面向您毫无保留地说出丁白的事情......” 蒙肇还是不信道:“可是......为何她的态度会转变得那么快呢?之前本教主亦跟她提过此事,她都以大事为上的借口推脱搪塞......本教主当时不知情,没成想她跟苏凌才是......可现在,却为何突然转变态度?更何况,我还杀了苏凌......这些她不恨我,也不在意?......” 浮沉子淡淡一笑道:“教主啊......您这是多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苏凌活着,现在他死了,尸体都被忘记道友埋了......人一死,什么都淡了......可是眼前您可是阴阳教一教之主,势力庞大,修为强悍,她穆颜卿身陷囹圄,随时都要面对死亡......人在死亡面前......那心理的变化可是惊人的......” 浮沉子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偷看蒙肇的神情变化。 见他靠在椅子上,眼神流转,在细细地思忖着自己的话。 浮沉子顿了顿又道:“再者,苏凌之死,死于贫道之手,于教主有什么关系呢?教主出现的时候,苏凌已然中我致命一剑,就是教主不来,他也活不了了啊......她就算一时怪罪,这一夜的光景,定然也想明白了.......教主,您觉着呢?” 蒙肇仍旧不表态,眼神流转,似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浮沉子知道,要给他下点猛药了,这才拱手又道:“其实,贫道心中也未全信.....毕竟教主您是阴阳教一教之主,不能有任何的差池.....若是教主觉得此事不妥,或者穆颜卿不能相信,那贫道愿意在替教主走一趟,亲手结果了那妖女的性命!” 管道通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懒得跟他解释,视如不见。 蒙肇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心中暗暗思忖。穆颜卿真的心甘情愿地跟我成亲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心中虽然还是觉得疑点重重,可是又一想,这件事只能相信,别无他法。 万一穆颜卿真的愿意,这真的就是一件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那穆颜卿乃是元阴之体,加上那几百女弟子,到时自己一旦得到了她,功力更为大进,那可是无上宗师境了! 再有,自己一旦跟穆颜卿成亲,那跟荆南钱仲谋的关系将更加密切,自己跟荆南的合作关系将更为牢靠。 不仅是钱仲谋,那荆南世家穆家,可就剩这一个女娘后代,自己一旦成为穆家的门婿,整个穆家别无选择,定会举全家族之力助自己争锋天下。 因此,思来想去,若真的这件事成了,对自己可真的是天大的好事。 退一步说,若是穆颜卿耍什么心机,就凭她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一个女娘,区区八境,她可是明白欺骗自己的后果的。 到时候跟那几百个女弟子一样,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元阴之体的人傀罢了。 想到这里,蒙肇这才缓缓笑了起来,向浮沉子和管道通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和颜悦色道:“这件事......两位办得很好!没有让本教主失望......” 浮沉子这才一颗心落了地,忙笑道:“能玉成此事,皆仰仗道通道兄,贫道不过是在一旁帮帮腔罢了......” 管道通闻言,差点就当场认亲了,越看这浮沉子越顺眼。 蒙肇这才朝管道通笑道:“道通啊......你颇有长进,此次立下大功一件......本教主要好好抬举你!” 管道通激动得浑身颤抖,忽地跪在地上,大拜颤声道:“道通谢教主提携......愿为教主和阴阳教,肝脑涂地,万死不悔!” 蒙肇竟走过去,将他搀扶起来,似做了决定道:“今日起,管道通为阴阳教总接引使......阴阳教上下,所有的接引使,皆由你提调管辖!” 管道通闻言,跪在地上嘭嘭嘭的不住磕响头,声音由于激动,都带了哭腔道:“道通,多谢教主!多谢教主......” “坐......坐......”蒙肇笑着让管道通坐下,这才又转头对浮沉子道:“天师于此事上功劳也甚大,本教主记下了,等到本教主亲赴江南之时,还要多多依仗天师,我教于两仙坞和荆南的合作,还需天师奔走......到时本教主再一并封赏罢!” 浮沉子忙打了稽首道:“好说好说......” 浮沉子忽的神情郑重,似征询蒙肇的建议道:“教主......不知您与穆颜卿成亲之事,您觉得何时办才好啊?” 蒙肇想了想,看着浮沉子道:“天师大才,关于这件事,本教主想听听天师的意见......” 浮沉子装作认真的思忖,想了一阵方道:“贫道以为,此事应急办而不可缓办,应大办而不可张扬着办......” “哦?何谓急办不可缓办,大办而不可张扬着办啊......”蒙肇看着浮沉子,淡淡地问道。 “教主......女娘心性,复杂而多变,尤其是穆颜卿跟教主之间更为特殊,所以此事不能拖,应该快刀斩乱麻,从速成亲......以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再者,萧元彻此贼在天门关外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下令攻关......若是萧元彻攻关之时,教主还未与穆颜卿成亲,便无暇分身了......所以,此事越快越好!”浮沉子一脸为蒙肇计的神色分析道。 “嗯!天师此言有理......”蒙肇点了点头道。 “至于应大办而不可张扬着办,只因教主尊贵,迎娶教主夫人这可是阴阳教上下的大喜事......不能就委屈了,小打小闹,要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则让教中弟子们沾沾喜气,提振阴阳教士气,二则,穆颜卿毕竟荆南大族,您大办喜事,也不至于委屈了她,到时候也好跟穆家和钱侯爷有所交代。更可趁此机会向侯爷示好,拉拢穆家......穆家有了脸面,如何能不倾尽一切助教主呢?”浮沉子道。 “可是......既然要大办,就必须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可天师又说不能张扬......这不是自相矛盾么?”蒙肇疑惑道。 “不......并不矛盾......所谓大办,只是在阴阳教和元始峰阴阳界内大办,还要让未来的教主夫人感受到风光热烈,更要让教主夫人感受到教主您对她的深情厚谊,只有这样,教主夫人才会在她娘家替教主说话......但也仅限于这阴阳界内......不能对外张扬,更不能走漏了消息......便是天门关,还有天门关守军那里,也要瞒着......”浮沉子说得头头是道。 不等蒙肇发问,浮沉子又道:“毕竟,这里是沈济舟的地盘......沈济舟虽然现在战败了,但还掌控着渤海五州大部分地盘,势力还摆在那里......若是婚事张扬出去,一旦被沈济舟的势力知晓,沈济舟一旦知道教主迎娶的夫人是荆南的人,他沈济舟将作何感想......到时候会不会,直接跟教主翻脸呢?因此,此事不易张扬的原因就在这里。” 蒙肇听完浮沉子这一通分析,抚掌大赞道:“人才!天师果真大才!......人言苏凌乃是惊才绝艳之辈,本教主对于杀了他,还有些可惜吗,现在看来,我虽失了苏凌,却得到了天师这样的大才,何其有幸啊!” 浮沉子赶紧摆摆手道:“教主谬赞了......这只是贫道一些不成熟的建议......毕竟此乃教主的终身大事,如何决定,如何操办,还是要教主您亲自拿主意的......” 蒙肇略微一想,随即拍板定夺道:“天师的建议很好......既然如此,今日不算,明日一天,后日便是良辰吉日,便是本教主迎娶穆颜卿的大婚之日了......今夜先与两位庆功,到时席前本教主当众宣布此事......” 浮沉子和管道通赶紧拱手道:“教主英明!......” 蒙肇又看向浮沉子,笑吟吟道:“能者多劳,既然本教主能与穆颜卿成亲,天师和道通多有功劳,本教主决定,成亲之事,一应操办和准备,由天师全权负责......道通啊,你为副使,从旁协助......” 浮沉子刚想推辞,蒙肇却不等他出口又道:“天师......本教主是十分相信你的......这件事情,要仔细,不能有失礼的地方,以免荆南挑理......再者,荆南嫁娶的习俗本教主不懂,但天师就是来自荆南,应该比本教主懂得多......这礼仪操办要按照荆南的习俗来准备,能者多劳嘛,还望天师不要推辞!”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应下此事道:“既然如此......贫道尽力而为,必然给教主和教主夫人一个难忘的大婚!” 商议既定,蒙肇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时辰不多,事情繁琐,两位这便前去准备罢,一应花销,由本教出,这些可以找忘机......当然,花销大的,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本教主!” 浮沉子和管道通这才拱手应命。 浮沉子却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蒙肇心情大好,笑道:“天师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低声询问道:“既然教主与穆颜卿三日后便要大婚了......那穆颜卿在关在石牢之中,有些不太合适罢......不知教主......” 蒙肇一怔,想了一阵,这才点点头道:“既如此......那就放人......反正她也走不了......另外,忘机啊......” 门口忘机缓缓走了进来。 “你去寻四个机灵的新晋女弟子,伺候穆颜卿......毕竟新娘子......也要好好准备的......另外呢,派人去关内寻几家有名的喜服铺子,本教主的喜服,穆颜卿的喜服,要赶紧着手挑选才行!”蒙肇兴致勃勃道。 忘机神情波澜不惊,点了点头,缓缓退了出去。 浮沉子和管道通,这才又施了礼,转身一同走出了极乐殿。 第八百四十五章 要让天下尽知 阴阳教,极乐殿。 蒙肇一个人坐在大榻之上,五心朝天,打坐调息。 整个大殿无声死寂,便是那毕毕剥剥的蜡烛燃烧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他打坐了一番,翻手覆手之间,两团黑红色的真气在他掌中若隐若现。 如此反复了几次,他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两团诡异的黑红色真气,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来吧......”他忽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似自言自语地沉声说道。 下一刻,大殿之中竟真的响起了脚步之声。 却是黑袍护法管道罡,自幽暗的角落中走了过来。 管道罡朝着蒙肇一拱手道:“徒儿见过师尊......” “来了多久了......听到了多少?......”蒙肇并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 “来了......有一会儿了,浮沉子和管道通跟师尊的谈话,徒儿全都听了......”管道罡,也不隐瞒,恭敬地回道。 “既然都听了......那就说说吧,有什么想法......”蒙肇似乎并不怪罪管道罡偷听,淡淡道。 “......额......徒儿恭喜师尊......”管道罡先是略微一愣,抱拳拱手道。 蒙肇眉头微蹙,摆摆手道:“我并未问这个......我问的是,你那兄弟管道通和浮沉子对我所说的话......尤其是浮沉子所言......你有什么想法......或者,你认为有几分可信呢?” “这......徒儿不好说......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几分可信的......但徒儿总觉得有些奇怪......”管道罡眉头微蹙道。 “哦?奇怪?......你倒是说说,如何奇怪了......”蒙肇面无表情,似随口问道。 “徒儿觉得......这件事有些太过于顺利了......当然,现在师尊还是不清楚丁护法的下落......可是,那穆颜卿竟然答应与师尊成亲......而且还说成亲之后,就把丁白的事情全部告诉师尊......这就有些奇怪了......”管道罡道。 “呵呵......说下去!”蒙肇不置可否道。 “是......弟子可以看出来,那穆颜卿对苏凌可是痴迷得很,见到苏凌身死,并未想着撇清关系,独善其身......反而不过她的安危,当着咱们的面,拔剑要拼命,便是死也要给苏凌报仇......这样的人,真的就靠着浮沉子说些道理,就能改变了主意,愿意嫁给师尊?这未免有些转变的太快了罢!”管道罡细细的分析道。 “呵呵......”蒙肇冷笑了几声,忽的抬头有些嗔怪的看向管道罡,一字一顿道:“照你的意思......是觉着穆颜卿跟谁成亲,也不会跟我成亲了?怎么,你师尊乃是阴阳教教主,这个身份配不上她么?” 管道罡闻言,一阵惊惧,忙低头拱手道:“不不不......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您的身份,自然可配天下绝色......何况那个穆颜卿呢......” 蒙肇哼了一声道:“行了......少说奉承的话......虽然你这些话说得不中听,但倒也有几分道理......说实话,我也是觉得这件事似乎太容易、太顺利了一些......我乍听之时,也颇感意外......” “师父......要不要徒儿去跟踪那浮沉子......看看他......”管道罡忽的阴恻恻道。 蒙肇眼神灼灼扥看向管道罡,声音一冷道:“你说你要跟踪浮沉子?......就为了看他是不是真的投效咱们?” 管道罡心中一凛,知道了自己的心事被蒙肇看穿,赶紧疾声找补道:“是......师尊明鉴,徒儿只是为了师尊,为了阴阳教,害怕咱们被浮沉子所欺骗......绝无半点私心!......” 蒙肇冷笑道:“你安的什么心,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当真是为了我和阴阳教考虑么?怕不是因为那浮沉子如今天师地位稳固,在你的眼中,我又多青睐于他......所以,你心中不安和嫉妒,生怕他凌驾在你之上,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借口......只要浮沉子稍有些你认为的异常,你便可借有我的命令,除了他......管道罡......是也不是啊!” 管道罡见自己得心事被蒙肇全数戳破,更是不留情面的,当场被蒙肇说出来,不由的心中大惊,只得大拜,硬扛着不改口道:“不不不......师尊您误会徒儿了......徒儿根本没有......” “不用解释......道罡啊,你跟在我身边这许久了,你那些小伎俩,我若看不出来,你与我也白白的师徒一场了......” 蒙肇不等管道罡说完,一字一顿地斥道。 管道罡一窒,低头不语。 “先是丁白,你跟他明争暗斗,争相争宠,后来又多了个苏凌......到现在,你又把矛头对准了浮沉子......现如今,丁白下落未明,苏凌已死,管道罡,你何时才能消停?”蒙肇嗔怒质问道。 “师尊......我......”管道罡心神大动,不敢辩驳。 “唉......要我说多少次......无论是丁白、苏凌还是如今的浮沉子......他们与你哪一个一样身份?你是我蒙肇唯一的亲传弟子......以前,现在,以后......只有你能继承我的位置......这一点,从来都不会变的......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看起来比你更有本事的人,我便会改变主意!......这话,还要我说多少次!?” 蒙肇说着,瞪着管道罡,一脸怒其不争的神色。 管道罡头埋的更深了,颤声道:“师尊......徒儿知错了!” “丁白与我之间,你是清楚的......他注定难当大任,何况如今又下落不明,生死难料呢,苏凌死了,就算未死,我也不可能将阴阳教交给一个满身疑点之人啊......还有这浮沉子......我与他之间,更多的是因为荆南和两仙坞的缘故......才看起来让人觉得我颇为相信他,器重他......可是,他到底不是咱们教里的人,早晚必要回两仙坞的......管道罡,你就这么急切,就不能再忍一忍,等一等?......”蒙肇一脸的失望和怒意道。 “师尊......徒儿愚蠢......辜负了师尊的心意......徒儿知错了......”管道罡颤声叩首道。 蒙肇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我再容忍你最后一次,切莫再如此了!若再如此,可别怪为师不顾念你我师徒的情份!” “喏......” “浮沉子那里,你无需费心......原本今夜要让那所有的女弟子入我极乐殿......可是穆颜卿已然答应与我成亲......此事也就可以再等等了......你一会儿去一趟涤尘境,告诉那些新晋的女弟子,让她们在自己的住处安心等待......就说天机未到,待天机到时,再统一进极乐殿,修习阴阳道经......”蒙肇道。 “是......弟子遵命!” 蒙肇又道:“不过,你还是有些智计的,能够察觉出今日浮沉子所言确有疑点,这一点,倒是和我想的一般无二......” “那师尊您还要......”管道罡不解道。 “不监视他.....还答应放人,还要浮沉子主持筹备成亲之事对么?”蒙肇淡淡道。 “是......” “很简单......迫之太甚,那些伪装的人,便会留心注意,便更加不会露出马脚来......我就是要浮沉子觉得,我蒙肇已经完全信任他了,更要让他觉得,我无比迷恋穆颜卿的美色......只有这样,他才能放松警惕......马脚才会露出来......” 蒙肇眼中眼神流动,又道:“至于我不让你,或者教中的弟子暗自监视他,也是怕打草惊蛇......昨夜阴阳大殿浮沉子与穆颜卿交手,你也看到了,他的修为少说在九境上......比之你管道罡,亦是不遑多让......” “是,徒儿若不用鬼影伏形,应该胜算不大!”管道罡道。 “所以,你监视得了他么?你都做不到不被他发觉,那些教中的弟子,哪个又能做到......所以,监视只是徒劳,还会让他防备......”蒙肇沉声道。 “可是......咱们不暗中监视他,如何知道他......” 蒙肇不等管道罡说完,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无论是浮沉子......还是穆颜卿,只要他们身在阴阳教,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苏凌如何?不用我出手,他们便自相残杀,到最后不还是死了......所以,无碍......随他折腾......他们无论是谁,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徒儿明白了......”管道罡道。 “再说......为师也是真心想要娶了穆颜卿,那可是元阴之体啊......她一人,可抵所有的女弟子......只要与她双修......为师的修为不日便可直入无上宗师境......到那时,什么萧元彻、沈济舟,蝼蚁罢了!还有,一旦穆颜卿成了我的人,那荆南四大家的穆家必然全力支持我,其余三家岂能不闻风而动......” 他看着管道罡,一字一顿道:“荆南......表面上是他钱仲谋的,可是谁不知道,钱仲谋离了江南四大家族,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如今最重要的是,成亲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只要那穆颜卿......哼......” 蒙肇的眼中闪过一丝利芒,朝着管道罡道:“你附耳过来......” 管道罡赶紧走到蒙肇近前。 蒙肇在他耳边低低了说了几句,管道罡连连点头。 “明白了?......”蒙肇淡淡的问道。 “徒儿明白了!”管道罡拱手道。 “那就去准备吧......”蒙肇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管道罡这才转身,刚走了几步,蒙肇忽地又道:“还记得我向你提过,那些女弟子中的那个女童么?” 管道罡一怔,停在原地,转身拱手道:“记得......” “昨日我曾吩咐忘机,让他差人将那女童带来极乐殿.....可是这件事却是出了岔子......不仅是忘机差的弟子,连那女童都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那些弟子体内种的蛊,也感应不到了......此事倒是好生蹊跷!”蒙肇脸上一片阴云。 管道罡闻言,先是一惊,随后眉头紧皱道:“难不成是忘机......” “莫要胡乱怀疑,忘机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关于他的身世,你不清楚......总之,阴阳教除了为师还有一个忘机,你不能有半点怀疑!你明白么!”蒙肇有些动怒,声音也带了嗔意。 “是......弟子......明白!” 管道罡虽如此说,心里却还是拧了个大疙瘩。 “我也知道,你闲不住......若真的想查,在女童失踪的事情上,对事不对人,找一找有什么蛛丝马迹,忘机那里,不要白费心思了!”蒙肇出言警告道。 “弟子......遵命!” “还有,穆颜卿那里,撤去所有暗中监视的人,她不会走的......对她,你还是要尊敬的,那可是你未来的师娘!”蒙肇似提醒道。 “弟子.......明白!” “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蒙肇忽地又道。 “师尊请讲......” 管道罡以为自己可以走了,却不想蒙肇竟又开口,只得转身重又走了回来。 “关于苏凌......你怎么看?” “苏......苏凌,他不是已经死了......”管道罡不知蒙肇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有些不解的看向蒙肇。 “人虽死了......也是咱们亲眼所见,更是忘机带人处理的尸体,自然不会有诈......我的意思是,关于苏凌的死讯,你觉得,该不该张扬出去,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知道......还是......秘而不宣呢?” 蒙肇说完,缓缓地看着管道罡。 “师父......”管道罡想了许久,方唤了一声,正色道:“徒儿觉得,此事不宜过多的张扬!” “哦?理由......” “其一,这苏凌文采名满天下,世间更有传言,他乃是诗谪仙李知白的关门弟子......自李知白死后,天下文坛,隐隐有尊他为文坛领袖的意思。若是,师父将苏凌死于咱们之手传扬出去,这些文人学子当有如何反应?会不会因此恨上师尊和阴阳教,到时候,咱们在文人学子中树敌,处境将更加艰难啊......”管道罡正色道。 “说下去......” “是......其二,苏凌可是萧元彻的心腹,一旦苏凌的死讯被萧元彻知晓,萧元彻必然震怒,或许会就此激怒于他......他若是为了给苏凌报仇,不顾一切地猛攻天门关,一旦天门关失守,首当其冲直面萧元彻的便是咱们阴阳教啊......除此之外,咱们若是秘而不宣,那萧元彻就不知道苏凌在阴阳教有了变故,咱们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大做文章,攻他个出其不意!” 管道罡顿了顿,又继续道:“其三......苏凌之死,只要不宣扬出去,无论沈济舟还是钱仲谋,都还会觉得咱们有价值,可以借咱们的手,牵制苏凌和萧元彻,自然也就不会慢待咱们......所以,弟子思来想去,苏凌的死讯,知道的人越少,对咱们越有利......” 管道罡觉得自己说得很好,简直无懈可击。 果不其然,蒙肇淡淡点了点头,似乎是赞许道:“原以为你这许多年来,历练不少,长进不多......如今看来,的确是比以前多了很多的智计......” 管道罡心中一喜,刚一抱拳,要谦虚几下。 却听那蒙肇忽的仰天大笑起来,他这一笑,让管道罡刚生出的一丝自得,消弭得无影无踪。 “师尊......徒儿说得不对么?”管道罡有些惶恐地说道。 “说得对......但我偏偏想要将苏凌之死公之于众,不仅如此,还要大肆宣扬,不仅是天门关,萧元彻那里,甚至渤海、荆南、龙台,要让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苏凌死了......又能如何呢?” “这......”管道罡一脸震惊,“徒儿不明白......” “你所虑者,我清楚......但是,你想得太过浅显了......坐吧......”蒙肇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管道罡谢过,规规矩矩地坐了。 “苏凌文采满天下不假,天下文人学子尊他为文坛领袖亦不假......可是正因为此,我才要反其道而行之,让这天下文人学子都知道,他们推崇的文坛领袖已经死了!......”蒙肇一字一顿道。 “这......” “道罡啊......苏凌之死,是死在谁的手上呢?”蒙肇看了管道罡一眼。 管道罡刚想回答,蒙肇却又道:“昨夜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还有那穆颜卿可也看得清楚明白,他并不是死在了我蒙肇或者阴阳教任何弟子的手上,是浮沉子杀了他!对不对......” “是......” “既然是浮沉子杀了他,那与本教主和阴阳教何干啊?我要跟穆颜卿成亲,到时候穆颜卿亦可作证,浮沉子为了掩盖罪行,甚至想要杀了穆颜卿灭口......而我,阴阳教教主颇费心力,明面上将穆颜卿押入死牢,实则暗中保住了她的性命......这是不是对四大家族,尤其是穆家来说,是天大恩情呢?”蒙肇淡淡道。 “师尊......说的极是!”管道罡眼前亦是一亮。 “可是,天下才子文人,既知苏凌死于浮沉子之手,浮沉子乃是两仙坞二仙之一,你说,他们要恨,恨得人是我,还是两仙坞的策慈和浮沉子呢?”蒙肇阴恻恻道。 “到时候,天下才子文人必将矛头对准两仙坞,那两仙坞可是一贯以天下第一道门自居,压我阴阳教一头,可是在天下文人才子的口诛笔伐之下,他们天下第一道门的地位可还保得住?再有......两仙坞一直与荆南钱仲谋互为表里,一旦两仙坞卷入此事,那钱仲谋还愿意跟两仙坞扯上关系?”蒙肇不等管道罡说话,又缓缓的说道。 “不错!到时候,那钱仲谋定然怕引火烧身,肯定千方百计地与两仙坞划清界限!”管道罡眼前一亮道。 “而,此时,我阴阳教全伙南下江南......那钱仲谋会慢待轻视咱们么?”蒙肇淡淡笑道。 “是!师尊智计,神鬼莫测!徒儿汗颜!”管道罡拱手道。 “再来说各方势力,沈济舟和龙台那里,知道了苏凌死讯,定然明白是本教主和阴阳教,为他们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更是让萧元彻损失了一个臂膀,他们岂能不感念咱们的好?渤海沈济舟定然会更加的拉拢咱们,毕竟他还要用咱们对抗萧元彻,咱们明面上也要依靠他,如此,双方的合作,岂不更加的牢靠了?” “再者,那龙台......恨苏凌和萧元彻者,上至天子,下至王侯公卿者众矣,我以苏凌死讯,向他们示好,他们岂能不懂投桃报李?咱们正可以此跟龙台那股势力搭上关系......岂不是又多了一条出路?” 蒙肇一脸风轻云淡,却滔滔不绝道。 “师尊运筹帷幄,一切尽在师尊的掌握之中!”管道罡恰到好处的逢迎道。 “再来说一说那萧元彻......苏凌的死讯,就算现在他不知道,以他的能耐,还有他麾下的暗影司,想要瞒,也瞒不了多久。所以,他探查清楚知晓,倒不如卖个好,将这消息送于他,只需点名是荆南和两仙坞做下的,你说......萧元彻是恨咱们阴阳教多些,还是荆南和两仙坞多些?” “自然是恨荆南和两仙坞多!”管道罡忙道。 “如今天门关外,萧元彻虎视眈眈,那吕邝......呵呵,你觉得他能抵挡住萧元彻的兵锋?一旦天门被攻破,从此处直入渤海望海城,一路再无天险关隘可拒萧元彻,沈济舟败亡亦在不久......沈济舟既败,萧元彻下一个对手,会是何人?”蒙肇看着管道罡道。 “那自然是南下,攻打钱仲谋!”管道罡道。 “嗯......真就有了些本事了......不错,正是钱仲谋,若再有苏凌之死这一把干柴,萧元彻对钱仲谋的怒火将更大,到时候必然全力攻伐钱仲谋。而我们,则可趁天下乱局,大有可为啊!”蒙肇一字一顿道。 “原来如此!弟子敬服!师尊您真的是算无遗策......” “当然,除了这些大好处之外,宣扬苏凌的死讯,眼下最大的好处,就是看一看,那萧元彻的反应......到底是伤心呢,还是无动于衷......” 蒙肇的严重闪过一丝冷芒,阴恻恻道:“若是伤心......便好理解了......可若是无动于衷嘛......” “那便要将苏凌的坟挖开,看一看了......”蒙肇的眼中,霎时,满是杀意。 “师尊的意思是......徒儿终于明白,为何师尊不让我去调查忘......” 管道罡还未说完,蒙肇投来一道利芒,沉声道:“有些事情,心里清楚......无需讲出来!” “喏!......” 蒙肇这才又仰天大笑,眼中满是野心和欲望。 “苏凌之死,不但要大肆宣扬,本教主还要在短时间内,让这天下尽知!” 第八百四十六章 惊闻死讯 天门关外,萧元彻大营。 萧元彻的大军已经围困天门关近十日了,但萧元彻听从了郭白衣和苏凌计策,对于天门关,只是围而不攻,一则,郭白衣料定,区区一个天门关,能有多少粮草为继呢,想来坚持不了太久。 一旦粮草断绝,天门关内的守军将不战自乱,到时候,萧元彻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的拿下天门关。 另外,苏凌与萧元彻和郭白衣定计,以苦肉计潜入阴阳教之前,说得清楚明白,攻下天门关的关键不在剿灭天门关守军,而在于覆灭阴阳教。 但阴阳教古怪,势力未知,但渤海地界,百姓之中,十之八九皆是阴阳教的信徒,再加上世人皆言,阴阳教机关重重,教中弟子不计其数,易守而难攻。加上地处大山最高处,所用兵力有限。大军贸然攻伐,胜负难料。 所以,苏凌千叮咛万嘱咐,自己没有传回可以攻打天门关的消息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萧元彻也曾问过苏凌,如今正值隆冬,大军旷野扎营,对大军的生存都是一个考验,所以,对天门关围而不攻可以,但是不宜久拖。 苏凌临行前,胸有成竹地给了萧元彻一个期限十日。十日内,自己传回消息,便说明阴阳教的难题已经解决,萧元彻可以毫无顾忌地直攻天门,若十日内自己仍未传出消息,那就由萧元彻自己决断了。 大军中军大帐,夜。 萧元彻的大营十分少见的没有谋臣和武将。整个大帐之内竟显得有些空旷无声。 大帐的深处,放着一个宽大的桌案,桌案上放着许多书册,有的翻开,有的摞在一起吗,堆得很高,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桌案的另一侧,放着一盏蜡灯,烛光跳动,毕毕剥剥的声音将整个大帐衬托得更为安静。 萧元彻正仰面躺靠在桌案后的一张长椅上,脸上倒扣着一册书卷,将他的整张脸全部遮挡,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他就这样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长椅旁边,一盆炭火炉,烧的正旺。 其实,只有萧元彻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睡。 不只是今晚,他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阖眼了。 无它,心绪烦乱,根本睡不着。 此刻,他只是用书册遮挡着帐内的烛光,闭目养神。 光线暗了,才能逼自己烦乱的心绪勉强的安定下来,才能冷静的想一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还有接下来,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现如今,已经有两件事的走向大大出乎了萧元彻和郭白衣的预料了。 其一,萧元彻大军围困天门,原打算将天门关困上几日,等到他们粮草断绝,必生乱象,到时候自然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天门关守军的顽强和耐力,远远的超出了自己得预想。 整整八日,天门关的守军不但没有丝毫的投降松懈之意,更在守关副将军周昶的指挥下,主动出击了数次。 虽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也把萧元彻大军袭扰得有些不胜其烦。 除了这些,令萧元彻没有预料到的是,八天围城,这天门关并未出现他们预想的粮草难以为继,军心不稳的状况。 相反的,从抓住的天门关兵卒俘虏的口中得知,天门关的粮草充足,打算要跟萧元彻的大军死磕到底。 若是一个俘虏这样说,萧元彻也定不会放在心上,有可能说的并非实情。 可是只要抓着的俘虏,一审之下,皆是如此说。那这件事情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因此,萧元彻十分的烦闷。虽然不知道为何天门关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似乎消耗不完一般,但可以肯定的是,萧元彻和苏凌、郭白衣谋划的第一点,想要拖死天门关的计策,宣告失败。 然而,这些对于萧元彻来说,还不是最致命的。令萧元彻最不安的是,苏凌。 准确的说是,苏凌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任何的消息了。 除了前几日,苏凌用木鸟传信给暗影司伯宁,上面详述了有关天门关总督司韩惊戈的事情之外,从那日起到现在,音信皆无。 这便是极不寻常的事情了。尤其是离着他们约定的十日之期越来越近了,那苏凌却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彷如石沉大海,没有了任何踪迹。 萧元彻已经命令伯宁将所有能用的暗影司成员,全部撒出去,打探苏凌的消息,最好能够联络上他。 可是无奈,暗影司成员进得了天门关,却是上不得元始峰。有一些好手侥幸上得元始峰,却被阻在阴阳界牌坊之外。一旦靠近,机关埋伏,强弓硬弩齐发,根本就过不去。 所以,整个暗影司的人全部被堵在元始峰前,进退不得,彷如没头的苍蝇。 起初,郭白衣还算镇定自若,可是一连着几日没有苏凌的消息,正面战场也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战略目的,郭白衣也显得不是那么的从容了。 这几日,大会小会,萧元彻召集了谋臣武将好几次,可是也各抒己见,吵吵嚷嚷地没个主意。 反倒只能给自己添堵,索性萧元彻干脆就把他们都撵走了,自己一个人在帐中也还能静一静。 就连郭白衣他也以让他修养身体为由,没有让他前来。 不知为何,萧元彻心中开始隐隐的不安起来。 这一次,所有谋划的目的目前为止都没有达到。尤其是苏凌音信皆无。 这是最反常的事情,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萧元彻心中总觉得,苏凌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了,这个麻烦对苏凌来说还不小,否则,苏凌不可能看着约定的日期马上就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音讯。 苏凌啊,你现在的情况到底怎样了呢? 若是两日之后,你依旧没有音讯,那我的大军到底攻打不攻打天门关呢? 萧元彻正无比烦闷地想着,忽地听到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极为匆忙,萧元彻可以感觉到,这脚步声是一路跑来的。 萧元彻心中一动,便觉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听声音十分狼狈。 萧元彻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守卫如此,心中有些嗔怪,嗔道:“谁这么毛毛躁躁的......没有规矩啊!” 来人闻言,先是一怔,方拱手道:“属下......伯宁,参见主公!” 萧元彻闻听是伯宁,刹那间翻身坐起,一把撤下盖在脸上的书册,盯着他急道:“伯宁......可是苏凌他,有消息了?” 不知为何,伯宁的神色虽然阴鸷,但却有些不自然,仍旧喘息着,虽然可以感觉出,他在极力的克制着让喘息的声音不那么大。 “是......苏凌......苏长史有消息了!”伯宁一边喘息,一边支支吾吾地说道。 “哈哈......这臭小子,总算还记得约定的时间,快,把消息拿来我看......”萧元彻眉头舒展,终于喜出望外道。 可是不知为何,伯宁听完萧元彻这句话,脸色更是显得颇为的不自然,手中虽然拿了一张字条,却显得犹犹豫豫的,似乎并不想让萧元彻看。 萧元彻也立刻发觉了今夜的伯宁有些反常,他这才脸色一沉,沉声道:“伯宁......你这是怎么了......没听到我说把消息呈上来么......” 伯宁眉头一蹙,这才仗着胆子低声道:“主公......主公真的要看这字条上的消息么?” 萧元彻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废话!我等了这许久,总算等来这小子的消息了,什么真的假的,赶紧呈上来......” “属下......属下觉得,您还是先不要看的好......”伯宁吞吞吐吐的说完,头一低,不敢与萧元彻对视。 萧元彻心中一动,忽地狐疑地盯着伯宁,然后缓缓起身踱步到他近前,又凛凛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怎么越来越不晓事了......拿来!” 说着,他沉着脸,将手伸到伯宁的近前。 伯宁下意识地将那张字条朝一边移了移,却料想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将字条放在了萧元彻的掌中。 萧元彻这才不满的哼了一声,拿起那字条,展开看去。 可是,他眼光落在那字条之上,只一刹那,整个人的身体便是一震,原本有些嗔怒的神情,蓦地变得难以置信和震惊。 紧接着,他眼睛猛地缩紧了,整个身体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刹那间,他只觉得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天旋地转,脸色也惨白的难看。 “额......!” 萧元彻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整个人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栽倒。 慌的伯宁大吼一声道:“主公......主公啊!......” 他急忙闪身,一把将萧元彻搀扶住,旁边就是一张椅子,顺势将萧元彻扶坐在椅子上。 萧元彻呼吸急促,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整个人仿佛如遭重击,胸口起起起伏伏。 他强撑着抬起重如山的胳膊,再次将那张字条,放在眼前,盯着那字条上的字,仿佛不想放过任何的关键之处,死死地看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看一遍,他的身体颤抖得也愈加的厉害。 耳中似乎轰鸣,整个头颅剧痛无比,更觉得脑仁都是嗡嗡直响。 他兀自强撑,似乎在确认自己万一看错了呢。 可是,他忍着头颅内翻江倒海的疼痛,将那字条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字条上只写着简短的几个字:苏凌暴露,死于阴阳教。 可就是这短短的九个小字,却如万把钢刀,插进了自己的眼睛和心上。 下一刻,萧元彻只觉得天崩地裂!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误!有误!......不会的!” 起初,萧元彻的声音嘶哑而低沉,说到最后,已然几近嘶吼。 伯宁身躯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此消息是阴阳教传出来的......现在怕是整个天门关都已经知晓了......咱们在元始峰的暗影司成员,收到这个消息后,也震惊不已,经过了许多次的确认,才.......” 伯宁叩头不止,颤声道:“主公......这消息千真万确,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你......!”萧元彻忽地眼瞳充血,头如炸了一般剧痛,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忽地握手成拳,整个胳膊、脖子和头上青筋暴起,艰难而痛苦地抵抗着那蚀骨的头痛。 然后,他用尽平生力气,声音嘶哑地大吼起来道:“快!快找郭白衣......让他,速速......来见我!快!” ............ 郭白衣的身体自来到天门关外之后,虽然时好时坏,但总体上比之前要好上许多了。 虽然旷野扎营,又是隆冬,天气寒冷,但他的军帐之内竟有四盆炭火炉,倒也暖和。 加上在天门关下扎营,免了整日行军的颠沛劳苦,所以,他这些日子倒也恢复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有了些精神。 今夜萧元彻不曾叫他前去,他倒也难得的清闲。他明白萧元彻是烦心战事和苏凌,自己躲清闲而已。 因此郭白衣倒也明白,自己不去萧元彻那里,也算不触他的霉头儿。 此时,郭白衣正搬了把椅子,坐在离着帐帘不远的地方。 今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也不甚冷,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帘外漫天的星河,怔怔地想着什么。 却在这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自己的帐子来了。 郭白衣收回眼光,朝着前面军营的路上看去,却见一人举着火把,如风似火的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也许是那人跑的太快,那火把上的火焰都拉的很长,闪烁不断。 郭白衣的眉头蓦地蹙了起来。 却见那人疾跑而至,顾不得平复气息,朝着郭白衣单膝跪地,拱手急道:“祭酒!祭酒......丞相诏您速去见他!.......请祭酒莫要耽搁,随属下即刻前往!” 郭白衣心中一凛,看眼前这送信的小校神色慌张,气喘吁吁,一脸的变毛变色,他下意识的以为是萧元彻头疾复发,颤声急道:“我问你......主公深夜唤我......到底何事,难道是主公头疾......” 未等郭白衣说完,那小校却截过话道:“不不不......不是主公,是......是苏凌,苏长史他......” 郭白衣心中又是一凛,疾道:“苏凌?......可是他传回消息了?” 那小校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将一张字条递到郭白衣面前道:“丞相吩咐,祭酒若有相问,可先看看这字条上写了什么!” 郭白衣狐疑的看了小校一眼,这才接过那张字条,展开看去。 可是,只看了一眼,便神色大变,拿着那张字条的手连带着整个身体剧烈的颤动起来。 “苏......苏凌他......死了!?”郭白衣身体一软,整个人竟难以控制,身体忽的一下,从椅子上跌滑而出,结结实实的扑倒在地上。 “嘭——”的一声,震起地上的尘土,涤荡四散。 饶是如此,他的手还颤抖着,死死地捏着手中的字条。 那字条上的内容,跟萧元彻所看到的一模一样:苏凌暴露,死于阴阳教。 “祭酒!祭酒......!”那小校大惊,疾冲过来,却是扶不动扑倒在地上的郭白衣。 郭白衣二目圆睁,脸无人色,忽地大叫一声:“苏凌......苏凌啊......痛煞我也!......” “噗——”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小校顿时慌了神,大声吼道:“来人!快来人!......” 可只喊了这一句,郭白衣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低吼道:“喊什么!要让此事,尽人皆知么!住口!......” 吓得那小校赶紧闭口,可还是一脸担忧地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趴倒在地上,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时此刻,危急关头,自己不能先乱了。 “主公......主公现在如何?......”郭白衣忽地颤声问道。 “丞相......不太好......虽然看起来比祭酒的情形好上一些,但属下看得出,丞相也十分的痛苦,只是勉力支撑罢了......伯宁大人正在丞相大帐之中!”那小校赶紧回答道。 郭白衣闻听伯宁亦在,心中稍安,这才冷冽地看着那小校道:“主公的情况......还有苏凌的消息,这些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若胆敢透露半分.......” “属下......惟死!”那小校赶紧抱拳正色道。 郭白衣的气息方平息了一阵,他极速地在心中暗忖。 如今苏凌死了的消息,整个军中还未传开,可是主公萧元彻已然知道了,他多年的沉疴头疾发作,情形到底如何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苏凌死于阴阳教之事传开,整个大军必将军心不稳。 虽然苏凌在军中的影响有限,但总免不了居心叵测之辈拿这个做文章。 还有,一旦主公萧元彻头疾复发的事情传扬开去,整个大军的军心将更雪上加霜。 除了这些,苏凌和萧元彻的事情一旦传开,灞城萧笺舒,龙台清流保皇,渤海沈济舟都将蠢蠢而动,到时候形势必将逆转啊! 想到这里,郭白衣更觉得五内俱焚,心赛油烹。 眼下,最关键的是萧元彻,主公不能有事,一旦主公再出什么事,真就无力回天了。 我要打起精神,先见过主公,劝他放下悲痛,好主持大局。 郭白衣你不能乱,你不乱主公才会安然无恙,主公安,大局方安! 郭白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蓦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沉声道:“你......扶我起来!” 那小校赶紧用力地将郭白衣扶起来。 郭白衣又坐在椅子上,来不及喘息,又道:“你现在去寻.......夏......不,张士佑将军前来,我有话说,说完,我自去见主公!” “可主公说了,让您速去见他!”小校有些为难。 郭白衣稍作沉吟,忽地看着小校道:“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家中还有谁?” 小校有些不解道:“属下李通,就是京都人士,家中还有一个老娘和幼弟......属下乃是下等兵卒,家人也属贱籍......” 未等他说完,郭白衣蓦地朗声道:“从现在开始,李通升上等兵营百夫长!家中一应人等,皆脱贱籍,大军班师后,可出贱民坊,在平民坊居住!......” 那小校闻言,震惊无比,却又感激无比,扑通跪地道:“属下李通,多谢祭酒大恩大德,肝脑涂地,愿效死力!” 郭白衣看着他道:“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属下定然不会辜负祭酒!”那小校神情坚毅,抱拳正色道。 “好!你即刻去见张蹈逸将军,协助张将军暗中节制中领军军营......一切都要暗中进行,切不可惊动了许惊虎!还有......若是事情有变,你,一个人亲自去寻黄奎甲将军,此乃我祭酒的官印,你交给黄奎甲,让他的憾天卫协助张蹈逸将军,若有人不服从张将军的节制,可先斩后奏!”郭白衣虽然说得急,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郑重。 那小校李通神情一凛,郑重接过祭酒官印,抱拳道:“属下李通,粉身碎骨,亦要完成祭酒所托!属下去了......祭酒,您一定要保重啊!” 说着,李通转身去了。 待李通走后,郭白衣这才朗声道:“来人!扶我去见主公!......” 营帐后转出两名兵卒,搀扶了郭白衣,踉踉跄跄地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第八百四十七章 执手泪眼,又忆公子无双 郭白衣被两个兵卒搀扶着,一路走来,走的是踉踉跄跄。他只觉得气血翻涌,呼吸不畅,头晕气闷。 好在自己的营帐离着萧元彻的中军大帐并不远,要是稍远一些,怕是人还没到,便已经昏厥过去了。 郭白衣气喘吁吁地被人连搀带架地刚来到中军大帐外,早有守卫一路小跑来到郭白衣近前,拱手疾道:“丞相已经吩咐过,祭酒若来,无需通禀,直入大帐!” 郭白衣点了点头,此时已经因为气喘说不出话来,他只得用力地点点头,强打精神,让两个搀扶的军卒撤下,自己迈步走进了大帐之内。 大帐内烛光并不明亮,萧元彻正脸色难看的瘫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一双眼睛通红。 他的左侧身边,伯宁一脸阴鸷地皱着眉头,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语皆无。 郭白衣只匆匆看了伯宁一眼,这才朝着萧元彻刚一拱手。 萧元彻已然出言疾道:“白衣啊......不要多礼,赶紧坐下来......喘口气,咱们还得好好商量商量呢.......” 郭白衣坐了,早有军卒上茶,他饮了一卮,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方喘着气道:“主公......苏凌.......他,他真的死了么?” 一语戳中萧元彻的伤心处,萧元彻还未开言,泪水便抑制不住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指了指一旁跪着的伯宁,恨声道:“你问问这个蠢材!......他清楚!......” 郭白衣看向伯宁。 却见伯宁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朝着郭白衣一拱手,声音干涩而沉重道:“祭酒......这是暗影司刚接到的消息......在呈于主公之前,我们已经经过了反复的确认,更有我手下人等,劫了一个下山采买的阴阳教弟子,据情报和这个弟子所言,苏凌,苏长史......的确是身死了!......” 郭白衣心里虽有准备,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万一,情报有误,或者另有隐情呢? 可是,伯宁这句话,无异于板上钉钉,将他心中最后的希望瞬间摧毁。 “为何会如此......为何.......”郭白衣只觉得百抓揉肠,气血翻涌,嗓子发腥。 “哇——”的一口血喷出体外。 带上在他的帐内吐的血,没多久,他已然吐了两次血。 常人如此,已然受不了了,何况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郭白衣呢。 再看郭白衣,刹那间从椅子上重重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萧元彻见状,更是五内俱焚,乱了方寸。 大呼一声,扑在郭白衣近前,一把将他抱在怀中。不顾一切地喊道:“白衣!白衣......如何啊!苏凌死了,你可不能有事啊,难不成你也要离大兄而去么......白衣啊!” 伯宁虽然也慌乱,但还算镇定,朝着萧元彻近前跪爬了两步,抱拳颤声疾道:“主公......赶紧传丁医官来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萧元彻将郭白衣紧紧地抱住,冲着外面已经呆傻的守卫吼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丁晏过来!......” 那外面的几个守卫,这才回过神来,抱拳应诺,转身欲走。 萧元彻又吼道:“伯宁!......你亲自去,用最快的速度,将丁晏给我找过来,若是晚了,提头来见!” 伯宁神情一凛,赶紧站起身来,大声应诺,一道流光,人已经出了大帐,朝着丁晏的帐子飞奔而去。 自从上次萧元彻军中闹瘟疫之后,萧元彻就将丁晏留在军中,并未放他回龙台。 没成想,这次真就又用到他了。 萧元彻情况也不好,头疼欲裂,昏昏欲倒。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着牙,将郭白衣抱起,放在自己的软榻之上,一边不断地呼喊着郭白衣的名字,一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过了片刻,再看帐内一头扎进一人,背后还背着一个人。 来人正是伯宁,他背上背的正是丁晏。 丁晏年岁大了,腿脚总是不太灵便。伯宁心中焦急,见这丁晏一路紧倒腾腿,速度也不快,不仅如此,跑的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将丁晏背着,一路如风似火的冲进了萧元彻的大帐之内。 即便如此,也把这七十多岁的丁晏折腾个够呛,脚站到地上,还觉得如在云雾中飘着,头晕眼花,上气不接下气的。 萧元彻见是丁晏,一把将他拉到榻前,指着脸如纸钱的郭白衣一字一顿道:“丁晏!我要你施展平生所学,救活祭酒!快!” 丁晏也顾不得喘气了,点了点头,坐在榻前,将手搭在郭白衣的腕上,细细地诊起脉来。 萧元彻急得在帐中来回踱步,想到苏凌死了,郭白衣又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不由得摧心断肠,泪水如线。 丁晏细细诊了郭白衣的脉,这才平复了一下气息,朝萧元彻施礼道:“主公.......郭祭酒本就久病缠身,气血衰败,方才又急火加上大悲,耗费心血,才吐血晕厥......” 未等他说完,萧元彻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吼道:“我不听这些,就问你一句话,能不能救!” 丁晏一颤,赶紧道:“能!......能救......” 萧元彻这才心中稍定,皱眉道:“还不赶紧救治!......” 丁晏赶紧取了药箱,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粒丹丸,塞进郭白衣的口中道:“主公,此乃丁某祖传秘制的固元丹,祭酒服了,我再以行针之法,引导他的气血通畅,想来便可有效!” 萧元彻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帐内烛光太暗,老朽老眼昏花......” 未等丁晏说完,萧元彻朝帐外大吼道:“外面守卫兵卒,有一个算一个,速去点了火把,全部进帐来!为丁医官执火!” “喏——” 外面的守卫兵卒齐齐应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却见外面同时亮起来十数盏火把,毕毕剥剥的声音不绝于耳。 又有人吼道:“注意明火,不要烧了帐中的东西,全部进帐!” “喏——” 呼的一声,十几个兵卒守卫,皆持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走进了大帐之中,围在郭白衣的榻前。 萧元彻还是担心不够亮,又吩咐人,点了五盏蜡灯,也集中在榻前。 整个大帐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丁晏趁这机会,洗了洗手,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数枚长短粗细不同的银针。 丁晏沉了沉心,方道:“诸位,老朽要行针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我,更不可喧哗私议,否则祭酒危矣!” 萧元彻神情一凛,沉声道:“都听到了么?谁等下开口讲话,我即刻砍了他!” “喏——” 十数个军卒皆噤声,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萧元彻更是亲自执了一盏蜡烛灯,高高举着,站在最前面。 丁晏这才拿起一枚银针,朝着郭白衣的胸口穴道扎了进去...... ............ 丁晏将包内的银针几乎全部用了,再看那郭白衣虽未转醒,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脸色也比方才好上了许多。 丁晏这才将所有的银针拔掉,又将手搭在郭白衣的腕上,诊起脉来。 这一次诊脉,比之前时辰短了不少,丁晏方将郭白衣的手放回衾被中,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郭祭酒无碍也......” 萧元彻仍旧一脸担忧道:“既然无碍,为何不见转醒呢?” 丁晏忙拱手道:“毕竟祭酒呕血过多,损耗元气......所以,醒来还需等候一阵......不过,主公放心,丁某保证,稍等一阵,祭酒便会转醒的!” 萧元彻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丁晏方又道:“祭酒这几日的情况,老朽也有所知晓,原想着他的状况比之前有所好转,未成想竟然会如此......方才老朽已经说过了,祭酒是忧思悲痛,这才.......主公,但不知祭酒因何事会如此摧心断肠,耗费气血......” 萧元彻闻言,眼中一道利芒射向丁晏,沉声道:“一定要问得这么清楚么?” 丁晏身体一颤,赶紧解释道:“非是老朽多事......而是,医者要明白病患所病的根源,才好对症下药......老朽也好开方才是......”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地沉声道:“帐中所有人,除了伯宁,其他人等,速速退出去!” “喏——” 十几个守卫兵卒,这才皆退了出去,火把也顷刻止灭。 萧元彻这才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朝丁晏道:“坐......” 丁晏忙拱手道:“老朽不敢......” “坐......你也辛苦了......”萧元彻开口又道。 丁晏这才谢过坐了。 萧元彻看了伯宁一眼,沉声道:“你站在帐门口守着,若有可疑之人,即刻诛杀!你的事情暂且记着......容后再算!” 伯宁神情一凛,拱手朝着帐门口去了。 萧元彻这才又看了丁晏一眼,郑重其事道:“丁医官......此事我若告知与你,你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否则!......” 丁晏身体一颤,拱手道:“主公放心,丁某绝对保密!” 萧元彻这才口打唉声,两眼垂泪,声音也有些哽咽道:“苏凌......苏凌他死了!......” 丁晏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极力的可克制着自己的震惊,颤声道:“苏凌?苏长史死了......这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萧元彻神情悲痛,泪水滚落,长叹道:“唉!我也想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啊......可是......苏凌他真的死了啊......白衣也是听闻此事后,摧心断肠,这才......” 丁晏虽然十分想知道,苏凌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是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医官,这天大的事情,根本轮不到自己问地。 他这才一脸沉痛道:“主公啊......老朽看你也是气血翻涌,脸色不佳......主公人死不能复生......万望主公保重身体,节哀才是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去,却还是一脸悲恸,泪流不止,忽地摆摆手道:“不要说了......我还能支撑得住......” 丁晏这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老朽这便开了方子,祭酒只要按照我方子上所写的药每日按时服用,应该无事了......只是主公,一定要劝一劝祭酒啊,他这身体,若是再悲痛伤神,再若呕血,怕是神仙难救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惆怅满腹道:“我尽力吧......丁晏啊,你开方子吧......开完方子,交给外面的守卫,让他们抓了药,赶紧熬制......” 丁晏点了点头,开了方子。 他刚放下笔来。却听榻上的郭白衣传来微弱的声音道:“主公......大兄......” 萧元彻蓦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郭白衣近前,一把抓了他的手道:“白衣......白衣,你感觉怎样啊!” 郭白衣虽然虚弱,但神智已经清醒,缓缓地点了点头,看着萧元彻。 一时间,两个人面对彼此,皆未开口,却是相顾无言,唯有垂泪。 终是郭白衣叹息了一声,一边流泪一边痛心疾首道:“主公啊......白衣有罪啊......若不是当初白衣支持苏凌潜伏阴阳教......苏凌他怎么会.......是白衣害了苏凌啊,白衣该死!该死啊......” 说着,他痛苦的以手握拳,朝着床榻使劲地锤着。 慌的萧元彻一把将他的手攥住,泪流不止地叹息道:“白衣......白衣,这件事如何能怪你呢?如何能怪你啊!只能怨苏凌他......命该如此......白衣你可能这样求全责备,把所有的事情往你身上揽啊!” 丁晏也站起来,走到郭白衣近前劝道:“郭祭酒......切不可再如此悲伤劳心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了......方才你危急之时,主公更是亲自为你擎灯照亮,老朽方能准确地施针......这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再若如此,万一再有什么不好的......如何对得起主公呢!” 郭白衣闻言,顿时热泪潸然,朝着萧元彻颤声道:“大兄......大兄白衣如何当得起您如此啊......白衣实在是......” 萧元彻握住郭白衣的手,颤声道:“白衣不要这样说......我是你的大兄,为你做什么都行......你当不起大兄如此,何人能当得?只要白衣你平安无事......大兄就高兴......高兴......” 郭白衣满心感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之间,无需更多的客套。 丁晏道:“主公,既然祭酒转醒,老朽这就亲自去抓药熬制,稍后让祭酒服用了......另外,祭酒现在不能过多的劳心费神,需要静养才是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你去吧,白衣就在我的帐中,哪里都不去,我萧元彻守着他!” 丁晏拱手,满腹心事地去了。 萧元彻抬头,看了看帐门前站着的伯宁。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他的神情,站在那里,有些形单影只,但却站得十分挺拔,一丝不苟。 对于伯宁,他此时是很也恨不起来,可是若说不怪他,也谈不到。 苏凌走后,萧元彻便即刻召见了伯宁,千叮咛万嘱咐,要伯宁倾尽暗影司所有的力量,在暗中支持和保护苏凌。 可是现在,却换来了苏凌的死讯,他如何不恼,如何不怪。 郭白衣躺在榻上,幽幽地看了萧元彻一眼,却看他神情变换不断,一会儿恼羞成怒,一会儿又唉声叹气,一会儿杀意漫漫,一会儿又似不忍。 他循着萧元彻的眼神,看到萧元彻正看向伯宁,心中已然明白了萧元彻所想。 郭白衣叹了口气,劝道:“主公啊......伯宁跟着主公也十几年了......兢兢业业的维持着咱们的情报运转,当年大公子明舒身死,若不是伯宁力挽狂澜,主持暗影司大局,暗影司也不会存在到现在,成为天下第一情报暗杀组织,更是成为主公两大底牌之一啊。他的暗影司与奎甲的憾天卫,一明一暗,都是主公的左膀右臂......” 萧元彻默不作声,长叹一声,不知想着什么。 郭白衣又劝道:“此次苏凌之事,我想伯宁也尽了全力了......可是阴阳教毕竟不同于他处,蒙肇这人......主公如何不清楚呢......若说酿成今日之举,其根源难道不是当年......” “白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当年若不是我听信了笺舒之言,送那蒙肇入渤海,暗中培植他的势力,企图控制渤海的子民......到时为我所用,也不会造成今日他倒戈相叛的局面啊......苏凌也不会死......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可是他伯宁......”萧元彻说到这里,忽地咬牙切齿起来。 “主公,苏凌已死,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情了......伯宁自从苏凌离开军营,整日奔波辛苦,可是......人力毕竟有限,苏凌深入阴阳教,发生了什么,都是无法预料的,所谓鞭长莫及......主公切不可因此事而迁怒伯宁啊......更何况伯宁他对主公......”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啊......不要说了,我还没有失去理智......我虽恼怒伯宁,但也知道这也不是他的问题......你放心,我不处置他便是......倒是你,丁晏说了,你要安心静养......现在你就在我帐中躺着,等你恢复了些......咱们再好好商议这件事的善后问题......现在你就不要劳心耗神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谢主公......” 言罢,他这才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郭白衣的呼吸逐渐均匀了,想是睡着了。 萧元彻知道这几日,郭白衣跟自己一样,也是忧心战局和苏凌,几乎未曾合眼。 他心疼郭白衣,这才并未叫醒他,而是轻轻地起身,缓缓地走到伯宁的身后。 伯宁听到了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却见萧元彻正站在他身后。 他身体一软,单膝跪地,叩首道:“属下......有罪!......” 萧元彻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声音低沉,淡淡道:“伯宁啊......你何罪之有啊......” “属下保护苏长史不利......指使苏长史命丧阴阳教......属下愿以死赎罪!” 说着,伯宁忽地抽出腰间的细剑,便要横剑自刎。 萧元彻眼眉一颤,用手一把按在他的剑柄之上,沉声道:“伯宁,你要做什么!” “罪臣......愧对主公......唯有一死!” 萧元彻点了点头,一把将他拉起来,沉声道:“把你手中的剑给我......” “主公!......” “给我!......” “喏!......” 萧元彻微微抬手,看了看那把伯宁的细剑道:“我记得......你这把细剑,不同于暗影司所有人的佩剑.......是不是......” 伯宁一怔,点了点头,阴鸷的神情终于改变,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 “这把剑......是大公子宛阳临行前,赠给属下的......与大公子的龙刎剑乃是一对......唤作龙熙剑......这也是大公子留在世上最后的一把兵刃了......”伯宁哽咽道。 萧元彻用手摩挲着龙熙剑柄,眼中竟忽地满是柔光和慈祥。 仿佛他摩挲的不是一柄锋利的细剑,而是,他最欣赏和喜爱的儿子的脸庞。 “明舒......走了多少年了?......”萧元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大公子走了......五年了......”伯宁声音颤抖,忍着悲痛道。 “五年了......竟然已经五年了.......那时明舒......翩翩公子,傲骨无双......而这晃晃五年.......我萧元彻垂垂老矣.......可是他呢,永远地留在了我的梦中......永远也不曾改变过他的容颜啊......” “主公!......” 第八百四十八章 想要我的命令,那便听好了 萧元彻拿着那龙熙剑,在面前缓缓舞了两下,忽地执剑,盯着伯宁,一字一顿的问伯宁道:“伯宁,明舒给你这把龙熙剑的时候,他是如何说的,你可还记得?!......” “属下一刻也不会忘记!......”伯宁神情激荡,抱拳朗声道。 “讲!......” “喏!——”伯宁正色抱拳,忽地无比郑重的,一字一句听得异常清晰。 “身在黑暗,心向光明,龙熙在手,斩尽妖邪!” 萧元彻闭着眼睛,认真的听着。 等到伯宁说完,却看这伯宁早已热泪盈眶。 “既然是明舒告诉你的这些话,这剑又是明舒赠与你的......”萧元彻深深的看了一眼伯宁。 忽地一扬手,将龙熙剑朝着伯宁的身旁掷了过去,那龙熙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明艳的光芒,“当——”的一声,倒搠在伯宁的脚边。 “拿起剑来!明舒既然把这龙熙剑给你了,你就要配得起此剑!......” 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主公......”伯宁声音颤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握在龙熙剑的剑柄之上,然而却抑制不住的颤抖,那倒搠在地上的龙熙剑,似乎有千钧之重。 “拿起剑来!......” “拿起剑来!......” 萧元彻的声音一遍比一遍高昂和肃杀。每说一遍,就朝着伯宁踏前一步。 “喏——!” “锵——”的一声,伯宁终于将搠在地上的龙熙剑拔了起来,横剑在手。 “这龙熙剑,当杀该杀之人......而不是用来自戕的......去吧!拿着这剑,用到该用之人的脖颈上,斩下他们的头颅!”萧元彻声音虽低沉,但浑厚而有力度! “喏!——主公放心!属下定然会查清楚苏凌苏长史之死的一切有关详情,查清他如何死的,凶手是谁!并亲自将凶手绳之以法!若做不到,伯宁,此生再无颜面见主公!伯宁去也!主公保重!” 伯宁说完,长身而起,锵的一声,将搠在地上的龙熙剑擎在手中,朝萧元彻郑重的拱手,转头大步地去了。 萧元彻望着伯宁离去的背影,忽地仰天长叹道:“明舒、锦舒(苏凌)......你们在天之灵佑我萧元彻,荡平渤海!......” 榻上一直睡着的郭白衣,脸颊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两行清泪...... ............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彻也因为太过疲惫,竟靠在桌案上的长椅上睡着了。 整个大帐之内,静悄悄的。 只有君臣两人,都睡得很沉。 恍恍惚惚之中,萧元彻忽地感觉一阵喧哗和骚动声音,吵吵嚷嚷地由远及近,听得不太真切。 萧元彻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道狐疑的眼神射向帐外。 的确,影绰绰地听到有人争执的声音,更有兵刃出鞘的声音。 嗯?怎么回事......如此深夜,竟有如此异常的声音...... 莫不是士卒哗变? 萧元彻心中一沉,再无睡意,披了大氅,缓缓地走出营帐。 中军大营外约有十数丈远,正有两拨人马,一拨在左,一拨在右。 可以看得出,这两拨人马虽然都是萧元彻的兵,但身上的制式战甲却不太相同。 左侧的那一拨,显然装备精良,腰间悬着的佩刀,也是统一制式,用的皆是上品的铁材打造的。每个人身着重甲,一看就是精锐步军。 比之当今大晋的禁军都不遑多让。 而右侧的那一拨,虽然大部分也着战甲,但几乎都是一些轻甲,质地一般,只是比普通衣服多了一些寥寥的防御罢了,不仅如此,他们手中的兵器,刀枪戟矛,各式各样,并不统一。 这两拨人,站定左右方位,泾渭分明,吵吵嚷嚷,颇有对峙的感觉。 不仅如此,这两拨人中,既有普通的士卒、百夫长、千夫长,更有参将、副将。 他们虽然对峙着,却神情都很相似,横眉冷对,气满胸膛。 双方或许因为某件事情起了争执,僵持不下,吵嚷越来越凶,双方阵营中有人已经恼羞成怒地执起了兵刃。 只是,这些人吵嚷得再凶,手中兵刃晃了又晃,却还是无人敢真的动手。 无他,他们两拨人皆簇拥着一位主将,两拨人的主将站在队伍最前正中。 不知为何,不管手下人吵嚷得多么凶,这两位主将倒像是约定好似的,皆是面沉如水的盯着对方,丁字步站得纹丝不动。 眼看双方吵嚷吵嚷的,几成骂战了,若再不制止,文斗就要演变成了武斗。 右侧的那个将领,忽地拱手抱拳,沉声道:“许领军......你这样做,似乎颇有些不讲道理了罢......这事情若是真的闹大了,你如何向郭祭酒交待?” 左侧的将领,端的是虎背熊腰,身高过丈,与方才说话的那个将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才那个将领虽然身材也魁梧,但却透着一股儒将之风。 而左侧这个将领,却魁梧粗野,宛如一头猛虎。正是中领军许惊虎。 许惊虎闻听此言,嘴唇一撇,冷笑了几声道:“张士佑!......少特么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中领军将士,乃是直属于主公调遣的步军精锐......郭白衣,怕是无权管辖我们罢!” 原来右侧的将领正是张士佑! 张士佑闻言,淡淡一笑,拱手道:“许领军,方才怕是你听错了......哦,也许是张某人说得不够明白,并不是管辖,而只是暂时节制而已!” “暂时节制......还而已?说得轻巧,你奉的是谁的军令,区区一部将军,胆敢节制中领军步军精锐?张士佑,恐怕你没有这个资格罢!”许惊虎哼了一声道。 “张士佑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许领军,不妨看看这个,你可识得?” 张士佑说完,忽地当着所有人高高举起一物。 众将兵皆抬头看去,却见张士佑手中正举着一枚玉印。 许惊虎只瞥了一眼,冷声道:“张士佑......我不明白,你手中那枚玉印,是谁的玉印啊?” 张士佑一字一顿道:“正是军师祭酒——郭白衣,郭祭酒的玉印啊!张某奉命前来暂时节制中领军步军精锐......还望许领军,配合才是......” 许惊虎不听则可,闻言,更是狂笑道:“奉命?奉的是郭白衣的命令么?且不说本将军中领军的职务,不在祭酒之下,就算不如他郭白衣,可是中领军乃是拱卫主公安危的精锐步军,区区一个祭酒的印,本将军就要听命行事?这不是笑话么?” 说着,许惊虎向身后冷哼一声道:“儿郎们,你们说对不对啊!” “对!祭酒无权干涉中领军所部......无权干涉!” 许惊虎身后那些将兵闻言,皆齐声喊了起来。 张士佑面色一沉,将祭酒大印收好,这才又盯着许惊虎道:“许将军......非要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么?祭酒为何将他的大印交到张某人的手中?又让张某人暂时节制中领军所部?若不是奉了主公之令,怎么会如此呢?许将军最好三思而行,否则,郭祭酒那里,你可是说不过去啊!” “说不过去又怎样?我且问你,你说郭白衣是奉了主公之令,让你节制我的中领军......那主公之令何在?没有主公的书面之令,就凭你一张嘴,怕是本将军,难以照办啊!”许惊虎一脸不屑的说道。 “事情紧急,主公未有书面之令,只是传了口谕......”张士佑眉头微蹙道。 “口谕?张士佑,就凭你红口白牙这么一说,就是主公的口谕了么?既是主公口谕,当有主公帐前守卫亲自来传,可是人呢?传口谕的人......我怎么没有看到啊!”许惊虎冷哼道。 “我!......我作证!的确是主公的口谕!” 便在这时,张士佑身后转出一个下等兵卒,朗声说道。 许惊虎冷冷的看了一眼此人,满是不屑道:“你?你又是哪一个?......” “我......李通!.......主公传口谕的时候,我就在场!......” 说话之人,正是向郭白衣报信的兵卒李通。 虽然郭白衣情急之下,将李通提拔为百夫长,可是那也只是他们两人知道,而且仓促之间,李通并未换了百夫长的兵甲,仍旧一副下等兵卒的兵甲。 其实,李通只是萧元彻帐外当值的小卒,奉了萧元彻之令,前去寻郭白衣去中军大帐而已。 萧元彻并未让他宣什么口谕。 但李通可是明白今次之事多么的紧急,而且他亦知道苏凌死了的消息绝对机密,不可外传。 郭白衣也千叮咛万嘱咐过他,万万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因此李通只能向许惊虎说是奉了萧元彻的口谕。 他也算胆大心细,他知道郭白衣在萧元彻心中的份量,就算自己假说是奉了萧元彻的口谕,有郭白衣在场,萧元彻也会默认的。 因此,他见张士佑与许惊虎争执相持不下,这才毅然出言。 许惊虎先是一怔,打量了几眼眼前的李通,忽地冷笑道:“你......下等兵卒......主公让你传如此重要的口谕?既如此,本将军问你......口谕是何时下的,当时郭白衣在场么?完整的口谕内容是什么?你仔仔细细地回答清楚!” “我.......”李通一窒,他从来没有干过传口谕的事情,临时现编自然是编不出来的,只得无奈地看向张士佑。 张士佑心中苦笑,却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也是一番苦心。 张士佑还记得这李通找到他的时候,神情紧急,将郭白衣的话仔仔细细地转述给他,又有郭白衣的大印为证,自然是真的。 然而那时,张士佑就已经明白,想要轻而易举地节制许惊虎的中领军步军精锐,怕是十分困难的。 虽然李通说得明白,如果许惊虎拒不配合,可动用黄奎甲的憾天卫逼许惊虎就范。 然而张士佑却并未惊动黄奎甲。 他可明白,黄奎甲是个火爆子脾气,一旦惊动了这个主,怕是憾天卫和中领军步军精锐先干起仗来了。 一个是主公的步军精锐,一个是主公的骑兵精锐。这两部精锐无论如何都不能起冲突,否则整个大营都的混乱。 因此,张士佑才带领自己的亲卫和副将们前来找许惊虎交涉。 果不出所料,许惊虎根本就不配合,更不把张士佑放在眼中,话不投机之下,那许惊虎便要前往萧元彻的中军大营,当面问个清楚。 张士佑心中明白,自己最早的时候,是天戟战神段白楼的部将,并非萧元彻的嫡系,而许惊虎可是从萧元彻在充州时便一直跟随的老资格,所以,许惊虎看不起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也明白因为苏凌之死的缘故,萧元彻自己就已经出了状况,头疾复发,一旦许惊虎闯将进去,见到萧元彻的情况,那不但主帅旧疾复发巅峰消息瞒不住,苏凌之死的消息,将会瞬间在整个军营爆炸! 张士佑并不担心许惊虎知道这一切。 但他可是无比的清楚,许惊虎身后站着的是何人?一旦许惊虎知道了一切,那他身后之人,在灞城蛰伏的那个人,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张士佑又劝阻不了许惊虎,只得带着自己的部将们一路与许惊虎和他的亲卫部将纠缠,想要将他拖住。 且说许惊虎见李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冷笑不止,用手点指李通道:“大胆的下等兵卒!竟然敢假传主公口谕,勾结张士佑所部,妄图控制中领军!张士佑,李通!你们想要造反么!” 一顶造反的大帽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张士佑和李通的头上。许惊虎身后的那些部将闻言,更是鼓噪不绝,耀武扬威。 张士佑身后的部将们,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有人已然请命道:“将军,许惊虎欺人太甚,打了吧!打了吧!”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响应。 “锵——”、“锵——”、“锵——”的几声,早有许多部将兵卒拽出了兵刃。 眼看一场内讧和私斗无可避免。 张士佑却是异常冷静,忽地眼眉一立,怒斥道:“都给我把兵刃收起来!你们这是要内讧私斗么?谁敢动手,本将军先斩了他!” 身后的部将士卒闻言,一个个怔在原地,皆是唉了一声,咬牙怒目地瞪着许惊虎那拨人。 张士佑脸色冷峻,朝着许惊虎一拱手道:“许领军,士佑不明白......你我皆是主公的部将......士佑今夜敢来节制中领军部曲,自然不是擅作主张,以许领军之才,不会不清楚......如果不是有紧急的军情,士佑断然不敢如此行事......您何必针锋相对,刁难士佑呢?” 许惊虎冷笑道:“刁难?我可不敢!......我只知道,中领军乃是整个大军的关键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许惊虎既为中领军主将,那整个中领军上至部将,下至兵卒,皆归许某人调遣......其他人等,无权过问和节制!张士佑,想要节制我许惊虎的中领军......先看看你有几斤几两吧!” 张士佑神情愈冷,一字一顿道:“许惊虎!你放肆!......无论是你中领军部曲,还是我张士佑的部曲,亦或者整个军营的一兵一将,都是主公的人马,都要听命主公!你虽为中领军主将,但这中领军将兵,可不是你许惊虎一人的私兵!” 许惊虎闻言,仰天大笑,忽地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士佑,一字一顿道:“自从有了中领军之位,便由我许惊虎来当......这十数年来,还没有一人可以取代本将军的位置的!今日,你说这中领军不是我许惊虎的私兵,很好......张士佑,我便让你知道知道,这中领军所有的兵将,到底是谁的人!” 说着,他大吼一声道:“儿郎们,告诉张将军,你们是谁的兵马,又听命于何人!” 许惊虎身后的部将和兵卒闻言,皆同时吼道:“我等是许将军带出来的,我等惟许将军马首是瞻!别的人敢节制我们,我们可不认!” 许惊虎大笑,手中三棱金锏一指张士佑道:“张士佑!还有你身后的尔等,可听清楚了?要不要再听一遍!” “你......!”张士佑眉头紧蹙,神色也愈发的冷峻起来。 “张士佑,不是我许惊虎不让你节制中领军......这样一支只认我许惊虎的中领军,你敢节制么!”许惊虎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张士佑再说一遍,本将是奉了主公的命令......”张士佑冷冷的说道。 许惊虎仿佛听了笑话一般,狂笑道:“主公的命令?在哪里呢?我怎么没有听到?......” 张士佑刚想答话,忽地一旁数丈之内的阴暗角落里,有人沉声道:“想要我的命令......那许惊虎......你便听好了......张士佑即刻节制许惊虎的中领军部曲,如有敢抗命者,无论是谁,立诛!......” 许惊虎闻言,心猛地一缩,身体也蓦地一颤。 张士佑闻言,顿时大喜。 两人同时甩头朝着那阴暗处看去。 却见阴暗处缓缓走出一人。 面色看不出喜怒,却不怒自威,走得从容而随意。 “末将......叩见主公!” 许惊虎和张士佑同时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双双单膝跪地,向着缓缓走来的这个人叩首。 双方身后的部将和兵卒也哗啦啦地全部跪倒在地,叩首起来。 来者非别,正是萧元彻。 但见萧元彻缓步走到两拨人的中间,淡淡地看了一眼许惊虎和他身后的部将兵卒,神情并不恼怒。 然后也不管许惊虎,转身来到张士佑近前,沉声道:“士佑......起来!” 张士佑忙叩首道:“末将有罪......把差事办砸了!” “有没有罪的,你说了不算......那个人说了也不算......”萧元彻说罢,又转头淡淡的瞥了一眼许惊虎。 虽然是淡淡瞥了一眼许惊虎,那许惊虎只觉得如坠冰窟,整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起来吧......”萧元彻又说道,接着他竟一把将张士佑扶了起来。 “你们也都起来......”萧元彻朝张士佑身后的将兵淡淡道。 “谢主公!......”张士佑身后的将兵这才皆站起身来。 “士佑啊......我的口谕,要你办的事情......你办的如何了啊?”萧元彻似随口问道。 张士佑闻言,神情一凛,又要叩首请罪,却被萧元彻强硬的扶住道:“站着回话......你是我萧元彻的大将,不要学某些人......软骨头!” “喏——末将......奉郭.......额,郭祭酒代传的主公口谕,暂时节制中领军部曲......可是许惊虎,许领军似乎有其他的考虑......末将暂未节制......”张士佑如何不清楚方才萧元彻一开口就证实了自己的确奉的是他的口谕。 原本张士佑还想说是奉郭白衣之令,赶紧改口。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方才口谕,仓促之下吗,没有说清楚......那就再说一遍......你不是暂时节制中领军......而是......一直节制中领军.......没有期限!张士佑,你可明白?” 张士佑神情一凛,抱拳朗声道:“末将张士佑!领命!......” 第八百四十九章 事有转机? 跪在地上的许惊虎闻言,心中一惊,却是黯然低头,一语皆无。 一旁的部将心腹,偷偷的看了许惊虎一眼,见主将如此,也将头一低,神情有些惶恐不安起来。 萧元彻又缓缓的看向李通道:“李通啊......之前你没有记清楚我的口谕......我也不怪你,一时情况紧急,我说得也快......你记不清楚,倒也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沉声道:“那么,现在......你可记清楚,听明白了?” 李通神色庄重,用力一拱手道:“李通听得明白,记得清楚!......” “很好!......现在走过去,走到许惊虎的面前,当着他的面,在传一遍我萧元彻的口谕!......” 李通蓦地深吸了口气,朗声道:“喏——!” 但见李通,朝着许惊虎面前大步走去,走得是不卑不亢。 来到许惊虎近前,朗声道:“许将军,主公口谕!......” 许惊虎本就跪着,闻言,又赶紧跪得郑重了些,叩首道:“末将许惊虎......跪听!” “着张士佑节制中领军所有部曲,节制期限,以再次传谕为止!许将军,您可听明白了!”李通不卑不亢,朗声说道。 许惊虎一咬牙,无奈之下,只得叩首道:“末将谨遵主公口谕......从现在起,中领军全体由张士佑将军节制!” 言罢,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正是中领军虎符大印。 李通也不客气,伸手拿了那虎符,转身来到萧元彻近前,将虎符递到萧元彻面前。 萧元彻张手抄起那虎符,朝张士佑面前一递道:“士佑......收好了!郭祭酒的大印......你还要物归原主的......以后这枚虎符,便归你了......” 张士佑神情并未看出有多么的激动和高兴,沉声抱拳道:“末将领命!” 言罢这才将虎符双手接过。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转头朝着许惊虎近前走去。 他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走到离着许惊虎不过三寸的地方,方缓缓的停了下来,淡淡的看着许惊虎,声音平缓道:“许惊虎......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不解的么?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末将......” 起初许惊虎的确有些忐忑,可事到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他只得一咬牙,脖子一梗,沉声道:“主公......末将有不明之事,还请主公明示!” “呵呵......很好!我向来不喜欢独断专行......”萧元彻竟然淡淡一笑。 “讲!” “末将不明之事一也,既是传主公的口谕,当派主公身边之人亲传,为何要经过郭祭酒,还要携了郭祭酒的印前来......那传口谕之人,不过是个下等士卒,如此重要的事情,他如何担得起呢?” 许惊虎说完,偷偷抬头看向萧元彻,却见萧元彻神情自若,微微的眯缝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似乎并未生气。 他这才又仗着胆子道:“末将不明之事二也,中领军乃是拱卫主公安危的精锐步兵,不可轻易改张易弦,何况我军如今只是围了那天门关,并未过多的交战,此时由张将军节制中领军......末将实在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 言罢,他再次规规矩矩的朝萧元彻叩首。 萧元彻等了片刻,遂看着他淡淡道:“说完了?......” “只这两点,末将万死!” 萧元彻点了点头,却并不回答,朝着李通道:“李通啊......你是下等兵卒?......” 李通赶紧抱拳朗声道:“回主公......之前是,不过在传口谕之前,祭酒已经奉了主公之命,擢属下为百夫长,并脱去贱籍了!” “这......”许惊虎闻言,顿时愣住。 萧元彻心中明白,李通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命他为百夫长的不是自己吗,而是郭白衣,郭白衣并未来得及请示自己,便呕血晕厥了。 李通这样说,反倒开脱了郭白衣自作主张,倒也机灵。 不过,萧元彻无论如何,也不会怪郭白衣自作主张的,莫说区区百夫长,便是千夫长,把总,郭白衣说了李通当得,那他便当得,根本用不着请示自己。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地朗声道:“李通啊,这件事你办得很好......我很满意......做一个百夫长,却是屈了才了......李通听令!即刻擢升你为副将!以后按战功,再做封赏!” 李通闻言,满脸激动神色,热泪盈眶,嘭的一声叩拜于地,颤声道:“末将李通!叩谢主公!” 萧元彻淡淡道:“依照军秩,副将当隶属一部主将......李通啊,你既为副将,也要守这个规矩......不过,你该隶属哪位将军麾下呢?” 张士佑闻言,突然迈步上前,抱拳朗声道:“末将请命!李副将便归于末将麾下吧!” 萧元彻也不回答,只看着李通道:“李通啊,你觉着如何啊?” 李通今夜与张士佑也算共同应对许惊虎了,心中对这位将军还是十分钦佩的,如何不愿意,他赶紧抱拳道:“末将领命!主公让末将归谁麾下,末将便归谁麾下!”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很好!虽然你出身低贱,但还是颇懂得规矩的,不像......某些人!” 他这话出口,跪在那里的许惊虎,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一阵红一阵白的。 萧元彻这才又转身,走到许惊虎的近前,缓缓俯身,沉声道:“许惊虎......许大领军!现在这李通可有资格传我口谕了么?” “末将......”许惊虎一窒,只得低声道:“有!” “哼!很好!既然如此......你第一个不明之事,算是明了了罢!”萧元彻沉声道。 然而他不等许惊虎再说话,忽地沉声又道:“至于其他的......许惊虎,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堂堂大晋丞相,如何安排军务,让谁节制中领军部曲,什么时候节制中领军部曲,需要你来相问么?你有与之匹配的身份么!嗯!” 萧元彻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如冷似冰。 “末将......”许惊虎大为惶恐,刚开口吐出两个字。 “末将?将从何来啊?你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兵卒罢了!中领军以前,现在,以后都不可能是你许惊虎的私兵!区区一个普通兵卒,问这么多军机之事,还要质疑我的安排?......” “许惊虎!你......在教我做事么?” 萧元彻言罢,眼神情冷冽,盯着许惊虎。 “末......不!许惊虎.......不敢......”许惊虎叩头不止,颤声道。 萧元彻这才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士卒和部将,声音满是冷冽的杀意道:“李通......何在!” “末将在!......” “领着你的兵卒,下了许惊虎身后这些部将和士卒的兵刃......”萧元彻沉声道。 “喏——!”李通朗声应诺,朝着身后一招手。 身后的兵卒可是明白,现在李通是自家将军的副将,又奉了丞相之令,如何不配合。 闯出五六员兵卒,护着李通,来到许惊虎身后的部将和兵卒近前,将他们的兵刃统统下了。 萧元彻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等他们的兵刃统统被下了之后,再看这些原本耀武扬威的部将和兵卒,皆一脸的惶恐,跪在地上体如筛糠,惶惶不可终日。 “军法曹,何在!”萧元彻沉声道。 早有军法曹的人,知道了这里的事情,一路小跑的来到当场,见萧元彻已然在了,这才等在一旁,未敢动作。 闻听萧元彻呼唤,这才大步走出来,朝着萧元彻拱手道:“属下参见主公!” “如今张士佑乃是中领军部曲主将......而这些人......”萧元彻用手点指许惊虎身后的那些部将和兵卒。 忽地沉声道:“这些人,公然内讧,不遵主将之令,军法该当何罪啊?” 军法曹闻言,身体一颤,犹犹豫豫地不敢出言。 “讲!” “喏——”军法曹神情一振,赶紧出言道:“依照军法,部将者,贬为下等兵卒,五年内不得叙功......部将以下者......斩!” 军法曹刚一说完。 许惊虎身后的部将和兵卒皆慌了手脚,纷纷叩头如捣蒜,大声喊着饶命! 许惊虎脸上的肉明显地颤动了几下,忽地一咬牙,抱拳道:“许惊虎恳请主公......” “你!你有资格开口么!”萧元彻忽地怒道。 萧元彻忽的仰起头,望了望深黑的夜空,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声音冰冷,却不带任何的情感道:“军法如山......萧元彻亦不能违背!来呀!扒掉部将的重甲.......至于那些兵卒......一个不留,杀!” ............ 中军大帐。 萧元彻返回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许惊虎。 萧元彻也不说话,更不制止。 许惊虎愿意跟着,便由他跟着。 只是,离着中军大帐还有十数丈,许惊虎便停了下来,忽的直直的跪在地上,头一低,一语不发。 萧元彻并不停步,似乎恍若未闻,径自走进了中军大帐之内,更是命人将帐帘放下,与外面隔绝开。 他抬头看时,却发现郭白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气色也好了不少,正靠在榻前。 除了郭白衣,更是多了一个人,却是伯宁。 伯宁见萧元彻回来,忙一拱手道:“主公......方才......” 萧元彻摆摆手,淡淡道:“教训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要再提了!” 伯宁神情不变,拱手道:“喏......只是需要属下打发他离开么?” “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吧......” “喏!” 萧元彻踱步来到榻前,朝着郭白衣关切道:“白衣啊......为何不多睡一会儿,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呢?” 郭白衣无奈摇头道:“多谢大兄......白衣觉着已经好了许多了......再者,外面方才吵吵嚷嚷的,白衣如何能睡得着呢......方才伯宁已经端了丁医官的药汤,我服了之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了......”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唉......那些不开眼的东西!搅得咱们都睡不成,实在可恼!” 他似乎并不愿意多说外面发生的事情,郭白衣心知肚明,也就没有再问。 沉默片刻,郭白衣忽的神情竟似比方才轻松了不少道:“大兄啊......苏凌......” 萧元彻闻言,顿时再次悲从心生,叹息道:“你......我好不容易好上一些,你却又来惹我......” 郭白衣赶紧摆摆手道:“不不不......大兄啊,先不要忙着悲伤......不如您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抬手拿起枕头旁的一个小字条,递到了萧元彻的近前,不知为何,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萧元彻看在眼中,心里也不由的一动,难道苏凌之死,有了什么转机了不成? “这是......”萧元彻疑惑道。 “大兄先看看再说......”郭白衣淡淡笑道。 萧元彻接过那字条,感觉这张字条跟原来那张字条大小差不多少。 他打开看去,却见上面也写着一行小字:苏凌死于我手! 这张字条的最后,竟然有落款,三个字:浮沉子。 萧元彻先是看了一遍,忽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最后的三个字的落款:浮沉子。 “主公......主公,可是看出了什么了?”郭白衣不动声色道。 萧元彻暗自思忖得太过入神,郭白衣连唤了他三遍,他才回过神来。 萧元彻深深的看了郭白衣一眼,并不急着说话,忽的站起身来,两步来到伯宁近前,沉声疾道:“这字条......何时发现的?” 伯宁赶紧拱手道:“属下从主公这里刚回到自己帐中,便有负责联络天门关暗影司的人来报,手里拿着的正是这张字条......属下明白兹事体大,这才不敢耽搁,来见主公......可主公不在,我便先呈给祭酒看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的又问道:“那天门关暗影司的人,可看清了,是谁送的这字条来,可是......这个浮沉子?” 伯宁摇了摇头道:“当时天色已黑,据属下暗影司人回报,当时咱们暗影司在天门关的暗哨韩府门前突然来了一个少年道士......说要见韩府管事的......韩府中,韩惊戈也在阴阳教,副督司袁中大身死,所以负责出来见这少年道士的是陈醒三......” 伯宁顿了顿又道:“陈醒三只见这少年道士十分面生......还未细问,那少年道士自报家门,说他姓秦......然后便将这张字条塞到了陈醒三的手中,未等陈醒三反应过来,那少年道士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姓秦......不是浮沉子......?”萧元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又细细的看了一遍着字条,转身来到郭白衣近前坐下,沉声道:“白衣......你怎么看?” 郭白衣故意道:“白衣能怎么看,那上面白纸黑字不是写的很清楚,苏凌死了,被浮沉子所杀的么,凶手送来的字条,还署了名字......这浮沉子果真嚣张,知道苏凌对于大兄来讲十分的重要,竟然猖狂以极,公然叫嚣!实在该杀!” 萧元彻闻言,忽的有些嗔怪的看着郭白衣道:“白衣......你真就这么想?......” “不然呢......?” 但见两人忽的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便是一旁的伯宁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苏凌死了......这个消息不假......只是,杀苏凌的凶手是这个道士浮沉子,这个就有些不正常了!”萧元彻淡笑道。 “大兄也看出了端倪了?......”郭白衣淡笑道。 “如何看不出来啊,杀苏凌的可以是阴阳教的任何人,但断断不能是这个......浮沉子!”萧元彻一脸笃定的说道。 “哦?大兄为何如此笃定?为何不能是浮沉子呢?”郭白衣一副不解的神色。 “装相!你能不清楚!......”萧元彻白了郭白衣一眼,虽然如此说,却还是道:“别人不清楚,但这个浮沉子,我还是印象颇深的......当年龙台城龙煌天崩一事上,这浮沉子多多出力,毫无保留的帮助苏凌,他们两个也颇为投机,你我皆看得出来,两个人情同兄弟......当年幸赖有他,才能顺利的解开那假齐世斋的谶语......所以,别人都有可能杀了苏凌,这浮沉子嘛......” “绝无可能!......” 郭白衣拊掌赞道:“大兄慧眼如炬......跟白衣想的不差......看来,苏凌之死,这里面定有隐情......白衣可以肯定一点......” 郭白衣忽的看向萧元彻,神情激动而欣喜道:“苏凌定然安然无恙!” 萧元彻闻言,也不住地点头道:“不错!不错!定是如此!定是如此啊!......看来这定是浮沉子暗中向我们传递的消息......他故意署名其上,是为了安咱们的心啊!” 忽的,萧元彻虽然仍旧一脸喜色,却佯装嗔怒道:“苏凌这臭小子,竟然诈死,这唱的是哪出戏啊?嗯!......我还好,压根就不信......只是苦了白衣你啊,你这两次呕血的,不是白呕了么......” 郭白衣闻言,揶揄道:“是是是......大兄压根就不信......只是不知道谁哭得稀里哗啦的,头疾发作呢?......” 萧元彻闻言,一瞪眼道:“谁头疼了啊?说清楚!我可好好的,一点都不疼!” 他倒是说了真话,自打他看了这字条的内容,就好如一副灵丹妙药,他原本生疼的头,竟然顷刻之间不疼了,不仅如此,还觉得神清气爽,从来没有这么的思路清晰过...... 这一下,惹得郭白衣哈哈大笑起来,便是一旁从来不苟言笑的伯宁,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半晌,郭白衣才似感叹道:“只要苏凌无事......白衣就是再呕它三次血,也在所不惜啊!” 萧元彻嗔道:“这话说的,白衣啊,你和苏凌都要好好的!” 郭白衣点了点头,忽的似有深意道:“主公啊......您觉得,现在苏凌之死的消息,咱们该怎么处置呢?”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既然是假的,还理他作甚呢?.......不管就是了,严守秘密,一旦有人敢私下议论此事,严惩不贷!” 郭白衣却是不置可否,淡淡摇了摇头道:“主公......真的要这样决定么?难道,您不觉得这里面并非像表面上的如此简单么?” 萧元彻闻言,心中蓦地一动,暗暗地思忖了起来。 半晌,他看向郭白衣道:“白衣以为,苏凌之死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呢?” 郭白衣忽的淡淡一笑道:“苏凌的确是死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啊......既然咱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不应该隐瞒下去了......应该向咱们大军所有人宣告此事......不仅如此,更要六百里加急,沿途喊号,让天下皆知,更要最后直达天子那里,要让天子对苏凌之死昭告群臣......” 郭白衣顿了顿,方道:“毕竟苏凌乃是李知白之后的文坛领袖,天下学子文人心中的诗谪仙,更是未来的虎翼将军......如果此事不能够昭告天下,隆重祭奠,如何能抚慰天下文人学子,百姓黎庶之心呢?又能如何彰显主公失去大才的恸痛之情呢......” “只有天下共哀,苏凌才能极尽哀荣,早登极乐啊!” 第八百五十章 局中局 萧元彻闻郭白衣如此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疑惑道:“白衣......为何要如此呢?苏凌之死,如今看来应该是假的无疑了......既是假的,为何还要大肆宣扬,更要六百里加急,沿途呼号,告知天子,这样的话,天下人皆知苏凌已死,那这个消息可就坐实了啊......” 郭白衣淡淡一笑,看着萧元彻似有深意道:“主公啊......难道这个消息坐实了,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萧元彻不说话,心中暗暗地思量起来。 郭白衣并未打趣,而是真的这样想的。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郭白衣循循善诱道:“主公......您不觉得,苏凌死了的消息,咱们知道的有些......蹊跷么?” 萧元彻眉头微蹙道:“蹊跷?......白衣,此话何意啊?” “主公请想,假如......白衣说是假如,阴阳教蒙肇真的杀了苏凌......按照常理,该如何做呢?”郭白衣不动声色道。 “自然是严令阴阳教弟子,不得泄露苏凌已死的秘密啊......这样还可以以苏凌的身份,给我军传递假消息,诱使我军攻打天门关后,毫无顾忌的进攻元始峰阴阳教总坛......到时候好打咱们个措手不及......”萧元彻不假思索道。 “不错......我想,假如阴阳教主是主公,主公定然会严密封锁消息,在苏凌死了的事情上,大做文章......”郭白衣点了点头道。 “可是......阴阳教,或者说,蒙肇,他真的有这样做了么?”郭白衣淡淡问道。 “伯宁......”萧元彻忽地开口唤道。 “属下在!......”伯宁赶紧拱手道。 “苏凌之死的消息,你们是如何得知的,又是如何确定的呢?”萧元彻问道。 “其实,属下还有天门关的暗影司成员,得到这个消息并不难......也就是今日一早开始,整个天门关都传扬开了,说是主公身边颇为受宠的苏凌,被主公派做奸细,进入了阴阳教,结果被教主识破,行迹败露而身死了......这消息一时间激起千层浪,整个天门关迅速的传扬开去......咱们的人,还有暗哨韩府的人,不费力气的,从街头巷尾的百姓议论中,便得到了这个消息......” 伯宁顿了顿又道:“然而,咱们得人并不太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所以,便抓了一个从元始峰下来采买的阴阳教弟子,细审之下,方确定了,苏长史被杀的消息......” 未等萧元彻说话,郭白衣出言道:“伯宁......阴阳教的弟子,总会时长下元始峰,到天门关关城的集市上采买东西么?” 伯宁摇了摇头道:“据韩惊戈以往的情报来看,阴阳教的弟子很少下元始峰,整个天门关内,很少见到阴阳教的正式弟子......不过,他们每年都要招收几次信徒入阴阳教成为正式的弟子,也在那时,他们才会顺道采买很多东西......” 郭白衣淡淡的点了点头道:“果然我料不差......主公啊......白衣可以断定,这突然从元始峰下来,要到城里采买东西的阴阳教弟子,有问题......” 萧元彻的眉头微蹙,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个被抓的阴阳教采买的弟子......是故意走这一趟的?” “不仅是故意的走这一趟,而且,很有可能,连被咱们抓住,都是阴阳教蒙肇故意的......”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伯宁心中一凛,忙道:“不会吧......祭酒应该是多虑了,据抓那采买的阴阳教弟子的咱们的人回报,那弟子一路十分的谨慎警惕,只走小道,不走大道......而且是等在了天门关集市快要结束之前,才进的集市......应该是加着小心的,就怕被人盯上了......而且,咱们抓他的时候,他还十分顽抗,伤了咱们好几个弟兄......” “呵呵......表象而已,不过是演戏罢了......为的就是让你们看起来一切都像是在防备你们,让你们相信,他不是要刻意被你们抓住罢了!”郭白衣十分笃定道。 “什么......演戏?这怎么可能啊?......”伯宁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萧元彻也有些疑惑地看向郭白衣道:“白衣啊......你就不要再打哑谜了,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正色道:“主公,伯宁请想......阴阳教并没有平素下元始峰到天门关集市采买的习惯啊......往往都是在招收信徒时,才会去采买置办,每次置办采买很多,够下一次招收弟子这一段时间所用。为何这次,却单独的让一个普通的阴阳教弟子下山,前去天门关集市采买呢?这不奇怪么?难道这不是刻意而为么?” “或许......真的是有些急缺的东西呢?”伯宁道。 “不可能,就是有什么急缺的东西,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一名普通弟子下山采买,完全可以联络负责日常向阴阳教运送日常所需的天门关的店铺,让他们将所用之物,运上元始峰,由他们在教内接收便好了啊......”郭白衣道。 “还有,就算真的是不常见的东西急缺,蒙肇也不可能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派一名普通弟子下山采买啊......”郭白衣补充道。 “特殊情况......你的意思是......”萧元彻似乎抓住了事情的关键,沉声道。 “大兄也觉得反常了对吧......如今天门关被围,随时都有可能被我军攻占,阴阳教之前招收弟子的时候,都被咱们截过一回,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更加的小心谨慎呢,断断不可能因为缺了什么东西,而派一个普通弟子,毫无伪装的前去关内采买吧,这不是太不寻常了么?”郭白衣道。 “且不说这个,既然蒙肇已经知道了苏凌是咱们派进去的谍子......那就应该很容易想到,整个天门关,甚至元始峰周遭都会有咱们暗影司的人暗中保护和监视......所以,就更不应该此时派人下山了,对不对......就算真的派人下山,他们也明白,暗影司通常行事,只在暗处小路,人迹少的地方埋伏,所以此时走大路往往比抄小路还要安全一些,可是这个阴阳教的弟子却偏偏还要选择走小路......这就更加的说不通了啊!”郭白衣又道。 萧元彻闻言,吸了口气,眉头微蹙,沉思起来。 郭白衣又对伯宁道:“伯宁啊......你们抓了那阴阳教弟子,审问之时,可费了劲了么?” 伯宁摇了摇头,有些不解道:“我们的人原以为这个阴阳教弟子应该极难对付,若要证实苏长史到底死没死,定要费一番周折,毕竟我们与他交手之时,这个弟子十分凶悍,断然不是什么软骨头......可是,令我们没想到的是,根本就没有动用大刑,这阴阳教的弟子就全部招认了。” “这便是了!.......阴阳教在如此特殊事情派人下山采买......而且本该严密封锁消息,就连阴阳教无关的普通弟子都不应该知道苏凌被杀的,可是消息却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天门关,几乎所有的天门关百姓都知道了......而且,他们明知道咱们暗影司一旦得知这个消息,就要想尽办法尽快确认苏凌被杀是真是假......偏偏这个时候,就真的让咱们的人抓了一个他们的弟子,稍微一审,那弟子便全招了......主公啊,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也太顺利了呢?”郭白衣这才将自己心中所想的疑点和盘托出。 “的确是有些过于巧了啊......”萧元彻眼神流转,沉声道。 “因此,只有一种可能......天门关所有的百姓知晓苏凌被杀,是蒙肇的授意,是他故意宣扬出去的,让那里的所有百姓都知道的......还有,这被抓的阴阳教弟子,亦是蒙肇刻意安排的,有意让咱们抓住的!......”郭白衣十分笃定道。 “的确有这种可能!”萧元彻深深的点了点头道。 “可是,他蒙肇,为何要如此做呢?这样做对他来讲,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萧元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什么好处,白衣现在也不甚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证实,蒙肇所作所为,的确是要咱们知道苏凌已经被杀的消息了!”郭白衣道。 “哪一点?......”萧元彻问道。 “就是这张浮沉子署名的字条......”郭白衣拿起那张字条,在萧元彻近前晃了晃道。 不等萧元彻相问,郭白衣又道:“这浮沉子的这个字条,白衣觉得,蒙肇应该不清楚,而且不是蒙肇的授意,是浮沉子个人的行为......” “何以见得?......” “假定,苏凌真的死了......杀苏凌的凶手也真的就是这个浮沉子......可是,浮沉子在主公和白衣心中的印象是极好的,之前龙台一事,他也多有襄助......因此,浮沉子完全没必要送这一张字条前来,主动承认是他杀了苏凌。因为,只要不承认是他杀了苏凌,他就可以在咱们的心中仍旧保持原来的印象,一旦阴阳教有变,他亦可凭借咱们对他的好印象全身而退,可是,他偏偏写了这张字条给咱们,恰恰地承认了是他杀了苏凌......那么,他这样做不是不打自招,自绝生路么?” “所以这种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这浮沉子为何要这样做呢?”萧元彻沉声道。 郭白衣并未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又道:“再有,从送信之人姓秦上,白衣便可断定,这浮沉子送字条给咱们的行为,也是他自己要做的,而且是瞒着阴阳教主蒙肇的......” 说着,郭白衣语气有些加重道:“主公,那送浮沉子这张字条的人,他可是报了他姓秦......据暗影司的回报,这姓秦的送字条之人,是一个少年道士......主公,您不觉得姓秦,还是个少年,有些熟悉么?” 萧元彻一时有些想不起来,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一摆手,笑道:“主公日理万机,记不起来也是正常的......主公可还记得之前苏凌身边,有周家三兄弟、林不浪和吴率教,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少年,姓秦,唤作秦羽的......” 萧元彻蓦地记了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少年。 “可是,后来,这个秦羽似乎消失了,并未再出现过啊......”萧元彻道。 “白衣曾私下问过苏凌,苏凌说,因为秦羽不顾命令,一心复仇,导致了周家老大和老二为了救秦羽而死在战场,苏凌便斥责了这个秦羽一顿,作势将他撵走......等秦羽走了,再让林不浪将他寻回来,好让他长个教训......可是苏凌返回头让林不浪寻那秦羽之时,秦羽已经不知所踪了......” 郭白衣顿了顿道:“然而,今次,苏凌被浮沉子所杀,为浮沉子送苏凌被杀字条的,也是个少年,还姓秦,应该就是秦羽无疑了.......浮沉子与苏凌有着莫大的关联,这个秦羽也与苏凌有着莫大的关联,这里面定然有秘密!” “嘶——”,萧元彻深吸了一口气,方沉声道:“秘密......可是浮沉子要跟咱们说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郭白衣沉吟了一阵,方道:“白衣或可替大兄试解一二......” “首先,苏凌之死,白衣料想是假的......然而白衣觉得这应该是苏凌与浮沉子做的局,他定是遇到了什么时不可解的大麻烦,才以假死麻痹蒙肇,让蒙肇以为得计......否则苏凌也不可能死在浮沉子手中。浮沉子杀苏凌定然也是假装的,但让蒙肇看起来,苏凌是真的死了,至于苏凌用了什么障眼法,咱们却是猜不透的,毕竟亲眼所见的蒙肇都相信了,咱们仅靠着分析,是分析不出来的......再说,这苏凌一向鬼的很......咱们靠猜测分析......呵呵。” 萧元彻也笑道:“这臭小子......搞这一出,弄得咱们担心不已......等回来,看我怎么跟他算账!” 郭白衣哈哈大笑,又道:“苏凌假死.....虽然骗过了蒙肇,但蒙肇生性多疑,主公当年亦看出此人这一点了......当年,主公选择他去渤海提前布局,白衣便觉得不妥,可是一时间二公子极力推荐,也找不到像他这样无背景,有才识,有胆略的人选,所以,勉为其难的选择了他......” 萧元彻叹道:“只是如今,他翅膀硬了......终究是养虎为患啊!” 郭白衣并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又转到这件事上来道:“蒙肇多疑,就算是他亲眼所见的事情,他也不会完全相信......加上,浮沉子就算做得再好,可他与苏凌在龙台的事情,虽然渤海离着龙台很远,蒙肇就算不知详情经过,也是略知一二的......所以,蒙肇这才选择大肆宣扬苏凌死了的消息,更设了一个局,让咱们暗影司的人抓了阴阳教的弟子,让咱们明确苏凌已死一事......目的嘛......”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就是想看看主公,还有咱们大军会有什么反应......” “看这个?.......就为了这个?”萧元彻有些不可思议道。 “别人或许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大费周章,可是蒙肇却会......这个人偏执而阴诡,苏凌生死可是关系着他整个阴阳教的命途,加上他十分自负,以为背靠沈济舟,对了,现在应该不止沈济舟一方势力了,既然浮沉子在他阴阳教中,那浮沉子乃是荆南两仙坞的二仙,因此,这蒙肇定然与钱仲谋也搭上了关系......” 郭白衣忽地沉声说道。 “钱仲谋......好啊......背后搞小动作......沈济舟后,便轮到他了!”萧元彻神情一冷,嗔道。 “所以......蒙肇的阴阳教在北方,可是第一大神道,手下信徒遍布......他这样的势力,再加上沈济舟和钱仲谋相助......他便狂妄自负到,以为可以跟主公掰掰手腕了......因此,苏凌之死的消息让主公知道,而得罪主公,与从主公和大军对苏凌之死的反应上来确定苏凌之死到底是咱们提前安排好的,还是真的是死了上相比较,他还是觉得后者更重要......”郭白衣侃侃而谈道。 “原来如此......”萧元彻重重的点了点头。 “然而,那浮沉子也是有智计之人的......当是看破了蒙肇想试探咱们得反应来确定苏凌之死,是否另有隐情,这才做了这个局......”郭白衣道。 “所以,一旦咱们知道了苏凌的消息,选择秘而不宣,或者一切照旧如常,就好像没发生过一般......那蒙肇必然怀疑苏凌假死,想尽办法,都要将死了的苏凌再抠出来看看......而浮沉子明白他的心思之后,这才派了秦羽来送了他承认杀了苏凌的字条,用意在于......提醒咱们......” “提醒咱们,苏凌是假死,因为浮沉子他不可能对苏凌下杀手?......”萧元彻道。 “此乃其一,其二,浮沉子亦是在示警,他明着告诉咱们苏凌是他杀的,其实就是苏凌没有死......而,更深的一层意思是,你们就算知道了苏凌没死,也要做出深信苏凌已死的样子,该有的反应还是要有的......因为,蒙肇的眼睛还在盯着咱们呢!”郭白衣眼神闪动。 只有这时,白衣微动,睿智无双。 萧元彻终于大彻大悟,深深地点头道:“白衣睿智无双!令人赞叹啊......一番分析,实在是让人叹服!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你为何说,要将苏凌之死的事情宣告全军,更要大肆宣扬,更要六百里加急,沿途呼号,直达天听了......” 郭白衣淡淡笑道:“主公英明......也是难为了苏凌和浮沉子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苏小子此行阴阳教,的确是凶险至极......要早知如此,就不让他以身犯险,换个人去了......” “换人?换谁呢......非苏凌不可,也只有苏凌最合适......”郭白衣叹息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正色道:“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就按白衣所言,将计就计,好好地跟着蒙肇唱一出戏,向全军宣告,苏凌已死的消息,然后全军举丧,除此之外吗,六百里加急,直达天听?” 郭白衣忽地狡黠一笑道:“不......这还有些不够......既然是唱戏,那不妨在火中再多添些柴,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主公啊,这事情咱们做得越真,苏凌的处境才会更安全啊......” “白衣已有良策?还请教我!......” 第八百五十一章 赤侯?...斥候! 郭白衣闻言,赶紧拱手道:“大兄......大兄言重了......教字谈不上......咱们只是需要顺势而为便可......就是把苏凌死了的消息,再做得大些,轰动些,要让整个盯着、看着咱们的那些人,都信以为真才好!” “那该怎么做呢?”萧元彻问道。 郭白衣思忖片刻,方道:“首先,全军挂孝举丧,这个是一定要做的......但,这件事不能由主公亲自出面......” 说着,他看着萧元彻,一脸的玩味之色道:“主公啊,苏凌可是你的心腹,是你最看重的谋臣良将......你可是有意培养他的......如今他竟然半道横死......主公怎么能不摧心断肠,头疾发作,倒在病榻之上,病体沉重呢?” 萧元彻揶揄地看了郭白衣一眼,嗔道:“好嘛......还要折腾我......罢了,为了能成事,我也就勉为其难的唱这出戏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所以,现在要加强主公中军大帐外的警戒......这就是我方才在来主公帐中之前,暗命张士佑接管许惊虎中领军部曲的目的所在......” 萧元彻似有所思,淡淡道:“白衣当时就知道了这一切?......还是,让张士佑节制许惊虎的中领军,有更深一层的深意呢?” 郭白衣闻言,笑而不答。 “主公应以主公的名义,下丞相诏令,宣告大军苏凌的死讯......然后由程公郡全权负责全军举丧的事宜,要做到军营各处皆挂孝,上至领军将领,下至下等士卒皆穿丧服......并令全军哭营,哭的声音越大越好......而且,切不可告知程公郡实情,这程公郡忠厚一些......万一......不仅是程公郡,这满营之中,除了主公和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实情!”郭白衣正色道。 萧元彻一摊手,指了指伯宁道:“这个做不到,这儿不还有个人么?” 伯宁一脸尴尬,赶紧抱拳道:“属下正要秉明主公,属下偶感疾病,如今...... 失聪了......” 一句话惹得萧元彻和郭白衣皆哈哈大笑起来。 郭白衣摆摆手道:“伯宁不算......毕竟探查消息,还要伯宁操持呢......” 萧元彻点了点头,看向伯宁道:“你知道就好,暗影司的人,你一个也不能告诉他们,若要有人问起,不但要留心问起之人的一举一动,还要沉痛地告诉他们,他们的副督领真的死了!明白了?......” “喏!——” 郭白衣又道:“中领军许惊虎被下了兵权,中领军被张士佑节制,那苏凌的死讯再公之于众,就不用怕......” 说着,他朝着灞城的方向指了指,“那里不知道了......”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行了......这件事不用细说,我明白!......” “灞城那里的反应,也会传到阴阳教蒙肇那里,那苏凌之死,主公病重的事情,便进一步坐实了......当然,白衣说的,要六百里加急,斥候还要沿途呼号,所过每处驿站都要挂孝,这灞城没反应就不可能了......而且,所过之处,只要有人,那就不用担心,这天下的百姓不清楚此事了......”郭白衣道。 “好......就按白衣说的办,我这就......”萧元彻刚要吩咐下去,郭白衣却一摆手道:“不,这还不够......” “还不够?!......”萧元彻有些诧异道。 “六百里加急,是要直达天听的,天子要看这塘报的......塘报上写什么,主公可想好了?”郭白衣刻意地提醒道。 “白衣是怕天子不相信?还是觉得天子身边的那几个人不相信,挑唆天子?......”萧元彻问道。 “倒不是怕这个,天子也好,还是孔、武等之流也罢,没有那些眼光,看不破的......白衣的意思是,主公应亲自写了这奏章,发成塘报,至于内容么,要奏明天子,给苏凌足够哀荣,追封苏凌为侯爵,更要以侯爵之礼,在龙台城举丧,天子还要大会群臣,亲自在龙煌殿祭奠,以示大晋痛失栋梁之哀!”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既然追封侯爵,那便做个全套出来,要奏明天子,要天子亲赐苏凌谥号......” “什么?......”萧元彻一脸的无语,摆摆手道:“这......这是不是有些过了啊......这样的话,那些保皇、清流一派,不都要跳将出来,跳脚的参我么?” “哈哈哈......主公!大兄!......难道您还怕那些人参您不成么?白衣明白,这的确是逾矩,更违了祖制,苏凌生前不过是一个将兵长史而已,死后不但要追封侯爵,更要天子亲赐谥号,的确匪夷所思......但主公啊,咱们要的就是那些朝臣炸锅,跳出来参主公......只有这样,才能说明,苏凌是真死了,主公痛惜之下,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的要办好苏凌的身后事啊......再说了,利用这个机会,看一看哪些人到底是心向主公,还是心向......” 郭白衣一顿,不再深说。 “嗯......不过,那些人跳出来,我这里可真的是有些麻烦的......”萧元彻道。 “麻烦?主公是怕他们找麻烦的人么?......”郭白衣大笑道。 “额......那自是不怕的!”萧元彻倒也不加掩饰道。 “那这个谥号,应当用何字恰当呢?”萧元彻又问道。 “额......” 郭白衣略加思索,遂道:“这个好办,苏凌当年在灞南时,被许韶赐了二字:赤济,这两个字,到如今也是名满天下,苏凌故而有了赤济之名。因此,主公不妨在赤、济二字上挑一个就行了!” 萧元彻想了想,自言自语道:“那就谥号为济,济侯.......苏凌......” 郭白衣还未说话,萧元彻忽地摇摇头道:“不不不,该为赤,赤侯!极恰!极恰!......” 郭白衣心中明白,却不戳破道:“为何主公不用济字,而用赤字呢?” “反正苏凌到最后也要活过来的,什么谥号的都不再作数了,赤侯......斥候也!苏凌本就是去阴阳教跑腿、打探消息的,干的活计,也是斥候相似......所以,赤字最好!......”萧元彻哈哈大笑道。 郭白衣闻言,也十分不厚道的笑了。 “不过......没死的人,不但天子亲自祭奠,更是追封侯爵,还有谥号,这也算前无古人了!”郭白衣淡淡笑道。 “苏凌之才......配得上这个前无古人!” “只是,白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郭白衣忽地看着萧元彻说道。 “讲!......” “如果苏凌归来,主公当真对苏凌封的这个侯爵不作数了么?”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当然......不过,苏凌封侯之事,早晚都要办的......只是,这个侯爵,该有我萧家亲自来封......他可不是刘端那边的侯爷!”萧元彻一脸郑重其事道。 “白衣明白......”郭白衣不动声色道。 “好了......等咱们这边商议完毕,我便着手准备此事......伯宁啊......”萧元彻转头看向伯宁道。 “主公有何吩咐......”伯宁一拱手道。 “六百里加急的事情,你亲自负责,派暗影司沿途保护,一则监督那些斥候所过驿馆之时,是否让驿馆挂孝了;二则,看看他们沿途是否呼号,有没有偷懒;三则保护他们的安全,务必让这六百里加急平安的送入禁宫!”萧元彻道。 “喏......不过,属下请示主公,那斥候沿途呼号,呼的内容该是什么呢?”伯宁拱手问道。 “嗯.......国失栋梁,苏凌归天!就这八个字!”萧元彻摆了摆手道。 郭白衣又在一旁,十分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伯宁也不敢笑,赶紧低头应诺,转身去了。 待伯宁走了,郭白衣这才改变神色,正色道:“大兄啊......眼下还有一事,白衣想问问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元彻走到桌案前,倒了一卮茶,递给郭白衣,自己也拿了一卮,两人饮了,萧元彻方道:“何事......” 郭白衣不动声色地朝着帐外的方向,努了努嘴道:“外面一直跪着的那个人......不知大兄如何处置呢?” 萧元彻闻言,有些恼怒道:“这个许惊虎......实在是......他竟然说什么,中领军所有的部曲,是他许惊虎的人......简直狂妄至极!” 郭白衣闻言,眼眉一挑,神色也是一冷。 “不过呢......他已经被下了中领军的兵权,现在不过是普通士卒,也算惩处了......再有方才跟着他一起闹事的部将全部贬为下等兵卒,五年内不得叙功......部将之下的兵卒,统统砍了!......”萧元彻的神情稍霁,似乎在跟郭白衣表达,自己已经很严厉的处置了许惊虎了。 郭白衣忽的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主公啊......从属处置了......贬得贬,杀得杀......那主谋的主将,是不是要负最大的责任,担最大的罪责呢?” 萧元彻眼睛微缩,看着郭白衣,故作不解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了,那许惊虎已经被一撸到底,现在不过是个普通士卒了啊......白衣的意思是,这惩治得轻了么?”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呵呵......许惊虎这几年从中领军到普通士卒,又从普通士卒重新升迁为中领军......来来回回的,白衣已经记不清楚多少次了......主公啊,这难道不乏味么?” “乏味......白衣啊......总是要敲打的......”萧元彻淡淡道。 “主公......许惊虎所谓升降,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他的资历摆在那里,就算他被主公降为普通士卒,任何人也真的不敢以真正的普通士卒对待他,普通士卒没有单独的营帐,他许惊虎哪次没有?普通士卒只能在军营宿卫,没有单独的府宅,他许惊虎有......久而久之,所有人,甚至包括许惊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不过是主公一时生气,借此事出出气,等消气了,他许惊虎还是雷打不动的中领军......主公啊,白衣斗胆问一句,这样的敲打,这样的惩戒,真的有用么?”郭白衣声音有些沉重道。 萧元彻一怔,这才眉头紧锁,神情有些难看道:“那白衣......你的意思呢?” “主公,许惊虎这些年来,私心过重,他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几年几次三番的做了那许多违逆主公之事......白衣明白,主公是顾念许惊虎从最初便跟着主公南征北讨,如今十余年了,所以不忍真正地严厉惩处他......可是主公啊......许惊虎早已不是当年跟随主公之时的心性单纯,忠诚无比的虎痴将军了啊!......”郭白衣神情有些激动道。 “这......唉!” 萧元彻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郭白衣叹了口气又道:“白衣也知道,主公顾虑颇多,在这个当口上,要治许惊虎之罪,的确有些不合时宜......中领军,是整个大军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存在,尤其战场之上,一旦真正的撤换中领军部曲主将,那整个中领军的架构将彻底的被打乱,势必要牵扯出更多的中领军部曲的要职武将......这就好比大疾之人,命悬一线,还要折腾,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出大乱子!”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啊......你说得不错,我正是有这样的考虑,才迟迟未动许惊虎啊......” 郭白衣面色一肃,忽地拱手道:“但是,主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中领军之主将就是因为太过重要,才要遴选配得起这个位置的人啊......主公对许惊虎一再姑息......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执迷不悟,不可能迷途知返,反而会变本加厉啊!主公!......” 郭白衣忽地在榻上起身,大拜道:“主公,臣斗胆恳请主公,必须以最雷霆的手段,惩处许惊虎!” 萧元彻不回答,只是有些意外的看着郭白衣,神情若有所思,片刻,这才将郭白衣扶起,沉声道:“白衣啊......不必如此......你才刚有好转......只是,我不太明白,印象之中,白衣待人宽厚,又不拘小节......无论是任何人,白衣跟他们都没有明面上的矛盾......你也向来做人圆融,就算徐文若......这个老顽固......你也能跟他相处很好......而且,若我对某人动了杀心,就算那人该杀,白衣也会旁敲侧击,劝我一劝,比如当年我杀的那个边让......” 萧元彻说到此处,看着郭白衣,一字一顿道:“可是,劝我杀人......白衣,你这可是头一次啊!难道,你真的要我杀了许惊虎不成......” 话到此处,郭白衣已经完全听出了萧元彻的话外之意。 自己的大兄,自己的主公,绝对不会杀了许惊虎的,就算这几次许惊虎做的事情,已经要触碰萧元彻的底线了,但萧元彻也从未对许惊虎,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杀心。 不仅如此,萧元彻还借边让之事,暗中敲打郭白衣,告诉他,自己对郭白衣对许惊虎的杀心,有些不太满意,更不理解。 虽然,这敲打的意思......十分的淡。 郭白衣何许人也,智计无双之人。 可以说,放眼整个大晋,在智计上与之争辉的人,现在还未出现。 就是苏凌与郭白衣相比,也差点成色。 何况,苏凌......有挂...... 郭白衣叹了口气,知道此事不能再揪着不放了,只得勉强一笑道:“那主公,许惊虎到底要如何处置......他可一直在帐外跪着呢......” 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惩处换成了处置了。 萧元彻听到处置二字之时,已然心知肚明,这代表了郭白衣最终还是在这件事情上让步了。 他了解郭白衣,这个人心里只有他萧元彻一人,绝对不会像徐文若那样认死理,一条道跑到黑,就是撞墙上一头血,也绝不妥协的。 郭白衣识大体,明事理,性子虽然刚直,但在对萧元彻上,还是刚柔并济的,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这也是他在心里,认定郭白衣,让郭白衣私下呼其为大兄的原因。 萧元彻叹了口气,握了握郭白衣的手,以示宽慰。 半晌,他方道:“许惊虎的确该惩罚......但是,若是论死......还是有些过于苛刻了......毕竟,他乃中领军主将,又在战时,他也的确未见到我身边之人前来宣我口谕......这等要紧的战事下,他不愿意配合,交出兵权,不愿受张士佑节制,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他要对整个中领军和大军负责嘛......” 郭白衣心中苦笑,暗道,主公啊主公,我终于明白了......你之所以震怒,杀了那些人,贬了那些人,更任由许惊虎跪在帐外,倒不是因为你觉得他没有配合交出兵权,拒绝中领军由张士佑节制这些做法和行为,有什么错的...... 而是,使你真正震怒的原因是...... 是那句,这中领军的所有部曲,都是他许惊虎的兵将......这句话啊! 主公啊,看来......你在谁人继承你之位上,依旧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啊。 若是你已经决定了....... 为何还担心,灞城那位......没有像样的出谋划策,只在军中有些人脉,你自己一旦杀了许惊虎,灞城那位便有可能彻底失势了呢? 可是,郭白衣虽然明白,虽然想的清清楚楚,但这些话。 他决计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的。 萧元彻似做了最后的决定,眉头一蹙道:“我意已决,这一次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做做样子......这样不成了儿戏了么?” 郭白衣一言不发。 萧元彻顿了顿,方又道:“许惊虎这一次贬为普通士卒,撤了他的大帐,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不得搞特殊对待,士兵吃什么用什么,他许惊虎吃什么用什么......另外,停了他的中领军的俸禄,按照普通士卒的待遇领军饷......还有,即刻传我丞相手谕,附于苏凌死讯六百里加急后,着留守大监魏长安率京都五军督提府,籍没许惊虎家产,抄没家宅......责令许惊虎家小,即刻搬出中领军府宅!至于他们如何安身,无需过问!......” 言罢,萧元彻这才一脸笑意的看着郭白衣道:“白衣......这样的处置......你觉得如何啊?” 郭白衣淡淡叹了口气道:“只要主公觉得妥当......白衣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萧元彻点了点头,刚想笑着继续宽慰郭白衣几句。 郭白衣却忽地又一拱手,一字一顿道:“然而,白衣还要多问主公一件事......” “许惊虎既然贬为普通士卒......那中领军部曲现在也只是由张士佑暂时节制......” “白衣请示主公,后继的中领军主将,该由何人担任......还是就由张士佑一直节制......亦或者......只是暂时过渡,等到许惊虎......罪罚已满,重新起用呢?” 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戏开场 萧元彻没想到郭白衣今夜的态度,定是要揪住此事不放了,他心中无奈,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白衣......中领军主将的位置,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存在啊......现在咱们的战事正在要紧之时,若临阵换将......此乃大忌啊......!” 郭白衣淡淡道:“可是,已经换了......主公,难道您置疑张士佑的能力么?还是觉得他并非最佳的人选呢......?” 萧元彻叹了口气,只得将心中的话全盘说出道:“白衣......你误会我了......我并非怀疑张士佑的能力......张士佑自归于我的麾下,南征北讨,功劳是有目共睹的,他的能力亦是我十分认可的......而且,张士佑胸有韬略,熟读兵法,是不可多得帅才儒将,整个军中,在带兵之道上,更是无出其右也......”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既然主公认可张士佑的能力,那白衣便有些不明白了......他如何做不得中领军主将呢?难道就是因为资历,因为他曾是降将的身份?” 萧元彻摆手笑道:“白衣啊,我萧元彻是何人也?我用人,向来是人尽其用,不问出身,不看资历......只看其才......否则我也不会两颁求贤令了......” “那白衣实在不明白......” “白衣啊,张士佑已经是我军左翼部曲主将了,手下步军、骑军、弓箭军皆有配备......他统兵的总人数,也将近万人了,对不对......”萧元彻缓缓道。 “不错......能者多劳嘛......这没什么好指摘的罢......”郭白衣道。 “的确如此......正因为这一点,白衣才更不能疑我,不用士佑啊......你也明白他最初是段白楼麾下......可是事到如今,他在我麾下,统兵人数,除了比不上元让,整个军中唯他最多罢......” 郭白衣缓缓点头。 “所以,若是真的再把中领军部曲全数分给张士佑......白衣啊,他统兵的人数,将会突破万人啊......到时候,元让统兵都没他的多......倒不是我不相信士佑,可是,白衣......你真的觉得这合适么?”萧元彻说完,缓缓的看着郭白衣,等待他的答案。 郭白衣闻言,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若真的把中领军部曲,全部交由张士佑统领,那么,我萧元彻军中,权位最大的武将,是不是要从夏元让的手里易主了?”萧元彻缓缓道。 “可是,元让是武将第一,更是武将中第一个封侯的......统兵的人数,还没有一个曾经的降将多......这个,要我如何向大军解释呢?就算元让不争不抢,可这又如何堵的住悠悠之口呢?何况,这些悠悠之口,可是我萧元彻要依仗的打天下的将兵啊......” 萧元彻顿了顿道:“所以,为了军心稳定,这个中领军主将的位置,不能给张士佑来坐啊......” 郭白衣长叹一声,心中有些失落。 可是,他亦知萧元彻讲的是实情,真的要让张士佑做中领军主将,的确会人言沸沸,一片哗然。 到时候,灞城那位心里向着许惊虎的公子,岂能不趁机搅局? 再有,夏元让如今虽然大体上算是中立,并不完全是灞城那位公子的人,可一旦,张士佑麾下士卒的数量比他多了,他便极有可能完全倒向灞城的那位公子...... 郭白衣想通这一节,终于明白了萧元彻的无奈和苦衷。 想罢,他在榻上朝着萧元彻拱手,声音带着歉意道:“大兄......白衣方才......白衣欠考虑了......” 萧元彻摆摆手,颇为感叹道:“白衣哪里话来......这许多年,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你对我的心......我懂!......咱们之间用不着如此的!......” “大兄......白衣......惭愧!”郭白衣忽的叩首道。 萧元彻赶紧将他扶住道:“好了.......我说了不必如此的......中领军主将之事,暂且搁置......现在最要紧的是眼下的事和攻打天门关与阴阳教......等此事毕了,咱们再好好的议一议......但我可以保证......即便我重新起用许惊虎,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用他......就算他最后还回到中领军部曲,那中领军部,也不会是他一人就能当家做主的!” 萧元彻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然不易了。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道:“喏!白衣明白......” “既如此......咱们还是好好商议一下......大军如何为苏凌举丧一事吧!” ............ 翌日。 萧元彻的将士刚吃过早饭,便听到了咚咚的战鼓响彻军营上空。 所有的将领和兵卒皆是一脸的肃然,迅速的集合在中军大帐外的空旷平地前。 片刻之后,郭白衣缓步而出,神情庄肃,身旁跟着的是,程公郡、夏元让、张士佑。 所有人都集合完毕,徐白明、李曼典、于白河、张蹈逸、臧宣霸,甚至连黄奎甲都点了三百憾天卫列阵。 大军整齐划一,一眼望不到头。却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皆望着中军大帐外,大纛下的郭白衣等人。 然而,站在最前面的兵将,尤其是那些将领们,却看得出来,今日大军集合,与往常不太一样,似乎颇为的不寻常。 因为他们分明的看到,无论是郭白衣,还是程公郡,亦或者夏元让、张士佑,脸色都十分难看。 郭白衣更是脸色苍白,一脸的凄然神情。 再看程公郡,也是一脸的悲伤神情,眼睛发红,似乎在强忍着泪。 那夏元让和张士佑虽然比他们两个好上一些,但也是眉头紧锁,一脸的戚容。 郭白衣见大军集合完毕,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悲伤神情更重,有气无力地朝着身旁的程公郡摆了摆手,低声道:“公郡啊......原本主公是要我宣布的......可是这件事让白衣痛难自持,身心俱伤......主公听闻那事之后,更是头疾发作,如今卧床不起......此时我已心乱如麻.......不能主事......所以,还要劳烦公郡兄......向满营众将兵宣布吧......” 说着,他眼睛一闭,一副摧心断肠的模样。 离得远的士兵和将领自然是听不到郭白衣说了什么。 可是站在头排的徐白明、张蹈逸、于白河等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闻听此言,他们皆心中一凛,暗忖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了?而且还是十分不好的大事......竟然让这几位看起来都如此悲伤和痛心...... 不仅如此,主公竟然还因此事病倒了,如今卧床不起...... 这些人虽然心里拧了个大疙瘩,但军法当头,亦不便出言询问,只得暗暗地认真听着。 程公郡闻郭白衣此言,一时间悲从心头起。 虽然他与苏凌私下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对苏凌的所作所为,赤济品性还是十分赞成的,方才他在中军大帐,听到那个噩耗时,也是大吃一惊,又看到郭白衣神伤,主公悲伤的旧疾复发,一时间五味杂陈,也忍不住悲伤,当场掉了眼泪。 直到此时,他还有些恍惚,眼睛哭得红肿。 “祭酒......公郡明白......既如此......便由公郡代为宣布吧......这件事总是要说的......”他后半句话,声音颤抖,勉强抑制住他要哭的冲动。 程公郡强打精神,向前迈了一步,未语泪先流,半晌,他方哽咽道:“诸......诸位......奉丞相之令,现有一重要的事情,要宣告于大军......” “哗啦——”一声。 所有的将领和士卒皆齐齐单膝跪地拱手,一脸庄重地听着。 “昨夜......我暗影司来报......大晋将兵长史......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苏凌......” 程公郡说到此处,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只是,虽然说了这些,大部分的将兵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场的徐白明、于白河。张蹈逸等心中已然有些明了了,皆不由的心中咯噔一下。 苏凌......难道苏凌出事了? 不明白的人中,有一个定然是黄奎甲。 黄奎甲和三百憾天卫列阵在大帐外左翼,身边站着四个人,正是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 黄奎甲闻听程公郡当众说了苏凌的名字,还以为苏凌定是立了大功,那阴阳教定然被苏凌剿灭了,不由的嘿嘿傻笑,嘟嘟囔囔道:“看吧.....看吧......俺说的如何?就说突然集合有大事发生,看来苏小子又要露脸喽!” 他傻,可是他身边的这三个主可不傻。吴率教虽然表面憨傻,但粗中有细。 至于林不浪和周幺更是极为机敏之人。 大纛下郭白衣等人的神情,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从程公郡的神情和声音上推断。 此事事关他们的公子苏凌,但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林不浪心中虽然七上八下,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却觉得,苏凌定然有了什么麻烦,绝对不会是黄奎甲想的那样,立了大功了。 他这才拉了拉黄奎甲的铠甲,沉声道:“老黄......别嘟囔了,认真听着。” 黄奎甲有些不服气,可回头看了看,见不止是林不浪,那吴率教和周幺也是一脸的凝重,似乎十分担心什么。 他这才一捂嘴,不再说话。 却见程公郡半晌方平息了自己得情绪,方又颤声朗声道:“苏长史,奋不顾身,为了攘除奸佞邪祟,只身赴阴阳教,暗中察查......不想,被奸人识破......苏长史已于昨日......归天了!......” 程公郡说完,再难自持,痛哭失声。 “哗——”所有人闻听此言,就如激起了千层浪潮,整个中军大帐外全数炸锅了一般,江翻海沸,议论纷扬。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一脸愕然,有人默默垂泪,有人牙关紧咬,有人放声痛哭,更有人难以相信。 苏凌,将兵长史苏凌! 那个智计百出,惊才绝艳的长史,死了? 死在了阴阳教!...... 大军正乱之际,忽的左翼处,“噗通——”、“噗通——”两声。 大纛下郭白衣、程公郡等人,还有离着左翼近的将兵赶紧闪目看去。 却见左翼前方,当先哭跪于的两个大汉。正是吴率教和周幺。 两个人跪地痛哭,以头触地,凄然大喊:“公子!公子啊——” 一旁的林不浪也是身体剧烈地摇晃,几欲扑倒在地。 忽地他大吼一声,踏步而出,指着程公郡吼道:“程大人,你说什么!林不浪不明白!” 程公郡只是叹息垂泪,说不出话来。 郭白衣心中一动,暗中叫苦。 他可知道林不浪与苏凌情同手足,苏凌若死,那林不浪岂能独活。 郭白衣只得站起身来,朝着林不浪近前走了几步,一脸沉痛的含泪道:“不浪啊......方才程长史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何必再问呢!” 林不浪眼角瞪裂,泪如断线,忽的不住摇头道:“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是公子......公子神仙中人,如何会死!错了,这消息一定是错的!是不是!郭祭酒!你告诉不浪,这是错的、假的!” 郭白衣心中纠结,可是大军在面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实情的。 他只得暗中咬牙,一脸沉痛道:“不浪......主公因此事已经病倒了,如今卧床不起,以泪洗面......不浪啊,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苏凌......真的已经死了......他死在阴阳教中,死得何其壮烈!......” 林不浪闻言,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站在当场,目光呆滞,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不言、不语、不哭。 忽的,他缓缓的点了点头,声音却是无比的平静,喃喃道:“不浪......明白了......” 言罢,他竟不再多说,蓦地转头,向外走了两步。 “嘭——”的一声。 他竟直直的倒了下去,整个人毫无遮拦地摔倒在地上,荡起阵阵烟尘。 慌的吴率教和周幺赶紧扑了过来,吴率教将林不浪抱在怀里,但见林不浪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两只手紧握成拳。 早已昏死过去。 “不浪——!”吴率教和周幺皆失声大喊林不浪的名字。而林不浪就如死人一般,如何呼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郭白衣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刚要疾步来看,却忽的有人哇哇暴叫,暴叫声中嚎啕大哭。 郭白衣再看时,却见黄奎甲以拳捶胸,顿足哭嚎。 郭白衣更是暗中叫苦,这活爹要是发起疯来,可真就没人治得住他! 果然,那黄奎甲呼悠一声,拽出身后硕大的双铁戟,二铁戟一碰。“咣咣——”作响。 但见他边哭边嚎道:“苏凌兄弟!苏凌老弟啊——你的在天之灵别散,等着俺老黄给你报仇雪恨!” 郭白衣刚想说话,却见黄奎甲使尽平生力气大吼道:“憾天卫,集合!随我踏平阴阳教!” 憾天卫一向训练有素,不受任何人节制,只听命于萧元彻和黄奎甲。如今萧元彻未见,那主将黄奎甲的命令便是军令如山。 再看三百憾天卫皆高举枪矛,齐勒马缰。 数百匹战马前蹄仰天,唏律律嘶鸣暴叫,下一刻就要冲出军营,直杀阴阳教去了。 郭白衣神色大变,大吼一声道:“黄奎甲!你做什么!......你不要脑袋了!?” 黄奎甲大吼一声,拽过自己的神驹,翻身上马,嘶吼道:“今日俺黄奎甲就是掉了这脑袋,也决计要杀奔阴阳教,替俺那苏凌兄弟报仇!弟兄们,跟我走——” 眼看情势失控,郭白衣忽地疾走疾步,用身躯挡在黄奎甲的马头之前,吼道:“黄奎甲!你今日要去,便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黄奎甲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边哭边吼道:“郭白衣,你给俺让开!否则俺真从你身上踏过去!你可不要怪俺!” 郭白衣定了定神,方沉声道:“黄奎甲......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俺要报仇!俺要为苏凌兄弟报仇!给俺闪开!”黄奎甲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好!报仇!那阴阳教早该打,天门关早该攻!黄奎甲,你还有你麾下的憾天卫一定要踏平阴阳教!那些浑蛋一个都不许留着,都给我杀了!”郭白衣吼道。 他这一激黄奎甲,黄奎甲倒是有些蒙圈了,瞪着牛眼看着郭白衣道:“祭酒!你此话当真......你真不拦俺?是不是回来还要罚酒?罚便罚了,只要能为俺苏兄弟报仇,俺一辈子不吃酒都成!” 郭白衣这才沉声道:“我自然不拦你......苏凌与我交情颇深......他死,我也想要报仇......但是奎甲啊,你若是现在去了,就算替苏凌报了仇了,你也不能算是苏凌的兄弟!” 黄奎甲闻言,顿时大怒道:“郭白衣,你说的这什么话!俺替苏兄弟报了仇了,怎么就不算是他的兄弟了!” 郭白衣道:“苏凌虽死,但身后之事还要操持......主公神伤,不能亲自祭奠......但主公已经传令全军,要满营挂孝,全军举丧......奎甲啊,死者为大,你又是苏凌的兄弟,难道连他这最后的举丧你都不在场么......这算得什么兄弟!”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大。 众皆听得十分真切。 徐白明、于白河、张蹈逸、臧宣霸等人倒没有什么异常,一如大部分人一样,神情沉重,也是一脸的悲伤。 然而阵中萧子真、萧子洪兄弟、夏元谦、乐文谦等将,却一脸的吃惊。 看得出来,他们对萧元彻如此的安排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苏凌虽然在萧元彻麾下举足轻重,然而,他也不过是个区区将兵长史,更年纪轻轻,却要全军举丧,满营挂孝。 这未免有些太过隆重了罢,他苏凌似乎也不够这个资格啊。 可是,他们也明白,郭白衣虽然是对黄奎甲说话,可话里死者为大四个字,可是明明白白的在说给他们听得。 因此他们心中虽有诧异不服,却也不能反对,只得一低头,一语皆无。 黄奎甲闻言,怔在马上,想了半晌,这才将大戟搠在地上,跳下马来道:“如此!那俺再等一等,等俺在苏凌兄弟灵前上三炷香,再集合憾天卫,杀了阴阳教那些鸟人!” 郭白衣心中这才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郭白衣吩咐吴率教和周幺将昏迷不醒的林不浪抬回营帐,这才朗声道:“主公有令,全军为苏凌举丧,满营挂孝,自即刻起,全军为苏长史哭灵......不仅如此,主公已然亲自写了塘报,六百里加急送往龙台禁宫,向天子为苏长史求追封侯爵并赐谥号!副将以上者,全部聚于灵堂,为苏凌守灵,同时等待天子派天使官到阵前宣读圣旨!......” “喏!——” 第八百五十三章 却有伤心深情人 丞相为苏凌全军举丧,满营挂孝的命令既下,整个军营顿时极速的行动操持起来。 郭白衣身体本就不好,此时更是推说自己因为苏凌的死讯而身体不佳,病体沉重,于是全权委托程公郡和郭白攸操持一切举丧事宜。 而他自己干脆趁无人注意,躲进了萧元彻的帐中。 君臣二人,将帐帘一拉,严令外面的守卫,说是主公萧元彻病体沉重,卧床不起,需要休养,任何人不得进帐打扰。 而他们两人,各自坐了一张软椅,支了茶炉,烹茶品茗,乐得好不容易有了清闲。 两人边吃茶,边听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声音。想来是此时程公郡和郭白攸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建灵堂,还要布置一番,除了这些,还要满营挂孝。 一时间上哪里找这么多白孝布呢,郭白衣想到这些,都有些替程郭二人发愁。 不仅如此,丞相已经下了死命令,半日之内,所有的事情吧都要准备停当,天黑之时,丞相要带领谋臣武将,亲自在灵堂祭拜苏凌。 所以,如今帐外只要十个人,都是一路小跑,豁出命了地干活。 不仅如此,每部部曲,还要有专人,在每个时辰交替之时,进行哭丧,美其名曰为苏凌招魂。 所以,隔段时辰,萧元彻和郭白衣便能听到军营各处哭声阵阵,倒也真的凄凄惨惨...... 萧元彻揶揄地看着郭白衣道:“白衣啊,整这一处......要是苏凌知道,估计都不好意思活了罢!” 郭白衣淡笑道:“大兄啊,这事可不能赖我......这是可是大兄点头首肯的!” 两人哈哈大笑。 萧元彻由于一直躲在中军大帐里面拿大葱插鼻子——装相(象),没有看到外面的那些将兵们都有什么反应,心中着实好奇,瞥了郭白衣一眼道:“白衣啊,宣布苏凌死讯的时候,外面的诸将有什么反应啊?” 郭白衣无奈一笑道:“主公啊......不提便罢,一提起来,白衣现在还头大三圈呢......那场面,堪比一场大戏啊.....别人还好,可是有几个人,可是不好哄啊......白衣可是差点磨破嘴皮,才把他们按了下来......” “哦?都是什么人啊......” 郭白衣无奈道:“还能有谁.....苏凌身边的三个人,吴率教和周幺当场就跪倒在地,哭得那叫一个悲惨啊......” 萧元彻淡笑不已,忽地似刻意问道:“那林不浪呢?他有何反应,他不是与苏凌交情最过命么?” 郭白衣叹息道:“林不浪的确跟苏凌过命啊,他跟苏凌之间的感情也真的是如海如山......不过他反应倒是没有表面上那么激烈,只是反复问白衣,确认苏凌死讯,到最后竟然直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不知道现在可否醒过来了......” 萧元彻闻言,淡淡点头道:“嗯......看来这林不浪倒也真有点义气......” 郭白衣又道:“他们还好应付,最让白衣头疼的就是那大黑牛黄奎甲了......” 萧元彻并不意外,哈哈笑道:“他如何?......” “他当时就要点齐憾天卫,不顾一切的杀向阴阳教去吗,若不是白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会儿可真就出乱子了......”郭白衣一脸苦笑道。 “这憨子!......”萧元彻笑骂道。 “不过......这才到哪了.....后面好戏还多着呢......等着吧,看看那里的人,怎么演戏吧......”萧元彻朝着龙台的方向指了指。 郭白衣不动声色道:“主公啊,白衣说万一......万一啊,那刘端不同意给苏凌封侯赐谥号,该如何呢?”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他没这个胆子......他敢不同意......那就等着他给自己赐个谥号吧!” 郭白衣闻言,哈哈大笑。 ............ 两个人在大帐之内轻松自在了好几个时辰,便在这时,伯宁一挑帘走了进来,朝着萧元彻拱手,又朝郭白衣微微点头,方道:“主公......六百里加急已于两个时辰之前发出去了,属下的暗影司已经沿路严密保护了......沿途喊号和驿馆驿站挂孝举丧的事情,不会出差错的!”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道:“很好......不要松懈......我还等着天子的旨意呢!” 伯宁道:“若是速度够快,天子旨意最晚明日下午便可到了......” “那是八百里加急......天子怎么会......”郭白衣有些惊讶道。 “我塘报上写了......我料天子会明白的......定然是八百里加急派天使官前来传旨的......”萧元彻淡淡道。 郭白衣一脸的惊讶,只得摇了摇头。 “主公,方才程公郡已经来找过数属下了,说是已经竭尽全力,现在所有的准备已经停当了......他要来请示主公,何时前往灵堂祭奠苏凌......被属下拦了,说代他通传......主公,您看......”伯宁请示道。 “嗯!程公郡办事倒挺有效率的嘛......很好......”萧元彻满意的点了点头。 忽的揶揄地看着郭白衣道:“不过呢......我都病体缠身,卧床不起了......现在露面却是不合适的......时辰未到,时辰未到啊......” 郭白衣故意问道:“那主公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时辰已到呢?” “等天使官到了,就到时辰了......”萧元彻话里有话道。 郭白衣闻言,点了点头,也不挑破。 于是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站起身来道:“唉......白衣也是个劳碌命啊......主公您可以清闲,白衣还得去走一趟啊,总不能让诸位同僚在灵堂里傻愣,干嚎吧!”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白衣......辛苦......!” ............ 郭白衣在伯宁的陪同下走出营帐,刹那间神色变得又是一脸的凄哀。 刚行了几步,却见程公郡和郭白攸风尘仆仆,一脸疲态地迎面而来。 两人同时也看到了郭白衣和伯宁,这才走过来,程公郡拱手道:“祭酒......主公他......” 好家伙,眼前的程公郡不过半日之间,眼窝深陷,嘴唇干瘪,声音都是嘶哑的。 郭白衣也不敢笑,装作一副哀痛神色道:“公郡啊,半日不见,你何至于此啊......你要保重身体啊!” 程公郡摆了摆手道:“无妨......公郡担此大任,如何能不尽心竭力......只是公郡担心主公啊......” 郭白攸也是关切的附和,询问萧元彻的情况。 郭白衣叹了口气道:“主公还好,虽然仍旧卧床不起,不过白衣苦劝之下,现在已经止住悲声了!” 伯宁在一旁也不敢笑,只能现场直憋,暗道,你苦劝主公?郭白衣,你可真敢说啊,你俩可是吃了一下午茶了啊...... 程公郡和郭白攸闻言这才稍微宽慰的点了点头,程公郡道:“那就好!那就好啊......如今战事还未结束,主公可不能......” 郭白衣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抬头之间,郭白衣都有些惊了,但见眼前白孝布迎风飘荡,满眼皆是,整个军营的军帐,一个不落,全部都挂了孝。 合着风和如血的残阳,倒真的显得极致的哀痛。 郭白衣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道:“公郡啊,我还担心你一时之间无法应对啊......可这满营的白孝布的......你都哪里找来的啊?还有,灵堂这么快就搭好了?” 程公郡摆摆手,一脸的不容易神色道:“唉!能有什么办法呢,主公哀苏凌之心迫切,下了死命令半日之内一切都要准备好......可是我跟白攸一时之间如何去寻那许多的白孝布呢......没法子,只能拆了些白色的军帐,切割开来,权作一用啊!” 郭白攸也道:“就这也是不够的,好在咱们兵卒多啊,他们的中衣,能脱的全脱了,全部拆了做成白孝布......只当应急了......灵堂嘛,倒是好办,临时腾出来一处兵士们的宿帐,那帐子大,能容得下百人......摆了灵位供桌祭品......也就是了......” 郭白衣差点就没憋住笑,只得摆手掩饰道:“真是难为二位了......” 两个人也是直摇头。 四人这才一道朝着灵堂的方向去了。 ............ 官道之上,一匹快马飞奔如狂,马上一名精壮的斥候似乎还嫌马慢,仍旧不停地使劲挥鞭抽打着马儿。 那斥候身穿重孝,一路不停,每隔一里,便在马上拢音高呼:“国失栋梁,苏凌归天——” 官道之上,村落无数,更有村民行人,来来往往,见快马斥候,纷纷在道旁躲避。 可是这斥候呼喊的内容,他们却是听得真切。 什么,苏凌归天! 就是萧丞相身边的红人,那个大晋的诗谪仙,将兵长史苏凌竟然死了!...... 轰隆一下,彷如炸雷生生,一传十,十传百。 过不了多久,沿途村落、县城、郡城皆传扬开来,百姓皆轰动。 走的、停的、饭馆里、集市上、大街小巷,只要有人的地方,皆是议论苏凌死了的消息。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这不计其数的百姓,什么反应都有,漠然不关己者有之,如丧亲眷者有之,更有甚的,家中有做学问的、写文章的,更是哭拜于地,就此在家中搭了灵堂,供了写就苏凌名字的灵牌,哭拜祭奠。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在街头巷尾,犄角旮旯将此事作为谈资,聚集在一起议论不止。 消息迅速蔓延,村镇、县城,然后是沿途大城旧漳、南漳、灞南、灞城...... 离着天门关不远的十数里处,有一处村落,稀稀拉拉的有几十户人家。 在靠近中心的一家农户里,走出一个娇俏的绿意女娘。 她手里正拿着一个笸箩,里面是一些麦麸和粟米,走到院子中。 院中养着不少的鸡,那绿衣女娘轻轻一抬手,将那笸箩中的麦麸和粟米洒出来,洋洋洒洒的洒到鸡群之中。 那些鸡们,各个叫着,纷纷争食,却将这绿衣女娘围在当中。 那绿衣女娘见状,秀眉一弯,星眸闪动,格格的笑了起来,那一笑,更显得娇俏灵动。 便在这时,从院外急冲冲跑进一个红衣女娘,直跑的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神情十分的紧张。 但见她推了门,如风似火跑了进来。 那绿衣女娘抬头看着这红衣女娘,又是格格笑道:“芳华阿姊.....怎么风风火火的.....还跑得这么气喘吁吁的......可是听到什么新鲜事?” 原来,这绿衣女娘正是张芷月,红衣女娘正是温芳华。 当初苏凌考虑到张芷月身份特殊,故此将她留在了离着天门关萧元彻大营不远的这个村中,又担心她的安全,又留温芳华照看。 这一留就是十日往上,久而久之,张芷月虽然思念苏凌,但她也明白,自己待在这里,才是对苏凌最大的帮助,久而久之,她倒也有些习惯了村中的生活。 只是穆颜卿隔三差五就要到村口去打探一番天门关的消息,今日亦是如此。 温芳华闻言,脸色十分难看,却一把抓了张芷月的手,声音发颤道:“芷月妹子......我有个消息.......” 说到这里,她却是一跺脚,连连摇头道:“哎呀,算了......还是不说的好!” 张芷月不知何事,娇笑道:“阿姊啊.....不浪兄弟可不喜欢阿姊这般哦......是不是天门关有消息了,还是苏凌阵前立功了......” 温芳华连连摆手道:“不不.....都不是......哎呀,也不对,的确是苏凌的消息......” “什么消息啊?阿姊倒是说啊?”张芷月有些诧异道。 温芳华紧咬朱唇,半晌方握住张芷月的手,神情变得极为郑重道:“芷月妹子......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妹子你要是听了这个消息,一定要镇定,一定要冷静,一定不要着急上火,更不要过于悲伤啊!......” 张芷月闻言,更是不解,但她从温芳华的话中,已经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似乎关于苏凌的这个消息,不怎么好...... 张芷月抑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尽量显得平静道:“阿姊......你说吧,我不会怎样的......苏凌和我,大风大浪都经过了......” 温芳华这才点了点头,眼里却噙满了泪水,声音极低道:“芷月妹子......我方才在村口,听到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说......苏凌他......身陷阴阳教......凶险至极,如今......如今生死未卜啊!......” 张芷月闻言,如遭重击。 “当啷——”一声,手里的笸箩滑落在地,惊得那鸡群,扑棱着翅膀,纷纷逃开。 下一刻,张芷月只觉得失去了浑身的力量,重重地瘫坐在地上。 她神情蓦地变得有些痴傻,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喃喃道:“生死未卜......生死未卜......阿姊......你告诉芷月,什么叫做生死未卜......” 刚说到这里,她早已泣不成声,泪水如雨了。 穆颜卿顿时慌了手脚,赶紧坐在她旁边,出言安慰道:“芷月.....芷月,你答应我的,要冷静,要镇定的......只是生死未卜,说不定苏凌根本就没事呢......还有,我也只是听村口的人乱说的,真的假的......还不知道呢......” 张芷月有些神情恍惚的摇了摇头,凄然道:“不不不......无风不起浪......苏凌他定然是.....定然是出事了!......” 温芳华此时也是心绪大乱,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张芷月了。 其实,温芳华听到的可不是什么苏凌生死未卜,而是......那八个字:国失栋梁,苏凌归天。 她害怕张芷月接受不了,这才刻意说得含糊其辞而已。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消息已经足以让张芷月肝肠寸断,心如刀割了。 “芷月......苏凌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有计谋......定然不会......”温芳华挖空心思,想了这几句话,可是她还没说完,自己倒已经忍不住了,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便在这时,说巧不巧,一匹快马自她们所在的屋舍前的村子土路上疾冲而过。 但张芷月和温芳华却是看得清楚,正是一骑飞骑斥候。那斥候一边催马狂奔,一边大喊道:“国失栋梁,苏凌归天!......” 张芷月方遭重击,一听之下,只觉得蓦地难以呼吸,睁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刹那间颤抖不已,失声道:“阿姊!那个斥候!他说什么!他说什么啊......苏凌归天!......苏凌他死了!......他死了!” 张芷月说到这里,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忽的失声大哭起来,闻之摧心断肠。 “芷月,好妹子......咱们不听了......不听了好么......”温芳华也心如刀绞,泪眼婆娑。 “阿姊......苏凌死了......他死了是么......”张芷月神情凄怆,声音破碎而绝望,整个人像失了魂魄,只一遍一遍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两个女娘相互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这一哭,惊动了这家农户的主人,一个老妪拄了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见两个女娘住客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声音悲切断肠。 那老妪这才来到两人近前,声音苍老而慈祥道:“两位......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如何哭了呢?......” 张芷月和温芳华哭得说不出话来,被这老妪一问,更是肝肠寸断,哭声更加凄然。 那老妪看了看她们,自顾自地想了想,方缓缓道:“两位姑娘啊......虽然你们一直哭,哭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但方才老身在屋里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的......还有方才那个快马的长官喊的什么,老妪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猜得出来。” 她附下身,轻轻的拍打着张芷月的后背,一脸慈祥地说道:“姑娘.....先不要只顾着哭......老身问问你.....方才那个长官说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归天的苏凌......是你们认识的人么?” 张芷月泣不成声,只是轻轻地哭着点头。 温芳华强压悲伤,哽咽道:“老人家......我们初来您家时,送我们前来,还给了您银钱的......那个公子......就是苏凌......” “哦......是这样啊......”那老妪闻言,也长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是真的可怜啊......姑娘......那这苏凌,可是你心爱之人么?”那老妪又看着张芷月,柔声问道。 “是.......苏凌,是芷月的夫君......”张芷月总算说话了,虽然仍旧啜泣。 那老妪点了点头道:“芷月姑娘啊......既然如此......你们随我进来......我有话对你们说......说不定听了老身的话,你心中的伤心便会多少减轻一些,也就不再哭了呢......好不好啊?” 张芷月闻言,虽然无尽的悲伤,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穆颜卿。 穆颜卿还是久在江湖历练,心智也坚韧。 她也看向张芷月,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八百五十四章 杏树、杏花、念花人 农舍内。 那老妪让张芷月和温芳华坐下,又给她们每个人倒了一碗水道:“姑娘......先喝了这碗水,平复一下心绪,咱们再说话......” 张芷月和温芳华谢过,端起那碗水,勉强饮了几口。 老妪叹了口气道:“唉......可怜的人啊......姑娘,你叫张芷月对么?” 张芷月眼中噙泪,缓缓地点了点头。 “姑娘......你爱......苏凌么?”老妪慈祥地看着她,轻轻的问道。 “是......他是我的未婚夫,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张芷月声音悲伤道。 “你说你爱他,那到底有多爱他呢?”老妪又出言问道。 “这......”张芷月抬起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妪柔柔一笑,苍老的声音响起道:“爱,不仅仅是一种情感,还要在心中记得,在行动上表现出来......姑娘,你若不知如何回答,那老身便换一种问法......你说你爱那个苏凌,有多爱......你又愿意为他做什么呢?” “我......如果可以......我愿意什么都为他去做,什么都可以毫无保留......”张芷月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十分坚定。 “什么都愿意做......也就是什么都愿意牺牲了......对不对......那么,姑娘,你可愿意为他而死么?”老妪望着张芷月,一字一顿道。 “我没有想过......”张芷月顿了顿,十分诚恳的说道。 “我之前,总是觉得,这个世间,我是断然不能离开他的,我想要能够让他......永永远远的在我身边......我也永永远远的在他身边......我们每天看着日升日落,有自己的小房子,有自己的一方田地,我们在一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就算平淡,我也很满足了......”张芷月喃喃地说道。 “可是......事实上,你做不到,他也做不到,对不对?......”老妪缓缓地叹了口气道。 “是......他有自己的抱负,他有自己的志向......他不可能就这样陪在我的身边......那样的话,他会不开心,会不快乐......”张芷月喃喃的低声道,眼中满是破碎。 忽地,她深吸一口气,满是凄然道:“可是......我若知道他如今死了......我如何也不会放他从我身边离开......我守着他,好好地守着他......” 老妪点了点头,颇有感慨道:“傻丫头......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他的人留在你的身边,可是他的心呢?那样的话,你是真的快乐,还是他是真的快乐呢?......当今乱世,男儿热血......有几个真正的男儿不是踌躇满志,志在四方的呢......” “老人家......您说得对......可是他若留在我的身边,就算他不开心不快乐,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他就.......”张芷月实在没有勇气说出那个死字,缓缓地垂下头去,小声地啜泣起来。 “唉......世间痴男女,红尘离别刀......丫头啊......看到你,我便想起了当年的自己......罢了,有个故事,老身就多多嘴,讲给你们两个丫头听一听罢......或许听了这个故事......可以排解一二你们心中的悲伤......亦或许,能让你明白,接下来,你该做些什么......” 张芷月心中一动,朝着这老妪一福,轻声道:“如此,给老人家添麻烦了......” “呵呵......山中孤苦......我一个风烛残年的妇道......平素也没有几个能说说话的,倒也挺无趣的......不妨事,也不麻烦......”老妪淡淡的摆手微笑道。 “丫头,你们比老身小得多,都是芳华的年岁......青春芳华......实在让老身羡慕得紧啊,如果可以,唤老身一声阿嬷便好!”老妪慈祥的眼神,看向张芷月和温芳华。 “阿嬷......” 张芷月和温芳华也觉得这老妪虽然是个农妇,但谈吐十分得体,声音柔和,慈祥无比,因此也就真心地开口唤了一声。 “好......好啊!既如此,那你们就耐着性子,听听老身这个故事吧!”那老妪微笑点头道。 “故事啊,还需从五十年前说起......”那老妪声音蓦地变得沧桑起来,缓缓的讲述起来。 “五十年前......还是大晋先帝在位......当时世道艰难,吏治腐败,当官的盘剥百姓......盗匪横行,民不聊生......于是,在青燕山附近的大山之中,反了一个自号明王天师的人,他叫做李太平......那李太平凭着机缘,偶得了一本号称上苍降下的奇书《苍天要术》......因此,数年间发展了十数万人......攻取州县......他们的人皆头上插着三根青色鸟羽,被世人成为青羽军。” “青羽军......”张芷月心中一动,暗暗的想到,自己在离忧山时,苏凌的爹娘,还有杜旌杜大叔跟她说过,这苏凌的父亲苏季和杜旌大叔皆是曾经那个青羽军的步统。 “于是啊,大晋遍地狼烟,朝廷的军队跟青羽军打,青羽军跟青羽军打,朝廷的部队跟地方的州牧军队也打,整个大晋打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老妪的声音沧桑而沉重。 “后来,那青羽军竟渐渐得势,占了许多州郡......虽然最初之时,每占一处州郡城池,便会杀贪官,除恶霸,更开仓放粮,接济穷苦百姓......所以,许多百姓,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苦哈哈们,就拥护他们,更多的百姓便投身青羽军......”老妪缓缓的说道。 “那不是挺好......可是,我却知道的,青羽军最后还是被剿灭了啊,朝廷早有严旨,昭告天下青羽军为反叛匪类,虽然主力被剿灭了,但还有些青羽军的人,隐姓埋名,到现在,朝廷和地方官府还在搜捕那些青羽军余孽啊......”温芳华突然开口道。 “还有......似乎百姓们对朝廷昭告天下青羽军为反叛匪类十分的拥护......提起他们,更是恨得不得了,只要发现哪里有青羽军的踪迹,便会踊跃告发......”温芳华眉头微蹙,神情颇有些不解道。 “不错......丫头,你想说什么?”那老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 温芳华赶紧一礼道:“哦......芳华想说的是,既然青羽军反抗黑暗的朝廷,杀贪官,开粮仓,救济天下苦难的百姓......为何百姓们到最后对他们却是恨之入骨,反回头要帮助朝廷剿灭他们呢?” “会变的,什么都会变的......无论是人还是事......尤其是普通人,一旦有了足以撼动天下的权利之后,更会因为心中的欲望而忘记自己的初衷的......” 老妪顿了顿,方道:“青羽军起初的确是为了百姓......可是随着他们的势力和队伍越来越壮大,便逐渐的忘记了自己得本心......从最初的心有百姓,到最后......鱼肉百姓......每占一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最后,所有的城池十室九空,百姓们对他们的憎恨和害怕,更甚过了朝廷和地方的军队......” 张芷月和穆颜卿闻言,皆是叹息摇头。 “因此,曾经的善,皆成了后来的恶,一旦如此,这青羽军便离着覆灭不远了.......”那老妪长叹一声道:“也就是在这时,朝廷出了一位为民为国的大将军——皇甫隽,他天下招兵,治军甚严,却爱兵如子。他的士兵,成了整个大晋最能打的主力军队......所过之处,青羽军溃不成军,一溃千里.......更难得的是,皇甫将军接连下了数道军令,严令他的将兵不得欺压百姓,更对百姓秋毫无犯.......他就如暗夜之中,最耀眼的一颗将星,带给了苦难的大晋和苦难的百姓,一丝炽热的光芒......”那老妪说到这里,眼中满是对皇甫隽的敬意。 “可是那皇甫隽不是......”温芳华闻言,一阵的惊疑,脱口道。 只是,那老妪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对温芳华的话,似乎恍若未闻。 “后来啊......皇甫将军的大军,便开到了这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那老妪缓缓地说道。 “他为何要开到此处呢?此处并非要塞,也不是什么大城池啊......”温芳华又不解地问道。 “芳华丫头......你不信么?你总是去村头打探消息吧......可有注意,村头有一个石桩子么?”那老妪看了温芳华一眼,淡淡道。 “那石桩子,便是当年皇甫将军的拴马桩......皇甫将军走后,这里的百姓都怀念他,便不舍得拆了这石桩子,反倒加以保护,四时祭奠朝拜......”那老妪缓缓地说道。 “原来那是......我还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曾见过很多老人们总在那里驻足跪拜,十分的虔诚,原本还不解呢......”温芳华方疑惑稍解的点了点头。 “皇甫将军当年驻军在此的时候啊......整个青羽军已经气数已尽了,青羽军最大的匪首李太平身死......青羽军各部分崩离析......其他的青羽军成了过街老鼠,被地方军队和百姓阻击,基本已经肃清了,只有离着这里不远的,济州与天门关交界的青燕山中,还盘踞着整个青羽军最强的势力——青燕军,张黑山!”老妪缓缓地道。 “皇甫将军将大军驻扎在此处,便是要伺机攻打青燕山,肃清最后一股青羽军的势力,剿灭张黑山这个大匪!”老妪又解释道。 “原来如此......”温芳华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时啊,这里的百姓都爱戴皇甫将军,不仅是我们这个村子,远些的十里八村,各处村镇都拥护皇甫将军......所以,只要家中有男丁者,只要成年,每家每户皆送他们入了皇甫将军的军中,更告诉他们,不要以家为念,要跟着皇甫将军,杀尽那些狗贼反叛,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老妪的眼中闪着光芒,声音苍老而沉郁道:“当时,皇甫将军大为感动,叹息说,民心可用......他亲自出营,向我们这些士兵的家属承诺,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杀贼安民,同时,会全力保护这些百姓送入军中的男儿,让他们早日回家......团聚......” “当时啊......所有百姓都十分踊跃,老母亲老父亲送子参军,妇人送夫参军,女娘送情郎参军......参军的人一眼望不到头,从山顶排到了山脚......那场面,是老身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啊......” 老妪缓缓地闭上眼睛,神情满是自豪,声音也大了些许道:“在这些送人参军的队伍之中,有一个如你们这般的女娘,唤作杏娘......当年啊,她比你们的年岁还小上一些......只有二八的年华......那模样啊,可俊了......呵呵呵,比起你们,也不差上下呢!”那老妪说着,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张芷月和穆颜卿对视一眼,已经知道了,这杏娘到底是何人了...... “这杏娘啊......也是送人参军的,而这个人,是个俊小伙,杏娘的阿哥......她的未婚夫......郑念恒......杏娘心心念念的......恒哥哥......” 那老妪讲到这里,满眼的甜蜜和幸福。 张芷月心中一动,看着这老妪,眼泪无声落下。她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 “这个杏娘啊......人如其名......喜欢吃杏子......她的恒哥哥,便在她家的后山,种了许许多多的杏树......两个有情人儿约定......等到杏树开了花,结了满山的杏子,便是他们成亲之时......” 老妪缓缓地闭起眼睛,沉醉在那泛黄的岁月之中。 “于是啊......这杏娘就每天的盼啊,等啊......终于,一年又一年......三年之后,杏树都长了起来,真就结满了杏子......也就是在那时,杏娘亲手为自己准备好了嫁衣,因为她要嫁给那个一辈子最重要的人,她深深爱着的郑念恒,她独一无二的恒哥哥......”老妪声音温柔,竟带着一丝的羞怯。 张芷月和温芳华都认真的听着,不说话,生怕一个插嘴,便惊扰了眼前这位阿嬷沉醉的回忆。 “可是......离着成亲还有三日,那恒哥哥似乎变得不太开心了,说话也少了,虽然与杏娘见面之时,仍旧十分的温柔和怜爱,可是,杏娘能够感觉到,他分明不开心,更有些心不在焉......” “呵呵.....成亲对于每一个女娘来说,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杏娘不想有遗憾,这才哭唧唧地对她的阿恒说,是不是他心中有了别家的女娘,不喜欢杏娘了......” 老妪忽地淡淡笑道:“小女儿家的心思,现在看去.....的确是有些可笑......” “阿恒告诉杏娘,他对杏娘的心从未改变,也无时无刻地想娶杏娘为妻......只是啊,大匪青羽军余孽张黑山,就在离此不远的青燕山中,如果张黑山不灭,他们是过不了好日子的......如今家家户户的好男儿都踊跃投军,自己堂堂七尺热血男儿......却......” “他十分郑重地告诉杏娘,他也想投军,他要上战场,追随皇甫将军,上阵杀敌,不为别的,为了保护他的杏娘,也为了保护生他养他的村子!......”那老妪缓缓地说着,声音再次变得沧桑起来。 “那他去了么?......”张芷月小声地问道。 “去了......就在本是他该与杏娘成亲的那日,他娶投了皇甫将军的军队......而且,是杏娘亲自将他送到了军中的!......”老妪缓缓地说着。 “犹记那日,秋日晴空,麦浪翻滚......杏娘与阿恒手牵着手,一路说说笑笑地送阿恒投军,杏娘更是亲手摘了好多的杏子,亲自交到阿恒的手中......她告诉阿恒,恒哥哥......你若是想杏娘了,便吃一颗杏子......就想杏娘陪在你的身边......” “她告诉阿恒......恒哥哥......你不要不开心,也不要失落......今年杏子熟了,咱们不能成亲,待到明年,杏子还会成熟......明年不行,后年还会成熟......杏娘会每年都在那满山的杏林之中,看着杏子成熟,闻着满山杏香,等候恒哥哥回来......回来娶杏娘为妻。” “她告诉阿恒,等到你回来,咱们这一生一世......便永远也不再分开了......” 那老妪缓缓地说着,脸上笑意满满,可是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一颗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滴落,滴落在她苍老而枯槁的手指上。 “阿恒对杏娘说,杏娘......你放心,阿恒一定会回来,回来娶你为妻......杏娘,你一定、一定要等我,一定一定不要忘记我......”那老妪缓缓地说道。 “那......阿恒他回来了么?”张芷月虽然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可是,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小声问道。 “杏娘送走了阿恒,就真的如他们之间约定的那样......每日都守在那满山的杏林之中......” “一年......杏花开杏花落,杏子熟,杏子落......两年,杏花开杏花落......杏子熟,杏子落......那满山的杏花,开了谢,斜了又开,如此时光匆匆过去......杏娘等来了一年又一年的杏子成熟,却一直未等到她的阿恒哥哥归来......” “阿嬷......”张芷月和温芳华心中不忍,低低的唤了一声。 “不仅是杏娘,这个村子所有的人家,老父老母也一直未等到自己得儿子回来;妇人未等到丈夫回来;更多的如杏娘这样的女娘,也未等到自己的情郎......回来......”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他们回来,因为他们每个人,包括杏娘,都始终坚信,他们等的人儿啊,终有一日,必然会回来!.......” 那老妪说着,原本有些凄哀的面容上,蓦地浮现出无比坚定的希冀。 她说到这里,不再说话,似乎还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温芳华轻轻的拉了拉张芷月的衣袖,尽量的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老妪道:“芷月......不管是阿嬷,还是这村子的其他人,定然是等不回他们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当年皇甫隽一案,牵连甚广,皇甫隽最后屯兵青燕山,眼看就要剿灭张黑山了......可是朝廷却派了天使官前来,力拘锁带,将他打囚车装木笼,押回了京都龙台......而皇甫隽隶属的所有士卒部将,除了几个要职副将,被一同押回,其余的士卒......皆被遣散.......” “为何会如此?......皇甫将军可是有大功劳的啊!”张芷月心中惊讶,但还是声音极低的问道。 “朝廷权利争斗,相互倾轧,你死我活......皇甫将军常年拥兵在外,朝廷忌惮......这才......皇甫将军被宣布了三大罪状,褫夺官阶......问斩了......还有那些士兵,说是遣散,其实是......” 温芳华说到这里,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不料,却惊动了这个老妪,那老妪猛然睁开眼睛,满眼喷薄而出的泼天恨意,眼神灼灼,恨声道:“反叛!皇甫将军和他的士卒,对百姓秋毫无犯,更是杀的青羽军几乎覆亡,若不是朝廷拿他回去,这青燕山,早就是大好河山,怎样也不会如今被各处青羽军余孽占据,乌烟瘴气,生民不得安宁的炼狱之地了!” “这样的皇甫将军,这样的军纪严明的士卒,他们若是反叛,那这朝廷之上的蝇营狗苟之辈,又是什么东西!” 第八百五十五章 当年有明月,曾照痴情人 温芳华闻听此言,神情一暗,缓缓道:“虽然大家都知道皇甫将军是冤枉的......可是......朝廷有明旨......皇甫隽这个名字......从他被杀的那一天起,便成了整个大晋的......禁忌......” 老妪惨然一笑道:“老身和这些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一样......都是普通的小民......对朝廷那些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不懂......也不想懂......” “可是......百姓的心里都有一杆秤,谁真心对百姓好,百姓们就爱戴他,拥护他......这么多年过去了,皇甫将军当年拴马的石桩,历尽风雨,仍旧完好无损地被百姓们保护着......百姓们不敢对外来人说这石桩的来历,更不敢将皇甫将军的名字刻在上面......” “只是,百姓们在心里都在时时刻刻地念着皇甫将军的好......从来都不曾忘记......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里与皇甫将军有关的一切......”老妪缓缓的说道。 “皇甫将军死了......他的军队也散了......村里当年送走的男丁也都下落不明,杳无音信......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参军的男儿,无一人回来......”老妪闭着的眼睛,微微地颤动着。 张芷月和温芳华心中也是一阵凄然,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着老妪,可是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开口。 “时间久了,很多人都觉得,那些男儿们啊......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许他们早就死了......死在了沙场,或者死在了那一场人祸......最初的时候,还有一些乡亲,站在村头眼巴巴地看着、望着、盼着......想着,或许有一天啊,他们说不定就回来了......可是,时光流转,等的人渐渐地老去、死去......到最后啊,村头再无一人等候了......” “盼儿归的老父老母,都渐渐地逝去了;盼夫归的妇人,或者无奈地守寡,或者另嫁他人,远离了这个伤心的村子;盼情郎归的女娘,渐渐地心冷了,失望了,情淡了,也就再也想不起曾经的山盟海誓了......” 那老妪说到这里,忽地似自嘲的笑了笑道:“只是,这个村子啊,因为再无壮年男丁,且家家户户都是一些形单影只的女子,便有了另一个村子的名字......叫做,寡稀村......意思呢就是......寡妇多,人烟稀少之意......久而久之,人们读串了音,这村子就有了另外的一个名字叫做绾溪村......反而是,之前这村子真正的名字......却逐渐地被人遗忘了......” “岁月啊......不仅能改变很多人,还能改变很多事,很多东西......” “阿嬷......您还想着您的阿恒哥哥么?......”张芷月忍不住小声的问道。 “当然想......我无时无刻的不在想着我的阿恒哥哥......杏娘虽然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到村口去等着阿恒哥哥回来......连后山的那片杏林结的杏子吃上一口,都觉得酸牙喽......可是,杏娘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杏娘跟阿恒哥哥有过约定......” 她抬起头,朝着张芷月和温芳华柔柔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绽开,花白的头发轻轻的飘荡。 那笑,满是幸福和知足,竟没有丝毫的忧伤和悲哀。 “杏娘......无论多久,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都会等着她的阿恒哥哥,回来,娶她!......”那老妪就这样笑着,仿佛她的阿恒哥哥,就站在她的面前。 “可是......阿嬷......您难道一点都不悲伤么?您的阿恒哥哥,有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或许他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张芷月虽然不想说出她心里的话,生怕这些话会刺痛眼前这个慈祥的阿嬷。 可是张芷月亦不忍心欺骗这个老妪,因为她守望了一辈子的希望,那个人,他真的回不来了...... 可是,张芷月的话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了,她赶紧低下头,小声的说道:“阿嬷......对不起......” “芷月丫头......用不着说什么对不起......阿嬷啊,知道你什么意思......莫说在你们的眼中,在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的眼中,阿恒已经死了......对么?”老妪说得很直白,却也很淡然。 “阿嬷......我......”张芷月一阵凄然,缓缓地低下头去。 “丫头,不要自责......每个人都不一样,自然想法也就不一样......所以,谁认为阿恒哥哥死了,都是正常的......”老妪摆了摆手道。 忽地,她看着张芷月,一字一顿道:“只是......丫头啊,死......这个字,你真的懂么?什么样的人,才是真的死了呢?什么样的情况,才是一个人彻底的死去了呢?”那老妪微笑着看着张芷月,眼神之中满是深意道。 “这......”张芷月突然发觉,若是这老妪不这样问她,她也真的没有认认真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医女出身,自己的阿爷更是一个医者,从小起,她就见惯了不少人死去。 可是,什么样的死,才是真正意义的死了呢?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十分理解什么是死。 张芷月想了想,这才开口小声的说道:“从医理上讲......生机断绝,六识尽丧......这人便就是死了......” “丫头......原来你竟然还精通医理啊......只不过,你所说的死,只是医道上的死......你可有想过,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死么?”老妪缓缓地说着。 “阿嬷......您的意思是......”张芷月有些不解的问道。 “罢了,换个说法......确定一个人死了,是不是要亲耳听到与他有关的人说他死了的消息,除了这些,还要亲身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那老妪看着张芷月道。 “这......阿嬷说的是......”张芷月点了点头道。 “然后呢?这些就可以断定,这个人是真的死了么?”那老妪一直看着张芷月,不慌不忙的说道。 “亲耳听到一个人的死讯,亦知道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那这个人不是真的死了,还能是什么?”张芷月被这老妪问的有些迷茫,喃喃的说道。 “不......这还不够,......知道这些,就足以说明这个人真的死了么?”那老妪缓缓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啊......难道仅仅凭着他身边要好之人的三言两语,和自己听来的死因,就要断定那个您心心念念的人死了么?丫头,爱一个人,不是这个样子的,尤其是在生死的面前,更不该是如此的......”老妪意味深长的说道。 张芷月心中一颤,看了看温芳华,却见温芳华也十分注意的听着,不停地微微点头。 “可是,既然知道他的人都说他死了,而且怎么死的都讲得清清楚楚,那这个人的死,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张芷月忽地又想起苏凌来,心中又是一阵悲伤,带了些许的哭腔道。 “丫头啊......方才我问过你,你爱苏凌么,你告诉我,你爱他......你可以为他做任何的事情......可是,就是这个他是否死了,你却如此草率么?” 老妪声音重了一些,缓缓叹道:“老身年轻的时候......便唤作......杏娘,芷月丫头,我等了我的阿恒哥哥等了五十余年,从我青春年少,如你们这般美好的年岁,一直等到如今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这么多年来,有关皇甫将军麾下士兵最后的遭遇,老身听了无数个不同的描述......甚至有人明确地告诉我,阿恒是最早被处死的那一批士卒......甚至连那天他被处死时,穿的什么衣裳,都讲得有板有眼......可是我......不相信,从来都不相信,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老妪说的不容置疑,声音无比的坚定。 “阿嬷......”张芷月心神剧震,缓缓的唤道。 “芷月丫头,既然听到的.......死的是所爱之人,那这样的消息就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相信......因为你爱你的苏凌,而杏娘爱她的阿恒哥哥......这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让相爱的两个人分开......” “死亡,亦不能!......” “既然相爱,为何要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什么都不做,便就认定了......他死了呢?那可是你所爱着的人啊,就因为一个或者一些不相干的人说了几句话,就相信他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他已经死了么?” “我......”张芷月低下头去,知道,这老妪说的这些话,其实是有意为之,就是在说她自己。 自己可不就是方才听到了策马狂奔的斥候的喊话,才深信不疑地认为苏凌他已经死了的么? “可是,阿嬷,我方才听到的是萧丞相的斥候喊话,如果苏凌未死,他断断是不会这样喊话疾驰的......”张芷月还是满心忧伤的说道。 “芷月丫头啊......难道这什么斥候的官爷,他的消息就不能是错的,就不能有误么?”老妪一字一顿道。 “或者,你只是道听途说,就相信苏凌已死了么?芷月丫头,杏娘我等了阿恒哥哥五十年......直到现在,我还固执地认定我的阿恒哥哥并未死......虽然我越来越觉得,阿恒哥哥生还的几率越来越接近不可能了......可是,我......依然坚持!” “那么,怎样才能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所爱之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间呢......?”张芷月终于叹息了一声,抬头看向这老妪。 “要亲眼看到他......看到他的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要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好好的,还是一具没有了生机的尸体!只有亲眼见到,才能认定生死,否则,一切都不是最终的结果......” “所有的未见,都是不爱的揣测,都是虚妄的悲伤......”老妪缓缓抬头,看着如血的残阳。 风吹起她如雪的白发,这一刻,她的神情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安详。 “杏娘守了阿恒哥哥一辈子,等了他半生的时光......可是,杏娘没有等到活着的阿恒,但也没有见到死去的阿恒的尸体啊......所以啊,杏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悲伤的......” “杏娘啊,总会这样想......没有见到尸体,就说明一切都还有希望......阿恒哥哥他就还在这个世上,可能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始终没有回来而已,只要杏娘每天的等着,等在这旧屋子里,等在后山的杏林之中......” “杏娘的阿恒......终有一日,必将会回来......” “阿嬷......”张芷月和温芳华心中的郁结终于被缓缓的打开,轻轻的唤道。 “不管回来的是人,还是尸体......他都会回来的!......其实不用自怨自艾,也不用悲伤......人这一辈子啊,真的太漫长了......有一个念想,心中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地想着......这样才不会无聊和孤单......芷月丫头、芳华丫头,你们说,是不是......” 老妪说着,望着张芷月和温芳华,缓缓地笑着,慈祥而满足。 “阿嬷说的是......是芷月对苏凌的爱,比不上阿嬷对阿恒的爱......我怎么会凭着一句斥候的话,就认定苏凌哥哥他......死了呢......”张芷月眉头微蹙,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责备自己。 “芷月......你已经很坚强了......何必对自己如此求全责备呢......”温芳华赶紧握着张芷月的手安慰道。 那老妪这才笑容舒展,心疼的看着张芷月道:“芷月丫头......你年岁还小,经历的事情毕竟有限......在年轻的一辈人中,你已然是心智极为坚定的人了......” “只是......你想要弄清楚,你的苏凌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么?”老妪淡淡的笑着问道。 “想......从我知道这个消息开始,这个念头便在芷月的心中疯长,一刻也未曾停息过......”张芷月声音坚定,一字一顿道。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悲伤和凄然,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和执着。 “那便回去......回到苏凌生活的地方去,去那里见每一个与苏凌有关的人,问一问,你的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说你的男人已经死了......告诉他们,没有见到尸体,你的男人就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那老妪的声音也蓦地大了许多,像是在鼓励着张芷月。 张芷月蓦地攥起了拳头,使劲地点了点头道:“阿嬷说得不错,懦弱和哭泣,解决不了问题,也找不到芷月想要的答案,更救不了苏凌!......所以我要回去!” “芷月.....你想清楚了?你真的要去萧元彻的军营之中,寻找苏凌,打探与他有关的消息?”温芳华眉头微蹙,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张芷月去的,毕竟那里是萧元彻的军营,张芷月要去那里,意味着,很多不确定的危险会随时出现。 “芳华阿姊......芷月想清楚了,芷月要进萧元彻的军营,就算千难险阻,危险重重......只要知道苏凌他没有死,一切都值得!”张芷月坚定的说道。 “可是芷月......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在当面的......我其实并不赞同你入萧营......毕竟苏凌当初将你留在绾溪村,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你若现在回去,当初苏凌为你谋划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温芳华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苏凌的情况不得而知,我也知道,强留你在绾溪村,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的......苏凌的生死,无论如何,你也会弄个清楚明白......但是,芷月,你有没有想过,你抱定了所有坚定的信念和希望,去了萧营,等待你的最终的答案,可能就是......苏凌他已经死了......芷月,你可曾想过,真的是这样,你该怎么办呢?” 那老妪闻听温芳华如此问,也缓缓的看向张芷月,似乎十分期待她的回答。 “阿嬷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让我相信苏凌已经死了,就要让我张芷月亲眼看到苏凌的尸体......否则,无论是谁,萧元彻也好,郭白衣也罢,便是百个千个人都说苏凌已经死了......” “我张芷月,亦是不信!......” 那老妪闻言,欣慰的笑着点了点头道:“芷月丫头......大胆的去吧,苏凌在那里等你!......” 温芳华眉头仍旧微蹙,半晌方一跺脚道:“芷月......若是你去了萧营......真的看到了你的苏凌,只是躺在营中的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的话呢,你该怎么办......” “我......我没想过......”张芷月神情一暗,使劲地咬着自己的樱唇。 “芷月丫头......不要害怕,假如你真的看到的是一具尸体,那也是了了你的心愿了,不是么?你还能见到你的苏凌哥哥......还能与他死在一起......” 那老妪缓缓地摇头叹息道:“而我......恐怕这辈子与我的阿恒哥哥葬在一起,都将是难以完成的奢望了......” 那老妪缓缓地说着,缓缓地笑着,直到这时,她的笑容中才有了淡淡辛酸之意。 张芷月心神剧震,忽地使劲地点了点头道:“若是看不到苏凌的尸体,那苏凌就是没有死,那我张芷月便在苏凌的营中,等候苏哥哥归来!” “他一日不归,张芷月便等他一日,他一年不归,张芷月便等他一年!他十年不归,张芷月便等他十年......日子一天天过......很快的......” 张芷月像在对温芳华说,又像在对这老妪说,而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倘若......苏凌哥哥真的死了,那我张芷月便亲眼地看着他的尸身装入棺椁,我要亲眼看着他入土为安......” “然后......张芷月的一生......便也就过完了......” 说到最后,张芷月的声音虽小,却说得坚定而释然。 温芳华闻听此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颤声道:“芷月......万一真的......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张芷月摆了摆手,忽地朝着那老妪施了一个大礼,恭敬地说道:“多谢阿嬷教我......张芷月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了!” 那老妪并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再看张芷月一拉温芳华道:“芳华阿姊,咱们这就动身,咱们来时的马儿就在外面......现在咱们策马前往萧元彻的大营,定更天之前,必然能够赶到......到时候,便可以知道我苏凌哥哥所有相关的消息了......” 温芳华起初有些为难,稍作迟疑,但心中明白,如今拦着张芷月不让她去萧元彻的大营,是绝对拦不住的。 温芳华的性子洒脱,最终朝着张芷月淡淡一笑道:“好吧......这许多天了......我也该回去见见我家不浪了......芷月妹子,阿姊陪你一起去!” “谢谢.....阿姊!” 再看一红一绿,两个女娘大步走出那农舍,站在门前,朝着屋中端坐的老妪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转头,大步朝着院中的两匹马走去。 张芷月和温芳华皆纤腰一拧,翻身上马,同时扬鞭打马,清喝一声道:“马儿,咱们走——驾——” 两匹骏马,皆唏律律地嘶鸣了一声,四蹄扬起,朝着萧元彻的大营,疾驰而去。 马蹄消失,那一红一绿的身影也消失在那老妪的浑浊的眼中。 太阳,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天际。 那农家的屋中,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 那老妪仍旧坐在那里,不动不言,浑浊的双眼看着张芷月和温芳华离开的方向。 终于,她缓缓的一声叹息,那叹息,沧桑之中带着无尽的孤独。 “阿恒哥哥......客人走了......杏娘也该去杏林中为你摘些杏子了......” 那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悲伤。 “阿恒哥哥......杏娘穷其一生,都未曾等来你或生或死的消息......可是,阿恒哥哥啊......杏娘却知道自己已经老了......老到,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杏林给你摘杏子了......” “不过,阿恒哥哥,你要相信杏娘......杏娘不久便可以与你相见了......” “这一见啊......杏娘永远都不要再与阿恒哥哥分开了......好不好?” 夜,月光如纱。 当年有明月,曾照痴情人。 第八百五十六章 请主母责罚! 夜色初上,天门关外,萧元彻大营。 全军缟素,白色的幔帐和招魂幡在阴冷的夜风中飘荡,更显得十分的庄肃和哀伤。 大营的营门紧闭,里面影绰绰的能够看到蜡烛的晃动,那应该是一盏盏的长明灯,细细听去,还隐隐的可以听到军营之内传来的哭声。 整个大营沉浸在无尽的哀悼和悲痛之中。 大营门前,几个守辕门的士卒,皆身披重孝,眼睛红得跟桃子一样,一脸悲痛地站岗放哨。 他们都知道自家的将兵长史苏凌死在了阴阳教,虽然他们的身份卑微,平素也跟这位苏长史没打过几次交道,但听许多士卒弟兄们说,苏长史是个好官,没有官架子,跟大家打成一片,更不会因为他们身份低贱,而轻看他们。 所以,人都会共情的,看到满营皆哭,更又死了一个好官,他们怎么能不掉泪呢? 便在这时,忽地听到辕门外的道路上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这些士卒顿时警觉起来,“铛铛铛”的示警锣拨一响,所有的守门士卒皆严阵以待,朝着远处看去。 却见正前方一阵烟尘涤荡,从烟尘中透出两匹疾驰的马来,马上两个人,正挥鞭催马,朝着营门而来。 由于离得有些远,再加上黑夜,这些士卒也看不清楚来人是谁。 只得皆大声喝道:“来人勒马止步,擅闯军营者立诛!......” 却见那两匹马,。速度丝毫不减,一阵风似的来到众士卒近前。 马上两人翻身下马。 众士卒一看之下,却是两个貌美的女娘,一个一身绿衣,一个一身红衣,绿衣的俏皮,红衣的魅惑。 “额......这......”这些士卒打了这许多时日的仗,猛然看见两个如仙的女娘,顿时愣在那里,如痴如呆。 来者正是张芷月和温芳华。 张芷月温婉,故而并未说话,温芳华却是泼辣,朝前走了两步,扬了扬手中的皮鞭,微嗔道:“你们看够了没有,谁是领头的,让他出来说话!” 却见士卒之中,有一个百夫长打扮的汉子,咽了咽口水,这才走到温芳华近前,见这两个女娘皆绝色,且气度不凡,定然是有身份的人,因此,他不敢慢待,微微低了低头,抱拳道:“敢问两位姑娘......到丞相大营前有何贵干......此乃军营重地,若是两位姑娘因为天黑迷失了道路,还请打马回去吧!” 温芳华淡淡哼了一声,方不冷不热的道:“我且问你,你们为何身披重孝,而且我看这满营之内皆是白色幔帐幌子......到底怎么回事?” 温芳华虽然如此问,其实是看到了张芷月看到眼前的景象,秀眉蹙起,皓齿咬着樱唇,这才替她问的。 “额......这个......姑娘,此乃军事机密,姑娘还是少打听的好,若是......” 未等着百夫长说完话,那温芳华却忽地从怀中拿出一物,朝着他们近前一举,沉声道:“你们不认得我们,却认得此令牌为何物罢!......” 那百夫长和士卒忙看去,不由得脸色微变,百夫长赶紧拱手道:“这个......将兵长史令......敢问两位姑娘......” 温芳华道:“我乃骑都尉林不浪之妻,温芳华,这位乃是将兵长史苏凌的师妹......我们要进营去见他们!” 那百夫长闻言,神情一肃,赶紧拱手道:“恕我眼拙......原是二位......那就请随我进去吧!” 温芳华点了点头,将令牌收了,转头看向张芷月,却见她的脸色更差,潸潸欲泣。 温芳华又朝那百夫长道:“先不忙......你先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那百夫长略微迟疑,偷偷地看了看张芷月,似乎有些顾虑道:“这个......” 温芳华神色一凛道:“你只管说你知道的事情,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百夫长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实不相瞒,咱们营中死了一个大人物......” 张芷月闻言,心中一颤,凄声道:“是不是苏凌,他......” 那百夫长点了点头,叹息道:“不错,正是苏凌苏长史......我方才顾虑,就是因为这位姑娘乃是苏长史的师妹,所以......” 张芷月闻听此言,身体一晃,几乎栽倒,幸亏温芳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这是几时的事情......还有,苏凌......苏长史是怎么死的......”温芳华用力地握了握张芷月的手,这才又问那百夫长道。 “时辰不长,也就今日黄昏,消息是由暗影司伯宁大人亲自禀告丞相的......再由郭祭酒和程长史两位大人向全营昭告的......而这满营缟素,是丞相的命令,要满营挂孝,哭祭苏长史......” 张芷月闻言,原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因为那老妪的一番话,才稍微又有了希望,希望只是消息有误,苏凌无事,可是当她看到这军营的光景,听到这百夫长所言,心中已经断定,苏凌的确是死了...... 泪无声的从她脸颊划过。 那百夫长见张芷月哭泣,先是一愣,随即方又道:“据营中传出的消息......苏长史只身卧底到了阴阳教中,被阴阳教那些邪教教众发现,故而......当场身死......至于细节,我们这些身份的......却是不甚清楚了!” 温芳华心中也是一阵难过,可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身旁的张芷月将更加的痛苦,怕是会难以自持了。 温芳华深吸了一口气方道:“如此......多谢,烦请开门,放我们进去,我去找我夫君林不浪,自会问清楚!” 百夫长点了点头,朗声道:“开营门......” “吱扭扭......”一声,营门大开。 张芷月和温芳华翻身上马,疾驰而入。 甫一进了那大营,那悲恸的哭声更加的清晰明显起来,张芷月的眼泪也扑簌簌的往下掉。 “芷月妹子......要记得阿嬷给咱们说的那些话!”温芳华心中不忍,低声道。 张芷月凄然的点点头,喃喃道:“芷月明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没有看到苏凌尸体之前,芷月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好妹子......” 两个人放慢了马速,随着逐步的朝着军营深处去,满目皆是随风飘荡的白色幔帐和重孝,每个营,每间帐篷都有悲恸的哭声。 两个人脚下加紧,向一旁路过的士卒问清了林不浪等人的营帐。 其实他们的营帐便是苏凌的营帐,因此也就不难打听,两人再不耽搁,疾步而去。 ............ 苏凌在萧元彻大营的营帐。 此时营帐内正有三个人。 一个如黑牛一般的大汉,哭得稀里哗啦的,正蹲在地上以拳击地。正是吴率教。 另外一个壮实的汉子正照顾着一个躺在榻上的白衣公子。他眉头紧锁,一脸的沉痛和凄然,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更是不断的摇头叹息。正是周幺。 榻上的那白衣公子模样的人,双目紧闭,脸色差得吓人,似乎是昏迷着,但即便如此,却可以感觉到他整个人浑身都在用力,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正是林不浪。 丁晏方离开,看过林不浪,开了一帖药,告诉周幺,那林不浪是悲怒攻心,这才忽然昏倒,并无大碍,吃了药,过阵子便会很快醒来。 方才周幺刚把林不浪的牙撬开,将药给他灌下去。 此时周幺心绪烦乱,心神俱伤。偏这个吴率教还在一旁咧着大嘴一直哭。 他不由得有些恼怒,出言斥道:“大老吴!能不能别哭了啊!还不够烦的么?哭哭哭......哭能把咱们公子给哭活了么!” 吴率教一边哭,一边吼道:“周幺,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公子死了,大仇未报,俺心里憋闷悲恸,你还不让俺哭了么?公子人没了,如今林小子也昏迷不醒......这可......” 那黑牛吴率教说到这里,更觉悲从中来,那哇哇的哭声竟又是大了许多。 “你......!”周幺一阵无名火起,啪的一拍一旁的桌子,吼道:“别哭了!......没完了是么!” 那吴率教闻言,牛眼一瞪,流着泪道:“周幺,劳资最看不起你!......除了能跟俺发火,你还能做甚?公子死的那么惨,你似乎不怎么伤心啊!窝在这里......就这么完了?你想什么都不做,随你!......俺大老吴这就杀上元始峰阴阳教,为公子报仇!” 说着,那吴率教蓦地从地上蹿了起来,三步两步走到帐篷一侧,取下他的金背大环刀,转头欲走! 这下可急坏了周幺,忙舍了昏迷的林不浪,一把将他拽住,吼道:“吴率教!你干什么去!你就要这样单枪匹马,不管不顾的要杀上阴阳教?公子这么有本事的人都......你大老吴有几条命好活!......” 那吴率教如何肯听他的,大吼道:“死就死了!公子死了!俺也不活了!......周幺,你愿意当缩头乌龟,你就在这里,劳资一个人去!就算是死了,也比在这里憋屈着强!” 周幺如何肯放他离开,死死的拽着他的袖子道:“你给我冷静点!公子出事,咱们一样的难受,可是你这样就去,无非是多送一条性命!......你不能......” 不等周幺说完,那吴率教早已眼角瞪裂,大吼道:“让开!劳资要干什么,你管不着......给我闪一边去吧!” 再看吴率教蛮力发作,使劲的一甩胳膊,便将周幺甩到了一旁,迈大步就要离开。 “大老吴......”一声低唤从榻上传来。 吴率教蓦地停步,转头看向那床榻,却见林不浪已经缓缓的坐了起来。 吴率教眼前一亮,几步走到林不浪近前,悲中带喜哭道:“林小子......你醒了......俺还以为......” 话说到此,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头扎在林不浪的怀中哇哇大哭起来。 林不浪脸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平复了一下内息,虎目之中亦有泪水,他拍了拍吴率教的肩膀,声音悲伤道:“大老吴!......不要哭,也不要伤心!现在还不是时候......咱们这就去阴阳教,杀了那些混账!为公子报仇!” “好!......林小子,俺大老吴果真没有看错你!”吴率教使劲地点了点头。 再看林不浪翻身跳下榻来,一把抄起书案上的长剑,大吼一声道:“今日杀上阴阳教!跟他们不死不休!” “对!不死不休!......”吴率教抹了一把泪,也大吼起来。 林不浪转头看向周幺道:“周大哥......你就守在这里吧......公子的灵堂应该搭好了,你多替不浪和大老吴......给公子多烧几张纸!” 说到这里,林不浪一阵后悔,仰天含泪道:“当初知道公子要去阴阳教之时......我林不浪就该跟着!......公子在天之灵别散,不浪替你报仇去了!” 说着,朝吴率教一点头道:“大老吴!咱们走!......” 两个人就要出营帐而走,周幺却蓦地将他们一拦,沉声道:“且慢!......” 林不浪眼眉一挑,冷声道:“周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阻拦我们么?” 周幺摇了摇头,神情却颇为冷静,沉声道:“不,苏凌亦是我周幺的公子......我周家三兄弟,大哥二哥先我而死,公子为了我们,不惜赶走了他的唯一的徒弟秦羽,而且,我们三人原本没了户籍,失身为贼,若不是公子,如何能有今日?在周幺眼中,公子就是这世间我的至亲之人!” “那你为何还要阻拦我们......”林不浪不解的问道。 “要去......周幺同你们一起!为公子报仇!......”周幺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兄弟......!公子没有看错人!如今咱们兄弟三人就一同进退,杀进阴阳教,为公子报仇雪恨!”林不浪神情激动,朗声喊道。 周幺却又一摇头,十分冷静的沉声道:“咱们去阴阳教可以......但咱们不能这么去......” 吴率教一甩手若嚷道:“嘿嘿......说了半晌,周幺,你还是不敢去是不是!......” “为了公子,周幺死都不怕,有什么不敢的!只是......”周幺沉声道。 林不浪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幺道:“周大哥......你想说什么?” “咱们这样去,属于擅自离营,我跟大老吴还好说,本来就是公子的亲随,但不浪你却是不同的,你可是正儿八经的武官,憾天卫骑都尉一份......你这样走了......可是有违军法的......” 林不浪冷笑道:“周大哥你多虑了,若不是因为公子,林不浪定然不会在萧元彻帐下听用......现在公子死了,不浪这小小的骑都尉,不要也罢!” 周幺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毕竟咱们三个人还是太少了,以我之见,公子可是萧元彻的心腹,被他看重......可是萧元彻只做了这些祭奠公子的事情,并未昭告全军,攻打天门关和阴阳教为公子报仇......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因此,我以为,咱们应该先去见过萧元彻,请命带一只兵,哪怕几十人也好,杀奔阴阳教......只要多杀他们一些人,夺回公子的尸身,便是咱们三人死在那里两个,剩下的一个也一定要把公子的尸身带回来......这才是咱们该为公子做的事情啊......” “这个......”林不浪也眉头微蹙,心中不断地思忖起来。 “再有......咱们去见萧元彻,这也算打过招呼了,不算擅自行动......公子生前,咱们就给公子添了不少麻烦,公子如今不在了,咱们不能再让别人指摘公子!......”周幺一字一顿道。 这一下,便是吴率教也安静了下来,大圆眼珠转动着,思考着周幺的话。 “可是......若是萧元彻他不答应咱们......该怎么办!”林不浪沉声道。 “那就讲说不起了......咱们只是告知他,他答不答应,咱们也要杀上阴阳教的!......到时就咱们三个,便是死在阴阳教了,也离公子近些,公子也不至于孤单!......”周幺郑重的说道。 “好!......既然如此,周大哥,大老吴,咱们三个这就一同去中军大帐,通知一声萧元彻再走!”林不浪点了点头道。 “他答应助我们最好,他不答应......也留不住我们!”林不浪灼灼道。 “好!......走!” 三个人各提兵刃,挑了帐帘,迈步便要朝中军大帐而去。 便在这时,三人忽然发觉不远处正朝着他们走来两个人。 这两人脚步匆匆,各牵着一匹马,一个绿衣,一个红衣。 黑夜之中,一时看的不太真切,只是三人觉得这两个人的身影却是十分熟悉。 不过片刻,那两个牵马之人便来到了三人近前。 三人立刻认了出来,不是张芷月和温芳华又是何人? “不浪......”温芳华当先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林不浪,柔声唤道。 林不浪一振,出言喊道:“师姐......” 五人相见。 张芷月未说话,只是看着林不浪三人的神情,想要从中找寻一些关于苏凌之死的确切消息。 温芳华却看到林不浪气色不正,脸色也不好,这才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关切道:“不浪......你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受伤了?” 林不浪摆了摆手道:“无妨......只是方才悲怒攻心,出了点小状况......” 说罢,他一脸悲伤的朝张芷月近前走去。 张芷月闻听林不浪说他方才悲怒攻心,更加的确定苏凌之死必定是没有什么其他的可能了,不由的身体颤抖,泪如雨下。 林不浪心如刀绞,朝着张芷月蓦地一躬扫地,颤声郑重的唤道:“主母......不浪无能......没有保护好公子!请主母责罚!......” 这是林不浪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呼张芷月为主母。 平素虽然苏凌一直把他当做兄弟看待,林不浪也把苏凌视为兄长,可是在林不浪内心深处,自己还是苏凌的亲卫,只是这个亲字是亲属的意味更重一些。 今日这种情形下相见,林不浪方郑重的唤张芷月为:主母! “不浪兄弟......”张芷月只说了这半句话,已然泪水沾裳,说不出话来。 她只赶紧向前一步,将林不浪扶了起来。 林不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堂堂八尺之躯,仰天流泪不止。 “不浪兄弟......无论是苏凌还是我张芷月,从来都是真心把你当做兄弟,从未视你为家仆......这声主母,芷月承受不起啊!”张芷月强忍悲痛道。 “嫂子......!”、“弟妹.....” 林不浪唤张芷月嫂子,吴率教和周幺爷围拢过来,齐唤张芷月为弟妹。 张芷月眼中含泪,看着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悲伤而欣慰的点了点头,缓缓道:“好......好啊!你们都在,都好好的......这便很好了......” 三个人闻言,皆是泪如雨下。 “不浪......既然我回来了,你又唤我嫂子......那便是认定我是你家公子之妻......如此,你便告诉我......要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有关苏凌的......你知道的所有消息......我要知道!” 张芷月蓦然抬头,一字一顿道:“苏凌他......到底死了么!” 第八百五十七章 他没死!我确定! 营帐内。 林不浪将有关苏凌之死的事情,从头到尾跟张芷月和温芳华讲了一遍,周幺做了补充。 张芷月半晌无言,缓缓的坐在椅子上,螓首低垂。 温芳华狠狠地瞪了林不浪一眼,暗骂了句死心眼,芷月妹子问你什么,你就都说啊,你就不会说的模棱两可一些么?万一芷月妹子心路一窄,再有个三长两短,林不浪这可都怨你! 见张芷月许久都未说话,温芳华这才小心的开口道:“芷月妹子......不浪说了,苏凌的灵堂就设在后营之中,你若是还有力气,要不咱们去看看......” “不......灵堂那里,我是不会去的!......”张芷月忽地抬起头来,十分坚定的说道。 “这......可是芷月妹子,总是要......” 未等温芳华说完,张芷月忽地截过话,声音幽幽道:“还是那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家夫君苏凌还没死......那灵堂我为何要去!......” 一句话,说的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林不浪半晌方道:“嫂子......这消息是暗影司得到的,定然是经过了好几番的确认无误,才由伯宁报给萧元彻的......这种情况下,很难会有出错的可能,所以......公子很有可能已经......” “你也说了,很有可能......但就算很有可能,也不是一定死了,是不是......让我张芷月进灵堂,哭祭我的夫君,除非苏凌的尸身就在那里......否则,张芷月无论如何,也不会踏入那灵堂半步!......”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方才还十分激动的大黑牛吴率教,忽的出言道:“俺觉得......芷月妹子说的对!我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公子福大命大,俺也觉得公子他没有死!” 一向看起来鲁莽的吴率教这样一说,众人也皆点起头来。 温芳华方道:“既如此......咱们都不去灵堂,让那些人哭去,闹去!......” “可是......咱们也不能在此苦等......”张芷月沉着的说道。 不知为什么,温芳华觉得张芷月一瞬间仿佛成熟也坚强了起来,再也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娇柔俏皮的小女娘了。 “那芷月妹子......你说咱们怎么办!”温芳华道。 “咱们必须有所行动......”张芷月声音沉静,虽然神情中悲伤依旧,但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眼前的张芷月此时异常的冷静。 张芷月忽的起身,朝着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便是郑重的大礼一拜。 慌得三个人赶紧还礼道:“嫂子(弟妹)......这哪里使得,你有什么吩咐,告诉咱们就好......” 张芷月点了点头,郑重道:“三位皆是苏凌的兄弟......你们之间意气相投,情深义重......芷月也知道,苏凌若有事,你们绝对不会无动于衷......因此,张芷月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三位答应!......” “嫂子(弟妹),尽管讲!无论做什么,我们在所不辞!”林不浪三人齐声道。 “好!我现在就要出营......面见萧丞相,请求他派人前往阴阳教,彻查苏凌这件事......无论是暗影司的人,还是军方的人都可以,苏凌到底死没死,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若是到了阴阳教,苏凌无事最好,若是苏凌真的......那便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回他的尸身,到时候张芷月定会身披重孝,为我夫君守丧!”张芷月声音缓慢,却说得异常坚决。 “然而,无论萧丞相派谁前去,我张芷月都不放心......因此,芷月要麻烦三位一同前去,只有你们在当场,我才能深信不疑,而且,我坚信,只要你们见到苏凌的尸身,便是千难万难,也会将他的尸体带回来安葬的!......张芷月,拜托三位了!” 言罢,张芷月又朝着三人郑重一礼。 三个人闻言,顿时热血上涌,使劲地点头拱手道:“嫂子(弟妹)放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芷月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好,既如此,咱们就一同去见丞相,求他派人跟大家一同前去阴阳教!” “好!走!......现在就去!”林不浪三人朗声道。 张芷月不再多言,头前迈步就要出了营帐。 温芳华却忽道:“芷月妹子......你有没有想过,萧元彻或许会以大局为重,拒绝咱们的恳求呢?......” 张芷月凄然一笑道:“若真的那样,芷月这就一人前往阴阳教,去求那阴阳教主出来见我,就算到时一死,也要与我夫君死在一处!” 温芳华幽幽一叹道:“这苏凌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芷月妹子......你放心,便是那萧元彻不允,到时我陪妹子同往阴阳教!” “对!咱们都去!”林不浪三人朗声道。 张芷月眼含热泪,重重点头道:“张芷月多谢诸位了!......” 五人计议已定,皆带了随身所用之物,挑了帐帘,朝着外面走去。 五人刚迈步走出营帐,却看正前方有一白衣身影,急切的朝着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地朝他们挥手,大声喊道:“诸位!诸位......稍候片刻!......等一等!......” “那是......郭祭酒!......”张芷月一眼认出了来人。 “郭白衣现在过来作甚?”林不浪眉头一蹙道。 “会不会是萧元彻的说客,前来劝我们不能轻举妄动的?”温芳华也是秀眉一蹙道。 吴率教却是哼了一声,咬牙道:“来得正好!不如让俺绑了这厮,一同去萧元彻帐中,到时候,不怕他萧元彻不答应咱们!......” 说着,他便作势要出手。 张芷月心中念头疾转,忽的出口阻止道:“吴大哥......莫要冲动!郭祭酒跟苏凌也是知心至交,苏凌出事,他心中也不好受......咱们还是按兵不动,看看他此来要说些什么罢!” “好!弟妹说什么,俺听什么!......”吴率教点了点头。 正说间,郭白衣已经来到了众人近前。 也许是他走得比较急,竟呼呼直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郭白衣喘息了一阵,这才环视了众人一眼,心中一阵为难,暗道,幸亏自己来得够及时,真要让这几位去了主公的营帐,那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呢。 可是,自己眼前也是大难题啊,如何才能劝说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呢,还不能说苏凌无事,现在一切都是在演戏。 郭白衣心中叹气,沉了沉心,方朝着众人一拱手道:“五位......这是要去哪里啊?” 吴率教却是火爆脾气,哼了一声道:“这不明摆着么,去见萧元彻,问问他俺家公子他还管不管了!” 郭白衣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哦......敢问这是你吴率教一个人的主意,还是......” 吴率教哼道:“当然不止俺的主意,这是俺们所有人的主意......而且,俺弟妹也是这样想的......!” 温芳华和林不浪同时一凛,暗道,大老吴啊大老吴,你真就是嘴快,没什么心思! 张芷月的身份,一直就是秘密,苏凌在时,也只是用师妹来遮掩,你可好,一句弟妹,全露馅了! 吴率教说完,也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慌不迭的一捂嘴,一脸无奈地看向张芷月。 张芷月倒是神情从容,并未有什么异样。 郭白衣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朝着张芷月一拱手道:“原来,姑娘便是张神农的孙女,张芷月......其实,苏凌之前单独跟郭某提过的......他的未婚妻便是张芷月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姑娘一直以苏凌师妹的身份示人,郭某虽心知肚明,但也未曾点破!” 张芷月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朝着郭白衣一礼道:“原来郭祭酒早就知道芷月的身份了......还是多谢祭酒大人,为芷月隐瞒了这许久......”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芷月姑娘冰雪聪明......自然知道我与苏凌之间交情莫逆......你放心便好,你身份的事情,除了在场的几位,郭白衣绝对不会外传!......” 张芷月这才彻底放下对郭白衣的戒备,又是一礼道:“既然如此......芷月便斗胆唤您一声白衣大哥了......” 郭白衣淡淡笑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芷月妹子......方才白衣听吴率教说,你们要去见主公......可有此事啊?” 张芷月点了点头,并不否认道:“不错......正是如此!” 说着,她忽地朝着郭白衣郑重大拜道:“早听我家夫君说过,白衣大哥跟萧元彻麾下的人都不同,跟我家夫君也是颇为投缘......我家夫君视您如兄如师......小妹还请大哥做主,随我们同去见丞相......求他派人前往阴阳教!......小妹必牢记兄长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郭白衣赶紧用双手相搀,十分诚恳道:“芷月妹子......你的心情白衣十分理解,也感同身受......不过,白衣以为,此时去见主公,十分不妥......” 林不浪剑眉一蹙,冷声道:“郭祭酒,你若是有顾虑,那便就请让开,我们自去便是!......” 郭白衣知道林不浪一向脸酸,倒也不以为意,他也不同林不浪说话,朝着张芷月一拱手道:“芷月妹子......关于苏凌的事情,他们只是知道一部分......若是信得过郭某,咱们先进帐,坐下细说......等郭某说完,若是芷月妹子依旧未改变主意,还要去见主公,郭某绝不阻拦,如何?......” 张芷月略微思忖,方点头道:“如此......白衣大哥请!......” ............ 众人再次回到帐中,分宾主落座。郭白衣坐在上垂手,张芷月主母之姿,侧坐相陪,林不浪等人坐在一旁。 郭白衣这才不慌不忙地看了众人一眼,方开口道:“弟妹......有关苏凌的事情,你有哪些疑问或者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来,郭某知无不言......” 张芷月点了点头道:“有关苏凌为何要去阴阳教......还有他被杀的消息,我方才已经问过不浪兄弟了,这些我心中已然明了了,只是有几个问题,我还是不太清楚......” 说着,张芷月一礼道:“苏凌是如何死的?......” 郭白衣口打唉声道:“唉......据暗影司的人回报,苏凌潜入阴阳教之后,表面上一切顺利......那阴阳教主蒙肇表面上也对苏凌极为信任......可实际上,却是对他十分的怀疑......最初苏凌与我和主公定计之时,我便觉得此行十分危险,但劝他,他不听啊......所以主公和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他去了......” 郭白衣一边摇头一边又道:“暗影司传回的情报......说苏凌探查到了阴阳教开启机关大阵的总机关,在孤身一人去破坏总机关的时候,被出卖了,形迹败露,被人暗算所杀......” “什么!......被出卖!.......还被人暗算!到底是谁!......如此可恶!”林不浪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不由得剑眉倒竖,怒目圆睁。 张芷月脸上的悲伤愈浓,却还是十分镇定的说道:“原来是这样......芷月明白了......可既然苏凌死了......丞相为何不早派人杀入阴阳教,为苏凌报仇呢?难道苏凌的尸身丞相也不管了么?” 郭白衣摇摇头道:“主公因为苏凌的死,痛断肝肠,如今病势沉重,连榻都下不了了......而且此时不宜冲动,阴阳教的情况不明,天门关又是极难攻破的险关,主公病重,人心惶惶,如何能够打仗呢?然而......主公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啊......全军挂孝举丧,全军士卒哭丧......不仅如此,还要斥候飞报龙台禁宫天子,更要沿途呼号,让天下人都知道苏凌已死,让天下为之举哀,更亲自向天子求了赐苏凌侯爵和谥号......此事已经逾矩了......但主公惜苏凌之才,自然顾不得许多......这也算极尽哀荣了!......” 吴率教这才哼了一声道:“算他萧元彻还有些良心!......” 郭白衣闻言,一阵尴尬,只得轻轻的咳了几声,以作掩饰。 “可是......苏凌和我张芷月不需要这些......这些都是表面的哀荣,与苏凌有什么益处呢?现若是真的念苏凌的功劳,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杀进阴阳教,夺回苏凌的尸身,迎回大营,入土为安!”张芷月根本不为所动,一字一顿地说道。 “弟妹说得不错,这件事定是要办的......你放心,早晚白衣会还给弟妹一个完整的苏凌......但不是现在,还要再等一等,等一等啊......” 不知为何,郭白衣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完整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张芷月蕙质兰心,闻听此言,心中不由的一动,凝眸望向郭白衣,似乎在他脸上寻找着她想要的答案。 郭白衣却是一脸的坦然,并不躲闪,淡淡看着张芷月。 半晌,张芷月终于缓缓点头道:“所有的事情,我也都清楚了......那么,还是回到最关键的问题上罢......白衣大哥,苏凌......究竟是死是活?张芷月斗胆要白衣大哥亲口告诉我!......” 郭白衣一怔,心中着实为难,实情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缓缓低头,半晌无语。 这下,营中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道郭白衣这个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 只有张芷月神情坚定,看着郭白衣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郭白衣方叹了口气,一摆手道:“罢罢罢!弟妹,我只能说......苏凌......他的确死了!......死讯也没有假......” 张芷月闻言,只觉得头嗡嗡直响,眼前发昏,差点便要昏倒。 便在这时,郭白衣却疾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弟妹与苏凌伉俪情深......无论如何也会替苏凌报仇雪恨的!既如此,我也不瞒弟妹和诸位了,杀苏凌的凶手,我已知晓,这个人的名字,我可以告知......这也是郭某唯一能做的了!” 林不浪三人皆拍案而起,眼角瞪裂,咬牙切齿道:“郭祭酒,杀我家公子的到底是谁!......” 郭白衣声音低沉道:“那个人,你们都知道......也都认识.....正是当年与苏凌联手解了龙台危局的两仙坞二仙之一,策慈的师弟——浮沉子!” “什么!......竟然是他!”林不浪、吴率教、周幺和温芳华皆是一脸震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吴率教大吼一声道:“好个贼道士,老吴跟他不死不休!” 林不浪和周幺也是怒满胸膛,忽的朝着张芷月一拱手道:“嫂子!......您在营中安坐,我们这就去阴阳教宰了那浮沉子去!” 阴阳教中,浮沉子正懒洋洋的翘着二郎腿,看着那些弟子在为晚上教主的大婚忙前忙后,忽地没来由的两声阿嚏。 浮沉子一边擤着鼻涕,一边暗骂,雾草......一声想,二声骂,这是哪个货背后骂道爷啊? ............ 且说郭白衣说完这话,不动声色,风轻云淡地看着张芷月。 张芷月起初也是黛眉紧蹙,手握成拳,呼吸急促。 但不知为何,过了几息,她整个人似乎平静下来,眉头舒展,握拳的手也松了下来,呼吸平稳,脸上竟似乎少了不少的悲伤之意。 郭白衣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旧淡淡的看着张芷月,似乎在期待她的回答。 却见张芷月淡淡地朝林不浪道:“不浪,此间事已毕,你送一送郭祭酒......只许送到门外,即刻返回,营中安坐!......” 林不浪大为意外,一脸不解道:“嫂子你......公子的仇人.......” 不等他说完,张芷月却正色道:“你唤我嫂子......方才更称我为主母......现在就听我的......!” 林不浪还想说什么,却见温芳华朝他瞪了一眼,他这才唉了一声,朝郭白衣道:“祭酒,请吧!......” 郭白衣从容起身吗,朝着张芷月一拱手道:“我走之前,还要问一句弟妹......可还要去主公帐中请命么?” 张芷月摇摇头道:“自然不会再去了......而且,芷月听从白衣大哥的安排,就在帐中待着,哪里都不去!” 郭白衣闻言,大笑三声道:“如此甚好!甚好!苏凌与你,果真是一对妙人啊!白衣告辞!” 说着一转身缓缓地走出营帐去了。 林不浪送了郭白衣回去,几步返回帐中,朝着张芷月拱手,压着火气道:“嫂子......不浪不明白!” 他一带头,吴率教也嚷嚷起来。 唯独温芳华和周幺不动声色的看着张芷月。 张芷月忽的淡淡一笑道:“不浪啊......你是担心苏凌的安危,所以乱了方寸......其实郭白衣说的话,已经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真相了......所以咱们哪里都不用去了......” 林不浪一阵疑惑道:“真相?什么真相......” 张芷月的悲伤一扫而空,十分笃定的道:“真相就是......苏凌无事,他没死!......” “什么!......公子没死?!”林不浪更是惊愕,仍旧有些不相信。 吴率教也直摇头道:“弟妹怕是悲伤的过头了,说什么胡话.......俺可是听的真真的......那郭白衣可是说了,公子他死了啊......你说他没死,这怎么可能?” 张芷月展颜一笑道:“原本是没可能的......不过现在我敢确定,苏凌定然没死!......” “原因就是,杀他的人,是那个浮沉子!......” 第八百五十八章 灞城虎狼,蠢蠢欲动 灞城。 灞城自那日刘玄汉撤兵之后,便再无战事,除了操持每日从龙台和灞城运往天门关前线的粮草之外(其实,所有的征粮事宜,皆是由徐文若之子徐顗操持,萧笺舒的活儿,也就是拿着大印在各种手续上戳一下罢了)。倒也无甚大事。 因此,这许多日子以来,萧笺舒倒是过的十分的舒坦。 老四萧仓舒这些时日也十分的安静,平素总在自己的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做些什么,最多只是偶尔来见见自己这位二哥,说几句话,闲聊一番。 不过,从萧仓舒的气色上看去,似乎与之前并无什么两样。不仅如此,萧笺舒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萧仓舒的个子却忽地蹿了起来,跟他都几乎一般高了,不仅如此,言行举止,神态表情,也渐渐地脱离那些稚嫩之气,越来越有成年公子的模样了。 莫不是自己给他的那含有天南星的丹丸,并没有什么功效不成么?这一段时日以来,萧仓舒的喘症几乎没有怎么犯过,就像好了一样。 每次来见自己的时候,也是笑容满面,精神头儿看起来很好的模样。 可是无论是萧笺舒旁敲侧击地问萧仓舒,还是秘密监视萧仓舒一举一动的暗线回报,那萧仓舒对含有天南星的药丸从未有过怀疑,每日都是按时按量的服用的。 也许还要再等一等。 不过这样也好,这个当兄弟的还是念着自己哥哥的好的,若是他现在就出了什么事,自己这个哥哥怕是要被父亲痛责了,更免不了背上照顾兄弟不周的罪名。 可是若是等回了龙台,自己这个弟弟再出什么事,这可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此时的萧笺舒正半躺在一张软躺椅上,身上盖着貂裘毯子,眼睛微闭,神游天外。 一旁的小炉之上,一樽铜壶,正烹着上好的茶叶。咕嘟嘟地冒着热气,茶还未烹好,却已经满室茶香了。 徐文若这段时间也是一直深居简出,基本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的儿子徐顗来做,哪怕是有什么想要给萧笺舒说的,也是通过徐顗来传话。 从刘玄汉撤兵之后,萧笺舒倒是真没见过徐文若几回,却与徐顗多有交流。 徐顗年轻气盛,胸中亦有韬略,比之自己得父亲徐文若也是不遑多让,萧笺舒惜其才,故而多有拉拢。 偏偏徐文若看在眼中,却也并未多加干涉。 不干涉,便是默许了。 加之萧笺舒对徐顗多为看重,言行举止颇有自家兄弟的做派,那徐顗倒也真心对待萧笺舒,往往与之彻夜长谈,倾心相待。 萧笺舒更是高兴,徐顗此人有不弱于其父之才,更比其父少了不少的城府。 这样的人,自己如何能不拉拢呢?徐文若虽然是自己得第一选择,可是徐文若可是老成持重,心机城府似海,自己在他面前显然太嫩了。 可这徐顗不一样,年轻无城府,自己就喜欢这样的人啊! 萧笺舒想了一阵,又想到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跟沈济舟之间的战争打的如何了,原本以为那沈济舟麒尾巢一战之后,再也无力还击了,必定一溃千里。 却没成想,这沈济舟的实力真的太过强悍了,正面战场虽然失败,自己更是逃回渤海城,可是却仍旧能够凭借着幅员辽阔的五州势力与自己的父亲抗衡。 而沈济舟龟缩在渤海城中,聚拢兵力,竟似乎渐渐有恢复元气之相。 这场仗从春末打到了隆冬时节,却仍在持续,一时半刻仍旧看不出最后的胜者是谁。虽然现在自己的父亲萧元彻总体之上占据上风。 不过,即便如此,自己父亲的大军仍旧被阻在天门关许多日子了,不过是一个关隘,就如此难以攻下,若是到时父亲兵临渤海城下,那渤海城固若金汤,这一仗要打多久,更要死多少人呢? 不过萧笺舒对这个并不十分的在乎和担心,他现在唯一有些担心的是,自己曾在未与沈济舟开战时和战事刚开始的时候,多暗中与沈济舟的势力暗中有所联络。 一旦父亲打进沈济舟的渤海城,万一把那些联络的信件找出来,那自己可真就麻烦大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那沈济舟不要太过饭桶,能多抗些时日,或者当他败逃之际,一把火将他的渤海城大将军府烧掉,到时候无论什么,都会化为灰烬了,这样自己才可以高枕无忧。 火?...... 萧笺舒心中忽地一动。 他暗忖道,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到他人的手上,尤其他还极其讨厌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 若是当父亲的大军攻入渤海城时,那大将军府正好燃起一场无名大火的话,岂不更好? 到时候这火的起因也无从查起了,毕竟战场嘛,失火的事情却是常有的。 至于阴阳教里自己和蒙肇的书信来往,只有寄托自己的师父王元阿了。 这一点,萧笺舒是丝毫不担心的,毕竟自己的师父现在的修为境界,更是比当初更高,怕是他要做什么,无人拦得住的。 所以,现在只需要找一个人,在渤海城被攻破的时候,于大将军府放把火便成了,此事倒也容易许多。 不不不,他转念又一想,若是只有大将军府失火了,渤海城到处都完好无损,这岂不是太过巧合了么? 父亲可是个多疑之人,万一要查,那自己八成是要被怀疑的。 那就多放几把火?那就让渤海城的大火来得更猛烈些吧...... 想到这里,萧笺舒原本微闭的眼睛,蓦地睁开,一骨碌坐起来,走到书案下,拿起笔来刷刷点点地写着什么。 不一时,他写完了,又拿起那信纸,吹了几口气,这才装入信封之中收好,用火漆封住,转身来到榻前,将其放在榻上的玉枕之下。 刚做完这些,那炉上铜壶中的茶也烹好了,萧笺舒来到炉前,掂起铜壶,倒了一卮茶,又朝那软椅之上半倚着,眯缝着眼睛品茶。 刚吃了两卮茶,便听到院中有匆匆的脚步声响起,萧笺舒眼睛忽地睁开,朝着院外的方向看去,随即又缓缓地闭上眼睛,做出一副更加陶醉的品茶模样。 院中疾步而来的是个青年文生公子,一身墨蓝色的文生长衫,走得是如风似火,胸口起伏,气喘吁吁。 隆冬的黄昏,气温骤降。 可是不知为何,这青年文生公子却额头上满是汗珠。 再看他的神情也是十分的焦急,又十分的古怪。 有惊讶,有激动,有沉重,亦有几分兴奋。 待那青年文生公子方走进书房,萧笺舒便开口亲切的唤道:“徐顗兄弟,怎么这般时辰来了......不过,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啊,我方烹了上好的茶叶,兄弟快坐下尝尝!......” 萧笺舒的话音十分的随意和亲切,仍旧一副陶醉在茶香之中的神情,便是那眯缝的眼睛亦没有什么变化。 那徐顗坐下之后,只胡乱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息了一阵,气息方有所平息。 萧笺舒看在眼里,呵呵一笑道:“徐顗兄弟......你平素可是十分稳当的,从没见过今日这般模样啊......快吃茶,吃茶......” 那徐顗一摆手,朗声急道:“吃什么茶啊......公子,出大事了!......” 萧笺舒心中一动,却忽地摆摆手,似乎并不着急相问道:“什么大事也没有与兄弟品茶要紧......这可是上好的茶叶,快尝尝如何?” 说着便要坐起来,亲自给徐顗斟茶。 徐顗赶紧阻拦道:“哪还有什么心思吃茶啊,公子......前线,前线传来消息,出大事了!......” 萧笺舒心中又是一动,遂道:“莫不是我父亲他攻下了天门关么?” “不不不......这倒不是......”徐顗摆摆手道。 “那就没有什么大事......还是吃茶要紧!......”萧笺舒不以为意道。 “唉呀......公子,这件事比起天门关被攻破也差不了多少啊?......”徐顗急道。 “哦......那兄弟倒是说说看......”萧笺舒淡笑着问道。 “方才灞城驿馆,来了斥候,是六百里加急......”徐顗道。 “六百里加急?......虽说不是八百里加急,但也的确是重要的讯息......可问过了么?是父亲前线来的?”萧笺舒神情稍有重视道。 “不错......正是主公前线的斥候......送的是主公亲笔所写的要紧塘报......”徐顗道。 “哦?可知塘报中写了什么?......”萧笺舒缓缓的坐直了,神情中已然变得有些重视了。 “唉呀,无需问的,这斥候可是一路呼号进的灞城,走的还是大道,沿路呼号不停,如今大街小巷都轰动了,都知道是什么消息了......”徐顗急道。 “什么事情,如此大的动静?”萧笺舒狐疑道。 “那斥候呼号的内容是:国失栋梁......苏凌归天!......”徐顗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说完最后一句话,一低头,不敢看萧笺舒。 萧笺舒闻言,如触电般霍然站起,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徐顗,惊道:“你说什么!......苏凌归天?!.......苏凌死了?......这,这怎么可能?......” 徐顗忙道:“公子,起初我也不信啊,可是我叫了那斥候问话,这才确定,苏凌是真的死了!......” “嘶——”萧笺舒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神情不断地变化着。 震惊、激动、甚至还带着一丝欣喜。 随着他的神情不断变化,他的胸口显而易见地一起一伏。 最终所有的神情还是归于狐疑,他努力地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苏凌的命比猫都多......他会死了?......这不太可能罢!” 徐畿点点头道:“起初我也不信,可是那斥候说,如今主公前线大营全营挂孝,满营皆哭......更高搭了灵堂,全军致哀三日......而且主公有命,斥候六百里加急,将苏凌的死讯飞报龙台禁宫天子......更要沿途呼号,所过驿站也要挂孝......” 萧笺舒闻言,又是一震。 “这是要让天下人尽知苏凌已经死了的消息啊......看来这件事情,极有可能是真的了?......”萧笺舒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有些狐疑道。 “徐顗......你觉得此事真假如何?......”萧笺舒看向徐顗道。 “这个......”徐顗略加思索,遂道:“徐顗以为,此事八九成是真的......” “为何?......” “公子请想,若是苏凌未死,丞相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大张旗鼓,要将此事传扬天下,人人尽知呢?还要全军挂孝,全军举哀......现在可是与沈济舟开仗的关键时期,这样一来,就不怕军心有所波动么?”徐顗分析道。 “呵呵......苏凌虽然有才,但是就算他死了,军心有所波动,但他的分量也不至于到军心大乱的程度罢......”萧笺舒一字一顿道。 “公子说的是......可是,还有两个消息,公子听了,便肯定会觉得,苏凌当是必死无疑了......”徐顗又道。 “快讲......” “其一,苏凌之死的消息,六百里呈报龙台禁宫天子......苏凌是正四品将兵长史,五品以上官员死了,必须奏报天子,这是我朝的规矩......倒也无可厚非......然而,主公塘报上说的清楚,要向天子求赐追封苏凌为赤侯,更要天子亲赐......谥号!......”徐顗说着,看了萧笺舒一眼。 萧笺舒闻言,冷笑道:“父亲真就偏心......人死了还如此兴师动众,侯爵,还要天子亲赐谥号......他区区苏凌,配么!......” 徐顗道:“配不配的.......不说,但这已经是臣子死后最大的哀荣了......公子请想......若苏凌未死,这消息不过是假消息,那何敢惊动天子,还要封侯赐谥?哪天苏凌活蹦乱跳的回来,他不是犯了欺君的大罪了么?......” “欺君么?在别人眼里的确是弥天大罪......可是父亲看重的人,就算无君,欺君......那也是无罪的,这一点倒真的好说......”萧笺舒不动声色道。 “这只是我断定苏凌已死的第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据那斥候说,如今主公因苏凌之死哀思过度,伤了身体,头疾发作,卧床不起,不能理事......所以,有关苏凌一切的身后事的操持,都是主公点头之后,悉数由郭祭酒和程长史亲自操持的......” 徐顗刚说到此处,萧笺舒便已然再次倒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说......父亲卧床不起......无法理事了?......” “确实如此啊......这么大的事,那斥候岂敢胡说?......所以,公子啊,徐顗以为,苏凌是真的已经死了,这消息......无误!”徐顗声音压得极低道。 萧笺舒半晌无言,似乎愣住了一样。 徐顗说完话后,眼眉低垂,等着萧笺舒开口,可是等了半晌,也未见萧笺舒说话,不由得有些疑惑,抬头偷偷地看了一眼萧笺舒。 只这一眼,徐顗心中便不由得一颤。 只见那萧笺舒脸上竟然没有任何的表情,木然无比,眼神也不知道看向哪里,竟还有些涣散,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不言、不说、不笑。就如失了魂一般。 仿佛就是一个会呼吸的木桩子,神识被抽离了躯体,三魂七魄神游天外。 “公子......公......” 徐顗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笺舒,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地唤着萧笺舒,生怕一个声音大些,真就会惊了萧笺舒似的。 然而他不过是只唤了萧笺舒两声,十分突然的,萧笺舒忽地笑了起来。 起初那笑声十分的小,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渐渐的笑声稍大了一些,但闻之,却仍如婴儿啜泣一般。 这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过了片刻,徐顗又朝着萧笺舒偷眼看去,却见萧笺舒的神情竟又有了变化。 方才是失魂一般的呆滞,现在却是嘴角微微翘起,嘴里隐隐可以看到几颗咬得死死的牙齿,看起来整个人表情颇为怪异,脸部的肌肉紧绷着,脖颈处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就那样似抽噎地笑着,声音不大,却十分费力,就像用了全身力气一般。 不仅如此,他嘴角虽然上翘,但隐隐可见的几颗牙紧紧咬着,那笑声就如从牙缝中勉强地挤出来似的。 而他整个人虽然这般笑着,但嘴巴和四周的肌肉一动都未动,只有那脖颈上的血管,随着他的笑声,不住地抽动着......抽动着...... 徐顗心中又是一颤,觉得眼下的萧笺舒不知为何,竟没有了平素在自己面前温文尔雅、胸襟广大的感觉,反而看起来,竟有些恐怖的狰狞。 虽然这种狰狞并不是五官挪移,呲牙咧嘴。 但却比那种看在眼里,看得清楚的狰狞,更让人感到害怕。 “公......公子......”徐顗的声音也发起颤来,整个身体也控制不住的微微抖动起来。 可是萧笺舒根本没有任何的回应,就是那样自顾自的笑着,虽然是笑,那笑声似笑如哭,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终于,他这个状态持续了一阵,方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直笑的浑身抑制不住的抖动,胸口起伏,状如疯癫。 “公子......你......你没事吧......”徐顗仗着胆子问道。 萧笺舒的笑声戛然而止,忽地转过头来,看向徐顗,虽然没有再笑了,但眼角眉梢依旧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忽地使劲地拍着徐顗的双肩,声音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道:“徐顗啊......无事......我萧笺舒好得很啊......不过......徐顗兄弟方才说的什么消息......我有些走神了,可不可以再对我说一遍啊......” 说着,他满脸是笑地看着徐顗道。 徐顗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今日的萧笺舒怎么如此反常,不仅是反常,还似乎有些疯疯癫癫的不对头,他们方才不一直在说嘛,怎么他现在说自己没听清楚呢? 可是看萧笺舒如此反常的情形,他也不敢不按他说的做,只得勉为其难的低声道:“公子......方才咱们说......苏凌死了......这个消息应该是确切的......” “哈哈哈......”萧笺舒再次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越发的癫狂起来。 “公子......您,您这是到底怎么了......”徐顗慌不迭地问道。 “我?我好得很!好得很啊......徐顗啊......苏凌死了......他竟然死了......而且啊......哈哈哈......” 他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阵,这才有些喘气道:“这消息是真的......苏凌他死了......真的活不了了......” 徐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公子......若公子这般人,当喜怒不形于色......公子这样子,若是被人看到,告诉主公,您在天下为苏凌举哀之时,竟如此癫狂大笑,怕是......” 萧笺舒忽地哼了一声,似乎张狂地叫嚣道:“我怕甚么!我怕甚么!苏凌他死了,......劳资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苏凌既死,心腹大患已除!......我便谁也不怕了!......压抑了这许久......连笑笑都不成么?谁敢阴告我,我让他去找苏凌去!......” 徐顗闻言,又是一颤,只觉得冷汗涔涔,顺着额角往下淌。 萧笺舒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亲切地拍了拍徐顗的肩膀道:“徐顗兄弟......实在是在苏凌的压制下,活的太久了些......方才一时无状,有些失态了......兄弟多多担待......” 徐顗这才长舒了口气道:“公子......看来你果真压抑得太久了......如今苏凌身死......主公病重,前线军心不稳......公子啊,此诚天赐公子良机啊......难道公子就不想做些什么?” 萧笺舒的眼神连续变换,看着徐顗,沉吟半晌,方沉声道:“徐顗兄弟......灞城的金猊卫......在前线战事不明,丞相病势沉重的时候......是不是要为丞相分忧啊......” 徐顗不动声色道:“金猊卫是公子的府兵......主公是公子的父亲......这此等事皆乃公子之家事也......因此,无需询问旁人......一切......只需公子一句话......即可......” 第八百五十九章 差点便成了那咬钩的鱼儿 萧笺舒听完徐顗的话,略作思忖,眼神之中陡现狠戾之色,一字一顿道:“既然......将兵长史苏凌已死,身后事又如此哀荣,我乃丞相之子,又是五官中郎将......若是不去一趟,岂不是失礼了么,传令下去......金猊卫全体集合,另调五千灞城守军,本公子要亲赴前线,吊唁苏凌,苏长史......” 徐顗点了点头道:“公子早当如此......” 萧笺舒忽的有些犹豫道:“可是......调出金猊卫和灞城五千守军,毕竟不是小事情......不知会中书令君一声,会不会......中书令君,会不会不同意呢?” 徐顗淡淡一笑道:“公子乃五官中郎将,此去前线一则为了吊唁苏凌;二则,主公病卧榻上,您是不是也应该前去问安,这才是为人子该尽的孝道啊......何况,令君乃是徐顗之父也,我既然力主公子前去,我父亲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呢?......” 话音方落,却听门外有人沉声道:“谁说的我会同意的?......”话音之中带着三分怒气。 萧笺舒和徐顗同时一惊,抬头看去,却见徐文若一脸阴沉的走了进来。 “父亲......”、“令君......叔父......” 萧笺舒和徐顗都看出了徐文若的脸色不对,皆是心中一凛,将头一低,朝徐文若拱手施礼。 徐文若看都不看萧笺舒一眼,径自迈步来到厅内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卮,淡淡道:“笺舒公子好雅兴......这好茶,不知文若能品一品么?” 萧笺舒忙一脸恭敬的点点头道:“叔父前来,小侄有什么好东西,自然要留给叔父的......当然可以......” 说着,他便要亲自为徐文若斟茶。 徐文若却面无表情的一摆手沉声道:“二公子身份尊贵,又是五官中郎将......徐某可不敢让您亲自为我斟茶......” 萧笺舒就是一愣,觉得徐文若的话似乎有那么些刺耳。 可是,他可明白,于公,有父亲的丞相手谕,徐文若总揽灞城和龙台一切军务,那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于私,他现在可是在极力拉拢徐氏父子,自然是不能得罪的。 他只得尴尬一笑道:“叔父哪里话来.......小侄......” 未等他说完,徐文若却瞪了一眼徐顗,怒道:“徐顗......还愣着作甚......见为父来了,还不过来伺候斟茶?......平素的父子人伦和孝道之理的书,都看到肚子里去了么?” 徐顗心中一颤,赶紧走到桌前,提了铜壶给徐文若斟茶。 可是,徐文若这句责骂徐顗的话,不知为何,听在萧笺舒的耳中,却是异常的刺耳。 萧笺舒一阵尴尬,只得尬笑着,侧坐相陪。 徐顗斟了茶,双手递到徐文若面前,恭声道:“父亲大人......请用茶......” 徐文若方面无表情的端起茶卮,缓缓的抿了一口茶,这才将茶卮朝着一旁的桌子上一顿,沉声道:“公子......您稍待......容徐某处理一番家事,再同公子叙话......” 处理家事? 萧笺舒和徐顗同时一愣,不知道徐文若所言指的什么。 却见徐文若忽的朝桌上一拍,眼神灼灼的盯着徐顗,沉声道:“徐顗啊......你平素都看些什么书,学了哪些学问......详详细细的告诉为父!” “这......”徐顗一怔,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父亲相问,自己自然不敢忤逆,只得一低头,低声道:“孩儿涉猎颇杂......不知父亲问的是哪方面的......” “做人的道理,修身养性的书......你都看了什么?......”徐文若脸色阴沉,声音低沉道。 “这个.......孩儿多看《礼论》、《致心典论》......还有......” 刚说到这里,徐文若又忽的开口道:“先就这些,我再问你......谋略的书,你又看过、学过哪些?” 徐顗又是一怔,实在不明白自己得父亲为何又问起这些,只得低声道:“《策论》、《连纵》、《上谋》......” 未等徐顗说完,徐文若却忽的抬起脚来,一脚踹倒徐顗,指着他怒道:“这也看了不少的圣贤书了,可是做事情却还与孩童无异,你告诉我,你读这些何用!......” 徐顗吃了这一脚,只觉生疼不已,可是他也顾不得疼痛,只得跪爬了两步,叩首道:“父亲大人息怒......孩儿知道错了......孩儿不肖!......” 萧笺舒没有想到徐文若会如此行事。 但毕竟他是冲着徐顗的,自己也不好插言,只得尴尬的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你知错了?......你还是别忙着认错的好!倒是先说说你错在何处罢!......”徐文若哼了一声道。 “我......”徐顗一怔,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一低头,不敢看徐文若。 徐文若又是冷哼一声道:“哼!......不学无术的东西,就你这样,我许氏一族,以后怎能交到你的手中!......滚一边跪着,等此事毕了,回去抄一百遍《静心经》......好好磨磨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徐顗一句话也不敢顶嘴,只得唯唯诺诺的点头,朝一旁跪挪而去。 这样一来,萧笺舒不得不开口了,他和颜悦色的朝着徐文若拱手道:“......额,叔父......徐顗兄弟,他到底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惹得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啊......” 徐文若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道:“唉!家门不幸......让二公子见笑了......这逆子,不学无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偏要学人献计献策,若是他献的计策,还说得过去,倒也无妨......可是如此愚蠢的计策,简直狗屁不通......这可是要害人的啊......我如何不恼呢?” 萧笺舒闻言,这才明白徐文若到底为了什么,忙拱手道:“叔父......叔父息怒,您指的是......方才徐顗兄弟要我前往前线之事么?......这您可是有些错怪徐顗兄弟了......虽然计策出自他之口,但也是我心中早定下的......跟徐顗兄弟说不说的,关系并不大......” 说着,他朝徐顗看去,正见徐顗跪在那里,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 “不如......先让徐顗兄弟起来......咱们再......” 未等萧笺舒说完,徐文若却又沉声道:“让他跪着罢......省的他误人!......” 萧笺舒闻言,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偷偷朝着徐顗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徐文若半晌无言,只拿着茶卮品茶,也不说话。 萧笺舒也不敢冒失出言,生怕那句话说得不对,那自己在徐文若这里苦心经营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半晌,徐文若方放下茶卮,沉声道:“公子啊......文若觉得......公子不可前往前线,更不可带着金猊卫和五千守军前去......您不去还好,您若是去了......怕是不仅金猊卫再也不会有了,您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啊!......” 萧笺舒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道:“叔父......何出此言啊,苏凌身死,于公我要前往吊唁,父亲病重,于私我要守在榻前......这前线,我为何就去不得呢?” 徐文若冷然一笑,缓缓道:“二公子,咱们先说说你这于私......丞相病重之事,可有明诏?” “这......却没有!”萧笺舒一怔道。 “既无明诏,何来病重一说?公子既无丞相病重明诏,丞相又未招公子去前线......公子为何要去呢?这不是自作主张,落人口实么?何况,公子要带金猊卫和灞城守军同去......此事若是被别有用心之徒揪住不放,公子啊,您到时是去探望丞相,还是另有所图......不知公子可想过这个问题么......”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这......”萧笺舒哑口无言,只得一低头,一语皆无。 徐文若又道:“再说于公......苏凌既死,丞相之令乃是让前线全军举哀,斥候沿途呼号,所过城池也要举哀而已,并未有令让各城郡守、刺史前往吊唁吧......就算他苏凌到最后真的要大小官员吊唁,那也是斥候塘报送去天子处,由天子诏令天下之后方可......二公子一无丞相之令,二无天子明旨......便要率兵前往,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到时候无论是丞相军法曹还是天子处御史言官,揪住您一个目无天子,目无丞相之罪,你当如何应对呢?” “我......”萧笺舒语塞,更是说不出话来。 萧笺舒虽然觉得徐文若说的极有道理,可是心中还是颇为不甘道:“可是......就什么也不做么?......毕竟前线斥候亲口所言......我身为人子,在父亲病重时,远离他的身旁......我......” 未等他说完,徐文若又截过话道:“二公子啊......可是忘了前事乎?前次亦是前线消息,丞相中箭......公子差一点也要前往了......结果如何?公子......难道您要再冒一次险么?若是到时候依旧如前次那样......公子可想过后果么?” “嘶——”萧笺舒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脊梁骨冒凉气,半晌方道:“也许......也许......这次不同呢?苏凌之死的事情不能有假罢......苏凌一向被父亲所重,苏凌既死,父亲岂能不伤心?......” “呵呵......”徐文若冷笑不止,一副洞察了所有事情的神情,笃定道:“公子......苏凌之死......这件事......有诈!” 萧笺舒一窒,眼珠转了半晌,方道:“不能吧......这次可是全军举哀,沿途呼号,而且父亲更是亲自写了塘报,请天子追封苏凌侯爵还请赐谥号啊......这还有诈么?若是真的有诈,苏凌不就犯了欺君的大罪了么......” 徐文若淡淡摆手道:“公子啊......苏凌之死,是您亲眼所见乎?” 萧笺舒摇摇头道:“自然不是,我在灞城,如何能亲眼所见呢?” “既非亲眼所见,公子便如何能断定此事为真呢?就因为万一苏凌未死......他就犯了欺君大罪了这一点么?”徐文若问道。 “不仅如此啊......还有全军举哀......还有......” 徐文若又截过话道:“便是连这些都算上......就真的确实无疑了么?” 萧笺舒闻言,在心中反复的想着。 最初他已经完全认为苏凌已死,可是经徐文若这么一番话,他真的开始动摇了。 “公子是不是也开始怀疑了......也罢,我便说一件事......大晋嘉平六年,先帝在位,李太平反,天下动荡......有将军皇甫隽奉旨剿灭李太平的青羽贼,起初正面战事不利,大军僵持......后又有消息传遍天下,言皇甫隽中流失不治而亡,那李太平觉得再无敌手,故而放松警惕,本该急攻京畿,却贪图享乐,停滞不前......未曾想,皇甫隽死而复生,从后方杀来,前后夹攻......此战,李太平死,青羽贼主力几乎被全歼......” 徐文若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萧笺舒道:“公子,这些事,您可知道?......” “我当时还未出生......虽知李太平和青羽贼,但具体的,并不清楚......”萧笺舒道。 “公子请想,既然区区一领军将军便可死而复生,那丞相谋主之一苏凌者,便不会死而复生乎?......” 徐文若说罢,淡淡的看着萧笺舒,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却有可能......可是,那皇甫隽之事毕竟不是苏凌啊......叔父仅凭着这些,便断定苏凌之死有诈,这未免有些牵强罢......”萧笺舒想了想,方道。 “或许牵强,但是公子不妨仔仔细细的分析一番,便可窥之其中详情......公子,苏凌何人,才智、功夫几何?他岂能轻易的就死乎?就算他死了......依照主公的秉性,还有他身边的郭白衣谋划,大可以封锁消息,秘而不宣,以免引起军心动荡......当然,苏凌影响毕竟有限......但真的要是昭告他的死讯,也大可以只在前线昭告,何必要天下皆知,更要上达天听呢?”徐文若道。 “大晋有制......五品上官员身死.......” 萧笺舒刚说到这里,徐文若却又笑道:“虽有这一点......但如今乃是前线战事紧要之时,若真的要让苏凌死后极致哀荣,也可以等攻下天门关再急告天子啊,就算急告天子,也大可不必沿路呼号,天下皆知罢......公子,您觉得呢......” “这......”萧笺舒心中一动,低头思忖起来。 “在文若眼中,这所谓的苏凌死讯的一切操持,似乎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和安排的好戏......而且,从手段上,更像是......那位祭酒的行事作派啊......”徐文若笃定道。 “那......郭白衣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呢?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萧笺舒不解道。 “有什么目的,我还未全数看透......然而......有一点我已经可以断定......他,或者丞相便是想要看看,苏凌之死和丞相病重的消息,一旦天下传扬,又有多少人蠢蠢欲动......丞相是在试探人心啊......” 说着,徐文若似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萧笺舒。 萧笺舒心中一凛,这才拱手道:“叔父多年跟随我父亲......自然是......小侄思虑不周......几乎铸成大错啊!” “不过,小侄也是乍听父亲病重,担忧过度,方才乱了方寸啊......”萧笺舒忙道。 “我信你......可是......又有多少人信你真的是因为担忧丞相病势呢?”徐文若沉沉点头道。 “叔父......我......实在是思念和担心父亲啊......” 做戏做全套,萧笺舒说完这句话,真就潸然泪下。 徐文若摆了摆手,叹道:“笺舒啊.....难为你了......” 闻听徐文若又将对自己的称呼从二公子改为笺舒,萧笺舒这才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便在这时,门前有人朗声道:“属下倪金......求见公子!” 萧笺舒这才沾了沾泪,朗声道:“进来!......” 脚步声响,倪金迈步走了进来。 他似乎有些意外,徐文若和徐顗也在,而且那徐顗更是跪在一旁,不由得一怔。 萧笺舒却风清云淡道:“倪金啊,见我何事啊......” “属下......额......” 倪金一抱拳,似乎有些顾虑,支支吾吾道。 “这是我叔父和兄弟......但说无妨!”萧笺舒不假思索的朗声道。 倪金这才点头道:“属下......前线咱们得人......传来消息......苏凌死了......” 萧笺舒摆了摆手道:“此事我已知晓......” “额......除了这些......还有......”倪金犹犹豫豫,不想当着徐文若的面说。 “讲!......”萧笺舒沉声道。 “是......前线军中的人,已经查明......杀死苏凌的凶手......名唤......浮沉子!......”倪金这才没有保留的说道。 “什么......竟然是他......” 萧笺舒一阵愕然,抬头看向徐文若。 却见徐文若并不吃惊,一脸的风轻云淡。 “消息确实么?真的是浮沉子......杀了苏凌?”萧笺舒似确认一般又问道。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定然不会错的......”倪金拱手道。 萧笺舒倒退了两步,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的,脸上神情不断变化。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的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倪金,你退下吧......” 倪金似乎感受到萧笺舒有些失落,出言道:“公子您......” “无事......退下吧......告诉你麾下的金猊卫,还有灞城各处兵将,各司其职......不得私下议论苏凌之事!”萧笺舒摆摆手道。 “喏......”倪金拱手应诺,转身离开。 萧笺舒半晌无言,坐在椅子上不知想些什么。 徐文若淡淡的看了一眼萧笺舒,又朝跪着的徐顗狠狠的瞪了一眼。 那徐顗直到此时方心服口服,像打了败仗的将军一般,头低着,一点精神都没了。 “笺舒啊......你有作何感想?” 萧笺舒长叹一声道:“看来......父亲果然在执杆垂钓啊......而侄儿,差点便成了那咬钩的鱼儿了啊......” “为何如此说?......” “杀苏凌者,可以是任何人......惟浮沉子绝无可能啊......”萧笺舒摇头叹息道。 说罢,那萧笺舒忽的正色起身,整理衣衫,朝着徐文若大拜道:“多谢叔父......若不是叔父,小侄怕是此番......凶险无疑了啊!” 徐文若淡淡笑着点头,将萧笺舒搀起道:“那......敢问笺舒......前线可还去么?......” “叔父说笑了......既然是祭奠苏凌......那就灞城全城挂孝举哀吧......” “孺子可教也!......” 第八百六十章 大晋归属的关键之人 灞城,夜。 徐文若在灞城的临时府邸。 夜已深沉,万籁俱静。 灞城无声无息地陷入沉睡之中,只有徐文若府邸后院的书房还亮着烛光,烛光氤氲,洒在书房的窗台上,更显得四周无声寂静。 书房之内。 徐顗正埋头抄写着一本经书,却是白日徐文若罚他抄写的《精心经》。 书桌之上,已经摞了好厚的纸张,纸张上皆有字,写的是工工整整小篆。 徐顗抄写了这许久,依然一丝不苟,字迹依旧十分工整,并没有应付差事的感觉。 书房门缓缓地被人推开,徐文若一身便装地走了进来。 徐顗由于专心抄写,竟未发觉自己的父亲进来了。 徐文若抬头,望着烛光下正一丝不苟的抄写的徐顗,许久,方淡淡的点了点头,似乎对徐顗认真的态度十分的满意。 他迈步轻轻的走到近前,方缓缓道:“顗儿......抄了多少了......” 徐顗蓦地抬头,这才发觉,父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了,一脸慈祥,微笑地看着自己。 徐顗忙搁笔,从桌后绕出来,朝着徐文若跪拜道:“父亲......您何时来的......孩儿方才太过专注,竟未发觉......父亲恕罪......” 徐文若淡淡地摆了摆手,来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径自坐下,方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如何......可觉着累么?” “孩儿......方抄写了二十余遍......如今已经手腕发酸了,觉得那笔仿佛比平时重了不少......不过,父亲放心,无论如何,孩儿都会认真地抄写完的......孩儿做错事情了......”徐顗一脸悔意地叩首道。 “起来吧,不要跪着了......其实,徐顗啊,你有什么错呢?”徐文若轻轻抬了抬手,淡淡的说道。 “是......”徐顗方又施礼,可刚站起身来,听到父亲这般说,浑身一颤,竟又要跪下,惶恐道:“孩儿今日孟浪......出了一个馊主意......差点害得二公子就......父亲这样说,定是对孩儿十分失望......孩儿......” “罢了......你一旁坐下......咱们说说话!”徐文若摆了摆手道。 “是......” 徐顗有些局促地一旁坐了,低着头,不敢看徐文若一眼。 “顗儿啊......为父方才说你无错,并不是气话......你虽然给萧笺舒献的计策不怎么样......但是他萧笺舒若是没那个心思......你岂能打动得了他么?”徐文若叹了口气道。 “父亲......萧笺舒他野心真的很大......并不是像他表面那般......他所有的礼贤下士,心存百姓......孩儿不敢说全部,但大部分都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徐顗低声道。 徐文若淡淡一笑道:“连你都看得出来......为父如何看不出来呢?” 徐顗闻言,有些惊愕地抬头看向徐文若,半晌方道:“那父亲为何还要.......” 他顿了顿,方似豁出去了道:“为何还要......扶助他呢?父亲您心怀大晋,更为国为民,心里装的是江山和百姓......萧笺舒这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真的是个虚伪之人啊......” “不明白是么?不过......为父倒想问问你......为父可曾明确地跟萧笺舒或者你表达过,我徐文若,亦或者徐氏一族都要扶助于他么?......”徐文若说完,深深的看向徐顗。 “这......父亲并未有过这样的言语和说辞......可是,父亲您说过,让孩儿多多与他......更要处处留心,多为他谋划啊......”徐顗不解的说道。 “问得好......既然如此,就免了你那些罚抄罢......徐顗啊,咱们先说说如今的局势罢......你觉着,如今萧沈两家大战,最后谁会胜,谁会败呢?”徐文若似考教般的看向徐顗问道。 “两家开战之前,和开战初期,不管是天下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孩儿,都觉得丞相败的可能大,沈济舟败的可能小......不过,这场仗打了大半年了......孩儿已经可以确定......沈济舟必败,丞相他......必胜!” 徐顗略加思索,侃侃而谈道。 “嗯......不错......看来你对如今的局势判断得还不错......唉!只是如今大晋风雨飘摇,江山残破......更是多事之秋啊......诚如你所言,沈济舟败亡之时,便是大晋各方割据势力重新洗牌之日也......萧元彻将一统北方......从此大晋北方再无人可与之争锋了!......” 徐文若顿了顿又道:“那为父再问问你,一旦萧元彻一统北方,下一步,他又将做什么?......” 徐顗想了想,方道:“厉兵秣马,修养些时日,但不会太久......定会再以天子明诏的形式,挥军南下,陈兵于荆湘大江,矛头直指扬州牧刘靖升!......” “不错......跟为父想的一样......那我问问你,你觉得刘靖升可是他萧元彻的对手?”徐文若道。 “沈济舟乃是当初大晋势力最强的,都要亡于萧元彻......那扬州刘靖升,区区一州之地,虽然是大晋最富庶的州,但想来不可能是萧元彻的对手的......”徐顗道。 “很好......可萧元彻一旦灭了扬州刘氏,接下来天下可与之争锋的......还有两个半......但在为父的眼里,这两个半的势力,也不可能是萧元彻的对手......”徐文若缓缓道。 “两个半?父亲......此话何解啊?”徐顗疑惑道。 “荆南侯钱仲谋算一个,益安侯刘景玉算一个......至于那半个么......锡州刘玄汉......勉强算是吧......”徐文若道。 “哦,原来如此......”徐顗明了地点了点头。 “顗儿......一旦萧元彻将大晋版图上所有的割据势力全部都消灭了......你可曾想过后果么?”徐文若不动声色道。 “全部消灭......那乱了这近百年的大晋江山,便会重归一统......这岂不是大好事么?父亲,您不是也希望看到天下一统么?”徐顗疑惑道。 “我当然愿意看到天下一统......但我愿意看到的是大晋天下一统,若是......他萧元彻......” 徐文若说到这里,竟不再往下说了。 徐顗一怔,一时无语。 “天下未一统时,在萧元彻的心里,天子还有些价值......毕竟当年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方略出自为父之手......可一旦天下一统,当今天子还能有什么价值呢?若天子无用了,那谁又是下一个天子呢?......”徐文若沉声道。 “萧......”徐顗刚说到这里,顿觉自己失言,赶紧一捂嘴。 “为父希望看到的是大晋的天下一统,若换做旁地,无论是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换来的天下一统......不要也罢!为父宁愿这天下还乱着!......”徐文若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说得是异常的决然。 “父亲......”徐顗心中一颤,张了张嘴,终是未曾说出口来。 “你想说什么......便说罢......”徐文若淡淡看了徐顗一眼道。 “孩儿有些不明白,无论是谁做天子......只要江山一统,百姓再不受战乱之苦,不就是最好的么?父亲您何必执念于必须是......大晋的天子呢?”徐顗鼓足勇气道。 “呵呵......”徐文若冷冷一笑道:“徐顗......你这话今日说便说了......以后切不可再讲!你可知道这话有多么的大逆不道么!” “孩儿......” 徐文若摆了摆手,平复了一下气息,方又沉声道:“徐氏一族,世受大晋皇恩,可以说......没有当今天子,没有大晋......何来今日徐氏名门望族?你不思报效天子,难道要投效窃国篡逆之辈么?” 徐顗一窒,说不出话来,但心中还是有些不服。 徐文若自然是看得出来,又道:“你心中不服气,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你不要忘了,你是徐氏族人,徐氏一门的荣耀是谁给的,而你离了徐氏一族,什么都不是!......” “孩儿记住了......”徐顗低声道。 “嗯......” 徐文若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方缓和了不少,又道:“一旦萧元彻消灭了大晋所有的势力,那下一件他要做的事情,便是篡逆,然后自立为天子,大晋六百年将彻底终结在他的手中!可是,你真的以为,一旦他萧氏得了天下,这天下的万民百姓,就真的可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了么?” “我......”徐顗心中一沉,他不敢说,因为他也不确定。 “萧元彻何人?枭雄奸雄也!想来铁血手段......甚至为了自己得私欲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任何代价......若说他最初起事之时,心里装的是大晋,可现在呢?可还有江山,可还有大晋,可还有万民?一旦他得了天下,天下万民迎来的将是更加可怕的暗无天日!所以......这天下,萧元彻坐不得!便是他非要做,我徐文若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拉下来!......”徐文若声音低沉,但说的却是毅然决然。 “可是......孩儿还是想说,为何天下就得归于大晋,就得是刘氏为天子呢?”徐顗有些执拗的道。 “因为......刘氏之大晋是天意所授!地之正统,无可指摘!......”徐文若沉声道。 “得之正统,天意所授,六百年前他刘氏不也是从前朝天子的手中改朝换代的么?”徐顗针锋相对道。 “那是前朝天子失道,上天才将这江山给了刘氏!高祖之事你不清楚么?不清楚,等回到龙台,亲自去一趟祖龙殿!问问神只!天命归于刘氏,有何可以指摘的!”徐文若嗔道。 “可是......如今的天子刘端,所作所为,难道就不是失道么!......”徐顗忽地倔强地抬起头来,与徐文若对视道。 “你!......竟然还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徐文若震怒,忽地“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实话实说!......”徐顗一低头,可言语之中还是不曾让步。 “呵呵呵......好!好啊!徐顗,今日就让你来讲一讲,当今天子刘端,哪里失道了!......”徐文若冷笑道。 “天子暗弱......天下大乱,他却束手无策!”徐顗也不管徐文若什么神情,朗声道。 “暗弱?怕是你错了吧,当今天子刘端......是弱......但绝不暗!所谓暗,便是昏聩......我且问你,天子即位以来......何曾施行过哪怕一次的苛政、暴政乎?何曾大兴土木、挥霍无度乎?何曾不理朝政,从不临朝乎?”徐文若质问道。 “这......”徐顗一时语塞。 “那所谓的暗,所谓的昏聩,又从何来?......讲!”徐文若嗔道。 “可是......这天下吏治不还是腐败,到处卖官鬻爵,到处贪腐......百姓不还是困苦不堪吗!”徐顗强辩道。 “那是先帝......那是当今天子之前的两位大行皇帝欠下的债,大晋传到当今天子手上,积重难返,怎么能全部怪到当今天子的头上!......”徐文若斥道。 “那就该励精图治,发愤图强,扭转乾坤,中兴大晋啊!......” “他倒是想!可是他能么?他即位以来,何曾有过一日由他治国治天下的?先是王熙,再是沙凉兵祸,如今又是萧元彻.......他能怎么样,徐顗你告诉我!.......”徐文若痛心疾首道。 “我......”徐顗终是神情一暗,说不出话来。 “所以,当今天子只能是弱......可是,这弱,也不是他愿意的......因为他没有机会君临天下!......这一点,也怪不到他的头上去!”徐文若又道。 “好,这个不说......可是当今天子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却还不思改变,不思韬光养晦......反倒广纳后宫,只后宫妃嫔、才人宫人,便有十数人......这难道不是贪淫好色么?”徐顗又转了矛头道。 “徐顗!你的史书都白读了么?去翻翻看看,历朝历代,哪家天子,后宫人数没有百八十个的?刘端贵为天子,不过只有十数后宫,这也算贪淫好色?那萧元彻最爱妇人,风流韵事岂又少么?一个丞相便可如此妄为,偏大晋堂堂天子,只有十几个后宫,便要被你视作昏聩不成?”徐文若用手点指徐顗道。 “你食君俸禄,徐氏一门又世代受天子皇恩,方有今日大晋第一氏族之胜,而你不思忠君报国,反倒如此藐视天子,横加苛责,徐顗啊......你怎么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了呢!”徐文若痛心疾首道。 “我......” 直到此时,徐顗方心服口服,头一低,再次跪倒在地,颤声道:“孩儿不肖......请父亲责罚!” “起来......”徐文若见他如此,知道他是真心认错,方叹息一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顗儿啊......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的秉性,为父是了解的,你生性纯良敦厚,颇有徐氏谦谦门风......可为何现在,你竟然多了这许多要不得的戾气了呢?”徐文若有些痛心疾首,怒其不争道。 “孩儿......让父亲失望了......”徐顗低声道。 “罢了......知错改之,犹时未晚......徐顗啊,如今人心难测,世风日下......处在如今的大势之下,谨守本心,才是最难能可贵的......你可明白么?”徐文若苦口婆心道。 “孩儿记住了......可是孩儿心中委屈......孩儿变成今日之模样,不还是因为父亲您有命,要我多多与萧笺舒亲近,明里暗里助他么?我以为父亲对他另眼相待......所以孩儿才毫无保留,久而久之......孩儿才成了今日模样!......” 徐顗痛哭流涕,忽地叩首道:“父亲......今日这番话,孩儿彻底看清楚了,父亲还是大晋的令君,一颗心还是为了天子和大晋......可是,孩儿不明白......为何父亲根本就没有动摇......更是看出了萧笺舒狼子野心,伪善待人的一面,为何还要孩儿助他!” 徐文若闻言,半晌无言,终是仰天长叹道:“罢了......这也怪为父......为父以为从最开始你就会明白为父的苦心......可是......我还是高估你了啊......” “坐下......听我告诉你,为什么要你暗助萧笺舒,更要你表面做出一副投效萧笺舒的样子的原因......” “是......” “徐顗啊......萧元彻如今三子,你觉得,谁能继承萧元彻的位置呢?”徐文若缓缓开口,看向徐顗。 “这.......二子萧笺舒是如今实际的嫡长子......军中威望颇高,萧元彻也多有看中,但缺点么,就是萧元彻麾下文臣谋士,包括朝堂的文臣对他的评价并不高,甚至更与他水火不同炉,除此之外......他近几年,夺嫡之心日渐暴露,萧元彻对他也多多敲打提防,对他的恩宠也渐渐的淡了许多......还有,就是萧笺舒身边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太少了......所以他身边没有能够在萧元彻询问后继之人时,能够一句话一锤定音的......谋主......” “嗯......你看得很透彻......那萧思舒呢?”徐文若点了点头道。 “他......文采斐然,喜好舞文弄墨,但却留恋风月欢场,风评最不好,虽然有些酸腐的文人为之鼓吹,但在孩儿看来,其势最弱,也最不被萧元彻所喜......他反倒更适合做一个闲散王爷......”徐顗道。 “嗯......那最小的那个......如今在灞城的萧仓舒如何呢?”徐文若又刻意地问道。 “萧仓舒年纪最轻......但天资聪慧,机敏而多智,加上他的两个师父,郭白衣和苏凌又是萧元彻的两个谋主,都是说话有分量的人......萧元彻这几年也多暗中赞许和培植他......可是他却逊在并无实权,年纪小,无法为官,更无从谈起开府治公,因此就没有他自己得幕僚和班底......再加上此次萧元彻虽带他前往前线,可是也没捞到什么军功,更是被萧笺舒以计带回灞城......若论军功和武将中的威望,却是不能与萧笺舒相提并论的......”徐顗分析得头头是道。 徐文若这才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很好......这才是我徐文若的儿子......分析得十分中肯,切中要害......那在你看来,这三人谁可.......为萧氏今后之主呢?” “这......孩儿实在难以判断......” 徐文若点了点头道:“那为父便说一说吧......想要江山永固,大晋永存,天子无忧,萧元彻的位置,最好的继承者便是......萧思舒......”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萧思舒为萧元彻所轻,绝无可能后继......所以,能够继承萧元彻位子的人,只在萧笺舒和萧仓舒二人之中......” “而为天子、为江山计,为由萧笺舒继任方可,那萧仓舒无论如何,也不可继任为萧氏之主啊!......”徐文若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父亲,孩儿更糊涂了,既然您也觉得,萧笺舒之虚伪,之权欲不在萧元彻之下......为何偏偏是只能萧笺舒继任呢?一旦萧笺舒继任,天子和大晋岂不危矣?!”徐顗一脸惊讶和不解道。 “呵呵......因为萧仓舒背后站着一个人,他才是这天下终将属于大晋还是属于萧氏的关键......” “苏......苏凌!......” 第八百六十一章 驱虎吞狼 “这......难道父亲想要苏凌助大晋......卫天子?这根本不可能啊......当初天子便宣他进宫,言语中多有暗示拉拢之意......可是苏凌他拒绝了啊,虽然拒绝的十分委婉......而且,现在苏凌是萧元彻的心腹,萧元彻对他的看重,不亚于郭白衣......这次与沈济舟战,许多的谋划,也是皆赖苏凌的......他怎么可能会......”徐顗一脸的惊愕和不解道。 “怎么......你以为绝无可能么?......”徐文若淡淡道。 “当然......以现在的情形,苏凌助大晋、卫天子绝无可能......可是若局势改变了的话呢?”徐文若不等徐顗说话,又沉声道。 “局势改变?父亲指的是......” 徐文若忽的眼神灼灼,一字一顿道:“他不助大晋......那便逼他助大晋......逼到他无法选择......只能选择天子......!而徐顗啊,我让你现在接近萧笺舒,明里暗里助他......其实真正的目的不在萧笺舒,而就是在逼苏凌终有一天......投效天子!” “接近萧笺舒,并为萧笺舒出谋划策......不是会让萧笺舒的实力更加的强大起来么?为何是在逼苏凌选择天子?孩儿彻底糊涂了......”徐顗一头雾水道。 “萧元彻已老......为父也老了......但天子、苏凌、萧笺舒还有你......都风华正茂......现在这个世间虽然还在我和萧元彻这些老家伙的手中......可是我们还能左右局势多久呢?这个世间左右局势者,必是你们年轻一代人啊......”徐文若似叹息道。 徐顗闻言,也是一阵叹息,看着对自己的父亲两鬓白发,忍不住眼眶一热道:“父亲......您定然长命百岁......” 徐文若摇摇头,有些凄凉道:“还是不要长命百岁的好......长命百岁,却只能看着大晋一步步地被萧元彻攫取而无能为力,这不是生存,而是......煎熬!” 徐文若摆了摆手道:“还是说回方才......徐顗啊,你真不明白,为父说的现在让你暗中接近萧笺舒,为他出谋划策,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苏凌投效天子这个道理么?” 徐顗一脸惭愧,拱手道:“孩儿......鲁钝......” “萧元彻已老,便是再能活命......也必然比天子早归天......除非萧元彻他大逆不道,敢......弑君!”徐文若沉声道。 徐顗听到弑君二字,心中不由得一颤。 “可是......他萧元彻不敢如此做......任何弑君者,皆无好下场......便是本朝的自前朝的江山,也是通过禅让而来......禅让继为天子,此乃承天之命,可是若弑君,此乃谋国篡逆!......他萧元彻便是再不爱惜名声,也不会不顾这些的......”徐文若淡淡道。 “可话说回来了......凡事都有个例外,若是萧元彻胆敢弑君,我徐文若和徐氏全族,拼得满门皆死,也要与他萧氏......同归于尽!” 徐文若的神情满是毅然决然,“徐顗啊......无论为父以后还是否活着,你都要牢记......徐氏一门,为大晋江山......不计一切代价!你记住了么?” “孩儿铭记于心!......”徐顗声音颤抖,郑重大拜道。 “接下来,为父便和你讲一讲......为父也好,还是为父让你表面上助萧笺舒也罢......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文若顿了顿方道:“想要苏凌为大晋和天子计,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萧元彻死了......而后继的萧元彻的儿子,上欺天子,下压群臣,目无百姓......百姓的日子比如今还要艰难和黑暗......而且,苏凌自己也要被整个萧氏猜忌和孤立,甚至自身都难以保全.....而要达成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也是唯一可行之法......” “萧元彻死,萧笺舒继承其位!而且只能是萧笺舒,其他谁也不行......更绝对不能是萧仓舒!”徐文若眼神灼灼道。 徐文若方讲了这一句话,徐顗已经有些明白了父亲的谋划,他隐隐觉得父亲在下一盘棋,一盘很大的棋。 “若是萧仓舒得以成为萧元彻的后继者,那苏凌必然死心塌地,扶保萧仓舒......那到时候,大晋和天子想要图存,将会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以苏凌之才,徐顗啊......我也不是厚此薄彼,除了你有郭白衣之才,能与苏凌斗一斗,否则大晋必落于外姓人之手也!”徐文若沉声道。 “而,一旦萧仓舒失势,后继者乃是萧笺舒,那就不同了......不说将来,便是现在,萧笺舒和苏凌便势如水火,若不是因为萧元彻还在的缘故,两个人怕是早就你死我活的撕破脸皮了......所以,萧笺舒若是成为后继者,无论出于私心,还是苏凌一直心存的大晋黎庶百姓的公心,都是苏凌绝对接受不了的......所以,徐顗啊,萧笺舒继承萧元彻之位后,他与苏凌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是也不是!......” 徐文若颇有深意的看着徐顗道。 “是......孩儿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萧笺舒握有天下和军权,但苏凌有萧仓舒的支持......更加上他乃惊才绝艳之辈,若是他与萧笺舒对上,这场争斗到底谁胜谁败呢?”徐顗有些看不透道。 “呵呵......”徐文若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谁胜谁败......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让萧笺舒和苏凌之间争斗......无休止的争斗下去......他们两家才不会一家独大......就算到时候天下皆平,但只要萧笺舒和苏凌两股势力皆在,天子才能岿然不动!只有这样,当今天子才能在夹缝中生存......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徐文若的眼中满是灼灼的杀意道:“一旦萧笺舒和苏凌抖到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时,那才是天子等待的机会,才是大晋得以延续的机会......到时候,萧苏已成两败俱伤之势,天子振臂一呼,诛贼为晋,天道昭彰!......” 徐文若说完,神情才有所缓和,看着徐顗道:“徐顗啊......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要你助萧笺舒了吗?” 徐顗只觉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使劲点了点头,抑制住自己起伏的心绪道:“孩儿明白了,如今萧笺舒和萧仓舒势力不分上下,但徐家明着助萧笺舒,让他得以继承萧元彻之位,其实是暗助天子和大晋,我们所做的便是要打破萧笺舒和萧仓舒之间的实力均衡的局势,逼苏凌跟萧笺舒争斗,才好保证我大晋,我天子岿然不动......” “不错......这便是为父下的一盘大棋.......此计,乃驱虎吞狼之计也......至于萧仓舒和苏凌之间,谁是虎,谁是狼......自然不重要!”徐文若一字一顿道。 “孩儿明白了......孩儿一定牢记父亲的重托.......绝不辜负!”徐顗一正衣冠,大拜叩首道。 “徐顗啊......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你为了一己私欲,到最后真的与萧笺舒沆瀣一气......徐氏英灵和徐氏族人定然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罢!” 言罢,徐文若缓缓的站起身来,淡淡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那什么经文的,本就是做做样子给萧笺舒看而已,不想抄,就不抄了......” 徐文若一甩衣袖,迈步走出了书房,消失在黑夜之中。 徐顗看着父亲消失的身影,伫立在廊下,久久不动。 ............ 大晋京都,大内承泽宫。 这承泽宫原本是先皇贵妃的居所,后来太妃薨了之后,此处便无人居住了。 虽然无人居住,但好歹也是太妃的宫殿,故那些小黄门和宫女们每日还是尽心打扫,宫内一应物什依旧奢华无比。 只是,不久之前,承泽宫迎来了一位新的女主人。 景妃高氏。 这景妃高氏,乃是当朝执金吾宣明伯爵高麟之女,如今年岁早过二八,已然近双十的年华了。 可是生的却是天生丽质,更弹得一手的好琵琶,吹得一手的好箫曲。 高氏未进宫前,便与丞相萧元彻之女萧璟舒以姿貌并称大晋双姝。 至于这高氏为何会进宫,也是出自如今天子刘端身前最为倚重的中常侍何映之手。 原来,自萧元彻率大军出了龙台,奔赴北疆与沈济舟开战以来,刘端本想冷眼旁观,静待结果。 可是架不住身边清流孔鹤臣、武宥和保皇一派谢烨等人三五天一次的撺掇,皆言此乃大晋良机,圣上绝不可无动于衷。 刘端也明白,这场仗无论是沈萧谁胜,自己得日子也不会好过半点,所以,在这些臣子的软磨硬泡,苦口婆心的所谓死谏之下,终于还是动心了。 可是,他这个天子,无兵无权,便是身边的大内禁军,也是萧元彻的人,派兵暗中搅局,除非是他不想做天子了。 虽然做天子也是傀儡,但总是衣食无忧,刘端还是不愿意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 那只有在龙台筹措运往前线的军粮上做手脚了。 比如磨磨蹭蹭,说好十日送粮到前线去,定要以各种借口,拖上半月之久;比如就算真的到了不得不送粮的当口,那就以次充好,或者数目斤两减半这些。 这些小动作,萧元彻军中主要的文武皆知。但萧元彻更多的时候却是一笑置之。 本身他也没指望刘端真的能老老实实的要粮给粮,只是天子的粮草,不要白不要...... 天子做手脚,给的粮草不足或不及时,萧元彻自己也无所谓,反正灞城、南漳、灞南、旧漳还有新占的沈济舟的各城都有粮草,再加上沈济舟的大粮仓麒尾巢的粮草都被苏凌搬回自己军中了,萧元彻哪里会缺粮呢? 因此,这仗打了大半年,萧元彻的粮草不但未捉襟见肘,反而越打越多。 直到最后,连刘端都觉得这样很无趣,自己担惊受怕,生怕萧元彻恼怒,辛辛苦苦想出各种名义克扣前线军粮,结果对萧元彻什么影响都没有。 自己还干嘛出力不讨好,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啊? 索性,刘端便躺平拉倒。趁着萧元彻不在京中,过几天帝王舒坦日子,那才是正儿八经的。 因此,萧元彻要粮,给他!萧元彻要器械,给他! 萧元彻要兵卒.......给不了! 不是他刘端不想给,是真没有......天下兵马,刘端皆无法调动,难不成让宫里那数千的太监打扮一下上战场去么? 可是,刘端的日子是舒坦了不少,然而,躺平的日子长了,人自然就闷得发慌,闲的无聊。 不仅如此,这刘端还是个多情的主儿,自当年龙煌诗会,自己一眼那看见如仙子一般的黄衣女娘萧璟舒之后,便再也忘不掉这个黄杉身影了。 可是那毕竟是当朝第一权臣萧元彻之女,自己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宣她进宫,吃个饭,聊聊人生理想什么的。 若是换个旁人之女,那早就被御赐赏饭了...... 想人还见不到,见不到就更想。 以致这刘端一发不可收拾,思萧璟舒如狂。 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心不在焉,一副恹恹的郁郁寡欢模样。 不仅如此,每每后宫侍寝,无论是谁,刘端皆先下了旨意,今晚什么颜色的衣衫都不要,只要黄裳!...... 久而久之,后宫各嫔妃的穿着一水的黄...... 天子爱黄裳的小道消息便不胫而走了,到后来,不仅是那些嫔妃,便是连许多痴心妄想的宫女都暗暗地在外面的衣衫内罩了黄色的中衣。 万一哪天被天子临幸了呢,要时刻穿好战袍,做好战斗准备! 可是,无论是宫女还是嫔妃,就算她们再穿黄裳,那也不是萧璟舒啊。 所以刘端依旧是眉头不舒,整天相思成灾,失魂落魄,茶饭懒用的。 作为新晋被提拔的中常侍何映,当然另一层身份刘端少年时的玩伴贺日央却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所以,人前时,刘端呼之为何映,等关起门,就剩他俩时,方才呼之原本的名字贺日央。 既然都私下说话了,刘端自然不会对何映有所隐瞒,便将他相思成疾,心念萧璟舒之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何映。 其实,就算刘端不说,那何映也能看得出来。 到后来,刘端更是不顾天子颜面,求何映想个完全的办法,哪怕能在远处看上一眼萧璟舒也是好的。 可是何映却是没咒念,他一个刚刚当上的中常侍,一无人脉,二无权势,自己跑到萧府,还不能说是天子之意,更要将萧璟舒单独带进宫里。 除非他活够了...... 于是何映也是好几天茶饭不思,想主意想的脑仁都疼。 还真别说,他还真就想了个主意来。 萧璟舒是绝无可能被召进宫中的,那换个人成么? 换个跟萧璟舒颇有渊源的女娘,也是风姿绝色的佳人,总是可以的罢。 于是,何映便想到了,与萧璟舒合成大晋双姝的高氏。 那高氏本就跟萧璟舒相熟,说是小姐妹也不夸张,两人在宫外之时,也是多多走动,相互友善。 萧璟舒善霓裳舞,那高氏琴箫双绝,两个人总在一处,倒也珠联璧合。 萧璟舒惹不起,那宣明伯爵高麟的女儿,要是召进宫中,你这高麟岂不巴不得赶紧送女儿入宫啊。 宣明伯爵高麟,乃是前朝外戚一支,祖上也是前朝举足轻重的,只是前朝已经没了六百余年了,高氏传到高麟手上,早已破败。 但大晋总还是标榜自己得位正统,善待前朝宗族,故而赏了高麟一个宣明伯爵挂着。 这个伯爵不入六部,不进中枢,完全就是个虚职。 可是高麟是个官迷啊,做梦都想光宗耀祖,重振高氏威名。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便消削尖了脑袋往官员队伍里凑合。 恰巧,前次因为龙台夷吾族之祸,原执金吾脑袋混没了。 萧元彻更借这个由头,将整个京都治安拱卫全部抓在了自己得手上。 可是,执金吾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了,但还得有人充任不是么,要不然萧元彻还得被那些言官和清流参。 索性,萧元彻就大方一回,将这个有名无实的执金吾的任命,交给了刘端。 刘端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意思,就随便指了个人的名字,正是这位宣明伯——高麟。 高麟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资质平庸,他也知道,无论是当今天子还是萧元彻,抑或各地的割据势力,那都是神仙打架,自己连个侯爵都没混上,所以那些事情也不是自己能操心的。 他能做的,就是都不得罪,都皆尽巴结示好,只要我这伯爵能保住,万一再当个差不多的官,那便心满意足了。 萧元彻亦素知此人,因此看到刘端任命这高麟为执金吾后,倒是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反对。 于是,宣明伯高麟,就这样捞了个有名无实的执金吾的官位。 既然是这号人,那天子召他女儿高氏入宫,他岂不得屁颠屁颠的送来啊。 想到这里,那何映便先去找了刘端。 毕竟虽然高氏跟萧璟舒并称,且两人关系莫逆,但毕竟她是高氏,不是萧璟舒啊。 总得先说动刘端动了心,这个高氏入宫的事情,才能去办。 何映找到刘端的时候,刘端正堆在龙榻之上,无精打采的。 见一脸喜色的何映来了,还以为他想到办法让萧璟舒进宫了,可是一问之下,根本没这八宗事,不由得什么兴致都没了,就要打发了何映离开。 何映这才瞅准时机,向刘端提起了这个高氏。 可刘端也真就邪了门儿了。做一个不见,又一个不召。还说除了萧璟舒,其他的朕都不见...... 没有办法,何映这才关了门,在刘端耳边低低的说了,言说这高氏乃是萧璟舒的闺中密友,两个人并称大晋双姝,艳压整个大晋,无出其二人。 他害怕刘端再给拒了,更说,这高氏与萧璟舒年岁相仿也是双十上下,由于她们两个整天在一处待着吗,久而久之这高氏到有了几分神似萧璟舒的地方。 刘端听到这里,倒也真就有些动心了,不过还是没有明旨要宣高氏入宫。 可是架不住那何映又说,萧璟舒跟高氏乃是闺中密友,只要高氏入宫,那萧璟舒岂能不思念......到时候,萧璟舒入宫还会远么? 这一句话正说到刘端的心坎上,再看他立马红光满面,也不无精打采了,从龙榻上一跃而下,刷了一道旨意,明日召高氏入宫! 何映亲自前去宣明伯府上宣旨,又向高麟卖好,言说是自己费劲心里才促成这好事,宣明伯,只要你的女儿入宫,你可就再成皇族,当朝国丈一份了。 那高麟心花怒放,觉得天上掉了大馅饼了,正好砸自己脑袋上,如何不同意。 所以第二日天蒙蒙亮,便有宫中一乘小轿,将穿了黄裳盛装的高氏接进了宫中。 刘端有十三位妃嫔,起初听到又来了个什么高氏的,更是号称大晋双姝,那一个个是醋意满满的,不过,又听这位高氏,已经二十岁生辰过了,便皆释怀了不少。 过了二十,还没人家,老女娘一个,如何能威胁到我们这些正牌妃嫔呢? 可是,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为高氏女娘,自打入了刘端的惜暖阁,三日三夜不曾出来。 待三日后,这高氏出了惜暖阁,直接就进了承泽宫,也摇身一变从伯爵之女,成为了刘端最得宠的宠妃——景妃。 这十几个妃嫔这顿气啊,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入宫的二十岁的老女娘...... 不过,别人不说,那何映可是直到,高氏所谓地景妃中的那个景字,刘端到底指的是什么...... 第八百六十二章 璟 龙台大内,禁宫承泽宫。 承泽宫正是灯火通明,里面更有宫女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 原来今夜天子刘端在惜暖阁呆的久了些,虽然中常侍何映传了话,今日天子依旧驾临承泽宫,但也特意嘱咐了要景妃高娘娘准备的稍晚些,圣上来得晚。 所以,这般时辰了,整个承泽宫还在准备接驾的一应事宜,却成了宫里最热闹的地方。 大殿之内,凤榻一侧,乃是一个十分宽大的梳妆台。高娘娘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个小黄门正举着一面硕大的铜镜,身后一个宫女正仔细的为她梳头装饰。 高娘娘自从进了宫,天子独宠,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简直成了宫内最得宠的妃子。 这些跟着主子的宫女和黄门伺候起来,也是分外的提劲。 说不定哪日这位承泽宫的高娘娘就会移驾凤彰殿了,成为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到那时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将跟着鸡犬升天不是。 毕竟凤彰殿自从董后死后,就一直空置着,好久都没了新主人了。 这位高娘娘虽然入宫最晚,入宫时的年纪也是最大,但是天子喜欢啊......因此也就成了入主凤彰殿最有利的竞争者。 此时,这位高娘娘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这容貌不敢说大晋第一,也得大晋前二,毕竟宫外还有一个自己得好姐妹萧璟舒呢。 不过自己这一身装扮,更是光彩照人,天姿国色,连自己都要被自己迷住了。 高娘娘越看镜子中的自己越发喜欢,面现得意神色和淡淡的笑意。 那些伺候的宫女和小黄门可都是颇有眼力价的,时不时的奉承几句,哄得这位景妃娘娘更加的心花怒放起来。 仿佛,过不了多久,那凤彰殿的主人便非她莫属了。 如今迎驾的准备都进行的差不多了,景妃高氏也已经香花沐浴完毕,梳头也进入了尾声。 便在这时,承泽宫大丫鬟翠珠走了进来,朝着景妃行礼,询问道:“敢问娘娘,今晚见驾的衣裳,主子要怎么选呢?” 高氏想了想道:“你们准备了几身衣裳,都拿来我看!” “喏!”那翠珠应了,转身去了,不一时回转,身后跟了六个小黄门,皆用托盘称了一件华贵的衣袍,走了进来。 “主子......您过目......早些定下来......圣上哪里的小黄门传下话来,圣上稍后就到了!”翠珠道。 高氏眼中带笑,转头朝着那六个小黄门手中托盘的衣袍看去,不知为何,神情中的笑意却消失了。 她看了几眼,又站起身来,在每个托盘中的衣袍上随意的翻动了几下,方有些不悦道:“怎么又是这些黄色的衣袍......进宫以来,就没有换过其他的颜色......是宫里没有其他颜色的衣裳么?” 翠珠先是一愣,看出自己得主子已经有些不悦了,这才小心的答道:“回主子......这些衣裳虽然都是黄色,但都是新样式......圣上也都未见主子您穿过的......另外.......另外......” 高氏见她有些吞吞吐吐,不满的瞪了她一眼道:“另外,另外什么?......有话就说!” “喏......另外小何公公也专门交代过主子您穿衣的颜色最好是黄色的......毕竟,圣上不是最喜后宫穿黄么......” 未等翠珠说完,那高氏却一扬手,将离得最近的那个托盘扬了,衣袍和托盘皆掉落在地上。 吓得满殿的人皆赶紧跪了下来,颤声请罪道:“娘娘赎罪......奴才该死......” 高氏哼了一声,怒冲冲道:“我是圣上亲封的景妃!何时穿什么衣裳,要那什么何映做主的?天天黄衣,你们不烦,本宫都烦了!......换掉,这些都换掉!” 那些黄门和宫女皆面露难色,偷偷的看向大丫鬟翠珠,翠珠只得仗着胆子道:“娘娘......您要不将就将就......毕竟圣上......” “不要废话!那是那些嫔妃容貌不如我,才只穿黄裳讨圣上欢心!本宫深的圣上恩宠,自然没必要只穿黄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圣上都喜欢!......”高氏嗔道。 她顿了顿,方神色稍霁道:“我记得有一件红色的水袖长袍的,把那件拿来!......” “这......喏!”翠珠不敢再说旁的,赶紧示意那些人退去,自己亲自拿了那件红色长袍前来。 高氏这才心满意足的穿了那红色长袍,坐在大殿之中,静候天子驾临。 等了片刻,门外忽的响起一声高喊道:“圣上驾到......景妃娘娘接驾!......” 高氏精神一振,摆了一副极其魅惑的笑脸,站起身来朝着承泽宫大殿门外走去。 刚来到大殿外,却见灯火晃动,天子车辇已经到了。 何映垂手站在车辇之外,方才那一声喊便是他发出来的。 景妃高氏赶紧紧走两步,飘飘万福,柔声道:“妾身......恭迎圣驾......” 何映闻言,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高氏,却不知为何,眉头已经微微的皱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但他却并未多话,撩了天子车辇的帘子,一身便服的天子刘端,缓缓的走了出来。 刘端下了车辇,朝高氏跪着的地方迈步走去。 他来到高氏近前,借着一旁小黄门的灯笼打量了一眼高氏。 见高氏今日竟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明艳动人,但不知为何,刘端却眉头微微一蹙,瞬间舒展,竟再不看她,也不说话,大步穿过高氏身旁,朝殿内走去。 高氏仍旧跪在那里,心中一颤,暗道,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以前自己接驾,天子都是十分高兴的亲自将自己搀扶起来,执手共入大殿的,今日却为何没有,反倒自己进了大殿,就似没看到自己一般。 她正有些怅然若失,却见后面跟着的何映朝她微微的摆了摆手有,示意她起身跟进来。 高氏这才暂时放下了胡乱猜测,站起身来,跟着走进大殿。 却见刘端进了大殿,略微的打量了承泽宫大殿几眼,这才自己朝着正中的椅子上一座,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何映已经发现了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说,垂手站在了刘端的身后。 天子不说话,高氏也不敢先说话,只得尴尬的站在殿中,有些无所适从。 半晌,大殿静悄悄的,就似乎像没有人一般。 何映见气氛实在尴尬,这才用眼睛示意高氏,让她主动跟刘端说话。 高氏这才打起精神,朝着刘端近前走了两步,柔柔一笑,柔声道:“圣上辛苦......处理国事到这么晚......” 刘端面无表情,摆摆手道:“有什么辛苦的......再说,现在朕也没什么国事需要处理......” 他虽然说的平淡,但这话却是不怎么好听。 高氏心中一颤,赶紧揭过话,朝着刘端近前又走了几步,柔声道:“妾身最近新学做了几种以梅花为料的点心,方才等圣上,便做了些......圣上您尝尝?......” 刘端闻言,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和表情,不说吃,也不拒绝。 高氏一愣,暗暗觉得今日的天子的确有些反常。 她只得自己朝着那些伺候的宫女道:“去......拿些来......都仔细着点,圣上喜欢安静,你们动作轻点,不要擦碰了箸盅,扰了圣上清净!” “喏......”宫女们去了,不一时,拿了那高氏亲自做的点心,递到高氏手中,由高氏亲自放在了刘端近前的桌几上。 “圣上......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高氏柔声道。看得出来,她是满心期待。 岂料,那刘端连动都未动,也不看那桌几上的点心,也不说要吃。 高氏一愣,随即淡淡一笑,似撒娇的柔媚一笑,用玉指夹起了一块点心,偎到刘端近前,柔声道:“妾身伺候圣上您尝一尝......” 说着,一抬玉腕,将那点心朝刘端嘴前递去。 高氏这一招撒娇媚态,在刘端面前却是屡试不爽的,刘端以前也有因为烦心事来到承泽宫后,黑着脸的时候,可是只要高氏略微撒娇,他便心情大好,一切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今日却是反常的很,那高氏只将点心朝刘端面前稍微一递,人还未挨到刘端,那刘端却微微一侧身,沉声道:“朕不饿......不吃!” 高氏递到一半的手闻言就是一颤,整个身子也是一颤,那手上的点心,也差点脱手掉到地上。 她的神情一尬,颇为的不自然。 好在她随机应变的也快,赶紧又是一副娇滴滴的笑颜,将那点心放回去,柔声笑道:“那......圣上前来,一定有些渴了......妾身新调的花茶......这就......” 未等她说完,刘端却面无表情的截过话道:“朕不渴......不喝!......” 这下,那高氏彻底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痴傻的愣在当场,神情也越来越不好看,心中越想越委屈,少顷,竟是潸潸欲泣了。 刘端却是忽的站起身来,一甩衣袖,沉声道:“朕乏了......这就走了,你早些就寝吧......” 说着抬脚就往殿外走去。 这下,那高氏更是六神无主起来,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朝那刘端的衣角轻轻一抓。 这次刘端倒是停身站住,但却并未回头看她,冷声道:“你还有何事?......” 高氏满心委屈和迷惘,潸潸欲泣道:“妾身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惹了圣上您不开心......难道圣上您不喜欢妾身了么?” 刘端这才转过头,不带任何感情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啜泣的高氏,沉声道:“你很好......也没有什么错......只是朕对你没什么兴趣......你自己想一想,今日你哪里不同罢......若是想不出来,那便与朕再不相见!.....” 说着,刘端用力的甩开高氏扯着的衣角,迈步朝外面走去。 那高氏极度的失魂落魄,心中却也是大概明白了,今日刘端为何会如此冷言冷语,可是,她平素被刘端宠溺,倒也有几分骄纵,跪爬了几步,啜泣道:“圣上......难道只爱黄裳?不是喜欢的妾身么?......” 刘端并不回头,声音渐行渐远的传到高氏耳中道:“朕选你入宫,从来不是因为你的姿色多么美艳动人......而是......你的神态举止,若着黄裳,多多少少与......” 他话说了一半,忽的又道:“何映啊......你留下来,好好教教高氏,她景妃的景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吧......” “诺——”何映朗声应诺,缓缓的停下。 待刘端离开之后,那高氏哭得是悲悲切切,朝着何映见礼,何映却慌忙摆手道:“娘娘,使不得,使不得......你是主子,杂家是奴才......” 高氏这才满眼噙泪,委屈道:“小何公公,话虽如此,可是您一直陪在圣上身边......我今日......到底是如何惹得圣上不高兴了?......” 何映招了招手,屏退了殿中所有的人,大殿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何映忙拱手施礼道:“娘娘.....娘娘请起......您起来了,奴才再跟你好好说一说......” 高氏这才站了起来,失魂落魄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何映又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娘娘......这问题嘛,就出在您今天穿这件衣裳的颜色上......想必娘娘在圣上起驾离开时,多多少少有些意识到了吧......杂家有些不太明白......杂家提前派人知会了娘娘,今晚还要着黄裳......为何成了红裳了呢?” 高氏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却还是有些不解道:“小何公公......我不明白,为何圣上这么爱黄裳呢?换一个颜色......不是更加的新鲜......我也是为了......” “娘娘......您真的以为圣上只是因为黄裳而爱黄裳?他想的可是穿黄裳的那个人啊......”何映似有深意道。 “穿黄裳的那个人?......小何公公,此话指的是何人啊?”高氏眉头微蹙道。 “娘娘......您或许不太清楚,您为何入得宫,便做了圣上独宠的妃子吧......娘娘,天下绝色的女娘众矣,圣上乃是天下之主,什么绝色他没见过......娘娘您的确国色,但仅凭这一点便能拴住圣上的心?怕是不尽然吧......更何况,您以双十年岁入宫,比那些之前的娘娘们入宫,年岁上已经大了好几岁了......却为何还能得圣上恩宠呢?娘娘想过没有......”何映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还请小何公公指点迷津......”高氏一脸不解道。 “娘娘......其实这个问题只需略微想一想......便可知道,并不算难......娘娘,您身边的闺中密友中,有几个人偏爱黄裳的?又有谁与娘娘您合称大晋双姝呢?若不是娘娘天生比其他的娘娘多了这许多,娘娘您如何能进宫陪王伴驾呢?......” 何映说到这里,缓缓起身拱手道:“娘娘,时辰不早了......杂家要回惜暖阁伺候圣上去了......若是娘娘想不明白,便想一想,为何圣上会赐您妃位为景妃......王之景也,到底指的是谁呢?以娘娘之冰雪聪明,想必您不会想不明白的......” “奴才......告退!......” 孤灯长夜,承泽暗淡。 冷冷清清的大殿,那个一身如血红衣的景妃娘娘高氏,孤零零的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泪痕,神情之中满是羞愤和绝望。 忽的她银牙紧咬,玉手攥在一起,几乎要攥出血来。 她的眼中喷出无尽的恨意和嫉妒,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的低吼道:“萧璟舒!......萧璟舒!......” ............ 惜暖阁。 刘端一人靠在龙书案后的龙椅之上,望着眼前晃动的点点烛光,似乎在生着闷气。 便在这时,暖阁的殿门开了,何映缓缓的走了进来。 刘端抬眼看了看他,方舒了口闷气,沉声道:“日央......可告诉高氏了么?......” 何映点了点头道:“圣上......奴才已经都跟景妃娘娘说了......想必她回会想明白的......” 说着,他忽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起来。 慌得刘端赶紧起身,来到他的近旁,将他搀起来道:“日央......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用不着这样......” 何映摆摆手道:“圣上是天子......日央是奴才......如何能与天子共论?圣上,这事情也是怪奴才......若不是奴才觉得这高氏跟萧璟舒有几分神似和牵连,奴才也不会建议圣上见她选进宫中来......原以为可以让圣上解解闷子......却没成想,又惹了圣上不开心啊......” 刘端摆了摆手道:“这也怨不得你......也是朕想的简单了......只是今夜朕才知道,萧璟舒始终只是萧璟舒,在朕的心里,她便是唯一,谁也替代不了啊......就是再相似,也终究不是她啊......” 何映闻言,神情一阵落寞,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以刘端现在的处境,他跟萧璟舒之间,注定不会有任何的瓜葛的。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明说。 刘端忽的有些生气道:“今日伺候景妃的那些奴才......实在是不晓事,那景妃耍性子穿红裳,他们就由着来......日央啊,明日传话,那承泽宫伺候的人,都杀了,再给朕换一批!” 何映的严重蓦地一寒,转瞬即逝,这才一脸淡淡的道:“喏......奴才遵旨......奴才请示圣上,那景妃,是不是也要搬出承泽宫呢?” 刘端想了想,方摆了摆手道:“唉......罢了,她还留在那里吧,毕竟朕也算睹物思人......她还能让我想起她,也算有点用......” “喏!......”何映缓缓的点了点头。 刘端这才走回龙书案后,将案上的一张如折子一般的东西拿在手中,朝着何映扬了扬道:“其实,今日惹得朕心烦的主要事情,倒也不是景妃......而是这个东西......” 何映有些不解道:“这.....这是?” 刘端一脸无奈道:“前线塘报......萧元彻亲自写的......今日晚些时候,你去承泽宫传话时,斥候飞报来的......六百里加急......” “塘报?!......萧元彻?他不是大军正围困天门关么,这时节写什么塘报的?......”何映一脸的不解和凝重。 刘端嘁了一声,一扬手将那塘报扔给何映道:“日央啊,那你就看看这塘报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吧,为何会惹怒朕,生的这么大的气......!” 第八百六十三章 国失栋梁,朕甚哀... 何映接过那刘端递来的塘报,展开来,细细地看了起来,不一会儿,只看的神情不住的变幻,看到最后整个人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了。 等他看完,他早就兴奋得难以抑制,一脸喜色地哈哈大笑,蓦地朝着刘端一拜,朗声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这是大好事!大好事啊......” 刘端却是颇不以为然,嘁了一声道:“大好事?日央啊......喜从何来啊?朕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得呢?......” 何映仍旧一脸喜色道:“圣上,这塘报上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啊......萧元彻进攻天门关受阻,那苏凌更是潜入天门关阴阳教中,结果不慎被阴阳教弟子识破,进而死在了那里啊......而且,不仅苏凌死了,那萧元彻闻听噩耗,头疾复发,卧床不起啊......圣上,苏凌死了......萧元彻少了一个左膀右臂,又为我大晋间接除了一个心腹大患......萧元彻已老,这场大病......万一他再吃不消呢......圣上啊,这难道不是大喜事么?” 刘端只是淡淡地看着激动的何映,一句话都不说。 何映见刘端一点高兴的模样都没有,十分诧异道:“圣上难道不高兴么?莫非怀疑这塘报是假的?还是害怕隔墙有耳......不可能的,奴才看过这塘报上的字迹,是萧元彻亲笔所写无疑啊......另外圣上放心,奴才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周遭,没有闲杂人等......” 刘端淡淡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塘报是真的......事情嘛,可以是......假的......” 何映闻言,心中一凛,诧异道:“圣上......难道您怀疑这塘报上所言苏凌之死这件事情有诈?” 刘端缓缓道:“日央可还记得上次,萧元彻假死的消息传入京都......朕与百官哭祭之事么?到最后不过是一场戏,萧元彻活的好好的......” 何映点了点头,却又道:“上次那件事奴才当然记得......可是......这次与上次不同啊,这次消息是萧元彻亲自写的塘报,走的是六百里加急......而且沿途呼号,各地为苏凌举丧......这么大的动静,怎会有假呢?” 刘端面无表情道:“吃一堑,长一智......上次来了一次萧元彻假死,这次换个人再来一次?朕岂能再上当么?当然,仅仅凭经验,朕自然不能这么笃定此事是假的......喏,你看看这密报吧......” “密......密报......” 何映正自吃惊,却见刘端随手将一张字条扔了过来,何映捡起字条,展开看去,却见其上很简短地写这一句话:苏凌死于浮沉子之手! “这......这是哪里来的密报?还有这浮沉子是何人?可不管如何,上面写的很清楚啊,苏凌死于这浮沉子之手,凶手是谁,清清楚楚,圣上......苏凌自然是被杀了啊!”何映如坠云雾道。 “密报来自灞城......”刘端淡淡看了一眼何映,沉声道。 他并未言明这密报是灞城谁写的,那何映自然心照不宣,也没有多问。 “在未接到密报之前,朕也以为苏凌死,萧元彻病重的消息是真的......差点就大会群臣了......可是,接到这密报,尤其是见到这密报上说,苏凌被浮沉子所杀,朕就彻底不相信那塘报上所言的每一件事了......”刘端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波澜。 “为何?奴才愚钝......”何映不解道。 “何映啊,你不知道这浮沉子是何人么?”刘端看了何映一眼,见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刘端方苦笑一声道:“当年龙煌诗会,那个假的齐世斋,也就是上任中常侍,实乃当年东北疆夷吾异族之后,他炸了龙煌台,整个龙煌殿也坍塌了一半之多,当时危在旦夕......是苏凌和一个道士出手将朕救下,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刘端顿了顿道:“当年那个随苏凌前去一同闯禁宫,救朕的道士,便是这个浮沉子了......” 何映闻言,瞠目结舌道:“原来是他!......当年之事,奴才人微言轻,亦不在场,虽然听过一些,但并不知道内情......所以,不知道这个浮沉子......” 刘端点点头道:“这个事情不能怪你......你我当时还未相见......然而这个浮沉子,朕可是亲眼见过的......模样倒也真的是个出尘的道士......而且,此人与苏凌肝胆相照,胆识也是过人的,性格也机敏,若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跟着苏凌,来闯禁宫......那可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啊!” 刘端似下了定论道:“所以,这样一个浮沉子,定然是苏凌的生死至交,龙台那么危急的情况下,他都愿意与苏凌同生共死,他如何会是杀了苏凌的凶手呢?” “这......”何映恍然大悟,赶紧跪拜道:“奴才一时不察......请圣上治罪!” 刘端将他拉起来道:“日央啊,你是做什么......朕说过的,没有旁人时,你永远是朕的日央哥哥......” 何映这才感激的点了点头道:“所以,苏凌之死和萧元彻病重之事,定然是假的了......但这萧元彻搞这么大的动静,其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刘端眼睛微缩,缓缓摇了摇头道:“萧元彻想做什么......朕也一时猜不透......然而这欺朕之事,朕倒也不怎么生气......那萧元彻在朕面前说一套做一套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朕为了这个生气,那不是早就气死了么?” “圣上......”何映神情一尬。 “真正让朕生气的是......你也看到到了,这萧元彻在塘报中都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奏请!......” 说着,刘端一把抓过何映手中萧元彻亲笔所写的塘报,一用力,刺啦刺啦的撕成了粉碎。 “让朕追封苏凌为赤侯!......这已经很过分了,一个区区将兵长史,竟然要侯爵!然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竟然还要让朕亲赐那苏凌谥号!......” 刘端忽地变得怒不可遏,举着手吼道:“那苏凌可没死呢!没死要朕给他谥号!......朕要是真的这么做了,给大活人赐谥号,真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最荒唐的昏君!......” 刘端越说越气,到最后咬牙切齿道:“简直是岂有此理,荒唐至极!萧元彻和那个苏凌,实在可恼!可恶!......” 何映静静地听着,原本波动的神情,竟不知为何渐渐地平静下来,到最后神色越发的平静起来,平静到古井无波,就那样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刘端,仿佛刘端再如何盛怒,也似乎难以打动他。 刘端怒骂了一阵,忽的觉得那何映不言不语,似乎根本就不为他所动,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微嗔道:“日央......朕都如此生气了,你为何似乎无动于衷,仿佛没有一点的触动,莫不是连你也看朕的笑话不成么?” 何映闻言,这才拱手沉声道:“圣上您错意了......奴才感同身受......” “那你为何......”刘端不解的看着何映。 何映看了一眼刘端,淡淡道:“那奴才该如何呢?难道也要跟着圣上在空无一人的惜暖阁里大骂苏凌和萧元彻么?这样骂,有人听得到么?能够改变一切么?” “这......”刘端一窒,半晌方有些颓唐的坐在了龙椅之上,忽的有气无力道:“日央啊......你说的对......朕除了关起门来咒骂几句......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啊!......” 何映闻言,却忽的仰头看向惜暖阁高挑的大殿殿顶,上面盘龙栖凤,画的是栩栩如生。 他的声音幽幽想起,带着难以言说的阴恻道:“圣上,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倒不如遂了萧元彻的愿......他要圣上给苏凌追封侯爵......那便给他侯爵......他要圣上给苏凌追谥,圣上不妨就给他苏凌一个谥号......能如何呢?......” 刘端闻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何映,声音带着嗔怒道:“日央,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侯爵啊......这可是追封侯爵,岂能儿戏?再说这最过分的追谥一事,这个人要有大德大功勋,方有可能有这个资格,死后追谥......” “想我大晋,六百余年来,能够死后有谥的,也不过区区不到十人罢了!他苏凌又有何德何能,配朕追谥于他!” 刘端越说越气,到最后,更是咬牙切齿道:“不说这苏凌有没有资格,可是这谥号只能是死人才能追赐的,他苏凌可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朕要真的给了一个活人谥号,朕岂不是妄称天子了么?此事,万万不可!......” 何映淡淡一笑,似有深意地看向刘端,并不急着说话。 刘端被何映看得有些不自在,这才道:“日央啊......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没用啊......” 何映摆摆手道:“圣上乃天子......受命于天!身份尊崇,无人可比......圣上既然坐了这江山,便是唯一,任何人胆敢有非分之想,便是篡逆......更何况,在日央的眼中,圣上从来都不是懦弱的昏君......而是一位隐忍、坚毅的明君!......” 何映这次终于没有再自称奴才。 刘端闻言,神情激动,颤声道:“日央......朕在你的心中真的如此......” 何映点了点头,方又似有深意道:“圣上吗,难道真的不考虑考虑,奴才的提议,准了萧元彻塘报中所奏的一切么?......” “萧元彻想干什么......朕都有可能考虑,除了这些事,绝无可能!......”刘端一摆手,态度十分坚决道。 何映淡淡一笑道:“圣上......若是奴才觉得,您只要答应了给那苏凌封侯赐谥,此事对咱们百利而无一害,圣上您难道还不愿考虑考虑么?” 刘端闻言,就是一怔,看着何映,目光连闪,有些发热的脑袋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思忖半晌方道:“日央啊......你的意思是......” “圣上......那苏凌若是真的死了......这封侯赐谥的要求,的确是非分之想,更是萧元彻狂妄自大,目无圣上......圣上要是不准此事,倒也真的是为了天子尊严......” 何映顿了顿,又道:“可是,实际上苏凌并未死......圣上不答应给他封侯赐谥,并不是在维护天子尊严,而是在帮他,助他......脱罪!” “什么......日央,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朕不答应便是在帮苏凌脱罪啊?......”刘端一脸的惊讶和不解道。 何映的眼睛变得奕奕有神起来,朝着刘端一拱手道:“圣上您也说了,要是给一个活人追封侯爵,追赐谥号,那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活的好好的,竟然有了谥号......这是不是其罪一也......” 刘端闻言,眼珠转动,沉吟起来。 “苏凌既然活着,却隐瞒真相,欺瞒圣上,圣上被其所蒙蔽,体恤苏凌之为国殉难,亲赐谥号,极尽哀荣,可是到头来,却是他欺瞒了圣上,欺瞒了满朝公卿......是不是天下的罪人?其罪二也!” “苏凌既未死,却有了谥号,更是犯下了滔天的欺君之罪,罪不容恕,其人当诛!......若是圣上真的这样做了,他苏凌可逃得过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逃得过大晋律法......欺君之罪......他苏凌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何映越说,声音越大道:“再者......一旦圣上您真的这样做了,那活苏凌还敢肆无忌惮的露面么?一旦他露面归来,便坐实了他欺君未死之罪也......所以,活的苏凌也是死的......到时候,他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不他自己死,这件事也就彻底做成真的,那圣上以一虚妄的侯爵和一个字的代价,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如何不可呢?要不.....他还活着,那就让那欺君大罪,让他彻彻底底的成为一个死人,又如何?......” 言罢,何映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因此......奴才以为,此事应当全部答应下来,而且要办的隆重正式,还要昭告天下,让苏凌被追封的侯爵和谥号,家喻户晓,天下传扬......那苏凌,倒是想活,都不那么容易了.......” “嘶——”刘端深深的吸了口气,半晌方回过味儿来,忽的一拍龙书案,大喜道:“日央所言极是!......那就让苏凌彻彻底底的做了这死后追封的侯爵之位吧......还有这谥号......也要得体,要慎重,不能草草了事!......” 何映一脸笑意,点了点头沉声道:“圣上英明......奴才恭请圣上下旨!......” “日央,为朕研墨,拿笔!” “喏——” 何映将笔墨纸砚备好,放在龙书案上,又挑亮了烛光,亲自举着。 刘端挽了挽袖面,兴冲冲地提起笔来,饱蘸了浓墨,刚想写些什么,忽地整个人怔在那里,迟迟不下笔,那握笔的手也微微的颤抖起来。 何映有些疑惑道:“圣上......您难道还有所犹疑么?此乃天赐良机,失而不复啊!” 刘端忽地颓然地坐在龙椅之上,叹息摇头,半晌方道:“朕没有犹豫......但日央啊,你和朕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啊......萧元彻既然敢大张旗鼓地以六百里塘报的形式报朕,让朕为苏凌赐侯赐谥,又令沿途举哀,斥候呼号,想来他也必有准备......朕觉得他萧元彻定然留有后手啊......若是朕真的就这样按他说的做了,万一到最后,不但除不了苏凌,反而落入他萧元彻的彀中,让苏凌白白捡了一个侯爵......那朕......那朕可是大晋的罪人!愧对大晋历代先皇啊!......” 何映眼中闪过无比的失望,摇头叹息,忽地正色道:“圣上,您是天子,这是您的大晋!......这件事本就是欺君,任是任何时候也改变不了的......苏凌不行,萧元彻亦不行!圣上,您真的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么?” “朕......” “苏凌区区山野之徒,不过将兵长史,圣上怕他何来!......”何映一字一顿道。 “日央啊......真不是怕苏凌,朕是忌惮苏凌背后的那个萧元彻啊......这么多年了,朕跟他较量,每次都是满怀希望,每次都是一败涂地......从来都没有胜过啊......这一次......若是再失败......真的颜面何存?”刘端一脸的凄哀无奈道。 “圣上!您就算现在驳了萧元彻的塘报,到时候那萧元彻岂能善罢甘休?若是他越俎代庖,直接追封苏凌,到他班师之时,圣上可敢再治他之罪,可敢再治苏凌之罪?恐怕到时候,圣上您的颜面是不是比此时还要......” 何映说完,忽的大跪于地,叩首道:“贺日央......恳请圣上莫再犹豫,下旨吧!到时候,日央便是粉身碎骨,联合心向圣上的大臣武将吗,也要致苏凌死地,保卫圣上天子尊严!请圣上相信日央!......” “这......” 刘端一咬牙关,久久无语,忽的一摆手,长叹道:“罢!罢!罢!......既如此,朕写......朕这就下旨!......” 言罢,刘端提起笔来,刚要动笔写,何映的声音又响起道:“圣上打算给苏凌追封什么侯爵,又要赐他什么谥号呢?” “这......朕还未想好,不过什么不都是做做样子,只要萧元彻知道朕已经做了不就行了么?随便给一个罢!”刘端有些不耐烦的道。 “奴才以为,苏凌勇烈,以身殉国......大晋痛失栋梁,天下文坛痛失诗谪仙领袖,此乃大晋之悲,大晋之哀也!......如此,赐侯爵和追赐谥号不可儿戏,更不应等闲视之,圣上您亦不能乾纲独断,草草了事......” 何映又叩首了几下,方沉声道:“圣上当下旨尚书台,汇同中书、门下及六部,以及在京三品以上各部堂官......由他们共同拟侯爵和谥号,上奏圣上,由圣上圣心裁决!” 临了,何映方阴恻恻道:“既然想把苏凌已死的消息,天下皆知......那就闹大,闹的越大越好!......” 刘端如何不明白何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才深深地点了点头道:“准奏!朕这就下旨......何映啊,你乃中常侍,这旨意,便有你亲自前去宣旨罢......这样也能彰显朕痛心国失栋梁的哀痛之意!......” “奴才何映......万死不辞!” 第八百六十四章 难道你就不想报仇? 时辰倒回今日白天。 阴阳教。 浮沉子今日起了一个大早,伸着懒腰走出门去,就见管道通一脸谄媚的笑容,带着几个阴阳教的小道士弟子正等在门前。 浮沉子有些不明所以道:“这......这是干嘛啊,还要列队迎接道爷?......” 管道通赶紧打稽首道:“天师早啊......今天不是有要事么,我等早早的等在这里,听候您的差遣啊......” 浮沉子一脸蒙圈道:“要事......什么要事啊......” 管道通有些异讶,走到浮沉子近前,附耳道:“天师......您昨日刚领了教主的差事,不会今日就忘了吧......今夜教主不是要跟穆妖......额,不,穆圣姑成亲,咱们今日不是要好好准备准备么?” 浮沉子一拍额头,这才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个茬,他摆了摆手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道爷如何会忘呢?......方才是道爷想要试试你们......看你们知道不知道要干啥......行了,时间紧,任务重,都赶紧行动起来罢......” 众人皆忙点头道:“听凭天师吩咐......” 浮沉子心中暗道,听道爷吩咐......吩咐你个大头鬼啊......道爷六根清净,也没结过婚,我上哪儿知道该怎么准备呢。 但在这群假道士近前,自己怎么也不能丢份不是,他刻意的清了清嗓子道:“那个......花车......花圈......” “花圈?......”管道通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惊讶道。 “啊......不是......那个花环.....这些教里是有现成的还是......要下山去采买啊?”浮沉子赶紧一摆手道。 “额......”管道通这才松了口气,忙回道:“天师......花咱们这里多得是......只要用心装点一番,也不用都做成花环对吧......不过,花车是什么?咱们只有小轿和马匹......不过呢,在咱们教中,这迎亲的事情,怕是也用不着吧......” “额......对,你们现在还不知道花车,再说也没有bbA这些豪车......”浮沉子小声的嘟囔了两句,方故意有些不满道:“管道兄啊......你这就考虑的不周全了吧......大婚之日,这新娘子要是双脚挨地,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再者说,虽然只在咱们教内,但是吧......咱们这阴阳教方圆占地老鼻子大了......靠脚走也得有些时辰呢......所以,轿子还是要准备的,还要找几个机灵的弟子,抬轿!......” 管道通闻言,一个马屁拍上来道:“还是天师想得周到,放心,咱们一会儿就去准备此事......” 管道通现在早就放低了姿态,虽然浮沉子还是称他道兄,他知道这是浮沉子在抬举他,人家先是杀了苏凌那奸细,为阴阳教除了心腹大患,又给教主保媒成功,那以后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自己可不能再在人家面前装大份了。 所以,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浮沉子想了想,又道:“还有啊,这教内上上下下.....所有的院子大殿都要张灯结彩,挂红贴喜,这个虽然简单,但最费时辰,管道兄,这件事要多找人去做......可不能马虎,再漏了哪一处,折了喜庆!......” 管道通赶紧拱手应诺。 “还有啊,酒席要搞得丰盛,不但要丰盛,还要美味,饭食要可口.....还有,酒要让兄弟们喝个痛快,大家都沾沾喜气嘛!”浮沉子又道。 “这个天师您放心,咱们教中有弟子就是厨子出身,为了不出意外,我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了天门关中,将几个大馆子有名的大厨接到教中,由他们掌勺,自然不会有差池的......想来这会儿那些大厨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管道通似表功般的说道。 “嗯......还是管道兄想的周到啊......”浮沉子装作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似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那穆圣姑可不能再待在石牢之中了罢,毕竟今日就要成为教主夫人了......哪有从石牢近洞房的道理呢?” 管道通一笑道:“天师说的极是......今早穆圣姑已经被人从石牢中接出来了......正安置在涤尘境的几个机灵的新晋女弟子的房中吗,如今正在试嫁妆打扮呢!......” 浮沉子心中暗暗放下心来,暗道,总算是把穆颜卿从石牢里捞出来了。 不过他仍旧装腔作势,压低了声音朝管道通使了使眼色道:“虽然人已经接出来了......不过还要多加留意才是......入洞房之前,那里可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管道通点点头,正色道:“天师放心......咱们都明白!” “那洞房设在哪个大殿呢?里面一应物什都准备了么?”浮沉子又问道。 管道通忙道:“今早教主已经发话了,就在阴阳大殿内和外面的院子里拜天地,还要向煞尊祷告......待礼成之后......教主吩咐过,直接送教主夫人去极乐殿......” 他又压低了声音道:“教主还嘱咐过......一旦礼成,不仅要将教主夫人送入极乐殿......还要今次那些新来的女弟子集合之后,一同送入极乐殿......这件事由忘机师兄亲自来办......” 浮沉子心中一动,暗暗想到,看来,成败就在今夜了,决战亦在今夜...... 一个是那蒙肇显然想在今夜一方面占了穆颜卿的元阴之体,另一方面再将这些女弟子的精血吸干,成就他的无上魔功,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再有,真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穆颜卿成了教主夫人啊,这到时候那个死鬼问道爷要人,道爷哪里去赔给他呢? 浮沉子虽然知道已经到了要紧的时候,但表面之上仍旧一脸的风轻云淡,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一切都十分的有规有矩......那大家都去忙吧,各干各的......” 管道通又一呲牙笑道:“天师啊......虽说一切都有现成的......可是大婚所用的炮仗,咱们教中可是没有的......想来这炮仗所用当是不少的......您看,要不要我差人去天门关集市上采买回来呢?” 浮沉子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这可是件大事情,这炮仗不仅要响,还要注意安全,咱们阴阳教可是多木质建筑,万一一个不小心,这炮仗不怎么样,再走了水,咱们可担待不起......” 他似思忖了片刻,方道:“这件事......你们都不要管了......道爷自有安排......现在开始,干活!” “喏——” 一声应诺,这些道士便开始各处忙活开了,一时之间整个阴阳教齐齐动了,有一个算一个皆在为今夜的教主和教主夫人大婚做准备。 还真别说,颇有一番热火朝天的气象。 整个阴阳教的人都在忙活,这大婚“总指挥”浮沉子倒是闲了下来。 今日是个大晴天,阴冷的许久,总算有了些许的暖意,阳光柔和,不热不冷。 浮沉子索性搬了把太师椅,又命人在阴阳大殿殿门台阶最高处放了,又摆了茶水和点心水果。 自己拧了个鸭子腿,靠在太师椅上,滋喽一口茶,吧唧一口点心,漫不经心的看着人群忙忙碌碌着,偶尔再叉着腰站起来,瞎指挥一通,倒也乐哉美哉...... 这一折腾,折腾的可就没有时辰了,从一大早,一直折腾到下半晌,眼看太阳都要偏西了,整个阴阳教的确有了不少的喜庆气氛。 浮沉子站在最高处,放眼看去,阴阳教各处张灯结彩,真就十分喜庆热闹。 浮沉子看了看逐渐偏西的日头,心下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自己该做点什么了,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看四周的人都在忙忙碌碌,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他这才似自言自语道:“行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道爷也去溜达一圈,顺便将炮仗采买回来......” 说着他吊儿郎当的走下台阶,又朝四周看了几眼,见果真无人注意,这才呲溜一声,钻进了角落之中。 ............ 天门关内。 苏凌死的消息,彷如一颗炸雷,再整个天门关关内爆炸,消息迅速蔓延开来,不到一天的功夫,传的是家喻户晓,无论是街上还商铺饭馆,只要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情。 这也是阴阳教刻意的将苏凌已死的消息撒出去的结果,一则是向借此事调出天门关暗藏的暗影司的人;另一则也想借暗影司之口,传给关外的萧元彻,看看他到底作何反应。 因此,苏凌已死之事,被这街中巷里的百姓传的是沸沸扬扬,还流传出好几个版本来。 说苏凌宁死不屈,大战十数个阴阳教好手,最后力竭被乱刃分尸的有之,这是壮烈殉国的版本;说苏凌鬼鬼祟祟,最后被阴阳煞尊看破,煞尊震怒,亲自下界现身,只一指哪苏凌小贼,他便灰飞烟灭的有之,这是神鬼现世的版本。 其余的版本也是各有各的特色,但主流的就这两种而已。 可不管怎么传怎么说,这大晋将兵长史,萧元彻的心腹苏凌怎么都已经死了...... 虽然对于苏凌的死,有人高兴,说什么终于为大将军除了各祸害,这是整个渤海的大喜事;亦有人悲伤,说苏凌以身许国,大晋痛失栋梁和文坛领袖。 可大部分的人还是平头老百姓,像苏凌这种,在他们的严重已然是大人物了,大人物的死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除了能作为谈资之外,再无用处,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是他们每天都要考虑的。 天门关的集市,每日仍旧是那么热闹,并未因为战争的阴云越来越浓而有什么改变,从早到晚,集市之上人流不减,比肩继踵,来回穿梭。 如今已是日渐偏西,集市上依旧人声鼎沸,川流不息。 集市的大路上,一个一身玄色道装的年轻道士正在人群中溜溜达达,漫不经心的走着,偶尔甩两下毛都快掉光的拂尘,或驻足在某个临街的摊贩前,摆弄一下摊贩所卖之物。 可他只是看或者摆弄,若是摊主要他买时,这个道士便会麻溜的拔腿走人。 这玄色道装的道士一路走走停停,溜溜达达的穿过主街,一拐弯,走进了一个相对人流较少的胡同,又朝着胡同深处走了一阵,方缓缓地停身站住。 抬起头来,却是一家客栈。 这道士似乎有意无意的向四周瞧了几眼,这才迈步走进了客栈之中。 客栈的生意十分一般,大厅内只有两桌住客,正在吃些东西,掌柜和伙计在柜台后,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见这道士来了,那掌柜和伙计却是忙都迎了上来,那掌柜的先是一拱手,满脸殷勤的陪笑道:“哎呦......仙长,您回来了......可是有几日未见您嘞......” 这年轻道士淡淡点头,一副出尘如仙的感觉,打了稽首道:“无量那个佛了的......道爷这几日俗事缠身,今日得空,回来看看......住店的银钱可还充足?” 那掌柜的点了点头道:“充足充足......本就还有剩余的,上次您临离开时,又给了些......足够了!足够了......”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方淡淡又道:“我那小童儿,可在房中么?......” 掌柜忙道:“在!在......您这位小徒,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吃饭,我们都不怎么见他,真是得道之人......清净无为啊!” 那年轻道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如此便好......道爷这便回客房去了!” 那掌柜的赶紧朝一旁的伙计道:“快,给仙长引路!” 那伙计也机灵,引着这年轻道士去了。 那年轻道士施施然的上了楼板,来到二楼,一拐弯,朝着里面靠街的一间客房去了。 那伙计将他领到房前,方施礼去了。 那年轻的道士这才缓缓抬手,一边敲门,一边缓缓道:“童儿......开门,为师回来了......” 不过刚喊了两声,那门便开了,人却未出来,只听到里面有人恭敬道:“师尊......您回来了?” 那年轻道士淡淡的嗯了一声,抬脚进了房中,回手将房门关闭。 房中。 那年轻道士坐在一张圆桌前,一旁站着一个小道士。 这小道士的年岁看起来约有十四岁上下,脸庞虽然还有些许未褪的稚嫩,眉目也清秀,但不知为何,那眉头似乎天生,也不知还是怎样,总给人一种微微蹙着的感觉,不仅如此,整个人似乎让人觉得,有一种与他年岁颇为不相符的城府和心事。 那年轻道士坐着,那小道士正提了茶壶,给年轻道士斟了一卮茶,方恭恭敬敬的递到他的近前道:“师尊辛苦......吃茶......” 那年轻道士淡淡看了一眼这小道士递过来的茶,随意的接了,倒也真就一扬首喝了,然后又似笑非笑的将那茶卮递还回去。 那小道士很自然的接了,将茶卮放在桌上,又提起茶壶倒了一卮,这才转头来到床榻前,一边收拾床榻一边似随意道:“师尊赶了许久的山路,下了元始峰,定然很累了,您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那年轻道士深深的看了几眼那转过身的小道士,尤其是盯着他的腰间多看了几眼。 他这才淡淡道:“秦羽啊......为师回来见你,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啊......你没想到为师会此刻回来吧......” 原来,这年轻道士正是偷偷溜出阴阳教的浮沉子,而那个小道士,便是当初苏凌最看重的亲卫,想要收他为徒的秦羽。 听浮沉子这样问,秦羽却是神色如常,淡淡道:“师尊这话说的......自打咱们进了天门关以来......您就嘱咐小羽,要呆在客栈房中......无事不要露面,小羽便不怎么出去......每日就等着师尊您回来,现在您回来了......我有什么意外呢?” 浮沉子淡淡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这才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前,“吱扭”打开了临街的窗户,然后似乎出神的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整个房中安静极了。 那秦羽似乎不想打扰浮沉子,自顾自的找了些琐碎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的自己做着。 终于浮沉子转过头来,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自顾自做着什么的秦羽,似乎在审视,似乎在打量。 半晌,浮沉子方淡淡一笑,似有深意道:“秦羽啊......为师既然回来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为师的事情吗?” 秦羽也不抬头,淡淡道:“师尊说过......师尊不愿讲的,小羽就是问了,师尊也不会说......师尊愿意说的,小羽不问,师尊也自会说的......徒儿......没有什么想问的......” 浮沉子闻言,了然的点了点头,顿了顿方淡淡道:“你虽然不怎么出去,但是今日一天,整个天门关都因为一个消息快炸窝了......只要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个消息......秦羽啊,你就没有听个三言两语的......” 秦羽手上的活计,蓦地一停,片刻他又开始了动作,声音也十分随意道:“他们说什么......与小羽无关......小羽也不想知道......小羽只是好好的等着师尊回来便好......” “那这个消息......为师想要你知道呢?......”浮沉子不动声色,眼神却灼灼的盯向秦羽。 “那......小羽便恭听师尊您的教诲......” 言罢,秦羽也缓缓的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眼神,訇然相接。 似乎竟有一种无声的对峙。 忽的浮沉子摆了摆手,淡淡笑道:“你也不要再装了......苏凌之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晓了......而且你更知道,苏凌死在了我的手上!对不对......” 秦羽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淡淡点了点头道:“知道的......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浮沉子闻言,略微的挑了挑眉毛,淡淡道:“那苏凌好歹救过你的性命,对你也十分的好......教了你起手的功夫,更教你读书认字,还有做人的道理......如今他死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搞清楚?一点都不伤心么?......” “我......师尊说的不错......但那都是过往的事情了......现在小羽的师尊,是您......我与他之间,再无任何瓜葛......”秦羽神情微微一暗,低头缓缓的说道。 “是么?你不想替他报仇?......”浮沉子依旧带着淡淡笑意,看着秦羽道。 “报仇?......杀上阴阳教?小羽可还没有自负到那个地步......”秦羽似乎并不动心道。 “那也可以向杀了苏凌的人报仇啊......如今杀了苏凌的人便在你的眼前......秦羽,你还犹豫什么,还不动手么?......”浮沉子忽的沉声一字一顿道。 “我......” 秦羽蓦地心中一颤,眉头也忽的紧锁起来,霍然抬头,盯着浮沉子,整个人也绷紧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浮沉子似乎根本不为所动,看了他一眼,忽的身化一道流光,朝秦羽射去。 秦羽只觉得眼前一晃,人影在他近前停了半息,再看之时,那浮沉子却是早已回到了窗前,仍旧淡淡笑着看着他。 只是那浮沉子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匕。 浮沉子淡淡一笑,朝着那短匕吹了口气,方似自言自语道:“这短匕......果然很锋利嘛......秦羽......这你还怎么说?......” 说着一扬手,将那短匕,掷在了秦羽的脚下。 第八百六十五章 若非一番寒彻骨 秦羽先是一惊,片刻之后看了看扔在他脚下的短匕,神情又恢复了从容和平静,淡淡道:“师尊,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小羽的腰间藏着这短匕的......” 浮沉子见他竟然没有辩解,却问了这样一句话,冷笑了两声道:“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发现了......一直在等你刺向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等到......” 浮沉子挑了挑眉毛又道:“你我毕竟师徒一场......那为师就再教一教你......刺杀要瞅准时机,千万不可犹豫......你要杀我的最好时机,就是方才你开门的那一瞬间,那个时候我还未搞清楚状况,你便最容易得手......秦羽啊,你可明白?” 秦羽闻言,忽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拜道:“小羽不明白......师尊您说的毕竟师徒一场,是什么意思,莫非师尊您不要徒儿了么?” “你天资聪颖......性格坚韧.....胸有城府......心智更是不似你这般年岁的人......道爷是真的欣赏你啊......也是真想一直当你做道爷的徒儿......可是道爷不敢收,也收不起你啊......” 浮沉子蓦地抬头一叹,并不看秦羽,声音低沉道:“你这便走罢......越早离开天门关越好......天门关马上就是一场大战,走得早些,或许还有命活着,若是走得晚了......” 浮沉子忽然转身,负手而立,一字一顿道:“自此之后,你我斩断师徒情分,再无半点瓜葛......” “师尊......”秦羽颤声说着,忽地朝着浮沉子近前跪爬了几步,叩首凄然道:“师尊,您要赶徒儿走么?师尊若是不收留徒儿,徒儿还能去何处呢?......” “天下之大,总有你秦羽的容身之地......何必勉强自己每天面对一个你想杀的人呢......” “师尊!......徒儿知错了!徒儿哪里都不去......从徒儿被师尊收留之后,徒儿在心中已经认定了您就是徒儿一生的师尊!师尊,不要赶徒儿走,好不好......”秦羽凄然地哀求道。 “你认定了我浮沉子是你的师尊......还是你害怕再过那漂泊无根的日子了呢?秦羽啊,有的时候......该好好的问问自己得本心,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徒儿知错了......师尊,徒儿只是知道了苏凌被您所杀......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的确是昏了头了......所以才......恳请师尊您饶恕徒儿吧!”秦羽叩头不止道。 “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便要杀了你的师尊?就为了一个跟你再无半点关系,还将你逐出的苏凌?!那我这个师尊未免也太不值钱了吧!”浮沉子的声音带着怒意道。 “师尊明鉴!......那苏凌虽然现在与徒儿再无关系......可是他毕竟救过徒儿的命,教过徒儿本事......若是徒儿听到他被杀的消息,却无动于衷......师尊啊,徒儿是不是忘恩负义,薄情冷血之徒呢?这样的人,师尊也不愿意收我为徒罢!......”秦羽颤声道。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要杀我,我还要夸奖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了不成?他苏凌对你是有恩,可是都过去了!不做数了......现在,你!秦羽!......是我浮沉子的......唯一的徒弟......你现在一身六境修为,你所有做人的的道理,你能吃饱穿暖,都是我浮沉子给你的!这样的我,还抵不过当年的那个苏凌么!嗯!......” 浮沉子忽地转过身来,用手点指秦羽,痛心的怒道。 “师尊我......罢了!师尊您若是不愿原谅徒儿,那徒儿便自戕在您面前,也算徒儿赎罪了!徒儿这一身本领,就此还给师尊!” 再看秦羽忽地抓起脚边的短匕,匕尖一顺,朝着自己得心口使劲的刺去。 一道流光,浮沉子已然来到了秦羽近前,一扬手,一掌打出,正打在秦羽的手腕之上。 “当啷——”一声,短匕掉落在地上,秦羽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再次跪在地上,颤声道:“师尊!师尊您原谅徒儿吧,不要赶我走!......” 浮沉子仰天长叹道:“罢罢罢!秦羽啊,你起来吧!......” 秦羽仍跪地不起道:“师尊您是原谅徒儿了么......” “你先起来说话......”浮沉子沉声道。 “喏......” 浮沉子看着秦羽缓缓起身,这才叹了口气道:“你为苏凌报仇的心情,为师理解,你伤心苏凌已死的心情,为师也明白......可是你的做法,实在不应该......秦羽啊,你只记得苏凌对你有恩......可是你难道忘了,他苏凌跟为师是什么样的关系么?......我跟他之间.......为师真的可能杀他么?......” “师尊您的意思是......”秦羽一阵欣喜道。 “没有什么意思......你记清楚了,苏凌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浮沉子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是......徒儿记住了......” “你应该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坐下来,跟为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甚至你大可以质问为师,为什么要杀苏凌......而不是用这种手段......你明白么?为师真正痛心的,不是你为了已经是过去的那个人杀为师,而是......你不问青红皂白,甚至连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为师,反而选择要杀我!......”浮沉子语重心长道。 “徒儿......错了!徒儿大错特错!......” “下面这句话,为师只说一遍,最后一遍......将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你再不认同,不理解......你都要记清楚,你是我浮沉子的徒儿,你所拥有的一切,你的修为,都是我给你的......所以,在你决定你要如何做的时候,先问问自己,究竟先如何面对我!你懂了么......”浮沉子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 “徒儿......谨记!” “好了......关于苏凌的事情......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为师都告诉你......”浮沉子收拾心情,淡淡的叹了口气道。 “徒儿......什么都不想问了......徒儿知道,徒儿该知道的时候,师尊自然会告诉徒儿的......”秦羽正色道。 “好吧......为师也不能多说什么......但是你要相信......天门关不久后的一场大战,只要你我都还有命在,那......那个人也就有命在......秦羽,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徒儿......明白!”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道:“交给你的事情,你办得如何了......” 秦羽点了点头道:“师尊放心,徒儿平素不出去,但出去了便是去办这件事的......天门关守城的一个千总......是当年李将军的一个部下......徒儿已经通过他......师尊您看......这是......” 说着,秦羽从怀中掏出一张图,展开在桌子上,浮沉子两人细细的看了起来。 “师尊,那千总大哥还答应了咱们,一旦萧元彻对天门关发起全面攻击,他便会......”秦羽一边看着,一边低低的对浮沉子说道。 “很好......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李将军已然死了多年了,李七檀也死了......人都是有变化的......咱们还是要做好防备......”浮沉子点了点头道。 “是,师尊放心,徒儿......” ............ 天色擦黑。 天门关在喧嚣热闹了一整个白天之后,终于逐渐的归于平静。 西方的天际处,还有最后一片如血的云霞,似乎不甘就此陷入黑暗,倔强的展示着它最后的色彩。 天门关守将府。 闺楼不远处,便是守将府的后花园。 如今正值隆冬时节,这后花园倒也无甚绿意,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树枝。 不过,花园中遍地都种着梅花,寒梅暗香,粉红色的、雪白色的,淡黄色的,不一而足,倒也甚是好看。 只因那天门关守将吕邝之妻甚爱梅花,多言梅花不惧严寒,香而不媚,品格高洁,故多在自家后花园中种植。 后来,那吕邝之妻因病早逝,吕邝甚念其亡妻,伉俪深情,相思难医,便将后园皆种了梅花。 每年冬日,雪飘正盛之时,便是寒梅傲雪之时。 那吕邝便多雪中望梅,更祭亡妻。 多少年梅花开了谢,谢了开,只可惜不见爱花人归来...... 后园之中,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娘,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大氅,雪白的毛领子,衬托着她的雪颈,左手提着一盏灯笼,正独自一人漫步在梅花丛中。 她缓缓地走着,气质温婉,神情却有诉不尽的凄哀。 她停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前,伸出葱指,轻轻地折了一枝梅花,将它凑到瑶鼻前轻轻地嗅了嗅,淡淡的香气,幽幽传来。 然后,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布囊,小心翼翼地将折下的梅花花瓣,放进布囊之中。 她轻轻地将布囊捧起,贴在心口,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娘......今年的梅花,比往年开的都好......娘,女儿每年都回来收藏一些......如今都收藏了好多年了......娘......那些梅花在女儿的身边,就像娘......从未离开过一般。”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便在这时,梅花深处,竟有人低低地吟唱了起来,却是男子的声音。 那女娘身躯一颤,霍然抬头,温婉而娇美的容颜上,早已满是戒备之意,颤声道:“谁在那里!......丁白!你出来......” 花影摇曳,一人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女娘抬头看去,却是松了一口气。 眼前此人,并不是那个阴阳教的采花恶贼丁白,而是一个一身玄色道装的年轻道士。 他站在梅花之间,玄衣飘荡如风,浩浩出尘之意。 这道士长相却也英俊,更透着一股灵气,显得颇为机灵讨喜。 “是你......我还以为......”那女娘看了一阵,似乎有些痴了,蓦地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低头喃喃道。 “浮沉子......傍晚来访,属实唐突了......吕秋妍,吕小姐......莫怪才好......” 来者正是浮沉子。 “无妨......上次还要多谢你,为我赶走了那个淫贼,要不然后果......”那吕秋妍低着头,喃喃的说道。 听得出,这女娘对浮沉子的感觉不错,并不讨厌。 浮沉子淡淡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你这般时辰来......有事么?”吕秋妍问道,“守将府守卫众多,万一被他们发觉了,你可不好脱身啊......” 她的语气似乎在为浮沉子担心。 浮沉子心中一动,柔声道:“吕小姐放心......浮沉子的手段,那些守卫还是发觉不了的......” “原来你叫浮沉子......这个名字挺好的......不似玄真,道通那般俗气,更在厚重之中,多了几分逍遥自在!......”吕秋妍脱口赞道。 说罢,自己倒觉得,不过是第二次与这道士相见,自己竟然夸奖他起来,实在有些...... 不由得脸色又是一红,那螓首却低得更低了些。 浮沉子闻言,却是一笑道:“吕小姐这番解读,却的确正合我意......我取这名号之时,想的也是这些......” “不请我坐一坐么?答应吕小姐的事情,现在有了些眉目,今夜我才不请自来......”浮沉子又道,说完这话,他倒是觉得自己说这话,实在有些没羞没臊的,竟似乎有点赖着不走的感觉。 那吕秋妍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屋檐之下道:“檐下有小凳,你随我来罢......” 吕秋妍在前,浮沉子在后跟着,两人缓步朝着屋檐下走去。 不算长的路,浮沉子看着前方红灯笼下,在梅花中轻移莲步的吕秋妍,淡绿的衣衫,娴静而美好,一时之间,看得痴了。 他想,若是这路没有尽头,当有多好! 可是,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那吕秋妍的声音又传来道:“你坐吧......桌上有我亲手做的梅花小饼,你若是想吃,可以尝尝......” 浮沉子这才回过神来,见已然来到了屋檐之下,两张小凳,中间是一张小桌几,其上放着一盘梅花小饼。 浮沉子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时倒也真的饿了,真就拿了一块梅花小饼,尝了起来。 饼皮酥脆,入口即化,饼馅是红豆掺了梅花,用蜂蜜揉在一起,甜而不腻,唇齿之间更有梅花香味。 “好吃!......真好吃!......”浮沉子边吃,边真心地赞赏起来。 “你若是觉得好......下次来了,我便再做些给你带走......以前爹爹总是要吃上好几个的,可是自从他入了丹房,这吃食就......” 吕秋妍说到这里,神情一暗。 浮沉子并未察觉,只是听到吕秋妍说下次来的时候,不由得心中一动,抬起头来,有些激动道:“吕小姐是说......我以后还能再来......见你?” 吕秋妍先是一怔,脸又红了,螓首低垂,半晌方喃喃道:“若是旁人......自然是不便的......但你不同......你救过我,还答应帮我.....自然是可以再见的......” 浮沉子闻言,嘿嘿乐着,倒觉得那梅花小饼愈加香甜起来了。 待他吃了那饼,方正色道:“吕小姐,你放心好了,那丁白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了......你也不用再嫁给他了......” 吕秋妍闻言,先是一喜,随即想了想,忽道:“的确如此......自那日你惊走了那丁白之后,他便再未来过,天门关内也再未有过女娘失踪的事情了......” 浮沉子笑呵呵道:“那是自然......吕小姐放心就是!那丁白现在虽然未死,但是也跟死人差不多了......” 吕秋妍有些惊讶道:“你......你把他杀了么?” 浮沉子淡淡一笑,含含糊糊道:“差不多......算是吧......” “我还听说,你把萧元彻派进阴阳教的苏凌也杀了?......” 浮沉子又是一笑,含含糊糊道:“差不多......也算是吧......” “那你的功夫肯定很厉害吧!我听爹爹说过,天下功夫最厉害的就是大宗师,浮沉子......你是大宗师么?”吕秋妍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是吧......”浮沉子猪鼻子插大葱,装得好一手的相(象),他这个人可不愿意跌份,尤其是在这个吕秋妍的面前,更是不能! “那这样说来,你也是阴阳教的人喽......”吕秋妍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对自己的分析并不确定。 浮沉子赶紧摆摆手道:“我虽然跟阴阳教有些瓜葛.....但跟他们可不一样......” 这个浮沉子可不能承认。 “我也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好人......”那吕秋妍这才淡淡笑了起来道。 虽然被她发了好人卡,但浮沉子的心里倒还挺受用的。 “你父亲的事情,我查到了一些眉目......”浮沉子方正色道。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吕秋妍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不少。 浮沉子想了想,方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旁敲侧击,问了那阴阳教主身边的一个心腹道士,据他所言,你父亲那日上了元始峰之后,阴阳教主为你父亲专门摆了盛大的宴席,席前喝了不少的酒......那蒙肇似乎刻意拉拢你父亲,似乎要他做一件什么事情,可是却被你父亲严词拒绝了......后来双方闹得还不怎么愉快......也就不欢而散了......第二日你父亲下山,那蒙肇亦未相送......你父亲问起带来的小童,也被告知,他不愿意走了,你父亲想着尽快脱身,也就没有再纠缠,这才回到了守将府。” “也就是说,咱们担心的我父亲被冒充的事情......应该是没有发生的......那为何我父亲的性情会大变呢......”吕秋妍秀眉微蹙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推测......也许是他中了什么毒.....或者什么蛊......”浮沉子正色道。 “中蛊?......!”吕秋妍一脸震惊道。 “嗯......阴阳教那帮犊子,可是最擅长种蛊的......中蛊之人,根本就察觉不到......” 浮沉子眉头也是一蹙,看吕秋妍秀眉紧蹙,满是担忧的神色,忙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浮沉子......我相信你......” “还要......多谢你了......” 吕秋妍缓缓抬头,双眸温婉如水,望着浮沉子。 浮沉子抬头,一时间,两人目光对视,浮沉子一时看得痴了。 第八百六十六章 吉时已到? 浮沉子和吕秋妍对视了许久,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终于,还是吕秋妍缓缓地低下螓首,脸上一阵绯红。 浮沉子这才觉得有些尴尬,也低下头去,又把自己那四不像的法号念了半晌。 “你为何会如此帮我?......”终是吕秋妍先开口,声音却是细若蚊呐。 “我......”浮沉子顿了顿,方缓缓道:“不知姑娘可听我提起过......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或者姑娘可记得很久之前的事......” “我长得像你一位故人?还有很久之前的事?我像你哪位故人啊?还有......很久之前的事,那又是有多久呢?”吕秋妍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她不经意的动作,竟是多了一丝俏皮。 “迪士尼.....我们说过......要在那里玩上一整天,直到看了散场烟花再离开......还有大理丽江,我们说过要去看苍山洱海,还有三亚大海......” 浮沉子的声音起初十分的平缓,神情和语气似乎像在缅怀什么,吕秋妍觉得似乎是在缅怀逝去的人和事。 可是,无论是人还是那些事,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刻骨铭心。 直到最后,浮沉子竟是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忽地一把握住吕秋妍的手,满怀希望和深情地说道:“还有......还有我们说过要去看武大的樱花,香山的红叶,乌镇的小桥流水......秋妍,这些你都记起来了么,想起来了么?” 吕秋妍一怔,她发现这个小道士所说的一切,她都不知道是什么,而且她见他说的真切,好像就是他们之间曾经的某些约定。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她见他满眼希望和激动,不忍心打破藏在他心中的希望和美好,只是幽幽的看着他,任凭他握了她的手,不说话,不动作。 良久,浮沉子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和无奈,喃喃道:“我在说什么......你怎么会记得呢?你只是吕秋妍......只是名字和长相跟她一样......仅此而已......我怎么会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呢......” 吕秋妍这才柔声道:“你说的那个她,是你的心上人么?我跟她的名字相同,长得也很相像对么?你说的那些事情,那些地方,是你们的约定对么......” 她柔声的说着,忽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喃喃道:“我虽然不知道那些地方,也从未去过......但我也可以感觉到,那些地方都是极好的......” “我......”浮沉子一怔,低头之时,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何时,握住了吕秋妍的手,顿时他暗骂自己在干什么,人家可是守将家的千金小姐,不是他的...... 如触电一般,浮沉子赶紧将手抽了回去。 吕秋妍这才意识到,方才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他的手,细腻、温暖、柔软、踏实而安心。 吕秋妍只觉得脸颊又红又烫,赶紧止住了自己得胡思乱想,却也是心如撞鹿,那螓首低的更低了些。 她终究不是她啊,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和这个时代,本就是一个bUG,她怎么可能也会来呢?这个世界哪里有这么多的bUG呢? “吕小姐......我方才......实在唐突......” 浮沉子的话还未说完,吕秋妍却忽地抬头,朝着浮沉子展颜一笑。 浮沉子的眼中,盛放的梅花,都在她的笑容面前,黯然失色。 “那个她......是你的心上人吧......不过......你可是个道士哦.....怎么还会......?”吕秋妍柔柔的笑道。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道士的......”浮沉子嘟嘟囔囔道。 “哈哈哈......”吕秋妍大笑起来,笑的眉毛和眼睛都成了一弯新月。 “你想知道她是谁?我便告诉你......”浮沉子还是决定要将心中所想说出来,正色道。 “那你说吖......”吕秋妍仍旧那样歪着头笑着看着他。 “她......她是我的未婚妻......她也叫吕秋妍......”浮沉子一字一顿,说的极其郑重。 “你......”吕秋妍就是一愣,“你好没来由......竟轻薄我......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吕秋妍的言语虽有怪罪意思,但却螓首低垂,脸颊绯红,神情更多的是羞赧。 “我的未婚妻,真的是吕秋妍......不仅如此,她的长相跟你简直一模一样!”浮沉子的神情没有半点嬉笑之意,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你还说!......”吕秋妍佯嗔道,“你越说越离谱了......” 吕秋妍虽然如此说,但看浮沉子的神情郑重,心里却还是信了八九分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些......我从来都没有对另外的人......说起过......” “吕小姐......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何帮你么......这也许就是原因......”浮沉子神情郑重道。 “你.......”吕秋妍一怔,不知为何,她此时的神情竟真的有些生气了,嗔道:“我是吕秋妍,但不是她......更不是你的......你若是因为这个原因......那让你失望了......” 浮沉子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挠了挠头,一窘道:“实在对不起,我......” “懒得跟你计较......”吕秋妍娇哼一声道。 忽的她看着浮沉子道:“你说的那个吕秋妍......你的未婚妻,现在在何处呢?” 她说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竟是又细如蚊呐。 “她......” 浮沉子忽的停了下来,缓缓的看向天空。 红色的云霞,将要失去它最后的颜色,天真的要黑了下来了。 “她......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浮沉子顿了顿又道:“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在等我......回家......” “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既然是家,就算再远......也要回家的对么?”吕秋妍的眸中闪着点点星光。 “你说的很对......终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家!”浮沉子喃喃的说道,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马上要到打大仗了......到时候,天门关无人可以逃脱......”浮沉子忽的幽幽说道。 “你是说萧元彻要攻打天门关了么?这个我心里是有准备的......我爹他虽然......但周昶周叔父一直都未曾松懈,在营中甲不离身,专侯萧元彻......”吕秋妍点了点头,似乎说的风轻云淡。 “不......不仅仅是天门关城门......还有......阴阳教......相比之下,阴阳教的即将的大战,才是真正的危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你的意思是......”吕秋妍蓦地一惊。 “我来天门关的目的......就是要彻底铲除阴阳教......你是知道的,阴阳教其实就是歪门邪道,蒙蔽百姓,十恶不赦......不能留在世上!”浮沉子声音愈加沉郁。 “我......你一个人么?不过......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吕秋妍稍微一怔,又道:“但是很危险的......你要小心,更要......好好的活着!” 她看着他,最后这句话,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 “我......” 浮沉子就是一愣,他却是明白的,自己虽然凶险,但是眼前这个吕秋妍,却是身处漩涡之中的。 因为无论是天门关的战斗,还是阴阳教的大战,她都不能置身事外。 天门关的守将是她父亲,阴阳教又是她父亲最为笃信的神教....... 所以,这个女娘,终究要面对什么,浮沉子清楚,更明白。 她的危险,甚于自己百倍千倍。 浮沉子忽的莫名的冲动,似乎在刹那间有些不顾一切。 “吕秋妍......你跟我走罢!......越早离开越好......”浮沉子脱口而出,不加任何的犹豫道。 “我......跟你走?要去哪里?可是为什么呢?天门关就是我的家......我父亲在这里......我出生在这里......我还能去何处呢......”吕秋妍一脸的讶然和不解。 “去......江南!那里安全......我会求师兄,保护你周全......就算师兄不答应,我也会拼了性命......” 未等浮沉子说完,吕秋妍却是淡淡的笑了起来,歪着头看着浮沉子道:“你......你是在担心我么?谢谢你了,浮沉子......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是不会走的,更不会离开天门关......虽然,我也好想去看看江南的美景啊......” “可是这里太危险了......” “我的家在这里,我父亲在这里......所以,吕秋妍哪里都不会去的......若是真就因为这个死了,那是我吕秋妍的命......我......认命的......” 吕秋妍神情有些伤感,但眼中却始终坚定。 “你真的想好了?”浮沉子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罢了......我也知道,你不会跟我走的,你我算上这次,也只是见过两次......我算你什么人呢?”浮沉子叹了口气道。 “不......不是因为这个......浮沉子,我说过的,我信你......而你也是我......吕秋妍最重要的......朋友!......可是,我不能走,我要守着我爹我娘,守着这后园满园的......梅花!” “我......明白......” 浮沉子长叹一声,忽的站起身来,沉声道:“吕秋妍......我要走了......” “我们还能再见么?......”吕秋妍的神情中,满是难以掩饰的不舍。 “一定会的......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周全......虽然很难,但......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浮沉子一字一顿,声音坚决,似乎是一种承诺。 “我信你!......若是下次见了,一切的事情都结束了......或许我会考虑江南之行......你愿意带我去么?” 吕秋妍也站了起来,朝着浮沉子展颜一笑。 “我......愿意!” “还有......你这次见我的时候,唱的那首词,很好听......可是太短了,后面是什么?......我想知道......” “下次见到你......我都唱给你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浮沉子深深的看了吕秋妍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头扎进了梅花丛中。 他走了很远,身后吕秋妍的声音传来道:“我不想叫你浮沉子......你还有别的什么称呼么?” “别人都叫我仙师......或者天师......”浮沉子蓦地停步,却不敢回头看屋檐下的那个绿衣女娘。 “我才不要这样叫你......” 吕秋妍顿了顿,声音之中满是柔软。 “小道士......我叫你小道士,如何?......” “随你......”浮沉子嘴角微微上扬,大步的朝前走去。 “小道士......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浮沉子没有再说话,只在心中暗道,吕秋妍,你放心,小道士......会回来的! ............ 夜,阴阳教。 阴阳教张灯结彩,红毯铺地,每处大殿都悬挂了大红灯笼,各处都贴着巨大的烫金大红喜字,一派喜庆气象。 阴阳教的人,无论是早已入教的弟子,还是这次新加入的弟子,都是一脸的喜气,皆换了一身新衣裳,进进出出,欢声笑语。 印象之中,阴阳教似乎好久都未曾如此热闹过了。 只是,这所有的人中,并不包括那个名唤齐季的老者,他的小孙女没了踪影,这老者哭天抢地,说什么也要找到自己的孙女。 可是,这可是教主和穆圣姑大婚的正当时,那齐季要是再这么闹,怕是要出乱子的,再惹得教主和教主夫人不悦,更是不得了。 所以,管道通倒是也颇会办事,提前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弟子,将这齐季捆了个结结实实,扔进了一间柴房,怕他呼喊叫嚷,又拿破布头堵了嘴,然后锁了门出来。 最好是关他几天,看看这糟老头子老实不老实,若还不老实,直接关到他饿死为止,反正是个糟老头子,谁会在乎呢? 浮沉子返回阴阳教的时候,管道通正急的再阴阳教的教门前来回直转,一眼瞅见浮沉子回来了,这才只念无量天尊,赶紧迎了上来道:“天师!......天师您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可就误了良辰吉时了......” 浮沉子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方道:“着什么急啊,不是还没到么?怎么,所有的都准备好了?” 管道通赶紧点了点头道:“是啊,都准备好了,各处都收拾停当了,阴阳大殿更是装饰点缀停当了......教主夫人都已经打扮好了,现在在几个女弟子的陪伴下,专等吉时上轿了......如今只专侯天师回来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等我作甚......我不是早让关中集市的三家炮仗铺赶了车,送来了不少的炮仗了么?” 管道通忙道:“是......已经安排好了,等新娘上轿,炮仗和管弦同时都会响的,等教主拜天地时,会有第二通炮仗,入洞房时,会有第三通炮仗......放炮仗的人手也安排妥当了......” 浮沉子装作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管道兄,可以啊......教主大婚,这首功还得是你......到时候教主少不得抬举你......筵席准备好了么?” “自然准备停当,冷膳已经上桌,阴阳大殿内有五桌,都是教内的核心成员,天师您自然跟黑袍护法还有忘机师兄是头一桌,当然了,大殿外还有一百多桌,教中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沾沾喜气!”管道通似禀报一般道。 “很好......那既然都准备齐了,等我作甚......”浮沉子再次疑惑道。 “天师......您是不知道啊,教主方才让忘机师兄前来传话......说您是促成此事的月老啊,所以这大婚的司仪(中国古代,周始有此称谓)您得来做啊......我们到处找您啊......”管道通忙道。 浮沉子暗道雾草...... 道爷做司仪,把穆颜卿嫁给蒙肇?那苏凌不得阴魂不散,咬道爷两口啊! 这事是真干不了! 可是他也没法拒绝,只得一边含含糊糊地答应,一边想着,如何把这件事给搅黄了。 “天师,您不准备准备?换个衣裳啥的?”管道通询问道。 “换什么衣裳,道爷乃是三清弟子,这衣裳只是表象,道爷诚心的祝愿才是本真,不换!就这么滴吧!”浮沉子摆了摆手道。 “天师说的是!......那您看还有旁的事么,没的话,咱们这就先去极乐殿前等着吉时,吉时到了教主出殿,前去接新娘,您得操持啊!”管道通道。 浮沉子无奈,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点了点头道:“那姓,头前带路......” “诺!......” 管道通头前引路,众弟子簇拥着浮沉子,朝着极乐殿的方向走去。 浮沉子一边走,一边朝着周遭踅摸,看来来往往,迎头碰面的皆是阴阳教换了新衣的弟子,各个喜笑颜开的。 浮沉子暗道,等着吧,到时候道爷让你们哭! 可是他踅摸了半晌,似乎并未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浮沉子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嘀咕,特么的,姓苏的,你可别真死了......你说的的神兵天降,还有帮手呢,说到时必然隐于暗处,道爷怎么一个都没瞅见呢! 浮沉子心中忐忑不安,表面之上却并未带出,也是一脸喜气洋洋的,跟着众人来到阴阳大殿外,却见广场之上,一眼望去,红毯铺地,红灯隔几步便有几盏,将阴阳大殿里外照的通透无比。 红毯之上,一眼望不到的全是筵席桌椅,已经有不少的弟子就坐了。 见浮沉子朝着这边来了,皆忙站起朝着浮沉子拱手致意。 浮沉子也忙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众人皆不停步,穿过阴阳大殿,朝后面的极乐殿走去。 走了好一阵,眼前终于闪出了极乐殿来。 只是,浮沉子却发觉,极乐殿和此处广场的气氛似乎跟前面截然不同。 前面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而此处,却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偌大的极乐殿前,只有两盏灯笼,倒是为了应景换成了红色的,其他的一切装饰都没有。 整个大殿和殿外,冷冷清清,寂夜黑暗,那红灯笼的光芒,不知为何,竟似乎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地上没有红毯,四周安静无声,透过殿门和窗户看去,极乐殿里面也只有微亮的烛光,但大部分还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浮沉子有些疑惑,朝管道通道:“管道兄,这极乐殿不是洞房的地方么,怎么会如此冷清.....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管道通一笑道:“教主的意思......教主本就不喜太热闹,也不喜欢光亮,所以此处基本没什么变化......不过教主说了,既然穆圣姑愿意嫁,这一点小事情,她是不会在意的。” 浮沉子心中打鼓,看极乐殿的架势,似乎并不像管道通说的这么简单啊。 他正心里胡乱猜着,忽地听到极乐殿内那忘机的声音传来,高喊道:“教主出殿了.....诸弟子迎接!” 浮沉子的心猛地一缩,缓缓抬头,朝极乐殿的大殿门前看去。 第八百六十七章 道爷祝你新婚快乐! 浮沉子抬头朝极乐殿殿门前看去,却见先是那个忘机道士提着一盏血红色的灯笼从门中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平静淡漠到没有任何波澜。想来今夜乃是“大喜之夜”,这忘机的神色却仍旧没有任何变化,的确让浮沉子觉得此人的心理素质十分的优秀。 那忘机抬头看道浮沉子一行人,这才走过来,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天师,诸位......教主稍后便至,诸位稍待......” 浮沉子等人也还了礼,垂手站立。 片刻之后,殿内由远及近的传来缓缓的脚步声,不久,阴阳教主蒙肇,从殿内缓步而出。 今日的蒙肇,却没有再穿黑袍,而是换了一袭宽大的深红色长袍,由于身形削瘦,那深红色的长袍也颇为不合身,宽大的袖袍和后摆,在夜风之中飘荡,竟有说不出的诡异。 蒙肇原本从不束发,一头半白半黑的头发,随意的铺散在后背上,很多时候,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邋遢之感,长长的头发更是遮盖了半张脸和整个前额。 然而今夜蒙肇却用了一根红头绳,将整个头发系了起来,虽然仍旧看起来十分随意,但的确比之前更精神了一些。 不知为何,包括浮沉子在内,都觉得眼前的蒙肇,好像有了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 浮沉子偷眼观察蒙肇了许久,终于发现,蒙肇究竟比起之前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了。 原本半黑半白的头发,今日看来,却是满头的黑发,不仅黑,且透着光泽,乌黑油亮。 而他的那张脸,虽然依旧清矍,但皮肤竟有说不出的细嫩之感,不仅细嫩,更肤如凝脂,十分白皙,脸上没有任何杂质,便是眼角都没有一丝的皱纹。 蒙肇又刻意的画了眉,以前他几乎从不抬头,便是正脸,因为不抬头和头发遮挡的原因,所以很难让人看清楚他的容貌。 可是,今日浮沉子却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蒙肇,却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肤白书生。 不不不,比书生少了些书卷气,却在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丝难以掩藏的......媚态。 不错,就是媚态,虽然蒙肇举手投足,行止之间,都似乎刻意的做出有力的男子感觉,可是这种媚态,还是被浮沉子轻易的捕捉到了。 他走出来,站在那里,若是不说话,仿佛就是一个女人。 或许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异常,每个人的严重皆有些说不出的讶然。 除了那个忘机,依旧一脸淡漠,不知道是看不出蒙肇的异常,还是看出来了,却视而不见。 蒙肇站在大殿门前,抬头看了看天,今夜的天空比往常的更黑,没有月亮,甚至连一点星星都找寻不到。 蒙肇看了片刻,方朝着浮沉子等人微微颔首,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微笑,淡淡道:“天师久等了......为了本教主的事情......你们操心了......” 浮沉子等人赶紧拱手见礼,皆齐声道:“为教主效命......是我等的荣幸......” 蒙肇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吉时就在眼前,你们便随本教主一同去接教主夫人罢......” 众人应诺,转身开道。 浮沉子原本打算走在最前面,却被蒙肇叫住道:“天师......与本教主并行......” 浮沉子心中一阵发毛,不知道蒙肇要自己与他同行的原因是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假笑一声道:“喏......贫道遵命......” 管道通领着那些弟子头前开道,中间是忘机提着血红色灯笼照亮,最后是蒙肇与浮沉子并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极乐殿广场,朝着前面行去。 浮沉子一边陪着蒙肇向前面走,一边心中忐忑不安,脑子飞快的旋转着,将所有的一切想了个遍,也未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既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为何蒙肇要自己留在他身边同行呢? 他的心里正自犯嘀咕,却见那蒙肇一边缓缓向前走,一边转头看着浮沉子,淡淡一笑,声音压得很低道:“天师......你在江南之时,是不是与卿儿已经相识了......” 卿儿?哪个卿儿? 浮沉子一时之间有些懵住了,片刻之后方反应过来,原来蒙肇所言的这个卿儿,便是穆颜卿了。 好嘛,老没羞的货,这还没怎样呢,就直接叫的这么肉麻了不成。 浮沉子虽然这样想,表面之上却忙拱手道:“不瞒教主......贫道奉师兄策慈之名吗,多次拜会荆南王,期间的确与穆圣姑......哦,不教主夫人相熟......” 蒙肇这才点点头,含笑低声道:“那天师对卿儿的喜好和品位,应该或多或少了解一些的八,就算不多,也应该比本教主知道的多一些吧......” 浮沉子不知道蒙肇这样问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是试探,还是没话找话,心中谨慎,表面上,却是一摆手道:“贫道一向不喜自夸......若说对教主夫人的喜好和品位十分了解,那叫自吹......但多多少少还是算了解一些的......” 蒙肇满意地点点头,更淡淡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压低了声音笑问道:“那天师说说看,待会见到卿儿,她对我今日刻意的装扮,会不会满意呢......” 浮沉子差点翻白眼了,绕了半天,竟是要问这么个事...... 蒙肇啊蒙肇,亏得你四十好几的年岁了,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老没出息了啊。 我说你今日看起来有些精神,原来是为了让穆颜卿看着您顺眼一些啊。 我说你突然让我与你并行,还忽然相问干什么,原来是问这个问题......可把道爷吓够呛。 浮沉子赶紧拱手,恭维道:“教主正直壮年,年富力强,今日一见更是风采照人,更何况,您为了教主夫人的苦心装扮,教主夫人定然也会感受的到,教主您放心,教主夫人看到今日之教主,定然十分欢喜的!” 蒙肇扬了扬眉毛,竟似有些媚态道:“真的么?天师不会骗人吧......” “浮沉子三清之人,从来不骗人的......”浮沉子忙道。 “比那个小白脸苏凌如何啊?......”蒙肇忽的似有些醋意的问道。 浮沉子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根本不会相信,堂堂的阴阳教一教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竟然如一个女娘那般吃醋......还要与人比这个.......实在是匪夷所思。 浮沉子赶紧又道:“教主啊......您这话说的......那姓苏的早就是死鬼一个了,人都埋了......如何能与教主相提并论呢?再者说,教主您今日容光焕发,对教主夫人又是一片真心,教主夫人岂能还会想着那个已经死了的苏凌呢?苏凌......根本不值得一提!他拿什么跟您比呢!” “哈哈哈......”蒙肇闻言,似乎心情大好,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 “这便好,本教主还担心,卿儿因为苏凌之死,心中还怪我呢......”蒙肇低声道。 “怎么会......那个时候,教主夫人没有认清现实......现在教主您已经要跟教主夫人成亲了,您是她的如意郎君......这大婚也是她亲口答应的,她如何能够还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怪罪教主呢......”浮沉子这几句话,深得拍马屁的要领。 蒙肇听了,倒也真的心满意足,点了点头道:“承天师吉言......只要我与卿儿能够顺利大婚,明日你便为我阴阳教副教主!” 好家伙......这官儿可封的有够大的,幸亏道爷我心智坚定,要不然八成就假戏真唱,全身心辅佐蒙肇了。 浮沉子暗暗的想着,赶紧打稽首道:“无量那个尊的......贫道多谢教主抬举!” 说话之间,众人已经来到了阴阳大殿前的广场之上,此时,此处的弟子比方才浮沉子来的时候更是多了不少,大声喧哗,大说大笑,嗡嗡不断,好不热闹。 早有人看到教主大驾到了,赶紧离席,大拜行礼,恭声拜见教主。 一时间,整个阴阳大殿的所有人,皆欠身离坐,朝着蒙肇的方向行礼,口称教主无疆,神法无边。 蒙肇十分满意这数百人齐齐膜拜的景象,也许是因为今日他大婚的缘故,竟是一改以往不苟言笑,威压赫赫的作风,朝着这数百齐齐跪在广场上的弟子和气的摆了摆手,朗声道:“众弟子,平身免礼......都就坐吧......” 所有人整齐划一,皆又施礼,方站起身来,坐在了筵席中。 蒙肇似乎十分满意筵席丰盛,场面弘大热闹,回头淡笑着看向浮沉子和管道通道:“天师、道通......你们有心了,安排布置的很好!本教主很满意!” 浮沉子还好,只是十分恭谨的打了稽首,那管道通何时受过如此抬爱,激动的浑身发抖,满面红光,赶紧一撩道袍,跪在地上,大礼一拜,朗声道:“道通为教主尽心竭力,是道通几世修来的福气,只要教主满意,道通再费心力,也在所不辞!” “起来吧......我会让你哥哥......褒奖你的......如此热闹的场面,他却有些事情被牵绊,脱不开身......的确是有些遗憾啊......道通啊,今日的热闹,你一个人算双份的,替你哥哥也好好感受感受吧!”蒙肇淡笑道。 这死变态,今日笑的,可比之前见过的都多啊...... 浮沉子在心里揶揄的想着,却忽的心中一动。 管道罡因为有事牵绊,脱不开身? 怪不得我一直没见这货的影子,原来干私活去了。 可是,这可是教主大婚,那管道罡可是教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这么重要的大婚,他竟然不参加。 想来这犊子的私活,定然也十分重要,否则这样的场合,他怎么可能缺席呢? 可是这犊子究竟去干嘛了?浮沉子的心中拧了一个大疙瘩,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却见蒙肇抬头,朝广场上呜呜泱泱的弟子朗声道:“众弟子且在此等候,待本教主接了教主夫人,便来与你们同乐!” “谢教主!恭喜教主!恭喜教主!”广场之上,山呼海啸,那些弟子一脸喜气,高声喊道。 蒙肇这才淡笑转身,吩咐道:“好了,继续前行,去涤尘境接教主夫人!” “喏——” 一行人再次朝着涤尘境走去。 浮沉子一边走,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他倒不是担心蒙肇看出什么,他担心的是,万一穆颜卿一时想不开,这节骨眼上再反悔了,不愿暂时虚以为蛇,那可把自己给坑死了。 他在心中只念佛,希望这位姑奶奶千万别在关键时刻发疯才好。 一行人来到涤尘境的牌坊前,却见那牌坊也被红绸点缀了,倒也十分喜庆。 涤尘境下站着许多人,皆是胸前带着大红花,穿了一身新衣服。 有男有女,女的居多,皆是本次新入阴阳教的女弟子,各个描眉打鬓,打扮的倒也十分的漂亮,男的居少,皆是些道士打扮。 不过每个人眼睛精光四射,身体强健。 浮沉子明白,这里的道士弟子,才是整个阴阳教最强的战力。 看来这个管道通也不是那么白给啊,知道穆颜卿有可能临时变卦,将阴阳教最强的战力全部放在了这里,就是看死了穆颜卿啊。 这些牌坊下等着的人,一见蒙肇来了,男男女女皆呼啦跪倒,山呼恭喜教主与教主夫人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蒙肇见已经到了涤尘境,马上就能见到穆颜卿了,想来出意外的可能已经很小了,又想起穆颜卿曼妙身姿,魅惑绝色,更是心情大好,竟哈哈笑着朝这些“迎亲”的弟子招手道:“同喜!同喜......” 却见忘机走到一个高个的道士近前,压低了声音道:“教主夫人那里,准备的如何了......” 那高个道士忙拱手道:“方才教主夫人还让身边的一个女弟子前来打听,问教主何时来迎娶,如今教主夫人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凤冠霞帔,无一不全......只等教主来迎亲了......看来也是有些等不及了!” 忘机这才点点头,转身回去,在蒙肇近前低低了说了几句。 蒙肇竟然舔了舔嘴唇,轻轻的咽了咽口水,大手一挥道:“走,随本教主,迎接教主夫人!” 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蒙肇朝着涤尘境内临时的教主夫人院子去了。 原本人就多,涤尘境中夹道迎亲的新加入的男女弟子也皆跑了出来,想要沾一沾所谓的喜气,夹道欢迎,看见教主金身大驾,更是激动无比,顶礼膜拜。 再加上原本在阴阳大殿广场上的许多弟子,也在后面跟着蒙肇一行来到这里,都要亲眼看看教主与教主夫人相见的那一刻。 一时之间,涤尘境内全是人,连个落脚地都没了,呜呜泱泱,拥挤不动。 这下,连蒙肇的“迎亲”队伍都无法前进了。 那蒙肇今日是真的高兴,要放在以前,早就阴沉着脸,喝退众人了,可是今日想来大婚,娶得美娇娘,故而竟一反常态的微笑着,一点脾气都没发。 他不发脾气,那管道通、浮沉子和忘机可不能任由这样下去啊。 只得来到队伍最前,大声的吆喝着那些弟子闪开道路,拼命的维持秩序。 那浮沉子更是倒了血霉了,不知被那个不开眼的弟子,推推搡搡之间,还狠狠的踩了两脚,疼的直呲牙。 好不容易,这才勉勉强强的开辟出一条路来,“迎亲”的队伍方能顺利的通过。 蒙肇一行人刚来到教主夫人的院门前,便听到管弦乐器,呜呜啦啦的吹奏起来,吹得也是欢快喜庆的曲子,倒更显的热闹无比。 蒙肇并不在门前停留,竟是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大步的朝着院中走去。 浮沉子等人也赶紧加快了脚步。 穿过了院子,眼前便是正厅,正厅门前和窗户上皆张灯结彩,大红鎏金喜字,贴在窗户各处,红绸段裹了门框和窗棂,看得出来,这管道通还真是费了一番心思。 蒙肇大步走进了正厅,浮沉子、忘机、管道通也跟了进来,。只是与蒙肇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其余人等,没有资格进去,皆站在门外。 正厅红毯铺地,一直延伸到最里面。 最里面一张红木榻,榻上红绡幔帐,榻前的桌几上,红烛红蜡,烛光氤氲。 烛光之下,一个女娘,头戴凤冠霞帔,罩了红色盖头,正坐在榻上。 再看那女娘,身姿曼妙,魅惑嫣然。 虽然容颜被盖头遮了,但仅凭她的身姿,亦可以想像到这个女娘绝美的容颜。 蒙肇一眼看到这榻上坐的的新妇,正是穆颜卿! 他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神情抑制不住的激动,看起来不似作假。 浮沉子冷眼旁观,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却见蒙肇上前几步,离着穆颜卿不远,方柔声唤道:“卿儿......本教......不......为夫前来接你上轿了!” 虽然看不到穆颜卿的神情和容颜,却听到她一声娇滴滴的笑声,随后声音婉转,带着三分羞涩和魅惑道:“夫君......卿儿等的你好苦,总算把你盼来了......” 蒙肇闻言,这穆颜卿竟真的开口唤自己夫君了,顿时心花怒放,感觉手脚都没地方放了,使劲搓着手道:“卿儿......一路前行,弟子们也是高兴,为夫自然不能在咱们大喜之日,苛责他们......所以来得晚了些......加上大婚之日,为夫怎么也要精心打扮一番,才能配上卿儿之国色啊......” 穆颜卿又是扑哧一笑,魅惑道:“卿儿也好生奇怪,今日夫君与之前皆不同,夫君一说,卿儿才发觉,夫君是精心地打扮过,果真英俊不凡......卿儿谢夫君抬爱了!” 蒙肇闻言,更是喜难自持道:“卿儿......只要卿儿觉得好,那为夫以后都做这样穿扮......” “那夫君......咱们快些去阴阳大殿拜堂吧,卿儿都快等不及了......”穆颜卿娇滴滴的声音又起。 “好好好......”蒙肇说完,亲自将穆颜卿搀扶着,两个人一人扯了大红喜幔的一头,朝着外面走去。 外面围观的弟子,顿时热闹起来,皆大喊道:“快看!新娘子出来了!教主和教主夫人出来喽!” 蒙肇一脸是笑,不断地朝着这些兴高采烈的弟子挥手致意。 却说那穆颜卿跟着蒙肇走着,正好走到浮沉子近前,却忽地停了下来,似乎看着浮沉子,似有所想。 蒙肇发现穆颜卿不走了,也停了下来,有些疑惑道:“卿儿......怎么不走了,吉时已到,咱们赶紧去拜堂要紧......” 穆颜卿却又是扑哧一笑,似乎带着笑意道:“夫君......卿儿看得不错的话,这不是浮沉子天师嘛......别人无所谓,浮沉子天师这里,卿儿还是想要同他多说几句话的......毕竟咱们能成亲,都是这位浮沉子天师......天大的功劳啊......夫君不会不愿意,卿儿跟天师说几句话吧......” 蒙肇闻言,方点了点头,笑道:“卿儿说的在理,咱们能成婚,的确是天师撮合之功,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浮沉子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暗道,穆颜卿啊穆颜卿,就怕你玩什么幺蛾子,道爷以为这就出门上花轿了,总是能略微松口气了,果然,你这是真不打算放过道爷啊。 咱们的计划里可没这一环啊。 只是赶鸭子上架,浮沉子总不能装作恍若未闻,只得挠挠头,朝着穆颜卿唱了歌喏,嬉皮笑脸道:“那个弟妹......额不是......教主夫人.......道爷祝你......新婚快乐!......” 第八百六十八章 突变 穆颜卿听浮沉子这样说,似乎微微的愣了愣,随即娇笑了一声道:“承天师吉言......我现在的确是非常开心,能跟教主成婚,有赖天师的大力撮合......待成婚礼后,还要多多感谢天师才是呢......” 浮沉子闻言,暗道,别介,你的谢还是算了罢,道爷可受不起。 可是他也不敢真就这么说,只得尴尬一笑,搪塞过去。 “不过呢......今夜乃是阴阳教的大喜事,我看大家都有所准备,但不知天师......您可有不一样的准备么?” 穆颜卿这句话,别人听不出言外之意,浮沉子却是听得出来,他偷偷看了一眼一旁淡笑的蒙肇,见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应该是没有察觉到穆颜卿话里的深意,这才淡淡点了点头道:“贫道乃是三清之人,对于红尘之事......一向不怎么关心......不过教主夫人请放心......今日您与教主的大婚,上上下下贫道可是费了不少心力......别的不敢说,贫道保证教主夫人这场大婚,会令您和教主......终身难忘......” 他刻意地在终身难忘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蒙肇担心穆颜卿因为浮沉子亲手杀了苏凌这件事,穆颜卿虽然不再记恨他,但心里还有气,故意刁难浮沉子,赶紧淡笑着打圆场道:“卿儿......今日这大婚,场面如此隆重,人人喜气洋洋,皆是天师操心谋划的啊......天师为了咱们的事,是真的不遗余力啊!” 穆颜卿头纱轻动,转头向蒙肇格格一笑道:“卿儿知道......所以才要单独的谢谢天师嘛......既如此,那卿儿就拭目以待,看一看这场大婚,到底令卿儿多么的难忘吧!” “定不会让卿儿失望的......哈哈哈哈!” 蒙肇说着,一揽穆颜卿的纤腰,一阵幽香从她的身上传来,令蒙肇不由得心中一荡,有些等不及道:“卿儿,阴阳大殿还有很多弟子等着呢,咱们快去吧,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穆颜卿这才点点头,格格笑着,随蒙肇踏出了大门。 浮沉子看着他们的背影,这才缓缓地舒了口气。也赶紧跟了上去。 蒙肇揽着穆颜卿,刚踏出门,“嘭——啪啪——”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奏乐的声音也蓦地大了许多。 在众人的簇拥下,管道通更是颇有眼色,亲自张罗着,指挥着几个抬轿的阴阳弟子,将一乘红色的大轿抬在穆颜卿近前,然后脸笑得如菊花一般,朗声道:“吉时已到,新娘上轿喽!......” 蒙肇亲自将轿帘掀起,穆颜卿这才弯腰进了轿中坐下,紧接着,轿起,蒙肇护在轿前,众人簇拥着轿子,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地朝着阴阳大殿而去。 此时场面极为热闹,朝着轿子前赶来的各处的人越聚越多,倒无人注意浮沉子了。 浮沉子刻意地放慢脚步,随着那大轿离阴阳大殿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愈发的紧张起来。 他缓缓地走着,一双眼睛仍旧不住地朝人群和角落里踅摸,心中暗道,咱们可是说好的啊,拜堂之时,就是动手之时,你说你有帮手来,现在有没有在附近啊,要是到时候没人来,你可真把道爷坑了啊...... 还有,把你媳妇也坑了。 浮沉子越是这样想,心中越是缩紧,眼看这人流和轿撵一路前行,拐了几个弯,眼前闪出黑白两色的高大的阴阳大殿。 浮沉子抬头看去,却见广场之上,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也差不多少,一眼望不到边的筵席,皆是美味珍馐,上好美酒,席前坐着的,站着的阴阳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见那轿撵到了,近千人竟同时站起来,齐刷刷的抱拳朗声高喊起来道:“恭迎教主,恭迎教主夫人!......” 广场正中央,一条刻意空出的大道,直通阴阳大殿殿门,红毯铺地,更有鲜花装饰。 不过如今正值隆冬,这鲜花也皆是红白黄三色的梅花。梅花幽香,扑鼻而至。 蒙肇一脸的光彩照人,淡笑着朝满广场的弟子挥手致意,刹那间,他真觉得自己就站在权利的最顶峰,那阴阳大殿再也不是阴阳大殿了,而是龙台龙煌大殿,自己便是真龙天子。 轿撵不停,一直抬到阴阳大殿的门前,这才落轿。 蒙肇又亲自挑了轿帘,扶了穆颜卿下轿,两个人携手走入阴阳大殿之中,身后道士忘机、浮沉子、管道通三人,还有阴阳教的大小头目,都跟着,也鱼贯而入。 蒙肇揽着穆颜卿,径自走到阴阳大殿正中,抬头看,却见阴阳煞尊的神像,正高耸在眼前。 巨大的阴阳煞尊神像,此时也被管道通派人点缀了一番,神像周身披了红绸缎,神像的供桌也换成了大红色,更是将原本供桌上的两盏白蜡烛灯换成了贴着鎏金喜字的红烛,烛光摇曳,映衬着阴阳煞尊丑陋而嗜血的法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供桌之上,瓜果梨桃,各种喜庆的贡品,摆了一桌。 蒙肇此时的神情变得无比的庄重,虔诚地看了一眼阴阳煞尊神像,双手合十,朗声道:“煞尊在上,今日弟子与卿儿结为夫妻,从此双修本门术法,将我阴阳大道发扬光大......煞尊慈悲,保佑弟子和卿儿......百年好合......永不背离!” 他倒是十分虔诚,双手合十地念了几遍,这才转头朝浮沉子道:“天师......可以开始了!” 浮沉子心中一动,暗道,对了,差点忘了这个茬了,道爷还接了个“司仪”的好活计。 流程什么的,管道通早就写了个条子,浮沉子也记得清楚,见蒙肇说话了,这才缓步走到神像近前,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祭拜祷告现在开始!......跪!......” 一声喊,再看整个阴阳大殿殿内殿外,所有的弟子皆一脸恭肃的跪了下来,便是蒙肇和穆颜卿也不例外,跪在了最前面。 “天道煌煌,阴阳泽被,天为阳法,地为阴相,阴阳证道,极乐飞仙!......” 浮沉子也不知道这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反正管道通写给他的,他就拿来念出来就是了。 待他朗声念诵了三遍,又高喊一声道:“一叩!——” 再看所有人,皆朝着阴阳煞尊的神像叩首。 “再叩——” 浮沉子话音方落,所有人又朝着阴阳煞尊神像叩首。 “三叩——!” “颂阴阳大道经——” 浮沉子一句话说完,所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开始了虔诚的吟诵。 嗡嗡声音,连绵不绝。 浮沉子也不知道他们念的是什么,只觉得捅了无数的苍蝇窝,耳边脑海之中,全是嗡嗡的声音。 浮沉子本就不喜欢念什么道经,在两仙坞时,自己的师兄策慈召集两仙坞弟子颂道经时,他都被嗡嗡声搞得打瞌睡,这种嗡嗡声又极像催眠曲,也怪不得他。 如今这近千人一起嗡嗡嗡个没完没了,半晌也没有结束的意思,浮沉子百无聊赖,听也听不懂,实在是催眠。 索性他闭着眼睛,假装有所体悟,实则自顾自地打起了瞌睡。 就在浮沉子昏昏欲睡之时,所有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浮沉子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当是道经吟诵已毕,他这才又打起精神,朗声道:“起——” 再看所有人,呼啦一声,齐齐站起身来。 蒙肇这才一脸笑意的看着身旁红盖头未揭的穆颜卿,竟十分体谅的小道:“卿儿......这些事情都是免不了的......倒是辛苦你了......” “夫君哪里话......夫君以后颂道经之时,卿儿都陪在你身旁......”这穆颜卿倒是真会说话,一句话撩拨得蒙肇心花怒放。 浮沉子见所有人都起来,知道接下来便是大婚行礼的环节了。 浮沉子可是有些犯难了,暗道,怎么还不见动静啊,到底靠不靠谱啊,这马上就要拜天地了啊。 可是,浮沉子虽然有心墨迹片刻,但害怕被蒙肇瞧出破绽,只得心一横,暗道,罢罢罢,反正苏凌,是你媳妇跟别人拜天地,又不是道爷我媳妇,道爷管那么多干嘛。 想到这里,浮沉子先清了清嗓子,随即朗声道:“两位新人,行夫妻礼!一拜天地阴阳!......” 浮沉子喊完这句,心中暗道,这阴阳教倒也稀奇,人家都是一拜天地,它倒好,还要加个阴阳二字,弄得颇为别扭。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也是唱戏,做不得数,道爷就不信你姓苏的属乌龟,真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媳妇跟别的男人行完三拜之礼。 但见蒙肇和穆颜卿真就行了一拜之礼。 浮沉子见状,又朗声道:“二拜高堂.....额那个煞尊!......” 正常的二拜,都是拜高堂父母,但是阴阳教笃信,惟煞尊乃父乃母,余者皆是煞尊座下弟子,只论道兄道友,不论父母子女,所以,父母也是道兄道友,自然不能再拜高堂,因此这二拜便改为拜煞尊。 可是一时间浮沉子没改过来,说秃噜嘴了,看到一旁管道通额头冒汗,朝他挤眉弄眼,他这才意识过来,赶紧改口。 好在蒙肇今日心情极好,倒也没有怪罪浮沉子,他与穆颜卿皆朝着阴阳煞尊拜了这第二拜。 浮沉子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人拜了第二拜,按他预想的,这第二白拜到一半,这场中便会风云突变,那藏在暗处的人必然趁蒙肇不被,突然杀出,杀个阴阳教这帮王八犊子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这第二拜都已经拜完了,整个阴阳大殿殿内殿外,一点变化都没有,别说突然杀出什么人,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 浮沉子有些麻爪了,暗道,完犊子了,这下真就彻底凉凉了,苏凌,你还没死回来啊,该你了,踏着你的七彩祥云,来救你的紫霞妹妹啊,你特么的躲哪里去了啊! 浮沉子心中一阵烦乱,整个人呆在原地。 可蒙肇和穆颜卿已经拜完第二拜了,那蒙肇正满心欢喜地等着浮沉子一声喊,好夫妻对拜,然后便可抱得美人,送入洞房了。 春宵一刻那可值千金啊。 可是这浮沉子却宛如木雕泥塑一般,愣在了那里,也不说话,这第三拜总不能不听他喊出来,自己拉了穆颜卿拜了吧。 蒙肇有些不悦,朝着忘机淡淡地看了一眼,忘机顿时心领神会,赶紧走到浮沉子近前,一拉他的道袖,低低道:“天师......天师......你干嘛呢,赶紧喊第三拜啊......这可都等着呢......” 浮沉子又是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心中不停地苦笑,暗道,苏凌,可别说道爷不讲义气,是你做缩头乌龟的啊,你媳妇跟那死变态这三拜之后,可真成人家的媳妇了啊。 这绿帽子,你不想戴也得戴了啊...... 浮沉子无奈,只得磨磨蹭蹭,故意拉长了声音,一字一顿道:“第......三......拜.....了啊.......” 他的意思是,第三拜了都,这可是关键时刻,苏凌你有没有看见啊! “夫妻.......”浮沉子硬着头皮,似被呛住了一般,咳了几声,便咳还边转着眼珠,四下偷偷观瞧,想着万一看到苏凌或者苏凌说的帮手呢,这时候出手可还不算晚。 可是哪里有苏凌或者帮手的影子啊,全是阴阳教一脸兴奋的弟子,呜呜泱泱的。 浮沉子一咧嘴,暗道,彻底完蛋。 只得一横心,朗声道:“夫妻对拜......” 浮沉子话音方落,蒙肇便觉着一旁的穆颜卿身体微微的一颤。 他今日虽然十分高兴,更十分的激动,原本什么事都会怀疑的性子,今日没怎么发作,可是他感受到穆颜卿的身子竟在此时微微一颤,心中顿时狐疑起来,深深的看了一眼穆颜卿,沉声道:“卿儿.....你为何.......莫不是新中南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 穆颜卿心中一凛,她其实明白今夜的大婚不过是做样子,麻痹蒙肇的,不仅如此,她亦坚信,苏凌未死,定然会在拜堂之时,突然出现,然后与自己合力,还有浮沉子将阴阳教搅个天翻地覆。 所以,第二拜之后,穆颜卿也开始紧张起来,她摸了摸腰间,腰间暗藏着一柄软剑,这柄软剑她一直带在身上,所有人都未见过。 她知道今夜是一场血战,所以用宽大的喜服遮了那软剑,表面之上看不出来,她原本打定主意,只要苏凌一现身,那蒙肇的注意力必然会被苏凌吸引,自己便可趁他不备,赏他一剑。 就算杀不死他,也必然一击重伤。 可未成想,这第三拜那浮沉子都已经喊完了,哪里有苏凌的半点影子?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浮沉子骗了我,说什么虚以为蛇,假意与蒙肇成婚,还有苏凌会出现这些,都是浮沉子骗人的?只是为了诓骗我跟蒙肇成亲? 其实苏凌真的死了,那浮沉子也不是在唱戏,而是真的投靠了蒙肇。 刹那之间,百个千个念头从穆颜卿的心中闪过。 因此她听到夫妻对拜喊完,这些念头齐齐涌上心头,自己一时难以自控,才不由自主的身体一颤。 不想却被蒙肇发觉了。 穆颜卿逼自己不去想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强自镇定下来,心中虽然乱成一团麻,但好在盖头遮面,那蒙肇看不见自己得神色,她的声音也尽量镇定道:“夫君这话说的好没来由......能嫁给夫君自然是卿儿的福气,卿儿称心如意......方才一颤,是因为卿儿想到这夫妻对拜之后,咱们就真的成了夫妻了,一时激动欣喜,情难自持......” 蒙肇闻言,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这才不疑有他,哈哈笑道:“卿儿放心,只要咱们结成夫妻,无论是阴阳教还是这天下,是我的,便也都是卿儿的!......” 穆颜卿赶紧点了点头,掩饰过去,在心中却心一横,暗道,既然要对拜,那就对拜...... 只是,蒙肇啊蒙肇,对拜之时,便尝尝姑奶奶这一剑是否锋利吧! 想罢,她不动声色的用右手朝着自己得腰间按去。 专等着蒙肇与她对拜弯腰低头时,一剑刺出。 再看两个人对面站好,缓缓的弯下腰,下一刻便是对拜。 而穆颜卿按在腰间的手,也开始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 然而,在两人刚弯腰那一刻,忽的异变陡升! “哈哈哈哈哈——”一声震耳欲聋的放肆大笑,划破夜空,震得人两耳发炸。 所有人顿时一惊,所有的乐声也在刹那之间消失,整个阴阳大殿殿内殿外,蓦地鸦雀无声。 倏尔,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情况有变,“哗——”大殿内外如开锅了一般,议论之声如潮翻涌。 “蒙肇......邪魔歪道,不男不女的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样子,痴心妄想,竟想美事!.......还想娶这绝色女娘,你也配!......” 苍穹之上,这突如其来的话音,浩大而轰轰如雷,在整个苍穹弥漫开来,响彻阴阳教的整个角落。 蒙肇脸色大变,忽的站直了身体,眼中射出一道冷芒。 穆颜卿本欲出剑刺他,见形势发生变化,这才定了定神,将手从腰间移开,然后故作惊慌道:“夫君......这是怎么回事?何人大胆,竟然搅闹你我的大婚!” 蒙肇冷哼一声,满脸怒意和杀气,却对穆颜卿一笑,似乎在安她的心道:“卿儿放心,今日无论是谁,也不能破坏你我的大婚!你在殿中,不要惊慌,为夫去去就来!” 说着朝浮沉子和忘机、管道通朗声道:“天师、忘机、道通,你们率殿内各口首领,保卫教主夫人安全,本教主这便出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蠢货,敢坏本教主好事!” “喏——”浮沉子三人刚一拱手应诺,却见一道红芒,那蒙肇已然化作流光,激射出大殿,落在殿门前,负手而立,沉声道:“阁下何人啊......既然到了我阴阳教,又赶上了本教主的大婚,不如现身,尝一尝喜酒如何?” “哈哈哈哈......”那笑声又从半空传来,“蒙肇......不消你讲,这美酒,让你们这些该死的玩意吃了,岂不浪费了......今日,怕是你没有命大婚了......” 再看半空之中,蓦地出现了两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冲而下,缓缓的落在广场的红毯大道上。 蒙肇和在场的阴阳教弟子皆闪目看去。 却见来的却是两个黑衣人,神情冷峻,似乎并不慌张,更气定神闲。 只是不知为何,容貌邋遢,披头散发,身上的黑袍也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挂扯的一条一条的,颇有些狼狈。 却见头前那个黑袍人,身材高大,却十分的清矍,手中擎着一把出了号大的刀,刀芒闪着冷光。 旁边一人,手执一柄银色细剑,寒气缭绕,剑意滔滔。 那执刀之人,淡淡看了一眼立在台阶上,阴阳大殿门前的蒙肇,冷笑开口道:“蒙肇......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听他的口气,似乎与蒙肇早就认识。 蒙肇冷冷的盯着这黑袍人,忽的咬牙切齿,恨声道:“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到现在还活着.......牵晁!” 来人非别,执刀人牵晁,执剑人韩惊戈! 第八百六十九章 一口水憋死好汉爷... “牵晁,你多次到我阴阳神教捣乱,本教主原本就该结果了你,但念在最初本是魍魉司的总司主,你我也算都为大将军效力,本教主便未与你一般见识,只是把你困在了迷踪林,让你自生自灭......没成想,你竟然阴魂不散,跑了出来......还来搅闹本教主的大婚......今日,本教主岂能容你!......”蒙肇冷声喝道。 便在这时,蒙肇身边红影一闪,穆颜卿已然飘落在他的身边,由于出了状况,穆颜卿也就自己揭了那盖在头上的盖头,与蒙肇并肩站在一起。 蒙肇转头只看了穆颜卿一眼,不由的心中一荡,但见穆颜卿粉腮玉颈,肤如凝脂,唇如桃花,眉如青黛,凝眸如星,再加上这一身喜服红衣,更显得魅惑动人,尤物天生。 蒙肇更是恨那突如其来的牵晁起来,若不是他,这魅惑女娘,早被自己抱入洞房,一夜风流快活了,结果都被这该死的牵晁给搅和了。 穆颜卿凝神注视着突然出现的牵晁和韩惊戈,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低声问道:“夫君,这两个人是谁啊,好大的胆子,竟然搅闹咱们的大婚!......” 蒙肇似安慰她,又似夸耀道:“卿儿,这瘦高个便是当初渤海魍魉司的总司主牵晁......他后面那个黑衣人,为夫倒是觉得有些面生......不过,卿儿放心,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咱们的大婚,你为为夫站脚助威,看为夫如何擒下他们!” 穆颜卿闻言,心中一动,其实她早就看出来眼前这黑袍人乃是牵晁了。 当初她与苏凌误打误撞,遇上了这个大杀器,好在苏凌急智,竟说服了他投靠了萧元彻,只是之后,便再无牵晁的音信,不想却在这个当口出现了。 莫非这便是苏凌的帮手么? 穆颜卿心中暗暗想着,表面上却是一副担心蒙肇的神色道:“夫君......闻听那牵晁可是凶名在外,魍魉司皆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牵晁的修为境界,少说也在九境大圆满期,夫君还是小心应付才好......” 一句话,说的这蒙肇心花怒放,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看来卿儿是真心嫁给我蒙肇的,要不怎么会担心我的安危呢。 蒙肇赶紧点了点头,却笑道:“卿儿不必担心,牵晁虽然修为不低,但在为夫的面前,还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等下让你看看为夫如何将他擒住!......” 穆颜卿朝着蒙肇一声魅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夫君的......不过那牵晁身后之人,却是面生......看他的气息,最少也是八境以上的好手,夫君还是要小心一些才好,也不知道此人是谁......” 蒙肇瞥了一眼牵晁身后的黑衣人,淡淡道:“这个好办......待为夫问问他到底是谁!......” 蒙肇刚想出言相问,牵晁却是冷笑一声道:“蒙肇......劳资在沈济舟那里做事,凭得是一身真本事......哪里像你这般,做些蛊惑人心的龌龊事,练些让人男不男、女不女的邪功......休要将劳资跟你这死变态相提并论,劳资只是未曾留神,才着了你的道,被困在了迷踪林中,若是劳资谨慎一些,你岂能困得住劳资......”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所有的阴阳教弟子都听的清清楚楚,顿时面面相觑,紧接着一片哗然,切切私议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这黑袍人说咱们教主练了男不男、女不女的邪功?还骂咱们教主死变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有人小声议论,定然是这黑袍人牵晁胡说八道,咱们教主阴阳术法天下无敌,更是救世的阴阳煞尊化身,怎么可能修炼那种见不得人的功法呢! 早有几个阴阳教的核心弟子,大怒出剑,将牵晁和韩惊戈围住,怒目而视,怒斥牵晁胡说八道。 牵晁仰天大笑,用手中的大刀一指这些人,声音满是不屑道:“亏尔等还长着眼睛,却是用来出气的,要不就是瞎了,这蒙肇如今行为举止,甚至说话都像个娘们儿,他不过在极力掩饰,你们竟然一点都没觉察到......如今两个娘们儿拜堂成亲,我牵晁倒是觉得这才是古今奇闻呢......” 说着他朝蒙肇一挑眉毛,不屑道:“蒙肇......你那什么圣法的,若是修炼到极致,便彻头彻尾的成了娘们儿了,不过我现在看你还有点男人相......是不是还没有把你那什么狗屁圣法练到家啊......既如此,你想胜我牵晁,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不过......劳资还真有些遗憾,没有机会看到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娘们儿,到底会成什么鬼样子......遗憾!遗憾啊......” 说着,牵晁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满是嘲弄。 韩惊戈也是冷笑道:“哎......这里阴阳教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你们对一个变成娘们的阴人变态顶礼膜拜,还尊他为教主,你们是不是都有病啊!” 他俩这样一说,原本坚信自己教主阴阳圣法乃是高深精明的神授仙法的阴阳弟子,也开始有些怀疑和动摇了,便是那些将牵晁和韩惊戈围住的阴阳教精英弟子也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蒙肇。 蒙肇心中大惊,暗忖,这牵晁如何会知道自己功法的密辛的呢,难不成破了我的谶语......看他说得如此笃定,必然不是猜测而已。 不能让他再说了,再说下去,阴阳教上下人心便会分崩离析了,这两个人,定然不能活命,必须杀了灭口。 想到这里,蒙肇眼中已然满是杀意,锵的一声一道流光,从他身前飞出,却是一柄黑芒长剑,那剑虚浮盘旋在他的身前,黑气翻滚,凶邪无比。 “牵晁......信口雌黄,辱我神教,辱我至高无上的阴阳煞尊,今日本教主便要代煞尊除了你!......”蒙肇冷喝一声道。 那些阴阳教精英见教主要出手,赶紧朗声皆道:“教主您什么身份......不可轻动,弟子们为教主效劳,擒了这大胆狂徒,交由教主处置!” 言罢,这十几个阴阳教精英弟子,皆怒目看向牵晁和韩惊戈,随时准备出手。 “切——” 牵晁嘁了一声,一脸的不屑和看不起,满是讥讽道:“就你们这十几个弟子,我已经看清楚了,你们最高的修为也不过七境上下,不够劳资砍的......跟你们打架,太掉价了......劳资没兴趣,你们还是别来送死了!退后,劳资今日战的是这死变态蒙肇!......” 这十几个弟子,可是阴阳教除护法外最强战力,结果被牵晁这一顿贬损,面子如何能够挂得住,皆大吼一声,各自挥动兵刃,朝牵晁攻来。 牵晁却是丝毫没有跟他们打的意思,忽的收了那大刀,朝着一旁的韩惊戈努努嘴道:“哎,姓韩的......劳资以后也要加入你们暗影司......这十几个零碎,交给你打发了......你露一手,让劳资瞧瞧,看看你们暗影司到底有多高的手段,配不配劳资加入......” 韩惊戈冷笑一声道:“好......牵晁,今日就让你看看,为何暗影司为天下第一杀手情报组织,你那以前的魍魉司,为何只能排在后面!” 却见韩惊戈细剑一闪,便要出手。 韩惊戈的功夫境界在八境大巅峰,半只脚已经踏入九境了,若是单打独斗,这些阴阳教的精英弟子只能是上赶着送人头,可是十几个阴阳弟子若是齐齐出手,韩惊戈还是会有些吃力的。 可是牵晁存心叫号,韩惊戈自然不能怂了,心一横,大不了今日玩命就是!暗影司可没一个孬种! 眼看交手一触即发,那蒙肇却忽地沉声道:“慢!倒也不忙着动手......众弟子,退下......” 那些弟子已然要冲将过来,闻听教主发话,只得又往后一退,手执兵刃,全神戒备。 却见蒙肇微微瞥了一眼韩惊戈道:“你......本教主看着有些眼熟......你是哪个啊?” 韩惊戈冷笑一声道:“蒙大教主......劳资在你那涤尘境可是吃得好,睡得香......还有你半夜指使你手下人,对那些女弟子做的好事,劳资可都看得清楚明白......蒙肇啊,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你的虔诚的弟子,还有新加入的弟子们,讲一讲,那些消失失踪的女弟子到底被你如何了啊......怕是你没有这个胆子吧!......” 蒙肇闻言,心中又是一惊,暗忖,原来这个人竟然是这次新招收的弟子,看来他跟苏凌定有关系,定然是潜藏在教中,还知道了我修炼圣法的辛密。 还是大意了啊,原以为奸细只有苏凌一人,竟不想眼前这个人也是奸细卧底! 韩惊戈冷笑着看着一脸惊疑的蒙肇,冷声道:“蒙大教主,你倒是说啊,只怕你不敢把你那龌龊事说与你这些对你顶礼膜拜的弟子们听吧!” “你......”蒙肇气怒攻心,暗暗朝大殿外的弟子们看去,却见他们眼中皆有疑惑和迷茫神情,都看向自己,似乎在等着自己给他们什么交代。 便是穆颜卿也低声道:“夫君......这个人说了些什么,什么女弟子失踪?......难道咱们教中新加入的女弟子有人失踪了?夫君难道是你......” 蒙肇狠狠的吸了口气,一摆手,看向穆颜卿,沉声道:“卿儿,莫要听他信口雌黄......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弟子失踪的事情......卿儿,为夫对你一片真心,你可不能怀疑我,而听他胡说!......” 穆颜卿心中冷笑,却还演戏,冲蒙肇莞尔一笑道:“夫君放心,这个人本就是咱们的敌人,卿儿如何会相信他呢,卿儿只相信夫君!......” 蒙肇这才心中大定,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灼灼的盯着牵晁和韩惊戈,沉声道:“扰乱人心......两位好手段啊......不过,我阴阳教上下一心,都是煞尊的弟子,岂是尔等三言两语能够挑拨得了的?......” 他这样一说,这些早就被洗脑蒙蔽的阴阳教弟子,皆是神情一变,看向蒙肇的神情又恢复到了崇拜的模样。 “哼.....真是可笑,你们也是可怜人,被蒙蔽洗脑到了如此地步......也是活该!”韩惊戈冷声道。 蒙肇似乎看起来,依旧十分的沉稳,淡淡看了韩惊戈一眼道:“本教主很好奇,死了一个卧底的苏凌,又蹦出了一个你,阁下到底是谁......敢不敢报名!” 韩惊戈冷笑道:“如何不敢......劳资乃是天门关暗影司分司总督司韩惊戈......今日暗影司全伙已经将你们这腌臜邪教包围了,蒙肇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蒙肇脸色不变,似乎一点都不害怕,淡淡点了点头,冷笑道:“本教主还以为是何人,原来不过是天门关暗影司的督司......韩惊戈......就凭你,还有你们天门关暗影司那么点儿人,就想灭了我阴阳神教,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本教主倒是很好奇,你是暗影司的,那牵晁是魍魉司的,你们本就水火不同炉,为何今日竟然联手了?还有,那牵晁不是被困在迷踪林,为何会和你出现在我的大婚典礼上?” 韩惊戈嘁了一声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多问题,想知道么?那也罢,今日韩爷高兴,不妨就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罢......” 韩惊戈刚想将事情的经过讲一遍,一旁的牵晁却忽的出口道:“哎......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打了啊......要说话啊......姓韩的,你往后站站,劳资在迷踪林憋了好多天了,也没人跟劳资聊天,这聊天的事,劳资来做......” 牵晁扛了大刀在肩上,让过韩惊戈,嘿嘿笑着看向蒙肇。 “蒙肇啊......你想知道怎么个事?那可说来话长了啊.....从哪里说起呢?罢了,就从劳资着了你的道,被你那个什么狗屁护法管道罡的引进迷踪林被困讲起罢......” 蒙肇闻言,注意的听了起来。 “劳资着了你们的道,那管道罡打不过劳资,就把劳资引到了迷踪林,劳资被困在那里,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还没饭吃,没水喝,幸亏劳资的内功深厚,否则还真就交待了......” 牵晁倒也实诚,不加隐瞒,还自嘲的说着。 “话说那一日,劳资正百无聊赖的在地上看蚂蚁打架,这姓韩的不知为何就出现了......” ............ 时间倒回一天前。 韩惊戈与牵晁在迷踪林不打不相识,误会解开,才知道对方因为苏凌之故,也算是一个阵营的人。 那韩惊戈犹豫追踪被黑衣人掳走的女童琪儿,被那黑衣人制住,醒来之后便困在了迷踪林中,除了眼前的牵晁,那黑衣人和琪儿皆不见了踪影。 那牵晁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被困了些日子,倒也认命了,可是韩惊戈可不行,自己有要事在身,琪儿落到那黑衣人之手,偏偏那黑衣人又极有可能是杀袁中大的凶手,自己自然不能束手待毙,就困死在迷踪林里。 于是,韩惊戈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得出去,从迷踪林里走出去。 他问牵晁要不一一起从迷踪林走出去,牵晁却漫不经心的一笑,懒洋洋道:“姓韩的......出不去的,要是能出去,劳资早出去了......也不会在这里逗蚂蚁玩......你要不信,你试试看看......” 韩惊戈自然不信,于是便在迷踪林来来回回的寻找能出去的路,可是无论他想了什么办法,甚至每走一段路,都做了记号,可是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来的地方,抬头看去,便能看到那牵晁一脸好笑,看热闹的看着自己来来回回,溜了无数趟。 韩惊戈折腾的筋疲力尽,加上这迷踪林时不时的起了雾瘴,空气稀薄,他不仅觉得浑身无力,还呼吸不畅,头晕眼花,到最后实在是一步也迈不动了,吭哧一声躺倒在牵晁的近旁,仰面朝天,看着夜空中弥漫的武雾气,呼呼直喘,心中焦急而无奈。 牵晁这才看笑话似的,笑道:“哎,姓韩的,起来啊,起来继续找出路啊,怎么躺下了,不要怂......” 韩惊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别说这些风凉话,劳资总是在尝试出去,你倒好,直接认命了......” 牵晁哼了一声道:“谁说劳资认命了......劳资被困到这里,最起码五六日了,这迷踪林劳资走了不下八百趟了,什么招劳资都想过了,可是无论如何折腾,到最后还是回到原地......折腾的劳资当时跟你现在这模样差不多......差点没死了......再加上没水没饭食,再折腾下去,消耗体力,劳资不渴死,也得饿死,要不是就得被瘴气闷死......所以干脆躺地上,哪都不去了,保存体力,多活两天才是正经!” 韩惊戈闻言,这才有些好奇道:“你竟然被困了这么多天?你怎么会......被困到这里的?” “劳资说了,都赖苏凌,要不是他让劳资来这里先探探阴阳教的底细,也不会被那个什么罡的引到这里来......这下好了,活活困死!”牵晁一摊手,一脸无奈道。 “你说你被困到这里五六天了......那你怎么熬过来的,不饿么?”韩惊戈有些好奇的问道。 “饿......不过,劳资吃这个......”说着,那牵晁从身后拿出一物,在韩惊戈面前晃了晃道:“喏,你饿不饿......给你吃点儿?这玩意儿是不好吃,又涩又苦的,但总算能填饱肚子。” 韩惊戈一看,顿时一脸无语。 那牵晁的手里正晃着两大块地......树皮...... “不吃......饿死我都不吃这个......你留着吃吧......”韩惊戈一脸拒绝道。 “小子......别嘴硬,饿你三天,你也刨树皮吃!”牵晁嘁了一声,真就拿起一块树皮嚼了起来。 韩惊戈方才那番折腾,又累又渴,好在今日吃了不少的饭食,不怎么饿,他用手在腰间一摸,眼前一亮,天无绝人之路,腰间竟然别了个水葫芦。 韩惊戈将水葫芦的塞子拽开,吨吨吨的一阵猛喝。 原本这牵晁啃树皮啃得正香呢,看到韩惊戈竟然有水喝,他顿时觉得自己这树皮不香了...... 劳资科好几天吗没喝过一滴水了。 牵晁舔了舔嘴唇,盯着韩惊戈喝水,然后朝着他身边凑了凑,嘿嘿一笑。 韩惊戈有些疑惑,一皱眉道:“干嘛.....离我这么近?” “那什么......你那水葫芦里的水,让我喝一口呗......”牵晁腆着脸,讪笑道。 “我......” 韩惊戈刚想拒绝,忽的想到,这牵晁已经被苏凌收服,要加入暗影司的,以后说不定要与自己共事,再加上剿灭阴阳教,自己跟苏凌还是人单势孤,但牵晁可是个杀人的祖宗,功夫境界比自己都高,不如给他喝点。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水可以给你喝......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水你可不能白喝......你也看到了,就这么一点......” “不能白喝?......什么意思......”牵晁看着韩惊戈,疑惑道。 “要是出去了,你可得跟我联手,杀进阴阳教,到时对上那个蒙肇,你可得卖卖力气,最好能宰了他!......你要是答应,这水葫芦里的水,都给你......”韩惊戈不动声色道。 牵晁暗忖,反正这迷踪林能不能出去还在两说,再说自己已经答应跟苏凌联手,自己吃了这大亏,无论如何也要找蒙肇那鸟人算账的,答应他就答应他罢! 先混点水喝总是好的。 “哎,真是一口水憋死好汉爷啊.....行吧,我答应你......要是能出去,咱们就联手对付蒙肇,要是出不去,劳资可没办法......”牵晁摆了摆手道。 “行......接着!......” 那韩惊戈一扬手,将水葫芦扔给牵晁。 牵晁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水葫芦嘴对着自己的嘴,咕咚咚地狂饮起来。 第八百七十章 哪个不怕死?再来! 牵晁喝了水葫芦里的水,又嚼了几口树皮,这才心满意足,舒舒服服的在一棵树下一靠,眯缝着眼睛打起盹来。 韩惊戈拿过那水葫芦,使劲的摇晃了几下,发觉那水葫芦里的水,被牵晁喝下去一大半,顿时一皱眉嗔道:“哎......你好歹以前也是魍魉司的总司主,也曾好一阵子的风光,可是现在竟然成了这副模样啊......你这一次都要把水喝光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那就等以后再说呗......”牵晁懒洋洋的看了韩惊戈一眼,继续眯缝眼睛。 “牵晁......你能不能振作一点,想想办法......你真就打算困死在迷踪林里啊......”韩惊戈没好气的道。 “想办法?.......有办法劳资早出去了,......也用不着在这鬼地方啃树皮了......出不去.......别瞎折腾了,趁早睡会儿,积攒点力气,好活的时候长一些......”牵晁不耐烦的摆摆手,眼睛都没睁一下。 韩惊戈心中实在无奈,又在牵晁眼前踱了几步,也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索性也靠着树半躺下来,在一旁眯起了眼睛。 可是牵晁他是能真睡着,不一会儿竟然打起鼾来了,这韩惊戈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翻来覆去,只能干瞪眼,越折腾还越有精神,偏偏还有鼾声扰的他不胜其烦。 实在是难捱......韩惊戈只得故意的左右翻身,想着能弄出点动静了,让牵晁的鼾声不那么大。 翻了几下,忽的“啪”的一声轻响,一物从他的腰间掉了出来。 韩惊戈漫不经心的朝身旁的地上看去,只看了一眼,不由的一激灵,睡意全消,翻身坐起,一把将那东西攥在了手里,眼中放光脸上满是无比的激动,大声的嚷道:“哈哈......有救了!咱们有救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牵晁!醒醒!醒醒!咱们这下能出去了......” 牵晁睡得正香,闻听韩惊戈这一阵叫嚷,睁开惺忪的睡眼,不满的瞪了韩惊戈一眼道:“你在这里咋咋呼呼的鬼叫什么......吵得劳资睡觉都睡不成了!......” 韩惊戈使劲的晃了晃他的身体,兴奋的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道:“别睡了......我找到宝贝了!咱们能出去了......” “能就能呗......额,不是,你说什么?......宝贝?什么宝贝!”牵晁起初并未太在意,后知后觉才听清楚韩惊戈说些什么,也蓦地睁开了眼睛。 “我说......咱们能离开迷踪林这个鬼地方了......你看!”韩惊戈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牵晁瞥了一眼韩惊戈手中的东西,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物,是个木质的小鸟形状的东西,有尖尖的鸟喙,还有细细的鸟抓,应该是木头雕刻而成的,每根鸟羽都雕刻的十分清晰,被韩惊戈托在手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 “这......什么玩意儿,一只哄娃娃不哭的木鸟......也算宝贝?这有什么稀奇的......”牵晁撇撇嘴,有些不相信的说道。 “你不是暗影司的人,你自然不懂......等你加入暗影司,就也会有一只这样的木鸟,不仅是你,暗影司人手一只......这木鸟乃是伯宁大人与工部羊均羊大人心血研制的......是暗影司传递情报的利器!......”韩惊戈正色道。 “照你这么说,这鸟儿的确挺厉害的样子......可不过就是一只木鸟而已,能带咱们出了这迷踪林?......”牵晁一脸的不相信。 “这木鸟有识途的本事,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转动它的左侧鸟腿,它便能立刻的分辨出最近的暗影司据点,然后便会朝着那里去......虽然它不知道出迷踪林的路,但是它知道最近的暗影司的方向......咱们只要跟着这木鸟走,总能走出这迷踪林的......”韩惊戈兴奋道。 “哟呵......听你说来,这木鸟还真挺厉害的......不过,这么神奇的玩意儿,到底用的是什么原理啊?”牵晁仍旧有些半信半疑道。 “什么原理的......我也不清楚......但总之能带咱们出去就好!”韩惊戈摇了摇头道。 “省省吧......人都不成......鸟成啊?别折腾半晌,最后又回来这个地方了......”牵晁说着,伸了个懒腰,又靠到了树下,打算继续睡觉。 韩惊戈哼了一声,站了起来,将那木鸟托在半空,轻轻的用手拧了一下那木鸟的左腿,“扑棱棱——”那木鸟扇动起翅膀,真就从他的手上飞了起来。 韩惊戈大喜,一纵身,跟在了木鸟的后面。 “牵晁......你不愿意跟着,那我可走了......你自己在这里吸瘴气吧!......” 韩惊戈声音越来越远。 牵晁霍然睁开眼睛,看着远去的韩惊戈和在雾瘴中若隐若现的木鸟,心中暗忖,暗影司平素就喜欢捣鼓小机关小玩意儿,万一这韩惊戈真的靠着这木鸟走出迷踪林了呢? 自己还在这儿干嘛,等着死啊...... 想到这里,他也翻身而起,朝着远处的韩惊戈喊道:“姓韩的......等等劳资......这鬼地方,劳资可不愿意留下......” ............ 阴阳大殿,广场,夜。 牵晁绘声绘色的将自己与韩惊戈如何从迷踪林脱困的事情合盘讲出,说的那一个精彩,要是苏凌在当场,肯定认为,有这样的嘴皮子,不去说书实在是屈了才了。 当然,他啃树皮的光辉事迹,牵晁是一句也不会提及的...... 蒙肇认真的听着,期间并未打断牵晁的讲述,毕竟他也很好奇,入迷踪林必死的人,竟然能安然无恙,还这么快的时辰便脱困了,他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他还担心,万一他们的背后还有高人相助,那自己得阴阳教今夜八成是要更热闹了。 可等到牵晁说完,他才知道,牵晁和韩惊戈是靠着一只暗影司的精巧机关——传讯木鸟脱困的,并无高人相助,他这才暗暗心安,不过心中也有气,一只破木鸟,竟然让必死的人活着走出迷踪林了,真是不可思议。 蒙肇听完牵晁讲述吗,这才冷笑一声道:“牵晁啊......你真是命大,迷踪林都困不死你......不过,你好容易活着出来了,那便是天意,我阴阳神教一向奉天,阴阳煞尊又是至高无上的天道唯一真神,想来这也是煞尊让你活着......”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煞尊为天,本教主也不能违背煞尊的意思......牵晁,无论如何,你和我都是沈大将军的麾下的人......本教主知道如今沈大将军降罪与你,全渤海都在缉拿你......但是,本教主说话,沈大将军无论如何也会给本教主一点薄面的......不如,你擒了这韩惊戈......本教主带你去见沈大将军,将功折罪,你重建魍魉司,还是魍魉司的总司主......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说着,蒙肇不动声色的看着牵晁,似乎在等待他的答复。 穆颜卿心中咯噔一下,毕竟当初苏凌和他之间的联手只是口头承诺,并不牢靠,现在那蒙肇以如此的条件相诱,穆颜卿是真的怕牵晁动心了,那真就更麻烦了。 再看牵晁,听了蒙肇之言,竟真的不言不语,低头思忖了起来,似乎真的被说动了一般。 一旁的韩惊戈心中一凛,朝着一旁退了几步,执剑看着牵晁,一字一顿道:“牵晁......你不会效那反复小人吧,你若是真的听了蒙肇的话,你失信于我,更失信于苏督领了......你可要想清楚......不过,真要跟韩某打,韩某也不惧你!......” 牵晁忽的仰天大笑起来,看了一眼韩惊戈,沉声道:“打......当然要打!......” “你!......”韩惊戈攥紧了手中的细剑。 “不过,不是跟你打,而是跟这不男不女的妖人!......”牵晁忽的朗声道。 说着,他将扛在肩头的大刀一顺,刀尖指着那阴阳大殿下的蒙肇道:“妖人蒙肇......还不出来受死!” 韩惊戈和穆颜卿同时在心里舒了口气。 蒙肇脸色一沉,沉声道:“牵晁......我知道你的修为在九境大圆满,与本教主相比,亦不遑多让,但你要明白,浑身是铁,能捻几颗钉?你跟我打,你都不一定有胜算,现在我阴阳教近千弟子皆在,你可有命活着么?本教主还是劝你不要执迷不悟!......还是再想一想的好!......” “还想可屁啊......劳资今生今世决计不再给那个虚伪的姓沈的做狗!需要劳资的时候,劳资屁颠屁颠的为他沈氏冲锋陷阵,不需要劳资的时候,就把劳资和劳资十几年的心血魍魉司一脚踢开,不但如此,还要赶尽杀绝!......” 不等蒙肇说完,牵晁早已怒目而视的吼道。 “劳资过够了被通缉被追杀的日子!劳资可是九境大圆满!他沈济舟不稀罕,自然有人稀罕,苏小子说过,能让我加入暗影司,只要萧元彻点头了,那劳资就给姓萧的卖命!若是姓萧的他日轻慢劳资,劳资大不了宰了他,再浪迹江湖!这才痛快!......蒙肇!妖人!卑鄙无耻之徒,赶紧动手才是正经!” 韩惊戈闻言,顿时豪气陡升,哈哈大笑道:“牵晁......以前你我各为其主,但这几句话劳资听着痛快,今日咱们便联手灭了这王八窝!” 蒙肇闻言,顿时怒不可遏,恨声道:“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要让尔等见识见识本教主的厉害!” 说着,他将外面的新郎官喜服闪掉,里面竟是一身劲装,然后朝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芒长江轻轻一挥手。 那黑芒长剑,顿时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清鸣一声,一道流光,下一刻便出现在蒙肇的掌中。 蒙肇执剑,浑身杀气凛凛,沉声道:“卿儿......你且为为夫观敌料阵,等为夫杀了这两个作死的东西,咱们再行夫妻对拜之礼!” 说着,便要纵身迎战牵晁。 却在这时,人群之中跳出一人,高喊道:“教主且慢!杀鸡焉用宰牛刀,属下愿意出战!......” 蒙肇闪目看去,却见此人五短身材,却是一个小矬子,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金翅鬼头刀,一身壮实的肌肉,目露凶光。 蒙肇自然认得此人,正是阴阳教追魂堂的堂主,也是自己阴阳教的弟子,名唤胡览。 这胡览乃是半途投效阴阳教的,最初时乃是一绿林悍匪,手上有着十几条人命,仗着一身的功夫,官府奈何不得他,再加上乱世割据,盗匪横行,官府也自顾不暇,所以无人奈何得了他。 后来竟作死抢了阴阳教下山置办物资的弟子,被白袍护法丁白给擒到教中,就此拜了蒙肇为教主,加入了阴阳教。 由于他本身的功夫就在八境初,因此蒙肇将阴阳教五堂之一的追魂堂交给了他来当家。 蒙肇心中暗想,这牵晁名声在外,号称渤海第一杀神,修为也在九境大圆满,而自己也是九境大巅峰,虽然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宗师境,但从未跟牵晁动过手。 若是自己那阴阳圣法已经完全修炼好,便是大宗师境了,战一个牵晁自然不在话下,可是阴阳圣法就差最关键的一步...... 还真不如让这个胡览试试,就算胜不了牵晁,摸摸牵晁的底细,耗费些他的体力也是好的。 蒙肇这才点了点头道:“胡览啊,你要当心谨慎,这牵晁的境界可不低......” “教主放心观战,属下必杀这狂徒,以他的脑袋,作为教主大婚的贺礼!” 胡览话音方落,一晃手中金翅鬼头刀,纵起一丈有余,以上示下,直劈牵晁的脑袋。 牵晁可是个大高个,这胡览五短身材小矬子,自然要纵的高些,否则根本劈不了这一刀。 牵晁满心以为要跟蒙肇打,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小矬子,顿时没了兴趣,微微的一闪身,竟然头也不回的朝后面走去,边走边对韩惊戈道:“骚干零碎......劳资没兴趣,韩惊戈,交给你打发他了!” 说着,抱着膀子,根本没有一丝动手的意思。 那胡览满心以为要跟牵晁动手,却没成想牵晁根本就没瞧得起他,顿觉受到了极大得到侮辱,大吼一声道:“牵晁,你狂什么!死来!” 说着,一股不罢休的劲头,身形一闪,直冲牵晁一刀刺来。 韩惊戈翻了翻眼睛,暗道,牵晁,你一旁躲清静了,就坑劳资打架啊! 可是,他不出手,这胡览就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韩惊戈冷哼一声道:“休得放肆,韩某前来战你!” 话落剑出,一道剑芒,以上示下,正挡在那胡览刺来的鬼头刀前。 “当——”的一声,两件兵刃撞击再一处。 韩惊戈被震的倒退了两三步,暗道这个矬子倒也有把力气。 那胡览更是被反震之力震得蹬蹬蹬倒退了七八步,一甩脑袋,蛮力上头,哇哇暴叫道:“姓韩的......劳资早看你暗影司不顺眼,只是没处抓你,今日你自己跑来搅闹教主大婚,这可是你自己作死!” 说着,大吼一声,双手捧刀,跳将起来,搂头便剁。 韩惊戈细剑闪光,朝着半空一横,举火烧天,再次将这一剑挡住,两个人刀剑并举,厮杀起来。 韩惊戈乃是八境巅峰,修为仅次于苏凌,放眼整个暗影司也是好手。 这胡览虽然在阴阳教也排的上号,但不过八境初期,所以刚一交手,已然有些着招架不住。 韩惊戈手中细剑,忽左就右,忽前就后,神出鬼没,上一剑直点胡览的面门,那胡览赶紧用刀招架,韩惊戈却忽的一转细剑,朝他的前胸直点而去。 剑速之快,宛如流光。 那胡览见状,知道想要再撤刀护住前心自然是来不及了,只得大吼一声,尽力的朝着后面暴退而去。 然而这一剑还是太快了,电光火石间,剑芒呼啸而至。 幸亏这胡览不顾一切的暴退,那剑尖才点在他前心的衣裳上。 只听得一声“刺啦——”,虽未伤及胡览的肉皮,却将他前心的衣裳划开了一个大洞。 胡览顿时冷汗直淌,暗道不妙。 可是,这许多的阴阳教的看着呢,自己可是阴阳教五堂之首的追魂堂主,不能就此认输,扭头走人,自己丢不起这个人啊。 胡览哇哇暴叫,凭着一身蛮力,将那鬼头刀舞动如飞,刀刀劈砍韩惊戈的致命之处。 韩惊戈勉强跟他打了十息,觉着实在是乏味至极,又想到敌众我寡,不能做太多纠缠,以免平白消耗体力。 眼见着那胡览一刀又劈向自己,韩惊戈细剑一横,当的一声将胡览的鬼头刀架住,冷声斥道:“胡览,再要纠缠,我便打发了你见你家狗屁煞尊!” 胡览哇哇暴叫,大骂道:“放屁!劳资先剁了你!......” 说着,竟似越发狂暴,双目赤红,舞动鬼头刀,又是一阵狂砍。 韩惊戈眼中杀意渐浓,暗道这种混蛋,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但见他手挽剑花,忽的身体悬起至半空,半空中细剑清鸣,直点胡览的头顶。 剑速极致,隐隐有金芒锐啸。 一旁十分无聊的牵晁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玩味之色,嘿嘿笑道:“行啊,早这么打早就打完了......韩老弟,把这些骚干零碎都特么的给废了!” “不用你说......他们一个也活不了!”韩惊戈的声音自半空传来。 那胡览见这一剑来的极为迅猛,赶紧一扬手,将鬼头刀挡在头顶之上。 可是挡是挡上了,却并未感觉到刀和剑撞在一处。 胡览刚一愣神,却发觉,那韩惊戈似乎在他面前消失了。 人呢? 胡览正自纳闷,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冰凉的话音,满是凛凛的杀意道:“胡览......在你身后!去死吧!......” 胡览暗道不好,想要转身挥刀,可是只转了半个身子,那刀也刚扬在半空,便觉得后背腰部一阵锥心蚀骨的剧痛。 “噗——”的一声闷响。 胡览低头看去,却见自己得腹部不知何时已然透出了闪着寒芒的剑尖。 剑尖上的血滴滴答答的淌着。、 “你......” 胡览顿时满心绝望。 原来,韩惊戈悬起身体,刹那间转到了他的身后,然后一剑扎进他的后腰,刺破他的身体,剑尖从他前面的肚腹处透了出来。 “啊——”一声惨叫,胡览眼前一黑,“轰——”的一声,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地上。 “当啷——”一声,鬼头刀撒手,掉在地上发出一阵清响。 那胡览手刨脚蹬,痛苦至极。 韩惊戈冷哼一声道:“罢了,看你如此痛苦,打发了你吧!” 一道流光,来到胡览身前,细剑一顺,“咔嚓——”一声,将胡览的人头砍下! 再看韩惊戈用右手提起那胡览的人头,高举在半空,左手执着淌血的细剑,杀气凛凛,沉声喝道:“哪个不怕死的,再来!” 第八百七十一章 这女娘,劳资来战 蒙肇见韩惊戈杀了胡览,顿时大怒,刚要亲自来战韩惊戈,却见人群中早已飞身出两人,皆恨声吼道:“韩惊戈,你好狠的手段,今日我们兄弟便杀了你,为胡览报仇雪恨......!” 却见这二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个细高挑,长得瘦骨嶙峋,细细的脖子,却长着好大的一个头颅,那头颅跟倭瓜差不多大小,镶嵌在细细的脖子上,给人感觉一阵风就能把那大脑袋给吹下来......他站在那里,若是不说话,活脱就是一具死人骨架,手里擎着一杆钢叉。 那矮的比方才矬子胡览还要矮上一些,但比胡览更胖,圆滚滚的像个会动的肉球,粗脖子却长了一个枣核的脑袋,还没成人的拳头大,他手里擎着一根短棍。 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大脑壳一小脑袋的站在那里,倒让人感觉颇为滑稽。 韩惊戈瞅了他们两眼,真就笑出声了道:“合着你们这邪教真就没一个长得正常的,哎,那活骷髅和活肉球,你们又是谁?韩惊戈剑下不死无名之人......通名再战!” 两个人齐声道:“阴阳教五堂之噬魂堂堂主李峰、张柏是也!小子,劝你放下兵刃,让我们哥儿俩将你人头砍下,也让我们省点力气......” 韩惊戈啐了一口道:“废话少说,赶紧来战,说不定你们俩在黄泉路上还能追上那矬子,你们仨一处,好投胎......!” 再看这李峰和张柏一个执起钢叉,白蛇吐信,直刺韩惊戈的前心,一个举了短棍,跳将起来,搂头便砸。 两个人齐齐动了,出手便是杀招。 蒙肇看得清楚,他知道这李峰和张柏是结义的两个兄弟,之前也是渤海地界的两个大匪,后来见阴阳教势大,这才皆上了元始峰,投入了蒙肇的麾下。 这两个人的功夫不差上下,皆在七境大巅峰,虽然未至八境,但胜在是两个人,同攻同守,倒也难以对付。因此做了阴阳教五堂之一噬魂堂的正副堂主。 蒙肇的心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觉得这两个人齐攻韩惊戈,韩惊戈也不一定就能胜,因此,他才注意的瞧着。 韩惊戈见两个人齐攻而至,却也不慌不忙,神情风轻云淡,根本未将这二人当回事,手中细剑,舞动如飞,追风掣电,周身笼罩在缭绕的剑光之中,风雨不透。 韩惊戈不知道二人底细,故而并未尽全力,只是见招拆招,叉来挡叉,棍来战棍,并不急于发动进攻。 即便如此,便能与这二人战个不相上下。 这二人却不知道韩惊戈未尽全力,还以为两个人将韩惊戈团团围住,让他施展不出本事,心中暗暗高兴,暗忖今夜合该在教主眼前露脸。 三人拆了十几招,那高个子的李峰狞笑道:“兄弟,这韩惊戈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兄弟加把劲,废了他!......” “哥哥说的是......”那矮个子张柏也是狂笑一声。 再看两人手中兵刃加紧,身形转似飞絮,围着韩惊戈如走马灯一样,频频发动进攻。 韩惊戈见试这二人的本事也到了火候了,这才冷笑一声道:“你们两个这般成色,也想赢我,简直痴人说梦!” 再看韩惊戈忽的纵起一丈多高,半空中一个鹞子投林,细剑一道孤光,天河倒泻一般,直点那高个儿李峰的双眼。 李峰只觉眼前剑芒一闪,刺眼夺目,吓得干净横亘手中钢叉,死命的朝上一抬,想要挡住韩惊戈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那矮个子张柏见自己的大哥被韩惊戈突然发难,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心,倒提大棍,出言喊道:“大哥......小心!......” 便在他出言提醒之际,韩惊戈心中冷笑,饭桶!劳资要的就是你走神提醒。 却见半空中极速激射而下的韩惊戈,忽地身体一滞,那下落的身体竟蓦地凝滞了半息,然后一个黄龙转身,手中细剑,忽地一转,原本点向李峰的剑,蓦地一声清鸣,划出一道弧光,竟朝着矮子张柏的哽嗓刺去。 那李峰原本全神戒备,想着用钢叉挡住韩惊戈这一剑,根本没料到韩惊戈会在半空中变招,钢叉上挡,却挡了个空,正自惊疑不定,余光却看到了,那韩惊戈不知何时,身形如鬼魅一般折返而回,一剑刺向了自己的兄弟张柏。 吓得他脸色大变,大吼道:“兄弟,张柏......小心啊!” 那张柏正全神贯注地看向自己的大哥李峰,生怕大哥一个没应付好,韩惊戈的剑就刺中他的眼睛了。根本没有顾及到自己。 便在这时,就见大哥李峰变毛变色地冲自己大喊,让他小心。 这张柏正自纳闷,便觉得眼前一道弧光,直奔自己的哽嗓而来。 他刚想有所动作,便觉得自己的哽嗓一阵剧痛,刹那间呼吸不畅。 “噗——”的一声,韩惊戈手中细剑正中张柏的哽嗓,稍一用力,将张柏的气管绞断。 然后撤剑,后退,剑尖一顺,其上的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剑身落在地上。 再看那张柏的哽嗓,腥热的血喷薄迸溅而出,直冲半空。 那张柏肝胆俱裂,用最后的意识朝自己哽嗓上的窟窿捂去,然后身体一软,哼都未哼一声,扑倒在地。 人早死多时,那哽嗓处的血还在向外迸溅。 那李峰见韩惊戈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端的是又悲又痛,连跺脚带嚎哭道:“兄弟啊......兄弟你死的好惨啊......” 说着,一边痛哭,一边执着钢叉朝韩惊戈发动猛攻。、 韩惊戈用细剑将李峰的钢叉格挡住,神色愈冷道:“李峰,现在滚蛋,还有性命,若还不知趣,劳资也把你打发了!......” 那李峰如何肯听,一心要给死了的张柏报仇,大骂不绝,手中钢叉舞动,也没个招数套路,不是刺就是砸,恨不得一下杀了韩惊戈。 这人边哭边打,早就失去了理智,如何能胜,只能是送人头而已。 韩惊戈百无聊赖的跟着李峰战了三个回合,觉着实在无趣,心中发起狠来,刹那间,剑招一变,再看细剑清鸣,一剑化三,直轰李峰而去。 李峰本就哭着,眼中全是泪,眼神就不太灵光,忽的感觉眼前三道剑芒直攻而来,如何能分辨孰真孰假,只得一挥钢叉,靠直觉朝着最中间的那一道剑芒挡去。 却未成想,这三道剑芒就要接近李峰时,中间和右侧的剑芒蓦地凭空消失,唯余右侧那道剑芒,却是剑芒大胜,根本不给李峰还手的机会,一剑正没入他的左肋处。 “噗——啊——!” 李峰惨叫一声,钢叉撒手,倒在地上,韩惊戈跟上一步,剑光一闪,一剑将他硕大的头颅砍下,倒提在手中,冷笑道:“好大的倭瓜!,给你们的筵席上个菜——” “呼悠——”一声,韩惊戈将李峰的头朝着广场上的宴席掷了过去,吓得那些阴阳弟子赶紧朝着两旁躲闪。 那颗头颅带着血,正砸在一张桌子上。 “呼啦——”一声,将桌子砸塌,上面的杯盘碟子,全部掉落在地上,“咔嚓咔嚓”的摔的四分五裂。 一旁观战的牵晁见状,点了点头,脸上颇有赞许之意道:“韩惊戈,你这本事倒也拿得出手,当个区区的份督司,有些屈才了......等劳资进了暗影司,做什么副总督领后,一定好好抬举你!......” 这货倒也不谦虚,自己就给自己封官了...... 广场上一阵大乱,阴阳教的弟子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骇之意。 韩惊戈雷霆手段,连毙三人,更何况这三人都是七境以上的高手,在整个阴阳教也是强横的存在,结果竟被韩惊戈一人全部灭杀了。 那蒙肇可再也坐不住了,眼睛蓦地眯成一条线,射出两道寒光,身上的杀意越来越重,眼看身旁有另三堂的堂主想要上去交手,蒙肇却蓦地出声道:“谁都不许动手了!......本教主亲自去杀了他!——” 蒙肇说完,刚想迈步前去迎战韩惊戈,却觉得自己得胳膊被人拉住。 他转头一看,却是穆颜卿。 “卿儿......你?......有事么?”蒙肇疑惑的问道。 却见穆颜卿魅笑嫣然,玉颊含娇,声音也娇滴滴地道:“夫君不要动怒......不就是你死了三个废物么,怪他们没有本事......明知道自己不行,偏要跑去作死......能怪谁呢?这种货色死了也好,活着也是浪费咱们神教的粮食......” 蒙肇闻言,忽的哈哈一笑,颇为宠溺的用手点了点穆颜卿的额头,那穆颜卿竟不躲不闪,任凭他点来。 蒙肇心中一荡,笑道:“卿儿说的在理!......不过呢,他们也是为咱们神教而死的......为夫身为教主,岂能坐视不理?......卿儿少待,等为夫杀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再来陪你说话!......” 穆颜卿暗忖,定然不能让着蒙肇出手,他的修为已然半步宗师了,若真的出手,韩惊戈根本不是对手,那牵晁......若是全盛时期,或可一战,可是这家伙自渤海一战后,本就受伤,一路又被沈济舟的人追杀,饥一顿饱一顿的,伤了元气,虽然如今勉强还保持着九境大圆满的境界,但真要跟蒙肇打起来,估计也够呛。 想到这里,穆颜卿格格娇笑道:“夫君......夫君不可......夫君啊,卿儿可是自小在江南长大的,江南的婚俗,成亲当日,新郎官可是不能手上沾血的......若是沾了血,不会对新郎官有什么妨害,却主新妇不吉啊......夫君难道希望卿儿遭厄不成么?” 她说着说着,却一撅朱唇,一副委屈巴巴,潸潸欲泣的模样,真是人见犹怜。 “额......这个......”蒙肇闻言,不由的一皱眉,有些无奈道:“可是道罡未至,丁白的下落,卿儿也还没告诉为夫,为夫若不去战他们,咱们阴阳教怕是无人是他们的对手啊......” 那穆颜卿又是展颜一笑道:“夫君......如何就没有人了呢?夫君难道忘了卿儿也有一身功夫哦,卿儿也是九境哦......就让卿儿为夫君解忧,去战那韩惊戈吧!算作前阵子忤逆夫君的一点补偿吧......” 蒙肇闻言,赶紧摆摆手,他如何能让穆颜卿出战,她可是自己得心肝宝贝,今日就要成为他的娇妻了,万一穆颜卿有个好歹,自己肠子都得悔青了。 “不不不......卿儿不能......” 那蒙肇刚说到这里,却觉得眼前红影一闪,那穆颜卿身化一道火红流光,竟然早到了那韩惊戈近前。 再看穆颜卿早就闪掉了身上宽大的凤冠霞帔,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将她的玲珑曲线勾勒的更加曼妙无方。 她的手里,倒提着一柄火红色的软剑,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穆颜卿抬头看了韩惊戈一眼,扑哧一笑道:“韩惊戈......好手段......竟然连斩三人,不过......都是些废物!你便是杀这些货色一百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今日姑奶奶与你一战,你来杀我试试!” 韩惊戈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媚骨天成,风姿曼妙的绝色女娘,一身劲装,曲线玲珑,虽然貌若天仙,但这一身打扮,竟有几分傲骨,更添了寻常女娘不曾有的风姿。 “你就是蒙肇今日要娶的妖女?......这模样么,倒也真的是不错......真叫韩某有些想不通了......就凭你这模样,嫁个什么人不好,却偏偏要嫁给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死变态.....我看你最多二十出头,那蒙肇都能当你爹了......你是缺父爱么?” 穆颜卿闻言,心中也颇为生气,暗道,姓苏的,你看看你手下人这张破嘴,跟你这死鬼没两样! 可是她也不能挑明自己跟他们是一路的,只的娇哼一声,黛眉一蹙道:“韩惊戈!休得胡言乱语,动手就动手,哪里来的这许多屁话!” 韩惊戈大笑道:“怎么,蒙肇,阴阳教没人了么,竟然派你马上要成亲的娘们儿出战?小心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穆颜卿觉得这韩惊戈的嘴实在够臭,反正自己是荆南红芍影的总影主,真就杀了这韩惊戈,除了暗影司的人,也算给红芍影除了个劲敌。 想到这里,穆颜卿冷叱道:“废什么话,接招!” 再看她玉腕一翻,手中软剑火焰光芒一闪,一道弧光直刺韩惊戈。 韩惊戈刚想还手,却听身后有人嘿嘿笑道:“韩老弟......遇见好东西就吃独食......你也杀了三个人了,够瞧得了,你一旁喘口气,将这娘们儿,交给劳资来收拾!” 韩惊戈正欲跟穆颜卿动手,却听身后牵晁说话,赶紧后退几步,朝牵晁一笑道:“怎么,你对这女娘感兴趣......也罢,好男不跟女斗,交给你了......不过牵晁啊,这女娘可厉害,少说也有九境左右的境界,别你没收拾了她,她把你收拾了......” 牵晁一直没出手,倒不是不想,而是觉得就凭自己得修为,只有蒙肇配得起自己出手,方才那三个人都是废物点心,实在无趣。 可是,他见穆颜卿亲自出手了,暗想,这下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出手了。 这韩惊戈不清楚穆颜卿的底细,自己可清楚,这女娘可是苏凌的相好的,那苏小子如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可是他相好的要是在自己面前出事,那自己再见了这姓苏的,可没法解释了。 当时约定联手的时候,这穆颜卿可是也在场的啊。 虽然如今这穆颜卿口口声声说要嫁给蒙肇,但牵晁却不怎么信,只是觉得穆颜卿必然有所图,否则也不会如此。 毕竟这牵晁可是当初魍魉司的总司主,虽然长得是个糙汉形象,但心思却是极为缜密的,否则,沈济舟布下天罗地网,为何总拿不住他呢。 所以,自己不能让穆颜卿伤了韩惊戈,要不然自己没法跟苏凌交代;可韩惊戈伤了穆颜卿,自己更没法跟苏凌交代。 所以,只有自己出手才合适。 因此,牵晁这才出言,叫回了韩惊戈,自己要出手。 牵晁听韩惊戈半编排自己的话,淡淡一笑道:“哼......就这女娘,想赢劳资,怕是要回炉另造才行!......” 说着,也不见他作势。只负手朝穆颜卿近前一站,冷笑道:“你这女娘,你来跟劳资过两招试试如何?” 阴阳大殿台阶上的蒙肇可看的清清楚楚,原本穆颜卿出战韩惊戈,他都有点担心,但他清楚韩惊戈应该在八境,穆颜卿的功夫应该能胜,所以并未太过担心。 可是他看得清楚,这韩惊戈刚要动手时,却被一直未出手的牵晁给叫住了,然后牵晁要出手了。 这可麻烦了! 蒙肇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牵晁可是极为难对付的,便是自己对上他,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穆颜卿定然不是对手。 不行,我得替卿儿去战牵晁! 想到这里,那蒙肇朗声道:“卿儿......你......” 可刚说到这里,忽的觉得远处有人正急匆匆的朝台阶自己得方向走来,他一看之下,只得把后面那句话咽了下去。 来者非别,正是阴阳教黑袍左护法——管道罡。 却见管道罡快速的看了一眼场上的形势,便加快了脚步从人群中挤出来,飞快的来到蒙肇近前,拱手低声道:“师尊......” 蒙肇只得暂时搁置出战的想法,沉声道:“交给你办的事,如何了?......” 管道罡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这才附在蒙肇的耳边低低道:“师尊放心,一个都不少......如今都已经集中起来了......专侯师尊和.......师娘回极乐殿......到时师尊您......” 蒙肇截过话道:“那个失踪的元阴女童呢?可曾找到?......” 管道罡一低头,脸色有些难看道:“不曾......道罡寻找了阴阳教每个角落......却未发现那女童......” 蒙肇闻言,眼珠冷冷地转了几下,忽地灼灼地盯着广场上正欲与牵晁交手的火红劲装的穆颜卿的背影,声音极低,却满是冷血之意道:“罢了!找不到便找不到罢,反正这里还有一个元阴之体,到时候若是她肯配合,便叫她坐稳了那教主夫人之位,若是她不肯配合,那些集合在一处的,还有她,统统进入轮回之中......永生吧!” 管道罡闻言,神情一凛,抱拳低声道:“喏!......” 蒙肇的神情这才又恢复如常,淡淡看了一眼广场上,却见穆颜卿跟牵晁拉开了架势,已经要动手了。 他这才沉声道:“道罡......你去战这牵晁......莫要让你师娘有什么闪失......” 管道罡闻言,忙拱手道:“喏!徒儿明白!......” 他刚要飞身下了台阶,去战牵晁,却忽听一旁有人高颂法号道:“无量佛那个弥陀佛啊......教主......教主且慢!贫道以为,道罡护法替教主夫人出战......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蒙肇和管道罡同时抬头看去。 却见正是浮沉子打了稽首,一脸高深莫测的站在那里...... 第八百七十二章 呀比呀比...啾啾啾 蒙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沉声道:“哦?天师有何高见?如何会觉得本教主出战不妥呢?” 浮沉子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道:“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常言道,大将督后阵,教主您是何等身份,神教教主,神明煞尊在人间的使者,而那牵晁是个什么?不过是当年大将军追捕的漏网逃犯而已......教主与逃犯动手......这要是传扬出去,怕是好说不好听啊......” 蒙肇略微沉吟,方点了点头道:“天师说得在理......可是本教主担心卿儿她......” 浮沉子一笑道:“教主莫要担心......教主夫人是何等人人物,在荆南,那可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第一杀手组织红芍影的总影主......若是没点真本事,如何能做的了这个位置?更何况,教主夫人师承道仙宫......道仙宫宫主,想必教主不会不知道是谁吧?......” “道仙宫?......空芯道人?!......卿儿的恩师竟然是空芯!......”蒙肇也是吃了一惊道。 “正是!空芯道人何等了得,便是当世大宗师亲临,空芯道人亦不惧也......不瞒教主,贫道偶尔出教,前往天门关中,却是发现了空芯道人的踪迹......”浮沉子似有深意道。 蒙肇瞳孔微缩,沉声道:“天师是说......空芯道人也来了天门关?......” 浮沉子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道:“依贫道所见,那空芯道人不但来了天门关......更来过......阴阳神教......” 浮沉子顺嘴忽悠,其实那空芯道人的确来过天门关,惊走了碧波坛的一干人之后,便离去了,现在在何处,他也不清楚。 “什么......天师说空芯道人竟到过我的阴阳神教?可是为何本教主竟一点也未觉察到呢?” 浮沉子一笑,继续忽悠道:“空芯道人别开天地,另创一家,他的道仙宫可不属于江湖任何一个流派,乃是自成一体......他什么身份?那可是开创流派的祖师......加上更是教主夫人的授业恩师......这样的身份怎么能随随便便的露面呢?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原因......” 浮沉子说着,似有深意的朝着蒙肇一笑。 “天师何故发笑?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此时,蒙肇对浮沉子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急忙问道。 浮沉子这才一拱手道:“贫道斗胆......教主,您也莫要不爱听,教主夫人跟她恩师空芯道人感情甚好,我亦曾在江南听过她说,年幼便拜了空芯为师,可以说,是空芯道长,将她抚养成人的......空芯对于教主夫人来讲,是师......更是父也!......” 浮沉子顿了顿又道:“可是这空芯道人好容易将教主夫人栽培成人,教主夫人又绝色佳人也......所以,做长辈的自然想要让她嫁个好人家......” “哼!......”蒙肇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不悦,哼了一声道:“照天师所言,本教主非卿儿之良配了么?......” 浮沉子心中啐了一口,暗道,蒙肇啊蒙肇,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你要是穆颜卿的良配,猪八戒都能跟嫦娥配一脸了! 但他嘴上却不这么说,赶紧摆了摆手道:“教主息怒......贫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教主与教主夫人乃是天作之合......自然相配......只是,教主您的年岁,的确比教主夫人稍大上一些......虽然自古便有老夫少妻......可是空芯道人毕竟乃开一派的祖师......所以免不了......嘿嘿......” 蒙肇这才神情缓和,点了点头道:“还算有几分道理......可是现在卿儿要跟那牵晁动手......天师一直在说空芯道人......这跟不让本教主替卿儿出战有什么关系呢?......” 浮沉子又是一笑道:“教主啊......自己得徒弟出嫁,如父一般的师尊如何不关心?贫道敢断定,那空芯道人此时此刻必然在阴阳大殿广场的某个角落暗藏踪迹......” 蒙肇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有些怀疑道:“能么?若真如此,他为何不现身一见呢?” 浮沉子道:“这便是贫道方才所言的......他那么高的身份......一旦教主您与教主夫人大婚礼成,他更是您的长辈对吧......所以,他要在暗中观察一番,主要呢,是要观察观察您对教主夫人......他那宝贝徒弟,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好啊......一旦空芯道长感觉您是真心对待教主夫人的,自然会认可您......便会出来相见了......” 蒙肇闻言,点了点头,一脸恍然道:“原来如此......”,可忽的似想到什么忙道:“那既然如此......本教主更不能坐视卿儿与那牵晁相斗啊......万一卿儿她......那她师尊岂不是更对我不满了么......” 说着,他便要再次出战。 浮沉子赶紧一拦,一脸玩味之色道:“教主......教主稍安勿躁......正因为那空芯道人在暗处,您才更不能出战替换教主夫人!......” “额......这是为何,天师有话直说,你都把本教主弄糊涂了!”蒙肇一脸不解道。 “方才贫道也说了,空芯与教主夫人,情同父女......教主请想,此时若教主夫人与牵晁战,万一有个力有不逮......那空芯道人岂能坐得住?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宝贝徒弟受伤而不出现?所以,只要有那样的情况发生,到时不用教主费力,那空芯道人必然出现,换下教主夫人,亲自与牵晁大战......” 浮沉子顿了顿道:“如此一来,教主夫人安然无恙,空芯道人又能站在教主一边,亲自上阵......他的修为可是无惧大宗师的......教主您是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了一个强援......再加上,只要空芯现身,等此间事毕,您亲自给空芯道人执酒布菜,说些恭维他的话,您与教主夫人既已成婚,他岂有不赞成吗,不为教主所用的道理呢?到时候阴阳神教跟道仙宫结为一体,教主您是不是实力大增呢?如此以来,一石三鸟,教主啊,您安坐,沉心静气才好啊!” 蒙肇眼珠转动了一阵,忽的哈哈一笑道:“天师所言极是......真要是道仙宫空芯道人能助本教主,便是天下大宗师齐聚,本教主亦有何惧哉!......” “来呀......搬个椅子来!......”浮沉子张罗着,让一旁伺候的弟子搬了把椅子,蒙肇当场坐了,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浮沉子这才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暗道,姓苏的死鬼,劳资只能帮你媳妇到这里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再看广场之上,穆颜卿和牵晁已经交手了数个照面了。 牵晁手中大刀,刀沉力猛,招数也是刚猛霸道,一把大刀挥动开来,刀气轰鸣,声势骇人。 穆颜卿自然在力气上比他差了不少,所以自然不能硬碰硬,只得施展灵巧的身法,如一只红色的蝴蝶一般,荡在他的身前身后,身形如魅,忽左忽右,飘逸灵动,觅得时机,连攻数剑。 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了约有二十余招。 那穆颜卿的境界比牵晁差的多,自然内息也赶不上,加上她的战法又颇耗体力,进攻的同时,还要留心牵晁攻来的大刀,一心二用。 因此二十余招之后,她便有些体力不支,雪额头雪颈之上早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穆颜卿心中发急,忽的见牵晁一刀势大力沉,直砍而来,无奈之下,她只能横剑一挡,暗中想着,这一挡定然是挡不住的,手中这软剑怕是要被牵晁大刀磕飞不可。 刹那间,刀剑相撞,“嘭——”的一声轰响。 可是令穆颜卿意外的是,手中的软剑并未脱手,自己只是被刀气震得噔噔噔后退了五六步。 饶是如此,她也觉得自己得胳膊发麻。 便在这时,她的耳中却蓦地响起牵晁的话音道:“穆颜卿......我用的是传音之法......不要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穆颜卿心中一动,也不答话,忽的飞身纵起,软剑如天河倒泻,直劈牵晁的头颅。 牵晁没办法,只得横刀上挡,但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他已经看出穆颜卿体力不支了,怕伤着她,只用了两成力量。 “挡——”的一声响,刀与剑抵在一起。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寸。 在外人看来,两人刀剑相抵,各自角力。 那穆颜卿狠狠地瞪了牵晁一眼,声音极低道:“亏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又说话不算了呢!既然如此,方才还用那么大力作甚,姑奶奶胳膊到现在还发麻呢!” 牵晁并未说话,生怕远处台阶上观战的蒙肇有所察觉,赶紧撤刀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举大刀,吼道:“臭娘们儿,再接劳资一刀!” 穆颜卿也不甘示弱,举剑便攻,两人刀剑并举,再次激撞在一处。 “当——”又是一声响。 牵晁用刀架住穆颜卿的剑,这才又用传音之法道:“劳资方才已经留力了,只用了三成力道......谁让你功夫不到家呢......” “甭废话!......接下来该怎么办?苏凌呢?死哪里去了!”穆颜卿低声急道,紧接着一闪身,斜刺里就是一剑。 牵晁又刻意的后退了几步,让两个人的距离离着蒙肇又远了一些。 他又传音道:“劳资还想问你呢?劳资都杀到这里来了,你也就差最后一夫妻礼了,那苏小子死哪里去了?......再不出来,劳资这戏可演不下去了!” 穆颜卿听得明白,心中也不由的一惊,牵晁也不知道苏凌的情况?可看浮沉子那神情,苏凌定然活着,可是他人呢? 穆颜卿不敢耽搁太久,只是微微停了一息,又举剑刺来。 两人凑到一处,又递了五六招,穆颜卿边打边低声道:“想个办法......赶紧的!” “我......”牵晁一阵无语,一边装着打斗,一边苦思冥想,忽的他传音道:“不能再打下去了,我境界比你高......再打下去可奔五十招去了,五十招还拿不下你,这可是太有违常理了......到时候那蒙肇必然起疑......等下我打你一拳,你趁势倒地,到时我先假装挟持你而走,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做计较......” “可这里怎么办?......浮沉子如何脱身?”穆颜卿连挥三剑,低低道。 “那牛鼻子也是自己人?他鬼得很......谁脱不了身,他也能......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咱们先撤......”牵晁传音道。 穆颜卿心中也着实没有办法,只得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再看两人又斗了五六招。 穆颜卿忽地一剑刺向牵晁的前胸,牵晁大笑一声道:“穆颜卿,你自己找的!......” 再看一道黑芒,那牵晁竟然在穆颜卿的面前消失不见。 穆颜卿一阵疑惑,提剑刚然一愣。 那蒙肇却是看得清楚,再也坐不住了,忽的站起身来,急声大喊道:“卿儿,留神,你身后!......” 言罢,便要不顾一切的纵身而来。 刹那之间,那牵晁在穆颜卿的背后出现,看准了穆颜卿的后背,一拳砸来。 拳风呼啸,声势惊人。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牵晁做出来的,其实没有用多大力气。 那蒙肇刚欲飞身之时,牵晁的一拳正砸在穆颜卿的后背。 “嘭——”得一声,穆颜卿“如遭重击”,身体蹬蹬蹬的向前跄了几步,手中软剑撒手。 而蒙肇已然如箭一般飞身到了半途。 那牵晁如何能让蒙肇近身,他的身法也是眨眼即至,自己跟穆颜卿的距离可最近。 牵晁再不迟疑,身形一晃,扭住穆颜卿的胳膊,大刀抵在她的雪颈之上。 然后看着蒙肇,冷声道:“蒙肇......不想这女娘死,就给劳资后退!......” “夫君......”穆颜卿也忙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形势突变,变化太快,在场众人,除了蒙肇反应过来,却也不及,其他的所有人,管道罡、忘机。浮沉子、韩惊戈,甚至整个阴阳大殿广场上的弟子也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穆颜卿已被牵晁所执。 蒙肇眼见穆颜卿被牵晁所擒,顿时五内俱焚,大吼一声道:“牵晁!你敢动卿儿一根毫毛,本教主誓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虽然大声怒吼,可他也知道,这牵晁可是瞪眼杀人的祖宗,自己定然不能再轻举妄动,否则,自己这天仙一般的教主夫人,立马便当场香消玉殒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停在原地,一摆手道:“牵晁......你放了卿儿,有话好说!” 牵晁冷笑一声道:“劳资傻啊,劳资放了这女娘,你们阴阳教不得一涌而上啊?劳资那里正缺一个暖床的......这姓穆的长得不错,倒也能用!......劳资不奉陪了!” 说着架起穆颜卿,三晃两晃,直冲天际而走。 那蒙肇眼睁睁看着牵晁挟持着穆颜卿而走,如何甘心,大吼一声道:“阴阳教全体听令,给我追杀牵晁!救回教主夫人!能做到的,赏万金!......” “哗——”整个阴阳大殿广场顿时沸腾起来了,再看这些弟子,各个呲牙咧嘴,哇哇暴叫,就要齐齐动身去追。 慌得浮沉子赶紧运用内息,用出狮子吼功道:“教主!不可!穷寇莫追啊——” 这一声,宛如夜空炸雷,回荡在众人头顶,弥久不散。 这下,整个狂躁的阴阳教弟子,顷刻之间安静下来。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得转头有些踟蹰的看向蒙肇。 蒙肇一把将浮沉子的领子揪住,面露杀意,一字一顿道:“浮沉子!你安的什么心!方才本教主要替换卿儿出战,你就阻拦于我,还说什么空芯道人在暗处,定然不会看着卿儿出事,现在卿儿人都被掳走了,你竟然还不让追!你想死,本教主成全你......!先杀了你这牛鼻子,再去寻卿儿!” 说着蓦地抬起手掌,便要一掌拍下。 浮沉子一翻白眼,暗道,道爷这次可算是归位了,没个跑......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赌一把了,忽的朗声大笑,直勾勾的盯着那蒙肇高高举起的手掌,丝毫不惧道:“若是教主觉得一掌毙了贫道,能换回教主夫人,那贫道一死何妨......可若是不能,您一掌毙了我,可是真的没人给您献策......再也换不回教主夫人了!” 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忘机道士,忽地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弟子恳请教主暂息雷霆之怒,且看看这浮沉子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换回教主夫人......若是计策真的可行,他便无罪了......若是夸夸其谈,教主再毙了他就是了,反正他也跑不了......” 浮沉子眼睛一亮,赶紧点头道:“对啊......忘机道友说的极是......教主可否听我一言!” 蒙肇扬着巴掌,眼珠转动了一阵,这才冷声道:“讲!......本教主要你简明扼要的说重点......你若乱说一通,我就毙了你!......” 浮沉子心中暗暗舒了口气,暗道,得了!道爷这算是从死刑立即执行,改判为死缓了。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被蒙肇拽歪的领子,方道:“教主啊......那牵晁虽然掳走了教主夫人,可是现场不还剩下一个人么?咱们只要将这个人擒住,那牵晁是跟他同来的,听他说还要加入他们的暗影司,这个人有难,牵晁不能不管吧,他若不管,可是自绝入暗影司这条路啊......擒了这姓韩的,到时候跟牵晁走马换将,教主夫人不就失而复得了么?” “嘶......”蒙肇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神情方恢复了一些,沉声道:“罢了!......你说的这计策倒也可以一试!不过,你这条命权且寄下!若是卿儿平安回来,你也就无事了,若是不能......我必杀你!......” 浮沉子暗暗松了口气,暂且还能再活一会儿。 可是他心中暗想,这什么韩惊戈的,定然跟苏凌是一路的,同时潜入的阴阳教,之前他们三人在苏凌的问道厢房商议之时,有个人突然来访,应该就是这个韩惊戈。 所以,他也不能出事啊。 劳资真难,保了你家媳妇,还要保你家下属...... 要想保住这韩惊戈的命,那必须劳资亲自动手,到时候随机应变才好,换个旁人就彻底完蛋了。 可是,浮沉子觉得要是自己突然请命去战韩惊戈,那蒙肇说不定会起疑心。 毕竟自己的人设在那放着,从来都是有事自己往后退的主,这次主动请战,实在太过反常。 就在浮沉子为难的时候,却见蒙肇朝他一瞪眼,嗔道:“浮沉子!......愣着干嘛,你出的计策,你去将这姓韩的抓来!......别想着旁人帮你!......” 浮沉子心中好笑,这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可表面上,他还是一个劲地念法号道:“无量那个弥陀佛的......教主......贫道这功夫稀松平常二五眼的......我去就是送死......我死不足惜,可是换不回教主夫人才是耽误大事啊......教主还是找个厉害的主出战吧......我看道罡护法就挺不错的......嘿嘿” 说着,浮沉子的眼神朝着管道罡那里来回踅摸。 却不料蒙肇一瞪眼道:“废话少说,你的境界本教主看得出来......少说也在八境中期,赶紧去跟姓韩的动手,再要啰嗦,本教主扔你过去!” 浮沉子一翻白眼,举着手道:“别别......我又不是面粉袋子......干嘛用扔的啊......行吧,那我就去擒住那姓韩的......” 再看浮沉子磨磨唧唧,半晌方下了台阶。 他来到韩惊戈近前,有气无力地往那里一站,朝着韩惊戈一呲牙,嬉皮笑脸道:“呀比呀比......啾啾啾......嘿......哥们儿,吃了嘛......” 第八百七十三章 道爷出手,一看就有! 韩惊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无精打采,少气无力的浮沉子,见他一身道装打扮,年岁也不大,沉声道:“你又是哪个假道士......” 浮沉子闻听此言,眉头一皱,颇有些不满道:“你这个人啊......道爷实在是不怎么喜欢......咱们这是头一次见面吧......你哪只眼睛看出来道爷是假道士了......道爷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正的不能再正那种......无量了个弥陀佛的......真是让道爷动气......” 韩惊戈原本严阵以待,毕竟事发突然,那牵晁掳了那教主夫人就跑,把自己老哥儿一个撇到这里,也不打声招呼,实在是极为的不靠谱。 说好的一起来,一起走,同进同退的,这家伙实在是把自己坑惨了...... 可是,他听到浮沉子那佛道结合的法号,属实憋不住笑,笑道:“你还说你不是假道士,这无量是道士念的不假,弥陀佛可是和尚念的,你这全捎带上了,我且问你,你到底是牛鼻子啊还是秃驴啊......” 浮沉子闻言,把眼一瞪道:“你有资格管道爷怎么念呢?嘴在道爷脸上张着,道爷喜欢怎么念就怎么念......不服啊?不服咬我啊!......” 韩惊戈也懒得跟他掰扯,毕竟这里是战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他冷笑一声道:“牛鼻子秃驴......怎么把你家教主夫人掳走了,你心里不舒服么?想跟劳资动手?但劳资觉着你把三清祖师召唤出来,恐怕也不是劳资的对手......”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一摆手道:“道爷就是不爱跟你这种天天喊打喊杀的人说话,不管是佛是道,都有一句话说得好,叫什么,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整天要这个命要那个命的,你不嫌累,道爷都累......道爷看你跟道爷的年岁也差不多少,别整天满脑子很黄很暴力的,欧克?......” 韩惊戈一怔,打量了他几眼,方沉声道:“既然不想跟劳资动手......那你跑出来干嘛?还不滚回去,让蒙肇出来受死!” “唉......你看看,道爷跟你讲慈悲,你跟道爷讲受死......朽木不可雕也......难道你我之间,除了打打杀杀的,都不能唠点别的电视台不让播的那种话题么?”浮沉子一脸无奈道。 “你胡扯些什么?......”韩惊戈实在搞不清楚浮沉子所谓电视台不让播指的是个啥,瞪着眼狠狠看了浮沉子几眼,忽地沉声又道:“你不想跟劳资动手......莫不是要劝降劳资?牛鼻子,劳资还是劝你省省吧,暗影司岂能跟邪教为伍!” “啊呸了个呸的......”浮沉子闻言,直接啐了一口道:“别把你那什么暗影司说得那么高大上......暗影司谁不知道,天下第一暗杀组织,好人坏人,只要你们逮住的就没个活口......这会儿猪鼻子插大葱,在这儿跟道爷装相呢?其实你们跟杀人的魔王没两样......不过你们是合法杀人罢了!......” “废话少说,既不劝降,又不动手......牛鼻子你到底想怎样?”韩惊戈的耐心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不耐烦地怒道。 “道爷其实说的很明白啊......不想动手,动手万一你死我亡的......道爷不就破了戒了么,道爷其实是找你传道的......”浮沉子信口开河道。 他其实是在给牵晁和穆颜卿争取时间,他心里明白,那牵晁表面上掳走了穆颜卿,实际上是将穆颜卿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害怕万一一会儿那蒙肇回过味来,再派人去追,那就麻烦了。 韩惊戈差点没气笑了,用手点指浮沉子道:“你到底是谁......劳资看你长得还算有些人样,怎么满脑子都不正常呢......” “雾草......道爷怎么不正常了?道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南两仙坞二仙之一,浮沉子是也!怎么样,你怕不怕?......”浮沉子一叉腰,摇头晃脑道。 “你是谁?!......浮沉子!?......”韩惊戈一脸震惊的模样,声音也大了许多。 浮沉子闻言,心里那个美啊,怎么样,道爷也还是颇有名望的,他摇头晃脑,颇为得意道:“对吖,道爷就是浮沉子啊......看你这模样,道爷这大名,你是不是听得如雷贯耳了啊......” 却见那韩惊戈忽的一摇头道:“额......没听说过......” “我........”浮沉子一翻眼睛,差点没背过气去,“没听说过,你咋咋呼呼地干什么......” 其实浮沉子的名字,那韩惊戈却是有耳闻的,当年龙煌天崩之事,他虽不在京都龙台,但此事他也听说过,而且暗影司的档案中记得清清楚楚,写的就是苏凌在一个叫做浮沉子的道士相助下,才使龙台转危为安,剿灭了夷吾异族。 闻听这道士自报家门为浮沉子,他心中便是一动,不是说这浮沉子跟苏凌是朋友么,怎么莫名其妙的成了阴阳教的帮凶呢? 这里面定然大有文章。 不过,韩惊戈是故意说自己没听说过浮沉子的名字,其实是有心戏耍于他。 浮沉子又无奈地一摆手道:“拉倒,拉倒......没听说过道爷,今日你也算认识了,这道家讲究,相逢即有缘......韩惊戈啊,道爷也看出来了,你这境界顶天了也就八境大圆满不得了了......原本你还能豪横一下,毕竟身边有个九境大圆满的牵晁......不过他掳了教主夫人跑了,撇下你一个......怎么,就现在的情势,你有什么可豪横的......不说道爷我一个人就足以擒下你,便是道爷不出手,道爷身后这近千的阴阳教弟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你信不信?” 韩惊戈冷笑一声,似乎不在乎道:“今日局势,劳资自然清楚,但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暗影司没有孬种!” 浮沉子心里暗自琢磨,凭着牵晁的身法,此时他跟穆颜卿应该找到安全的地方了。 他这才打定主意,清了清嗓子道:“罢了,道爷也不墨迹了......道爷其实觉着你这人还有几分血性......死了怪可惜的......其实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的!” 韩惊戈闻言,又是一愣,随即诧异道:“明路?......什么什么明路!” “这局势呢,你也看到了,是不是......你要是顽抗到底,绝对丢了小命......韩惊戈啊,这个你也甭跟道爷抬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让道爷是出家人呢,慈悲为怀,善念为本......所以呢,道爷给你想了个辙......不如呢,你现在把你手里的细剑一扔,那家伙吹毛利刃的,万一一个不小心,再把你手指头划拉下来一个,你不就残废了嘛......然后呢,你朝道爷脚下一跪,给道爷磕他一百个响头,意思意思就得了,多了道爷也不让你磕......最后你再苦苦哀求道爷饶了你,哀求的道爷心慈面软了,道爷拿绳儿将你绑了,提溜到教主大人面前,教主说饶了你......那你还能活,教主说不饶......那你再死也不迟......这可比动起手来,多一半存活几率呢?如何啊,你考虑一下吧!” 韩惊戈闻言,顿时气的差点吐一口老血,也不答话,冷哼一声,忽的朝浮沉子近前一纵,一道弧光,细剑以上示下,直劈浮沉子的面门。 “说了半晌,全特么的废话,劳资先废了你!......” 声到剑到,浮沉子只觉一道冷冽的剑气直冲而来,这才赶紧朝着左侧一闪,堪堪躲过这凌厉的一剑。 浮沉子一瞪眼道:“嘿......姓韩的,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道爷我可真生气了啊!” “你来吧你!......就怕你不生气!”韩惊戈说着,又是一剑,直刺浮沉子的双眼。 “我滴个妈哟......好快的剑!......” 浮沉子喊了一声,哧溜一下,又朝着左侧一闪,韩惊戈一剑刺空。 这下浮沉子可不再给韩惊戈进招的机会了,韩惊戈一剑刺空,还未来得及撤剑变招,浮沉子手中拂尘一甩,一个仙人指路,朝着韩惊戈的细剑剑身砸去。 “当——”的一声,剑与拂尘正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轰鸣。 韩惊戈只觉得持剑的胳膊发麻,身体不由的向后倒退了数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却看浮沉子正一脸笑眯眯的站在原地,连动都未动一下。 只这一招,韩惊戈的心里就凉了半截,暗道,自己小瞧了这吊儿郎当的道士了,就这内气,少说也是九境后期。自己想要赢他,简直事比登天。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姓韩的,别看你刚才杀那几个杂鱼干净利索,那些都是饭桶,这下知道道爷为啥是爷了吧!既然如此,道爷就活动活动筋骨,陪你走几趟!” “趟”字刚一出口,那浮沉子已然旋至半空,拂尘一个半圆平甩,转了个圈,朝着韩惊戈的头颅砸去。 “这叫仙人倒下天梯......怎么样姓韩的,没见过吧!......”浮沉子边打还边现场教学...... “管你什么招数呢!快闭嘴吧,老子没兴趣知道......”韩惊戈吼了一声,赶紧细剑上扬,要挡下浮沉子这一招。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浮沉子见韩惊戈细剑上挡,就这一息之间,却忽地一下变换了招式,整个人极速落下,落在韩惊戈三尺之内,然后一个急跟步,刹那间欺到韩惊戈的身前,一握手中拂尘,直着一招白蛇吐信,直点韩惊戈的前胸。“嘭——”的一声闷响,那韩惊戈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自己前胸被浮沉子击中,一阵钝痛,身形也稳不住了,蹬蹬蹬又倒退了七八步,一个趔趄,就要倒地。 韩惊戈见势不妙,只得一咬牙,使出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细剑一顺,“砰——”地一声倒点地面。 他这才在细剑的支撑下,勉强站住了身体,不至于摔倒。 饶是如此,韩惊戈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暗道,侥幸,侥幸!...... 幸亏那浮沉子拿的是拂尘,头尾都没有锋利的尖刃,这要是一把刀或者一把剑,这一下,就戳进自己得心口了,那还有命在么? 浮沉子冷笑道:“姓韩的,服不服?不服再打过啊......” “劳资不服!......”韩惊戈忍着胸口的疼痛,大吼一声,纵起五尺多高,一剑直劈浮沉子。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来得好,来得好......” 却见浮沉子一不躲二不闪,就仰着头看着韩惊戈那倾天一剑直劈而下。 眼看那剑芒已经到了浮沉子的头顶了,却闻听浮沉子“呼——”的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一道弧线,正转在韩惊戈的身后。 韩惊戈一剑劈空,已然发觉那浮沉子到了他身后,可是他想回身再战,已然是不能了。 “姓韩的......你这脑袋,不做木鱼可惜了......接招吧你!”浮沉子嘿嘿坏笑,一扬手,那拂尘以上示下,正砸在韩惊戈的脑袋上。 耳轮中便听到一声“嘭——”的闷响,那拂尘不偏不倚的,正砸在韩惊戈的脑袋上。 那韩惊戈被砸的眼冒金星,只觉着头重脚轻,蒙登转向。 好半天才转过身子,尽力的朝浮沉子看去。 一看之下,好多小星星,那浮沉子正在那许多星星的包围中,呲牙冲自己笑。 韩惊戈下意识地用手在眼前划拉。 浮沉子看得清楚,嘿嘿笑道:“嘿......姓韩的,服不服?你这用手在眼前划拉什么呢?” 韩惊戈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整个头颅嗡嗡直响。 他咬牙从嘴里挤出四个字道:“劳资不服......” 下一刻,“当啷——”一声,那韩惊戈细剑撒手,翻身栽倒,昏死过去。 浮沉子哈哈大笑,这才一纵身,来到韩惊戈扑倒之地,瞅了他两眼,笑道:“嘿.....不服继续打啊......起来,这大冬天的,地上凉......嘿,怎么不起来了呢?” 唤了三声,那韩惊戈纹丝未动,想来方才被砸脑袋那一下,最少也是个轻微脑震荡后期。 浮沉子这才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道爷出手......一看就有!......”,他又转回头朝着蒙肇道:“教主......贫道幸不辱命......赶紧找人拿绳子,把这货绑了......好找机会走马换将,换回教主夫人呐!” 那蒙肇不知为何,竟然愣在那里。 其实他看得清楚,也明白浮沉子表面之上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但功夫境界至少在九境以上,但却没想过,他胜韩惊戈竟然胜得如此轻松写意。 三下五除二,谈笑之间,那韩惊戈已然被浮沉子打昏了!要知道,韩惊戈可不是饭桶,那可是八境大圆满的实力。 这个世间的武者,八境以下境界的多如牛毛,但能够到七境中后期,已然可以称为好手了,八境开始便是强者了,如蒙肇、浮沉子、苏凌、牵晁这般的九境以上的,世所罕见。 至于那些大宗师,多隐匿修为,依附一方豪强,成为驰骋沙场,对敌千军万马的神将。 但这些人已然是可遇不可求了,而且两军交战,关系气运所在,因此大宗师的修为,不能施展,故而这些大宗师,靠的还是战阵搏杀。 毕竟未身处江湖,虽有大宗师的实力,但未在江湖中施展。 还有一些大宗师,身在江湖,却大多隐匿不出,在深山福地,修真炼体,或者找个觉着有眼缘的城池,一人一剑守护一方百姓。 这类大宗师中,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乃是前者代表;凌武城剑庵剑圣镜无极,便是后者代表。 这些大宗师,多不问世事。 所以,整个江湖之中,代表了最强战力的,还得是九境武者。 蒙肇之所以发愣吃惊,是因为那韩惊戈堂堂八境大圆满,半只脚踏入九境的强者,竟被浮沉子轻描淡写的胜了...... 这浮沉子是九境不假,可是这样的实力,难道最少也是个九境大圆满不成? “教主......教主,天师唤您呢!” 蒙肇正想间,便听到身旁的忘机道士低低的出言提醒。 他这才回过神来,沉声道:“左右,拿了绳子,将那韩惊戈绑了!......带到本教主近前!” “喏——” 再看左右转出几个壮硕的弟子,各自拿了绳子,来到当场,将昏迷的韩惊戈绑了个结结实实,抬着来到蒙肇近前。 浮沉子也跟在身后,一脸淡淡的笑意。 那几个弟子将韩惊戈放在地上,这才退了下去。 蒙肇瞥了一眼韩惊戈,这才一脸笑意朝着浮沉子点点头道:“天师好手段......辛苦了!” 浮沉子忙一摆手道:“教主不必客气......毕竟教主夫人被掳,贫道也有责任......如今擒了这韩惊戈,也算功过半抵吧......” 蒙肇点点头,这才沉声道:“取冷水,把这个人浇醒!......” 左右几个弟子,赶紧去了。不一时,人人手中提了木桶回来。 不由分说,将那水桶中的冷水,当头朝着昏迷的韩惊戈倾倒而下。 韩惊戈本是吃了浮沉子一拂尘,扛不住才晕倒,并未受内伤,被这隆冬的冷水一浇,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瞬间苏醒。 他刚回复意识,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整个人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韩惊戈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浮沉子,把浮沉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浮沉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一撸袖子,就想过去赏他两嘴巴。 蒙肇这才沉声道:“慢!天师,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穿新鞋,不踩狗屎......交给本教主了!” 浮沉子这才瞪了韩惊戈一眼,不再搭理他。 蒙肇冷冷的看了一眼韩惊戈道:“姓韩的......韩大督司......如今你被我生擒活拿,还有什么好说的!” 韩惊戈冷笑一声道:“恨不得杀了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货!” 蒙肇冷冷一笑,却也不生气道:“你还是识相一点吧......再要叫骂,小心皮肉受苦......本教主擒你,倒也不想要你性命......留着你,跟跑了的那个牵晁做个交易,换回我的卿儿......” “所以,姓韩的,你最好识趣一些......本教主虽不杀你,但你再如此,可是要你生不如死啊......” 韩惊戈眼中喷火,大怒道:“姓蒙的,还有那个浮沉子,你们最好给劳资来个痛快......否则劳资早晚要杀了你们!” 他这一说,却是激怒了蒙肇,但见蒙肇眼眉一立,眼中杀意渐浓,忽地一字一顿道:“韩惊戈,你以为本教主不敢杀你!今日便让你明白,杀你如屠猪狗!.....来呀,把他给我开膛破肚!” 一声令下,左右蹿出两个弟子,各自执了牛耳弯刀,就要动手。 慌的浮沉子赶紧出列,朝着蒙肇一打稽首道:“无量佛了个佛的......教主且慢动手,莫要生气......你真杀了他......那教主夫人可真就回不来了啊......” 第八百七十四章 你说说道爷在等谁? 蒙肇瞥了一眼浮沉子,沉声道:“天师......这韩惊戈死不足惜,搅闹本教主的大婚,卿儿也因他而被那牵晁所掳,不杀不足以泄本教主心头之恨,便是将他杀了,本教主也可以找回卿儿,留他何用!......” 浮沉子赶紧拱手道:“教主自然是神威赫赫,又有煞尊冥冥之中指引,自然能够找回教主夫人......不过,留着这韩惊戈的性命,不仅仅是为了寻回教主夫人......还有别的用处!” 蒙肇狐疑道:“别的用处?......这等人留着还能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贫道斗胆,请教主附耳过来......”浮沉子嘿嘿一笑,郑重其事道。 蒙肇将耳朵凑到浮沉子的近旁,浮沉子方压低了声音道:“教主啊......就算贫道不说......想必教主也是十分清楚的,那萧元彻围城日久,苏凌的死讯已然传扬出去,萧元彻哀痛至深,更令全军挂孝......士卒哭营......此等架势,苏凌死的这件事,他岂会与教主和阴阳神教善罢甘休么?......” 蒙肇转了转眼珠道:“那你的意思是......留着这韩惊戈,作为要挟萧元彻和与他谈判的筹码么?呵呵......天师,你也太高看他了吧,他不过区区的天门关暗影司分司的督司,可不是苏凌......萧元彻岂能因他,答应与咱们谈判?” 浮沉子一摇头,故作高深道:“非也,非也......教主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这韩惊戈虽然只是一个分司的督司......确实人微言轻......但教主可知道他的身世来历么?......” “身世来历?......有何特殊之处,愿闻天师高见!”蒙肇眉头微蹙道。 “这韩惊戈本身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功夫境界在暗影司算得上翘楚......但暗影司八境以上的高手,也不在少数,他年纪轻轻,如何就当上了天门关暗影司的督司呢?......” 浮沉子顿了顿,又道:“只因他的父亲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哦?他父亲又是何人?......”蒙肇一挑眉毛道。 “据贫道两仙坞的天机阁中秘密档案所载,这韩惊戈之父,便是当年宛阳、扬州两地暗影司总司的督司......韩之玠!那韩之玠,想必教主您有耳闻吧......当年萧元彻大军在宛阳遭遇凤枪将军孙骁降而复叛......被打的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差点连命都葬在了那里......若不是当时韩之玠跟萧元彻的长子萧明舒在镇东将军府拖住那孙骁,岂有今日他兵锋之盛呢?”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哦......原来如此,那韩之玠的名字本教主还是有所耳闻的......那可是暗影司很有资历的人......这韩惊戈竟是他的儿子?”蒙肇有些意外道。 “正是啊......那韩惊戈当年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韩之玠本可以不死,可是为了那萧元彻而赴死......所以萧元彻和整个暗影司对这个韩之玠唯一的骨血韩惊戈十分的器重......加上他也争气,这才来到天门关......成为一关暗影司的督司啊......” 浮沉子的声音又小了一些道:“教主可不要小看了他......那伯宁现在已经上了些年岁了,功夫境界已经定型,有生之年突破已然不易......他不过七境巅峰而已,只是仗着萧元彻的宠信和心机功劳,这才一直做那暗影司总司正督领罢了......其实不管是萧元彻还是那伯宁,心中所属的下一任暗影司总是正督领的人选,便是这韩惊戈啊!......” 浮沉子半真半假,虚虚实实一通话,其实是刻意的夸大了韩惊戈的身份地位,萧元彻并未动过换暗影司正督领人选的心思......那伯宁也没有对这韩惊戈另眼相待,只是知道他是韩之玠之后,平素多有些照拂罢了...... 不过,这韩惊戈也真的是暗影司年轻一代的翘楚,正因为他是这样的身份,有的时候做事情太过于我行我素,不知收敛......才有执意射杀丁小乙的事情发生。 不过,碰到苏凌之后,他也是真心被苏凌所折服,这才收敛了锋芒罢了。 那蒙肇本就对暗影司的事情知之甚少,他阴阳教并未建立系统的情报体系,所以,浮沉子这样一说,他自然相信了。 不过他还是多了个心眼,看了一眼韩惊戈道:“韩惊戈......本教主问你,你父亲可是韩之玠?......” 韩惊戈哼了一声道:“是又如何?我父亲至死不当俘虏,姓蒙的......给劳资来个痛快,劳资也能早些去地下,侍奉我的父亲......” 蒙肇这才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浮沉子淡淡一笑,声音极低道:“教主......请想,一个分司的督司的性命,自然不会让萧元彻心动......可是若是一个未来的暗影司总司正督领的性命呢?他萧元彻会不会心动呢?......” 说罢,浮沉子一打稽首道:“无量个佛......所以,留着韩惊戈这条烂命,能换回教主夫人最好,若是在这之前,咱们已经救回教主夫人了,那韩惊戈便是咱们与萧元彻谈判之时,用来要挟他的筹码!......” “不仅如此......这韩惊戈一是乃暗影司天门关分司的正督司,其本身所掌握的有关天门关的各种机密就绝非一个普通的暗影司成员能够比得了的......再加上他又是韩之玠之子,所以,整个暗影司,甚至萧元彻自己的机密,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若是咱们能撬开她的嘴,问出一两件机密出来......教主啊,这可是对咱们阴阳神教大大的有利啊......”浮沉子低声道。 “嗯......天师此言有理!......”蒙肇这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可是要撬开他的嘴,可不会那么容易啊......”蒙肇微微皱眉道。 浮沉子一笑道:“如今教主夫人不知下落,教主您今日这大婚怕是无法进行了......所以,干脆让大家都散了吧,这所有为大婚准备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各处......除了饭食倒掉,有些可惜......不过,咱们教也不缺这点东西是吧......等到寻回教主夫人之后,咱们继续把这大婚补了,这些东西照样还能用......那在这期间,教主只需给贫道一夜的时辰......贫道保证,凭着贫道三寸不烂之舌,定能够说服韩惊戈......就算做不到让他投效教主,但是供出几个秘密,却是不难的......” 蒙肇闻言,似有些迟疑,半晌方道:“本教主不能立刻答复你......今夜大婚之后,本教主原本还安排了一件要紧的事情,只是如今事情出了变故......你且稍后......” 说着他朝着一旁的黑袍护法管道罡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了一旁。 浮沉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偷偷的朝着蒙肇和管道罡看去,但见这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浮沉子想凑得近些听一听,却又没那个胆子,只得在心里编排道,背后嘀咕,生孩子没屁眼儿...... 好在这两个人嘀咕的时间并不长,却见管道罡一抱拳,径自走了。 蒙肇这才转身回来,朝着浮沉子淡淡一笑道:“好了......方才天师所言的事情,本教主就拜托你了......” 浮沉子这才暗暗喘了口气,生怕那蒙肇跟管道罡商议的事情是要不要留韩惊戈活命,可是见蒙肇回来竟然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可是这两个王八犊子到底私下嘀嘀咕咕商量些什么呢?浮沉子心中大为不解。 但总算韩惊戈不至于立时掉脑袋,自己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浮沉子刚想拱手说话,蒙肇却道:“不过劝他倒戈的事情,得有个最后期限,今夜加上明日白天,若是能劝降最好,若是这姓韩的执迷不悟,那就杀了......毕竟寻找卿儿才是大事......还有,本教主原本安排在今夜大婚之后的要事,也只能推到最晚明天夜里了......天师可明白?” 浮沉子忙点点头,拍着胸脯打包票道:“教主放心,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必定会有好消息的!......” 蒙肇这才一挥手道:“来呀......将这狂徒押入后山石牢之中,严加看管,不得有误!若是发现牵晁的踪迹,想要救他,就先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喏!......” 几个健硕的阴阳教弟子,推推搡搡地将韩惊戈押了下去,韩惊戈一直怒骂不停。 做完这些,蒙肇似乎微微地打了个哈欠,方道:“好好的大婚......闹成这个样子......卿儿下落不明,丁白的消息也问不成了......实在是扫兴......今晚就到这里吧......天师,接下来可看你的了......记住最后的时限......” 言罢,他也不管这阴阳大殿内外的众多弟子,一甩袍袖,转身走了,那忘记也忙一低头,跟着去了。 众人见教主都走了,这也才作鸟兽散了。 ...... 浮沉子一脸吊儿郎当的返回到问道厢房,瞅了瞅四下无人跟随,这才关了门,朝着那榻上一躺,用被子盖着脑袋,呼呼的喘着粗气。 “累死道爷了......这一晚上折腾的,差点要了道爷的亲命......”浮沉子一边喘气,一边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道。 他忽的似想起了什么,赶紧掀了盖在脸上的被子,一骨碌下了榻,将榻上的单子掀开,朝着那榻下看去。 看了一眼,他心中便开始慌了,似乎这榻下空无一物。 他暗想或许是天黑,光线不好,没看着的缘故,这才赶紧来到桌前,点了蜡烛,拿在手里,又来到榻下,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还是......空无一物。 这下浮沉子彻底慌了神了,十分沮丧的,少气无力的走回桌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这也不能怪他,现在他真的觉得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了。 原本这榻下可藏着丁白呢,可是他方才用蜡烛照亮看得清清楚楚,榻下空荡荡的,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自己记得很清楚,为了防止那丁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苏醒,自己还给了他几下......毕竟自己没有穆颜卿的迷药。 可是,浮沉子觉得,自己给丁白那几下下手也不轻啊,当时他还有些小担心,怕自己下手重了,把这货再给打死了。 可是现在,丁白没了! 准确的说是,丁白应该在自己参加蒙肇大婚的时候,自己醒了,然后趁机溜之乎了。 这可是要了命了! 这丁白一流,那之前跟自己得冲突,还有被苏凌和穆颜卿打昏,塞到榻下的事情,可是瞒不住那蒙肇了。 但愿那丁白刚刚苏醒,脑子被打的不怎么灵光了,还未想到直接去找蒙肇去。 要是他真的直接去找了蒙肇,那道爷这戏彻底是唱不下去了啊。 浮沉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两只手托着脸,趴在桌前,看着蜡烛发愣。 如今丁白跑了,自己随时可能会暴露,那迎接自己得将是蒙肇无休止的报复。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跟苏凌在阴阳大殿唱的那出戏将彻底的露馅了啊,这样一来,自己这边对上蒙肇,根本毫无胜算。 再有,今夜阴阳大殿广场上的确是热闹的很,韩惊戈来了,牵晁来了,杀了三个人,穆颜卿也被牵晁“掳走”,现在应该在安全之处,这算是唯一让自己稍微安慰的地方。 可是,这么热闹的大戏,主角没来啊,苏凌别说露面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主角没来,唱戏的全是小虾米。 这姓苏的到底在哪里眯着呢,怎么如此存得住气啊。 还是自己装模作样的刺了他一剑,他从那么高的神像上跌落在地,真就磕死了啊。 对了,还有那个心机颇深,看不透的忘机,那苏凌的“尸身”可是经他手埋在后山乱葬岗的啊。 不会埋的时候,那苏凌还没苏醒吧......真就把大活人埋进土坑里,活活憋死了不成? 真这样,道爷不跑路等着挨雷啊! 浮沉子越想越坐立不安,越想越觉得及早离开阴阳教才是上策。 于是,他胡乱的收拾了一阵,包了些银钱细软,扛着包袱,推开了问道厢房的房门。 可是他一只脚踏出门,心中又开始犹豫起来。 此时此刻,浮沉子整个人都快分裂了。 一个浮沉子在他眼前喊着,赶紧跑,再不跑小命不保; 另一个浮沉子在骂他:浮沉子,你真就是个孬种,离了苏凌,你就玩不转了,亏你还自诩天下第一大聪明呢?你一走了之,苏凌不管了?穆颜卿不管了?韩惊戈不管了?......还有就任凭这阴阳邪教造孽么? 浮沉子左右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终于,他又将脚抽了回来,“咣当”一声,关了房门,狠狠的抽了自己俩嘴巴。 脸火辣辣的疼,可是浮沉子还是没咒念,只得沮丧的又坐回桌前,一筹莫展。 便在这时,忽的一阵隐隐约约,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的问道厢房来了。 浮沉子心中一动,莫不是苏凌? 可是,转瞬间,他便否了自己的想法,定然不是苏凌,苏凌不知道自己如今正住着他原本的问道厢房的。 不是苏凌,那又是谁? 他忽的有些紧张,该不会是丁白吧?这货去而复返,回来找自己算账来了? 想到这里,浮沉子紧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个闪身,来到门后,手里紧紧的攥着拂尘,准备随时出手。 那脚步在浮沉子门前停住,等了几息,方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更有人低低道:“浮沉子......开门......快开门!......” 浮沉子先是一愣,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好熟悉,但并不是苏凌或者丁白的声音。 浮沉子仍旧十分警惕,刻意的做出一副懒洋洋的神色道:“外面是谁啊.....折腾了大半夜了......刚躺下就来敲门......还让道爷睡觉么......” 外面那人并不急于回答,似乎等了片刻,方有声音传来道:“浮沉子......我知道你没睡......快开门,我是忘机!找你有事!......” 浮沉子闻言,顿时魂飞天外,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忘机!那个一直跟在蒙肇身边的年轻道士!这道士颇有城府,一直都是蒙肇的心腹。 他竟然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完犊子了!彻底完犊子了...... 看来那跑了的丁白,肯定去见了蒙肇,现在道爷也暴露了! 要不然这忘机无缘无故的怎么来敲门呢? 定然是蒙肇让他拿道爷的! 浮沉子心中慌乱,但却还是有些疑惑。 那忘机自己多次暗中观察过啊,似乎不太会功夫啊,便是会也不过几下把式而已,连武者初境都算不上啊。 既然蒙肇要拿我,怎么派了这么一个弱鸡前来呢? 还有,自己可是听得真切,外面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并无其他的人啊。 难道这蒙肇自信心爆棚了?觉得仅凭着忘机一个人,就能拿住道爷不成? 浮沉子胡乱猜想着,那门外的忘机,似乎等的有些急了,敲门的速度更快了些。 罢了!反正就他一个人,让他进来又如何? 说得好了,相安无事;说翻了,道爷先宰了他,再离开阴阳教! 就这么办! 浮沉子打定主意,这才渐渐的镇定了下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房门,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样,打哈欠道:“催什么催啊......道爷刚睡下,你就来敲门,道爷不得把衣裳穿好么......” 说着,他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量着眼前的忘机道士。 实则,他背在后面的手,正紧紧地攥着拂尘。 忘机神色如常,见浮沉子开门见他,这才淡淡打了个稽首道:“实在不好意思......本不该打扰道长休息的......但是的确有件要紧事,要来跟道长细说......还望道长海涵!” 浮沉子眉头一皱,暗道,看看,自己八成是露馅了,练天师都不叫了,直接改称道长了...... 浮沉子尽量保持平静,不冷不热道:“忘机啊......找道爷何事啊,现在也见着了,有事说事......赶紧的,说完道爷好睡觉!” 忘机仙师一怔,却也不恼,淡淡一笑道:“怎么......道长不打算让我进去说话吗?” 浮沉子眉头一皱,刚想拒绝,却忽地觉得,他进来,自己把门一关,自己真要杀他,他自然没处跑。 他这才点了点头道:“行......进来就进来吧......请吧!” 浮沉子做了个请字,忘机这才神情自若的迈步走进了房中。 浮沉子不动声色的将房门关好,这才一指桌前道:“随便坐......没烧水......沏不成茶叶啊!” 忘机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径自坐了。 浮沉子可没坐,仍旧站在门前,盯着他。 忘机见浮沉子站在那里没动,淡淡一笑道:“道长啊,平时见你都是嘻嘻哈哈的,怎么这次,我感觉道长有些紧张呢?” “哪有?......不要瞎说......道爷没睡醒罢了!”浮沉子嘟嘟囔囔,这才走了过去,与忘机对坐。 只是浮沉子刚一坐下,那忘机却是淡淡一笑道:“没睡醒?......不对吧,忘机要是猜的不错的话,道长压根就没睡吧!不仅没睡......而且,忘机还知道道长未睡,其实是在等一个人,对不对?”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凛,暗道,好家伙......这忘机好心思,竟然全部都言中了。 事到如今,只有矢口否认了! 浮沉子冷冷一笑道:“忘机......平素看你说话办事,也挺得体的......方才说话却好没道理啊,折腾许久,道爷才回来,不睡觉还等人?道爷吃饱了撑得不成?......也罢,你说道爷再等一个人,那你让道爷知道知道......道爷等的那个人是谁啊?......” 忘机闻言,淡淡一笑,十分笃定的缓缓的吐出两个字道:“苏凌......!” “如何?忘机说对了么?道长!......” 第八百七十五章 龙台旧事,济臻故人 浮沉子闻听忘机如此说,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这忘机难道已经识破了我跟苏凌的谋划了不成么? 要真的如此,那苏凌可还是被他螓首抬到乱葬岗埋了的啊,看来苏凌怕是凶多吉少了啊! 怪不得苏凌一直都未出现,原来是假死变真死了啊! 浮沉子新中华越想越觉得苏凌定然是凶多吉少了,心中不由的愈恨愈恼,若是苏凌真的死了,眼前这忘机可是杀苏凌的真正凶手啊! 可是无论如何,苏凌不能白死啊!要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反正这忘机基本上等同于不会功夫,这房中也就我和他两个人,不如我一拂尘将他杀了,随后逃出阴阳教,其他的事情,等道爷逃出去再说! 浮沉子打定主意,背在身后紧握着拂尘的手,又不由的使了使劲。 浮沉子虽然起了杀心,但表面之上却还是一脸不解,像听笑话一样,朝忘机一笑道:“忘机道友......莫不是说笑不成?那苏凌的性命可是道爷我亲手结果的......我大半夜不睡觉,等他作甚?再者,苏凌的尸身,不是你亲自带人扔进乱葬岗的么?难不成......你是奉了教主之命,故意试探我不成?” 说到这里,浮沉子脸色一冷,装作生气道:“若是忘机道友试探道爷我,那还是省省心,甭费这个事了......道爷说过,扶助教主......杀苏凌就是最好的证明!” 浮沉子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缓慢朝忘机的近前移动。 忘机坐在那里,微微的看了浮沉子一眼,随即淡淡道:“浮沉子......我敢这样说......自然有证据......不要以为你朝我面前走的很慢,我就察觉不出来了?你背后藏的可是你那拂尘?怎么......想要趁我不备,突下杀手吗?” 浮沉子一怔,见自己得打算已然被他识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忽地亮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拂尘,一指忘机道:“也罢!既然被你识破了,那道爷也省事不装了!忘机......道爷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识破道爷的!但你觉得就凭你,今夜可还有命活着么!去死吧......” 话音方落,浮沉子蓦地朝前便是一纵,举起手中拂尘,以上示下,朝着忘机的头颅狠狠地砸了下来。 那忘机连看都未看呼啸而至的拂尘,只是淡淡道:“浮沉子......你可是要想清楚啊......杀了我,你永远也不能知道,苏凌的......消息了!” 浮沉子手中的拂尘落到一半,便滞在半空中,一脸的纠结神色,终是无奈一叹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知道苏凌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忘机淡淡一笑道:“是真是假......我自然说了不算......这个东西,想必你应该认识吧!”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扔在了浮沉子的面前。 浮沉子定睛看去,却见正是一枚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一个怪兽,虎头蛇身,身上还长着双翅,给人一种振翅欲飞的感觉。 “这......这是,暗影司的令牌!......”浮沉子有些讶然的出口道。 苏凌和浮沉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时候,浮沉子不止一次见过苏凌这枚令牌,不想今日却出现在了忘机的手上。 “这是苏凌之物,为何会在你这里!......”浮沉子一脸疑惑的看向忘机。 “我要是说......这是苏凌亲手交给我的......当做我见你时,证明我们是一路人的身份的东西,浮沉子你信么?”忘机灼灼的看向浮沉子,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这玩意是苏凌亲自交给你的......还有你说什么......你跟我和苏凌是一路人?道爷我......” 浮沉子好一阵凌乱,憋了半晌,终究是半信半疑的嘟囔道:“这世界真特喵的疯狂,老鼠都给猫当伴娘了......” 他弯腰捡起那令牌,从搁在手中的重量上看,应该不是假令牌。 浮沉子这才整理了下心情,缓缓的与忘机对坐,看了他一眼,方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道爷我都糊涂了!......” 忘机这才一笑道:“其实......道长,苏凌,苏公子乃是我的恩人......” “恩人?......你不是一直都跟随蒙肇么?而且颇受蒙肇的器重,苏凌何时成了你的恩人了呢?”浮沉子更加不解道。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在这阴阳教中的啊......不知道长可知道龙台有个地方,名唤济臻巷么?......” “济臻巷......额......” 浮沉子迟疑了一阵,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好像很久之前,苏凌跟自己提到过,似乎京都龙台有这么个地方。 “额......道爷似乎记得苏凌跟道爷提过这个地方......不过时候太长了,实在有些模糊了......”浮沉子一边回想一边道。 “我便是自小在京都龙台济臻巷中长大的......我不是渤海人,而是京都人士......只是几年前,实在是在京都混不下去了,这才逃离了京都,入了渤海,机缘巧合之下,入了阴阳教,做了个道士罢了!”忘机缓缓的说道,脸上不知为何,竟有一股沧桑和悲凉之意。 浮沉子见他说得言辞恳切,神情中的悲凉和沧桑不似作假,这才信了八九分,方道:“可是,就算你是龙台京都人,可是这跟苏凌是你恩人有什么关系啊?难不成苏凌那不好堂药铺,你曾去过,你得了什么大病,苏凌救了你?......” 忘机淡淡的摇了摇头道:“不不不......当时苏公子的不好堂,虽然名满京都,但我却从未去过......” “那你怎么称他是你的恩人呢?......”浮沉子有些不解道。 “前些年,京都龙台发生了一场大乱子,道长......你也曾经被卷入其中,也是幸赖苏公子和道长您联手,才能挫败作乱之人,拨乱反正,还了京都的安宁,道长不会不记得吧!”忘机看着浮沉子缓缓道。 “前几年......大乱子......你说的可是当年夷吾异族炸毁龙煌台和半个龙煌殿,想要将天子和臣工一网打尽,谋求复国复族的那场大乱么?”浮沉子想了想,方道。 “不错......我说的就是这场大乱!......道长可还记得其中的细节么?”忘机又问道。 “细节......那件事岔头儿太多了......再说过去了这么多年了,道爷......有些记不太清了......”浮沉子挠挠头道。 忘机一怔,点了点头道:“这不奇怪......,道长心里装了太多的事,一时记不清楚当年事的某个细节,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道长还记得当年最初苏公子是从什么事情上,发现的龙煌天崩的端倪的么?” 不等浮沉子回答,忘机便接着又道:“当年......苏公子与还是司空的萧元彻做了一笔茶叶生意,便是走漕运,将远在昕阳山中的毛尖茶通过漕运的路子......运往京都龙台......” 浮沉子点了点头,截过话道:“这个道爷自然知道......结果茶叶没运到,却被受了夷吾族人再半路截下,全部换成了黑火药......然后受了蒙蔽的萧笺舒,授意漕运码头的官员,不检查这些已经被掉包的货物,这才造成了,最后所有的黑火药,通过密道,集中与禁宫龙煌台地下......也才有了那惊天的一炸!” 忘机的神色越发的沧桑和悲凉,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件事情......只不过仙长可能未听苏公子提起过,当年漕运码头负责查验货物,给那些反叛作掩护,还有十几年为萧笺舒卖命,暗中搜刮漕运油水的官员姓甚名谁吧......” “额......好像提起过......叫什么.....什么谭敬的......被苏凌他们抓回了暗影司......还没审讯出什么名堂,便被一个会召唤蝙蝠的腌乌龟给杀人灭口了......”浮沉子一边想,一边道。 “仅仅只是他一个人被杀人灭口了么?那燕无归是自己发疯了么,去暗影司总司杀人?......”不知为何,忘机忽的睁大了眼睛,满是恨意的低吼道。 浮沉子心中一颤,朝他摆了摆手道:“我说......那个,你别激动啊......说事就说事,你这样子,要吃人啊你......” 忘机这才一怔,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道:“一时难以自控,道长见谅......后来那谭敬和他的属下所住的地方,就是那个济臻巷忽地起了一场大火,大火迅速蔓延,几乎将整个济臻巷的房屋全部烧毁了......济臻巷的百姓被烧得伤的伤,死的死......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十不存一......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侥幸活了下来......” 那忘机说到这里,忽地一闭眼,抬头向天,半晌不语。 浮沉子点了点头,也叹息道:“人间惨剧啊......苏凌当时跟我说过......便是道爷也知道这济臻巷的一场大火,烧的莫名其妙,定不简单,背后定然有隐情......苏凌的分析是,那萧笺舒怕自己与夷吾族人勾结的证据被苏凌查到,还有他多年在漕运上捞银子的账本在那个什么谭敬的加重被搜出来,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整个济臻巷付之一炬了......不过,那萧笺舒却不承认,只说原本只想烧了谭敬的家,却未曾想没有控制住火势......” 忘机蓦地睁开眼睛,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真的如此!看来,我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几生几死,暗中调查济臻巷起火的真正原因,都是真的......真的是他萧笺舒干的!他是个畜生!是头披着人皮的狼......” 浮沉子叹息一声道:“他身居高位......自然视百姓为草芥......在他看来,一把火烧死百个黎庶,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萧笺舒安然无恙,那便是值得的......后来道爷也问过苏凌,为何他不能和萧笺舒平心静气的相处,苏凌就跟我说过,从他一把火烧了济臻巷那么多无辜百姓开始,他苏凌便注定了与那萧笺舒水火不容......” 浮沉子摇头叹息了一阵,看了看忘机又道:“不过......济臻巷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听你方才说,你曾经历尽艰辛,调查济臻巷失火之事......你干嘛做这个呢?” 忘机脸上满是沧桑和凄然,一字一顿,声音有些颤抖道:“道长......方才你说过......那漕运的主管官吏姓谭,叫做谭敬......而我......忘机是蒙肇给我起的法名......我......俗家也姓谭......我叫谭白门!......” “谭白门......没听说过......”浮沉子挠挠头道,忽的一阵窒息,猛然抬头看向眼前的忘机,声音有些发颤道:“你说你叫谭白门......你姓谭......!难道你是!......” 谭白门(忘机)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叫谭白门......我的父亲便是当年那个在暗影司被燕无归所杀的......谭敬!” 浮沉子闻言,大吃一惊,连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都浑然不觉。 “原来......你是......”浮沉子吃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道长,你问我谭敬的死亡真相和济臻巷失火的真相,与我有什么关系......死的是生我养我的爹爹......被一场大火吞噬的是我的四邻街坊......亲朋故交!这些人,这些事......如何与我谭白门无关!......”谭白门泪眼之中,满是悲愤和凄凉,声音颤抖,一字一顿。 “额......”浮沉子一阵无语。 片刻之间,他已经觉得天大的意外了,这个年轻的忘机道士,跟在蒙肇身边伺候的心腹......竟然是当年龙台济臻巷谭敬家的公子,他的亲生儿子......谭白门! 这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逝者已矣......往事亦已矣......谭白门,我看你如今一身道装,也不像这阴阳教中的那些假道士,应该是三清之人了,这些恩恩怨怨......应该割舍掉了......不要总想着报仇了......何况,你如今人单势孤......又如何报的了当年之仇呢?要知道,强如苏凌者,也无法在这件事上,撼动萧笺舒啊......”浮沉子摇头叹息,试着宽慰谭白门道。 谭白门长叹一声,半晌方点了点头道:“谭白门如今皈依三清门下......过往扥是非和恩怨,若是不提,几乎已经忘却和释怀了......但苏公子是我的恩人,这一点无论到何时,我也不会忘得......” 见谭白门说的郑重,而且一字一句与当年龙台旧事都能印证,浮沉子这才完全相信了谭白门,既然叹一直视苏凌为恩人,就不会加害他,看来苏凌如今仍旧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里,浮沉子心中直念道祖保佑。 谭白门道:“为了当年之事,我历尽艰辛,才发现,其实当年那萧笺舒根本不打算放过济臻巷的任何人......若不是苏公子每日都去探望那里的难民,怕是供难民避难的临时住处还会再燃起一场大火......还有,若不是苏公子当年的一句话,为萧笺舒所忌惮,他才迟迟不敢对我下手......我谭白门如何还有性命活到现在呢?......” “苏凌当年在济臻巷见过你?还跟你说过话?......这句话还救了你的命?......”浮沉子有些意外道。 “不错......当年,济臻巷大火那日,若不是我娘吩咐我外出去集上买鱼,才躲过了这一劫,我也早葬身火海了......当我返回时,济臻巷一片焦炭,烧成了瓦砾场......我悲痛欲绝,一心想要撞死在残柱上......却被苏公子恩公不过救下,他告诉我,若我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我若死了,这场火的真相便再也查不出来了......他明确的点醒我,问我真的甘心我的母亲和兄弟就这样死的不明白么?......” 谭白门的声音沧桑凄然,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也就是这两句话,点醒了当时一心求死的我......苏公子在告诉我,济臻巷失火,我母亲和兄弟,我的四邻街坊,济臻巷所有死去的人,都是一场阴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苏公子更是当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变成瓦砾场的济臻巷,三叩萧元彻,要求彻查真相,为济臻巷死去的、活着的百姓讨要一个公道......” 谭白门满是敬重和感激道:“所以......苏公子,是我谭白门的恩人,更是......整个济臻巷的恩人,这一点,无论何时,都铭刻在谭白门的身上......永远都不会忘记!......” 浮沉子闻言,心中也是一阵感慨,不过却还是在心中揶揄道,行,苏凌,露脸的事儿都你干,道爷我竟干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打打杀杀的事,连你特么要死,还得让道爷送你上路...... 浮沉子又看了几眼谭白门,方又有些疑惑道:“后来呢?你就离开了龙台京都,一路漂泊,来到了渤海,巧遇了蒙肇,入了阴阳教?” 谭白门摇摇头道:“哪里会是如此呢......当时我虽然未立时被那萧笺舒迫害致死,但是无论是萧笺舒还是萧元彻如何能轻易地放过我呢?毕竟我可是谭敬的儿子,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当时,那萧元彻便假仁假义地以好言稳住我,更夸我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愿不愿意投军!......” “呵呵......萧氏父子好算计......一旦你投军了,在他们眼皮底下,不怕你不听话......也好弹弄你......”浮沉子冷笑一声道。 谭白门苦笑一声道:“当年我不过十六七岁......如何能看得透这些......凭着一腔悲愤和热血,当即就答应愿意投军了......那萧元彻还假仁假义的把我交给他萧氏一族的子侄萧子真安置......到现在想想看......其实放在萧子真的的营中,就是放在他萧家的眼皮子底下了......我若是稍有异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姓萧的是真狠啊......这一点,是真的很讨人厌......”浮沉子撇撇嘴道。 “现在回想起来,我投军临走时吗,曾朝着恩人苏公子一拜,苏公子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想来是他看破了这一点......想要出言提醒我,可是当时萧元彻在,他没办法言明......”谭白门缓缓说道。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秘密的,怎么查清楚了济臻巷失火的原因和你父亲之死到底是谁下的命令的?又是如何从一个龙台的士卒,流落出京都,一路北上来到渤海地界的天门关的?还有如何遇到的这蒙肇,又得到他的赏识,成了他身边的心腹忘机的呢?”浮沉子来了兴致,一脸好奇的不停地问道。 “唉......说来话长啊......反正我今夜来找道长,也是出自苏公子的授意.....有些话说清楚也好......那谭白门就跟道长讲一讲罢!” 谭白门,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 第八百七十六章 兄弟,好好活着!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现在,道爷已经能完全确定你就是谭白门了,所以这里面所有的事情,道爷都不会再隐瞒你了......反正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稍候片刻啊!” 说着,他站起身来,在问道厢房来回的转了几圈,终于眼睛一亮,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纸包,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浮沉子将那纸包拿起来,打开看去,却是一整包完好无损的茶叶,他又用鼻子凑近茶叶闻了闻,这才眉开眼笑地朝谭白门走了过来,嘿嘿一笑道:“苏凌真不仗义,偷偷藏私......不过还是让道爷找到了......道爷这便烧水,咱们泡了茶,边喝边聊......这折腾了一天了,喝点这玩意儿,能提神......” 说着,浮沉子用火折子将桌上的铜炉点着,两个道士,相对而坐,竟颇有种围炉煮茶的感觉。 不一时,那茶水已经煮好了,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浮沉子将茶壶提在手里,给谭白门的茶卮中倒了一卮,那茶水甫一倒出,便觉满室茶香,香而不媚,雅而不寡。 “嘿嘿,谭老弟......尝尝看,苏凌私藏的茶叶怎么样!”浮沉子朝着谭白门挤眉弄眼道。 谭白门觉着有些抹不开,毕竟未经苏凌允许,便偷人茶喝......的确有些不太礼貌,不过谭白门提心吊胆地一路摸到这里,再加上跟浮沉子说了这许多话,的确是渴了。 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茶卮,一饮而尽。 他顿觉唇齿留香,回味甘甜。 谭白门也不由得脱口赞道:“好茶!......道长,可知这是什么茶叶......”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别的茶叶,道爷还真不一定认识,这个么,绝对是昕阳毛尖!” 谭白门闻言,顿时一怔,将那茶卮往桌上一顿,一脸的沉重,凄然道:“当年我父亲谭敬......就是因此茶而丧命的啊!......我今日却......” 浮沉子刚喝了一口茶,闻言,赶紧将茶水咽下,拍了拍谭白门的肩膀道:“老弟......你父亲之死.....其实从他给萧笺舒办事的那一刻起......就是注定的......实在不能怪到茶叶头上去啊......你也说了嘛,茶是好茶......” 谭白门半晌无语,终是一低头道:“唉......道长说得对......只是那毕竟是我父亲......我一时睹物伤怀罢了......” “理解.....理解......” 浮沉子一笑,方又道:“苏凌救过你,咱们年岁也差不了多少......就别一口一个道长的叫了,叫得生分了,道爷是爱交朋友的人,这样吧,我长你一些,你就叫我一声道兄吧!......” 谭白门闻言,忙打了稽首道:“道兄......!” 浮沉子一点头,笑道:“哎!道爷最喜欢这个称呼......不过,谭白门,按说,无论你爹的死,还是整个济臻巷大火,幕后的始作俑者都该是萧笺舒,说得不客气一些......怕是萧元彻也是知情默许的......所以,正常来讲,你应该深恨萧氏一族的啊,如今你投身阴阳教,又被蒙肇所器重,这不是为父报仇,跟萧氏一族算账的好机会吗?听你的意思......你似乎跟我一样......也只是假意逢迎蒙肇,实际上......你却在帮苏凌......” 谭白门口打唉声道:“唉......我当时虽然年少,但也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了......什么事会不明白呢?我父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和母亲也经常劝他.....可是我父亲谭敬他不听啊,说得多了,他又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说自己身不由己......他要不做,不仅是他自己,便是我们谭家,立时就不能活命啊......” “其情可悯......其行可恨......”浮沉子叹息道。 “可是,父亲是被逼无奈才这样做的,他在漕运十数年,都是在替萧笺舒和萧氏一族做事,搜刮的漕运钱财,几乎全部落入了萧笺舒的手上......到头来,却还是被害死了......每每想起,我虽知道了父亲死不足惜,但......心里还是很难受的!”谭白门眼泪在眼眶打转道。 “不过......谭白门分得清是非黑白......苏公子是谭白门认定的恩公......谭白门能活到现在,皆是因为当年苏公子的话点醒我......我父亲虽然贪腐,虽然给萧笺舒做了不少的恶事......但是父亲常常跟我说,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样的身份,都要知恩图报......所以,如今我在阴阳教的遇恩人......我便是再恨萧笺舒和他们萧氏一族......恩人的忙谭白门不能不帮,恩人有难,谭白门也不能袖手不管!......”谭白门郑重的说道。 “讲义气!......好兄弟!哈哈......”浮沉子笑着点了点头道。 “扯远了.....咱们回到正题......当年我被萧子真带到禁军营后,那萧子真最开始表面之上,对我还算不错,并未因为我爹的事情,将我划到下等禁军.....而是给了我一个中等禁军的身份......还让我负责在龙台禁宫最偏僻,最安全,往来最少的祈安门当值......”谭白门缓缓的说道。 “那这样看来,这萧子真还不算坏,算是有良知喽?......”浮沉子虽然看起来是在夸赞,但却似乎颇有些玩味的神色。 “呵呵......起初我便是这样想的,在那里,我也算过了一年多的安稳日子......而且结识了我谭白门此生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兄弟——段荆煨......”谭白门说到这里,神情蓦地有些激动。 浮沉子点点头道:“看来这个段荆煨绝对是你最重要的兄弟了,你说这些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的有些高了......” 谭白门闻言,忽地脸上又是一阵浓重的忧伤,泪光闪动道:“段兄......是谭某见过最义气的汉子......我活了这二十余年,遇到的坏人不计其数,但也遇到了,两位救我性命的恩人,一个是苏公子,一个便是这段荆煨......” 说到这里,谭白门泪如雨下,声音颤抖道:“段大哥......他最后为我而死了啊!......我谭白门此生......实在愧对于他啊!” “嘶......这段荆煨竟然为你而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浮沉子一脸震惊道。 “怪我!都怪我啊......怪我不死心......一心想要找到我父亲被杀还有济臻巷大火的真相,揪出幕后真正的凶手......却因此连累了段大哥,因此丧了性命啊!” 谭白门说到这里,早就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呼吸蓦地急促起来,浑身开始不住地颤抖。 浮沉子赶紧倒了一卮茶,推到他的面前道:“谭白门啊......不要激动......慢慢讲.....慢慢说......” 谭白门将这卮茶一饮而尽,这才渐渐的平静下来,叹了口气,方缓缓的说了起来。 “最初的时候,段荆煨大哥跟我一起在祈安门当值,我俩还是同一时辰值守,一来二去,我俩便熟稔了......谭白门这世上的亲人都死绝了......以前的朋友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害怕祸及己身,因此都如同避瘟神一般避着我......能入禁军者,都是有些家世的.....尤其是中等禁军......更是如此......” “唉......这个见鬼的时代,什么都要靠家世......不过千百年来,这些情况,又有什么改变呢......”浮沉子摇头叹息道。 “段荆煨他不一样,他家世十分普通,他父亲因为当年国贼王熙侵犯京都,死守祈安门,被王熙乱兵所杀,朝廷体恤段家忠义,这才恩准段大哥子承父业,到大内效力当差......” “原来如此......” 谭白门点点头道:“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段大哥跟我一样,都没什么家世背景,往往遭到其他的禁军排挤,所以时间长了,我与段大哥便成了交情莫逆的兄弟了......” “我俩一起当值,当值结束后,便一起到龙台街巷的酒摊上,要些花生米和老酒,一醉方休......往往深夜之时,我与段大哥,喝得烂醉如泥,唱着含含糊糊的小调,踉踉跄跄地回住处......” 谭白门的神情之中满是对那段日子的眷恋和回忆。 “那段日子......虽然无聊,虽然备受其他禁军的排挤和捉弄,但段大哥在,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一起喝酒,一起醉醺醺地在深夜无人的龙台街巷晃悠......那是谭白门,此生......最惬意的时光啊......”谭白门声音低沉,缓缓的讲述着那些过往。 浮沉子闻言,长叹一声,唏嘘不已。 谭白门又道:“久而久之,我与段大哥无话不谈,后来说起了我父亲和整个济臻巷失火的事情......兴许是我吃醉了酒,嘴就没有把门儿地乱说话......我告诉段大哥,我父亲死得憋屈,济臻巷的大火烧得让人心寒,济臻巷死去的三百多人的阴魂还在京都龙台上空哭泣......我说,我谭白门此生,定要将这些事情的真相查清楚......我要为所有的死者讨回公道!......” “我是酒后狂言.....可是......这些话却被段大哥牢牢地记在心中了,后来酒醒以后,他告诉我,谭白门,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段荆煨,会竭尽全力地帮助我......” “唉......段荆煨的确把你当做了生死的兄弟啊!”浮沉子叹息道。 “随着时光缓缓流逝......或许是萧子真的授意,也或许是我们中等禁军的千总为了讨好萧家......最初时,只是派几个溜须拍马的禁军前来找我的茬,刁难我......但是,段大哥好身手,每次都跟我一起,将这些歪瓜裂枣打得满地找牙......后来那千总竟然亲自下场......无论做什么都要刁难我.....处处与我为仇作对......段大哥便处处维护我......所以,很多的时候,因为小事,我挨了多少板子,段大哥就陪着我挨多少板子......打完板子,我跟段大哥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照样去吃酒,照样喝酒喝到大醉.....那段时间,挨饿受冻这些事情,更是常有的.....但都有段大哥陪着我......” 谭白门说的事情虽然让人很气愤,但是他的声音平缓,似乎并不太在意。 “有兄弟陪着,吃苦受罚,那也无所谓!.....皱皱眉毛......都不能算一条汉子!”浮沉子也笑道。 “后来,那千总对我的刁难更甚......段大哥觉得这事情绝对有原因......段大哥比我的脑子好使,他跟我分析了许多,最后他对我说,会不会当年济臻巷失火和我父亲之死,其实就是萧氏父子干的......我真正的仇人就是他们,而我被萧子真收编为禁军一员,其实就是将我放在萧氏的眼皮底下......等时间长了,无人再提及那些事后,再寻机除掉我......彻底的斩草除根......他说,否则的话,那千总也不能天天都刁难我,板子一次比一次挨的多,挨的重啊......”谭白门低低的说道。 “段荆煨竟然还有这等心机......看来这个人的确不是那些寻常禁军可比的啊......真是可惜啊......”浮沉子叹道。 “我当时是有些不相信的......可是后来种种,甚至那把总都明说了,总有一天要我死......我曾经去萧子真的府上找他,想着念在当年是他亲自送我到禁军营的,这些事跟他说说,他能替我说说话,未成想......被一阵乱棍打出......那些萧子真的爪牙,追打我了数条街,哪里是教训我,分明是想要我的性命啊......幸亏段大哥路过,出手相救,一人独战那十几个爪牙,将他们打跑了,方救下我......”谭白门一脸愤恨道。 “这是图穷匕见了......那萧家看来是终究不愿放过你啊......”浮沉子摇摇头,又似感慨道:“唉,想不通,其实留着你......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威胁......他们高高在上,你不过是无权无势的一个人罢了......也许,斩草除根,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了......” 谭白门又道:“段大哥救下我之后,便对我说......谭白门,现在你还看不清楚么?萧氏根本就是没打算放过你,当年之事,幕后的真凶定然是萧氏......” “你相信了?......”浮沉子淡淡看了一眼谭白门道。 “我.....当时还是半信半疑的......我还是太傻了......就想不顾一切地返回禁军营,找那个千总,质问他为什么要处处刁难我......可是段大哥却不同意,他说......若是我现在回去,八成是出不了禁军营了,连命都会葬送在那里......” “你没有听是么?......”浮沉子似乎洞察了一切,淡淡道。 “是......我太天真了......”谭白门一低头,满眼皆是悔恨和懊恼...... “当时,我跟段大哥爆发了自相识以来,最大的争吵.....到最后段大哥说,我要去送死,就不要连累他,他可不去......我赌气说,就没想过要你同去......于是......段大哥负气而走......” 谭白门忽的一顿,头深深的低了下去,再抬头来时,泪如雨下,喃喃道:“其实......到后来我才知道,段大哥生气是假,负气出走也是假.....他故意让我觉得这样......其实是要......替我而死!以命换命!......” “什么!——” 浮沉子的心蓦地缩紧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谭白门。 谭白门眼神满是破碎,喃喃道:“我不顾一切,冲进了那千总的营帐,质问他为何要处处刁难我.....岂料,那千总指使他的守卫,反诬我以下凡尚,怀恨在心,要杀了他......然后命人将我推到辕门外......就地枭首!......” “好狠毒......!”浮沉子咬了咬牙道。 “我心中犹不死心,被人推搡着,还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以为我必死了,这才狞笑着说,在我临死前,要我做一个明白鬼,以免向阎王告状时,不知道是谁要我的性命......” 谭白门顿了顿,方一字一顿道:“那千总在我耳边阴恻恻地说了一句话,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什么......” “他说......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姓谭......上面要姓谭的人死.....谁也不能让他活着!......” 谭白门说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浑身栗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和醒悟......原来真相真的如段大哥所言那样,杀我父亲的凶手,火烧济臻巷的幕后主使人.....真的是萧笺舒,是他们萧氏一族!......” “唉......谭白门啊,你应该好好想想当时苏凌救你时,说的那句话的深意啊,否则也不会招致如此的大难啊!”浮沉子摇头叹息道。 “也是在那时,我才明白,为何苏公子恩公说要我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找出真相的真正含义......可是,一切都晚了......晚了啊!” 谭白门仰头向天,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泪水无声滑落。 “我以为我真的会被推到辕门,当众斩首.....可是没曾想,那十几个千总的手下竟然将我绑着,押到了大营的一处僻静无人之处......” 浮沉子眉头一皱,急道:“看来他们是要暗中杀了你.....然后毁尸灭迹啊.....做的实在是太绝了!” “我以为我必死之时,忽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段荆煨段大哥!......”谭白门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段荆煨.....他竟然敢只身闯营救你!......浑身都是胆啊!......”浮沉子赞道。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段大哥一身本事,却是七境中期的武者.....他手中一条大枪,将那十几个人全部搠死......然后拉起我便跑......” “可是,动静还是惊动了那个千总......于是千总亲自带了人马,要将我和段大哥彻底击杀......段大哥好生了的,带我一路冲杀,用枪挑烂了大营外的栅栏,我跟他这才逃了出去......可是无奈,那千总带了骑兵,就在身后紧追不舍......眼看他们要追上我们了......我万念俱灰,要段大哥自己逃走,不要管我......” 谭白门眼睛都哭红了,抬头看向浮沉子,喃喃道:“你知道么......就凭段大哥一身本事......他若是逃走,谁也拦不住他......可是他却不愿逃走,更是点了我的穴道,将我的衣服和他的衣服对换了......然后,他亲口告诉我,他说,兄弟,替你段大哥好好活着!......” “我大声喊着他不要如此.....可是他却毅然决然,他望着天空说,他父亲一心报国,为国赴难......他父亲死的那日,他的心也就死了......现在,他不能看着他最好的兄弟去死......然后他......他......” 谭白门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浮沉子也是一脸的戚然,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谭白门,让他尽情的哭泣。 终于,谭白门抬起泪眼,喃喃地说道:“段大哥将自己的枪搠进了自己的.....心口,然后用最后的力量,为我做了两件事......” “什么事......”浮沉子缓缓地闭上眼睛,似乎也在悼念那个为兄弟替死的汉子——段荆煨。 “第一件事,就是他用最后的力气,为我解开了穴道,第二件事......就是他从腰间拔出了禁军陌刀,然后一刀一刀地将他.....他的脸割划的.....血流如注......面目全非......” “什么......这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段荆煨为何要如此做啊!”浮沉子一脸的震惊道。 “段大哥用最后一丝气息,声音微弱地告诉我......” “他说......白门老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以为死的是你......活的是我段荆煨.....你才能彻底的逃出生天......” “他说......白门老弟......不要哭,也不要伤心,大哥去见我的父亲了......” “他说......不疼的......自己已经快没有知觉了.....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说.....兄弟!......好好活着!......” 第八百七十七章 何为忘机 说到此处,谭白门使劲地闭上了眼睛,仰面朝天,无声流泪。 浮沉子也半晌无语,他明白一个人在临死前亲手将自己的脸划到面目全非,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更需要有多大的勇气。 若是有一日,苏凌有难,自己能够这样做么? 浮沉子在心里问自己,可是,却始终没有答案。 或许......自己做不到罢。 他长叹一声道:“段荆煨......让多少自以为生死相交、患难与共,到头来却反目成仇的兄弟朋友汗颜啊......” “可是,你这种种遭遇,不是应该让你更恨萧元彻么?那阴阳教蒙肇,不管怎么说,从表面上看,还是沈济舟的势力啊......你为何?......” 不等浮沉子说完,谭白门忽地一字一顿,恨恨道:“恨!......如何能不恨!谭白门无时无刻......都在恨那萧氏一门......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从内心希望,萧元彻大败,甚至葬身在元始峰极乐顶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也是......我的恩人苏公子来到阴阳教之后,我第一眼便认出他,却忍着冲动,不与他相认的最根本的原因......因为我知道,苏公子绝对不会背叛萧元彻......他那些说辞,可以骗过所有人,骗过蒙肇......但骗不过我谭白门......我知道,苏公子出现在元始峰,那就意味着......萧元彻攻打元始峰阴阳教的日子不远了......”谭白门沉声道。 “那你为何不当时就暗暗提醒蒙肇呢?......”浮沉子有些疑惑道。 “不是没有想过......甚至我曾经有数次都已经到了极乐殿的门前,但到最后,我还是选择三缄其口,更要下定决心,暗中相助恩人苏公子......”谭白门正色道。 “为何?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浮沉子再次不解的问道。 “谭白门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想我那段大哥,为了我不惜牺牲自己,他那样正直的人,绝对不会愿意看到自己以命换回的兄弟,忘恩负义,背叛恩人的对吧......”谭白门说得郑重。 他忽的凄然一笑道:“其实,蒙肇虽然行事龌龊,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为了修炼那邪功,伤天害理,吸食女子阴元,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这些事......我是最清楚的,因为......他每次修炼之时,吸食那些女子元阴,都是经过我,暗中将那些新加入的女弟子,从涤尘境带到极乐殿,供他虐杀的......” “竟然是你......!”浮沉子颇为震惊的睁大了眼睛道。 “道兄很惊讶么?......” 不知为何,谭白门的脸上竟忽地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残酷和寒意道:“这些女人,贪心不足,妄图长生成仙......更为了长生,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了......阴阳教就是利用了人的贪婪这一弱点,大做文章......所以,这些阴阳教的信徒......各个都不是无辜的,既然如此,那就都不应该活着!” “他们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就是死!” 谭白门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 “这......”浮沉子一时无语,叹息摇头。 “每次......我在极乐殿外,听到那些女子绝望凄惨而痛苦的呻吟和惨叫......我会觉得我做得很对......那些人的惨叫和呻吟越痛苦,我便越释然,越兴奋......世间贪婪之人,都要统统地下地狱!”谭白门忽地眼眉皆炸,几近疯狂地喊了起来。 “谭白门!......你做这些事,你如何想的......我不予置评......也没兴趣知道......你还是讲一讲,你是如何认识这蒙肇,又为何会得到他的赏识,成为阴阳教地位超然,而且最特殊的那一个人吧!”浮沉子有些不想再这样下去,谭白门的神情让他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他虽然理解谭白门的疯狂,来自过往的凄惨和创伤,但理解,不等于认可。 谭白门似乎意识到了浮沉子的心情和想法,却不以为意,神情又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道:“当年我从龙台逃离,便从户籍上成了一个真正意义的死人了......因此只要是萧元彻势力范围内的城池,我都不敢去......失了户籍,又有从军而成为逃兵的经历,还是谭敬之子,一旦被人识破,这几点任何一点,都能要了我谭白门的性命......所以我一路流浪乞讨,成了名副其实的流民乞丐......但我比乞丐更惨......因为天下之大,那些乞丐到处可以流浪,可以行乞......但我谭白门不行......” 谭白门的脸上渐渐地又浮现出悲愤神色道:“我只能去穷乡僻壤中,荒凉偏僻的小村中乞讨,只有这样,才能远离官府,才能不至于暴露身份......我或者夜宿深山,或者在荒凉的小山村的义庄里过夜,随时都会有被猛兽袭击吃掉的危险......” “呵呵......或许是老天见我实在太过凄惨了,终于不再捉弄我......我就这样一路乞讨,用双脚走啊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走出了萧元彻的势力地界,来到了渤海地界......”谭白门缓缓的说道。 “你想要去渤海城安身?......”浮沉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想过......但我知道我去不了,即便能去,我也不可能在那里安身......渤海城,是那整个大晋与龙台有着几乎相同的建城年月......那里高门侯府,世家子弟,遍地都是,未尝不是另一个龙台城......那是世家子弟,达官贵人,豪族贵勋的乐土,却不是我谭白门的容身之地......就算我历尽千辛万苦到了渤海城,最终的结果也是受尽歧视,曝尸街头的命运!”谭白门幽幽道。 “你看的很透彻......”浮沉子叹息道。 “但我不能死!......所以,我决定不去渤海城,而是选择天门关!......”谭白门道。 “你为何要选择天门关呢?这一路上那么多城池和关隘你不选择,为何偏偏选择了这天门关作为你的安身之地呢?”浮沉子问道。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不能选择离萧元彻势力范围太近的地方,萧沈必有一战,天下皆知,一旦离着萧元彻太近,万一萧元彻挥兵而来,我便有战祸之危险,甚至还会遭遇萧子真的人马,被认出......除了不能选择离萧元彻太近之地,还不能选择大城池,城池越大,显贵越多,门阀越多......而像我这样的底层人,便会更加的难以生存......所以选来选去,只有天门关最合适......”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天门关,虽然不是整个渤海最大的关隘,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是整个渤海最繁华的关隘......比起一般的城池都更繁华......但因为是关隘,需要屯兵,且关隘建制,武官高于文官,那些世家大族,自然不会来这里安家......所以相对阶层就不会那么等级森严......再者,这里是最靠近渤海城的关隘,一旦此关失守,整个渤海城的门户大开,萧元彻将会直接威胁渤海城的安全......” “所以......只要沈济舟不傻,便会在天门关屯下重兵,依靠险关防御萧元彻,在这里,萧元彻将会遭遇最激烈的抵抗......除此之外,此处深入渤海腹地,最初之时,所有人都不看好萧元彻,以为萧元彻必败,因此,当时我亦觉得,萧元彻根本没有实力打到天门关......因此权衡利弊,我便选择了此处!......”谭白门分析得有理有据,思路也异常清晰。 浮沉子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两眼,惋惜道:“谭白门,你的才智,放眼天下,比那些世家子弟不知道要高明睿智多少......只是,唉......如此之才,却到了这样的地步......这个乱世......是你最大的悲哀啊!” “有的时候......人得认命......我的父亲是谭敬,我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就像那些世家子弟,无论什么时候,他们的后代都是世家的命!我也用不着怨天尤人......只是怪自己,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罢了......”谭白门淡淡道。 “我选择了在天门关落脚......可是,却还是过的异常艰难,每天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我来的时候,天寒地冻,大雪纷扬,下了不知道多久......我无处乞讨,只能在破庙和破道观中安身,等着雪小一点,在去乞讨......可是,就算做乞丐,也是有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我是新来的,便经常遭到那些老资格的乞丐们欺负,在安身之处,住的是四面最透风的地方,乞讨的地方也是天门关百姓最少的地方,不仅如此......万一哪日我乞讨了稍好一些的吃食,还要被那些乞丐哄抢......”谭白门一脸苦笑和无奈道。 “那一日,我已经四五日未曾乞讨到任何吃食了,衣衫也单薄......又饿又困又冷的,在纷扬的大雪中晃悠了一天,终于勉勉强强的走到同一处破庙,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头扎进了雪窝之中......”谭白门面无表情的说道,似乎早就习惯了那些艰难。 浮沉子认真的听着,少有的安静了下来。 “待我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之上,温暖的衾被,一旁还有烧的正旺的炭火炉。我发现那间房十分的奢华,更带有浓重的道家气息。我清醒了不少,这才看到,房中还有两个人,一个白衣人,一个黑袍道士。那黑袍道士就坐在离我不远的一张桌前,那个白衣人垂手站在他的身后......”谭白门说到这里,看了浮沉子一眼道:“这两个人......道兄可知是谁么?” 浮沉子略微想了想道:“若道爷猜得不错的话,那黑袍道士,应该就是蒙肇......那个白衣人......丁白?”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们......从他们的话中,我才知道,我得了风寒,已经昏迷了两天了......是蒙肇与丁白路过那破道观避风雪,发现了我......” “他竟然愿意救你?......”浮沉子颇有些意外道。 “那时的蒙肇还不算坏......心肠也不差......而且,那时也只是阴阳教初创,不似现在,阴阳教的势力已经十分的强大,而蒙肇在追求权利之中,逐渐地迷失了他自己......”谭白门的眼神中略带着遗憾道。 “我当时知道了是他们两个人救了我,还一直照顾我了这许久,才保住了我的性命......因此对他们感激涕零,跪在蒙肇脚下叩首,那蒙肇对我说,要是真的想谢他,就告诉他我的所遭所遇,还有,他说他听我的口音是京都龙台人,为何不远千里流浪至此......”谭白门又讲述道。 “我当时对他感激,加上他是道士打扮,见他十分和善,便真的以为他是三清子弟......因此没有隐瞒,将我的身世和所遭所遇都跟他讲了......而且将我为何选择天门的事情,也跟他全部说了......道兄,你猜他当时有何反应?” 谭白门看了一眼浮沉子问道。 “有何反应?......”浮沉子有些不明所以道。 “他也如你这般,感叹我谭白门之才,他更告诉我,他十分惜我之才,更说,我的遭遇跟他当年十分相像......所以他感同身受......到最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谭白门淡淡道。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谁,他的名字,还有他在哪里安身,便问他是谁......那蒙肇并未说话,那白衣人,便报了姓名,说他叫丁白,而我眼前这位便是阴阳教的教主——蒙肇!”谭白门道。 “你既然知道了他是蒙肇,阴阳教做的那些勾当你应该也清楚.....为何还要选择跟随他身边?......”浮沉子不动声色道。 “不不不......”谭白门连连摆手道,“道兄,最初之时,这蒙肇还不是现在的样子......而且当时阴阳教虽然也有些名气,但影响也只限于天门关及其周遭......远不是现在能够影响整个渤海......所以,当时,那蒙肇更像是一个纯粹的道士,或者......学究......” “哦......原来如此......”浮沉子微微颔首道。 “起初,我答应跟他们去阴阳教,不仅是我,便是蒙肇和丁白也觉得,我最多是一个做些杂货的杂役,小角色罢了......但是一路之上,丁白驾车....我与那蒙肇同乘,他似乎故意考教和试探我,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当时年轻气盛,也一心想要展示自己,便无所顾忌,侃侃而谈,与他纵论天下之事,更是说到了,如何能够拉起大旗,成就一番事业......”谭白门道。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待我来到阴阳教大门之外,下了车,那蒙肇竟然唤我到他身旁,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告诉我,要我谭白门做他的参机军师......而且,要收我为徒!......更告诉所有的弟子......我的地位超然,只受命于蒙肇,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命令和吩咐我!”谭白门不知为何,脸上竟露出了一丝骄傲。 “嘶......看来这蒙肇是十分认可你之才啊......没想到竟收了你做徒弟?可是,既然他已经收你为徒,为何你的功夫......基本上等于只会一些基本的把式呢?”浮沉子问道。 “我后来也曾问过蒙肇,他说,我之才,不应该在打打杀杀,争强斗勇之上......那些事情,是丁白、管道罡他们该干的......我就是要用谋略,用我的学问,为蒙肇出谋划策,参机方略......他告诉我,只要我做到了我该做的......有朝一日,他蒙肇成了一方霸主,而我,便是他蒙肇势力下的,第一大门阀世家!”谭白门道。 “所以......你动心了?”浮沉子淡淡的看了一眼谭白门道。 “是的......道兄,是不是很不屑,我竟然被一个邪教的教主看重,成了他的谋主......哈哈哈,这贼老天,给我一个被赏识的机会,但却是这样子的......”谭白门的严重满是深深的不甘。 “不过......”谭白门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过......自古以来,以传道神明鬼神之说起事的不再少数,本朝的当年的青羽军李太平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为何我不可以为这样的蒙肇谋划呢?” 浮沉子虽然不赞同他的话,但的确找不出反驳他的理由。 “当年,就在那阴阳大殿之上,蒙肇为我举行了隆重的收徒仪式,而我在那一刻,才觉得我的人生,开始有了一抹色彩......” 谭白门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半晌方道:“也就是在那时,蒙肇看着跪在他脚下的我......对我说,一切的苦难都是过去,将来,他将用所有的荣耀,抹去我往昔所有的苦难和屈辱......他告诉我......” “他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也不能靠着回忆过活......因为那些所有不好的回忆,都会让自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最终,将会生根发芽,刻入神魂中的......执念!” “他说,我蒙肇受命于天地唯一真神阴阳煞尊......我的道,既为天道!所以,你既然在此刻成为我蒙肇的弟子,那这世间便再无谭白门了......” “忘记过往,参悟天机......所以,此时此刻......你便是忘机了......” 谭白门说到这里,深深的吸了口气,幽幽道:“从此之后,这世间,谭白门便死了......有的便是......如今的忘机!......” 浮沉子闻言,点了点头,方叹息道:“原来......忘机的意思是这样的啊......不管如何,这蒙肇给你赐的这个名字,倒也蛮有意义的......” 谭白门苦笑一声道:“无论如何,无论蒙肇私下如何,还是他现在成为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但是他对我却是真的很不错,也很器重,若是他对我有半点假意,那黑白护法,早就不会容我了,也不可能现在对我还要礼让三分......” “而我也投桃报李......实不相瞒,道兄......阴阳教逐渐得成了气候,到现在成为渤海乃至大晋北疆最大,也最能控制人心的道门......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谋划!......”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便是这整个阴阳教的机关大阵......也是我谭白门的手笔!......” “雾草......这机关大阵,竟然是你......”浮沉子一脸的震惊和意外。 “很意外对么?......没有想到吧,令苏公子和你最忌惮的机关大阵的创造者,就在你的眼前......”谭白门淡淡道,笑吟吟地望着一脸震惊的浮沉子...... 第八百七十八章 从来没有什么公平 很意外是么?......”谭白门望着浮沉子吃惊的表情,淡淡的笑道。 “你说那阴阳教的机关大阵是......是你搞出来的?......这不合理啊......”浮沉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道。 “你不是谭敬的儿子么......一直流浪,你什么时候学过这些奇门遁甲,机关埋伏这些东西的?”浮沉子一脸不解的问道。 “我爹年轻时,初为漕运官员,那也是意气风发,抱负非常的......谁也不是一开始就......只是后来,身不由己......”谭白门说到这里,方才停了下来。 “实不相瞒,我爹年轻时,曾经有个过命交情的朋友......他叫羊均......便是现在的工部员外郎......当时我家跟他家乃是通家之好......我幼年所有的玩具,就是羊世叔家的那些翻板转板连环板,各种小机关......少年时,我所看的书,也很多都是机关术和奇门遁甲方面的东西......所以,搞出这个并不难......”谭白门淡淡道。 “哦......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浮沉子这才恍然大悟道。 浮沉子的历史水平没有苏凌的高,自然不知道羊均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没有听说过什么羊均的......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由于我设计出了阴阳机关大阵,那蒙肇又在我的策略下,将阴阳教一步一步地发展到现在如此庞大的势力......冬去春来,夏去秋至......恍恍间,四年有余......到后来,我想,我也许会一辈子都要在阴阳教度过了......一辈子做那个叫做忘机的道士......而谭白门......怕是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谭白门吸了一口气,神情之中满是沧桑。 “直到......我遇到了你,后来又遇到了恩公苏公子......我知道,命运不会让我就这样一直的平静下去了......我从龙台浪迹到这天门关......躲了四年,却终究还是要面对当年的旧人,还有......我躲了这许久,都躲不过去的......萧元彻一族......”谭白门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宿命感和无奈感。 “道兄啊......其实从苏公子踏入阴阳教被我遇见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认出他来了......也许是苏公子贵人多忘事,如何能记得我这小小的谭白门呢......所以,他不知道,当年济臻巷的旧人,如今就在他的眼前......”谭白门缓缓道。 “于是你找了个机会,与他相见,表明了身份......所以,我跟他之间的谋划,其实你一直都知情,只是道爷我并不知情,对么?”浮沉子一脸揶揄道。 他觉得苏凌这件事真不够意思,害的自己瞎担心了这么久。 谭白门却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我并未即刻去见苏公子表明身份......我甚至心中一直很挣扎......也很矛盾......我一直在想自己要不要背叛蒙肇,返回头帮助恩公......那段时辰,我整个人都是撕裂的,矛盾至极......蒙肇对我有知遇和栽培之恩,也救过我的性命......更视我为谋主,在整个阴阳教,我能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也是因为他......我若是背叛他......是不是太小人行径了呢......” 浮沉子闻言,不动声色道:“你说的话,倒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说过的,那蒙肇已经不是之前的蒙肇了,他是一个被权力的欲望和野心操控的恶鬼,妄为人也!他不仅用血腥的手段祸害百姓,编织洗脑的教义蒙蔽人心......更为了能让阴阳教的人和信徒能够完全效忠于他,在他们体内种下了要命的蛊虫......这样的人,就算之前对你再好,如今也只是一个疯子......你当初为他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让他成为如今这个样子的么?” “谭白门,这样的人......真的有可能成为天下之主,九五至尊么?”浮沉子说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不忍背叛蒙肇,不仅仅是因为我跟在他身边这许多年,得到了他恩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道兄,你有没有想过,谭白门一无名气,二无出身,三无家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逃兵和乞丐,就算我才气逼人......世间有才者众矣,为何他偏偏如此看重于我呢?”谭白门沉声说道。 “这......道爷也想不通......”浮沉子摆摆手道。 “因为蒙肇对我说过......我的所遭所遇,我的学问才能,跟他很像,他感同身受......他说,在我的身上,他能够看到曾经的自己......”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什么?你是谭白门,他是蒙肇,他觉得你像曾经的他?扯犊子呢?你又他对权力如此的疯狂和迷恋么?”浮沉子有些不认同的讥笑道。 “蒙肇也是个可怜人啊......”谭白门说到这里,竟情不自禁的叹息起来,似乎对蒙肇的过往十分的惋惜。 “他是可怜人?谭白门,你这话什么意思......道爷才可怜呢......不是这蒙肇害的,道爷现在早回江南修身养性去了,总好过在这里朝不保夕,素随时把脑袋混丢了强!”浮沉子白了一眼谭白门道。 谭白门也不以为意,缓缓道:“谁生下来.....也不是天生的坏人......蒙肇告诉过我他的身世和经历......当年的蒙肇,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父母都是种田的佃户......可是他却是嗜书如狂,他看到自己得父母辛辛苦苦的种了一年的粮,却要给东家和官府十之八九,而自己家所剩的只有勉强糊口的口粮......他便心中不平......他问他的父母,为什么咱们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无论收成好还是收成坏,总是只有这么少的粮食呢,而那些人,不劳而获,坐享其成......为什么呢?你们就没想过这不公平么?” “蒙肇的父母告诉他,他们是天生贱命,他们种的是东家的地,他们是大晋的子民,所以上交那些粮食是他们的命......他们生来就是这样做的,不仅仅是他们,他们的爹娘,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什么公平,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蒙肇告诉我......当时他的父母告诉他,公平......公平是给那些达官贵人,世家豪门的......而他们这些贱民小民......从来没有什么公平!......” 浮沉子一时语塞,只得支支吾吾道:“这......这也是无奈的事情......这里面的原因太多......也不便展开来说......” “当时蒙肇这样跟我说的时候,我心中已然感同身受了,想我谭白门,这些年的所遭所遇,又有什么公平可言呢!”谭白门的脸上透出一股恨意道。 “蒙肇说,从那时候起,他就更加发奋地读书,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干些农活之外,便是读书读书......他说,他当时只有一个希望,就是靠自己,读书考取功名,一朝高中,从此成了官身......便可以改变全家的命运,才有所谓的公平可言......”谭白门道。 “呵呵......说的倒是挺励志的......那他去考啊,为何走了这条邪路?”浮沉子冷笑道。 “考了......还不止一次,整整五次......却全部不第,名落孙山......”谭白门一脸无奈道。 “呵呵......这怪谁去,自己的学问不行......怨天尤人啊?”浮沉子冷笑讥讽道。 “不!不是这样的!蒙肇之才,是我平生仅见,他看书能够过目不忘,什么学问都是一学就会......更写的一手好诗,一手好诗文......他之才,就算考不了状元,但三甲还是绰绰有余的!”谭白门蓦地提高了声音道。 “额......这么牛x的么?......那为何会屡试不第呢?”浮沉子眯缝着眼睛道。 “他最初几次不第,也是以为自己学问不成,可是到最后,他仔细地观察了放榜上的那些考中的人的名字,终于发现了端倪......” 谭白门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失望一字一顿道:“这世间,没有公平可言......无论任何事!皆是如此!” “大晋取士,两策并举,其一乃是延续了近一千年的察举,其二便是科考......看起来,两种方式,能够最大程度的囊括这天下才子......然而,细细了解之后,才会发觉,其实无论是科考还是察举,都是一丘之貉,所谓察举,说是每隔几年,由朝廷下恩旨,各地的太守、州牧和在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推举一些德行、学问俱佳的人,不用通过科场的方式,直接入朝为官的方法。这里面已经有问题了......”谭白门道。 “嗯......你说说看......”浮沉子也明白其中的端倪,却还是开口让谭白门说。 “因为,大晋门阀遍地,权宦者向朝廷推荐的那些人,不是大族背景,便是官宦之后,这大晋立国六百余年,可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庶民,是经过察举之法,做得官的?所谓察举的本质,其实是为了那些不学无术的、好吃懒做的官宦和门阀的二世祖们,那些世家子弟们开了个方便之门,好让他们可以通过这个方法摇身一变,进入仕途,这样一来......他们那些门阀,便可永世不衰,他们那些官宦子弟亦可以靠着恩荫为官......子承父业......所以,察举与公平根本不沾边,更是所谓公平最大的笑话!”谭白门言辞犀利,一针见血道。 “那科考呢?难道不是凭本事么?......”浮沉子反问道? “科考?凭本事?......是......是凭本事,可是却是同等出身条件下凭本事!科考者,主要有三类人......” “愿闻其详......”浮沉子有了些许兴趣道。 “第一类便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世家官宦子弟,他们有些学问,科考一次,必然榜上有名,这是从一开始便注定的......”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第二类是那些有钱无权得人的子弟,他们中有学问的,靠着他们雄厚的家产,也会受到抬举,自然也能考中,只是比起那些科考考中的世家子弟,朝廷给他们的官,便会低上很多......” 谭白门的神情逐渐变得悲哀和愤慨起来道:“第三类,便是如蒙肇、如我,还有这天下成千上万的黎庶百姓了,他们没有出身,没有世家,没有财力......有的只是一腔想要改变命运的热忱和真才实学......这类人往往是最多的,可是能考中的,却是寥寥无几的!大多数都是名落孙山,一辈子也考不中的......除了真的太过惊才绝艳之辈......方能考中,可是即便考中,所得之官,也是微不足道的九品八品小官罢了......” 说完这些,他忽的仰头看着浮沉子,声音冷郁而低沉道:“道兄,这样的取士之法,公平何在?到头来,官始终是官!门阀始终是门阀!吏始终是吏!小民始终是小民!......所有人的命运,从出生就已经注定,可叹这泱泱百姓,可怜这天下小民,还天真地认为考取功名可以改变命运,还幻想着终会有一日公平将会降临!......到头来,天下万民,还不是被上位者,门阀世家者,玩弄蒙蔽在股掌之间么!......” “这......”浮沉子语塞,半晌方叹息道:“这是这个世代的悲哀,也是活于这个世代生民的悲哀......无人可以改变......” 不知为何,浮沉子忽地精神一凛,看着谭白门,沉声道:“谭白门......道爷承认今日你所说的这么多......都很对......可是,这也不是他蒙肇视黎庶为草芥,为了他的野心和欲望不择手段的借口吧!他如今这个样子,他现在做的事情,又与他憎恶的那些人何异呢?......” “谭白门.....莫非今日你是来做那蒙肇的说客的么?”浮沉子的脸色愈加的阴沉,“如实如此......你还是回去吧,让蒙肇前来见我......道爷不劳你费口舌了!......”说着,浮沉子拂袖而起道。 “我......”谭白门一怔,半晌方道:“不不不......道兄,我只是积压了这许多年,一时之间找不到人倾吐......道兄跟我如今都是三清弟子......所以道兄受累听我啰嗦的多了些......” 谭白着这才面色一正,打了稽首道:“道兄......您不要误会......如今,我便是助谁,也不会助那蒙肇的!更何况,我已经在暗中助了苏公子了,岂能反悔呢!” 浮沉子的神情依旧十分冷淡,冷冷一笑道:“你方才说了蒙肇那么多好处,无论是对你的知遇和赏识,还是他自己那么有才......他所遭所遇与你又十分相像的不公......你现在又说你助谁也不会助那蒙肇?谭白门,你觉得道爷还能信你么?” 浮沉子用审视的眼神盯着眼前的谭白门。 谭白门一笑,不卑不亢道:“道兄不信我也无妨,但苏公子的暗影令牌,没有假吧,苏公子既然将这令牌交给了我来见你......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这个......”浮沉子挠挠头,也有些无语。 说这令牌是谭白门从苏凌的怀里抢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一者苏凌不会轻易的告知任何人这令牌到底象征着什么,所以别人也不会注意这东西,二者以谭白门的把式功夫,想要从苏凌的身边抢走着令牌,怕是做不到的,就算苏凌剩一口气了,也可以做到一击而毙了谭白门。 浮沉子想了一阵,神情重又缓和了下来,淡淡道:“既如此......谭白门,你今日前来,到底要做什么?苏凌到底要你来见我想干嘛,还有,苏凌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谭白门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道兄......我本就打算告诉你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弄清楚一件事......还请道兄打开天窗说亮话,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浮沉子闻言,一阵冷笑道:“谭白门,你这样说话,让道爷十分的不爽......这是什么?要挟还是条件交换!?......道爷可不是被要挟长大的!” “呵呵......道兄不要动怒......道兄啊,谭白门已经表明心迹了,而且真的已经在暗中帮助苏公子做事了,今次前来,也是苏公子的意思......所以,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对不对?”谭白门看着浮沉子,一脸挚诚的道。 “呵呵呵......开始当然如此,不过现在么......或许吧谭白门,你想知道什么事,说来道爷听听!”浮沉子不动声色,淡淡一笑道。 “谭白门想要弄清楚......阴阳大殿之上,您与苏公子为何会唱了那一场,你出卖苏公子,苏公子被你所杀的大戏呢?只有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谭白门才能毫无保留的将我此次来见道兄要做的要说的事情,都告诉道兄......” 谭白门一字一顿,说罢,一脸淡笑的看着浮沉子。 “你.....想屁吃啊!......想知道这些事?道爷烂肚子里也不会说的!别想了,这件事,门都没有!” 浮沉子闻言,忽的一摆手,皱着眉头有些怒道,他这架势,根本都不带考虑的。 谭白门不动声色,缓缓道:“道兄......不如你再考虑考虑如何?” “考虑个屁的考虑!道爷不用考虑,谭白门,你想跟道爷说什么,就说,不说......滚蛋!不送!”浮沉子一甩袖子,不耐烦道。 谭白门却是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看着他淡淡发笑,见浮沉子骂他,他也不恼,只淡淡道:“道兄今日回来之时,是不是发觉榻下少了个人啊?......” “你!......”浮沉子一脸惊愕。 “那个人道兄放心,虽然跑出来了,但是现在被我略用小计困着出不来......若是道兄愿意将您与苏公子在阴阳大殿唱那出戏的内情告诉我......我保证,那个人永远见不到蒙肇......若是道兄拒绝......” 谭白门一顿,一脸笑意道:“浮沉子道兄......想必你不会拒绝的......我说的对吧!......” 第八百七十九章 窗外有人 谭白门见浮沉子仍旧一脸的犹豫不决,他这才又正色道:“道兄,不必如此纠结......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其实,在我未向苏公子表明身份之前,我还想过要杀了你的......是见过苏公子之后,才知道原来这是你与他设的计......但苏公子一直不愿多说......我只能前来问你......” “谭白门,你竟然还想过要杀了道爷!?......那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动手呢?”浮沉子一脸的意外道。 谭白门一笑道:“这个只能怪道兄你唱戏唱得太真了......不仅骗过了蒙肇,连我也被骗了啊......你刺苏公子那一剑,还有苏公子从那么高的神像上摔下来,当场身亡,都太像了,根本找不出一点的破绽......苏公子是我的恩人,我眼睁睁地看着苏公子死于你手......自然想着杀了你,为苏公子报仇啊!” “你倒是一直记着苏凌对你的恩情......”浮沉子半真半假道。 “没有苏公子......谭某早死多年了......这份恩情,无论何时何地,谭某都不会忘的!”谭白门倒是说得郑重。 “那为何后来......你不杀道爷了呢?难道是苏凌告诉你了真相?”浮沉子问道。 “倒也不是,我的确在苏公子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真相,这是他与你联手唱的一出戏......但在此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你跟苏公子是一伙的......”忘机笑道。 浮沉子略显意外道:“你不是说了,道爷跟苏凌那场戏让人根本看不出破绽,那你为何会......” 谭白门笑道:“当时我见恩公被你所杀,死的还那么惨,自然想要报仇......但我亦不能当着蒙肇的面跟你翻脸,否则仇报不了,我自己也得搭进去......所以,当时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为苏公子恩公留个全尸......于是,我才自荐,要带人处理恩公的尸体......”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在阴阳大殿,主动要求要将苏凌抬到乱葬岗掩埋呢!”浮沉子恍然大悟道。 “我带了几个阴阳教的弟子,将苏凌抬到了乱葬岗,那几个弟子原本就不积极,于是我就假意体恤他们,让他们将苏公子的尸身,随便的扔到一个地方便好......不用埋了......他们也乐得省事,便将苏公子丢在了乱石堆中......然后我打发了他们先走,自己则留在恩公尸身前,想看看会不会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谭白门道。 “想不到的事情?......”浮沉子问道。 “是啊......我始终不解,道兄为何会突然对苏公子下手,若是别人......或许我不会抱有任何幻想,但是,道兄当年可是与苏公子携手在龙台出生入死的......我还是相信你们之间的情意的......所以,我便在那里等着,想着,苏公子万一能醒来呢......”谭白门道。 “呵呵......于是你还真的等来了苏凌醒了?......”浮沉子笑道。 “不不不......那倒没有......我等了许久,也不见苏公子醒来,或许是他真的没醒,或许是他知道身边有人,又想不起我便是当年那个他救过的谭白门,他有所防备,就算醒了,也装作未醒......我见苏公子迟迟不曾醒来,心下觉得,八九分的可能,他的确是被你杀死了......”谭白门道。 “虽然这样想......但是我还是不死心......于是我趁着夜色,又潜回了阴阳大殿,想要在事发之地,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来......结果,我终于发现了问题......”谭白门说的十分仔细。 “问题?什么问题?......”浮沉子心中一动,表面之上却一脸风轻云淡的问道。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爬上了神像的肩膀,观察神像手中举着的阴阳镜,......这阴阳教的机关大阵,是出自我手,我自然知道破坏大阵的总机关就在这阴阳镜中......果然,我发现,所有的机关已经都被破坏了......现在阴阳大阵已经成了摆设......只是蒙肇还被蒙在鼓里罢了......”谭白门淡淡道。 不等浮沉子说话,他又道:“我当时十分的震惊和诧异......当初苏公子死的时候,蒙肇和我们都在阴阳大殿,看得清楚明白,那总机关一直都是完好无损的,后来蒙肇离开,道兄也随后离开,我也带着那些弟子抬着苏公子所谓的尸体离开......可是为何我再返回这里的时候,这总机关竟然已经被人破坏掉了呢?......到底是谁做的......” 浮沉子心中更是一紧,暗道,这谭白门竟然已经查到阴阳教机关大阵被破坏的事情了,那可是道爷做的,道爷还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呢,他要是怀疑道爷,道爷打死都不能承认! 于是,浮沉子装出一副吃惊的神色道:“什么!大阵的总机关已经被破坏了!......这怎么可能呢?这到底是谁做的?” 谭白门并不觉得意外,他似乎料到了浮沉子是这个反应,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浮沉子道:“那道兄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干的呢?......” 浮沉子一摆手道:“道爷哪里知道啊?道爷要是能掐会算,自然能明白......难道是苏凌还有暗中的帮手?或者是韩惊戈和牵晁脱困之后干的?” 浮沉子继续装蒜,想着能糊弄住谭白门最好。 浮沉子对谭白门的感觉从最初的怀疑到相信,又听他说了这么多,里面更有颇为同情蒙肇的言语,觉得这谭白门又不能全信,所以,他并不打算说实话。 谭白门闻言,也不戳破,淡淡道:“不,不可能有暗中的帮手,否则,苏公子身陷绝境时,他不可能不出手......还有也不可能是韩惊戈和牵晁,因为阴阳教的所有情报都是先汇总到我的手上,再有我呈给蒙肇的......当时的情报写得很清楚,那姓韩的和牵晁,还在迷踪林里蒙头转向呢......就算他们出得来,也不懂什么机关,更不知道如何破坏......” “所以......暗中破坏阴阳机关大阵总机关的,只有一个人......”谭白门说到这里,忽地抬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浮沉子。 “嗯!......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快说说是谁!道爷也好奇的紧呢!”浮沉子继续装相,做出一副十分好奇的神色道。 “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浮沉子道兄......你了!”谭白门仍旧一脸笑吟吟的神色,一字一顿的说道。 浮沉子暗道,完犊子,彻底露馅了,不过,他还是死鸭子嘴硬,赶紧摆手道:“你这玩笑可开的大了啊......我这要干嘛啊?要真的是道爷破坏的总机关......为何还要费那么大劲,先跟苏凌唱一出戏,还刺他一剑,连蒙肇都惊动了?为何不直接就在当时跟苏凌一起将机关破坏掉,这不省事么?谭白门,道爷吃饱了撑得......兜这么大圈子干嘛?” “嗯......听起来倒是有理有据......不过,谭白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但,我可以推测出来,你跟苏公子先假意演了一场,你背叛他,然后他假死的大戏......然后等所有人离开之后,你再暗暗潜回阴阳大殿,将总机关神不知鬼不觉的破坏掉......” 谭白门说到这里,盯着浮沉子,脸上有了些许的不满意的神色道:“我就是不明白道兄和恩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到最后也只是破坏机关而已,为什么不直接就破坏了呢?唱这出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后来我与恩公相认,便问过这个问题......可是也许是恩公并不放心我......只推说让我问道兄......” 他的眉头微蹙,言辞恳切道:“道兄......难道到现在你和恩公还不信任我谭某人么?难道到现在你和恩公还把我谭白门当做外人来看待么?或许,我某些观点和言辞,听起来像是在袒护和同情蒙肇......但我说的那些,难道不是事实么?我说过,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难道蒙肇不是遭遇了那么许多,他怀才不遇,有志难舒,才会走上这条路的么?一个人,好的地方就该被肯定,长处和优点也不应被抹杀......我只是说了几句感同身受的实话罢了......难道苏公子和道兄,就因为我说了这几句实话,而怀疑我,终究不愿意告诉我实情,让我好全身心地来帮助你们么?” “这......”浮沉子一怔,心中犹疑不定,缓缓低头,思忖着到底要不要告诉谭白门实情。 “道兄......谭白门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和苏公子不该怀疑我啊......因为没有理由啊!谭白门知道苏公子未死,知道这总机关是道兄破坏的,甚至还知道丁白与你之间的事情......道兄好好想想,这几件事,我谭白门就算拿出一件事,告知蒙肇......你们会不会满盘皆输?所以,道兄,还要疑我么?”谭白门一字一顿,字字切中要害道。 浮沉子注意的听着,最终彻底被谭白门说服,他点了点头道:“罢了......但愿日后,我浮沉子不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谭白门,你不是想知道,我与苏凌为何会谋划出这场戏来么?那道爷就开诚布公的全告诉你......” 浮沉子眼神流转,陷入了回忆之中。 时光倒转,回到两日之前。 两日之前,苏凌和浮沉子搞清楚了阴阳教阴阳机关大阵的总机关在何处,便与穆颜卿在问道厢房商议接下来如何破坏大阵总机关。 三人商议了一阵,最后决定,由苏凌和浮沉子在晚上偷偷潜入阴阳大殿之中,前去破坏总机关,穆颜卿暗自埋伏在殿外接应,一旦情况发生变化,就先离开,再做打算。 穆颜卿原本是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去的,无奈苏凌和浮沉子都不同意,两人皆说,万一出了意外,有人逃走,总比一锅端的强,更说穆颜卿逃走后,还能迅速联络在天门关中的暗红芍影,到时候再杀回来。 穆颜卿只得勉强答应。 于是,三人约定好晚上何时动手后,方各自返回。 由于晚上有事情要做,苏凌待浮沉子和穆颜卿走后,便将门关好,躺在榻上蒙头大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苏凌忽然觉得自己靠院子的窗户似乎微微的有所响动。 “呼啦啦......”、“呼啦啦......” 苏凌顿时惊醒,睡意全消。 莫非窗外有人? 可是苏凌刚一睁开眼睛,那窗户的响动,便顷刻之间消失了。 苏凌以为可能是风声,便未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可是刚有些混混沌沌的,那窗户呼啦啦的异响再次出现。 苏凌顿时再次警觉起来。 这次他却留了个心眼,并未有所动作,仍旧脸朝里,背对窗户,从外看去,似乎他仍在呼呼大睡。 苏凌暗暗地听着窗户的动静,果然,几息之后,呼啦啦的窗户响动再起。 而且这响动似乎是故意有人发出来的,也似乎故意要惊动苏凌一般。 因为这窗户响动的人声音十分的有规律,皆是呼啦啦的连响三次,然后便不响了,等个三五息,再次响起来,又是三次。 苏凌十分警觉,知道那窗户外定然有人! 但苏凌不敢转身去看,生怕一转身,便会惊走那个人。 而且这个人似乎并不想对苏凌不利,因为他一直有节奏的敲打着窗户,并不出手,好像只是为了惊醒苏凌。 外面的人到底是谁?他又想做什么? 苏凌暗暗想着,但他也知道不能就这样无所动作,于是他极其缓慢的朝着枕边放着的温魂软剑摸去。 下一刻,苏凌摸到那软剑之后,轻轻的一推,软剑剑身从剑鞘之中轻轻的露出一小截。 由于苏凌背对窗户,他的动作十分轻微,外面的不速之客并未发觉,仍旧有规律地敲打着窗户。 苏凌用露出的一小截剑身朝着身后的窗户照去。 剑身透亮,犹如一面小镜子,正好将身后窗户的方位照得清清楚楚。 苏凌正好看到,一个身影靠在窗前,用手指敲打着窗棂。 然而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判断不出到底是谁。 苏凌看清这一切之后,深吸一口气,将整个内息集中在双腿之上,忽地双脚使劲的一点床榻,原本侧躺的身体,刹那间弹了起来,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软剑冷光,朝着窗户直刺而去。 “嘭——”的一声,剑透窗纸。 而那外面的身影,倒也反应极快,速度惊为天人,苏凌的剑如星似火,可是却一剑刺空。 苏凌借势,一脚蹬开窗户,跳到院中。 他抬头看时,却见正前方极远处,一道身影三晃两晃,如一团雾一般,轻飘飘的,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凌想追已然丢失了目标,没有办法,苏凌只得在院中来回的走了几圈,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可是,看了半晌,别说蛛丝马迹了,便是连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苏凌有些丧气,低头朝着自己的房门走去。 却忽地发现,房门正中,正插着一柄短匕。 那短匕闪着寒光,匕尖之上还戳着一张字条。 苏凌心中就是一凛,赶紧将那短匕拽了下来,将字条攥在手心,回头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极速回到房中,关了房门,打开字条看去。 却见字条上写着一段话:暗处还有敌手,切莫吊以轻心......蒙肇并不信你......阴阳大殿龙潭虎穴,切不可贸然闯入。 苏凌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敢耽搁,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见天色已然擦黑,他害怕浮沉子已经要行动了,便顾不得许多,拿了温魂剑,推门上房,三晃两晃,朝着浮沉子住处掠去。 苏凌见到浮沉子的时候,浮沉子已经睡醒了,洗了把脸,正拧着鸭子腿靠在椅子上品着茶。 见苏凌来了,浮沉子颇有些意外,嘟嘟囔囔道:“我说苏凌......你特么怎么跟个催命鬼一样啊,不是约好的深夜,这才天色擦黑,你就来找我了......你急着作死去啊!” 苏凌瞪了他一眼,才将那字条扔给浮沉子。 浮沉子看完,也是倒吸一口冷气,神色严峻,半晌无语。 “苏凌......这玩意儿哪里来的?”浮沉子眯缝着眼睛道。 苏凌摇了摇头道:“我正睡觉,有个人敲我窗户,我一剑刺出,没有刺中,我追出去的时候,那个人身法太快了,我只看到一个背影......后来,我在院中转了一阵,回房时,这玩意正插在一个短匕上,短匕钉在门上......” 浮沉子闻言,点了点头,思忖半晌,方缓缓道:“苏凌......你觉着,这人会是谁?” 苏凌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一点,这个人的功夫境界极高,我已经很快了,却还是只能看到他已经跑出去很远的背影而已......” “会不会是暗影司的高手?......”浮沉子问道。 “不会是暗影司的......天门关暗影司的总督司韩惊戈此次跟我一起来的,那日咱们在商议对策,来的人就是他......他的功夫境界不到九境......身法绝对不会那么快......而且,若真的是他,他断然不会用这种方式啊!”苏凌摇摇头,也感到很奇怪道。 “嘶......是个高人,武功境界最少要九境上......这能是谁呢?”浮沉子陷入沉思之中。 其实,苏凌心中有个人选,便是牵晁。 之前他跟穆颜卿遭遇牵晁,他说降了牵晁,约定共同对付阴阳教,那牵晁便说过要单独去阴阳教查探,还说自己无聊,曾经暗中去溜达好几次了。 难道真的是牵晁? 可是他为何要用这种寄柬留刀的方式呢?为何不直接现身见我呢? 苏凌想了许久,推翻了这个可能,也就未开口对浮沉子提起牵晁的事情。 苏凌和浮沉子思来想去,终是没有任何头绪。 苏凌眉头微蹙,终于又道:“不管他是谁,现如今,我能确定的就是这三点:其一,这个人大概率是友非敌,因为他并未对我出手,只是闹出动静,惊醒我罢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眼神流转,想着苏凌的分析。 “其二,他这字条上写的内容,应该是两件事,第一件事,他告诉咱们,如今阴阳教除了你我和穆颜卿,还有韩惊戈咱们的人,以及蒙肇和阴阳教的人,这些明面上的人之外,在暗中还有高手......至于这高手,是敌是友,或者就是指的他自己,无法确定......”苏凌想法十分的清晰,沉声说道。 “嗯......这些道爷也想的到......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啊.....苏凌,这人最后一句话,可是大有深意的啊......”浮沉子慢条斯理的晃着脑袋道。 “不错,这便是第三点了,蒙肇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他所有对我的态度和手段,基本都是在安我的心......我也不会傻到真的认为他已经完全信任我了......” 苏凌顿了顿道:“关键在于,这人说阴阳大殿是龙潭虎穴,更警告咱们不可贸然闯入,换句话说,咱们谋划的要破坏阴阳大殿的总机关,这个神秘人是知道的......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呢?” 苏凌说完,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两人都未说话,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浮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道:“道爷就知道跟你这玩意儿没个好......道爷最怕动脑子,死脑细胞,老得快啊......可是跟着你,道爷都死了不知多少脑细胞了......苏凌啊,这人是谁,他如何知道咱们的事的,暂且放在一边......现在咱们到底要不要听他的......听他的,那总机关可破不了......到时死的人可不敢计算......不听他的,咱们真去了,万一被蒙肇瓮中捉鳖......苏凌,你看该怎么办?” 苏凌一摊手,无奈道:“我看......凉拌......” 第八百八十章 假死之计 浮沉子白了一眼苏凌道:“你说这话......等于没说......总得想个办法啊......” 他顿了顿又道:“要按道爷的意思,不如咱们就甭管这些破事了......你叫上弟妹,咱们趁着夜色溜之乎吧......萧元彻手里十几万大军呢,能被阴阳教的什么机关大阵全灭了啊?” 苏凌摇了摇头道:“不要小看阴阳教的机关大阵,元始峰山太高,骑兵根本上不来,只能靠步兵上来,但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擅长的都是大规模的兵团作战,若是咱们破不了阴阳机关大阵,那再多的步兵,也相当于扎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里,那蒙肇将口袋口子扎紧,再多的步兵也逃不走,只能活活困死......” “那你说......既不跑,又无法去阴阳大殿破坏总机关......咱们还能做什么?......”浮沉子口打唉声道。 “那就按照咱们原定的计划,去阴阳大殿......破坏那机关啊!”苏凌神情十分轻松的说道。 “你疯了吧......那字条上可是写的很清楚......阴阳大殿去不得,咱们真要去了,莫说连总机关都破坏不了,命都得搭进去.......苏凌,你活腻了......可道爷可还不想去找死......你要去阴阳大殿作死,不要拉上道爷!” 浮沉子说完,就要收拾东西,张罗着散伙。 苏凌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浮沉子......你怎么越来越像猪八戒了啊......一有困难你就吵吵着散伙......人家猪八戒真不去取经了,还能回高老庄抱高翠莲,你行么?你有高老庄还是有高翠莲啊你!”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嘿嘿笑道:“那这事儿可说不准......道爷没有高老庄......但高翠莲么,可能还真有!......” 苏凌闻言,一脸八卦的神色看着浮沉子,笑道:“哎呦嘿!......浮沉子,你个加牛鼻子,。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良家小女娘啊?快跟哥哥我讲一讲,那小女娘是谁啊?......” 浮沉子呸了一声道:“要你管......再说了,道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还用勾搭小女娘,道爷就不能光明正大不成?” 苏凌哈哈大笑,笑罢这才正色道:“浮沉子......说真的,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即便这阴阳大殿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闯一闯......” 浮沉子见苏凌说的十分郑重,这才收敛了起来,皱着眉道:“苏凌啊......你也说了这阴阳大殿是龙潭虎穴......真要打草惊蛇了,咱们都得完蛋!” “我要是说......我就是要打草惊蛇呢?或者说,我就是要去找死呢......”苏凌眉头微蹙,一字一顿道。 “你.......”浮沉子一阵语塞,半晌方道:“要死,你也别拉上道爷!......” “浮沉子......你听我说,无论是那字条,还是蒙肇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你和我都不傻,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我和穆颜卿三人中得任何一个人,对不对......”苏凌郑重的看着浮沉子道。 “这还用说啊......道爷当然知道......”浮沉子点点头道。 “那如何才能让他信任咱三人中的人呢?......眼下只有去阴阳大殿演一出戏......这戏要是演砸了,咱们估计就彻底完蛋,可是若是演好了......我们之中,必然会有人被蒙肇完全信任......这样,咱们就能打破这个僵局......”苏凌一字一顿道。 “演出戏?......就能获得蒙肇的彻底信任?......苏凌你说的轻巧......”浮沉子不以为然道。 苏凌也不说话,从怀中摸出一物,摊在手上,朝浮沉子道:“你看......这是什么?” “额......”浮沉子朝着苏凌的手上一撇,却见苏凌手心上正有一枚淡金色的药丸,泛着淡淡的金芒。 “这什么玩意儿?......乌鸡白凤丸啊......”浮沉子故意编排道。 “滚蛋......你才需要吃这玩意儿呢......这枚丹丸,是我阿爷张神农研制的一种药,吃了之后,能让人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但药效只能持续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又,药效没有了,人也就会苏醒了......当初我在飞蛇谷时,觉得这药丸挺稀奇的,就拿了三枚......我刚到京都龙台的时候,开了那不好堂,因为冷香丸的事情,被医馆会首方习刁难,与一个叫郝藻的将计就计,让他服了一枚,做了假死的局......如今还有两枚,一直无用武之地......” 苏凌狡黠的看了浮沉子一眼道:“浮沉子......你说,咱们若是当着蒙肇的面,再演一出与当年差不多的假死的戏码......那蒙肇会不会上当呢?” 浮沉子闻言,眼睛眯缝起来道:“你什么意思,假死躺地上,趁蒙肇不备,一剑攮死那个货啊?” 苏凌摆摆手道:“扯什么犊子......蒙肇能有这么好杀的话,咱们也不用这么为难了对吧......再说,这假死到苏醒,可还得半个时辰呢!” “那你这出戏想怎么演?......”浮沉子疑惑道。 苏凌想了想道:“此计虽然看起来很精妙,但还是有风险的,万一被蒙肇瞧出破绽,还是满盘结输......穆颜卿女娘家家的,自然不能去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嘿嘿笑道:“所以,这出戏还得咱俩来演......你我中一个人,先服下这丹丸,这丹丸药力发作还需一段时间......然后咱们就装作小心翼翼的潜入阴阳大殿之中,再就要得手破坏总机关之时......没有服这丹丸的人,突然背叛,暗中给服用丹丸的人一剑......这样在蒙肇面前演这出戏,表面上蒙肇看到的是,人中剑而死,实际上是因为这丹丸假死......浮沉子,你说,那蒙肇会不会完全相信这个突然出手的人呢?”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动,想了想道:“额......蒙肇是亲眼所见杀人的......最初肯定会完全相信,不会怀疑,但往后,随着时间过去,他还是会渐渐的起疑心的,这货,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他的性格......” 苏凌点了点头道:“只要能糊弄住他两到三日,咱们一个在明面,一个在暗中,把蒙肇修炼所谓神功的秘密和机关大阵破坏掉,咱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等到蒙肇重新怀疑的时候,萧元彻的大军就已经攻入阴阳教了,到时候大势已去,他还能翻天不成?” “你这虽然是馊主意......但道爷想想,倒也有几分可行的......”浮沉子便向边道。 忽的他砸吧砸吧滋味,瞪着苏凌道:“等会儿!......苏凌!你小子没安好心啊,你是不是打算让道爷服了这假死的丹药,然后再挨你一剑,死你手上啊!......” 苏凌见心中所想,被他戳破,挠挠头笑道:“嘿嘿......浮沉子,你神功盖世,道法高深......能者多劳嘛.....我也就只能打打下手,配合你演个男二号了......” “滚蛋!......少特么的拍道爷的马屁......装死可以,挨一剑没门儿,再怎么也得疼一下,那一剑还得有精准的力度,刺的地方也要精准,既要让人觉得刺中了要害,还要实际上偏移要害......苏凌,万一你特么的一手抖,道爷真就没命了......道爷不干!......”浮沉子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苏凌连哄带拍马屁,那浮沉子是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干。 苏凌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叹了口气道:“行了......我对你是真没脾气......那我假死,我挨你一剑,这总行了吧......你不能再有意见了吧!”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嘿嘿一笑道:“那这个道爷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答应你的......苏凌你放心,道爷点穴的手段天下无敌......那一剑绝对稳准狠!” “我谢谢你八辈祖宗......”苏凌翻了翻眼睛骂道。 “不过......这件事情,只能你知我知......不能又第三个人知道,以免走漏风声!”苏凌正色道。 “额......弟妹也不说?也瞒着?......”浮沉子问道。 “那是自然......不能告诉穆颜卿实情,否则她知道我没死,就算再装的悲痛,也会被蒙肇瞧出破绽的......”苏凌忙道。 “我勒个去......苏凌,你死不死啊......不告诉穆颜卿,穆颜卿亲眼看到道爷一剑把你攮死了,她不得不顾一切跟我拼命啊!......这娘们儿......特么的不好惹啊!”浮沉子头三圈道。 “无论怎样,不能告诉穆颜卿......这是最重要的......若是穆颜卿跟你动手,你就把她也擒住......想来那蒙肇对穆颜卿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必不舍得杀她,定然会将她关进牢中......她在牢中,也可以算暂时安全......我倒是可是已经死了,自然不能再保护穆颜卿,浮沉子......你要想方设法的,保证穆颜卿不出事!......要是等劳资再活过来的时候,穆颜卿出事了,劳资可不答应!”苏凌盯着浮沉子道。 浮沉子急的拍屁股原地转圈道:“苏凌......你特么总是给道爷出难题,陪你演戏就已经在蒙肇面前作死了......你还要我保证穆颜卿万无一失......你以为道爷是大宗师啊......这么做,穆颜卿恨死我.....我还得暗中保护她......我这不是犯贱么......能不能商量商量,再想个办法啊......” 苏凌摇了摇头道:“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浮沉子,你要是觉得不妥,你给我现想一个啊......” “道爷特么的......道爷真命苦......”浮沉子一脸哭丧的模样,坐在椅子上,托着脸,一副愁眉苦脸的衰样。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以穆颜卿的聪明......一旦她悲痛之后,冷静下来,定然会觉得这里面有隐情的,因为她不可能相信你真的会杀了我的......别人倒是不好说,你浮沉子......可是我苏凌的兄弟,所以你定然不会杀了我的......到时候你想办法混进牢中,跟穆颜卿暗示一番......想必她会安心在牢中等待时机的!” 浮沉子闻言,这才深深看了一眼苏凌,长叹道:“好吧......就冲着你这句,道爷是你苏凌的兄弟,这件事,道爷干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其实,除了你我和穆颜卿,我暗中可还有帮手呢,你放心,一旦力有不逮,他们会出手相助的......” 浮沉子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道:“你的意思是,暗中还有高手保护咱们?苏凌......道爷就知道你有后手......快说说,这暗中的高手,是大宗师还是九品巅峰啊......” 苏凌暗笑,什么高手,八品巅峰韩惊戈...... 可是他却不愿点破,一旦点破,又怕这牛鼻子撂挑子,只得神秘一笑道:“问这么多干嘛,高手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浮沉子眼珠乱转,嘿嘿笑道:“道爷明白.....明白!” “那就这样说定了,待我假死脱身之后,你的任务是在明面忽悠和稳住那蒙肇,我在暗中干活,咱们分头行动,我做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查一查这字条上写的暗中的高手是谁,第二件就是要破坏蒙肇的计划,让他无法练成那阴阳圣法,突破不了大宗师境,这样他便好对付了......你呢除了忽悠那蒙肇之外,还要趁人不备,杀个回马枪......去阴阳大殿,破坏总机关......一定要小心,万一你被发现了,咱们这戏可白唱了!” “yes,sir!”浮沉子还真就装相的行了个礼,嘿嘿笑道:“放心吧......忽悠人的本事,道爷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保证把那姓蒙的勾八玩意儿,给忽悠瘸喽!” 两人商议既定,穆颜卿也来到了浮沉子的房中。 但她一切都被蒙在鼓里。 约定的时辰到了之后,三个人这才朝阴阳大殿而去...... ............ 浮沉子拉回思绪,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跟谭白门讲了一遍。 谭白门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浮沉子的讲述。 待浮沉子说完,谭白门方吸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如此,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 “道爷可只知道......道爷攮了那苏凌一剑.....苏凌假死,被你领着几个弟子去了乱葬岗......那里的事情,道爷我都不清楚啊......还有,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道爷没想到牵晁是我们的人,竟然假意掳走了穆颜卿,但是道爷说实话,穆颜卿和牵晁现在的下落......道爷可不清楚......还有,苏凌在搞什么幺蛾子,今夜都翻天了,他人死哪里了......”浮沉子一脸没好气的骂道。 谭白门一笑,方道:“既然道兄未曾隐瞒,将苏公子假死之事,全部都告诉了我.......那我便将之后的事情,也都告诉道兄吧!” 浮沉子点点头道:“行......这样倒也算公平!” 谭白门道:“我带着那几名阴阳教的弟子你抬着苏公子去了乱葬岗,打发了那几个弟子走了之后,便守在苏公子身边,可许久都不见他醒来,我试探过他的鼻息,也感应不到......没有办法,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将苏公子转移到一处僻静的安全处,又在他身旁生了一堆火,这样这乱葬岗的野兽就不敢近前了......” “你倒是挺有心的......”浮沉子颔首笑道。 “然后我越想心里拧的大疙瘩越大......当时便只想着想办法潜入你的房中,埋伏起来,趁你不备,一刀杀了你为苏公子报仇!”谭白门也不隐瞒道。 “无量了个弥陀佛的......幸亏你没这样做......要不然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伤友军了!”浮沉子忙道。 “我安置好苏公子,转身朝你所在的问道厢房走去......可是越想越觉得,你没有理由突然杀苏公子,也不可能背叛他啊......阴差阳错的,我便走到了阴阳大殿......我见四下无人,便溜进了阴阳大殿之中......”谭白门继续说道。 “你去哪里做什么?......”浮沉子问道。 “既然苏公子为了破坏总机关而死,而且这总机关还是出自我谭白门之手,最初建造机关之时,那蒙肇只说,是为了防御......绝对不杀戮......现在却......所以那机关大阵已经背离了我谭白门的本心了......由我建造的,便由我螓首毁了它吧,也算报答了苏公子的恩情!”谭白门郑重道。 “原来你竟然也去了阴阳大殿!......怪不得,道爷还奇怪你怎么会知道......道爷我......”浮沉子一脸的恍然大悟道。 “我偷偷潜入阴阳大殿......其实我知道,此时的阴阳大殿空无一人了,蒙肇已经回了极乐殿,这一点我是确定的......我抹黑爬上那阴阳煞尊的神像,来到它手中举着的阴阳镜,也就是总机关近前,想要破坏掉,可是我却大吃一惊......那机关早已是被破坏掉的......”谭白门缓缓道。 “我溜出阴阳大殿......躲在暗处,观察了好一阵,并未发觉又人在阴阳大殿周遭出现,我迫使自己冷静,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还有蒙肇当时明明看到的是苏公子还未破坏掉机关,就被你一剑刺死,从神像跌落下来......可现在机关却是坏掉的呢?”谭白门看着浮沉子笑道。 不等浮沉子说话,谭白门笑道:“其实道兄应该庆幸......我我误打误撞先去了阴阳大殿......而不是去找你报仇......因为我去了阴阳大殿,看到那被破坏的机关,才确定......你根本没有背叛苏公子......苏公子可能并未死......” 浮沉子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毛道:“不过是一个机关被破坏了,你怎么就能断定这些事呢?” “很简单啊......苏公子身在乱葬岗,我离开的时候,还未醒来,自然不可能去破坏总机关,穆颜卿.....已然被囚入死牢,也出不来......蒙肇除非是疯了,否则绝无可能自己破坏了自己依仗的阴阳机关大阵......所以,想来想去,神不知鬼不觉,破坏掉大阵总机关的人,只能是浮沉子道兄了啊......”谭白门笃定道。 “呵呵......那道爷也就承认了......道爷趁你们都离开了,以为风波告一段落了,这才又杀了个回马枪,潜回阴阳大殿,将总机关给毁了......这也是当初跟苏凌之间的约定......”浮沉子一脸洋洋得意,“现在啊,蒙肇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他们阴阳教的大杀器犹在,谁知道其实早就是一堆破铜烂铁了......屁用没有!......” “呵呵......想通了这些之后,我这才放弃了杀你的念头,赶紧又朝乱葬岗返回......等我回到安置苏公子的地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谭白门说到这里,依旧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惊叹。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浮沉子十分关切的问道,毕竟苏凌被抬走之后的事情,他可是一无所知。 “我......看到我生的那堆火旁,一个人正五心朝天,闭目打坐,运功调息......” 谭白门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不是活过来的苏凌......苏公子,还能是谁!” 第八百八十一章 密室 浮沉子闻言,顿时乐不可支,看着谭白门说起这个,现在还是一脸震惊的神色,哈哈笑道:“你当时看到苏凌坐在那里运功调息,是不是吓傻了......不会喊诈尸了吧......” 谭白门摆摆手道:“其实,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看到苏公子好好的坐在那里,还是一时之间非常震惊......只是未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苏公子手中的短匕所制了......我这才表明我的身份......告诉他我是当年济臻巷中,谭敬之子谭白门......庆幸的是,苏公子听我这样说,打量了我几眼,终于认了出来......” 浮沉子闻言,笑道:“幸亏他认出你来了,否则他估计连你都要杀了......”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苏公子知道我是谭白门后,又坐在原地,调息了一阵,方才问我怎么会在阴阳教,还做了道士,法名忘机......我便将跟道兄说的我的经历,都告诉了苏公子......但我心中的疑问,他却一直不愿意解答......” 浮沉子笑道:“你有什么疑问,不妨说给道爷听听......反正道爷刚才把一切都跟你交了底了,现在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只要你问,道爷就都告诉你......赶紧的,趁道爷我心情不错!” 谭白门拱手道:“其实,其中的一个疑问,方才道兄已经替我解惑了,就是为何苏公子死而复生,而在当时,无论是蒙肇还是在场的所有人,已经确定苏公子气息全无,生机断绝的......就是他服用了假死的药丸......但还有两个疑问,我一直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白门顿了顿道:“这第一嘛......就是我和蒙肇,还有当时在阴阳大殿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苏公子的的确确中了道兄致命一剑啊,道兄还是用的苏凌的温魂剑啊......为何我见到苏醒后的苏公子,他的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呢?若是按照当时在阴阳大殿的情况看,那一剑正中要害,中之必死的啊!”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可笑,可笑,那蒙肇倒也有些心计,结果不还是被道爷和苏凌耍得团团转嘛!不仅是他,你们竟然也都没一个看得出来......” 谭白门挠挠头道:“莫不是苏公子的温魂剑暗有机关,看着是刺中了他,其实是道兄开启了剑上的机关,剑身缩在一起了么?......” 浮沉子洋洋得意,瞅了谭白门一眼道:“实话告诉你吧......这温魂剑可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的机关......这一剑也是真的刺出去了......也刺中了苏凌......否则如何能骗过蒙肇和那么多人的眼睛呢......其实啊,当时道爷跟苏凌也讨论过,这一剑要不要真刺,道爷当时怕苏凌受伤,或者我一个手抖,没有避开他的要害,真把他一剑捅死了......那可没地方找后悔药去啊,所以呢,这一剑,那可是真的刺了进去......” 谭白门闻言,更觉得不可思议道:“这样说来,那就更不可思议了......难道苏公子恩公他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 浮沉子摆摆手笑道:“那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的确闪避刀枪,寻常的兵刃伤不得他......但那是下乘的硬功,只有皮糙肉厚的人,才能去练......练的话也很辛苦......再者,练那玩意儿的人,必须一辈子不能碰女人......那苏凌身边可好几个呢,苏凌愿意练,那几个小女娘......也不能愿意他练吧......” “老谭啊......其实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苏凌当时贴身穿了一件金丝软甲,那玩意可是宝贝......再加上道爷看似十分的使劲,其实在刺中他的时候,手上的力气已经暗暗地卸下了八九分了......那剑全部刺在了他的金丝软甲之上......根本未伤苏凌分毫......最多呢,他就是疼那么一下罢了......”浮沉子满脸是笑道。 谭白门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道兄你们也是够大胆的,万一那蒙肇命人翻动苏公子的身躯,就极有可能被识破的......” 浮沉子点点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道爷不能真的捅他啊.....就算道爷手再稳,真避开了他的要害,他没死也要重伤的,可是眼下这局势......容不得他养伤啊......不瞒你说,当时你跟那几个阴阳弟子抬苏凌的时候,道爷是真的紧张,生怕你们发现端倪啊......好在苍天保佑,侥幸过关啊......” 谭白门也觉得侥幸无比,叹息不止,可忽地又疑惑道:“不对啊......没道理啊......要照道兄这样说,那一剑只是刺中了苏公子身上穿的金丝软甲......连苏公子的肉皮都未伤着......可是那流了一地的血,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无论是我,蒙肇还是其他在场的人,可都亲眼看得清楚......苏公子从神像上跌下来,血已经从半空洒下来了......跌落在地上之后,整个人流出的血,可是将他身下的地板都染红了好大一片啊......” 浮沉子闻言,更是哈哈大笑,这一笑,把谭白门搞得更加不明所以了。 他笑了多时,这才笑吟吟地看着谭白门道:“你们啊......说你们点什么好......忒实在......忒好糊弄......苏凌这浑身浴血,倒在血泊之中,可是出自道爷的手笔啊......怎么样,道爷这一手玩得漂亮吧!哈哈哈!......” 说着,浮沉子将胸脯啪啪拍得山响,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谭白门虽然着急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该捧的场还是得捧的......他忙点点头道:“道兄大才......连蒙肇都未看出破绽......佩服!佩服!” 浮沉子这才心满意足道:“剑可以不真的刺......血嘛,也可以不是真的人血啊......” “不是真的人血?......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什么动物的血么?......”谭白门疑惑的自言自语道。 “嗯!......都学会抢答了!谭白门,你这脑瓜子倒是好使啊......真就是动物的血,事先取来,做了血袋,带在身上,用外面的衣服遮掩住,等到道爷一剑刺出,正中血袋,血袋一破,血流不止......洼洼的流啊......那叫一个惨啊!”浮沉子忽的做了一剑刺出的动作,又哈哈的笑了起来。 “这......”谭白门一脸的无语。 “谭白门......你是不是好奇是什么动物的血啊?那你去你们后面养的鸡鸭圈里看看,是不是少了几只......特么的,跟苏凌在一起,道爷都快成三只手了,不是祸害鸭子,就是祸害鸡的......”浮沉子笑骂道。 谭白门闻言,也不住的翻白眼,真是不可思议......蒙肇还有他们所有人竟然就这样上当了,被苏凌和浮沉子耍弄了一番...... 这要是蒙肇得知真相,会不会气的走火入魔啊...... 浮沉子和谭白门又笑了好一阵子,浮沉子这才话锋一转,带着询问的口气道:“哎......道爷已经把所有的实情都跟你讲了啊......现下可真没什么隐瞒你的了啊......不过道爷心中也有个疑惑,谭白门......你能不能为道爷解惑啊!” 谭白门闻言,点点头正色道:“道兄尽管讲来!......谭白门知无不言......” “行......!”浮沉子点了点头,“你说过,你此生最恨之人便是萧笺舒和萧氏一族,说到底,是他们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现在这阴阳教可是跟萧元彻是死敌......不仅如此,从你的话中,道爷也听得出来,蒙肇一直很信任也很器重你,大约是你的经历他有同感罢......你呢,对他也是有很多表示理解的话......因此,按道理来讲,你应该心无旁骛地,跟在蒙肇身边,全力以赴地帮助他......毕竟,借助阴阳教的力量,你才有可能向萧氏一族复仇啊......为何你反其道而行之,却背离了他,暗中帮助苏凌呢?......难道就因为苏凌当初救过你......可是,道爷觉得,仅仅凭着这样的一份恩情,还不至于让你这样做罢!......” 浮沉子眼神蓦地变得灼灼起来,盯着谭白门道:“谭白门啊......你得给我一个解释......方才我问过,你便推说要知道苏凌假死的真相之后,才愿意说出来......那我现在已经把真相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背离蒙肇,帮助我们,到底目的何在啊!” 谭白门闻言,先是一怔,半晌方叹了口气,声音幽幽道:“道兄说的不假......其实,我没有第一时间向苏公子恩公表明身份,就是因为,我当时还一门心思地想跟随蒙肇的......虽然他行事狠辣,做了很多天理难容的事情......但是这乱世中,哪一方的割据势力,手上没有沾满无辜人的鲜血的......乱世成霸业者,无论阳谋阴谋诡谋......一切为了最终的万人之上......不择手段,也是他们惯用的,本就无可指摘......” 谭白门的神情渐渐变得失落起来,叹了口气道:“然而......也就是在苏公子和道兄前去阴阳大殿之前的那个下午......我无意之间知道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才促使我,背弃蒙肇,投向恩公啊......” “你无意之间知道了一件事才让你最后做了这个决定?那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能让你的态度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浮沉子一脸得到玩味之色道。 “蒙肇骗了我!......他骗得我好苦!......表面之上,他的靠山是沈济舟......而沈济舟也在暗中支持他......然而,其实......这蒙肇背后的势力并不单纯,除了咱们知道的明面上的沈济舟之外,他跟扬州刘靖升还有江南的钱仲谋都有牵扯......”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乱世生存......虚以为蛇,借势而上,倒也无可厚非......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济舟这条大船要倾覆了,还要依靠他......为了阴阳教,他攀附任何势力我都理解......甚至暗中联络刘靖升和钱仲谋,都是出自我谭白门的谋划......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背着我!,他!......” 谭白门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浮沉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谭白门,见他如此,知道定然有一件大事,这件大事,是谭白门绝对不能接受的,正因为这件事,伤透了谭白门的心,让他对蒙肇和整个阴阳教感觉到绝望,这才毅然决然地背离蒙肇。 “他有事情隐瞒你了......到底是什么事......”浮沉子不动声色道。 谭白门忽地仰天长叹,一脸的难以接受和无奈道:“道兄,不仅仅是我,还有你和苏公子,你们都被那蒙肇欺骗了!......你们不知道罢,蒙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阴阳教能在整个渤海州有如此的实力,他背后真正依靠的人,根本不是沈济舟......” “嘶——......不是沈济舟!这怎么可能?......”浮沉子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背后真正支持他的势力,便是与我谭白门有着血海深仇的——萧元彻和他的萧氏一族!......”谭白门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萧.......我勒个去......”浮沉子差点没座稳当,从椅子上出溜下来。 他一脸意外和震惊道:“谭白门,你不会开玩笑吧......搞错了吧,萧元彻扶植了蒙肇,创立了阴阳教......现在阴阳教拐回头来,跟萧元彻撕破脸,成了他的绊脚石......这特么的真的够匪夷所思了......” 谭白门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如何错得了!......既然那蒙肇归根结底是萧元彻扶持起来的,那便是我谭白门的仇人!可怜我谭白门,还被蒙在鼓里,被他骗的好惨......更认贼为主,助他为害!......谭白门愧对济臻巷死去的三百多冤魂!......” “等等......等等......道爷都糊涂了......世人皆知,这蒙肇和阴阳教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背后依仗沈济舟才有的今天啊......怎能跟萧元彻扯上关系的......这都哪儿挨哪儿的事啊......谭白门啊,你给道爷先说清楚啊......”浮沉子一脸无语道。 “罢了......那我就跟道兄你说说实情罢......”谭白门说罢,沉思了一阵,方开口道:“大约是两天前,还是三天前......我有些记不清楚了......反正是......道兄与苏公子去阴阳大殿唱那出戏之前的时候......我奉了蒙肇的秘密命令,去涤尘境为他挑选他要练那阴阳圣法所用的新加入的女弟子......我物色之后,便回极乐殿,原打算将此事禀告于他......但是当我踏入极乐殿后,却未寻到蒙肇,只听到了他那张极为宽大的床榻后面那堵墙后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墙后说话的声音?......”浮沉子心中一动,沉声道:“难道极乐殿有隐藏的密室?......”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道兄果然厉害,我这样一说,你便猜出来了......极乐殿蒙肇床榻之后的墙是可以移动的......一旦打开便是一间密室......知道这件事的,除了蒙肇之外,整个阴阳教只有三个人,我、管道罡和丁白......其实这对于我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每日半夜,我将那些被蒙蔽的女弟子送入极乐殿之后,那蒙肇便会带着她们进入密室......他那阴阳圣法就是在那密室之中修炼的......而那些女弟子凄厉的惨叫也是从那墙后的密室中传出来的......极乐殿很大,又有密室阻隔,所以,外面听不到......但是,我可以想象到,那些女弟子到底遭受了多么痛苦的非人折磨,密室本就隔音,又有墙隔挡......我站在墙边,还是能够清晰的听到她们的惨叫......那声音凄厉的,让我毛骨悚然......” 浮沉子闻言,眉头一蹙道:“那蒙肇到底再练什么勾八玩意的邪功......你可见过他是如何修炼的?道爷也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说是他要吸取那些女弟子体内的阴气精血,为他所用......” 谭白门点点头道:“不错......蒙肇的确对我说起过,就是要这样修炼的......但每次都是语焉不详......而且这密室如何开启......我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密室中到底是怎样的光景......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每次半夜送入极乐殿的那些女弟子,都是一脸的期待和欣喜,然而第二日我再去极乐殿后,便见到的是,已经被送出密室的早已成了残缺不全的干尸了......我也曾试着寻找开启密室的方法,可是那极乐殿所有的东西都在蒙肇的眼皮底下......我行动起来极为不便,一直到现在也未找到......那密室我也从未踏足进入......” 浮沉子骂道:“王八犊子......道爷早晚有一天找到进去的方法,捅了他的王八窝!......” 谭白门又道:“其实,若是按照往常,就算密室之中蒙肇与人谈话,我也是听不到的......他们谈话的声音定然很低......那些女娘的惨叫不是太凄厉太大声,我也不会听到......但那日不知为何......我进去极乐殿,未见蒙肇,就走进了最深处的他那张大床榻前......然后就听到了密室中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隐隐约约,时高时低,我注意地听着,才听得清楚......我其实也奇怪,为何这次我能听到密室之中有人说话......细细观察,才发觉,不知为何,这才密室外那堵墙并未完全关闭......而是留了一条微不可见的小缝隙......这样密封就不如之前了......正因为有这条小缝隙......我才能听到里面谈话的声音......”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啊......那里面到底是谁在谈话,他们说了什么?......” “从传出的声音之中,我可以判断出来,是蒙肇和管道罡......似乎蒙肇的声音带着气,有些严厉,更像是在训斥。那管道罡说话很少,偶尔说话,也是唯唯诺诺,唯命是从......” 谭白门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我原以为这秘密的谈话无甚新意和稀奇之处,毕竟那蒙肇对管道罡十分不满,在极乐殿他当着我的面,也曾将管道罡骂过狗血淋头的......所以我当时只是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训斥......所以便想要转身离开,到殿外等候......” 谭白门忽地一顿,眼神之中蓦地腾起一股浓重的恨意,一字一顿道:“可是......当我准备离开之时,我却听到密室之中,那蒙肇的话里出现了两个人的名字......” “萧元彻!......萧笺舒!......” 谭白门紧紧地攥着拳头,浑身颤抖,眼睛赤红。 “我于是停了下来......也就是这个举动,我听完了那蒙肇和管道罡所有的对话......知道了那个惊天的秘密!......” “真正扶植蒙肇和阴阳教有如今的势力的人,根本不是沈济舟......而是我的仇人,萧元彻......而执行这一秘密扶植计划的,便是我更加恨之入骨的,萧元彻的二子——萧笺舒!......”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信错了人!......谭白门在阴阳教所做的一切......都是大错特错.......!” 第八百八十二章 当年之犬,如今恶虎 浮沉子听着,只觉得谭白门这番话太惊世骇俗,也太过于的不可思议了。 一个兴盛崛起于大晋北疆渤海的神权道门,唯沈济舟之命是从的教主蒙肇,天下人都觉得是沈济舟乃其背后靠山,且到现在还令萧元彻甚为忌惮,不敢攻打天门关的最关键的原因。 这个阴阳教,竟然是由萧元彻、萧笺舒父子一手扶植起来的! 这要是说出去,真的无人相信。 可是,看着谭白门一脸的愤恨和郑重,由不得浮沉子不信。 “谭白门......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也愿意相信,背后扶植蒙肇的就是萧元彻和萧笺舒......但是这到底是从何说起呢?你能不能详细地讲一讲啊......”浮沉子也少有的正色起来,看着谭白门道。 “唉!事到如今,谭白门定然不再隐瞒了......既然道兄相问,我便都告诉你!......”谭白门深深一叹道。 “道兄可还记得,我曾说过,那蒙肇也是屡试不第,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么?......”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你方才说过啊......更说,就是因为此,他才背井离乡,一路北上,来到了天门关,开创了阴阳教,立誓要做万人之上的霸主......也是因为他的经历与你有相同的地方,他才对你另眼相待,格外器重啊......有什么问题么?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谭白门摇了摇头道:“不......不全是假的......那蒙肇的确是屡试不第,落魄至极,甚至混成了乞讨的乞丐......只是,并不是如他所言,他被逼无奈,才一路北上,来到北疆渤海,靠着自己的本事开创的阴阳教......” 说到这里,谭白门一脸被欺骗的苦笑道:“也是我谭白门太过好骗了......被蒙肇三言两语之下,就相信了他那所谓发愤图强,逆天改命的事迹......事实上,这吃人的乱世,又有着几百年都没有变化的出身和世家贵贱之论,落魄的最底层小民,怎么可能有朝一日,开创出这么强大的神权道门呢......这件事情,只要他没有背景,没有资历,没有人脉,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可叹我谭白门,白白相信他了数年,才明白这些道理......” 谭白门平复了一下心情,方道:“那日我在密室外那堵墙处偷听,蒙肇和管道罡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那管道罡似乎在向蒙肇建议,更是心中有疑问,觉得如今天门关局势已经崩坏,萧元彻占领天门关是迟早的事情......不仅是天门关,便是整个渤海都将是萧元彻的囊中之物......管道罡认为,一旦萧元彻控制了整个渤海五州,那便是沈济舟的死期之日......到时候,沈济舟的势力将不复存在......而作为与沈济舟息息相关的阴阳教,也将遭受萧元彻难以想象的镇压和打击......甚至天门关的阴阳教总坛都将覆灭......”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那管道罡,看来不仅只是四肢发达,心中倒也有些算计啊......他说的不假......” 谭白门也点头道:“其实,管道罡所想所言,跟我的想法也是如出一辙......最开始的时候,蒙肇宣布要举全教之力,与萧元彻决一死战......将萧元彻拒之天门关以外时,我还以为,蒙肇是因为要给沈济舟一个交代,毕竟沈济舟在背后扶植立刻阴阳教这么多年了......总要做出一副抵抗的样子......等到风声日紧,蒙肇和阴阳教便会趁着萧元彻与天门关的军兵大战,无暇顾及他的时候,偷偷转移......否则,他也不会暗中联络扬州和荆南......我当时给他建议的时候,就明确的说了,这是阴阳教的后路,东山再起的凭借......而当时他也是深以为然的......” “可我当时偷听,当管道罡说出同样的想法,更建议蒙肇迅速离开,若再不离开和转移阴阳教,等到萧元彻攻下了天门关后,就为时已晚的时候,那蒙肇却是勃然大怒,出言训斥管道罡愚蠢......我在外面亦感觉蒙肇此举十分的不可思议,难道,他真的想要为了沈济舟,而不惜一切代价跟萧元彻决一死战吗?所以我就十分注意地听着......” “你听到了什么?”浮沉子沉声问。 “蒙肇告诉管道罡,管道罡和整个阴阳教的弟子,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以为阴阳教背后的依靠是沈济舟,其实那些都是表面上的,便是连沈济舟,都被骗了,到现在还以为,那蒙肇誓死效忠的是他沈济舟,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管道罡当时应该也很吃惊,就问蒙肇既然阴阳教背后的势力不是沈济舟,那到底是谁......” 谭白门滔滔不绝,讲得十分的仔细。 “蒙肇的声音当时极低,我也是紧紧地靠着那堵墙,将耳朵贴在缝隙处,才听得真切......蒙肇亲口所言,他阴阳教能从一个凋敝的没有任何名气的小道观,发展成北疆唯一的无上神权道门,而且北疆百姓、官吏、门阀世家十之八九都十分的笃信阴阳教教义,对阴阳教顶礼膜拜的根本原因,并不是靠着沈济舟,那沈济舟不过是看到了阴阳教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势头迅猛,甚至教众信徒的人数已经遍布整个渤海,成了影响渤海政局的道门神教,才采取了堵不如疏,干脆扶植的手段......而阴阳教从名不经传到现在在整个渤海举足若轻,让沈济舟都十分重视和拉拢的根本原因是......” “这一切都是有一个身居上位者在通盘谋划和操控的......也是这个上位者,和他背后的世家暗中的支撑,阴阳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而这个上位者就是沈济舟的死敌,大晋当今丞相萧元彻,还有他背后的萧笺舒和整个萧氏一族......”谭白门缓缓说道。 “不可思议啊......莫说道爷我,便是沈济舟也不会想到这一点吧,他渤海州最大的神权道门,他认为是自己一手扶植的阴阳教,背后最大的依仗竟然是他的死敌萧元彻!......”浮沉子都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我当时听了那蒙肇亲口对管道罡说出这样的话,也是震惊不已,一时根本无法接受。那管道罡也是如此,就试探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蒙肇说,只因管道罡是他唯一的嫡传弟子,所以他才告诉管道罡实情,并且要这件事烂在他的肚子里,绝对不能向任何人说起,尤其是......我忘机!......更不能知道这件事......” “我当时又恨又不解,他竟然一直提防着我,而我却对他如此的死心塌地......我失望至极,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质问他......但我也想弄清楚,到底那蒙肇和萧元彻父子有什么暗地里的勾当牵扯,这才按捺住冲动,听蒙肇继续跟管道罡讲述......”谭白门沉声道。 “蒙肇告诉管道罡......最初时,蒙肇只是一个落魄的不第秀才......进京应试,屡屡不中,加之乱世,自己得家乡也被兵祸所害,家破人亡,家眷全部横死......” 浮沉子淡淡道:“这不是跟之前他跟你说的一样么?他也没有骗你啊......” 谭白门冷笑一声道:“这些是真的......只是,后面的事情,就跟他说的完全不同了,蒙肇告诉管道罡,他自己当时又饿又困,窘迫至极......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想着干脆一死了之,自己了结了自己......可是他又不死心......自己一身才华,未得赏识,未实现自己的报复,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荒郊野外,尸体被狼叼走分食,死也不能有个全尸......所以,蒙肇不甘心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了......于是,他在龙台城的荒郊野外晃悠了数日,终于有一天,饿得走不动了,瘫倒在草窠里......便在这时,一队人马从他面前经过,人马中一乘豪华的小轿,那小轿停在了他的身前,从小轿上下来一个年青公子模样的人,衣着华丽,手拿折扇,看起来尊贵无比......” 浮沉子嘴角泛出淡淡的笑意,似乎已经猜出了这个衣着华丽的年青公子到底是何人了。 “那年青公子下了轿子,走到了蒙肇的身边,停下脚步,眼神灼灼的打量着他......似乎对他十分的感兴趣......然后蒙肇就问他是谁,那个年青公子没有回答,却如数家珍的说出了蒙肇的名字,家在何处,屡试不第,甚至连他家破人亡的事情都说的十分笃定......” “呵呵,看来是下了不少的功夫了......这次偶遇应该是提前布局好的......”浮沉子冷笑道。 “蒙肇告诉管道罡,他听完这个年青公子一番话,竟然将他的经历和家事说的如此清楚,也不由得大为震惊。蒙肇就问这个年青公子,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对自己的事情如此的清楚......” “那个年青公子却不回答,只是淡淡的瞥了蒙肇一眼,忽的说,有一件泼天富贵的大事情,现在落到了他的头上,但这件事异常艰难,若是他做到了,便可以逆天改命,若是他失败了,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年青公子看着他,问他,敢不敢试试......” 浮沉子冷笑道:“依照蒙肇的秉性,他定然会答应的......这样的人,从来信奉的都是富贵险中求......”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蒙肇告诉管道罡,自己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不答应这个年青公子,也是困饿而死,还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有一线生机,于是蒙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问那个年青公子,他要如何做......” “那年青公子却不回答,反而缓缓转身,十分自然地回了那轿中,吩咐起轿......那蒙肇正自茫然,便在这时,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当头罩住,就如被装进了一个大口袋一般......那蒙肇刚想挣扎喊叫,便觉得自己的头上被重重一击,顿时就昏了过去......”谭白门缓缓的说道,“这些都是蒙肇亲口告诉管道罡的......我在外面听的一字不差!” “呵呵......想不到现在高高在上,被万千教徒顶礼膜拜的阴阳教主,也有被人装进口袋,当货物一般的历史啊......”浮沉子满是讥讽的说道。 “蒙肇告诉管道罡,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身在一个巨大的府苑之中,躺在一张榻上,榻的材质都是极品的楠木......镶金的极其柔软的衾被,整个房间都有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除此之外,整个房中还有四个貌如天仙的女娘伺候着他,他仿佛置身仙境一般,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不是真实的......整个人都是懵的......” “大晋丞相......哦,不,当时还应该是大晋司空府......奢华程度岂能差了......比之天子禁宫,怕是也不遑多让吧!”浮沉子笑道。 “那四个貌若天仙的女娘见他醒来,就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剥了个精光,然后便牵着他的手,来到了一个木桶中,亲自服侍他沐浴......蒙肇说,当时,他飘飘欲仙,从来都不敢想,人间还有如此极致的享受......”谭白门有些不屑的说道。 “他一个落魄书生......自然做梦都梦不到,有朝一日会有如此的享受的......唉,也不知道被四个仙子伺候着沐浴是什么感觉......啧啧啧......”浮沉子也是一脸羡慕的神色。 “道兄......莫不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您的身上?这个好办,天门关最大的风月场,就有这种仙子侍浴的服务,道兄只用你花上五百金,就能享受人间极乐......道兄要不要试一试呢?”谭白门淡笑着看着浮沉子道。 “那感情好啊......”浮沉子刚说完这句话,立时就反应了过来,“呸——道爷乃是三清子弟......如何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玩笑归玩笑,谭白门,你可不能乱了道爷的道心......无量了个佛的......”浮沉子赶紧一打稽首,连着念了好几个罪过。 谭白门这才忍着不笑又道:“那蒙肇说,自己被那几个天仙一般的女娘伺候沐浴后,她们又取了一件奢华的长衫,给他换上,自己破旧的衣服就直接扔掉了......自己那原先的衣裳要是跟这件长衫比的话,自己得都不能称之为衣裳了,实在是天地差别......那蒙肇被伺候着沐浴更衣,又早有人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美味佳肴,玉宴琼浆,人间极品美味......那蒙肇数日都未吃过东西......虽然那时心中忐忑,却也顾不得许多,想着先填饱肚子再说,甩开腮帮子,掂起后槽牙,一阵风卷残云,将那一桌的珍馐吃了个七七八八,直撑得直翻白眼......” “呵呵......阴阳教主,也有没出息的时候啊......道爷要是饿上几日,怕是跟他也差不多......理解理解......”浮沉子虽然这样说,却是一脸的调笑之意。 “做完这些,门外便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十分不屑的看了蒙肇一眼,这才哼了一声,将他带着朝着这府宅的深处去了,据蒙肇对管道罡所言,这府宅大的宛如一个迷宫,无数的亭台楼阁,无数的回廊,金碧辉煌,他的眼睛都不够看的......走了也不知道多久,他跟着那管家来到了一处书房的门前,那管家让他等着,轻叩书房门,说什么公子,人已经带到了......” “呵呵......果然是他......到现在老的还隐在暗处,打发小的先抛头露面了......”浮沉子冷笑道。 “那房门中有人沉声说,让蒙肇进去,那管家交待了蒙肇要守规矩,不能在书房里随意走动,他们公子问他什么他要回答什么,若是说错话或者不留心的话,脑袋都要搬家......” “交待完这些,那管家推门,让蒙肇进去,蒙肇忐忑不安的走了进去,却是一间好大的书房,仅仅装书的书架都有七八个......而之前在荒郊野外他见过的那个年青公子,正坐在书案之后,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那蒙肇双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口称恩公大恩大德,需要他蒙肇做什么,只需一句话,他蒙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奴才相......这蒙肇对管道罡倒也坦诚,这些话都说......”浮沉子笑道。 “蒙肇告诉管道罡,那年青公子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说奉承阿谀的话就不要说了,他不喜欢这些......他直接开门见山说,的确是有一件事情要他去做,之前他便说过,这件事很艰难,一旦事成,他将获得无上的荣耀和地位,一旦不成,魂飞魄散,身形俱灭......那年青公子问他,敢不敢做......”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蒙肇说,当时他心中是犹豫的因为不知道这样一个大族府邸的人有什么事需要他这个落魄之人来做......而且,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年青公子到底是谁......所以,一时之间并未说话......” “那个年青公子应该是看出来了蒙肇心中所想,淡笑了笑,告诉蒙肇,他也不急于回答,在他回答要不要做之前,先要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谁,这个地方又是哪里......” “然后那个年青公子,抬手倒了一卮茶,随口一抿,似笑非笑的缓缓说道,他是萧笺舒......提起他,或许蒙肇不太知道,但是他的父亲便是当朝司空,权倾朝野的——萧元彻!而这里,便是他萧笺舒的府邸......” 谭白门说到这里,眼中又出现了怒火和恨意,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萧笺舒竟然开门见山,直接就表明了身份......毫不遮掩......却是好手段啊......那蒙肇如此卑微,萧笺舒这样做,就是要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身心受到极大的震颤,所以才会毫不遮掩地表明身份......只有这样,蒙肇才会对他生出极大的信心和依赖感,而他也可以在日后更好地操控他选定的傀儡——蒙肇......”浮沉子叹息摇头道。 “不错......道友这话却是一针见血啊......”谭白门道。 不过,谭白门忽的一脸嘲讽之意,一字一顿道:“只是,无论是萧元彻还是萧笺舒,如意算盘打的山响,想着找一个如此落魄且毫无背景可言的人,便可以轻易的拿捏住他,蒙肇便会心甘情愿地给他萧家当傀儡,当一条绝对忠于主人的狗......” “呵呵......只是未曾想到,时过境迁之后,那狗却再也不愿意当狗了......狗长大之后,却发现,他分明可以做百兽之王......” “当一只狗,进化成一头虎的时候,它锋利嗜血的獠牙,便会毫不留情地撕咬向他曾经的主人!” “萧家决计想不到,自己培养的狗成为了老虎......而萧元彻和萧笺舒必将养虎为患,并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八百八十三章 棋子 “那蒙肇见了萧笺舒,萧笺舒便告诉他,他被选中了,要让他去为萧家做一件大事......便是将他秘密送入渤海地界,通过他的本事,然后萧家在暗中扶植,让他建立起一个带有神权性质的道门......在萧元彻与沈济舟未开战之时,以神权教义收拢、迷惑渤海百姓,为他所用,一旦两家开战......这蒙肇以及他创立的道门,便可作为内应,暗中助萧元彻一臂之力......”谭白门沉声道。 “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啊......这萧元彻的谋划是好的,可未曾想,他看错了人,蒙肇此人,岂能愿意永远的做一条萧家的狗呢......”浮沉子冷笑道。 “不仅仅是作为内应,萧笺舒还明确地告诉蒙肇,让他收拢和迷惑渤海五州百姓,最好让这个神权道门的弟子信徒遍布整个渤海地界,到时候,萧元彻大军一到,蒙肇振臂高呼,整个渤海州外有强敌,内部自乱,萧元彻便可轻而易举的拿下整个渤海......”谭白门道。 “这计策果真歹毒......若是真的一切按照萧元彻父子所想的那样进展,这阴阳教当真是插进沈济舟心脏最致命的一把尖刀啊!”浮沉子感叹道。 “那蒙肇还对管道罡说,他曾问过萧笺舒,这世间不计其数的人,他萧笺舒为何偏偏选中了他蒙肇来做这件事呢?......”谭白门看了一眼浮沉子道。 浮沉子一笑道:“这个道爷可是知道的,在敌人的疆土上,开创一个能够影响整个敌人疆土的道门,这说起来就已经不易了,何况要去做。道爷猜测,萧笺舒所谓的偶遇蒙肇,其实是早已安排好的,对于蒙肇这个人,在萧笺舒未决定见他之前,萧家已经将蒙肇的底细和经历、家世摸得一清二楚了......” “做,还要做成这样事情的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浮沉子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道:“其一,要有才学,不学无术自然是做不来这些事情的,那蒙肇可是一身的才学,屡试不第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无才,而是这世道黑暗......” “其二,要有足够的毅力和意志,此去渤海艰险万分,随时都有难以预料的困难和危险,没有足够的毅力和意志,一切都只是空谈,所有的计划都只能是计划,永远实现不了,那蒙肇屡屡应试,屡屡不第,却依旧不甘心了结一生,穷困潦倒之下,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翻身......这样的人,必定有大毅力和坚定的意志......” “除了上面两点,最最重要的还有一点......” 浮沉子伸出第三根手指,侃侃而谈道:“其三,要没有家世,无依无靠,没有背景和出身,只能靠萧家在暗中支持他。因为一旦选定的人,有一定的出身和家世,那他的动机便会变得不单纯,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家族的注视之下进行,他就不得不考虑他的家族利益,一旦这个人羽翼渐丰,想要让他再为自己所用,便难了,而且也不好驾驭和控制。那蒙肇家破人亡,不过一卑贱小民,一无出身,二无家世,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牢牢地被萧家所控制,当初萧家定然觉得,一旦蒙肇不服从萧家的命令,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说到这里,浮沉子似总结般地道:“有才且意志坚定,更无家世和背景,却又是一个富有心机的人,很显然,蒙肇便是这最理想的人选了......” 谭白门没有打断浮沉子的分析,静静地听完,方鼓掌赞道:“道兄果然好见识......与蒙肇说给管道罡的话,几乎不差什么......” 他在心中对眼前这个浮沉子,竟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以前的浮沉子,在他的印象中,吊儿郎当,还没个正形。可是,今夜这一番交谈,他觉得似乎眼前的浮沉子有些陌生。 对于浮沉子这个人,谭白门觉得应该重新审视一番了。 谭白门将心思藏好,带着讥讽道:“只是,这萧家父子千算万算,费尽心机,经过这许多年,终于在暗中将这蒙肇扶植成整个北疆渤海五州最大的神权道门的教主,如今这阴阳教,弟子信徒遍布北疆,势力不容小觑......那蒙肇又创造了一套独有的体系,假托自己乃是天上的神明阴阳煞尊的大弟子,受煞尊的法旨,下界来普度众生,给他自己又披了一层神的外衣......只是,他这样的人,一旦得了势,岂能久居人下......更何况,现在沈济舟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岂会再愿意臣服于萧家,老老实实地做萧家的狗呢?......” “用蒙肇告诉管道罡的话......现在无数的弟子和信徒匍匐在他的脚下顶礼膜拜,他的神功也将大乘,他现在是至高无上的阴阳教主......什么沈济舟,什么萧元彻,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蒙肇也有与之比肩的实力!......” “可笑萧元彻和萧笺舒,机关算尽,却被一个落魄书生戏耍了......!如今这阴阳教竟成了萧元彻荡平渤海最大的阻力!是不是很可笑,很荒唐啊......” 说到这里,谭白门忽地仰天大笑,一字一顿地恨声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报应!一切都是萧家的报应!玩弄人心者必遭背刺!......这是他萧元彻和萧笺舒种下的因,由此结下的苦果,也只能他们自己来咽!” 浮沉子看着眼前的谭白门,觉得他整个人都充满着恨意,这种恨意,自济臻巷中的那场大火之后,再也不能从他的心中抹掉! “谭白门,难道你就是因为那蒙肇的阴阳教归根结底是萧元彻一手扶植起来的,而觉得被蒙肇欺骗,要跟他决裂么?可是现在,他蒙肇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对付萧元彻啊......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么?”浮沉子不动声色道。 “这阴阳教从诞生开始,就从根上带了萧元彻的臭气!......难道这还不够我讨厌和恨的么!......”谭白门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 他忽地又是一阵冷笑道:“不过......一切都是过往......我谭白门虽然与萧元彻不共戴天,但......那些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若是那蒙肇真的将跟萧元彻为敌的这条路走到底,我谭白门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未曾听到,仍旧一心一意的辅佐他,争霸天下......可是,他再一次的让我失望了,而这一次是沉彻头彻尾的失望,我现在对他的恨,不亚于那萧氏一族!” “额......再一次让你失望了?你指的什么?......”浮沉子疑惑道。 “我以为那蒙肇说完阴阳教和他的一切经历之后,跟管道罡的谈话就结束了,没成想,蒙肇又告诉管道罡,他说,现在就算萧元彻将整个天门关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算有朝一日他攻打阴阳教,局势再糟糕,他蒙肇也有转圜的余地......我听到,蒙肇说,其实在萧元彻攻打天门关之前,那蒙肇曾经暗入萧元彻的大营,见过萧元彻一面......”谭白门道。 “什么!萧元彻竟然......”浮沉子惊得眼瞪得很大道。 “结合之前,苏公子跟最后一批的信徒到了阴阳驿之后,教中迟迟未曾下令让他们上元始峰,只说教主有重要的事情来看,那蒙肇所言不假......因为那段时间,蒙肇离开了阴阳教,就是去见了萧元彻......等他返回之后,才下令让苏公子那批信徒上了元始峰......”谭白门一边思忖,一边缓缓道。 “额......照你这样说,的确极有可能......只是,那蒙肇见了萧元彻之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呢?......如今的蒙肇,可不是当年的卑微落魄之人了啊......”浮沉子叹息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谭白门摇了摇头,“那蒙肇并未告诉管道罡,他见萧元彻后,两个人说了什么......但从他的语气上,我听得出,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带着恼怒,想来两个人这次会面,定然十分的不愉快......” “不过......”谭白门微微蹙眉,沉吟了片刻方道:“不过......我猜测,那蒙肇与萧元彻之间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冲突,甚至有可能达成某种不可向外人说的默契......否则,依照萧元彻的心性,蒙肇阴阳圣法还未练成,他是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回到阴阳教的......” 浮沉子闻听此言,心中便是一凛。 难道那蒙肇真的跟萧元彻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交易么?如今看来,真的极有可能啊。 萧元彻一直围着那天门关,围而不攻,难道就是在看蒙肇如何做,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偏巧这时苏凌提出了要潜伏入阴阳教,那萧元彻正好也不信任蒙肇的诚心,以苏凌为棋子,顺水推舟,答应了苏凌计划,实际上,是以苏凌来警告和掣肘蒙肇! 浮沉子想到这一节,不由得脊背发凉。 萧元彻啊萧元彻,果然枭雄无恩啊! 苏凌那样诚心实意地帮你扫平渤海,为了命都可以不要了,在阴阳教有多危险,有多艰难,你萧元彻不是不清楚! 可即便如此,你竟然还利用他,还让他充作你棋盘上的棋子! 而这一切,苏凌还蒙在鼓里! 萧元彻,好一个凉薄之徒啊! 苏凌......你被人彻头彻尾地利用和戏耍了啊! 浮沉子内心往外地替苏凌感到不值和心寒。 他在犹豫,一旦他再见到苏凌之时,要不要把这个真相告诉他,若是苏凌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样呢...... 浮沉子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心口压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喘息不已。 谭白门并未发觉浮沉子的异常,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他声音中的恨意又重了几分道:“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那蒙肇跟萧元彻之间说了什么,但是蒙肇却嘱咐那管道罡,要将这么多年蒙肇跟萧笺舒来往的所有信笺全部都藏好,关键时刻,能给萧氏父子致命一击......而且,他还告诉管道罡,他并不打算跟萧元彻完全撕破脸,毕竟留有退路,左右逢源,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才是他壮大阴阳教最好的选择。他说......沈济舟必败已然是无可避免了,他虽然联络了刘靖升和钱仲谋,结成同盟,但是毕竟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并不牢靠,那刘靖升跟钱仲谋之间亦有仇怨,再加上一个萧元彻,他蒙肇便可以游走于三个势力之间,看着他们斗,自己壮大自己的实力,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谭白门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听完这些,我才终于明白,一切都是蒙肇的谎言,他所谋的只是为了他自己得权利和他的野心......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跟萧元彻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甚至还存着皆用其势力的想法......除了这些,我更是听到了让我心寒的话......这句话,让我彻底的下定决心,与蒙肇决裂,不死不休!” “他说了什么?......”浮沉子沉声道。 “他说,有关他自己还有阴阳教与萧元彻和萧笺舒的所有事情,都不能告诉我忘机......因为他现在还离不开我......然而,真的到了时不可解,他与萧元彻陷入僵局之时,就会把我献出去,任凭萧元彻处置......这样,就能在表面上还与萧元彻维持微妙的关系了......”谭白门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额......他竟然安得这个心!为什么是你......”浮沉子疑惑道。 “他说,献出他身边的谋主,而且我这个忘机......本名是谭白门,是济臻巷应死之人......是那个让他们一直要诛灭满门的谭敬家的漏网之鱼......这样的诚意,应该可以修补他与萧元彻之间的关系了吧......” 说罢,谭白门悲愤交加,恨声道:“可叹......若不是天可怜见,让谭白门听到了他的谋划......我谭白门至死,还不知道会被我一直倾尽心力扶助之人所出卖啊!......” “道兄,你说......我谭白门想要活命,是不是只有暗助苏公子和道兄,其他的......我谭白门还能如何抉择!” 谭白门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近嘶吼,浑身颤抖。 浮沉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倒了一卮茶道:“不要激动......谭老弟......你能选择助我们,这就对了......现在咱们要保持理智,等待时机......你放心,你一定能看到蒙肇和阴阳教覆灭的那天的......” 谭白门喝了那茶,重重地点了点头,良久,方恢复了平静。 浮沉子见谭白门恢复了平静,方又问道:“你的事,还有蒙肇和阴阳教到底什么来头,道爷已经清楚了......现在最重要的事,你还没告诉我啊......苏凌,那小子,现在究竟躲哪里去了啊?......咱们都是帮忙的,他可是正主儿,咱们这里搞的动静挺大,他不出来,谁也玩不转啊......” 谭白门一怔,颇为尴尬道:“额......实不相瞒......苏公子现在的下落么......我也不甚清楚!......” 浮沉子闻言,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凳子上,颇为无奈道:“谭白门......你把道爷气乐了都,你半夜跑来就是找我诉苦啊,叨叨个没完没了的......什么屁用都没有......结果一问苏凌的下落,你整一句你也不清楚......小伙,可以的,整挺好,整挺好......说完了么?说完了哪里来,回哪里去......别耽误道爷补觉!” 谭白门一阵尴尬,脸红脖粗,一低头,也说不出话来。 浮沉子一跺脚,指着谭白门道:“道爷不是听你说了么,你在乱葬岗看到苏凌那货已经醒了么,你还跟他表明了你丫的是济臻巷谭白门......结果扯了半天犊子,你到最后整个不知道?你见他苏醒后,他没跟你说要去何处啊!......还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啊?......” 谭白门支支吾吾道:“额......道兄,实话告诉你吧,虽然我向苏公子说了我是谭白门,他也认出来了,但苏公子可能因为事关重大,对我并不是很信任......所以我问他跟你之间的假死计划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愿多说,只说让我来找道兄,道兄愿意说,我就会知道,道兄不愿意......那他也没办法......” “我......”浮沉子一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问苏公子,我现在能帮他做什么,他也说让我来找道兄你......他还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浮沉子在心里问候了苏凌祖宗十八代好几遍。 “停停停......尼玛......真无语......”浮沉子脑袋大了三圈,连连摆手道。 “那啥,那个货就没透露一点,接下来他要去干啥的信息么?......哪怕一点,道爷现在也不至于抓瞎啊......”浮沉子犹不死心道。 “容我想想......”谭白门想了一阵,忽地忙道:“对了......我记得,我跟苏公子说,那极乐殿最里面那堵墙是个暗门,里面有一间密室,蒙肇修炼他那阴阳圣法神功就是在那里面,但我告诉他......我也只是知道,但从来没有进去过,更不知道如何进去......”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苏公子似乎对这件事十分有兴趣,告诉我,让我来找你,说咱们俩不到最后时刻最好不要暴露身份......他去看看,有没有能潜入密室的方法......然后他就没影了......” “我......” 浮沉子垂头丧气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好在是总算知道了点他的动向......要不然道爷真玩不转了......道爷可真想撂挑子啊......” 谭白门这才也摇头苦笑了起来。 浮沉子一脸无奈,似自言自语道:“不过,这苏凌要玩失踪到什么时候啊,还不要道爷暴露......说得轻巧......道爷是刑警,不是卧底警察......再这样下去,全特么露了......” 谭白门见浮沉子嘟嘟囔囔得没完没了,这才试探的问道:“浮沉子道兄......苏公子恩公可是说了,让我谭白门都听你的安排......敢问道兄下一步咱们有什么打算呢?要做什么......” 浮沉子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摊手道:“打算?你问我啊?那行,现在稍息,立正,向后转......回去睡觉......这才是正事!” 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门往事 “睡觉?......不是,道兄您是认真的么?”谭白门先是一怔,一脸哭笑不得的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嘟嘟囔囔道:“道爷当然是认真的......不睡觉,你说咱们能干嘛?你武功基本为零......道爷暂时不能暴露,牵晁跑了,韩惊戈被逮了,穆颜卿下落不明了,连苏凌也没处找了......就咱们俩,去找蒙肇的麻烦?这不是死催的么?......” 说罢,浮沉子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谭白门道。 谭白门琢磨琢磨滋味,觉得浮沉子这话说的虽然很丧气,但确实是眼下他们的情形,他也无计可施,只得摇了摇头叹息道:“行吧......既然如此,我在此处也耽搁了不少时辰了......再耽搁的话,我怕那蒙肇找不到我,起了疑心了......那就不打扰道兄睡觉了,告辞!” 言罢,谭白门站起身来,朝着浮沉子一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浮沉子也不管他,两步来到榻前,整个人躺倒在榻上,四仰八叉地摆了个大字,嘟嘟囔囔道:“好走了您呐......不送了啊......” 谭白门一边开门,一边无奈摇头苦笑,可是他前一只脚刚踏出门去,那浮沉子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一骨碌从榻上翻身坐起,朝谭白门道:“哎......等会儿走,道爷突然想起一个事儿来......你先回来......” 谭白门眉头微蹙,无奈之下,只得又转头回来,顺便又将门带住。 浮沉子朝他呲牙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头道:“虽然是两件事儿啊,但其实很简单,第一件就是你......你之前刚进门的时候,问我在榻下找什么,看来你应该知道这间房榻下面,之前藏了个丁白吧......不过呢,这王八蛋,现在没影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谭白门点了点头,并未隐瞒道:“也是巧了,我原本想要动身来找道兄时,刚出了极乐殿,就看到远处影绰绰的跑来一个人,走得近了,才看清楚,竟然是失踪了许久的丁白......不过他可是够惨的,不但鼻青脸肿,眼圈淤青,嘴角还淌着雪......原本一身白衣脏的都快成黑衣了......还不知道被什么扯得一条一条的......” 浮沉子嘿嘿直笑,也不点破。 “我大吃一惊,赶紧将丁白叫住......他见是我,便嚷着要见教主蒙肇,说有重要机密禀报教主......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是也猜出来了,无论是这丁白失踪,还是现在不知从何处跑出来见教主禀报的机密,八九成与道兄和苏公子脱不开关系......所以,必然不能让他去见蒙肇......”谭白门沉声道。 浮沉子闻言,朝着谭白门一竖大拇指,笑道:“嗯!......谭老弟,还真别说,你倒是挺机灵......” 谭白门笑着摆了摆手,又道:“我生怕那丁白再嚷嚷,惊动了蒙肇,就不好办了......于是,我将他拽出了极乐殿......在殿外,我才问他,这两日不见,为何他会搞得如此狼狈......” “那丁白自然是对我没有什么防备的......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道兄、苏公子和穆颜卿你们三人联手将他打晕,然后把他藏到问道厢房的榻下的事情,跟我全说了,还说此事事关重大,要赶紧禀报教主......否则阴阳教上下,都要被道兄你们三人搞乱不可......”谭白门缓缓说道。 “哈哈......这玩意儿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跟蒙肇都被蒙在鼓里,这丁白,在教里靠给那蒙肇当面首安身立命,混了个右护法......可是却背着蒙肇不知道,跑到天门关霍霍良家女娘......先奸后杀,血债累累啊......也是他倒霉,被道爷撞上了,然后就跟苏凌和穆颜卿收拾了他......将他打晕藏在了榻下......穆颜卿隔断时辰,就给他灌一颗迷药,让他一直昏着......”浮沉子笑道。 “原来是这样......没成想,这丁白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却是个如此下流龌龊的胚子!......”谭白门道。 “可不是吗......所以,让他一直昏迷,没杀他已经够给他面子了吧,这种人,杀他一百次也不过分......”浮沉子撇撇嘴,忽的有些疑惑道:“因为那蒙肇不是要那什么大婚么,穆颜卿自然就没空给那丁白再灌药了......那迷药可是她独家秘方,道爷不会啊......为了防止他醒过来跑喽,道爷在出门之前,还使劲地赏了他一顿闷棍......要不他的五官怎么会跟歪瓜裂枣一个德行呢?......” 谭白门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这丁白是真抗揍啊......道爷以为这一顿闷棍,他定然是不能短时辰醒过来了......所以便安心的去演大婚这场戏了......戏演完了,道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榻下丁白还在不在,结果......人没了......一顿闷棍竟然没把他怎么样,倒让这货跑了......道爷是真想不通啊......”浮沉子颇为无奈道。 谭白门点点头道:“我虽然不清楚其中细节,但也明白,定然不能让他见到蒙肇,于是我骗他说,教主如今正在修炼阴阳圣法,且在关键时刻,他交待了,就是天大的事情,也得等他修炼完再说......” “那丁白看样子挺着急的,急得原地直转悠,我见这情况,觉得在极乐殿外也不安全,于是我就跟那丁白说,教主这一修炼,时辰长短可不好说,快的话估计几个时辰,慢的话估计两三天也不一定,然后我故意皱着眉看着丁白又说,你看看你......现在狼狈的样子,还浑身一股难闻的味道......你好歹也是教主另眼相待的人啊......就算现在教主有空,你就打算这个形象去见教主啊!”谭白门道。 “哈哈......行......这丁白是蒙肇的面首,你这句话说的,直接戳到他软肋上了......他可不能再蒙肇身边失宠......”浮沉子半讽刺地笑道。 “丁白问我他现在该怎么办......我就顺水推舟,说反正教主一时半会儿你也见不了,他要是修炼三天,你就在这里干等三天啊......我说我房中有干净的衣裳,还有金创止血的丹药,你不如先跟我去我房里,洗洗澡换身衣裳,再把脸上的伤上点药......若是教主修炼几个时辰,你准备停当了也不耽误......若是要修炼个几天的,你就在我房中养养伤,用用药......等脸恢复了,正好能见教主......那丁白没有办法,只能点头同意了......然后我就把他领我房中去了......”谭白门淡淡笑道。 “这丁白是天下第一大衰人......他这是刚从我们给他挖的坑跑出来,又跳进了你给他挖的坑啊......”浮沉子哈哈笑道。 “我将丁白领到我的房中,好言稳住他,让他洗了洗澡,又换了身衣服,又帮他脸上的伤用了药,这才沏了茶,装作十分关心的跟他攀谈,套他的话。他这才将你们联手对付他的事情跟我都说了,还说他急着见蒙肇就是要告诉他你们都不是好人......不过,他在天门关干的龌龊下流事,他可是只字未提......”谭白门又道。 “他没脸提......再者说了,他也不敢让蒙肇知道,蒙肇要是知道自己的面首背着他出去找小女娘,那岂能轻饶了他......面首得时刻遵守面首行业的潜规则......”浮沉子揶揄道。 “我听他说完,假意答应他等蒙肇修炼完毕,跟他一起去见教主......暗暗将他稳住,心中想,幸亏是让我碰到了丁白,要是旁人......可真就麻烦了......”谭白门一脸庆幸的模样道。 “这可真是万幸啊......幸亏他碰到了谭老弟......要是管氏兄弟,怕是道爷现在不是被抓,就是被阴阳教上下撵着跑了......”浮沉子有些后怕道。 “可是吧,我还得来找道兄啊......他在这里就把我绊住了......于是,......额......” 谭白门挠挠头,一脸笑意道:“我就趁他不备,在他吃的那卮茶里......加了点佐料......嘿嘿” 浮沉子闻言,有些惊讶道:“你把丁白毒死了?......” 谭白门连忙摆摆手道:“那可没有......丁白体内有灵犀蛊啊......我想道兄和苏公子把他打晕,然后穆颜卿给他连续的用迷药,而不整死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体内有灵犀蛊,一旦丁白这个寄主死了,那灵犀蛊也将跟着死了......种蛊的蒙肇自然就能知道......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打草惊蛇......” 谭白门顿了顿道:“我用的也是迷药......不过跟穆颜卿的迷药应该不同......但无论什么迷药,把他迷晕,效果一样就成......” 浮沉子闻言,一竖大拇指道:“甭管什么迷药,好不好......看疗效!......行,谭老弟,你真是料事周全!......心思缜密......!” 谭白门笑了笑道:“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是会功夫,点了他的穴道就成,可是......我一百个捆到一起也打不过丁白啊,只能给他加点迷药了......” 浮沉子因为丁白跑了这件事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他又嘱咐谭白门一定要按时给丁白灌迷药,千万不能让他再醒了跑了。 谭白门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浮沉子这才话锋一转道:“另外一件事呢......我也就是打听打听......你也不一定知道,不过呢,你要是知道......那还是将实情告诉道爷......算道爷欠你个人情......” 谭白门见他说的郑重其事,这才忙打了个稽首道:“道兄言重了......你说什么事罢,只要我知道的,自然都告诉道兄!” “嗯!那道爷先谢谢你了......”浮沉子道了谢字,然后又道:“谭老弟,你可知道天门关守将吕邝么?......那个人似乎也十分笃信阴阳教啊,而且现在不管军务政务,把自己关在他的丹房里,整日痴迷修真炼道,所有的事情都由天门关副将周昶负责......现在萧元彻大军在天门关外每日小打小闹,也是孟超跟萧元彻交锋的......这吕邝......在阴阳教到底是个什么位置,跟蒙肇又是什么关系呢?” 谭白门一笑道:“原来你问他啊......怎么道兄对这个吕邝有兴趣?......” 浮沉子一笑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如此痴迷道门的荒唐之人,怎么能执掌沈济舟渤海城的门户天门关呢?沈济舟就不怕那吕邝如此荒唐,把进入渤海的最后一道屏障给丢了啊......这也是幸亏有了那个周昶,要不然,天门关真的相当于白给萧元彻了......” 谭白门不疑有他,淡淡笑道:“其实啊......道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浮沉子闻言,忙道:“愿闻其详......” “据我分析......蒙肇最初选定天门关作为阴阳教总坛,而不选择渤海城的原因有三,其一就是渤海城势力盘根错节,大族门阀林立,除了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以外,当时还有长戟卫、魍魉司和揽海阁这几方势力也是不好惹的,那蒙肇和他的阴阳教虽然影响很广泛,信徒众多,但毕竟是外来的,想要在渤海城扎根,从这些势力派系的嘴里掏东西吃,那难度就太大了,所以选定的了扼守渤海城咽喉的天门关。”谭白门竟不先回答浮沉子的问题,说起了这个。 “其二天门关是整个渤海州地理位置最重要的关隘,一旦天门关失守,整个渤海的门户便大开了,来犯之兵便可长驱直入,从天门关兵分两路,两相夹攻渤海城......当时的蒙肇还没有那么大野心......心里还想着靠着萧元彻的势力呢,所以他将阴阳教总坛建在天门关,便想着有朝一日万一沈萧开战,自己可以控制天门关,迎萧元彻的人马入关......”谭白门侃侃而谈道。 “呵呵.....蒙肇那时不会想到,现在他竟然要与萧元彻为敌了......”浮沉子冷笑道。 “其三呢,就是天门关地势险要,虽然是渤海境内最小的关隘,但是整个关隘范围内大部分都是山岭,尤其是元始峰,更是整个渤海都排得上号的高峰......把阴阳教建在元始峰上,能够居高临下掌握整个天门关的动向,而且易守难攻,这么高这么险的地势,敌人攻到极乐顶,都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谭白门说到这里,方沉声道:“所以......蒙肇便相中了此处......可是呢,想归想,那天门关可是关隘,军政合一,皆归守关将军统辖。当兵的自然要比那些官场上的官吏不怎么通人情世故啊,可不是送点银钱,走走关系这么简单就能在天门关修建阴阳教总坛的啊......更何况,那吕邝之前可是整个渤海都有名的铁面将军......从来不管什么关系世家......只要在他地盘不规矩,抄了你的家,抓了你的人,那可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关于吕邝之前的事,浮沉子在吕邝之女吕秋妍那里是听过的,吕秋妍比谭白门讲的更为详细。 但浮沉子并不想让谭白门知道自己和吕秋妍认识,遂做出一副吃惊的神色道:“什么,现在如此荒唐,沉迷阴阳教的吕邝,之前竟然......” 谭白门自然没看出破绽,点点头淡笑道:“很意外对吧......其实道兄去天门关内跟那些一直住在天门关的百姓打听打听,他们都知道吕邝之前是个好官的......” “那照谭老弟这样说,蒙肇不可能在天门关修建阴阳教总坛,还有,吕邝这样的人,怎么成了现在这样子,对阴阳教沉迷到不可自拔了呢?......”浮沉子不动声色道。 “这还得说蒙肇是个有心机的人......当年蒙肇乔装改扮,以云游道士的身份,进入了天门关......平素就在天门关的集市上替人卜卜卦,看个相,问个吉凶什么的......也许他真的多少知道一些大衍之术,无论是卜卦还是测吉凶祸福,那蒙肇都算的十分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天门关的百姓都知道了集市上有个神仙道士......”谭白门又道。 “好好的修道多好,非要修些歪魔邪道......可惜了一个好苗子......”浮沉子半真半假道。 谭白门也笑了起来,又道:“后来呢,这蒙肇问卜测运十分准的事情,不知如何,传到了守将府千金的耳朵里......那千金叫,叫什么来着......吕......吕秋妍,对对对......就是吕秋妍!” 浮沉子心中咯噔一下,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蒙肇先认识的吕秋妍。 吕秋妍可是对他只字未提啊。 浮沉子的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过,他一会儿便释怀了,也许吕秋妍在这件事上,难于启齿吧。 “那吕秋妍,吕家千金就找到了蒙肇......” 不等谭白门说完,浮沉子截过话道:“吕......秋妍找蒙肇作甚?” “说来也巧啊......吕秋妍找蒙肇,可不是卜问吉凶或者算卦求姻缘什么的......当时吕家小姐也小,毕竟几年前的事,我也还未入教,这些都是蒙肇后来跟我说的,真不真的,我也无从考证......听蒙肇说,吕秋妍听人说,蒙肇是一个道法高深的仙长,不仅能测气运吉凶,更会颂经开悟,开解苦厄......那吕秋妍的生母,生前跟吕邝十分恩爱,这年月,向吕邝这样的地位,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可是吕邝却只有这一个妻子,可是呢,吕秋妍的生母因为难产,生下了吕秋妍便撒手人寰了......这吕邝心中郁结,人前还好,倒也看不出他如何,可是一旦在自己府上时,往往彻夜垂泪,思念亡妻,不能释怀......他妻子死后,那吕邝再不续弦,更是发誓一生都不再娶了......可见他对他的妻子真的是情深啊。” 浮沉子闻言,感慨地摇摇头道:“想不到不怎么懂人情世故,被人称为铁面将军的吕邝,对自己的妻子竟然如此柔情啊......可是他妻子难产而死......并不是他吕邝的错啊......他为何难以释怀,心怀愧疚呢......” 谭白门叹了口气道:“蒙肇跟我说,他见到吕邝之后,也问了这个问题......原因么,其实他的妻子十月怀胎,一切都很顺利,若不是出了意外,绝对不会难产的......更不会死......而就在他妻子即将临盆之时,出了意外......这个意外,吕邝负有直接责任......” 浮沉子闻言,有些惊讶和不解道:“意外?......什么意外......!” 第八百八十五章 朽木为官,禽兽食禄 “额......我也是听蒙肇告诉我的......真的假的那我可不清楚啊......”谭白门道。 “看来那蒙肇是真欣赏你啊,给你说的事情可还真不少......”浮沉子打趣道。 “再怎样,这阴阳教的机关大阵也是我的手笔,阴阳教这几年声势越来越大,也多是因为我谭白门给他谋划的......就他身边那一群歪瓜裂枣的......欺负欺负百姓还可以,论谋略和战略眼光,都是饭桶......”谭白门带着不屑道。 他顿了顿,方道:“这事啊,说来话长......当年这吕邝可不是天门关的守关将军......是渤海望海城大将军府的都指挥使,负责整个渤海望海城的治安和军务,权利可大得很呢......” 浮沉子疑惑道:“渤海城,额......也就是望海城......负责这些事的不是长戟卫么?怎么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都指挥使呢?” 谭白门摆了摆手道:“两码事......这长戟卫啊,是沈济舟麾下最精锐的人马,战时就是最精锐的骑兵,放眼天下,唯有萧元彻的憾天卫能与之一争高下,但若是没有什么战事,他们的活计,就类似京都龙台当今天子的禁军......只负责拱卫望海城内城,也就是大将军府......直接对沈济舟及其家眷负责......并不管外城和望海城的百姓的事情......可是望海城可是除了京都,整个大晋最大也最繁华的大城,里面的百姓可是太多了,这里人的秩序和治安,总得有人来管吧......” “于是沈济舟就组建了一个五城指挥司的衙门,将渤海城各区域,依照离渤海五个城门的远近,划分出五个片区,五城指挥司有五个都指挥,各自统领一个区域,这五个人便是望海城五城指挥司的都指挥使了,负责各自区域的治安和秩序防卫......那沈济舟自领五城指挥司都督......” 浮沉子这才明白,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当然呢,只要是城池,就有繁华热闹的地方,也有人烟较少的偏僻之地......而吕邝这个都指挥使,可是执掌着望海城最繁华的区域呢......”谭白门道。 “额......吕邝?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他头上呢?......”浮沉子问道。 “你以为沈济舟真的是不学无术,昏聩之人不成么?这个人能够成为大晋第一势力,可不是靠的运气,当年王熙乱国,天下臣工俯首,战战兢兢之下,目睹王熙暴行,无人敢言......唯有沈济舟曾于龙煌殿,当面指责王熙......这的是何等的勇气......那王熙当时就翻脸了,差点杀了他......不过毕竟人家是四世三公的家世,到最后不但未杀沈济舟,那王熙还派了宫中天使官,以天子的名义好言安慰他,不过沈济舟在朝中太碍王熙的眼了,于是就被王熙打发到了渤海州......这样总算眼不见心不烦......”谭白门如数家珍道。 “呵呵......这个道爷倒是有耳闻......老贼,我的剑也未尝不利也!......是不是沈济舟的名言,当着王熙就拔剑啊......”浮沉子故意卖弄道。 谭白门闻言,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道:“道兄,您这是在何处看得野史啊......那是王熙,手下数十万沙凉铁骑,沈济舟就算再四世三公之后,在绝对的强权和实力下,他也不敢如此与王熙针锋相对啊......要真敢这么说,估计人当时就把脑袋混丢了啊......他不过是略微含沙射影的指责了王熙几句罢了......不过,那种情况下,已经算很有勇气了......” 浮沉子闻言,心中暗骂,罗大忽悠,你是真的大忽悠啊,把天下第一最能忽悠的道爷我都给忽悠住了...... 浮沉子尴尬地摆摆手道:“跑题了......跑题了......说吕邝,瞎扯些沈济舟的事干嘛......” “额......正是因为那沈济舟也是胸有韬略之人,所以,他知道这吕邝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不但一心为公,而且铁面无私,无论是谁,无论出身多么高贵,背后有多么强大的世家,只要让他知道了有人作奸犯科,便会严格按照律法来处置他,该罚的罚,该关的关,该杀的杀......” “那沈济舟的根基可是在渤海城啊,所以,渤海城最繁华的区域,自然不能乱啊......要不然渤海城还谈什么繁华呢......可是渤海城可是大族世家林立的,随便街上走着个人,可能都是哪个世家大族的人......那最繁华的区域更不用说了,风吹倒那里商铺的旗幌子,被砸的都是世家子弟。”谭白门道。 “嘿嘿......没那么夸张吧......”浮沉子笑道。 “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那里可是渤海城中心的中心......但是没人敢管啊......沈济舟任命最繁华区域的都指挥使,没一个人愿意干的......人家都不傻,那个地方看起来油水不少,但是真的管理那里,碰到世家大族子弟作奸犯科,管了吧,得罪世家子弟,早晚被清算......不管吧,又没办法跟沈济舟交待,万一把最繁华的区域搞得一塌糊涂,沈济舟一气之下,自己的脑袋都得混丢了......” “那沈济舟自己不会亲自去管啊?”浮沉子有些天真的问道。 谭白门似有深意一笑道:“道兄,莫不是开玩笑么?沈济舟亲自下场?......他除非是个傻子......他手下的文武不敢得罪世家,他这个被渤海五州世家共同推举出来的领袖,他敢得罪世家?那他赖以生存的根基不得塌了啊......再说,他本身就是渤海城最大的名门世家......那沈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偏门亲戚可是多如牛毛,万一有个他们家族的亲戚作奸犯科了,沈济舟管还是不管呢?所以,这最繁华区域的都指挥使,沈济舟可不能自己来做......” 浮沉子闻言,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谭白门又道:“所以说啊......选来选去,只有吕邝最合适啊......这个人冷面铁血,不徇私情,无论是谁,在他眼皮底子下犯事了,那可没有好果子吃......” “这种人,高情商的说法是不同流合污,低情商的说法是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到最后往往会很惨......不过自古以来,何时不是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浮沉子道。 “所以呢,吕邝的确混得很惨啊......当初沈济舟任命他为那里的都指挥使时,还假模假式地跟他说,一定要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抓了你惹不起的人,或者世家大族,只要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犯法了,你就按照律法处置他......谁敢找你麻烦,本大将军去找他的麻烦......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不过是漂亮话而已......只是可惜,那吕邝真就信了......”浮沉子似乎洞察了一切,淡笑道。 “可不是嘛,这吕邝真就相信了沈济舟的话,于是就走马上任了......上任的头一段光景,那些世家子弟倒也凑合,给吕邝几分面子,小打小闹,但总是没有触犯死罪......日子稍长,这些世家子弟们,哪个是省油灯呢......歪毛淘气,小打小闹那是常有的事,不过那吕邝再如何也混迹渤海官场那么多年,有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只是后来......渤海四大家之一的郭涂郭家的侄子,在吕邝管辖的区域强抢民女,那被抢的女娘誓死不从,那郭家侄子岂能甘休呢,结果杀了那女娘的老爹,抢走了那女娘......唉,大晋无论何处,小民就是这样被欺负啊......”谭白门叹了口气道。 “又是郭涂家造的孽.......这个犊子......”浮沉子骂了一句道。 “这事自然就闹大了......有人告到了吕邝面前,吕邝大怒,带齐了人,将郭涂家的侄子给抓了,那郭家侄子,仗着自己是老牌大族,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当街辱骂吕邝,还叫嚣有种的就现在杀了他......这不是自个儿找死么......”谭白门道。 “那吕邝向来嫉恶如仇,冷面铁血,真就把这郭家的侄子给当街杖毙了......人都被打成肉饼子了......”谭白门道。 浮沉子闻言,笑道:“这吕邝还真有点勇气,真就把人打死了......” 谭白门叹了口气道:“人是打死了,但祸事可也就来了......吕邝在渤海城做官的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道兄请想,郭家那可是多少年的渤海大族啊......论在渤海的年头儿,可是渤海四大家最长的,如今郭涂的好侄儿被吕邝拍人肉饼子了,那郭涂岂能善罢甘休?......那架势,没完没了,不死不休......联合了大大小小的一些世家,跑到内城大将军府门前跪着哭丧,还全穿了孝服,那阵仗是真的大啊......” “额......这可够沈济舟喝上一壶的......”浮沉子笑道。 “那可不......沈济舟最开始闭门不见,假装不知道,结果这郭氏一族闹个没完,到最后拉横幅,喊口号......说什么严惩凶手,为郭氏一门讨回公道云云......那沈济舟见实在不能避而不见了,就单独见了郭涂,说这个事本身就是你家侄子不对......吕邝是秉公执法,让郭涂别闹了,赶紧遣散一干人等......” 谭白门说到这里,摇头冷笑道:“可是那郭涂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啊,死咬着吕邝不放......说什么,就算他侄儿有错,世家大族自然有最严厉、最合理的惩治手段,却被吕邝当街将他侄儿打死了......这是在对郭氏一族的挑衅......” “沈济舟实在没有办法,就问郭涂想怎么了结此事,郭涂说,了结可以,一命抵一命啊......我侄子死了,那吕邝要偿命,吕邝一死,自己就立马带人回去......”谭白门的脸上渐渐的有些气愤之色。 “呵呵......这个王八犊子,真不是东西......呸!”浮沉子啐了一口道。 “沈济舟自然知道,吕邝虽然此事处理的不讲情面,但的确是秉公执法,按律治罪的,郭涂的侄儿死也是罪有应得......”谭白门刚说到这里,浮沉子冷笑一声道:“只怕沈济舟虽然这样想,可还得怪罪吕邝,否则他如何安抚郭涂呢......所以,这吕邝便因此事得罪了郭氏一族,然后被迫出了渤海城,来到这渤海州最小的关隘天门关,做了个守将......” “是啊......这不是大材小用么,吕邝知兵,熟读兵法,爱兵如子,又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其才当自领一军的,结果......来到了天门关......唉,实在是令人悲哀啊......”谭白门也不住的叹息道。 “叹息什么......天门关不也挺好,这里他吕邝说了算,总不用再看世家的脸色了吧,再说,天门关虽小,但这繁华程度是所有渤海关隘中的魁首啊,要是地方再大些,那可是个繁华的城池......”浮沉子道。 “道兄有所不知啊......天门关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天门关人少地小,到处都是荒芜和山林,无论是财力、规模还是人口、驻军布防可是渤海城所有关隘中最差的......”谭白门道。 “竟然是这样......”浮沉子完全没有想到,一脸震惊道。 “要不然,那郭涂会同意让吕邝来这里?......吕邝来了之后,先是检视天门关守军,拔擢了几名人才,留下了精兵,裁汰了老弱之兵,如今天门关副将周昶,就是那个时候由吕邝亲自提拔起来的......除了这些,这吕邝还下令,军民一体种粮,一体开荒屯田,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才有了今日之天门关的气象啊......” 谭白门感慨叹息道:“所以,在很多百姓心中,无论现在的吕邝多么的荒唐,但他们还是忘不了吕邝的好的......还有吕邝之女,吕秋妍,虽然是守将家的千金小姐,但是一旦也不娇贵,现在没事还会跟关里的百姓一起在农田里干农活呢,不仅如此,这女娘也心善,多少还会些医术,一些穷苦人家患病了,她还会亲自去给人家看病......那吕邝为官清廉,家中没有多余的银钱,只是痴迷了阴阳教之后,才开始搜刮百姓的钱财......不过呢,百姓虽有怨言,但是还不到激起民愤的地步,毕竟都还念着吕邝当年的好......” “这吕秋妍......倒是真的是个好姑娘......他爹爹清廉时,没有闲钱给她,她穿着打扮,吃穿用度就简朴,吕邝现在搜刮百姓,有银钱了,这吕秋妍更是不从他爹那里拿半点银钱......她说这些都是百姓们的血汗钱,自己定然不能用......所以,日子过得更简朴,实在没钱了,就平素画些扇面,做些女工,使丫鬟们拿到市集上买,换些银钱回来......” 见谭白门对吕邝之女吕秋妍称赞不绝,浮沉子心中一动,那个嫣然素雅的女娘的身影又缓缓的浮现在他的心中。 这吕秋妍,果真是个挺好的女娘啊,更重要的是,她也叫吕秋妍,跟自己那个时空的她......长相一模一样。 浮沉子想的有些痴了,半晌不语。 谭白门见他有些呆呆的,忙道:“道兄在想什么?......” 浮沉子这才回过神来道:“那吕秋妍如此好的女娘,从你的话里,道爷也能想得出来,模样应该也不错......怕是天门关大族的公子哥们,都惦记着她的吧......” 浮沉子问这件事,可是有自己得私心的,他从心往外,不希望这吕秋妍是订过亲的。 她要是订过亲了,道爷就祝她分手快乐...... 她要是没订亲,那道爷说不定...... 道爷可没那么大气,祝她跟别人一生幸福的...... 浮沉子暗暗想着。 谭白门笑道:“那是自然,这吕家小姐吕秋妍,那可是天仙模样......哪家的公子哥不惦记?保媒的都快踢破门槛了,说来也怪,这吕秋妍愣是一个都看不上......到现在还是待字闺中......” 说到这里,谭白门瞅着浮沉子嘿嘿一笑道:“不过呢,这事跟道兄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咱们都是三清弟子......这事啊也只能听个热闹......不过呢,说真心话,要是我不当道士了,说不定......” 浮沉子闻言,使劲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别说不定了......你这辈子都是道士了......别的你啥也干不了!” 谭白门有些奇怪浮沉子反应如此大,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不明所以。 “又特么的扯远了......说吕邝......!”浮沉子显然不想再继续有关吕秋妍的话题了。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那吕邝秉公执法却得罪了郭氏大族权贵,主公沈济舟说好的要给他撑腰,结果也是说说而已......不过呢,他并不怨天尤人,带领天门关的百姓还真就干出了名堂......” “嗯!这就叫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浮沉子点点头道。 “火车?......这什么车?......我从未听说过!”谭白门一脸好奇道。 “额......就是......那个,跟你说你也不知道......这是我们两仙坞独有的交通工具......”浮沉子信口胡说道。 好在哪谭白门也并未深问,脸色又郑重道:“这些事还都是吕邝年轻时呢,当时萧沈两家还不是一个体量,萧元彻不过还只是奋武将军......那吕邝当时也是年轻将军,又如此勤政爱民,自然被天门关的女娘们青睐......于是本地的一个大族家的千金就看上了他,吕邝呢也喜欢这家千金,两人一见钟情,不久便成亲了......成亲之后,吕邝每天更是乐呵呵的,夫妻二人恩恩爱爱,羡煞旁人......” “这不挺好嘛......”浮沉子笑道。 “唉!......要是一直都如此,哪还有后面这么多事呢......上天总是对好人不公啊......那郭氏一族原本觉着将吕邝撵出渤海,整到天门关去,那个小地方,吕邝定然很惨......没成想,天门关竟然成了繁华之地,那吕邝还迎娶了当地的大族千金......这郭氏一族可不能忍......”谭白门摇头叹息道。 “迎娶白富美......有风险啊,看看遭人羡慕嫉妒恨了吧!”浮沉子自言自语道。 “这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年吕邝的夫人怀胎十月,眼看就要生了,整个守将府都是欢乐的气氛,都在等着吕家的少主或小姐诞生......然而,这个时候,一场针对吕邝的阴谋也在悄然进行......”谭白门皱着眉头道。 “什么阴谋......” “世家的惯用伎俩......雇些江湖杀手,以自家族中的私兵作为配合,杀人灭口......这一次郭氏一族就是这么做的,郭涂和他的堂弟,还是因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又见不得吕邝现在过得这么好,便雇了江湖杀手,派了族中豢养的私兵,偷偷的离了渤海城,阴潜入天门关,伺机要对吕邝下杀手!......”谭白门道。 “嘶......好狠毒......这些人真是坏事做绝了......” “更要命的是,郭涂派来的杀手,选择动手的时机,就是吕邝的夫人生产的时候......” “于是,一场大祸......就在眼前!” 第八百八十六章 人你已杀,死无对证 谭白门一边摇头叹息,一边道:“那郭氏一族找了一众的杀手,带着家族豢养的私兵,在吕邝的夫人临盆之时,突然闯进守将府,见人就砍,见人就杀,不论男女......当时有余吕夫人要生了,吕邝和府上很多人都在后院宅中,忽的听到前面一片大乱,惨叫连连......” “这些世家,枉称名门,却是这世间最没有人性的畜生!”浮沉子也是一脸深恶痛绝道。 “那吕邝正想使人去问问前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便看到管家浑身是血地跑了进来,说是有一群蒙面的黑衣杀手,约有近百人,手持凶器,闯进了府中,不由分说,见人就杀......现在府中的守卫和护院怔在拼死抵挡,但是这些人功夫极强,人数也多,怕是抵挡不了多久便会杀进来......” 谭白门摇头不止,又道:“那吕邝大惊,管家忍痛建议让吕邝护着夫人先走,他们在此处抵挡一阵,可是那吕夫人眼看就要生了,腹痛难忍,如何动得了呢?......可是再耽搁下去,便会有杀身之祸,没有办法,吕邝让几个丫鬟和老嬷将吕夫人架起来,半抬着离开......只是,前院是走不了的,那些丫鬟和老嬷只能将吕夫人架着往后花园的杏林中跑,只希望前面的守卫和护院多抵挡一时......” “唉,堂堂守将府,就没有一点防备,就任凭着这些杀手破门而入,闯进来么?......”浮沉子疑惑道。 “哪里会有啊,这里是天门关......本就不同于城池,进出都有严格的盘查......而且谁不想活了,去守将府杀人啊......那吕邝也不会想到,时过境迁,这许多年了,那郭氏一族还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更在如今派了杀手来......他还以为是哪里的流民暴徒呢......所以,才能被那些杀手轻易的杀进守将府啊......” 浮沉子闻言,也只能无语的摇头。 “不过,这吕邝果真是大将之风,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他迅速的冷静了下来......一边召集并组织整个守将府的守卫和护院,在他的指挥下,利用自己的守卫和护院对守将府地形熟悉,而那些杀手却对守将府陌生的有利条件,在守将府各处伏击这些杀手,一时之间,那些杀手虽然攻了进来,但是每突破一进院子都要付出很大代价,浪费很多的时辰,这守将府也大,来来回回四进院子,再加上后花园,占地更为广阔。于是,吕邝一边率领守卫和护院跟这些杀手周旋,一边派人翻墙而出,到天门关军营搬兵求救......” 浮沉子听着谭白门讲述,不由得连连点头赞道:“吕邝果真将才,也就是他,换个旁谁,那守将府怕是要被满门屠尽了......” 谭白门点点头,又道:“后来,周昶领着一彪骑兵杀进守将府,才将那些杀手和郭家的私兵杀得杀,俘得俘......不过,到这个时候,整个守将府的守卫、护院和佣人丫鬟,被杀的太多太多,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院中房中,整个守将府血流成河......几乎所有的家具物什,全部被毁......” “损失惨重啊......”浮沉子惋惜道。 “然而,这还不算吕邝最伤心难过的事......他在这场刺杀结束之后,就赶紧去后花园寻他的妻子......只是可叹吕夫人,与生产之时,受到如此惊吓,眼见眼前血流成河,活生生的人倒在她眼前而死,又担心自己得丈夫吕邝的安危......再加上从内室一路狂奔躲进后花园......虽然生下了一个女婴,却终因那诸多原因,大出血而香消玉殒......” 说到这里,谭白门不住摇头,一脸的凄然。 浮沉子半晌不语,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想起了那个女娘——吕秋妍。未成想,这样一个善良而恬淡的千金小姐,竟有如此的身世,从她出生那一刻,就未见过自己得亲娘。 “那吕邝痛断肝肠,在杏林中,将自己的夫人抱在怀里,那吕夫人只剩一口气,留下了最后的遗言......要吕邝思念她的时候,就来杏林中坐坐,就像她自己陪在吕邝身边一样,更嘱咐吕邝要好好的将他们的女儿阜抚养长大......” 谭白门看到浮沉子正自出神,以为他心中疑惑,忙道:“哦,道兄......这吕夫人喜欢杏花,那吕邝就把后花园里全部种满了杏树,好大的一片杏林呢,现在这季节不是时候,要是正季节的时候,那天门杏花,也是一景呢!” 浮沉子忙回过神来,哦了两声,搪塞过去。 “所以啊,这吕邝的女儿,吕府的千金小姐的名字吕秋妍,也跟杏花杏树有关......” 浮沉子顿时来了兴趣道:“这名字跟杏花杏树有什么关系?谭老弟,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真是八卦小能手啊......” 谭白门摆摆手道:“蒙肇说给我听得......我总不能不听把耳朵堵上吧......” 浮沉子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道兄也知道,这杏花啊每年三四月份便会开花,六月份开始成熟,等到十月份,也就是秋季的时候呢,杏花和杏果便没有了......而这吕夫人呢就是死在了秋季十月份,用吕邝的话说,以亡妻逝去的季节来代表亡妻,而妍字,就如那吕夫人与吕邝初见之时,吕夫人站在杏花之下,笑意妍妍......”谭白门摇头晃脑道。 “原来......这是她名字的来历啊......吕......秋妍......”浮沉子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那这场刺杀之后,依照吕邝那种刚烈铁血的性子,难道他都不查一查究竟是谁下的毒手......他就忍气吞声了么?”浮沉子问道。 “查了啊......怎么会不查,杀手和郭家的私兵近百人呢,不能全死了,被抓起来的也有好多呢,那吕邝操办了妻子的丧事之后呢,就去了军营的死牢,吃住都在那里,不审问出那些人的背后主使是谁,他发誓绝不回府......就这样过了几天几夜,终于有个小子熬不住了,就全撂了......把受了郭涂为首的郭氏家族的命令,前来杀他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吕邝......那吕邝又接连审问了几个人,他们招认的跟最早的那个人都差不多......那吕邝先命手下文书,让他们录了口供,更按了手印......然后,在他妻子吕夫人头七之日,将这些所有抓住的杀手和郭氏的私兵,统统砍头,将头颅悬挂在城门之上,为他的亡妻招魂......”谭白门道。 “额......吕邝虽然这样杀戮,但是也是与吕夫人夫妻深情......是个男人......道爷挺欣赏的!”浮沉子道。 “不过呢......这样做是痛快了,也告慰了亡妻......但幕后的主谋可还是毫发无伤,那郭涂还有郭氏一族还在渤海城作威作福呢......那吕邝自然不能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公沈济舟是四世三公,十分注重所谓的规矩,那郭氏一族又是渤海根深蒂固的老牌家族,自己吕邝不过一个小小的关隘守将,就算再加上他妻子娘家......虽然吕夫人家也是大族,但是仅限于在天门关如此,在渤海城可排不上号......所以,那吕邝就将这些杀人凶手的口供全部誊抄了一份,亲自写了信,连信带证据寄到了渤海城大将军府,要沈济舟为其做主......”谭白门道。 “呵呵......沈济舟?......吕邝还是太相信他了,太不了解沈济舟何许人也了......吕邝看到的是律法昭昭,那沈济舟可是看到的是人情世故,世家联手......道爷觉得,沈济舟不管此事,但是定然会借此事敲打郭涂,让他知道他郭氏一门的把柄在自己得手上,以后要郭氏一门老老实实地臣服在沈济舟的脚下!” 浮沉子叹道:“唉!可怜啊,一心满怀希望的吕邝,想的是主公英明,主持公道,却不想自己只是他的主公用来敲打渤海世家的一个棍棒罢了......唉......人心呐!” 谭白门也是唏嘘不已道:“沈济舟究竟怎么想的......那咱们也不清楚......反正是那吕邝写了信等回信,这一等就是石沉大海,渤海城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处置郭涂的消息,没有从渤海来天门关调查此事的大臣,甚至吕邝的英明主公,沈大将军,连一句安慰他吕邝的话都没有......” “事到如今,那吕邝还相信沈济舟是个明主么?......”浮沉子冷笑道。 “呵呵......还真别说,那吕邝那个时候,还真就一直坚信沈济舟会为他做主,没有消息和回音的原因,可能是战乱原因或者什么,自己得信沈济舟未曾看到......于是那吕邝便又照之前那样,写了信附上证据,寄给沈济舟,然后第三封信......第四封信......” “真执着啊......唉,这样的人,也是可悲,他在政治上简直就是个三岁小孩啊!”浮沉子摇头叹息道。 谭白门也叹了口气道:“直到吕邝都记不清自己给沈济舟写了多少封信了,他心里才渐渐地明白,关于这件事,关于自己被刺杀,守将府死了那么多人,连自己得妻子都死于这场刺杀的事情,自己扥主公沈济舟应该是不打算管了......想保持沉默,然后逐渐淡化......可是,他还是不停的写着一封又一封的信,一直写了整整一年......” “他为何要如此做?......”浮沉子有些疑惑不解道。 “因为他一旦停下来,就会觉得愧对自己死去的亡妻,他就会觉得他的亡妻死也死的不安宁......他只有做着这样无意义的事情,才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一直没有放弃为他的亡妻报仇......”谭白门缓缓道。 “唉......”浮沉子仰天长叹,久久无语。 “令吕邝想不到的是,在他如此执着的写了一年的信之后,他竟意外的接到了渤海城驿使的来信,还是一个大大包裹......他满怀希望,以为自己得妻子大仇终于有希望得报了,可是他颤抖着手,将那包裹拆开看时,整个人愣在了那里......”谭白门道。 “包裹?那是什么......”浮沉子问道。 “整整的一包裹的信......那些信笺,吕邝不仅觉得眼熟,还非常的熟悉......那是他给沈济舟写了一年的,所有的信笺......然后原封不动的,被沈济舟打包,全数退了回来,一封也不少,一封也不多......”谭白门说着,不由的一阵冷笑。 “沈济舟......做的这什么混账事啊......这种主公,保他何用......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是道爷,早特么的反了......”浮沉子骂道。 谭白门摇摇头道:“不对......那吕邝发现,这所有的信中,竟多了一封......那是沈济舟的亲笔回信......” “我去......还真有啊......莫不是沈济舟开窍了?......”浮沉子一脸吃惊道。 “可是,当吕邝颤抖着手打开沈济舟的亲笔回信之后,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信上的字,表情之中,除了愤怒、凄凉......更多的是绝望和心如死灰......”谭白门声音低沉道。 “写啥了这是?......”浮沉子脱口问道。 “信很简短,只有八个大字,人你已杀,死无对证!......”谭白门一字一顿,吐出这句话来。 “我......”浮沉子一脸愕然,只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都快气炸了,“这特么的能忍啊!......吕邝属乌龟的么?......”浮沉子破口大骂道。 “道友你也没想到吧,一年的不停的控诉和希望......只换回了这八个大字,这八个字真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冷血无情,荒唐透顶啊!......”谭白门说罢,也不由的一脸的悲愤和凄然。 想来是由吕邝的遭遇,想到了自己。 “这世间无论是谁,也无论你什么样的出身,无论你是小民,还是权利极大的做官的,只要你不是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王,都会免不了的被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你升官,你就升官,让你罢职你就罢职,让你好你就好,让你惨,你就惨......玩腻了,一脚踢开,那叫发配流刑,这还算好的,到最后人头落地,性命不保......只是,这里面唯一的区别是,小民死于无声无息,做官的,地位越大的,在临死前,扑棱膀子的时候,膀子扇动的越大一些罢了......” “想不要这样的命运......那便要了那王的命,自己成为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到那时,天地如棋,众生如棋,而你,便是执棋的那个人!......” 谭白门眼中闪动着异芒,幽幽的说着。 浮沉子默默地听着,沉沉不语,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 房中烛光跳动,却看不清他的容颜和表情。 半晌,谭白门打破了房中不知何时开始的安静,又道:“道兄说,这能忍么?能忍如何,不能忍又如何?吕邝不能反抗,更不能提刀去渤海城杀郭涂......” “为什么不能?......有仇不报非君子!”浮沉子不以为然道。 “报了仇又如何?到头来不过还是一死......若是自己死了,倒也死了拉倒,可是沈济舟治下的律法写得清楚,有人敢杀世家大族者,除了本人被凌迟以外,更要连坐,夷三族!到时候,吕邝自己、吕邝的女儿,吕邝夫人娘家人,这么多人,一个也活不了......这些代价是吕邝不能承受的......更何况,他的女儿吕秋妍还刚刚只有......一岁......”谭白门道。 “什么乌龟王八蛋的律法,门阀就高贵?世家就高贵!......去特么的吧,这些狗屁玩意儿别落到道爷手里!......”浮沉子恨声道。 “因此,忍不了也要忍啊......吕邝只有忍气吞声......所以自从他夫人死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更思念亡妻,再无续弦......随着一年一年过去,那吕秋妍长大了.....可是那吕邝却困在了当年,困在了亡妻离世的那一刻,再也走不出来了......” “正因为这样,那吕秋妍听说集市上有一个叫做蒙肇的道士,道法德广......这才找到了蒙肇,让他试着看看能不能解开吕邝这许多年来的心结......也就是这样,蒙肇和吕邝见到了彼此的第一面......”谭白门道。 “唉......吕秋妍好糊涂啊......这不是引狼入室么......不过她也是为了他她父亲......实在是......可叹可怜啊......”浮沉子摇头道。 “蒙肇见了吕邝,两个人促膝长谈,在吕邝的书房之中,两个人闭门不出,相谈了三日三夜。据蒙肇所言......当时蒙肇除了开解吕邝之外,更是以天下苍生百姓为诱饵,做出一副怜悯苍生之相,这才得到了吕邝的好感......那蒙肇也有些本事,竟然真的开解了吕邝的心结......两个人由于皆有心怀百姓,为百姓谋福祉,结束这个乱世的壮志,便引彼此为同道中人,以道兄和檀越称呼彼此......当然,那蒙肇自然是装相罢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结交吕邝,得到他的支持,让自己和阴阳教在天门关扎下根来,最好那吕邝也能引蒙肇的刻意诱导,而笃信阴阳教.....。这样,阴阳教的总坛便真的可以设在天门关了......”谭白门道。 “如意算盘打的真不错!......”浮沉子冷笑道。 “唉.....或许是上天都在帮蒙肇,那吕邝从结识了蒙肇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乎天天见面,促膝论道,纵论天下......而蒙肇在讲道过程中,穿插了阴阳教的教义,更在恰当的时机,告诉吕邝,自己发了宏愿,要创立阴阳教,以阴阳正道大同来福泽苍生......那吕邝自然深以为然......便点头答应了,不仅答应,更是亲自陪着蒙肇在元始峰极乐顶选了阴阳教总坛坛址,更是以家资助蒙肇创立阴阳教......可以说,阴阳教能有今日之规模,这最初便是吕邝鼎力资助的功劳啊......”谭白门道。 浮沉子闻言,摇头不住叹息。 子系中山狼......引狼入室,引火烧身......吕邝啊,吕邝!你识人不明,好人歹人不分......你不知道你自己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灾祸啊! 第八百八十七章 噬魂蛊 浮沉子想罢,这才似随意的开口问道:“那照蒙肇这样的说法,阴阳教能在天门关扎下根来,而且阴阳教总坛能有如今之规模......这吕邝应该算得上是原始股东啊......” “原始股东?......什么意思?......”谭白门一脸疑惑的问道。 浮沉子打了个哈哈,遂道:“额......那个,这是我们两仙坞的道门用语......意思呢,就是......阴阳教的开创者里头,应该有吕邝一份啊......”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哦......按说是这个理......不过呢,人都是会变的......蒙肇跟吕邝的关系也不会一直都好下去的......更何况,蒙肇结交吕邝也是有心利用他罢了......” 浮沉子颔首表示同意,故意引出话题道:“不过,现在整个天门关的百姓,还有萧元彻的人,都知道如今吕邝沉迷阴阳教,一心修真,想要成仙,不仅搜刮百姓,为他的丹房和购买炼丹的材料所用,而且根本不理天门关的一切军务政务啊,完全没有你所说的那些爱民如子、爱兵如子......一心为民,铁血将军的作风啊......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会不会是谭老弟所讲的也是人云亦云,实际上吕邝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呢?......” 谭白门摆摆手,似十分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道:“道兄,我可没有骗你,吕邝之前的事情和好名声那都是真的......虽然我也是后来才来的天门关,对于吕邝之前做的好事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眼所见......但是,天门关本地的百姓那不会说假话吧,你可以走访走访......他之前真的是个好官......” “那为何......现在所作所为如此荒唐,笃信阴阳教,痴迷修真......完全就是个荒唐的庸将......这根本不像一个人干出来的事啊!”浮沉子不解的问道。 谭白门压低了声音,将椅子朝着浮沉子近前拉了拉道:“关于这个事啊,不瞒道兄......我却是清楚的......不但清楚,更是我亲眼所见啊......这吕邝为何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像两个人一样......这里面是有原因的,一个人性情大变,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啊......” 浮沉子心中一动,眉头微蹙,也压低了声音道:“难道......是蒙肇也给他下了蛊不成?灵犀蛊!?......就像对付苏凌和穆颜卿那样......” 谭白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道兄猜的不错,的确是蒙肇给他下的蛊......而且下蛊的整个经过我都亲眼所见......只是,这下的蛊虫,并不是灵犀蛊......灵犀蛊只是能够将中了此蛊之人的大概方位传递给下蛊之人蒙肇,好让蒙肇随时知道中了此蛊之人的动向,只要中蛊之人不违背蒙肇的意思,蒙肇不启动他手中那只蛊,中蛊之人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但吕邝这种性情大变,连喜恶都改变的一个人,他怎么能中的是灵犀蛊呢?......” 浮沉子留心的听着,他答应过吕秋妍要查清楚其父吕邝为何会性情大变,感觉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原因,今日便能知道真相了。 浮沉子似不感兴趣的摆摆手道:“呵呵......乱七八糟的,中的蛊还不一样?道爷懒得搞清楚......拉倒,不听了,反正也跟我没关系......” 那谭白门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往回咽怕是不能了,只得一把抓了浮沉子道袍的衣袖,低声道:“道兄......我都说了一半了,哪有不让人讲完的道理啊,你听一听,权当一个乐呵......” 浮沉子这才装作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 “吕邝体内所中的蛊啊......是另一种蛊.....唤作噬魂蛊......这玩意啊,我曾经在蒙肇的极乐殿里见过......那蛊虫比小飞虫还小......而且通体透明,背生双翼......就算飞起来,震动翅膀,也是无声无息的......人若是不留心注意,是根本发觉不了这噬魂蛊的存在的......”谭白门道。 “蒙肇从何处搞来的这种千奇百怪的玩意儿的?莫不是他祖籍靠近大晋五溪蛮?据道爷所知,这精妙的豢养蛊虫的本事,只有南疆万仞群山中五溪蛮的那些蛮族部落才会......蒙肇怎么也会这玩意儿......”浮沉子有些奇怪的问道。 “额......其实我也有过疑问,就问过蒙肇,据他说,他很早之前,住客栈的时候,那天天降大雨,方圆十数里就一家客栈......当时的蒙肇还是个落魄的穷书生......他就跟一个打扮的不像中原人士的人住在了一间客房之中,两个人倒是相谈甚欢,那个人对蒙肇也挺欣赏的,两个人也就多吃了些酒......蒙肇昏昏沉沉的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来,却发现那个夷人已经走了,只是拉在房中了一个小包袱,蒙肇打开看时,就发现了几个装着各样小瓶子的盅罐,还有一本书,是用蛮语和大晋文字两种文字写成的,名字叫《蛊书》,蒙肇知道是那个夷人拉下的,可是夷人早就走了,他也找不到他,便将这包袱留了下来......后来他没事就看那本书,越看越有兴趣,最后按照那书上的方法和包袱里的母蛊虫,豢养属于自己得蛊虫,并操控他们......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种蛊之术,也是越来越厉害了......”谭白门答道。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个夷人极有可能就是南疆万仞群山之中五溪蛮部落的人......”浮沉子猜测道。 “有可能吧......说回这噬魂蛊......这玩意儿......的作用,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中蛊之人,久而久之会性情大变,从最初细微的变化,到最后的一言一行,喜好和厌恶的事情都会变化,比如以前喜欢的事情,中了蛊之后,就越来越厌恶,以前不喜欢的事情,中了蛊之后,却会越来越喜欢;除此之外,中蛊之人的情感也会越来越淡漠,到最后变得冷漠无情,一心只做种蛊之人要他做的事情,对于别的事情,再也不管了......”谭白门道。 “原来如此,这噬魂蛊好厉害,能把一个人变成完全陌生的人.....而且还可以操控他,让他变成自己的傀儡......可是,那吕邝不是一直很支持蒙肇发展他的阴阳教么,方才你也说了,两个人似乎志同道合啊,为何......蒙肇还要对吕邝暗中种蛊,让他种了这什么......噬魂蛊的......”浮沉子不解的问道。 “额.....道兄,方才我便说过,这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很多时候,随着共同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十分要好的两个人有可能会形同陌路,而本是仇人的两个人,可能会冰释前嫌.....人性和命运.....最是说不清楚的......”谭白门似感叹般的说道。 “最初那蒙肇,以造福苍生,福泽百姓做外衣,一副忧国忧民的表象,才会被吕邝引为知己,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吕邝才不惜花费重金,鼎力支持蒙肇在天门关创立阴阳教总坛,并不遗余力的推广阴阳教在天门关风行......但是,谎言就是谎言,伪装就是伪装,总有被看穿戳破的那一天啊......” 谭白门一边感慨,一边道:“随着蒙肇的阴阳教的影响和势力越来越大......信徒和弟子也越来也多,蒙肇的野心也越发的**起来,到最后,这蒙肇处处以教主的身份唯我独尊,对那些不相信他的和反对他的人,无论是世家还是百姓都用最残忍的手段,迫害或者杀戮,搞得他们家破人亡。这事情做的多了,自然纸包不住火......就被吕邝发觉了......” “吕邝最初对蒙肇还是抱有一丝幻想的,总是见他的时候多多规劝,让他不要忘了他的本心......那蒙肇表面答应,信誓旦旦,结果不但不改正,反而变本加厉......于是那吕邝越来越认清了蒙肇真实的面目,便有了彻底与蒙肇和阴阳教划清界限的想法,渐渐地开始疏远蒙肇,而且暗中下令,在整个天门关的军中开始自纠自查,严禁手下部将和士卒信奉阴阳教,他想着先从军方开始,逐渐一步一步的在整个天门关扫清阴阳教的影响,让那些老百姓也脱离阴阳教的蒙蔽和掌控......” 浮沉子闻言,叹了口气道:“蒙肇那样性格的人,岂会坐以待毙......唉,吕邝也是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吕邝有意疏远蒙肇,那蒙肇自然也不是个傻子......偏这个时候呢,我也就已经入了阴阳教了,于是蒙肇就将他跟吕邝的往事都跟我说了,还征询我的意见,问我是要暗中除掉吕邝,还是再争取拉拢一下他......”谭白门道。 “哦?......那你是怎么说的?......”浮沉子问道。 “你还是不了解蒙肇啊,道兄......蒙肇这个人极度的自信和自负......他张口问人意见的时候,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了......他故意开口询问,一则是做做样子,以示他虚怀如谷......二一则呢,就是他要试探试探,他问的人是否跟他一心......而他判断此人是否跟他一心的标准就是,这个人所说的话是否跟蒙肇心中所想的一样......想的一样的,自然就是忠心,想的不太一样的,那便会疏远他......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再重用......当然,若是这个人说的跟蒙肇想的完全相反,而且几乎每次都相反......那这个人就倒霉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于非命......”谭白门道。 “额.....看来当阴阳教的弟子也不容易啊,随时脑袋都会混丢了啊......”浮沉子唏嘘道。 “可不是嘛......而我就是牢牢掌握蒙肇这一点秉性,每次呢,我所想的跟他一样,我就直接说,若是我所想的跟他不一样,也不能直接否定,而是加以引导,让他潜移默化的跟我想的一样起来,真就遇到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想法的情况,那我就会答非所问,或者问他想怎么做......正因为此,才会得到了蒙肇的绝对信任,让他觉得,我始终跟他一心,步调一致!” 浮沉子闻言,呵呵一笑道:“谭白门,你不在官场混,实在是天妒英才......这一段话可是标准的官场生存法则......你要是出书.....那可是官场圣经......唉......可惜了......” 谭白门摆摆手道:“道兄谬赞了,这哪是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揣测人心,投其所好的旁门左道罢了......” “当时蒙肇问我,我心里也拿捏不准他真实的想法,就说,是留吕邝还是杀吕邝......只需教主一句话,然后一切交给我来安排就成......当然,我对吕邝此人也没什么感觉,所以他死不死的,我倒是真没什么想法,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好不滥杀......但这话我不能说啊!” 谭白门最后的话,似乎像是辩解一般。 浮沉子也就是听听而已,信不信他说的他是真的这样的想法,倒是还在两说,微微的笑了笑。表示明白。 “蒙肇想了半晌,就吩咐我说,要我跟他一起下了元始峰,去一趟守将府,见见吕邝,再争取他最后一次......若是他还执迷不悟,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你跟着去了?......”浮沉子道。 “是的,我跟那蒙肇下了元始峰,去了天门关的守将府......第一次见到了那吕邝......我对这个人的印象还好......的确是很爽快,说话也很直接的人......而且,看样子他是顾念与蒙肇的感情的,并未表现出不欢迎的意思,他见我们来了,亲自出迎,还跟蒙肇携手揽腕的进了守将府,更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款待我们......” “那不是很顺利么......”浮沉子道。 “哪里啊......这些只是因为没有谈到实际的问题,在谈到实际的问题的时候,两个人便越谈越谈不拢了......到最后,那吕邝已经脸色铁青,正告蒙肇,若是他再做不法之事,他便宣布阴阳教乃是邪教,彻底将阴阳教铲除......”谭白门道。 “那蒙肇岂能不翻脸呢?......”浮沉子道。 “还真别说,蒙肇虽然脸色也十分的难看,却一言不发,也不跟吕邝争执,只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宴席不欢而散,蒙肇起身时,对吕邝说,既然如此,就最后唤他一次老哥哥,之后,阴阳教跟天门关再无瓜葛......”谭白门道。 “那吕邝实在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他还以为蒙肇被他说服,说的再无瓜葛,是蒙肇要解散阴阳教,这才转怒为喜,更说这样就好,咱们还是好兄弟,兄弟想要建立功名,可以到哥哥守将府里,谋个差事,等有了机会,必然在大将军面前保举他......”谭白门道。 “唉......吕邝这个人啊......在人心揣摩之上实在是幼稚的很啊......”浮沉子摇头道。 “蒙肇表面之上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两人还拱手道别......但回去的路上,我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蒙肇一路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不发一言,我更是注意到了她双拳攥得紧紧的,我就知道,蒙肇绝对会疯狂地报复,他要对吕邝出手了......”谭白门道。 “果然......待他回去之后,我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一掌将极乐殿的供桌拍为两段......然后眼睛都是赤红的,说不杀吕邝,誓不为人......他要我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要吕邝彻底消失......”谭白门道。 “他怎么问你,像他的手段,找人或者他亲自动手,直接杀了吕邝简单省事啊......”浮沉子道。 “不不不......道兄啊,你不明白,蒙肇为何一直忍着不动吕邝,并不是他多么的顾念他们之前的情意,而是......吕邝毕竟身份特殊,在天门关他可是权利最大的那个......他手下提拔的四大副将也都是韬略勇武之人,真的将他杀了,这四个副将,尤其是周昶,定然会怀疑到蒙肇的......当时蒙肇还未取得沈济舟的支持,他是不敢得罪天门关军方的......所以他才会问我......”谭白门道。 “那他都没什么好办法,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浮沉子看着谭白门,不动声色的问道。 他是真的害怕,给吕邝种下噬魂蛊的计策是出自谭白门之手,要真的是那样,无论现在谭白门如何帮助自己和苏凌,他到最后也不能留他性命。 浮沉子如何想,谭白门却是看不出来,谭白门叹了口气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是一筹莫展,只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我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吕邝不死,但可以完全掌控他,让他无论何时都听我们的,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这样的话,控制了他,相当于控制了整个天门关......” 浮沉子闻言,心中暗暗一动,暗道,还好,虽然谭白门这样说了,但是并没有直接说要给吕邝种蛊。 “那你为何不直接跟蒙肇说,让他给吕邝种蛊,就这个噬魂蛊啊......”浮沉子继续套谭白门的话。 “道兄有所不知,那个时候我才来阴阳教还不到两年,对蒙肇会种蛊这件事根本就不知道,而且,当时阴阳教的弟子也都未被他种蛊......我只是自说自话,想着给他出个难题......” 说到这里,谭白门叹了口气道:“谁知道......我这句话外打正着,提醒了那蒙肇,蒙肇才将他会种蛊的事情跟我说了,就是方才我跟道兄说的他那个经历......他告诉我只要给吕邝种下那噬魂蛊,就不怕吕邝不听话,到时候任他摆布......不仅如此,他还想到了用灵犀蛊来控制整个阴阳教弟子的行踪和性命,这样才会永远没有背叛的隐患......” “于是,蒙肇当时便做了两个决定,一是要做一个法事,召集所有弟子,在极乐大殿讲阴阳道经,然后上演了一场阴阳煞尊俯身的戏码,以阴阳煞尊的名义赐所有的弟子阴阳神丹......那些弟子自然被蒙在鼓里,心中欢喜,得了这阴阳神丹之后,都迫不及待的吞服了......其实,这阴阳神丹里揉进了灵犀蛊......” “自此,整个阴阳教弟子的一举一动还有生死完全掌握在蒙肇的手中,阴阳教弟子再也起不了一点的反抗之心,因为只要蒙肇捏碎他手里的蛊虫,阴阳教弟子体内的灵犀蛊便会被唤醒,将他们的精血吸干......从此之后,这便成了所有要加入阴阳教的人的规矩,入教必须先吃了教主恩赐的阴阳神丹......实则在入教那一刻,他们便都被种下灵犀蛊了......”谭白门沉声道。 “那你呢?......”浮沉子问道。 “我......倒没有被种蛊,因为整个阴阳教之道阴阳神丹真相的只有我一个人......其他的弟子是在服了这阴阳神丹之后,许久才知道自己被种蛊了......但他们也不会取蛊,只能认命......那蒙肇或许是知道我知道这这阴阳神丹其实是灵犀蛊,觉得勉强我服用,有些不好说出口,也许是真的相信我......这才告诉我,阴阳教唯有一人,终身不用服蛊......便是我......忘机!” 谭白门说到这里,方叹息道:“幸亏我未被种下灵犀蛊,否则一举一动都会被蒙肇知晓,那我去过阴阳大殿,来找道兄你的事情,也会被他知晓,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哦......这样说来,那蒙肇对你还是真的挺赏识的!......”浮沉子道。 谭白门有些自责道:“不过,种蛊之事,皆因我一句话而起,虽然我是无意的......但也是有责任的......每每想起,我还是很不安的!” 浮沉子心中暗道,谭白门,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还算是有良知的。 “蒙肇第二个决定就是,要我派人给守将府的吕邝送一封信,送信的内容,我偷偷看过,蒙肇欺瞒吕邝,说他要遣散阴阳教,离开天门关,返回家乡,隐退修道,在临走之前,希望再见哥哥一面,更说他在阴阳教总坛摆下了宴席,与吕邝大醉一场,从此一别两宽,万望吕邝切勿推辞......” “吕邝接到那封信之后,毫不怀疑和防备,只带了一个小厮,便冒雪登山,上了元始峰阴阳教总坛......而也就是在那场宴席之上......那蒙肇终于对他下手了......” 浮沉子闻言,叹息道:“也就是那时......吕邝被种下了噬魂蛊?” “不错!” 第八百八十八章 两个坏消息 “他是何时给吕邝种下的蛊?......”浮沉子问道。 “那日天上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吕邝还是没有一点防备地前来赴宴了......席间,两个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那蒙肇有意找一些吕邝爱听的话来说,还一个劲地认错,说他以前是做得不对......从今之后,痛改前非,遣散教徒,归隐山林......还说什么,定然会每天在三清道祖近前,给大哥祈福云云......”谭白门道。 “那吕邝见蒙肇这样说,还摆出这样的姿态,心中也是高兴,就多吃了几卮酒,对蒙肇说,贤弟迷途知返,才是真正的悟真悟道,等他卸去一身官衣,便去寻蒙肇,一同归隐山林,悟道修真......更说,如今大雪纷扬,连绵不绝的,贤弟也用不急于一时,等到雪停之后,再离开不迟!那蒙肇满口应承......” 浮沉子冷笑道:“蒙肇这个人啊......亏得吕邝还认他做兄弟,这种人野心勃勃,居心叵测,想来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唉......” 谭白门也点了点头道:“比起蒙肇......这吕邝的确在人心揣摩上,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后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吕邝已经有些醉了,蒙肇看起来也是双眼迷离的。只是,吕邝是真醉,蒙肇可是装醉......趁着吕邝醉酒不备,从袖中拿出了早藏了多时的噬魂蛊......捏在他的手上,轻轻地一弹,那噬魂蛊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落进了吕邝的酒卮之中......” “蒙肇的动作十分快,幅度也十分小,几乎察觉不到......在场众人都没有发觉......若不是我就坐在他的旁边,而且当日并未饮酒,是决计发现不了的......” 谭白门顿了顿道:“我亲眼所见......那噬魂蛊落入吕邝的酒卮之中......但噬魂蛊本身就极其微小,而且通身都是透明的,落在酒卮之中,正常的人都不好发觉,何况那吕邝已然酒醉,并不清醒呢......” “蒙肇见那噬魂蛊已经入了吕邝的酒卮,这才又假意劝酒,吕邝在毫无防备,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端起那酒卮,一饮而尽......至此,他便中了噬魂蛊......”谭白门道。 “嘶.....,.原来是这样!......”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闪动,想着什么。 谭白门并未在意浮沉子的神色,只道是因为他太过惊讶了,这才又道:“这噬魂蛊被种在人的体内之后,不会立时发作,而是会休眠两到三日,然后在人体之内开始慢慢的苏醒,靠着宿主吸收它自身的营养......随着时日日久,这噬魂蛊便会渐渐长大......而中蛊之人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受到噬魂蛊的侵袭,渐渐地变得狂躁、冷血,孤僻、沉默寡言......到最后便会彻彻底底的转变他的性格和喜好,所以,现在的吕邝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另外一个人......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改变,他以为他以前都是喜欢和痴迷他现在所做的事情......这也是他如今性情大变,沉迷阴阳教的原因......” 浮沉子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此蛊......能解么?” “这......应该是不能解的......我曾问过蒙肇,蒙肇当时十分得意扥对我说,中蛊之人体内的蛊虫,只有施蛊之人出手,才有办法彻底解了......若是施蛊之人不给解,这个人到死体内的蛊虫才会从腐烂的躯体中飞出来......发动对宿主最后的攻击,将宿主的尸体啃食到只剩一堆白骨,方才罢休......所以,蛊道一途,至阴至邪,让人生不得安宁,死不得安息!......”谭白门沉声道。 “那么不起眼的虫蛊竟然如此厉害......”浮沉子有些不可思议道。 “不仅是噬魂蛊,蒙肇说过,所有经他亲自施蛊的中蛊之人体内的蛊虫均无解......包括,所有弟子体内的......灵犀蛊!......” 说到此处,谭白门不动声色的看了浮沉子一眼。 “那不一定......若是神医亲至,就能解了那什么勾八蛊虫......”浮沉子道。 “神医?......哪个神医呢?医者行的是医道,施蛊之人行的是蛊道.....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的......所以,求医解蛊的可能性太低了......”谭白门道。 “哼!你这话就太没见识了......若是神医元化和飞蛇谷张神农亲至,小小蛊虫自然能解啊!......那苏凌和穆颜卿体内的灵犀蛊,不就是被元化神医给解了么......”浮沉子瞪了一眼谭白门道。 等他话说出口,这才意识到,自己矢口了,这谭白门是有意讨自己的话。 浮沉子只得摆摆手道:“拉倒,拉倒......既然说了,就不妨告诉你吧......苏凌和穆颜卿体内的灵犀蛊已然被神医元化给祛除了......苏凌那小子是元化的徒弟......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无意之间撞破丁白那些龌龊之事的......” 谭白门这才点了点头,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原来如此,我还一直担心......怪不得苏公子恩公敢与蒙肇翻脸,而那牵晁带走了穆颜卿之后,蒙肇也无法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原来是灵犀蛊已除,真是太好了......若是元化、张神农这样的神医,解蛊却是手到擒来的......” 浮沉子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只见东方天际处,已经微微泛白了,不想自己与谭白门竟然谈了大半夜,这才又道:“得了......该问的我也都问过了,该说的你也都说得差不离了......你回去准备准备,等到那蒙肇醒了,你去找他......” “找他?作甚......”谭白门不解地问道。 “你找他,务必要想办法,让他答应你随我一同去审问昨日被擒的韩惊戈......毕竟他是苏凌的人,咱们怎样也得保他活命,另外还要交流一些信息......万一那蒙肇派另外一个人跟我同去......就不方便了......所以,只能你跟道爷同去......”浮沉子眯缝着眼睛道。 谭白门闻言点了点头道:“明白......道兄放心,我定然会让蒙肇点头,你我同去的......而且,尽量不让他对你我起疑心就是!” “嗯......谭老弟有心机......这一点我放心!......” 两人商议已毕,浮沉子这才起身,送谭白门出去。 谭白门并不急着走出房去,而是让浮沉子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无人监视,这才闪身出了浮沉子的房间,消失在问道厢房的阴暗之处。 送走了谭白门,浮沉子将蜡烛熄灭,仰面躺在榻上,回忆方才谭白门的话。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蒙肇冷血而野心勃勃,为了权利不惜向自己结义的大哥下毒手,给他施蛊,可见此人多么的薄情少义;那萧元彻也是够厚黑的,自己养了一头虎,却并不想苏凌说明,却以苏凌为刀,想借苏凌之手除去蒙肇和阴阳教,唉,苏凌这一番在阴阳教行事,几死几生,真的值得么?不管如何,那是自己的朋友,等此事毕了,道爷就把整个事情的真相告诉苏凌,让他自己做抉择,是留在萧元彻身边,或者干脆离开他,跟道爷去两仙坞...... 虽然道爷有私心,想招揽他去两仙坞,但当道士有什么不好的,总比当个冤大头强吧,实在不行,苏凌舍不得那几个女娘的话,只要答应去两仙坞安身,不做道士也行啊! 他又想到这个谭白门。 不知为何,浮沉子隐隐觉得眼前这个谭白门并不像他说话谈吐那样简单,反而心机极深,更有极大的复仇欲望,除此之外,更有些骨子里的傲慢和自恃才高。 这种人是因为寄人篱下,所以才蛰伏保身,一旦有机会接近权利,他必然会牢牢抓住,而且会越陷越深。 以后灭了这阴阳教......谭白门如何处理呢?虽然他现在弃暗投明,可是他这种人的性格,还有无论如何他也是阴阳教能有今日势力的谋划者,蒙肇的谋主,阴阳教如今种种血腥手段和愚弄世人的做法,大多都与谭白门脱不开关系啊。 不过,浮沉子倒也没有太烦心,毕竟如何处置谭白门,是留是杀,那是苏凌和萧元彻要考虑的事情...... 想来想去,翻来覆去,浮沉子只觉得头渐渐昏沉,终于呼呼睡去。 ............ 天色大亮,浮沉子起来刚洗漱完毕,便听到门前有嘈杂的脚步声,他隔着窗户看去,却见外面一队阴阳教的弟子,簇拥着谭白门正朝自己房门的方向来了。 浮沉子心中一动,看这架势,那谭白门应该是已经向蒙肇请过命了,赶来与自己一同去石牢审问韩惊戈的。 正想间,便听到有人叩门,更有十分谦恭的声音传来道:“天师......天师可醒了么?......” 浮沉子应了,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轻松的神色,缓缓的开了门去。 那谭白门和浮沉子迅速的对视了一眼,彼此自然心照不宣。 浮沉子先道:“原来是忘机道友,这么早来找贫道,莫不是教主有什么差遣么?......” 该演的戏还得好好演,毕竟除了他们俩,周遭还有十几个弟子。 谭白门也忙打了稽首道:“天师......小道奉了教主之命,随同天师,前往后山石牢,一同审讯昨日拿住的暗影司奸细韩惊戈......” 浮沉子闻言,忙点头道:“嗯!很好......贫道正有此意......一个人是私,两个人是功,有劳忘机道友了......” 两人客气一番,这才在十几个弟子的簇拥下,朝着后山石牢而去。 一路之上,浮沉子和谭白门两人并行,走在最前面,后面的阴阳教弟子刻意的跟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并未跟的很近。 浮沉子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谭老弟......可以啊,你怎么说动蒙肇,让你跟我一同去审问韩惊戈的啊......那货没起疑心吧......” 谭白门压低了声音道:“放心......道兄,是蒙肇主动开口的......我只是说了,不能让道兄一个人去,你一个人去,回来说什么都没有人给做个见证,万一再漏掉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所以得找个心思缜密的人跟着同去......那蒙肇便直接说让我跟着来了,我这才顺水推舟......” “行......不错啊,他说出来,比你自己要求跟着更妥当......这样蒙肇自然不会起疑心了......到时候你跟着道爷进去,看道爷眼色见机行事......”浮沉子微微点头,低声道。 “不过,有两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道兄......”谭白门的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声音极低道。 “不好的消息?......是什么?......”浮沉子的心不由的咯噔了一下。 “这第一个么,我临来之前,蒙肇让我跟他一起等着那管道罡来,待管道罡来了,蒙肇吩咐他昨夜耽误的事情,今夜务必要进行......他还吩咐我,今夜在极乐殿跟管道罡还有各堂的当家人守在外面,不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要惊扰他......如果有人捣乱,我们可以立时格杀......”谭白门声音极低道。 “额......他这是要搞什么幺蛾子啊?......”浮沉子道。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他说的昨夜耽搁的事情是什么,但据我推测,应该是蒙肇今夜要到密室之中继续修炼他那个邪功阴阳圣法......而且似乎能不能修炼大成,只在今夜了......因为他明确的说了,要我们在极乐殿内守卫......那他必然要进那密室之中......”谭白门声音极低道。 “额......八成如此......”浮沉子眼睛转动,思忖道。 “所以,道兄......眼下咱们得赶快行动啊,如果再不阻止蒙肇,今夜之后,一旦蒙肇邪功大成,咱们可都不是对手啊......到时就算苏公子恩公归来,与咱们联手,怕是也战不败那蒙肇啊......”谭白门担忧的低声道。 浮沉子脸色变了数变,低声道:“道爷也知道啊......可是苏凌这货到现在都没露面啊......没有他,就靠道爷我......这未免有些......” 浮沉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半晌,这才轻蹙眉头,声音极低道:“拉倒,拉倒......没有时间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蒙肇练成邪功......否则的话,再想破阴阳教可就更难了......若是苏凌那货一直不露面,咱们就不能等他了......咱们先去见韩惊戈,暗示他咱们是一伙的......到晚上,道爷偷偷溜进牢房,把韩惊戈先救出来......想来他知道牵晁和穆颜卿藏在何处,到时候我汇合他们,到极乐殿与你汇合,到时候若是真不行,直接抄家伙!......”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浮沉子又问道:“另外一件不好的消息呢?......” 谭白门闻言,有些变毛变色,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丁白.....没了!......”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惊,一拉他的衣角,两人快步朝前走了几步,跟后面的十几个弟子拉开了一段距离,他这才低声疾道:“什么叫丁白没了?......死了么?” 谭白门摇摇头,苦笑道:“死了倒还是好事呢......不是死了,是没影了......” 浮沉子闻言,只想骂娘,暗道,这丁白别的本事没有,祸害小姑娘和逃跑的本事到时挺厉害的,先是从问道厢房逃走,被谭白门稳住,然后又用迷药迷晕了,现在又没影了。 “这到底怎么搞的......你不是说你给他下了迷药么?......怎么会......”浮沉子低声疑惑道。 “我也不清楚啊......昨夜我去找道兄之前,生怕那丁白再醒过来,还加了些量给丁白又灌了一次迷药......可是我从道兄房中回去之后,也是累了,并没有即刻查看丁白,便倒头睡了......醒了之后,记起这件事情,结果再找丁白,他就没影了......” 浮沉子闻言,一阵懊恼道:“下迷药.....特么的不靠谱啊......就不能下了迷药再找个绳索把他捆起来么......这下可好,那丁白没了,一旦去找蒙肇......不用今晚动手,咱们随时都有暴露的危险......早知道,管他体内有没有灵犀蛊呢,直接把他脑袋砍下来就完事了......” 谭白门倒还算镇静,沉声道:“道兄......眼下的情势还不至于如此糟糕......毕竟我当时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准备,所以去见蒙肇的时候,都没有打算活着......可是蒙肇并未有什么异常,而且......那管道罡也没有什么异常......所以,我猜那丁白这次不敢再抛头露面了,他分不清阴阳教到底有多少咱们的人,所以他躲起来了.....但,他一旦躲起来,只要在今夜之前见不到蒙肇,蒙肇一旦进入密室修炼,他就得等他出来才能再见蒙肇......所以,就算到时见着蒙肇了,咱们也已经动手了......” 浮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声道:“事已至此,想旁的也没什么鸟用了......但愿丁白这小子怕了,学乖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眯起来了......眼下,先搞定石牢里的事情再说!” 谭白门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生怕被后面的人听了去。 又走了好一阵,眼前便是阴阳教后山石牢的入口。 石牢入口前,正有六个守卫弟子,腰中悬刀,守在那里,见浮沉子和谭白门来了,这才赶紧迎了上去。 浮沉子未说话,谭白门上前一步,打了稽首道:“奉教主之命,今日审问奸细韩惊戈.....。人犯可有什么异常么?” 那六个守卫中当头儿的忙一拱手道:“忘机师兄,天师辛苦......这韩惊戈自被押入石牢之后,倒也听话,不喊不叫,也不反抗,就朝着杂草间一坐,闭目打坐,今早饭来了他就吃,把饭菜全都吃光了......然后继续回到杂草那里打坐养神......我们见他没有闹腾,也就没有给他上刑......” 浮沉子这才微微颔首道:“嗯......这里是阴阳教,教主和煞尊都是慈悲为怀,能不打人动刑,还是极好的......你们做的很对!” 这几个守卫忙拱手谢过。 浮沉子又道:“如今牢里除了韩惊戈,还有咱们的人么?” 那当头儿点了点头道:“还有牢头儿石春石师兄在守着,刑具和审问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专侯两位前来......” 浮沉子这才装作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朝谭白门使了个眼色。 谭白门心领神会,忙朗声对身边的人道:“韩惊戈是个关键人物,关系着教主夫人的下落......所以此事不能有闲杂人等知晓,等下我与天师一同进去便可,你们在门外守卫警戒,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速速拿下!” 这些人都是听命行事,自然没有异议,皆拱手应诺。 谭白门这才朝着浮沉子做了个请字,两个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石牢。 正走间,浮沉子朝后面看了看,果见没有一个人跟进来,他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谭老弟......一会儿想办法把那个什么石春的牢头儿也给鼓捣出去......要不然留在这里碍手碍眼的,咱们说起话来,极不方便!......” 谭白门点了点头,低声道:“道兄放心,包在谭白门身上!......” 第八百八十九章 两极反转 浮沉子和谭白门来到石牢深处,正看见一个精瘦的道士拧着鸭子腿坐在一张方桌前,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碟花生米,一个酒壶。 那道士正滋喽一口酒,嘎嘣儿一颗花生摇头晃脑吃的正美,忽的看见浮沉子和谭白门走了进来,赶紧将酒卮放下,一路小跑迎了过来。 还未开口,这精瘦的道士已经作起揖来,一边作揖,一边笑的脸如菊花,奉承道:“哎呦......天师和忘机师兄,怎么这么早就大驾降临了......真是为了阴阳教操碎了心,令小道心中着实感动......两位你能来这晦暗之地,真的让这石牢蓬荜生辉啊!......”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忘机微微颔首,沉声道:“石春啊,犯人可有异常啊?......” 这牢头石春赶紧摆手道:“忘机师兄放心,犯人进了这里,那是插翅难逃......鄙人从昨夜一直盯到现在,眼都没阖一下......就怕除了岔子,托教主洪福,总算平安无事!......” 忘机点了点头道:“你倒也算是办事勤谨......你放心吧,这件事之后,我定会在教主面前,替你多多美言几句的......” 那石春听完,更是连忙作揖,奉承之相更甚,满脸陪笑道:“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您看我能为两位效劳些什么,您吩咐就是......” 忘机神色淡然道:“你把那犯人牢房的管匙给我就行......我与天师同去提审犯人......” 那石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为难的尬笑道:“额......忘机师兄......鄙人是石牢的牢头儿......教里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管匙不能离了鄙人的身......若是万一管匙离身,再出了岔子......鄙人怕是......” 刚说到这里,忘机便冷哼了一声,一道冷芒直射向石春,石春吓得就是一哆嗦,后面的话就没有再说出口了。 “聒噪什么......这犯人有重要的机密......你什么身份......岂能去听了?......少废话,把管匙给我,出了什么事情,自然由我担着,跟你无关......”忘机佯装嗔怒道。 “额......这......这......”那石春支支吾吾,眼珠滴溜溜的直转,心里想着对策,终于还是仗着胆子尬笑一声道:“忘机师兄......不是鄙人不愿意把管匙交给您......只是这犯人可是暗影司天门关分司的督司......那功夫可是厉害......我是怕......万一他要是发起狠来......不好控制,走脱了倒也不要紧,万一把二位伤着,那我不是罪过大了去了......要不,两位看这样行不行......管匙呢,我这就交给两位......我出去,但是呢,我让外面咱们守卫的弟兄进来几个......站在远处伺候着,您和天师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还能保证两位的安全......如何啊......” 石春刚刚说完,那忘机便又要瞪眼呵斥,浮沉子暗中将他一拉,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石春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是......石春啊?......” 石春赶紧拱手道:“是......正是......鄙人......” 浮沉子嘁了一声,不咸不淡道:“你这名字不好......不如改个姓氏,石不就是石头么,太硬了,不知道变通......不如改个复姓,复姓大傻,你叫大傻春如何啊?” 石春闻言,心中一阵恼怒,这不是他戏耍自己么,有哪家好人叫大傻春的啊? 不过,他可是极为奸猾之人,如何不知道审时度势,眼前这两个大爹,那是一个都不能惹的...... 却见石春呲牙一笑道:“天师说笑了......” “道爷可没说笑......道爷认真的......”浮沉子白了他一眼道。 “额......那只要天师喜欢,鄙人叫什么都行......天师,您就别为难我了......这个事情......万一......”石春可怜巴巴道。 浮沉子暗道,这块货真就是二皮脸,道爷想着惹恼他,借机让他滚蛋,没成想连大傻春这个名字他都应了。 “万一?万一个香蕉扒拉啊......不可能的事,石春啊,叫你大傻春真不亏......你特么的是不是真傻,那人犯多大本事?能自己把枷锁铁链崩开?他是大宗师境界?不说他崩不开枷锁铁链,就算他真有这本事,道爷我是吃素的么?抓住他,比踩死一只蚂蚁都容易......赶紧的,把管匙给我们,然后麻溜土豆搬家——滚蛋......惹急了道爷,道爷现在就去教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跟那犯人做个伴去......” 浮沉子刻意的在美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石春闻言,虽然仍旧有些不情愿,但想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将管匙拿了出来,朝浮沉子递去道:“天师......这东西事关重大,您一定不要离身......万一......” “拿来吧你......”浮沉子不耐烦的一把抓过管匙道:“废话太多......行了,道爷比你清楚,你可以出去了......” 说着,来到方桌前瞥了一眼,便看到那一碟花生米。 油炸的,颜色鲜亮,看来是刚过油复炸了不久。 “嗯......这花生米不错......行了,归道爷我了......”说着,浮沉子也不客气,拿起那碟花生米,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嗯......还真别说,嘎嘣脆啊......忘机老弟,要不要来一颗......”说着,浮沉子又捻起一颗花生米,朝谭白门晃了晃道。 谭白门一脸无语,这浮沉子人前总是没个正行......他只得摆摆手道:“天师自己享用吧......” 那石春忙道:“天师吃着不错的话,待会儿鄙人让守卫再送进来一些......您慢慢享用!” 浮沉子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朝他挥了挥手道:“行了.....。赶紧去炸花生米去吧,哪那么多废话!” 那石春这才转身,有些不情愿的走了。 谭白门见石春走了,这才低声道:“这石牢有两个牢头儿,这个石春最是奸猾......咱们还是得小心提防着他一些......” 浮沉子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恍然大悟道:“我说呢......上次道爷来这里见穆颜卿,就很顺利,印象中也没这个货啊......” 谭白门道:“咱们抓紧时辰,去见韩惊戈!” 浮沉子点了点头,将那碟花生米揣在宽大的道袍中,跟谭白门朝着最里面的牢房走去。 两人走了不久,抬头看去,却见最里面的监牢之中,正盘膝打坐着一个魁梧健硕的男人,头发披散,浑身倒没有伤,只是脸上有的地方青瘀,应该是遭擒时,被打的......他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庄稼汉。 正是韩惊戈。 然而,他就如未发觉浮沉子和谭白门到了一般,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盘膝打坐。 谭白门看了几眼韩惊戈,转头看向浮沉子,见他正嚼花生米,嚼得美呢,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朝着牢内的韩惊戈沉声道:“韩惊戈......别来无恙啊......”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会儿,却见韩惊戈依旧一动不动的盘膝打坐,眼睛也未睁一下。 谭白门心中有些气恼,沉声斥道:“韩惊戈......别装了,知道你听得见......我与天师此次前来,有话要问你......你要是配合,我们绝不为难你,你要是不配合......怕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啊!” 谭白门这样说,有两个用意,其一,是他见韩惊戈的态度实在太气人,想要吓唬吓唬他,让他畏惧一些,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其二他也是害怕石春虽然走了,万一再派人或者亲自在外面藏匿起来,偷听他们说话,所以故意先这样讲的。 韩惊戈闻言,只是嘴角略微上扬,一副讥讽的笑意,却仍旧不说话,也不睁眼。 谭白门更是来气,刚想斥责,浮沉子总算把花生米嚼得差不多了,这才将他拦住道:“谭老弟......意思意思就行了......你要再这样的口气,可只能坏事,不能成事了......你旁边站着嚼花生米吧,把他交给道爷......” 谭白门这才点了点头。 浮沉子一摇三晃的的走到石牢前,朝着韩惊戈啧啧啧了几声,随后拿出那串管匙,隔着石牢柱子,朝着韩惊戈摇了几下方道:“哎......别装了,你眼不瞎,耳朵也不聋......韩惊戈,你看看这是啥,管匙......你要是能好好跟道爷说话,好好配合......道爷就能打开牢门,救你出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想想吧!” 这次倒是真有了效果,韩惊戈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被浮沉子摇的叮当响的管匙,又十分轻蔑的瞥了浮沉子和谭白门两眼,冷笑道:“我说方才我闻到两股臭味儿......原来是你们两个腌臜东西来了......赶紧走罢,这臭气熏天的,打扰劳资修炼......!” “尼玛......”浮沉子一瞪眼,破口大骂,四下踅摸了一阵,看到一旁墙上挂着鞭子,就想不顾一切的抽韩惊戈几鞭子。 可是他冷静一想,还是算了,真的抽了韩惊戈,在苏凌面前没法交代啊。 浮沉子只得忍了,冷笑一声道:“韩惊戈,你看你这块头儿......一眼看去,满身男性荷尔蒙爆棚的......怎么也学娘们指桑骂槐啊?不过随你......道爷不跟你一般见识......韩惊戈,你别在这里跟道爷装什么宁死不屈的......道爷问问你,你下令放箭,射死你们暗影司的丁小乙的时候,不是挺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 韩惊戈心中便是一惊,这个道士怎么会知道那一夜的事情,他霍然抬头,满眼审视的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撇了撇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韩惊戈看了他几眼,神色再次恢复平静,一脸面无表情道:“触犯暗影司律法......他该死而已......劳资是暗影司的,杀的是暗影司的人,跟你们邪教滥杀无辜绝不一样,随你怎么说去......” 浮沉子闻言,哼了一声道:“唉,道爷最看不惯你们这群人道貌岸然的样子......算了,废话也不说了,道爷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实话实说嘛......放你出来,也能商量......” “出不出去的无所谓,这里有吃有喝,困了就睡......也挺好的!”韩惊戈一副无所谓的神色。 浮沉子差点没被他这句话噎死,翻了翻白眼道:“那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不过呢,问题道爷该问还得问......第一个问题,你怎么跟原来的魍魉司牵晁混到一起的......他是哪头儿的啊?......” 韩惊戈闻言,淡淡一笑,看了一眼浮沉子,淡淡道:“你猜......” “我......” 浮沉子压了压火气,摆摆手道:“罢了,下一个问题......你知道现在苏凌在哪里么?他之前有没有见过你,或者说跟你提过谁么?比如......”浮沉子朝着自己的胸口指了指道。 韩惊戈又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道:“你再猜......” “我曰你个仙人板板的!姓韩的,别以为道爷不敢打你......!”浮沉子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上来了,真就想冲过去给韩惊戈两个耳刮子,打完再说。 可是他在心中默念,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半晌浮沉子才缓过劲来,摆了摆手道:“行!......那我再问你......韩惊戈......暗影司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是要单独进攻阴阳教,还是暗中配合萧元彻大军,里应外合啊!你想清楚再说......” 韩惊戈这次倒是没急着回答,抬头似笑非笑的盯着浮沉子,半晌不语。 浮沉子一皱眉道:“姓韩的......道爷问你话呢,你看道爷作甚?......” 韩惊戈这才冷笑一声道:“这算你问了两个问题么?那不妨你把这两个问题一起猜一猜啊......” 浮沉子彻底被韩惊戈激怒了,指着他跳脚骂道:“姓韩的,你特么的真是欠打的货......道爷猜你大爷的......!道爷忍你很久了,丁小乙那件事的时候,道爷就想弄死你......如今新账旧账一起算,看道爷不抽你吖的!......” 说着,浮沉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旁,抄起挂在墙上的鞭子,拿了管匙,就要开牢门去打韩惊戈。 这下,谭白门顿时哭笑不得,暗道,大哥,刚才是谁劝我别动气来着......这会儿你怎么成这样了?看这气的,全然把接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道兄.....道兄稍安勿躁......你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了?你这样怎么跟苏公子交代......办正事要紧!”谭白门赶紧劝道。 “特么的......谭白门你闪闪,什么正事,劳资先打了人再办正事......跟苏凌交待,劳资就打他了,苏凌能把道爷如何?......”浮沉子气冲顶梁,全然顾不得许多道。 “道兄.....道兄冷静......要不嚼两颗花生米顺顺气先......”谭白门无奈道。 “放着,打完这王八犊子再吃......” 谭白门哭笑不得,见这浮沉子是真生气了,也真就不能再劝了,再说他也对韩惊戈十分气恼,这家伙真就是又臭又硬。 于是,谭白门也就未在拦着浮沉子。 却见浮沉子三下五除二,将牢门打开,迈步进了牢中,一扬手中的鞭子,朝韩惊戈骂道:“姓韩的......道爷今天给你丫的梳梳皮子,看你还老不老实!......” 说着,挥鞭就朝韩惊戈抽去。 浮沉子鞭子虽挥起来了吗,但心中还是多少有些留情面的,毕竟这是苏凌的属下,自己就算打他几下出出气,也不能下太重的手,更不能往他脸上抽。 打人还得找好角度,真特么的费劲! 浮沉子想着这些,刚一走神的功夫。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却见韩惊戈原本一脸不在乎的神情,蓦地眼中出现一道冷芒,朝着浮沉子阴恻恻一笑,沉声疾道:“妖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却见他话音方落,整个人蓦地一闪,化作一道黑芒,朝着左侧极速闪去。 浮沉子鞭子落下来了,却抽了个空,再找韩惊戈,原地消失,踪迹不见。 “我特么?道爷这是见鬼了?......” 浮沉子刚说到这里,便听谭白门大喊起来道:“道兄,小心你身后啊......” 浮沉子心中一凛,这才发觉,那韩惊戈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他的身后。 浮沉子暗道不好,刚想转身,已然不及。 但听得背后金风一动,一把冷森森的短匕正抵在浮沉子的哽嗓。 韩惊戈的声音冰冷异常,带着杀气道:“识相的,别动,动一下,劳资要你的命!......” “沃德法克......”浮沉子咒骂一声,只得连喊道:“不动,道爷不动......姓韩的,别冲动,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 那谭白门见浮沉子受制,刚想要救,韩惊戈冷眼一抬,一道寒芒射向谭白门道:“你也别动,敢上前一步,劳资就结果了他......” 谭白门闻言,赶紧一摆手道:“我不动.....我不动,韩惊戈,这里面有误会,你最好别冲动!” “对对!误会!......都是误会!韩惊戈,你放开道爷......咱们好好说......” 浮沉子话字还未出口,便觉得抵在他的哽嗓上的短匕又抵得用了些力气,韩惊戈冷声道:“别吵吵!把外面的守卫喊进来,劳资先杀了你......” “尼玛......劳资解救了多少人质,今天落到绑票的手里了,别撕票,有话好好说!......”浮沉子直翻白眼道。 “你......退后......”韩惊戈看了一眼谭白门,沉声道。 谭白门只得向后退了两步。 韩惊戈却未再说话,似乎想着什么,半晌方道:“浮沉子......你想不想死......” 浮沉子道:“废话,谁不想死.....啊呸,谁想活着......不是,道爷想活想活......” “那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三个问题,回答的让劳资满意的话,劳资可以考虑放过你......回答的让劳资不满意......劳资宰了你......” “这下算是落后娘手里了......方才是道爷问你,现在变成你问道爷了......韩惊戈,麻烦打听一下......你授业恩师是不是叫艾克啊?......江湖诨号,时间刺客......绝学两极反转啊......”浮沉子这个时候还不忘了贫嘴道。 “什么艾克......劳资有师父,但这艾克是谁?......” 韩惊戈一瞪眼道:“再废话,劳资不问了,直接宰了你......” “别介......你问你问......道爷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惊戈这才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来问你,浮沉子,你是不是出卖了我家苏督领!” 浮沉子刚想实话实说,忽地觉得自己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问自己的时候,自己就这么老实回答? 这也太憋屈了。 想到这里,浮沉子嘿嘿一笑,瞥了一眼抵在哽嗓上的短匕,挤眉弄眼道:“韩惊戈......你猜......” “我......你特么的找死!” 第八百九十章 越狱 浮沉子见韩惊戈是真的急眼了,他那手中的短匕就要用劲往浮沉子哽嗓上捅,这药捅上去就是一个大窟窿,浮沉子赶紧嚷道:“道爷不玩了......不好玩......韩惊戈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啊......道爷学你开个玩笑而已......别动手,别动气......动气虽然能燃烧你的卡路里......不过确实伤身体......” 韩惊戈见他胡扯个没完,自己也听不明白他到底说的是什么,这才寒着脸道:“浮沉子......我曾听闻,当年龙台异族一事,你与我家苏督领联手共破夷吾,我家苏督领也曾在我面前说过,他与你是好兄弟......未曾想,你竟然狼子野心,出卖我家督领,投靠邪教魁首蒙肇......今日我便要为我家督领报仇雪恨!” “慢着!慢着!......韩惊戈,你好歹也是分司的督司,天门关暗影司的当家人......做事情只会冲动,也不过过脑子......你听说你家苏督领死了,他就真的死了啊?万一,他还能活过来呢......”浮沉子嚷道。 “活过来?......”韩惊戈眼珠转动,沉吟片刻,冷声道:“你向来诡计多端......休要编瞎话诓骗我......人都死了......怎么还能再活过来!......你定然是在耍弄韩某!韩某岂能饶你!......” “我勒个去的......韩惊戈啊韩惊戈,你白长个大脑袋了,里面全特么的是浆糊......牵晁都比你聪明......你想想看,要是苏凌真的死了,依照那牵晁反复无常的性格,怎么可能还会帮助你们?穆颜卿是不是被牵晁假掳走了,实际上是借此机会救走了......你们不说道爷都看得出来......牵晁敢这样干,就说明,他压根就不相信苏凌死了的消息......偏偏你韩惊戈长了个榆木脑袋......真就信了这个事了......”浮沉子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嘶......”韩惊戈倒吸了一口气,暗道,难道苏督领真的没有死么?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这才狐疑地说道:“浮沉子......你说的是实话?......” “苍了个天的......什么时候了,道爷还敢瞎扯么,我再瞎扯,你急眼了,给我嗓子眼戳个窟窿,我找谁喊冤去啊!......”浮沉子你一脸无奈道。 韩惊戈眼神灼灼的看了谭白门一眼,沉声道:“那个道士,这浮沉子说的可是真的?......” 谭白门赶紧点了点头道:“当然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甚清楚,你还得问他......” “嘭嘭——”几声,浮沉子和谭白门都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整个人身体一麻,动弹不得,原来韩惊戈将他两人穴道点住了。 韩惊戈的功夫境界其实没有浮沉子高,只是浮沉子一直没有防备,更不知道什么时候韩惊戈已经挣断了绳索,他一直以为韩惊戈还被绑着,所以一时大意,才受制于他。 韩惊戈点了两人的穴道,这才抱着膀子冷笑着看着他俩,沉声道:“好了......现在你们可以说了......苏督领到底死没死,还有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浮沉子嘟嘟囔囔道:“道爷不说......你现在是有求于我......竟然还点道爷的穴道......不给道爷解开穴道,道爷死都不说......” 韩惊戈冷笑着点了点头道:“行吧......劳资有的是时辰跟你耗下去......” 说着,他一弯腰捡起地上,浮沉子未吃完的那碟花生米,捏了两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尼玛......花生米......这是道爷我的......韩惊戈......别特么的都吃完了,给道爷留点儿......”浮沉子一阵哀嚎道。 韩惊戈翻翻眼睛看了浮沉子一眼,嘿嘿冷笑道:“什么这是你的......劳资可是知道,花生米那个牢头儿的......你想吃啊?行啊,我问问题,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就给你嘴里扔一颗如何......” “你当道爷是猴子啊......道爷丢不起那个人......你倒是问啊,你个犊子......”浮沉子哭丧着脸道。 “苏督领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浮沉子,你要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韩惊戈沉声问道。 “没死......苏凌没死......活得好好的,......行了吧......花生米!......”浮沉子忙道。 “真的没死......”韩惊戈眼珠转了转,沉声道:“光说苏督领没死,自然不行......我要你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告诉我......” “我......香蕉你个巴拉的......道爷服了你了......你竖起你那驴耳朵听好了......” 浮沉子刚想说话,忽的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更有哼着小曲的声音。 “啷个哩个啷......”小曲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浮沉子、韩惊戈和谭白门三个人的脸色顿时大变,浮沉子急道:“姓韩的,赶紧各归各位......这是有人来了......让他们看见,可要坏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却说一人手里托着一碟刚刚炸好的花生米,哼着小曲,心里想着,天师好这口,咱真有眼色,这刚出锅的炸花生米,天师看了肯定高兴,那不得好好抬举我...... 他一边低头想着美事,一边朝关押韩惊戈的牢房方向埋头走来。 浮沉子三人看得是清清楚楚,浮沉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彻底完犊子...... 三个人显然都吃惊不小,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送花生米的仁兄,低着头正走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不是说要审犯人么,怎么到地方了也没有什么说话声音啊,怎么回事呢? 他一边走一边抬头,差点就跟韩惊戈撞了个满怀。 再看这人直吓的妈呀一声,像触电了一般,嘭的一声朝后面跳了数丈,整个人脸色煞白,吓得五官都有点挪移了,体如筛糠,腿肚子转筋...... “这......这......”这位仁兄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双手颤抖,手上托着那碟花生米摇摇欲坠。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牢头儿大傻春,额不是,石春......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浮沉子一咬牙,做了个十分随意的神色,朝着几乎要吓得石化的石春嘁了一声,一瞪眼道:“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见鬼了是么......” 他虽然四肢不能动,但五官还是可以灵活自如的,嘴也能说话,看来只能先忽悠住这个倒霉玩意了...... 石春战战兢兢,变毛变色道:“额.....的确是见鬼了......额.....不是......天师......忘机道长,这......这怎么一回事啊,你们仨这是谁审谁啊......” 韩惊戈冷着脸,默不作声,随时准备出手。 浮沉子不横装横,瞪了石春一眼道:“当然是道爷审这个姓韩的啊......这还用问,瞅瞅你那没见识的样子......和谐社会,换位思考,文明执法,文明审讯......你懂不懂啊......” 石春被浮沉子这几句话唬得是一愣一愣的,半晌没反应过来,最终还是讪讪的、战战兢兢道:“是是......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浮沉子又哼了一声道:“不是说了,让你跟那些守卫弟子老老实实的待在牢房外面,没道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么......你贱兮兮地跑进来作甚......” 石春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咽了口吐沫道:“那啥......我不是看天师您好油炸花生米这一口儿嘛,想着那是我剩下的,让您吃了实在是......嘿嘿,就想着去再炸点儿端来孝敬您......这不刚出锅的,还热乎呢......额,我是来送花生米的,对对对......送花生米的......” 石春总算找到一个好理由。 浮沉子哭笑不得,暗道,你不是送花生米的,你特么的是死催的...... “既然送到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别耽误道爷审问要事!......”浮沉子不耐烦道。 “是嘞您呐......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石春蓦头就跑...... 这块货虽然不学无术,阿谀奉承惯了,但是脑子不傻啊...... 就算浮沉子装的再一本正经,掩饰得再好,他也能看得出来,韩惊戈是挣脱了绳索,然后制住了浮沉子他们。 他嘴上不说实则是为了保命,眼下赶紧溜了,出去搬兵去! 石春撒丫子就跑,忽地感觉后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扑倒在地,顿时昏死过去。 再看韩惊戈甩了甩胳膊,冷笑道:“这个货......自己找的......” 原来,韩惊戈趁石春转头之时,一晃身来到他身后,一个手刀,将他打晕了过去。 浮沉子只念佛道:“无量......那个弥陀佛的......阿谀奉承,这一次命都要搭上了吧......你说怪谁......” 韩惊戈用脚踢了踢昏死过去的石春,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转过头,直奔浮沉子而来。 浮沉子顿时吓得变毛变色道:“姓韩的.....道爷是好人,你要干什么?......冲动是魔鬼啊......” 却见韩惊戈来到浮沉子近前,伸出手指,在浮沉子肩膀上“嘭嘭”点了两下,又来到谭白门近前也如此做了一遍。 浮沉子顿时觉得血液畅通起来,整个人能动了,喜出望外,赶紧活动了活动手脚,这才疑惑的看着韩惊戈道:“哎,韩惊戈,你怎么把道爷的穴道解开了......你刚才不是还怀疑道爷,想要杀了道爷么?” 谭白门也是一脸不解的看着韩惊戈。 韩惊戈淡淡一笑道:“韩某虽然是一介武夫,不过好人歹人,我还是分的清楚的......你们俩应该是自己人......否则,方才这牢头儿进来的时候,你们早就大喊大叫了,浮沉子......你非但没有这么做,还给我打掩护......所以,韩某人现在能够确定,你们俩都是自己人......” 谭白门这才恍然大悟,浮沉子闻言,这才颇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韩惊戈道:“行......还算没有太傻......不过,你吃道爷的花生米怎么算?......” 韩惊戈先是一愣,随即一笑道:“几颗花生米而已,道长不会这么小气吧?这不,这个晕过去的家伙,不正好送来了一碟,拿去,拿去......都是你的......” 浮沉子这才嘁了一声道:“废话,本来就是给道爷送的......” 韩惊戈这才一脸歉意道:“方才多有冒犯.....实在对不住.....两位道长,苏督领假死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详细的跟韩某说说......” 浮沉子刚想说话,谭白门却摆了摆手,正色道:“这石春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守卫可全都能看到了,如果见他许久不出来,定然会怀疑,万一再进来一个人,那就麻烦了......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三个还是先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话不迟!......” 浮沉子和韩惊戈觉得谭白门说得有理,浮沉子想了想道:“那就回问道厢房......那里一直都比较安全......” 韩惊戈和谭白门点头,可是浮沉子和谭白门出去容易,韩惊戈想要出去那就有些难了,外面可还有一群守卫呢。 浮沉子蹲在地上想了半晌,也是一筹莫展。 韩惊戈神色一凛,握了握手中的短匕道:“大不了,杀出去,把那些守卫全都宰了拉倒......” 浮沉子忙摆手道:“别介,现在联系不上牵晁,也联系不上苏凌,就咱哥仨......还是少捅娄子的好......让道爷再想想。” 浮沉子忽的一眼瞥见昏死的石春,眼睛一亮,疾道:“有办法了......把石春这一身道装扒下来,韩惊戈你换上,他头上的道冠你戴上,虽然他瘦,但你俩个头儿差不多,道袍本来就宽大,你应该能穿.....他头大,你头小,你把他那道冠往下压压,道袖稍微遮掩着,我们俩把你挡在中间,咱们疾步出去......把这个货锁进牢房呢,换上你的衣裳,点了他的穴道......把他的头发弄乱,遮住他的脸,到时候就算有人来,也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破绽!” 韩惊戈和谭白门闻言,皆点头称是。 三个人七手八脚的将石春的衣裳扒下来,韩惊戈跟他换了,然后又点了他的穴道,这次连哑穴都点了。 三个人像拖死狗一般,把石春拖进牢房,头发给他弄乱,又在他脸上身上胡乱盖了些杂草。 牢房光线本就不好,从外面看去,不仔细还真就看不出问题。 韩惊戈道:“这穴道最多顶用六个时辰左右,到时候会自动解开......怕是......” 浮沉子翻翻眼睛,自言自语道:“六个时辰......二六一十二......差不多,反正怎样今晚也得有个结果......够用了!咱们走!......” 三个人对视一眼,浮沉子和谭白门走在前面,韩惊戈将石春的道冠使劲往下拉了拉,低着头,跟着朝石牢外面走去。 三个人走到外面,浮沉子抬头看见十几个守卫弟子正站在那里,见浮沉子出来了,刚想迎过来,浮沉子当先开口道:“不用了......石牢重地,要认真站岗......你们都正站好各自的位置......” 这十几个守卫闻言,心中虽然有些不解,但天师的说话了,他们也不敢违抗,都十分听话的拔了拔身子,挺了挺腰板,站的笔管条直,目不斜视。 谭白门还带着几个弟子呢,那些人刚想过来,谭白门不动声色的沉声道:“你们几个......也留在这里守卫......最近教中事情多,不速之客也多,如今抓了一个在里面,我想定然会有同党来救,你们都仔细着点,发现情况,立刻来报我知晓!” 这几个弟子闻言,暗道,既然忘机师兄发话了,要站岗守卫,那就照办呗,于是也赶紧朝两旁一站,颇有些一丝不苟。 浮沉子三人这才迈步极速的离开石牢,朝着问道厢房去了。 他们走了很远,这些守卫中的一个,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石头儿......今天怎么看着怪怪的......” 旁边有人问道:“怪怪的?.....哪里怪了?......” “你们不觉得,石头儿似乎比之前胖了不少啊?......” “熬夜.....浮肿.....正常......” 也不知哪个大聪明说了一句,其余的守卫立即随声附和起来。 ............ 浮沉子、谭白门和韩惊戈三个人离开石牢,不敢走大道,专挑阴暗角落走,曲曲折折,总算是平安回到了问道厢房。 三人进了房中,浮沉子将门关好,这才让谭白门和韩惊戈坐下来。 韩惊戈这才又机会打量了一阵谭白门,方一抱拳道:“这位道长是......” “哦,他啊.....他是......”浮沉子刚一开口,却被谭白门截过话道:“贫道忘机......是跟随在蒙肇身边的一个道士......曾多年前与苏凌苏公子有旧交......因此特来相助......” 浮沉子心中一动,看来谭白门对韩惊戈还是有所提防的,他隐瞒了自己得真实身份,想来谭白门也真够小心的,韩惊戈是暗影司天门关分司的督司,暗影司各处情报互通,谭白门定然是担心韩惊戈在暗影司的情报上,看到过济臻巷的往事,所以刻意隐瞒了真实身份。 浮沉子见状,也不点破,点了点头道:“是的,是的......这次能顺利进得石牢,搭救你也多亏了忘机道友......” 韩惊戈心中一动,敏锐的察觉的,似乎这忘机在浮沉子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截过话去。 他虽然疑惑,但这个时候也不宜戳破,暗暗的记住了忘机这个名字,随即朝着谭白门一笑,拱手道:“如此,韩某还要多谢道长了......” 谭白门赶紧还礼。 浮沉子这才话锋一转道:“长话短说......我先把苏凌假死之事,给你交个底......你听完之后,道爷也有几个问题问你......” 韩惊戈点了点头。浮沉子这才将有关苏凌假死的事情说了一遍,谭白门将在乱葬岗的事情做了补充,韩惊戈这才恍然大悟。 浮沉子说完,又道:“你现在明白了,那我问问你几个问题,头一个,那牵晁不是你们的死对头,怎么现在改邪归正了啊......” 韩惊戈将牵晁在迷踪林对他说的跟苏凌约定好了,弃暗投明的事情说了一遍。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牵晁就走穆颜卿......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韩惊戈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是......应该是牵晁临时起意......我当时以为那女娘跟蒙肇是一伙的......原来她也是咱们自己人......看来应该跟牵晁之前就认识......所以牵晁才临时改变计划,救她离开了......不过,可把我坑苦了......” 说到这里,韩惊戈忽的心中一动,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着浮沉子道:“道长,如果韩某没记错的话,您方才说,那个女娘姓穆,叫做穆颜卿......对吧......” 浮沉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不错啊,就是叫穆颜卿啊.....有什么问题么,她是......” 他刚想脱口而出说穆颜卿是荆南红芍影的,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韩惊戈可是暗影司的,跟红芍影可是敌人。 浮沉子心中一凛,表面之上并未带出来,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她是谁,苏凌没跟你说过?” 韩惊戈神情有些难看,沉声道:“苏督领没有说过......不过据暗影司的情报上所载,浮沉子道长乃是出身于江南两仙坞,换言之道长您的两仙坞跟荆南侯钱仲谋可是交情匪浅......而情报上也说了,荆南红芍影的总影主,似乎也是个姓穆的女娘......” 韩惊戈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浮沉子道长......既然如此,那韩某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位姓穆的女娘......您跟她既然相识......那她就是来自荆南的人......或者还是红芍影的人吧......”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凛。 谭白门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 浮沉子忽地淡淡看了韩惊戈一眼,摆摆手,很自然道:“韩惊戈......你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天下姓穆的女娘多了去了,怎么只要是姓穆的,都得是红芍影的人不成吗?简直岂有此理......” 第八百九十一章 决战计划 “你说的是真的?这位穆颜卿穆姑娘,真的跟红芍影没有关系?......”韩惊戈狐疑的看着浮沉子,有些不太相信。 “真的不能再真了......你说那红芍影姓穆的影主,神神秘秘的,道爷去了荆南侯府了多少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么高的身份,来阴阳教给蒙肇做夫人......韩惊戈你觉得合理么......再说了,这穆颜卿跟你家副督领苏凌关系可不一般啊,她要是红芍影的影主,那就是说,苏凌勾结红芍影,苏凌是暗影司的副督领,那道爷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们暗影司与红芍影之间暗中有所勾结呢?.....”浮沉子不动声色之间,反将了韩惊戈一眼。 “没有!不是!你别瞎说......”韩惊戈顿时来了个一键三连拒绝,神情这才有所缓和道:“那也许是我多疑,对不住......” 浮沉子这才嘁了一声道:“不是也许,是就是......韩惊戈,是不是你们暗影司的人,都这一个毛病,整天疑神疑鬼的......” 浮沉子虽然见他这样说,心中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糊弄了过去,韩惊戈自然不可能因为自己三言两语就不再怀疑穆颜卿的身份......况且他要求证的话,随口问一句蒙肇,就能问个明白。 然而,浮沉子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能糊弄住一阵是一阵,现在危机重重,关键之时,自己人总不能耗子动刀窝里反吧。 以后这韩惊戈再怀疑,自然由苏凌出面摆平,还是先搞定当下棘手的事情再说。 浮沉子显然不想在这个事情上过多的纠缠,摆了摆手,这才转变话题道:“行了,现在韩惊戈你也脱困了,眼下的形势是,苏凌没有踪迹,牵晁带着穆颜卿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可是时不我待,听这位......忘机说......那蒙肇可要孤注一掷,于今夜三更时分,召集所有的新加入阴阳教的女弟子入极乐殿密室,妄图修成阴阳圣法,借此突破至宗师境......蒙肇那王八犊子,真的成了宗师境......那咱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韩惊戈沉声道:“道长说的极是,咱们必须在蒙肇练成阴阳圣法之前,阻止他......” “说得轻巧......”浮沉子瞥了一眼韩惊戈,“道爷我八境大巅峰,勉勉强强算个弱九境初,你八境中期......忘机白给......加油助威可以......就咱们仨......别说那蒙肇练成邪功了,就算练不成,凭借现在的修为,也随便揍咱们......道爷我可不想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再说了,那蒙肇就不用亲自出手,管道罡也站着不动,阴阳教这么多弟子......把咱们仨围起来,一人一招,都能把咱们累死......” 谭白们点了点头道:“的确......只有咱们三个的话,估计极乐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韩惊戈闻言,眉头紧锁,半晌方道:“那现在怎么办......” “唉,原指望救了你了......你能有什么破局的方法,现在看来是道爷想多了......唉,容道爷想想先.....好好想想......” 言罢,浮沉子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苦思冥想起来。 房中鸦雀无声,韩惊戈和谭白门都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浮沉子的思索。 过了许久,浮沉子都没有动静。 两个人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刚想开口问问他想出办法来没有,却听到一阵鼾声传了出来。 两个人循声看去,正见浮沉子支着脑袋,呼呼打着鼾,睡得正香。 韩惊戈和谭白门对视一眼,皆哭笑不得。 “道兄.....道兄......醒一醒,醒一醒......不是在想办法么,怎么睡了......”谭白门没有办法,凑到浮沉子近前唤道。 唤了半晌,浮沉子这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一本正经道:“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不晓事啊......三清祖师正在道爷梦中面授天机......刚说了一半,被你们吵醒了......” 两个人翻了翻眼睛,也不揭穿他,韩惊戈不动声色地笑吟吟道:“那不知三清祖师,在道长的梦中,面授的什么天机啊,可有破阴阳教的办法?......”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当然有了......额......韩惊戈,我问问你,你们暗影司平素遇到紧急突发情况,该如何联络,或者说怎么传递消息呢?......” “额......这个么?......”韩惊戈显然是有些犹豫的,毕竟浮沉子不是暗影司的人,这些秘密一般是不能跟他说的。 浮沉子见他犹犹豫豫的不想说,顿时炸毛道:“韩惊戈......都特么的什么时候了,还掖着藏着啊......再这样下去,咱们脑袋都得搬家......你要是不开诚布公的说,道爷也没咒念了啊......” 韩惊戈这才一摆手道:“好吧,非常时刻......那韩某也就不隐瞒了,暗影司在危急时刻,的确有联络的方法,还不止一个,有两个......” “什么方法......别墨迹,捞干的......”浮沉子催促道。 “信礮和木鸟......”韩惊戈道。 “信礮,就是信号弹呗......那木鸟是个啥?......”浮沉子问道。 “就是这个......”韩惊戈从将怀中掏出一只木鸟来,递到浮沉子的眼前。 浮沉子看去,却见眼前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木质制作的一只鸟,尖喙小爪,雕琢的十分细致形象,连木鸟身上的羽毛都清晰可见。 若不是木质的,就宛如真的一般。 “这玩意儿......看起来不错啊......”浮沉子一边说着,一边就像拿过来,仔细把玩一番。 岂料韩惊戈手一收,将那木鸟收回,揣在怀中。 “切!有什么大不了的......道爷不就是想看仔细一点......这鸟是木头的,又不会掉毛,真小气!”浮沉子不满道。 “这木鸟是出自工部员外郎羊均之手,我们暗影司几乎人人都有......我本来有两只,一只在迷踪林时用掉了,现在就剩唯一的一只了......可不能出了差池......”韩惊戈正色道。 “道爷拿过来,看几眼就出差池了?谁稀罕......”浮沉子撇撇嘴道,“那什么......你说说看,信礮和木鸟怎么传递消息......” “信礮我怀中就带着......不过,信礮一旦使用,就会冲上半空,在苍穹炸开,发出耀眼的光芒和尖锐的声音,用来提醒暗影司的人前来支援......可是不好的地方是,咱们一旦使用信礮,一则会惊动阴阳教的人,毕竟那光芒和声音咱们能听到看到,阴阳教和蒙肇也能,再有他们还能根据信礮的位置,找出咱们所在位置......因此不能用......韩惊戈沉声道。 “废话,说了半天都特么的废话......不能用,你说个什么劲啊......”浮沉子嘟囔道。 “信礮虽不能用,木鸟却可以用......只要咱们把要说的话,要行动的内容,写成一个小字条,绑在木鸟的腿上,我便能拨动木鸟的机关,让它飞出阴阳教,去联络天门关暗影司的弟兄......赶来接应......”韩惊戈道。 “这个靠谱么?......会不会传递讯息有误,或者木鸟半路掉下来......”浮沉子问道。 “这个有可能......但是,自从暗影司启用木鸟之后,这样的事情,出现过一次......还是被自己人用弓箭误射下来的......”韩惊戈道。 “这人也是个天才......真鸟不射,射假鸟......你说发明这玩意儿的羊均......还真特么是个天才,道爷哪天也得见见他,看看他会不会造子弹......万一真会了,那道爷不就可以横着走了,想崩谁就崩谁......”浮沉子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 “那个......既然如此,木鸟就木鸟吧!”浮沉子神情郑重起来道。 “韩惊戈啊......你现在就写个字条,两件事,其一用木鸟携带这个字条,告诉天门关暗影司的人,让他们点齐人手,今夜三更以前务必攻打阴阳教,不要留手,谁敢阻拦杀谁......一直杀到极乐殿与咱们汇合......告诉他们,来得快的话,咱们估计还能活,来得慢的话,咱们可就支撑不下去了......另外呢,告诉他们,差人去萧元彻的大营,让他们集合将兵,全伙猛攻天门关,不攻破天门关千万不要再收兵了,攻下天门关之后,不要休整,直接挥军进攻元始峰阴阳教总坛......还是那句话,速度快了,一切都好说,速度慢了......等着做收尸人就行......”浮沉子不假思索,倒豆子一般说道。 韩惊戈点了点头,遂道:“好!那我现在就写......” 浮沉子沉吟片刻,忽的又道:“不行......天门关暗影司可能见到字条,就会来攻天门关......他们毕竟在关内,行动比萧元彻的大军快上很多......但天门关暗影司有多少人?” “有四五十人吧......”韩惊戈道。 “不行......太少了,就算都很能打,杀进阴阳教容易,可是这里可有上千弟子,好手也不再少数......他们攻进来,可是不一定出得去,弄不好还会被人家包一顿饺子......关键还在萧元彻那里......”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不过......那勾八玩意儿,现在的态度十分暧昧,对天门关一直围而不攻,便是进攻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佯攻而已......毕竟他跟蒙肇之间......他定然还是心存幻想的......”浮沉子缓缓说道,原本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神,如今却闪着莫名的睿智。 不过,这些话听在韩惊戈的耳中,可是有些不怎么好听,尤其是韩惊戈听到浮沉子直呼萧元彻为勾八玩意的时候,更是有些生气。 不过,这节骨眼上,韩惊戈也不好发作,只是神色有些难看。 浮沉子浑然不觉,继续说道:“韩惊戈啊,你在字条上再添上一句,再不真的进攻,一味观望等待,苏凌性命不保......到时候,咱们就听天由命了,赌一赌苏凌和蒙肇这两人在萧元彻心里谁的份量重吧......但愿道爷没有押错宝......” “浮沉子,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对我主出言不恭......我本身都忍了,不想与你计较,可是你现在话里的意思似乎我主公跟蒙肇之间还有些关系......你敢污蔑我主公!......”韩惊戈实在忍不住了,拍案而起道。 浮沉子闻言,朝韩惊戈一瞪眼道:“吵吵......吵吵个屁啊!现在是想办法,不是比谁嗓门大......再说了,道爷说的都是实情......一句也没有冤枉姓萧的......他跟蒙肇之间自然有微妙的关系......这事谭......谈个屁啊......道爷没工夫跟你掰扯......你有空自己问忘机去,看看道爷究竟有没有冤枉他......” 韩惊戈这才按下了心中的怒气,回头看向谭白门道:“忘机道长......浮沉子说的是真的?我家主公真的......” 谭白门打了个稽首道:“浮沉子道兄说的的确是真的......萧元彻跟蒙肇之间,的确是有很深的关联......只是韩督司,眼下最关键的事情不是这个......您还是稍安勿躁......等眼下的事情解决了,贫道再跟您细说如何......” 韩惊戈闻言,也知道谭白门说得对,这才点了点头,朝浮沉子一抱拳道:“这件事,韩某自然会查清楚......若是真的按照道长所言......那韩某必然会向您亲自认错......若是道长无中生有,污蔑我主公......可别怪韩某翻脸......” “翻......随便翻......道爷也不是吓大的......”浮沉子嘁了一声道。 韩惊戈这才压了压火气道:“怕是有件秘事,两位还不知道吧......” 浮沉子未说话,谭白门忙问道:“秘事?韩督司......您指的是?......” “我家主公未敢全力进攻天门关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这阴阳教十分棘手,受到蒙蔽的人太多了,什么出身的都有......所以,只要蒙肇的本来面目不暴露,一旦进攻天门关,要铲除阴阳教,民心浮动,对我家主公便极为不利......再者,进攻天门关,那阴阳教便是永远也绕不开的......可是元始峰险山,绝壁陡峭,骑兵几乎没用,只有步兵才能徒步攻山......可是这阴阳教为何有恃无恐......只因为他们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更是告诉了苏督领......那就是......” 韩惊戈刚说到这里,浮沉子嘁了一声截断话道:“道爷当是什么了不起的惊天秘密呢......没成想是这个......韩惊戈,你是不是想说,这阴阳教遍布机关大阵啊......步兵没有防备,一旦机关大阵开启,来一个死一个啊......” 韩惊戈瞥了浮沉子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这事你不用操心了额,道爷已经把这个问题解决......阴阳教机关大阵开启的总机关,已经被毁了,现在这些机关全部都成了摆设,一点用都没了......”浮沉子扬扬手道。 “毁了?......难道是你......”韩惊戈一脸讶然道。 “屁话......不是道爷还能是你啊?方才道爷不是说了么,之前苏凌跟我去阴阳大殿唱了出戏,苏凌假死么......其实就是为了破坏总机关......苏凌以死麻痹蒙肇他们松懈......道爷待他们走了之后,杀了个回马枪,将阴阳煞尊神像手上举的阴阳镜法器给毁了......毁可是毁了,我只是从后面掏了个洞,把里面额机关砍坏了......这神像比五个我摞起来都高,而且那洞在后面,不注意,不仰头,不盯着看,是根本发觉不了的......”浮沉子似显摆道。 “果然......当时我就怀疑总机关在那里......”韩惊戈这才赶紧朝着浮沉子一拱手道:“如此.....多谢道长......” 浮沉子一摆手道:“拉倒......道爷受不起......万一你待会儿还要抓了我去住你们暗影司大牢呢......” 韩惊戈一阵尴尬,好在浮沉子也只是说说,就此揭过,又道:“现在后顾之忧没有了......所以萧元彻的大军可要抓住时机进攻阴阳教......趁蒙肇他们还没发觉总机关坏了......一旦耽搁久了,这是蒙肇知道了,再修好......那萧元彻的兵,可是有来无回......毕竟阴阳大殿可是每日都有阴阳教弟子清扫的,什么时候他们擦拭神像,这可说不准......”浮沉子道。 “好!那我现在就写......”韩惊戈点了点头道。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韩惊戈磨了墨,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字条的大小有限,韩惊戈只能将字写得尽量小,将方才他们议定的事情都写清楚之后,着重的在最后亲自又写了一段呈给萧元彻的话,其中的意思,就是浮沉子说的那些。 韩惊戈写完之后,将字条交给浮沉子和谭白门,两人看了,觉得写得很详尽,这才点头。 韩惊戈将这字条绑在木鸟的腿上,轻轻的转动了木鸟的腿几下,但见那木鸟忽的扑棱扑棱了几下翅膀,竟真的从韩惊戈的手中飞了起来,不一时飞出窗外,振翅而去。 浮沉子和谭白门见状,都是大赞不已。 做完这些,浮沉子又道:“忘机老弟,以前蒙肇霍霍那些女弟子时,都是交给你来办的,这一次因为一次要让那几百个女弟子一起召集起来,送进极乐殿密室,所以他才嘱咐了管道罡,但是估计也需要你跟着配合......你按他说的做,跟着管道罡去集合那些女弟子......等前脚他们进了密室,你便以最快的速度来这里通知我们,到时候有我与韩惊戈一起杀进极乐殿......” 谭白门点了点头,却有些担心道:“但是.....若极乐殿无人守卫倒还好说,咱们可以寻找进入密室的机关,直面蒙肇......可是若是有人守卫,寻常守卫我可以打发他们离开,可是若管道罡亲自带人守着,我就不行了......而且,看今夜架势,那蒙肇必定修炼到关键时刻,必然会让管道罡亲自带人守卫的......” 浮沉子点点头道:“这个道爷也清楚......不过此行前去,主要目的不是进密室,而是要在极乐殿大闹一场,闹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最好......这事容易......管道罡不管咱们就可劲闹腾,那密室再隔音,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他自然听得到,万一一个跑神,真气乱窜,走火入魔,反噬他自己......那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若是管道罡要跟咱们决战,咱们打不过还不会跑啊......到时忘机你先不要暴露,尽量的拖延他们追赶的时辰,道爷跟韩惊戈定然可以走脱......” “这样可以么?......”谭白门还是有些不放心道。 “不可以也没办法啊......这是道爷唯一想得出来的法子......”浮沉子两手一摊道。 忽的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再者说了,咱们都快把极乐殿的房顶都掀了......那暗处的苏凌、穆颜卿和牵晁还能不现身啊......到时候只要他们现身,咱们就能转守为攻,打蒙肇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杀进密室......蒙肇的邪功说不定还未完全练成,到时候咱们围攻他......他死不死......只要咱们围住蒙肇,让他难以脱身,萧元彻和天门关暗影司人再及时杀到,到时那些阴阳教的弟子群龙无首......阴阳教就完蛋了!......” 浮沉子越说越起劲,到最后手舞足蹈,颇有指点江山的模样。 谭白门和韩惊戈听完,对视一眼,不住地点头。 第八百九十二章 围而不攻的真正原因 浮沉子三人计议已定,他这才一挥手道:“现在,韩惊戈你偷偷溜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最好是离着极乐殿近一些,可以方便观察那里的一举一动......忘机呢,你就现在回去,越若无其事越好......去见蒙肇回禀今日审问韩惊戈的事情......” “那蒙肇问我,我该如何答对......”谭白门问道。 浮沉子转动眼珠想了想到:“你回答得越模棱两可越好......就说韩惊戈其实已经动心了,想要投靠阴阳教,可是顾虑他的身份特殊,害怕蒙肇利用他,所以一直有所保留,就说道爷我说的......让他再宽限一日,明日此时,必然说动韩惊戈将暗影司的部署计划全部说出来......这样,蒙肇巅峰主要精力就不会再关注石牢了......那韩惊戈调包成石春的事情,暂时也就不会泄露.....还有你要察言观色,看看蒙肇可有什么异常,毕竟丁白一直是个隐患......” 谭白门闻言,忙打稽首道:“明白......我这就回去......” 韩惊戈见状,遂道:“我们都有事情要做,浮沉子,你干什么?......” “道爷自然继续入定啊,在梦中继续聆听三清道祖面授机宜......”浮沉子白了一眼韩惊戈,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你不就是想偷懒睡觉么,还说得这么......”韩惊戈不满的说道。 “废话!......道爷昨晚到现在基本没合眼,忘机跟我叨叨叨了一晚上,刚才想了这么好的对策,脑细胞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了......还不许道爷喘口气了......” 浮沉子不满地嚷道,言罢,站起身来,做撵人状道:“赶紧走......道爷要去面见三清道祖了......” 说着,浮沉子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走到榻前,摆了个大字型,仰面朝天地躺了下去。 韩惊戈和谭白门一脸无奈的对视一眼,这才先后出了问道厢房,各自离去。 ............ 天门关,韩府。天门关暗影司分司。 如今的天门关暗影司分司早就急得若热锅上的蚂蚁了,苏督领和韩督司两个人,自从离开了韩府,潜入阴阳教之后,所有的信息都断绝了,音空信渺。 暗影司在陈醒三的率领下,曾经数次在元始峰外围活动,想要打探一下苏凌和韩惊戈的消息,只是,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打探出来任何有用的事情。 虽然他们打探不了什么消息,却抓住了一个阴阳教下山采买的弟子,一问之下,知道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苏凌......死了...... 震惊之余,陈醒三赶紧将这消息走了暗影司的秘密渠道送给了暗影司正督领伯宁。 苏凌既死,那韩惊戈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整个天门关暗影司在巨大的悲伤中,全部保持静默和蛰伏,生怕阴阳教下个目标是将天门关暗影司连根拔除。 可是,似乎事情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 先是萧元彻大营传来的消息,苏凌之死的消息全军通告,更要大肆操办,不仅如此还要飞报朝廷,大有全国震动之势。 陈醒三为人机敏圆滑,更有心机。这样一来,他便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的气息。 在天门关暗影司分司静默了两日后,陈醒三最终断定,苏凌之死当有猫腻,八成是假的...... 随后,陈醒三宣布天门关暗影司全体成员解除静默,整个天门关暗影司的情报网再次开始运转。 然而,想要探听阴阳教里面详细的消息,还是十分困难的。 今日陈醒三正召集着人手,想要议一议下一步打算,毕竟两位上峰已经没有消息了这许久了,天门关暗影司到底要不要采取行动,强行突袭阴阳教,还是继续在外围探听消息,这是个大难题。 众人各抒己见,有人建议即刻集合,全体暗影司成员突袭阴阳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有这样才能与苏凌和韩惊戈汇合,比现在猜来猜去的强。 也有的顾虑阴阳教势大,又有天下闻名的机关大阵,天门关暗影司擅自行动,极有可能是以卵击石。到时候怕是一个都回不来,不但见不着苏凌和韩惊戈,怕是因为此事,还要牵连他们。 就在众人举棋不定的时候,忽地有一个负责联络值守的暗影司人撒脚如飞跑了进来。 但见他一脸喜色,进得正厅,刚想说话,见满厅的人,不由的一愣。 陈醒三自然明白,这才让所有人退下,单独问此人。 此人将怀中的木鸟取出,双手呈上韩惊戈所写的字条。 陈醒三赶紧打开来开,一看之下,脸色凝重,吩咐道:“去吧......” 他蓦地一顿,随即又道:“现在有紧急的事情,我要出关亲自去见伯宁大人......你不要声张,给我准备出关的路引......然后我离开的事情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定更之前,我必返回......” 那人神色一肃,急忙拱手应诺。 陈醒三又道:“若是今晚定更之后,我仍未返回,这是我的令牌,现在苏督领和韩督司都不在,我代为指挥分司......你持我的令牌,召集所有兄弟,突袭阴阳教,不惜一切代价,杀入极乐殿......不得有误!” 那人见陈醒三说得郑重,也明白事关重大,神情一肃,朗声应诺。 ............ 天色擦黑,天门关外,萧元彻大军营地。 伯宁正坐在大帐之中,一筹莫展。 他原以为,苏凌诈死之后,自然会第一时间联络自己或者天门关分司。 可是这几天过去了,半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阴阳教是个什么状况,他完全不清楚。 还有,苏凌诈死,也是他与郭白衣和主公萧元彻三人推测出来的。 可是现在的情形,苏凌到底是假死还是真的死了,伯宁都有点搞不清楚了。 他和郭白衣亦曾多次进言萧元彻,不能再等了,要赶快进攻天门关,拿下天门关后,直接攻打阴阳教总坛元始峰。 可是不知为何,萧元彻总是说要集合大军,全力攻城,可是一到真格地,他就推到明日,已经推了好几个明日了,大军仍旧是对天门关围而不攻。 问其原因,萧元彻只说,天门关不易攻打,阴阳教情形不明,高山险峰不利于骑兵作战,万一进攻不顺利,再坏了苏凌的性命。 可是,伯宁从郭白衣面无表情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不同的原因。 似乎自己的主公,不对天门关发起总攻,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只是这个原因,主公不说,郭白衣明白也不说,伯宁自己更不能问。 他的身份,决定了自己只能执行,而无权发问。 所以,伯宁才如此一筹莫展。 便在此时,守卫来报说是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营门外张望,被巡视的士卒发觉,抓了个正着,他也不反抗,只说是从天门关内而来,要见伯宁大人。 伯宁心中一动,赶紧让守卫将被抓之人带进来,当伯宁看到此人的时候,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屏退了左右。 无他,此人他认得,天门关暗影司分司的陈醒三。 陈醒三说明来意,又将那字条呈给伯宁。 伯宁看罢,脸色也不由的凝重起来,吩咐陈醒三不必管萧营如何,现在便速速返回天门关,然后集合天门关暗影司全伙,即刻突袭阴阳教,不论萧元彻大军是否攻打天门关。 陈醒三应诺离开。 伯宁心中有些沉重,这是韩惊戈的字条,上面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清清楚楚。 如今局势已经迫在眉睫了。可是上面说要萧元彻赶紧对天门关发动总攻决战,这件事......伯宁觉得,怕是萧元彻不一定同意。 然而事关重大,不能耽搁,伯宁赶紧带好字条,直奔萧元彻的中军大帐而去。 伯宁来到大帐前,一挑帘,抬头看见萧元彻正半躺在一张软榻上,旁边一张软椅,正坐着郭白衣,他们两人似乎在谈着什么。 伯宁跟郭白衣快速地交换了眼神,这才见过萧元彻。 未等萧元彻说话,伯宁便直接将那张字条呈了上去。 萧元彻在桌案前借着烛光,将字条上的内容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 他的面色越发的凝重,眉头也是越蹙越紧。似乎独自陷入了沉思之中,竟忘了将字条给郭白衣看。 其实郭白衣自伯宁到来时,就知道定然有大事发生,又见萧元彻看了那字条的神情越发凝重,便知道这大事定然非同寻常。 “主公.....何事啊,为何主公的脸色......”郭白衣缓缓问道。 萧元彻这才回过神来,将字条递到郭白衣近前,沉声道:“你看一看吧......” 郭白衣接过字条,详细地看了一遍,心中也是一凛,将字条递还给萧元彻。 “白衣啊......字条你也看了,上面写得也清楚......你意下如何......”萧元彻不动声色,沉声问道。 郭白衣并未先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萧元彻这才转头对伯宁道:“你去帐外候着,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进来......无论是谁,包括你,都在帐外候着......” 伯宁心中一动,拱了拱手,转身挑帘出去。 萧元彻这才看了看郭白衣,一笑道:“行了,现在帐内只剩咱们两个了,白衣,有话你就说吧......” 郭白衣一笑,不紧不慢道:“主公啊......您要问白衣什么呢?字条上写得很清楚啊,现在是攻打天门关最好的时机,我军在小小的天门关迁延日久,不宜再退拖下去了......所以,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映应当即刻传令大军,对天门关发起总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天门关,然后大军不歇,直攻阴阳教总坛!......” “我问的不是这个......是......” 未等萧元彻说完,郭白衣故作恍然道:“哦?......主公是考虑天门关易守难攻,要问问白衣,应该如何进攻,注意什么吗?” 萧元彻闻言,白了郭白衣一眼,佯嗔道:“郭白衣......你这家伙怎么越来越不上道儿了呢?你难道不知道我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不要揣着明白当糊涂!......” 郭白衣闻言,哈哈大笑,方郑重拱手道:“白衣明白大兄的顾虑是什么.....按照字条上所写,和现在的形势来开,的确到了决战之时,只是大兄却仍旧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决战......” 萧元彻不动声色,缓缓道:“那你说说看......我在犹豫什么......” 未等郭白衣说话,萧元彻似自言自语道:“攻打天门关......的确是刻不容缓啊,可是我担心苏凌他......万一咱们攻打天门关,那苏凌岂不危险了么?......” 郭白衣闻言,不置可否的一笑,看这萧元彻似有深意的问道:“敢问大兄,您真的是因为担心苏凌的缘故,而在攻打天门关一事上举棋不定么?” “那是自然......苏凌的安危,比一个小小的天门关重要的多得多......”萧元彻一本正经道。 “呵呵......”郭白衣淡淡一笑,“主公......可是据白衣了解,主公不是这种瞻前顾后的人,更不是轻易因为一个人而甘心被掣肘的人吧......白衣随主公这么多年,类似如今的事情,却是经历过很多次了......可是哪一次也没有因为这样的掣肘就改变主公用兵的决定的啊......” “额.....这次不同,这次......” 萧元彻刚说到这里,郭白衣又一笑道:“这次,与以往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啊......大兄,以白衣看来,咱们必须即刻攻打天门关......因为咱们有不得不攻打天门关的四大理由......” 萧元彻先是一怔,随即饶有兴趣道:“那白衣不妨说说看......” 郭白衣一拱手正色道:“其一,我军在小小的天门关迁延日久,迁延一日便要多一日的粮草辎重消耗,我军如今不是与沈济舟开战之初,之前是沈济舟来攻,他们战线长,咱们战线短,现在是咱们攻入了渤海腹地,战线上我军长,沈济舟已经龟缩到了渤海城,早无粮草之虞,天门关本就是关隘,就算咱们围关,他们无法从外面获得补给,但是天门关自身就有很多粮草......咱们这样围下去,天门关的粮草少说还能坚持一年......可是,咱们的大军粮草可还够消耗一年的么?” “这......”萧元彻一怔。 “徐令君已经从灞城连发了三封密报,龙台筹措军粮被清流和保皇以争战时辰太久为由阻挠,虽然徐令君亲自从灞城去禁宫面见天子,费了好多口舌才又征了些粮草......可是这对十几万的大军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南漳、灞城、灞南、旧漳、临亭等等咱们的各处城池,现在都是勒紧了裤腰带,保障军粮供给,麒尾巢沈济舟拱手相送的粮草也还有一些结余,可是天门关之后,还有两个州,一个渤海城.....就算主公分兵攻打,粮草也会捉襟见肘......” 郭白衣侃侃而谈,顿了顿又道:“所以,眼下的战事宜快而不宜慢,宜疾而不宜拖......大兄也听到了一些伯宁传回的龙台情报了吧,现在保皇和清流一派,沆瀣一气,要以战事日久,劳民伤财为由,迫圣上下旨,要主公罢兵班师呢......” “这个事情,我亦听闻,现在他们在谋划,估计要不了多久便会实施......这些人当面不敢与我萧元彻较量,就爱搞这些小动作......”萧元彻似乎并不在意,讥讽道。 “白衣知道大兄对他们的卑鄙伎俩不屑一顾,也不放在心上,更不会因为天子下诏就退兵班师......但是,我军此次出师之名,便是奉天子令,持天子剑,讨伐拥兵自重,不尊天子的沈济舟......这才出师有名......可一旦天子下诏让大兄班师,大兄便失去了出师之名,到时候道义不再......大兄岂不也成了如今出师无名的沈济舟了么?......一旦刘靖升、钱仲谋之辈以此为由,背后袭扰大兄,大兄岂不要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了么......所以,天门关必须尽早进行决战,一战而摧之!” “嘶——”萧元彻深吸了一口气,陷入沉思中。 “其二,沈济舟虽然败回渤海城,但他却并非无眼界之人......不可能幻想着渤海城城高墙厚,工事完备,而困守其中......他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调集所有可调集兵力,陈兵渤海城和周遭卫城,还会收揽残部,大量征兵......以期到时与主公之兵殊死一搏。可是这些事情,需要时间......所以,沈济舟最不愿看到的是,主公以雷霆手段攻下挡在渤海城的关口和其他的两个州......最愿意的看到的是,主公在某个关口或者城池按兵不动,迁延日久.....这样给他喘息的时机也就越长......对他也就越有利......这也是为何天门关被围如此之久,那沈济舟只是虚张声势说要派大军来救,而迟迟不发兵的原因......他要把所有的兵力集中在渤海城......而白衣最初的应对之策,就是迅速拿下包括天门关等关隘,然后分兵两路,齐头并进,矛头直指渤海城,两军在渤海城下会师......这就断了沈济舟靠拖字诀为自己争取集中兵力的时间......” 郭白衣极其冷静,细细分析道:“可是主公现在围困天门关,围而不攻日久,已经背离了咱们最迟既定的急攻之策了,所以......必须快速拿下天门关......” 萧元彻眉头越蹙越紧,一语不发。 “以上乃是于公,于战局上的分析,我军不得不即刻拿下天门关的原因,下面是于私,咱们也到了不得不与天门关决战的时刻了......” “哦?愿闻其详......”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其三......”郭白衣的神情愈发郑重,“大兄久久不愿决战,其实有一条重要的原因,就是出在阴阳教教主蒙肇的身上......白衣知道,蒙肇最初时,是主公和二公子派往渤海的一枚暗棋,蒙肇和阴阳教能有今日之势,其实都是主公和二公子暗中扶植的.....虽然表面上和后期看,是沈济舟在背后支持......大兄做此事的用意,是想要让蒙肇借道门的影响,收拢和麻痹渤海百姓和世家的心,进而惑乱渤海,让整个渤海陷入不战自乱的境地,到时主公再趁机出兵,沈济舟顾头难顾尾,我军的胜算便大大增加了......” “不错,这件事在谋划之初,我也曾征询过白衣的建议.....知道此事的,只有你我、笺舒和伯宁......我并未瞒着你啊......”萧元彻道。 “不知大兄可还记得......当初您和二公子谋划此计之时,白衣便不赞成......然而白衣不赞成的原因,并非是因为此计不妥......” “哦?......那是因为什么?”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是因为......负责实施整个计划的人......不妥......” 郭白衣沉声道:“当初的蒙肇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但是,白衣却已经断定,那是没有遇到机会......一旦有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便会亮出他锋利的獠牙......向世人证明,他不是犬,而是一头吃人的恶虎!......” 第八百九十三章 涤尘染尘 萧元彻的脸色有些难看,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然而,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承认,郭白衣说的话虽然有些直接,但的确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大兄啊,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当时大兄并未看出那蒙肇是个什么货色......白衣也没有先知的能力,但白衣当时就觉得,不该用此人,用此计......大兄大想法是,蒙肇一无出身,二无背景......跟大兄之间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联,只要让他去渤海,在您暗中的扶植之下,他便可将渤海的水搅浑......大兄还记得当时白衣之言么......”郭白衣看了一眼萧元彻道。 “这......太久远了,我记不清了......”萧元彻含糊的说道。 “那白衣斗胆将当年白衣之言,再说一遍给大兄听......白衣当时就说......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卑微落魄之人,送入渤海,暗中扶植的结果,只有两个,其一就是,这样的人,本就平庸,指望这样一个未经世面的落魄潦倒普通人,去做那样的的大事,是不可能成功的,到最后怕是徒劳一场......故而,便是多此一举,吐费心血;其二便是,这样的人,虽然现在潦倒落魄,但其心志坚毅,野心勃勃,潦倒落魄只是暂时的,受困于没有机成就其野心和抱负,如果是这样的人,一旦在渤海有了施展抱负,脱离困境的机会,那他的野心将极度**,再也难以控制,若真的是那样,他在主公的扶植下做到了在渤海道门举足轻重的位置,咱们便终将难以驾驭他,他到时不但不会听命于咱们,甚至会反噬咱们......” 郭白衣顿了顿,沉声道:“依如今蒙肇之所作所为来看,这第二种结果,不幸被白衣言中了,那蒙肇现在羽翼渐丰,早就不满足做主公的一枚棋子了,他野心**,主公暗地扶植的阴阳教......如今成了主公要面对的最为棘手的问题......” “所以现在再想想当年主公与二公子所谋之事,是不是徒劳,是不是多此一举呢......”郭白衣说得十分直接道。 萧元彻终是重重一叹,缓缓闭上眼睛道:“唉......悔不听当年白衣之言,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郭白衣见状,这才声音缓和了下来道:“大兄也是当年实力有限,才有那样的筹划......只是,咱们看错了蒙肇这个人......” 说到这里,郭白衣的神情越发郑重道:“主公如今围天门关而不攻......白衣大胆猜测,其实还是对蒙肇抱有一定的幻想的......就是想在天门关外给蒙肇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迫蒙肇不得已而再次向主公屈服......所以主公久久不愿下令决战......” “知我者白衣也......若是真的能这样......我军当少了不少的麻烦,还可利用他阴阳教多年来收拢的人心......收服渤海那些世家......所以我才......”萧元彻缓缓道。 “可是主公啊,蒙肇现在已经是权欲欲望熏心的疯子了......他不可能再有什么转变了......主公啊,再拖下去,一切都将对咱们越来越不利了,一个为权利疯狂的野心勃勃之人,就算他现在迫于局势,向您表达了一些妥协的想法,但那些都是表象,都是极其虚妄的.....大军等不得,战机等不得......大军和战机比起那蒙肇虚妄的妥协,孰轻孰重呢?......”郭白衣拱手道。 “这......”萧元彻哑口无言。 “主公,若是这些理由都无法说服您下定决心攻打天门关的话,那最后一个理由......白衣觉得,定然能说服您......”郭白衣道。 “你说说看......”萧元彻不动声色道。 “主公啊,苏凌在阴阳教啊......无论是从苏凌假死这件事还是韩惊戈这张字条上看,蒙肇给您的承诺还有那些妥协的表象,都是为了稳住您啊......现在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了,您若不率大兵攻破天门关,然后直攻阴阳教,就靠着单枪匹马的苏凌和几十人的天门关暗影司,能剿灭阴阳教吗?怕是到时候天门关暗影司全部阵亡,苏凌也会......万劫不复!到那时,主公再若出兵,就已经晚了啊!主公......臣郭白衣斗胆相问,在主公的心里,是收服一个摇摆不定、野心勃勃的蒙肇重要,还是苏凌的命重要呢?主公!......苏凌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要为主公铲除这个麻烦啊!若是苏凌真的出事了,您的心不会内疚么!......” 言罢,郭白衣忽地长身而起,朝着萧元彻大礼叩拜道:“主公,不为别的,为了苏凌有命活着归来,不要再等了,不要犹豫了,下令吧!今夜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天门关,攻入阴阳教,大军早一刻攻下阴阳教,苏凌便多一丝生存的可能啊!” 萧元彻闻言,心神剧震,忽地站起身来,喃喃的说道:“对......白衣,你说得对......苏凌......苏凌是我萧元彻的......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我萧元彻要救他,他不能死!......” “主公下令吧!......”郭白衣再次叩拜道。 “白衣,起来!......”萧元彻一把将郭白衣拉了起来,神情之中恢复了身居高位者的杀伐决断,大喝一声道:“外面.....擂鼓!聚将!”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声,响彻整个军营的上空。 ............ 夜,定更刚过,极乐殿。 蒙肇一身黑袍,坐在那张大榻上,面前的方桌上此时空无一物,只有那烛台上的那只已经堆满了蜡油的蜡烛,仍旧摇曳着昏暗的光芒。 他整个人被宽大的黑袍包裹着,仿佛与大殿的黑暗融为一体。 “忘机......你去将管道罡唤来......” 蒙肇的声音沉沉响起,虽然他刻意地压低了声调,却还是听得出来,有一股异样的感觉。 缓缓的,忘机从不知何处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朝着蒙肇微微一拱手,转身离开。 走了许久,才隐隐的听到,极乐殿殿门沉重的声音。 大殿再无旁人,死寂与黑暗弥漫。 蒙肇微闭双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榻上,忽地双掌一翻,两只手的掌心处,蓦地出现了两道凝如实质的黑色雾芒,翻滚之下,死气沉沉。 过了一阵,极乐殿的殿门处,隐隐传来推门的声音,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蒙肇这才微微的睁开了双目,双掌一覆,那掌心的两道黑色死气雾芒,倏忽不见。 “徒儿管道罡参见教主......” 昏暗的烛光下,管道罡走了过来,离着蒙肇约有一丈的距离,便停下脚步,恭敬的拱手道。 身后忘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并未说话。 “道罡啊......你来了,那便开始吧......”蒙肇缓缓的说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管道罡的眼中却是蓦地一凛,拱手沉声道:“是!弟子这便前往涤尘境......保证不落下一个人,将他们全部带到教主的面前......” “嗯!你办事,我放心......”蒙肇似乎略微地颔首,又道:“忘机......之前这件事一直都是你来做,更有经验一些,这次人数较多,你跟着道罡同去......务必不能出半点差池,你明白么?......” 忘机仍旧一脸的淡漠,朝着蒙肇一拱手。 管道通和忘机又等了一会儿,见蒙肇不再说话,忘机方淡淡的朝着管道罡道:“护法......咱们走罢!......”、 “有劳忘机师兄了......”管道罡朝着忘机微微拱手。 忘机却并不答话,当先转身,朝着极乐殿的殿外走去。 管道罡也默默地在后面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极乐殿,那极乐殿的大门再次缓缓关闭,仿佛将所有的罪恶在一霎那间,全部遮掩...... 忘机走出极乐殿之后,似乎不经意的停身站住,表面上似乎在等管道罡同行,却不动声色地朝着左侧远处的幽暗角落,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管道罡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他对忘机还是十分尊敬的,他明白眼前这个道士,在蒙肇心中的位置,眼下自己还是不能轻视他的。 “忘机师兄......这件事以前都是您来做的......定然比我有经验......这一次还要多多依仗师兄......”管道罡一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忘机淡淡一笑道:“道罡护法太谦虚了......这件事其实十分容易,那些女弟子,平素早就希望得到教主单独传道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不用咱们费什么口舌,自然而然地就会迫不及待的跟着咱们来了......” 管道罡闻言,点了点头道:“师兄说的是......希望这一次不要出什么意外吧!”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的迈下了台阶。 忘机刚想继续迈步向前,管道罡却蓦地说道:“师兄稍等片刻......” 忘机心中一动,刚要发问,却见管道罡蓦地朝着暗夜中打了一个呼哨。 刹那间前后左右各处出现了许多阴阳教的弟子,极速的来到两人近前,朝着两人恭声施礼道:“我等见过护法和忘机师兄!......” 忘机暗暗地打量了这些突然出现的阴阳教弟子,发现人数大约有三四十人,其中不乏各堂的堂主,除了堂主之外,其余的也是阴阳教的好手。 “这.....这是?管护法......涤尘境的女弟子不过是一群寻常百姓......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吧......”忘机心中虽然明白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么多高手,但还是故意装作不解的问道。 “哦......呵呵......”管道罡淡淡一笑,“忘机师兄......此次事关重大,又要将涤尘境所有的女弟子都要带到极乐殿教主面前......所以不能出现任何差池......考虑到最近阴阳教出了不少风波......我这才禀过教主......带着他们一同前往,一则,可以维持秩序,二则从涤尘境返回之时,还可以拱卫咱们的安全......三则,教主此次修炼,正是阴阳圣法的关键时期,所以......教主也吩咐过,他修炼的过程中,我们都要守在极乐殿门前,负责警戒守卫,以防有人骚扰滋事......所以......” 果然如此!...... 忘机心中暗想,之前还以为是只有蒙肇和自己两人,那等到浮沉子他们动手的时候,就要容易些,毕竟一个管道罡还好对付,可是现在这么多阴阳教的高手都在这里,浮沉子他们有大麻烦啊。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浮沉子和他们已经料到有可能是这样的局面,但愿浮沉子能杀透重围,冲进极乐殿吧! 忘机这才打了个稽首道:“既然是教主的吩咐......自然没有什么说的.....诸位辛苦,跟我走吧......” 忘机和管道罡并行在哦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涤尘境而去。 ............ 问道厢房,浮沉子早就醒了,正在榻上盘膝打坐,忽的听到一阵低沉的敲门声,他蓦地心中一凛,握了拂尘,低声道:“外面何人?......” “是我!韩惊戈!......” 浮沉子这才舒了口气,下了榻,刚一开门,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正是韩惊戈。 “来了!......”浮沉子笑呵呵地看着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并不紧张。 韩惊戈点了点头,脸色凝重道:“我离开这里之后,便悄悄的潜伏在极乐殿附近,暗中观察......忘进了极乐殿之后,就再未出来......整个极乐殿静悄悄的,直到方才定更时分,忘机出来,不久后返回,后面跟了一个人,若我没有看错,当是管道罡......” 韩惊戈极速的说着,看得出来,他的神情十分的紧张。 浮沉子一笑道:“不要那么紧张.....慢慢说,还没有到决战时刻,韩惊戈,你这心理素质不怎么样啊!” 韩惊戈喘了几口气,方平复了心情,这才又道:“过了不多久,那忘机和管道罡再次出来,忘机似乎发觉了我,朝我藏身之处似乎微微点了点头......过不多久那管道罡跟了出来,两人下了台阶,管道罡打了呼哨,从暗处又出来了三四十个阴阳弟子,他们一起走了,我看他们要去的方向就是涤尘境!......” 浮沉子略微思忖,遂正色道:“如此看来......他们应该就是集合那些女弟子带回极乐殿,供蒙肇练那个邪功呢......咱们也该干活了,怎么样,韩老弟,准备好了么?” 说着,他又朝着韩惊戈嘿嘿一笑。 “自然是准备好了......可是浮沉子,他们人手不少啊......我看都还是高手.....就咱们两个......这是不是......”韩惊戈有些担心道。 “怎么?.....你怕了?......”浮沉子瞥了他一眼道。 “天门关暗影司你可联络了?......可有消息?”浮沉子问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天门关暗影司全伙如今就在阴阳教外面,只等咱们信礮一响,便会突袭杀入!......”韩惊戈道。 “很好......萧元彻那里呢?......可有回应?......”浮沉子又问道。 “来找你之前,我接到木鸟传信,萧元彻已经整军集合,二更一到,便会对天门关发起总攻!......”韩惊戈道。 “哈哈,这不就万事俱备了么?那还怕啥?......现在虽然是咱们俩,后面可是千军万马......放心吧,韩老弟,咱们也不是去拼命,闹出点动静就好了.....让蒙肇难以安心修炼,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浮沉子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道。 “苏督领他们,可有现身联络过你?......”韩惊戈满怀希望的问道。 浮沉子一脸无奈的一摊手道:“没有......道爷也以为都这节骨眼了,苏凌定然会联络我......结果,别说苏凌了,牵晁和穆颜卿我都没见过......仙人板板的,他们倒也真沉得住气......” 韩惊戈闻言,眉头紧锁。 “哎呀不管了......反正他们也不会逃跑,等咱们闹出动静,他们自然现身!走罢!......”浮沉子摆摆手道。 韩惊戈想了想,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遂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带好兵刃,熄灭烛火,推门而出,消失在暗夜之中。 ............ 涤尘境。 夜已深沉,此时涤尘境中的新加入的那些弟子早已经沉沉睡去,整个涤尘境没有一丝声音和光亮。 忘机和管道罡领着那三四十人来到涤尘境的牌坊之下,队伍停止了前进。 “忘机师兄,您看是......”管道罡似询问道。 “一切由护法安排......忘机也只是配合而已!”忘机淡淡道。 “好!诸位,一会儿进入涤尘境,闹得动静大一些,让那些女弟子赶紧起来穿好衣裳,到外面集合,两个人一组,分别叫门,一定要亲眼看着她们出来......等人齐了,清点人数,然后回转极乐殿......打起精神来,不能有任何差池......!” “喏!......”暗夜之中,三四十人訇然应命。 刹那之间,两两一组,朝着涤尘境两排厢房扑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嘈杂如鼓点的敲门声在暗夜之中响起,划破了暗夜的寂静。 更有人喊道:“新加入女弟子都听好了,赶紧起来,穿戴好了,到门外集合,教主有令,今日三更便是传道吉时,教主天恩,要亲自传道度化尔等,尔等要速速行动,若有人误了吉时,天罚降下......” 刹那之间,整个涤尘境所有的房屋之中,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灯光。 ............ 说话声、砸门声、催促声、脚步声刹那之间此起彼伏,更有小孩子因睡梦之中被吵醒的呜呜哭声。 一时之间不绝于耳,将原本肃穆之中带着一些出尘的涤尘境吵嚷得如鸡飞狗跳,沸沸扬扬。 忘机抬头看了一眼那屹立在黑夜苍穹的高大牌坊。 涤尘境三个字,清晰可见。 他心里忽的有些悲哀。 涤尘境.....多么出尘庄肃的三个字。 如今涤尘染尘...... 接下来三清染血! 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阴阳教总坛,无人可以幸免。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看见明日的朝阳呢?...... 忘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耳边那嘈杂和喧闹,似乎听得不太真切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 一触即发 混乱与嘈杂持续了一阵子,终于所有的女弟子全部都集中在了涤尘境牌坊之下。 虽然还有一些小声的议论,但总体上秩序还是不错的。 忘机看着眼前这数百的女弟子,只见她们的神情之中皆是激动和雀跃,更满眼期待神色。 被教主亲自传道,这是多么庆幸而难得的机会啊,恐怕这些早就被洗脑的女弟子们,已经开始幻想她们飞升成仙,长生不老,得证大道的场面了。 再看剩下的那些男弟子,一个个也是倚在门边,或者在窗户上探头探脑的看着,一脸的羡慕和嫉妒,恨不得自己为生成女儿身。 忘机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涤尘境的牌坊,只觉得那出尘的三个大字:涤尘境,从来没有过的那么刺眼。 他缓缓地低头,再也不愿多看那三个字一眼。 对于这些女弟子,他的感觉是十分复杂的,有同情,这些人毕竟是鲜活的生命,满怀希望的踏入极乐殿,迎接她们的是无比可怕的折磨和恐惧,到最后死于非命,血肉无存。这样看来,着实可怜凄惨。 可是,忘机心中更多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些人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一切都是她们咎由自取。 做一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却异想天开,妄图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贪欲,无止境的贪欲,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死便死了,没有什么好同情的。 于是,他最后一点的对他们的怜悯和同情,也随之烟消云散。 管道罡想着让忘机讲两句话,再喊喊口号,麻痹一下他们,做做样子。可是,他见忘机一脸的淡漠神情,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道罡也不便开口,毕竟这忘机的性子在整个阴阳教都是清冷的出名的。 他只得自己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朗声蛊惑道:“诸位师妹,此次煞尊大开天道之门,教主秉承煞尊仙旨,不辞辛苦,亲自为诸位师妹传道证法,实乃恩泽广被,感天动地......希望诸位师妹都要守规矩,待会儿由我们带路,安安静静地进入极乐殿,垂听教主真言......只要你们好好配合,一路之上不喧哗,保持安静,保持虔诚,便可人人证得大道......可是,若是有人对煞尊和教主心怀不诚,坏了规矩的话......教主和煞尊震怒,你们便会被阴阳教除名,灰飞烟灭......诸位师妹,都明白么!” 那些女弟子闻言,一个个神情庄肃虔诚,双手合十道:“我等明白......必诚心诚意!听从护法安排!” 管道罡闻言,这才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听那房门前,有个男弟子忽地出言嚷道:“护法......不是弟子多事......为何教主只给这些女弟子传经证道,我等男弟子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呢?......” 他这一带头,很多的男弟子也立即附和起来道:“是啊!是啊!咱们都入教了这许多日子了,每日只是集会念经,连教主的面都见不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忘机心中冷笑,呵呵,传经证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你们......争先恐后地争什么的都有,头一次见争着送死的...... 管道罡见场面开始混乱起来,忽地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此乃煞尊神旨,天威难测,汝等这点时辰都等不了了么!你们以为教主传经证道很容易么,孰不知要耗费教主多少仙元!谁在聒噪,触怒天威,即刻撵出阴阳教!......” 那些男弟子见护法真的震怒了,这才皆不敢再喧哗吵嚷了。 管道罡见时辰差不多了,遂又朗声道:“吉时将至,现在所有的女弟子,两人一排,排成两列,不得喧哗,不得私语......前后跟上,随我们前去极乐殿!......” 言罢他朝忘机一拱手道:“忘机师兄,您还有什么要告诫他们的么?” 忘机淡淡摇头道:“既如此.....走罢!” 说着当先转身,管道罡这才也转身,两人并行,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的在黑夜中,朝着极乐殿而去。 ............ 队伍原路返回,一路之上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传得很远。 倒也顺利,并没有什么人出现搅闹。 管道罡和忘机领着这些人来到极乐殿殿门前,管道罡的心这才放下,舒了口气。 忘机打了稽首道:“护法......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禀明教主......” 管道罡点头,忘机这才走上台阶,轻轻地叩打极乐殿的殿门。 只是略微地叩了几下门,那门竟忽地自动打开,忘机迈步走了进去,他刚一走进去,那门又顷刻关闭。 过不多久,极乐殿的门在此打开,忘机缓步而出,打了稽首,朝着众女弟子朗声道:“诸位,保持队形,按顺序全部进入极乐殿......教主在殿内等候!......” 一句话说完,那些女弟子便变得无比激动,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每个人都充满着期待。 教主亲自传经的这一刻,终于到了,他们如何能不兴奋...... 这些女弟子兴奋归兴奋,还是没有忘记守规矩,排着队伍,一列接一列地走进了大殿之中。 然而,所有的女弟子进入大殿之后,不由的都愣在了那里。 原本预想的金碧辉煌,仙气渺渺的极乐大殿,却完全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眼前空荡荡的大殿,黑暗翻滚,伸手不见五指,一排站着的人,面对面都看不清对方,黑暗翻滚,他们影绰绰的可以感觉到前面大殿正中央是阴阳煞尊的神像。 但不知为何,在如此的黑暗之下,那神像看起来,竟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这些女弟子,都是些年轻女娘,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如何见过这等景象,心里都开始莫名的紧张和害怕起来,站在原地,犹豫不前,一脸的踟蹰。 便在这时,蒙肇的声音訇然在整个大殿响起道:“莫要害怕......黑暗才是最纯粹的......只有黑暗才能让你们卸掉虚伪,保持本心......排好队伍,朝大殿深处来......那里有光,吾即是光!” 蒙肇的声音听起来,竟无比的庄肃恢弘。 那些女弟子听了,竟真的忘记了害怕,一个个虔诚膜拜,然后再不迟疑,队伍再次朝着大殿的深处行进。 管道罡原本想跟进去,所以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忘机却明白,只要这些女弟子进了极乐殿,那自己的任务便完成了,于是站在原地,并不向前。 待最后一个女弟子走入大殿之后,那管道罡刚想踏进去。 “呼——”的一声,整个大殿的殿门刹那间关闭得严丝合缝,将管道罡挡在了门外。 管道罡先是一愣,有些好奇地侧耳听了听,大殿内再没有任何的声音传出来,死一般的寂静。 他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忘机,忘机淡淡道:“教主修炼圣法......闲杂人等不能进入......护法,咱们这些人,只用在殿外拱卫教主便好......” 管道罡这才讪讪点头,下了台阶,与忘机并排而立。 其余的三四十个阴阳教的好手弟子,分列两厢,神情警惕地看着周围。 等了一阵,整个极乐殿和殿外都陷入了无比的寂静之中,除了风声,和沙沙的竹影摇曳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师兄......忘机师兄......”管道罡实在忍不住,低声朝忘机唤道。 “护法......何事......”忘机淡淡道。 “这是我第一次......这事啊,您做过好多次了,自然都明白,敢问师兄,这么多的女弟子进去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怎么我等了这许久,这么安静呢?就好像里面没有人一样......会不会教主他出什么意外呢?......”管道罡低声道。 忘机淡淡一笑道:“护法是想要听到什么声音么?这样不挺好,说明无人搅闹......不过,咱们还是要打起精神来,毕竟最近教中不太平......” “是是,忘机师兄说的是......”管道罡连连点头。又转头低声朝那些弟子训话,让他们打起精神,时刻注意反常的事情。 “护法......” 未成想,一直不主动说话的忘机,竟忽的主动出言。 “忘机师兄,有什么事么?......”管道罡赶紧回道。 “教主说过,三更才开始正式修炼,现在三更未到,所以不会有什么声音,不过三更开始,你也好,还是这些守卫的弟子也罢,都会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声音......这声音起初听得不真切,到最后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咱们也就听得十分清楚了......只是,护法,你自己要知道,还有这些兄弟也要知道,不该听的不听......等到你们真的听到了什么,就当做从未听到一样......” 忘机说着,一脸深意道:“护法明白我的意思么......” 管道罡心中一动,虽然不太明白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声音传来,但看忘机的神色,立刻就明白了七七八八,忙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明白......” 然后他又对这些弟子也说了一遍,他们心中虽然也好奇疑惑,但也都拱手应命。 时辰一点一点地流逝,二更缓缓地过去,眼看就要三更天了。 整个阴阳教都静悄悄的,隆冬后半夜,天地严寒,这些人一直守在极乐殿外,端的是又冷又困,又无处躲避寒风,有的弟子已然有些坚持不住了,站在那里,不停地打盹。 便是管道罡,也将手中的长剑搠在一旁,靠着栏杆,半倚在那里,打起盹了。 忘机席地而坐,闭目入定。 表面之上,他一脸的古井无波,可是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三更天,他的心也渐渐的揪了起来,一是紧张,不知道三更之后,一旦浮沉子他们来了,一场厮杀结果如何;二是,眼看都快三更天了,为何浮沉子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不仅是浮沉子,那天门关的暗影司还有关外的萧元彻都似乎没有行动。 整个阴阳教和整个天门关,除了寒风呼啸,再无任何声响。 黑暗在天地之间,翻滚弥漫,仿佛比森罗地狱还要黑暗不少。 忘机越等心中越着急,他趁着夜色浓重,听到周遭这些弟子有的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这才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朝着四周不住的观察起来。 浮沉子,你们到底来没来啊! 就在这时,忽地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自忘机的头顶响起。“嗖——”短促而疾速,忘机心中一动,暗道,八成是来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地一阵“呼——嗡——”的震颤声响从对面的大殿房顶传来,忘机和管道罡同时睁开了眼睛。 管道罡以为可能是风声,低声问道:“师兄,可曾听到什么动静么?......” 忘机刚想如何回答,抬头之间,蓦地看到正前方数丈处,半空中一道黑芒,极速地划过天际,如一道黑色流光直冲向那些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阴阳教弟子。 由于速度极快,那道黑芒在空气中划出了点点火星。 “那是什么!——”管道罡这下看得清清楚楚,霍然站起,一脸的如临大敌。 却见那道黑芒,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台阶前的一名弟子。 那名弟子正昏昏半睡,根本没有防备,待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风声朝自己袭来之时,这才蓦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为时已晚。 “啪——”的一声脆响,那道黑芒不偏不倚地正中这名弟子的太阳穴。 然后,那黑芒顿时四分五裂,掉落在地上,砰砰地碎裂清响,划破了黑夜的宁静。 “哎呦——”一声惨叫,那个弟子只觉得巨痛无比,整个人被这一下砸得是头晕眼花,两眼金星直冒,翻身栽倒,嚎叫起来。 一摸太阳穴,一手的鲜血。 管道罡大惊,飞身来到这个受伤的弟子近前,仔细一看,掉落在地上碎裂之物。 竟然是一片殿顶上的青瓦! “这......”管道罡刚然一愣之间,“嗖——”又是一声锐啸,一道黑芒再次自对面的大殿殿顶上闪现激射而出,迅雷之速,不偏不倚的又砸中一个弟子的脑袋。 “哎呦——”一声,如出一辙,那个弟子也应声翻身栽倒,满头流血,嚎叫不止。 管道罡更为吃惊,大吼一声,持剑在手,怒道:“何人装神弄......” 鬼字还未说出口,便听得,“嗖嗖嗖嗖——”四五声锐啸响起,接着半空中四五道黑芒直冲而来,速度极快,如电如闪。 “砰砰砰”又是几声,四五个弟子接连中招,都是翻身栽倒,捂着脑袋,嚎叫不已。 管道罡大怒,持刀向前一步,大吼道:“什么人出手暗算!有本事现身来战!” 却听半空中有人哈哈大笑道:“管道罡,还有你们这些骚干零碎,对付你们这些魑魅魍魉,这些青瓦就足够了......怎么样,青瓦炒肉,血赤糊啦的,够不够你们饱餐一顿啊!......” 管道罡闻言,心中一动觉得这声音竟然十分熟悉。 忘机也站了起来,心中一阵紧张,他可听出来了,这声音到底是谁。 “缩头缩脑,有本事你出来,与本护法大战一百回合!”那管道罡大吼道。 “你还是老实一点啊,你怎么滴,不是人么?砸你你也照样趴下,你信不信!......” 那声音带着不屑与嘲讽。 管道罡听声辨位,又看到这青瓦袭来的方向是对面的大殿殿顶,便知道那大殿的殿顶定然有人偷袭,揭了瓦片掷过来伤人,刚想飞身向对面大殿冲去。 那声音又响起道:“待着!还敢动?劳资可是玩过打靶的,百步穿杨的名头可不是盖的......再动一下,我让你跟他们一样,爆头出血!” 话音方落,“嗖——”又是一声锐啸,管道罡的瞳仁之中,一道黑芒,如流星一般,正朝着自己面前激射而来。 管道罡大惊,赶紧不顾一切地将手中长剑一横,间不容发之际,正挡在激射而来的那青瓦之前。 “当——”的一声,那青瓦正好击中他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响,掉在管道罡的脚下,四分五裂。 这朝着他们投掷瓦片这招的确有点损,一是凭借黑夜隐藏了行踪,让管道罡不易发现他们,二是,突然偷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而这一招在他们不好防备的时候,确有奇效,可是当管道罡和这些阴阳教的高手弟子有了防备,那便不怎好使了。 “呼啦啦”的瓦片乱飞,朝着管道罡和这些弟子掷来,可是他们如今有了防备,这些瓦片皆尽砸空,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额......不好玩,不好玩......废了一身劲,一个也没砸着!道爷不玩了!”那声音带着十分的无趣嚷道。 “兔崽子!休走,伤了我们的人,想溜,没那么容易!......”管道罡一边防备,一边大骂道。 “你爷爷的!......道爷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姓管的勾八!你站着别动,道爷这就现身!——” 话音方落,只听得嗖嗖两声响,对面的大殿殿顶腾起两道身影,一白一黑,两道流光瞬间激射而出,离着管道罡约有三四丈,这两道身影这才缓缓的飘落在地上。 管道罡怒不可遏,瞪大了眼睛,倒要瞧一瞧到底是谁。 可是他定睛一看,先是一阵愕然,紧接着眉头紧皱,有些意外和有些不解道:“你!......怎么是你!浮沉子!......” 却见这个黑白两道身影,白影在前,正是浮沉子,黑影在后,正是韩惊戈。 浮沉子哈哈大笑,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声音却是煞有介事一本正经道:“知道你们极乐殿这里有不法的勾当.......所以道爷来看看......都特么的听好了,抱头,蹲墙角......让道爷把你们这群勾八玩意都拷了再说!......” 管道罡先是有些不解,这不是天师么,今天上午不还审讯韩惊戈呢,怎么会?...... 可是吗,当他看到浮沉子身边的黑衣男人时,一切都明白了,这个人不就是被抓的韩惊戈么? 他何时出来了?为何石牢那里无人来报呢? “你!......”管道罡一时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 浮沉子嘿嘿笑道:“怎么,被瓦片打傻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看到我们哥儿俩,是不是很意外,很惊喜哦?......” 管道罡深吸了一口气,沉声怒道:“浮沉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教主可是待你不薄,你难道要背叛教主么?你身旁的是不是暗影司的韩惊戈!......他怎么从石牢出来的?......” 韩惊戈冷笑一声道:“就你们那破石牢,比我们暗影狱差得远了......岂能困得住劳资!......” 浮沉子暗中白了一眼韩惊戈,这牛吹得挺大,不是道爷救你,你现在还在里面吃杂草呢...... 浮沉子也不计较,瞅着管道罡冷笑道:“姓管的......怎么,这会儿不叫道爷天师了啊?.......你想知道怎么回事?道爷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什么死变态蒙肇呢?是不是在里面霍霍女娘呢,你让他出来,道爷跟你说不着......让蒙肇出来跟道爷说话......” 说着,浮沉子刻意地大声嚷道:“蒙肇,死变态......不男不女,东方不败,你特么得出来......再不出来,道爷进去掏你出来!......” 他咋咋呼呼,声如铜钟,更是暗暗用了自己的音波功法,听在管道罡和那些弟子耳中吗,嗡嗡直响,震耳欲聋。 浮沉子这样做,也是想要打乱极乐殿里的蒙肇修炼,万一被他吵得走火入魔,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归位,那才好呢。 事到如今,管道罡再不开窍,也知道了浮沉子的真正身份,他冷笑一声道:“浮沉子......本护法倒是有些佩服你......你们两个人就敢前来极乐殿搅闹,怕是不知道死为何物吧!来呀,将这两个亵渎教主和煞尊的宵小,拿下!......” “锵——!”、“锵——”、“锵——” 阴阳教那些弟子,各个兵刃出鞘,从四面杀气腾腾地朝浮沉子和韩惊戈逼近。 大战,一触即发。 第八百九十五章 道爷有话说 眼看阴阳教众弟子各持兵刃,围了上来。 浮沉子忽的一扬手,大喊起来道:“等等!先等等......道爷有话说!......管道罡......你有没有种,有种的话,听道爷说完话,然后道爷把你们都收装包圆了,就你们这些货,都不够道爷一划拉的!” 管道罡冷笑一声道:“浮沉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大放厥词!今日本护法倒要看看,你还能说什么!都住手......让他说!” 众阴阳教弟子见护法说话,这才提着兵刃,横眉瞪眼,杀气腾腾的盯着浮沉子和韩惊戈。 浮沉子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摇头晃脑道:“管道罡,还有你们这些骚干零碎......有一个算一个,都竖起耳朵听好了......今夜道爷我们敢就两个人前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道爷不疯也不傻......敢这样做,就不可能是来送死的,对吧!......” 管道罡闻言,冷笑道:“浮沉子......你的意思是,今夜前来的不止你们两个人喽?还有谁......不妨都叫出来......让本护法都看看是什么货色!” “管道罡啊管道罡......亏你还是蒙肇唯一的弟子,阴阳教护法一份,都不想想......道爷既然根本就是耍你们,假投靠,实则等的就是今日的决战......那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是不是都是假的啊?......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浮沉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道。 “额......”管道罡一怔,心中暗自思忖,看来浮沉子这句话说的是实情,他既然现在已经摊牌了,说明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样的话...... 管道罡眉头微蹙,抬头瞪着浮沉子,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之前阴阳大殿上,苏凌被你刺死......都是假的,苏凌难道没死?......” “嘿!......行,一点就透啊!自信点,把难道去了......道爷今天就告诉尔等,苏凌活得好好的......今夜就会跟你们算总账!” “苏凌果真没死.......”管道罡脸色越发阴沉,眼珠不住转动。 那些阴阳教的众弟子闻言,也开始窃窃私议起来,脸上有些惊慌和犹疑的神色! “哈哈哈......管道罡,还有你们这些家伙,怕了吧......怕了就放下你们手中的兵刃,让道爷拿绳把你们捆了......你们或许还能留个全尸!......”浮沉子哈哈大笑道。 “呵呵......浮沉子,就算苏凌没死又如何!他也不过是九境而已,跟本护法一样......对付他本护法一人足矣......加上苏凌,你们就能翻了天不成!”管道罡见那浮沉子三言两语,就搅得这些阴阳教弟子们心神不宁,赶紧开口怒道。 那些阴阳教的弟子,闻听此言,心中这才又安定下来,变得又气势汹汹起来。 “浮沉子......苏凌既然没死,为何还不现身......你让他出来受死!”管道罡喝道。 浮沉子撇了撇嘴,不屑地看着管道罡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就你这号歪瓜裂枣,甭说苏凌,就是道爷跟你动手的话都觉得丢份......苏凌穿新鞋不踩狗屎......再说了,大将督后阵......苏凌打的是死变态蒙肇,你嘛......不够资格!” “呸!好你个牛鼻子......作死不成!把本护法骂得好苦,本护法岂能跟你善罢甘休!......”管道罡有些气急败坏,一晃手中长剑,就要动手。 “慢!慢慢......着什么急啊,漫漫长夜,管道罡......有的是时辰让你打架......道爷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这呲牙撇嘴的样子,跟疯狗一样......想咬人啊!你是不是怕了......以为这样能给你壮壮胆子啊!?”浮沉子一摆手道。 “怕!怕从何来......浮沉子,休要再卖弄口舌......苏凌现身,本护法就取他性命,苏凌不敢出来,道爷先宰了你......逼他出来!......”管道罡吼道。 “呦呦呦......你个王八犊子......你以为道爷真怕你啊......不就是打架么,来来来......道爷跟你大战三百回合!”浮沉子闻言,脸色一沉,那架势真要与管道罡决一死战。 “早该如此!......”管道罡话音方落,黑袍一甩,一道流光已然欺到浮沉子近前,手中长剑以上示下,直劈浮沉子的头颅。 浮沉子见状,赶紧双脚点地,蹬蹬蹬的向后退了数丈。 那管道罡一剑劈空,瞪着浮沉子怒道:“牛鼻子......躲躲闪闪的,为何不战!”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谁说道爷不跟你打啊......先让道爷把话说清楚!......再动手不迟!” 韩惊戈眉头一皱,一脸无语的看了看他,觉得今夜浮沉子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低声道:“道长......跟他费什么话,直接动手就行了......啰啰嗦嗦的......没必要!”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懂个p啊......管道罡厉害的邪乎......境界是整个阴阳教第二战力,仅次于蒙肇的存在......真打,你是对手,还是我是他对手啊!韩老弟,有力使力,无力要靠这个......” 说着,他朝韩惊戈指了指自己得脑袋。 韩惊戈其实也明白,现在这里只有他跟浮沉子两个人,对方可是好几十号,再加上一个顶尖战力管道罡,自己人单势孤。 浮沉子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打的主意就是要拖延时间,最好等到天门关暗影司的人杀到,或者天门关被萧元彻攻破,到时候消息传到这里,那这些人,自然会心神不稳,自己和浮沉子才有机可乘。 韩惊戈不再说话,抱着膀子,看浮沉子表演。 “还有什么废话!赶紧说......”管道罡今日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是真给机会让浮沉子忽悠。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管道罡啊......你是不是健忘啊......你以为道爷就苏凌一个帮手啊......实话告诉你,今夜来的可不止苏凌一个......你想想,穆颜卿为何会失踪?你以为真的是牵晁把她掳走了?不妨告诉你,那是牵晁把她救走了.....现在他俩也就在暗处,等着收拾你们这群犊子呢!唉......道爷问问你,穆颜卿你或许还无所谓......可是牵晁你怕不怕?他可是当年魍魉司的司主,杀人的祖宗,他要是出手,你就得趴下!......” “嘶......”管道罡脸色顿时阴晴不定,看浮沉子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说谎,牵晁要是来了,自己真的留神注意,他跟自己虽然都是九境,但自己看不出他是九境初期还是九境巅峰......自己不过是刚刚九境后期,万一牵晁是九境巅峰,那自己可真不好胜了他。 不过管道罡转念一想,自己怕什么,就算他牵晁是九境巅峰,再加上一个穆颜卿......再把眼前的浮沉子二人都算上,自己这里可是全部的阴阳教好手,整个阴阳教还有近千名弟子,他们不来算是便宜,敢来,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管道罡冷笑道:“浮沉子......牵晁能如何,本护法还有整个阴阳教弟子,岂能怕了你们区区数人!......少特么的废话,要打动手,不打滚蛋,让韩惊戈出来!......” 韩惊戈岂能被他吓住,脸色一沉,一晃手中细剑,就要出手。 “慢!.....慢,老弟......对付他你不行,还得是我这样的......你闪闪,一会儿还得指着你大杀四方呢......把这个玩意儿交给道爷我!......” 但见浮沉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罢罢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管道罡啊,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啊......那就别怪道爷不客气了......今日就除了你这个孽障!” 再看浮沉子话音方落,身形蓦地陡然悬起,半空中高举手中拂尘,一拂尘砸向管道罡的头颅。 管道罡虽然怒不可遏,但心中其实还是十分清醒的,他早就料到浮沉子就会突然出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浮沉子就是这个想法,趁他不备,突然发难,拂尘挂定风声,极速砸来。 他见那管道罡一点想躲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仰着头看着自己得拂尘砸将下来,还以为这管道罡真的是毫无防备。 那拂尘眨眼即至,眼看管道罡再想躲,已然来不及了,浮沉子得意不已,以为这一下砸不死管道罡,也定然能砸晕他,这货要是出事,那些阴阳教弟子便会自乱,到时他和韩惊戈就能趁乱冲进极乐殿去。 “管道罡......道爷这打狗拂尘如何,你死不死!......”浮沉子用尽力气,拂尘当头砸下。 可是却砸了个空,再找那管道罡,竟然原地消失,踪迹不见。 “哎呦嘿......人呢?......莫不是会遁地?......” 浮沉子正迟疑间,忽地韩惊戈急切的话音传来道:“道长,小心身后,那姓管的在你身后!......” 浮沉子顿时一个激灵,刹那之间,感觉自己的身后金风忽动,直冲自己的后脑勺而来。 “我滴个妈啊......这王八犊子什么时候闪的,道爷竟然连看都没看到......” 浮沉子脸色大变,那身后的金风即刻即至,浮沉子想躲已然难了。 他只得不顾一切的双脚交叉,自己绊自己。 只听得“噗通”一声,浮沉子整个人应声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 庆幸的是,管道罡是一剑平扫而来,浮沉子自己躺倒在地,那一剑在他身体上方数尺激扫而过。 管道罡见一剑未中,那浮沉子竟然自己把自己绊倒,躲了过去,如何肯罢休,握剑的手一用力,长剑清鸣一声,整个剑身一凝,随即倒转,剑尖向下,剑柄朝上,一剑朝地上的浮沉子扎去! “哎呦我勒个去......来真的啊!”浮沉子只觉那剑尖寒芒一闪,冷气嗖嗖,极速扎来。 这要是真被扎了,自己得肚子就真得被扎漏气了不可。 浮沉子脖子上的青筋直冒,使出全身力气,双脚使劲的蹬地,顺势手抱头颅,刹那间整个人蜷成一个肉球,顺势来了个就地十八滚。 “骨碌碌......”刹那之间滚出数丈之远。 幸亏他急中生智,反应灵敏,那剑落下之时,正扎在他的道袍后摆上。 浮沉子骨碌这一下,只听得“刺啦——”一声,那道袍后摆被撕扯掉好大一块。 管道罡刚然一愣之际,浮沉子已然脱离了战场,站在他面前数丈之远,呼呼直喘,浑身冷汗如雨。 “好险!好险!......王八犊子的鬼影伏形实在是厉害!......”浮沉子心中后怕不已道。 韩惊戈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见浮沉子脱险,这才大吼一声,晃手中细剑,便来战管道罡。 浮沉子可不能让他出手,这韩惊戈是修为八境的武者,对付这周遭的阴阳教弟子还行,可是若是真跟管道罡拼命那无异于找死! 还得是自己,自己打不过能跟他周旋,再不行能跑! 浮沉子觉得自己逃跑的本事,自认天下第一,没人敢称天下第二。 可是韩惊戈这样的人,不出手便罢,出手那可是拼命呢,所以万万不能让他出手。 浮沉子一把将韩惊戈的胳膊抓住道:“韩老弟......你别犯浑......你不是他对手,还得道爷来!......” “我......”韩惊戈刚想说话,浮沉子一瞪眼道:“退后!再不退后......道爷不管你了,想死你自己死......” 说罢,不等韩惊戈动作,自己又吊儿郎当地朝管道罡近前一迈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道:“高!实在是高啊......鬼影伏形......的确了得......” 管道罡冷哼一声道:“浮沉子......在本护法面前,最好别耍花招......你那些坏点子,对付旁人还行,对付本教主......一点用都没有......” 浮沉子闻言,又是嘿嘿一笑道:“夸你两句,你还拽起来了,道爷刚才是没有防备,这才差点着了你的道儿......来来来,咱们俩再战八百合,不分出胜负,绝不停手,管道罡,你不敢吧!” 管道罡心中越来越气,看浮沉子的模样,仿佛方才是他占了先机一般,大怒道:“浮沉子.....劳资今天摘了你的舌头,掰了你的牙!” 说罢,他蹬蹬朝着浮沉子近前疾走两步,长剑一顺,直点浮沉子前心。 浮沉子八境大圆满的修为,只差临门一脚九境,之前虽有元化给了他修炼的心诀秘法,但是时间太短,浮沉子还没顾得上看一眼。 但是,他身法却是比招式要高上不少。浮沉子的招式是两仙坞的本领,他那个便宜师兄策慈也教过他不少,两仙坞的真武阁也许他进出自由,里面各种绝学和心法,包罗万象。 只是浮沉子不太上道,也不醉心武道,他师兄教他十招,他只记得一半,所以很多功法招式他都会,但都不全。 让他去真武阁潜修,他瞌睡虫上头,进去十天睡八天,妥妥的学渣睡神之姿。 所以,这许多年来,境界一直都上不去。 然而浮沉子天资聪明,脑袋够用,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都能练到八境,已然是让人不可思议了。 他这身法,多是自己最早不肯当道士,想着怎么逃出去练出来。 最初浮沉子没少想过如何才能逃出两仙坞,毕竟自己好不容来到另一个时空,却当了个道士,整天无聊透顶,外面的花花世界多美,所以他心不甘情不愿,最初的时候只想着逃离两仙坞。 于是各种方法他都试过了,想着能逃出去。 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很不幸,不是被两仙坞的执法堂的道士捉回来,就是被自己的师兄亲自逮回来。 不仅逮回来,还会因为反了两仙坞的戒律,少不了被一顿胖揍。 久而久之,浮沉子的身法便从他屡次逃跑中练的越来越高,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虽然最终还是越狱失败,他也认命了,尤其是看到了星辰阁里的星辰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来到异时空,似乎与星辰断有着莫大关系,他这才安心待在了两仙坞里,一边修习功法,一边研究星辰断的规律奥妙。 这许多年下来,策慈见他真的不再逃跑了,才让他外出做一些事,偏偏浮沉子办的也都还不错,因此策慈才越来越让他在外代表自己行走。 所以,浮沉子的身法是一次次逃跑和躲闪毒打锻炼出来的。 若是管道罡没有鬼影伏形的身法,论身法和逃跑的速度,浮沉子跟他也真就不差上下。 这也是浮沉子敢跟管道罡交手的原因之一。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跑呗! 且说浮沉子见管道罡长剑冷芒,已然到了自己的前心,这才一个闪身,闪到左侧,那管道罡一剑刺空。 浮沉子见状,手中拂尘横扫而出,攻向管道罡的面门。 管道罡赶紧长剑一竖,拂尘与剑当的一声撞在一处。 两个人这才拆招换式,斗了起来。 然而,只是斗了大约三四个回合,浮沉子已然有些顶不住了,呼呼直喘,热汗直流,只觉得手中拂尘重有千钧。 再看那管道罡却是越战越猛,脸不红气不喘,手中长剑,剑影连绵,剑舞茫茫,神出鬼没。 浮沉子只得咬牙勉力支撑。 然而,韩惊戈却是看得清楚,不出三个照面,浮沉子绝对会战败,不由得心中着急。 便在这时,管道罡身形转到浮沉子左侧,白蛇吐信,一剑直刺浮沉子腰颧。 浮沉子大惊,赶紧向后倒退数步,手中拂尘拼命向下一挡。 “当——”的一声,剑与拂尘再次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浮沉子只觉得被震得肩膀发麻,眼冒金星。 他心中苦笑,赶紧朝后面倒退了数十步,“当”的一声,将拂尘搠在地上,以拂尘当拐棍,支撑着自己,呼呼直喘。 管道罡见浮沉子已然力竭,哈哈大笑道:“浮沉子,还不授首!” 说罢,一摆长剑,疾冲向前,以上示下便要砍来。 “慢——!” 就在管道罡手中长剑刚举到半空之时,浮沉子突然将右臂伸出,在他眼前一摆手,大声喊道。 管道罡见状,这才收了那长剑,冷冷盯着浮沉子道:“浮沉子......你还想耍花招么?现在说什么,怕是也救不了你了吧!” 浮沉子一脸不在意,一本正经道:“道爷自然有话说......管道罡......你以为你赢了?道爷不如你么?实话告诉你......道爷那是让你的,故意留手而已......要是道爷使出全力,你早趴下了......” 管道罡被气乐了,哼了一声道:“行,算你让我......那现在你全力战我.....看看我杀不杀你就完了!” 浮沉子一摆手道:“道爷也领教了......你就这点本事而已,没什么意思......不过,道爷也觉得好笑......” “好笑......?有什么好笑的?......”管道罡冷哼道。 “管道罡,是不是这偌大的阴阳教,千号弟子,除了你有点能耐之外,都特么的是饭桶啊?还是他们怕道爷啊,都干站着,不出手,就让你出来耍狗驼子打架啊......他们买的站票么?看戏呢......”浮沉子说着,又朝身边围着他们的阴阳教弟子呸了一声。 管道罡刚想说话,却不想那阴阳教弟子中恼了一个人。 此人哇哇暴叫,倒提金背雁翎刀迈步走了出来,朝管道罡一拱手道:“护法!这浮沉子实在不是东西,死到临头大放厥词......敢藐视咱们阴阳神教,您休息休息......把他交给我了!......看我不把他一肚子坏水儿挤干净了!” 管道罡一看之下,却是认得此人,正是阴阳教麾下冲虚堂堂主陆斌。 之前在阴阳大殿,被韩惊戈打发了几个堂主,剩余的堂主都憋着一股劲,想要一雪前耻,今日见浮沉子站都快站不稳了,这冲虚堂堂主陆斌觉得自己虽然境界不如浮沉子,但是他已然力竭,自己杀了他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才请战。 管道罡原本不想同意,但转念一想,万一等下牵晁和苏凌现身,自己免不了异常恶斗,先休息一会儿也好。 他这才点了点头道:“好,那就交给你了,你要小心应付!” 陆斌哼了一声道:“教主放心,对付浮沉子,不在话下!” 说罢,他也不打招呼,忽地举起手中金背雁翎刀,一招天河倒泻,朝着浮沉子砍来。 浮沉子赶紧朝左侧一闪,躲过这一刀。 他心中却是暗自高兴,自己本就用的激将法,激得这些人出手,让管道罡出不了手,结果真有人中计了。 那可别怪道爷不客气了,这倒霉蛋,真就是死催的! 那陆斌见一刀劈空,刚想再进攻。 却见浮沉子大手一晃,摇头晃脑地又喊了起来道:“等一下!道爷还有话说!......” 陆斌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用雁翎刀一指浮沉子道:“牛鼻子......你特么有完没完......还有什么话,赶紧一口气说完......”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道:“道爷有自由发言的权利......你管得着么你......好好听着就是!” 第八百九十六章 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浮沉子翻了翻眼睛,看着眼前的陆斌道:“我看你也有点本事......怎么那么不懂规矩啊......什么话都不说,上来就动手......道爷不打无名之辈......报名再战!......” 陆斌怪叫一声道:“劳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阴阳教冲虚堂主陆斌是也!” “什么堂?......虚堂?那你这堂可不怎么样,道爷好奇问问,你这堂中的人是不是身子都比较虚啊?来来,先让道爷给你把把脉......看看到底是脾虚还是肾虚......虚这病啊,道爷能治!”浮沉子哈哈笑道。 他也是故意气这陆斌,浮沉子看得出来,这陆斌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玩意儿,所以故意拿话气他,以乱其心智,自己再找破绽行事。 一句话,可把陆斌糟践苦了,直气的他是血灌顶梁,哇哇暴叫不止,大吼道:“牛鼻子,好损的嘴啊!今日本堂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浮沉子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摆了摆手道:“别吵吵......打架凭得是真本事,又不是比谁嗓门大......你叫什么陆斌是吧......你回去,道爷不跟你打......你不行......换个不虚的过来......” “呀呸——接刀吧你!......”那陆斌不顾一切,像疯了一般,纵身来到浮沉子近前,举起手中金背雁翎刀,就是一顿猛砍,刹那之间便砍了七八刀,恨不得将浮沉子劈了。 浮沉子左躲右闪,从容应付。 自己的身法灵敏,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蛮力莽夫。 那陆斌一阵狂暴乱砍,愣是连浮沉子的衣角都没挨到,自己却是累的喘息起来。 “浮沉子.....你是个什么东西......光躲闪不还手,这是哪门子决斗!再这样,劳资可骂你八辈祖宗了......”陆斌破口大骂道。 “啧啧啧......”浮沉子啧啧几声,瞥了状如疯癫的陆斌,冷笑道:“姓陆的.....我看你现在的心态,就像武则天守寡——你失去理智(李治)了啊,道爷有好生之德,你还是退回去,换个正常的过来跟道爷交手吧!” “呸!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斌呸了一声道。 也真不怪他听不懂,这个时空还真就没这些历史人物。 陆斌岂能善罢甘休,挥动大刀,力大刀沉,再次朝浮沉子搂头便剁。 “慢——!道爷还有话说!......”浮沉子一闪身,又向后退了数步,一摆手,一本正经道。 原本韩惊戈还有些担心浮沉子累了,可是他忽的又整这一句,搞得他自己都乐出声了。 陆斌一翻白眼,破口骂道:“浮沉子,你特么有完没完!......” “陆斌啊,你是虚堂的堂主......怎样也算阴阳教的中层干部......对吧,总也要点脸面......咱俩打架,不能胡打乱打......得有个讲究.....你说是不是......”浮沉子一本正经道。 “讲究?......打架玩命还有讲究......真是头回听说......”陆斌压住火气,又被浮沉子气笑了道。 “当然有讲究了......咱们可是一决生死,要是胡乱打来打去的,那跟小女娘之间扯头发撕衣裳有啥区别......咱俩打架啊,得讲究个君子战和小人战的区别......”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还分君子战......小人战?......这什么意思?......”陆斌瞪着两大眼,一脸蒙圈。 便是一旁笑得不行的韩惊戈闻言,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浮沉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人战嘛,就是道爷老哥一个,你呢叫上你身后那些饭桶兄弟一起上;君子战嘛,更好理解,就是只你跟道爷我,咱们单对单,各对各,你把我脑袋砍下来,算道爷倒霉,我把你废了,你也自认倒霉......凭真本事嘛!当然......你要是怕道爷太厉害,你收拾不了道爷,道爷也不介意你们一拥而上......怎么样,听明白了么?......”浮沉子慢条斯理,摇头晃脑道。 “哼......浮沉子,你小瞧劳资了!你现在筋疲力尽,强弩之末,劳资一个人便能宰了你......咱们就君子战......谁先倒下,谁倒霉!”那陆斌冷笑一声道。 这陆斌五大三粗的,但有的时候也粗中有细。 他的修为境界比浮沉子低一些,若是平素,他定然也不敢如此嚣张,主动出战,更不敢答应浮沉子君子战。 但是此时不同以往,浮沉子方才跟管道罡一番打斗,累得够呛,现在站着两腿都只打颤,而自己力大无穷,因此他觉得定然稳操胜券,这才满口答应浮沉子要君子战。 浮沉子这样做,一是为了拖延时间,毕竟现在跟外面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天门关暗影司和萧元彻是否已经行动了,所以,尽量能拖就拖。 再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下自己就两个人,管道罡此时并未真正的下杀手,要是真的杀心起来,到时可不是单打独斗了,一拥而上,能把他和韩惊戈剁成肉泥。 所以,尽量拿话激这个陆斌,最后后面都单打独斗,他和韩惊戈也许还能支撑到援手前来。 浮沉子见陆斌选择君子战,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似赞赏道:“好!倒也挺痛快的......那咱们可说好了啊,君子战,你我交手,其他的任何人不准插手......要是有人趁咱俩交战的时候出来支援,或者暗地里偷袭道爷......你陆斌可不是人,是畜生乌龟!......” 陆斌心中也挺高兴,他也害怕万一浮沉子到一边休息,让韩惊戈出战,那自己可不是对手,现在浮沉子竟然开口提了这么个建议,那自己就不用担心他让韩惊戈替他了,那这浮沉子不是死定了! “好!就依你!来战......!”说着那陆斌一晃手中刀,便要欺身前来。 浮沉子又是一摆手,摇头晃脑道:“慢!......道爷再说最后一句......” “尼玛......”陆斌气的直翻白眼。 浮沉子一笑道:“别嫌烦.....话得说到位......要不然出了岔子.....道爷不是白费力气了......” 说着他看着韩惊戈道:“陆斌,你也看到了,我韩老弟那是条汉子......我不让他出手,他定然一动不动......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人偷袭你......但是你身后这群货,一个个撇嘴瞪眼,手提利刃,满脸杀气的......道爷我可信不过......万一道爷正全神贯注地跟你决斗,你身后周围这些鸟人突然暗算道爷,怎么办?......” “这...不可能.....我这些兄弟不会出手的!......”陆斌摆摆手道。 “怎么不可能?你们阴阳教向来多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玩意儿......道爷不放心啊......”浮沉子一本正经,故作忧虑道。 陆斌心中起急道:“打个架都这么麻烦......那你说,怎么样你才放心?......” 浮沉子故意拖延时间,装作想了很久,偷眼见陆斌更加焦躁,这才嘿嘿笑道:“除非,你现在转身回头,跟他们交代交代......说清楚咱俩单打独斗的规矩,道爷才能放心......” “好罢!——那可先说好,你不能趁劳资回去,换这姓韩的上来......那样劳资可要骂你八辈祖宗!......”陆斌一瞪眼道。 浮沉子一抱膀子道:“放心.....道爷就等着你......哪都不去......” 这陆斌方才转身朝着这些阴阳教的人面前走了几步,朗声道:“诸位......方才我与那勾八道士的约定,你们可都听到了吧......你们谁要是趁着我跟他交手之时,出手偷袭他,或者暗下绊子......我可翻脸啊!......我可要骂你们抢陆某的功劳!......” 这些阴阳教的人闻言,心中一阵不屑,有与陆斌不和的朗声起哄道:“放心吧......就是陆堂主脑袋不保了,我们也不出手......” 随即一阵哄堂大笑。 管道罡瞪了这些人一眼,他们才一低头不敢多说了。 “陆斌.....本教主知道你硬功了得.....但这浮沉子太多心眼了,你一定不要大意才是!......”管道罡低声嘱咐道。 “护法放心吧......这牛鼻子今日必死!......” 言罢,陆斌提着金背雁翎刀,来到浮沉子近前沉声道:“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妥了......既然如此,道爷就陪你走几趟......” 趟字刚一出口,浮沉子身形蓦地悬起,半空中一甩拂尘,直刺那陆斌的双眼。 陆斌以为浮沉子还要说什么,却未曾想浮沉子这次竟如此言简意赅的干脆,不由的心中又腾起怒火。 一抬头见拂尘已经袭来,这才大吼一声道:“给劳资开啊——” 但见陆斌,右臂一晃,攒足了力气上举雁翎刀。 “当——”的一声,刀与拂尘正激撞在一起。 浮沉子只觉一阵巨大的反震之力,将自己震得身体倒飞而回。 “哎呦......我去!好大力气!......”浮沉子身体倒飞,嘴还不闲着,赶紧拼命提气,双脚一使劲,这才堪堪落在地上站稳。 再看那陆斌,也被震得向后倒退了数步,一晃大脑袋,瓮声瓮气道:“牛鼻子......有把子力气,劳资倒是小瞧你了!” “废话这么多!聒噪!......”浮沉子倒打一耙,一道流光,身形如芒,直攻而上。 两人各执兵刃,斗在一处。 两人斗了十余个回合,不分高下。 浮沉子暗骂自己饭桶,真饭桶......怎么功夫越练越回漩了......自己可是八境快九境的境界,对付这一个区区七境的莽夫都这么费劲了。 他心中不由的后悔,早知道自己在真武阁里好好学几门绝学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中年少妇好啊....呸!......想的都是什么...... 那陆斌也是边打边想,这浮沉子好生厉害,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为何自己跟他打起来还这么费劲,这架势,再打五十回合,也分不出输赢。 两个人各自心中焦躁,手上的兵刃舞动如飞,四臂齐摇,身形晃动,打了个难解难分。 浮沉子偷眼朝着韩惊戈看去,见他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跟这个陆斌交手,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心中暗自叫苦。 大兄弟,你特么的也忒实诚了吧,那些不让旁人出手的话,道爷是忽悠他们的,怎么连你也忽悠住了啊...... 这要是现在你突下杀手,这陆斌不就吹灯拔蜡么,你倒好,真就一动不动啊,看得是真专注...... 浮沉子勉勉强强的又跟着陆斌周旋了八个回合,累的抬眼看他都觉得有重影了,心中更是不断暗骂,苏凌、牵晁,你们是一个都不出现啊,都特么的死哪里了......再不出来,劳资非累死不可! 又拆了两三招,浮沉子暗道不好,再这下打下去,不出十个照面,自己指定脱力不敌。 罢罢罢!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圆。 道爷可不是打不过你,是先被管道罡耗尽了力气,那可别怪道爷使坏了! 浮沉子打定主意,又勉强的跟陆斌对付了三四个照面,忽的,毫无征兆的,扯着嗓子,咋咋呼呼的大喊起来道:“哎呦呵!——陆斌,道爷骂你八辈祖宗!你这玩意,吃人饭不干人事......拉屎往回坐的犊子!......” 陆斌正全力与他交手,被他这没来由的突然一叫唤,差点吓出心肌梗塞,手一颤,刀差点没有脱手。 无奈之下,他赶紧飞身朝后一退,压刀怒道:“浮沉子......你特么的犯了疯病了么?一惊一乍的,被狗咬了?......” “呸!道爷被你家的狗咬了......还是说话不算话的狗!”浮沉子故意装作一脸恼怒的样子,气急败坏道。 陆斌一脸不解怒道:“你什么意思,是打不过了,要认输了?” “我认你奶奶个攥......陆斌,我问你,咱们是不是说好的,君子战,谁都不能帮忙的!......”浮沉子骂道。 “是啊.....不就是咱俩在决斗么?”陆斌疑惑道。 浮沉子一本正经地朝着陆斌身后一指,嚷道:“那你身后那个王八犊子是谁?他要干嘛......拿着刀,呲牙咧嘴的,是不是要暗算道爷!......” 陆斌闻言,倒真就信了,心中不由得一阵气恼,暗道,这是谁啊,这么不晓事,劳资都交代了,还暗中出手!......用不着啊,这浮沉子眼看就体力不支了,这时候出手,定然想抢劳资的功劳! 那劳资可不能答应! 想罢,那陆斌好不怀疑的转头就要去呵斥想要暗助他的人。 可是他一转头,却见身后那些阴阳教的人站在那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动的。 刹那之间,陆斌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刚想转身回头,却蓦地觉得自己后心一阵剧痛。 “噗——”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穿透了一般。 陆斌忍着剧痛,低头看去,却见心口处血流汩汩,一个锋利的尖锐之物,正穿透了他的后心,从前心透了出来。 “啊——” 陆斌惨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看去。 却看道浮沉子正一脸冷笑的看着自己。 “你......你敢戏耍劳资......!”陆斌嘴角淌血,断断续续道。 浮沉子冷笑不止,一字一顿道:“姓陆的......你这人挺实在的,杀了你真是有些可惜......但实在没办法......算了,早死早超生......道爷这拂尘啊,改良过......带尖的......就疼一下!” 说罢,浮沉子眼中杀意陡现,往后一撤步,手一用力,将刺进陆斌心脏的拂尘完全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将他的拂尘都染成了白色。 那陆斌又是一声惨叫,扑倒在地,立时毙命。 浮沉子这才后退几步,朝着那些惊呆的阴阳教的人冷笑道:“怎么样......谁还不服!让们全部死在天下第一老剑客之手!......” 陆斌既死,还死的这么窝囊憋屈,这下可彻底激怒了那些阴阳教的人,但见他们一个个拽兵刃大吼道:“剁了他们!剁了那个牛鼻子,为陆堂主报仇!......” 说着便有几个人当先要跳过去出手。 管道罡看得清楚,虽然也是恼怒不已,但也是暗骂那陆斌活该一死,被浮沉子耍的团团转,这样的的玩意儿死了最好。 眼看群情激昂,人声沸沸。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谭白门忽的怒斥出声道:“都不想活了么?吵吵嚷嚷的!你们身后便是极乐殿,教主神功炼成在即,你们这样吵嚷,是要惊扰教主吗?......” 说着,他朝着管道罡面前疾走两步,沉声道:“管护法......教主命你带人拱卫,可不是这样拱卫的!教主可是交代的清楚,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这样成什么样子,你就不怕教主震怒么?万一教主因此心神不宁,真气出了岔子,你担待的起么!” 管道罡原意是想要一哄而上,直接拿下浮沉子和韩惊戈,可是谭白门这样一说,他心中也犹豫起来。 浮沉子和韩惊戈见这些人气势汹汹,就要冲来,皆手执兵刃,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忽地看见谭白门站出来,向管道罡这样说,不由的心中暗暗赞叹谭白门急中生智,要不然他们两个人绝对是要葬身此地的。 管道罡略微一想,这才忽地一挥手,怒道:“都特么的给本护法安静!......不想死的都后退.....惊扰了教主,劳资第一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 这些阴阳教的人刚想向前冲,闻听此言,不由一怔,皆如泄了气的皮球,把头一低,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向前了。 “都不许出手......本护法一人足矣!......”管道罡咬着牙,阴恻恻地一字一顿道。 言罢,他手执长剑,缓缓的走到浮沉子和韩惊戈近前,用剑一指两人,沉声道:“浮沉子......你倒是有些小心机.....韩惊戈,八境的武者,也算高手了......不过,在本护法眼中,你们还是不够看的!......这样吧,不要浪费时辰了......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韩惊戈见管道罡点名叫他们二人,朝浮沉子低声道:“道兄.....管道罡亲自出手了,咱们怎么办?......” 浮沉子双手一摊,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道爷再足智多谋,也绕不开这个勾八玩意......韩老弟,还能怎么办,只有拼了啊!......” 说罢,身化一道流光,半空中,一甩拂尘,一道寒芒,倾天而落。 第八百九十七章 桃花剑雨,搏命死战 浮沉子出手的同时,韩惊戈身化一道流光,半空中细剑一声清鸣,从左侧杀了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两道疾驰流光,直冲向前,瞬间将管道罡锁死。 管道罡冷笑不止,沉声道:“身法有些快,但比起本护法,还是太慢了!......” 浮沉子和韩惊戈同时杀到,却不想拂尘和细剑却皆刺了个空,两人定睛瞧看之时,竟发现,十分怪异的是,那管道罡的身形不知何时已在原地消失不见。 “又是鬼影伏形!......”浮沉子有些气恼道。 “小心身后......!”韩惊戈大吼一声。 但见浮沉子和韩惊戈同时来了一个醉卧马鞍桥,“嘭嘭——”两声过后,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向下弯成了拱形。 就在这一瞬间,管道罡的身影在他们二人的正上方直掠而过,虚浮在半空之中,黑袍无风自荡,宛如虚浮在半空中的魔神。 “你们出手太慢了......” 半空之中,管道罡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不屑和蔑视。 浮沉子和韩惊戈两人直起身体,也不答话,各举兵刃,再次同时又冲了上去。 管道罡摇摇头道:“不自量力,找死!......” 但见他蓦地一摆手中长剑,一道流光,迎着韩惊戈的细剑直劈而去。 韩惊戈只觉一道强大的剑气铺面而来,自己顿时寸进不得,只得将细剑横在前胸,死死的咬牙抵挡这股强横的剑气,然而不过两息,却被管道罡强大的的剑气逼得蹬蹬蹬倒退数步,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管道罡逼退韩惊戈,却不停手,一个醉仙望月,长剑剑尖一闪,一声清鸣,那剑锋蓦地调转,从左侧瞬间转向了右侧,朝着浮沉子心口便点。 浮沉子原本尽力前冲,忽觉眼前寒芒一闪,便知管道罡的长剑到了,赶紧使劲向前一挥手中拂尘。 “当——”的一声,拂尘与长剑激撞在一起。 浮沉子顿觉万钧反震之力,将他震得噔噔噔倒退十数步,身体一歪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石柱灯上。 “稀里哗啦.......”,刹那之间那石柱灯被砸断,灯灭柱倒。 再看那管道罡根本没有丝毫被反震的迹象,见浮沉子收不住身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挥长剑,一道流光直袭而来,长剑以上示下,天河倒泻,直贯浮沉子的顶梁。 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浮沉子一闭眼,暗道,这下彻底交待。 韩惊戈刚站稳身形,见管道罡一剑欲结果了浮沉子的性命,大惊失色,大吼一声道:“管道罡,休要放肆......” 话到人到,韩惊戈泼了命的催动身形,细剑上撩,犀牛望月,直攻管道罡的后心。 管道罡原本想要一剑结果了浮沉子,忽听身后金风剑气,便知道是韩惊戈再次杀来,只得放弃浮沉子,一招黄龙大转身,剑随人转,一道圆弧剑芒,敌住韩惊戈。 两人刚拆了两三招,浮沉子却有些缓过劲来。 他虽然觉着腰部刚才撞倒石柱灯那一下,如今仍旧生疼,然而却也管不了许多,一咬牙,晃动拂尘,流光一闪,再次狠狠地攻向管道罡。 浮沉子与韩惊戈两个人一左一右,各不留手,拼命夹攻管道罡。 然而,但见管道罡身法宛如鬼魅,轻松自若,就像舞动在剑芒和拂尘之间的幽灵,忽左就右,忽快忽慢。 韩惊戈和浮沉子拼了命的进攻,却是根本伤不得他分毫,只是浪费力气,反倒自己累的呼呼直喘。 反观管道罡,手中长剑剑光闪烁,犹如剑山,连绵不绝,风雨不透,进退自如,一点吃力的感觉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竟还能觅得时机,蓦地直攻数剑,逼得韩惊戈和浮沉子倒退连连,险象环生。 浮沉子知道,今日再不玩命,真就要死在这里了,现在也指望不上苏凌了,他隐约的觉得苏凌那里可能出现了什么未知的状况了,否则,这般时候了,不可能还不现身...... 罢!罢!罢!既然如此,道爷也豁出去了!再看浮沉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模样,脑筋绷起多高,全神贯注,拼命进攻,将压箱底的功夫都用了出来。 可是他跟韩惊戈两人越跟管道罡打斗,越觉得差距难以逾越,心中也是越发的沉重,甚至有些绝望......两个人虽然一个九境,一个八境,然而在九境大巅峰绝对的实力面前,除非大宗师亲至,才有可能扭转战局,否则,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忽的管道罡一剑快如流星闪电,毫无征兆的直刺浮沉子的肩头,速度极快,一道弧光,眨眼间便已冲至。 吓得浮沉子暴退数丈,这才堪堪躲过他这迅疾一剑。 韩惊戈看得清楚,吓得也是心中咯噔一下,却见浮沉子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这才心中稍定。 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却蓦地发觉眼前一道致命剑光倾天斩来,他这才大惊失色,暗道,不好!上当了! 原来管道罡方才那一剑,不过是虚招,表面之上是要攻击浮沉子,但其实只是迷惑二人,可是若是浮沉子不躲,虚招便化为实招,浮沉子不死也要受伤。 浮沉子方躲过这一招,韩惊戈的心思也被这一剑吸引过去了,免不了的,韩惊戈便会因此分神。 管道罡便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忽地握剑的手一用力,整个剑芒刹那间调转方向,剑锋蓦地一转,改变目标,剑气呼啸,直斩韩惊戈而去。 变招之快,出手之快,根本容不得韩惊戈半点反应。 韩惊戈意识到了危险的时候,已然有些躲闪不及了。 幸亏韩惊戈是八境高手,绝境之下,尤不愿意束手待毙,只能一咬牙关,奋力一拧身子,整个身子朝着右侧疾闪开去。 可是那管道罡的剑速实在太快,瞬间即至。 韩惊戈堪堪躲过了大半个身子,可是左臂再想躲,已然来不及了。 “噗——”的一声,血浪飞溅,韩惊戈的整条左臂,刹那间被管道罡一剑砍断。 断臂被带起到半空之中,翻滚着砸向地面。 “啊——”韩惊戈一声惨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刹那间,手中细剑撒手,韩惊戈翻身栽倒在地,痛苦嚎叫,钻心蚀骨之痛,让他心神都散乱了。 断臂处的汩汩鲜血将他半个身子都染红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韩惊戈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如雨落下。 “既然如此痛苦,那便让本护法替你解脱了吧......!”管道罡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长剑剑尖向下,眼中杀机陡现,再不留情,剑尖一顺,使劲地刺向倒在地上,已经无法反抗和防备的韩惊戈的心口。 浮沉子看得真切,可是一切就发生在一瞬之间,自己想要过去救人,时间上却是来不及了。 浮沉子只得一闭眼,跺脚咬牙道:“唉.....韩老弟!......性命休矣!......” 韩惊戈痛苦挣扎,眼中更看的清清楚楚,那管道罡剑尖闪着致命的光芒,朝着自己得心口猛刺而下。 刹那间,自己便会死于非命。 那一刻,他内心从未有过的绝望。或许,自己就这样死在阴阳教了吧。 这样也算马革裹尸......到地下,还是要向小乙兄弟道歉的...... 终于可以再见到我的父亲韩之玠了......孩儿不孝! 韩惊戈放弃了挣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便在这时,管道罡却忽的感觉自己得头顶一股强大的剑气直轰而来,速度之快,剑气至强,让他不由的心中一凛。 他虽不死心,但却知道,自己若不放弃杀了韩惊戈,自己的脑袋也会被这一股强大的剑气砍落。 自己可不能这样以命换命......劳资可是阴阳教的护法! 刹那间,管道罡舍弃了韩惊戈,他蓦地身形暴退向后十数丈,执剑在手,抬头望天,恨声道:“何人偷袭!......着实可恨!” “当——”的一轰响,一道流光自半空如流星一般划落,正搠在管道罡之前所在的地面之上。 “轰——”的一声,击石如粉,迸溅四散。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一柄泛着幽幽白芒剑气的长剑,正直搠搠的插在地面上,剑身震颤,嗡嗡清鸣。 “管道罡......休得放肆,今日便取你性命——”一声怒喝,响彻半空。 话音方落,三道身影从半空之中蓦地飘落。 两黑一白,三个人。白衣在前,黑衣在后。 白衣的,却是一名公子,负手而立,剑眉朗目,傲骨临风。 身后两个黑衣的,皆是九尺之躯,身材健硕,宛如金刚。 浮沉子见状,惊喜万分,大喊道:“林不浪!......怎么是你!” 来者非别,白衣公子林不浪,那两个黑衣的,左侧乃是周幺,右侧的黑塔大汉吴率教。 林不浪淡淡一笑道:“浮沉子......我要是不来,谁能救你啊......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一旁歇着,把这个鸟人交给我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又似不放心的嘱咐道:“林不浪,这个人是阴阳教的左护法管道罡,厉害的邪乎......你可有把握取胜......?” “不知道......打过再说!......”说字刚一出口,林不浪身化一道流光,半途中将搠在地上长剑,剑气轰鸣,如星似火,杀意泼天,直冲管道罡。 管道罡愕然抬头,只觉瞳仁之中,剑芒呼啸,刹那间剑气汇聚在剑尖一点,朝着他的面门轰击而出。 “好霸道的剑势!小子,你是何门何派!”管道罡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托大,蓦地身形悬起半空之中,一挥手中长剑,盘古开天,迎着林不浪霸道的剑势撞了过去。 “轰——” 两道剑芒在半空之中对撞在一起,深黑色的天空都蓦地一亮,然后瞬间再次黑暗起来。 “咔咔咔——”这两道剑气相撞之下,直震得整个地面上无数的石头瞬间炸裂,石屑乱飞,宛如雪片。 再看半空中的两个人,皆被对轰的剑气震得倒飞向后数丈,皆拼命稳住身形。 “你是谁!好凌厉的剑气!......”管道罡眼中终于出现了重视的神色。 林不浪冷笑一声,沉声道:“你也不差,硬接小爷一剑,竟然无事!管道罡,这道仙三剑第一剑流星火如何啊?” 林不浪道仙三剑,不轻易使用,上一次还是他在渤海城时,遇到苏凌,对战魍魉司的万俟旒时才使用的,毕竟这是他的绝学,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用的。 然而今夜,他亦知道眼前这个管道罡可是个强大的对手,自己都不一定胜得过他,自然不敢等闲视之,故而一出手便是道仙三剑。 管道罡闻言,瞳孔微缩,沉声道:“道仙三剑?你是道仙宫门下......!” 林不浪冷笑道:“倒是有些识货......再试试这第二剑威力如何!” “雷霆落——” 一道流光剑芒,从半空之中朝着管道罡头颅直轰而下,隐隐有雷霆声音,嗡嗡作响。 端的是强横霸道。 道仙三剑,是道仙宫空芯道人,根据林不浪的特点和性格,专门为他独闯的剑招,每一剑皆是至强至霸道的杀招,三剑前后呼应,剑气一剑强过一剑。连绵打击之下,不死不休,直到,消弭一切敌人。 管道罡的脸色大变,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青的白衣少年有着绝对的实力,再也不敢等闲视之,大吼一声道:“今日本护法便再接你一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力气!” 再看管道罡蓦地急踏数步,右手蓦地将长剑向半空横亘而去。 刹那之间,管道罡的右臂肉眼可见的粗了数圈, “嗡——”他手中的长剑感受到主人滔天战意,蓦地清鸣震颤,冷光四射。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道剑气再次激撞。 林不浪也没有料到管道罡的力量如此强横,轰鸣声中,他只觉自己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反震向后。 而那管道罡也被震得蹬蹬蹬倒退了二十几步,每退一步,脚下的砖石悉数碎裂。 两个人皆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看向对方的眼神皆是一脸凝重。 “你这少年郎,倒是真有些本事......空芯的弟子,果真名不虚传!”管道罡平复自己翻腾的内息,沉声说道。 林不浪只觉得自己肩膀处的关节疼得几乎要碎裂开去,一咬牙,忍着疼痛沉声道:“你也不错!......” 强者之间,除了厮杀搏命,还有惺惺相惜的肯定。 林不浪眼中杀意越来越浓,一字一顿道:“再来一剑,千花影!——杀!” 蓦地,管道罡只觉得眼前剑影如无数桃花纷纷如雨,轰轰轰的连响过后,整个天幕闪动起无数的如桃花一般的白色光点,幽幽肃杀,杀机重重,顷刻间,天幕白芒如桃花,似星芒。 管道罡终于看清了那天幕无数的桃花白芒,竟然是无数的剑气所化。 蓦地,林不浪的眼中竟出现了一丝与之前皆不相同的狡黠之意。 刹那间,管道罡终于明白了,林不浪神情中的狡黠之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神降临! 而面对死神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在场的所有阴阳教的人。 林不浪手中长剑一挥,引导之下,那天幕上的点点桃花星芒,竟齐齐的对准了所有的阴阳教的人。 白芒桃花,映照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的惊惧和对死亡的恐惧。 “不好!危险!都给我出剑防御——”管道罡蓦地大吼起来。 刹那间,那些阴阳教的人皆意识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惴惴不安的看着天幕上那些点点的剑气桃花。 就如不安地等待着下一刻宣判他们生死的来临。 “花——开——!” 林不浪的声音缓慢而冰冷。 顷刻之间,所有剑气桃花星芒若千朵白色剑花,铿然绽放在苍穹天幕。 桃花点点,如雨如潮,倾天落下! 一花一剑气,一念一永恒! 那无数朵美到致命的桃花剑气星芒,刹那间将所有阴阳教的人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锁死! 下一刻,千朵桃花星芒顿化漫天剑芒,剑芒如星河,如雪落,呼啸降临在大地之上。 剑花闪烁之间,血影翻涌,惨叫惊心。 阴阳教四十余人,拼命地挥动手中兵刃抵挡倾天剑雨,可是还是有十数个阴阳教的人被剑芒划过身体,惨叫毙命。 剩余的,也几乎皆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一时间哀嚎连连,几乎要四散奔逃。 可是,这漫天的剑芒,竟然未伤那管道罡分毫,原来他依仗鬼影伏形的身法,在剑雨的空隙中,宛如游龙鬼魅一般穿梭躲闪,竟将所有冲向他的剑雨全部躲开或劈落! 此刻他用手中的长剑斩落最后一道剑雨,虚浮在半空之上,忽的张口,声如巨钟道:“尔等不要乱,这事煞尊对你们的考验,煞尊护佑 阴阳不灭!给我杀——!” 原本已经要溃败的阴阳教众人,闻听此言,顿时心神一震,这些人早就被阴阳教义洗脑,体内更被种下了虫蛊,心中明白,逃必死,因为只要教主震怒,引动虫蛊,自己只有惨死的下场。 既如此,还不如拼死一战,搏得一个生机。 刹那之间,还剩下的三十左右阴阳教的高手,皆成了不要命的亡命徒,各自呼号,眼睛赤红,状如疯魔,各举刀剑,朝着林不浪扑了过去。 林不浪现在的境界也不过九境,实际上比管道罡还要稍弱一些。 方才只是管道罡初次与他对敌,加上那道仙三剑威力极大,他管道罡也不知道第三剑的奥妙之处,这才不备,被林不浪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且,林不浪催动第三剑,对自身的真气也是耗损巨大的。 这三剑,几乎耗费了他一半还多的真气,所以现在这三十左右的人不要命的冲来,再加上管道罡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出手。 林不浪顿时危机重重。 好个林不浪,浑身都是胆,却是丝毫不惧,一晃手中长剑,长啸一声道:“今日,死战而已!” 一道流光,投入到贼人之中,手中长剑连闪之下,刹那间砍翻数人。 一旁的浮沉子、吴率教大吼一声道:“林不浪,我们来助你!” 两人各执兵刃,也杀入战团。 韩惊戈此时左臂的血已经稍止,对一旁的周幺道:“这位朋友,生死关头,咱们也杀吧!” 周幺担心他的伤势,沉声道:“你还能再战么?......” “失一臂而已,另一臂仍可挥剑杀敌!” 再看韩惊戈,不顾左肩伤势,右手一握细剑,大吼一声,冲杀向前。 周幺也不耽搁,手提大刀,杀了起来。 一面是浮沉子、林不浪、吴率教、韩惊戈和周幺五人,另一面是几十名阴阳教的高手,一面各个是猛虎,一面乃是群狼。 虎啸群狼,群狼搏虎,直杀的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管道罡挥动手中长剑,刚想杀进来,眼前一道白光,林不浪横剑冲至,冷哼道:“管道罡,你的对手是我!......” 管道罡咬牙恨声道:“少年郎,方才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真气损耗大半,现在勉力支撑,强弩之末,你这是找死!” “谁先死,还不一定呢!纳命来!......”林不浪大吼一声,一剑劈来。 两个人缠斗在一处,打了个不死不休。 极乐殿外,将对将,兵对兵,激烈搏杀! “轰——咔——” 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早已阴云密布。 一道闪电,宛如苍龙划破天际,继而雷声大作, 神明震怒,雷霆万钧! 泼天暴雨,倾盆落下! 今夜,必然有人站着生,亦有人站着死! 第八百九十八章 出乎意料的战况受阻 暴雨倾天,电闪雷鸣。 阴阳教极乐殿外,雨水混着血水,滚滚流淌向阴暗的角落地沟之中。 混战,一直持续,似乎没有任何结束的征兆。 可是,随着越打越久,浮沉子他们人单势孤的致命缺点便显露出来了。 浮沉子五人,虽然个个都是好手,都不白给,但人数实在太少,而阴阳教的人,却是越聚越多,由于打斗的动静传出的很远,战场之上,源源不断的阴阳教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越聚越多。 浮沉子他们往来冲杀,奋不顾死,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一片,又上来一群。 人的力气总有枯竭的时候,可是这里是阴阳教的总坛,近千人的阴阳教弟子,虽然有不少不会功夫的,但会功夫的也不少,随着源源不断的人涌了过来,浮沉子五人越来越觉得吃力,五人被团团围住,不得抽身。 更何况,还有一个最大最厉害的管道罡! 此时,浮沉子已经杀透重围,来到了林不浪近前,与林不浪双战管道罡。 饶是如此,管道罡却还是没有一点落于下风的迹象,反倒是越战越猛,合浮沉子和林不浪二人之力,根本战不倒他。 两个人只得尽力与之周旋,间隙之时,浮沉子才会极速的问林不浪几句话。 他也终于弄明白了,林不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今夜二更左右,天门关外的萧元彻大军终于全体集合,准备不惜一切代价进攻天门关,务必拿下。 林不浪告诉浮沉子,张芷月已经回到了营中,也知道了苏凌之死的事情,但是她不相信苏凌会被浮沉子所杀,见萧元彻集合大军要攻打天门关,这才找到林不浪,要他先行潜入关中,上了阴阳教,寻找苏凌。 说巧不巧,吴率教和周幺此时到来,于是三人这才提前离开军营,从天门关的防备薄弱之处越城而入,却还是惊动了天门关关城上的兵卒,三人合力杀了两个小队的守军,便在这时,萧元彻的大军开始猛攻天门关。 天门关城楼上上的守军这才顾不得林不浪三人,三人方可进入关内,直上阴阳教,听到极乐殿有打斗的声音,这才循声而来。 正看到浮沉子和韩惊戈在跟管道罡拼命,因此不用再问,林不浪已经知道了,苏凌定是假死,浮沉子还是自己人,并未背叛。 林不浪告诉浮沉子,只要咬牙坚持,等到萧元彻的大军攻破天门关,便会不做休整,直攻元始峰而来。 管道罡心中亦有疑惑,为何林不浪这三人竟然能够轻易的进入阴阳教呢?要知道,阴阳教可是有护教机关大阵的,外来人等只要敢进来,必定会被机关所杀灭。 可是,似乎这三人畅通无阻...... 莫非那机关大阵真的出了岔子? 管道罡心中疑云重重,却是无法求证,他知道问这五个人也是白问,没有人会真的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一鼓作气拿下这五个人,到时候真相自然就清楚了。 雷声大作,电闪凛凛,瓢泼大雨,竟有越下越大的之势。 然而,这极乐殿外如此惨烈厮杀,动静震天动地。 可是那座极乐殿,伫立在风雨之中,岿然不动,无声静默,随着闪电明明灭灭,暴雨雨帘之下,极乐殿竟越来越显得诡异无比! ............ 天门关外,暴雨倾盆,萧元彻的大军,正在与天门关的守军激烈鏖战,喊杀声,兵器撞击声,人喊马嘶,不绝于耳,成了这战场上最为让人肝胆俱裂的乐章。 战况激烈。 萧元彻的攻城人马,已经冲了十数次,然而,萧元彻的确小瞧了天门关守军誓死守卫天门关的决心和毅力,头几波攻势,那些攻城军,还没看到天门关的城门长什么样子,便被倾天的箭雨射成了筛子,前方一波攻城军刚死,后面便有新的攻城军压上,前仆后继,向死而生,十几波攻势之后,虽然有部分的攻城军爬上了城墙,却还是被守军顽强地绞杀了。 关城之下,尸体如山,血流成河。 天门关却岿然不动,犹如大闸,死死的嵌在两座山梁之间,不可逾越。 天门关副将周昶亲自披挂整齐,站在城楼上,指挥防御作战,那些守军明白天门关就是他们的最后堡垒,一旦被攻破,变便会被萧元彻的铁血大军撕成碎片。 所以,远的他们用箭射杀,近的用滚木礌石,将敌人砸成肉饼齑粉。有个别爬上城楼,还未站稳脚跟,便被守城的将士齐齐一阵刀枪乱砍,砍为肉泥。 守军见挫败了萧元彻十数次的攻势,竟是越打越勇,眼中血红,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些来犯之敌,统统歼灭。 只是,随着战况越发激烈,站在城楼掩体下的周昶的表情也越发凝重起来。 如今,天门关主将吕邝仍旧把自己锁在丹阁之内,对萧元彻大军攻城之事,似乎视而不见。 若不是天门关的斥候机敏,提前发觉了萧元彻大军集结,怕是萧元彻攻到城下了,天门关的守军们还未发觉呢。 所以,在萧元彻大军刚一集结之时,周昶便已经收到了萧元彻要攻关城的消息,他即刻做出两个决定,一者向临近城池求援,要他们率可用之兵,支援天门关,二者,自己披挂整齐,亲赴守将府,去请吕邝出头御敌。 然而,吕邝却是丹阁紧锁,根本就不见他。任凭周昶跪地求告,也无动于衷。 周昶苦无调兵符印,哭拜于地,万念俱灰。 未成想,吕邝之女吕秋妍却手捧守将符印,给了周昶,言说,自己得父亲现在已经不能算天门关守将了,一切军务和调兵防御之事,拜托周叔叔了。 周昶深感吕秋妍大义,受了那符印,辞别吕秋妍,上马回营,集合全关兵力,将兵一体,同上天门关城楼,与萧元彻一决死战! 这些士兵,很多都是土生土长的天门关人,自己得父母妻儿皆在天门关中。大晋诸路势力,再攻下敌对势力之后,为了震慑人心,往往会屠城报复。 萧元彻当年亦有此暴虐手段,虽然近几年收敛不少,但天门关已经拖住了萧元彻许久,早就是萧元彻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一旦天门关被攻下,他们的结局,他们父母妻儿的结局,整个天门关百姓的结局,可想而知。 泱泱繁华天门关,定将横尸遍地,成为一片废墟。 所以,天门关守军,没有退后的理由,也没有畏死的懦弱。 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萧元彻低估了天门关誓死抗争到底的决心,他以为天门关必定一蹴而就,根本就不堪一击,可是随着战事的深入,萧元彻发现自己错了。 他面对的,有可能,不,应该说,是最为顽强,最悍不畏死,最坚决抵抗的渤海士兵和将领。 他们的坚决和勇猛,让萧元彻觉得,他面对的不是近万守军,而是沈济舟最精锐的人马。 周昶也低估了萧元彻的决心,之前,萧元彻亦派兵攻打过天门关,周昶都已经记不清楚多少次了,可是每次都是小打小闹,不过虚张声势一番,就撤兵了。 可是,这一次,周昶的眼前,天门关外,一眼望不到的黑压压的萧元彻的人马,无数迎风招展的将旗,还有最鲜明,最高处的帅旗,无不昭示着,萧元彻这次倾巢而出,势必要拿下天门关的决心。 这场攻关与守关的战斗,从来没有如此的惨烈过,周昶有不能输的理由,萧元彻亦然! 鏖战在持续,萧元彻却心中着急。 这样的情势,战事势必会一拖再拖,甚至可以预见,这样僵持下去,战事甚至会被拖到明日白天,甚至后日......甚至...... 可是,他萧元彻拖得起,那在阴阳教的苏凌,如何拖得起呢! 他可有命活到明日? 萧元彻一咬牙,大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攻城人马,一队接着一队,全部压上!......” “喏——”传令兵随即高喊起来,无数的攻城军如潮一般狂涌向天门关。 迎接他们的是最致命的箭弩,和最沉重的滚木礌石,和最嗜血疯狂的敌军。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瞬间打湿了整个天地,打湿了所有兵将的盔甲和脸庞。 大雨之中,马嘶喑喑,肃杀惨烈。 萧元彻身旁,分列着他麾下的大将,左侧夏元让、夏元谦、萧子真、萧子洪、李曼典;右侧黄盔甲、张士佑、于白河、张蹈逸、臧宣霸。 他们每个人手中紧紧的攥着自己的兵刃,大雨将他们的眼睛浇的都有些睁不开了,他们却目光坚毅,随时等待着主公下令,然后奋不顾身的直冲天门关。 前提是,必须有人能够打开城门,他们才能策马冲杀,才能战无不胜。 可是,那近在咫尺的巍峨城门和巍峨城楼,却成了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都拿不下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萧元彻知道,不能再等了,伤亡太大了,再等下去,自己得士兵和将领的士气将会无法避免的受挫,而对面关城上的敌人的士气,将会越来也高涨。 到那时,自己再攻下天门关,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只是一个小小的天门关而已,自己不应该在此处付出更多将士的性命和热血,真正需要付出一切的,是天门关后面,渤海深处,大海之畔的渤海望海城,沈济舟的老巢! “小小天门关......竟然如此顽强......周昶......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我萧元彻所用,吾必杀之!......”萧元彻的声音低沉,但是身边的将领,都可以听到他声音中刺骨的杀意。 “命令全军,停止进攻!......”萧元彻沉吟了一阵,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出乎意料的决定。 “什么?......停止进攻!......主公,为何啊!......”黄奎甲闻言,第一个嚷了起来。 便是身边所有的将领也十分的不解。 张蹈逸心中十分沉重,他与臧宣霸毕竟出身渤海,乃是新降将领,此刻看到天门关如此情势,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憋闷和自责的。 张蹈逸忽的抱拳朗声道:“末将张蹈逸,请求主公给我一支兵,末将亲自攻关,不上的城楼,打开城门,末将愿提头来见......” 萧元彻却淡淡的摆了摆手道:“蹈逸,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是......咱们都连着攻了十几波了,士卒们不是不拼命,将领们也不是不奋勇,可还是攻不进去啊......” “主公......不能退啊!咱们若退,将士们的士气必然低落......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天门关啊!”一直沉默的张士佑,忽的抱拳说道。 “谁说主公要退兵了?......诸位将军,主公的话是......停止进攻......怎么就是退后了呢?” 蓦地,从后方传来一阵话音,更有剧烈的咳嗽声随之而来。 众将闻言,皆转头看去,却见两个军卒推了一辆小车,其上端坐一白衣文士,缓缓而来。 “白衣......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攻城危险且艰苦,你这身体,还是在大营休息得好啊!......”萧元彻赶紧下马,两步走到郭白衣近前。 雨势很大,道路都变成了泥路,萧元彻走的很快,浑身都荡上了不少的泥污。 “主公.....主公......您站着,您的大氅全部沾上了泥污了......白衣来您身旁就好......快!”郭白衣说着,让那两个推车的士兵加快速度。 萧元彻一笑,根本不以为意道:“大氅而已,脏了能换,可是白衣若是被这冷雨给淋的病体加重,那我才会担心死的......” 萧元彻说着,已经来到了郭白衣近前,让那两个亲兵退下,亲自来推车。 郭白衣心中感激,忙拱手道:“主公爱惜白衣,白衣知道......白衣也没有那么孱弱......一场雨而已,千万将士淋得,白衣淋不得么?......”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没有再执意让郭白衣回去。 “主公......白衣不能不来啊......天门关攻关的战事是不是不顺利啊......”郭白衣缓缓道。 “唉!白衣啊,何止是不顺利......是极为的不顺利啊......咱们这许多军马,被区区近万的天门关守军所阻,指挥敌军的还是区区一个副将......真是出乎意料,令我一筹莫展啊!”萧元彻摇头叹息道。 “主公啊......您有些轻敌了......敌军的指挥虽然只是一个副将,但是这周昶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守关主将了,那吕邝不过是个摆设......周昶此人,能征善战,腹有计谋,果敢沉毅,虽为副将,却是因他不是世家出身,所以不受沈济舟重用啊.....若论沈济舟手下的将才,他周昶自然能排得上号的,而且,这周昶最擅长的就是守城,比起我军以擅长守城着称的郝文昭也不遑多让啊......”郭白衣淡淡道。 “不仅如此,这天门关的守卫士卒,也是出自他一手调教,将军如此,那些士卒又岂是弱兵?更何况,据白衣所知,这些天门关的士卒,多数便是天门关中人,他们的家就在天门关中.....为了自己的家园,他们岂能不拼命抵抗呢?......”郭白衣侃侃而谈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所言极是......既如此,白衣可有攻关之策么?” 郭白衣想了想道:“办法嘛,自然有,而且有两个......第一个立竿见影,第二个便不会这么快了......不知主公,想用哪一个?......” “哦?......那白衣不妨都说一说......”萧元彻大喜道。 “这第一个办法嘛......兵家有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所以,要彻底摧垮这些守军的意志和信念,让他们不再拼死抵抗,咱们大军才能长驱直入,拿下天门关......”郭白衣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咳嗽。 萧元彻忙道:“白衣......慢慢说.....慢慢说......” 郭白衣喘息了一阵,又道:“可是,要如何才能彻底摧垮这些守军的意志和信念呢?那便要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拼死抵抗,甚至豁出了命去......” “白衣认为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啊?......”萧元彻问道。 “方才白衣其实已经说了答案了.....就是因为他们拼死守护的是他们的赖以生存的家园故土,保卫的是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他们退无可退......天门关的生死存亡,既是国事,亦是他们每个人的家事!”郭白衣沉声道。 萧元彻闻言,沉吟不语,似乎想着什么。 “所以,白衣之计,就是希望主公,能刷下告示,以丞相钧旨昭告那些天门守军,更要我军士卒不断呼号告知他们......若不负隅抵抗,更助我军入关城者,不但不杀,连同家眷一起皆有赏钱......若是顽抗到底,无论士卒,还是他们的家眷,关城攻破之日,格杀勿论......” 郭白衣说完,似是玩味的看了看萧元彻又道:“只是,不知主公愿意不愿意......如此做呢?” 郭白衣说到这里,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萧元彻的回答。 不知为何,萧元彻眉头紧锁,脸色变得越加的难看起来,迟迟不语。 郭白衣似看透了萧元彻心中所想,长叹一声道:“大晋安平七年,沙凉王熙犯洢水,夺城池六座,屠三城......大晋嘉安三年,沈济高犯扬州三郡,夺一城,尽屠其民;大晋元建五年,还是奋武将军的主公,因讨伐王熙受阻于历城,损失惨重,夺城之后,下令屠城百姓十之七八......除此之外,大晋自建朝以来,到如今,太史令所载屠城之事,比比皆是......不足为奇......主公已有之,屠城虽然可以震慑敌军,阻止其他城池的敌军欲效仿顽抗,但,杀戮过重,非正道也......杀戮过重,必然引起更大,更拼死的抵抗......其中诸多弊端,主公不得不三思啊......”郭白衣沉声道。 萧元彻仍旧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郭白衣见状,心中虽然无奈,但却还是又语重心长道:“其实......天下百姓,生于何处,便是何处的人,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生存在哪里......只是天下混战,各路诸侯豪强争雄,这才让所辖的百姓成为敌对势力的一部分......然而,说到底,无论哪个势力的百姓,难道不是大晋之子民乎?既是大晋子民,难道早晚有一天不就是主公之子民也!......所以,主公,若下天门关,那些百姓的主公,便不再是沈济舟,而是主公啊,主公百姓何辜啊!......天门关这些士兵只是想要生存,才拼死一搏,他们不能看着自己得家人就这样被屠杀殆尽......若主公宽仁以待,昭示他们,攻城之后,一切免于追究......这些天门关的守军,还有几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为沈氏陪葬呢?” 郭白衣说到这里,方郑重拱手道:“臣郭白衣......恳请主公三思......” 然而,不知为何,萧元彻却仍就是一语不发,低着头,脸色铁青...... 第八百九十九章 枭雄本冷血 郭白衣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那些萧元彻的将领就在近前,听了个真而切真,除了黄奎甲不明白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外,其他得到将领可是都心知肚明。 天门关久攻不下,除了萧元彻自己并不想动真格的原因,也有这天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原因,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萧元彻已经做出决定,下定决心要全力攻打天门关后,天门关从未有过的顽强抵抗,拼死搏斗,这才是天门关的守军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他们触怒了萧元彻,也让萧元彻觉得自己在阴沟里翻了船,威严扫地。 若是以后遇到的每处关隘城池,都如这般,那萧元彻的威名何在,萧元彻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神话将彻头彻尾地打破。 触怒一个上位者,最终的代价便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他们在选择抵抗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了面对最后被屠城的准备。 虽然,萧元彻不爱面子,甚至自污那是他的性格,但这些是对自己人和他自己的,自己人触怒他,他可以不计较自己失了面子,自己做些荒唐事自污,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可是,敌人......绝对不行! 这些将领也终于明白了萧元彻的心思,原来他们的主公要屠城啊! 对于屠城这件事,萧元彻阵中的绝大部分将领还是十分拥护的,甚至愿意带头去干。 他们是将领,多年的战场拼杀,让他们练就了刻进骨子里的屠戮和嗜血,看到那些人倒在自己的屠刀之下,那些敌人受尽侮辱,挣扎绝望的样子,他们内心原始的欲望,才能得到最大的满足。 夏元让、夏元谦、萧氏二将、于白河、李曼典等等将领,那是从心往外绝对的赞成,而且将是挥动屠刀最有力的支持者和狂热者。 至于黄奎甲,本身就对生命没有什么敬畏,主公让杀谁,那就杀谁呗,反正沈济舟渤海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从本质上看,黄奎甲和他们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但是,最后的结果,还是殊途同归。 然而,张士佑、张蹈逸、徐白明和臧宣霸却是想得不同。 这四个人并不想让萧元彻在攻破天门关后下令屠城,但是他们的不想让萧元彻下令屠城的原因却也各不相同。 总体来讲,张士佑和徐白明反对屠城的原因,大体上是一样的。 这两个人是大晋出了名的儒将,儒将者皆有单独领兵作战的能力,所以,便超越了为将的范畴,更多的时候可以用帅才来形容。 他们熟读兵法,胸有韬略,完全不是那些莽夫可比的,莽夫可为将,一辈子也成不了帅,而他们却完全可以胜任。 他们眼界开阔,对敌人不留情面,上阵杀敌也是悍勇无比,可是,敌人是敌人,死在战场上是他们死得其所,更是他们为军人的使命。 但百姓却只是百姓,百姓与职业军人这两者在张士佑和徐白明这样的人眼中心中,是断断不能混为一谈的。 所以,真正的军人,杀死的是强劲的敌人,只有这样才能用敌人的热血满足他们的快感。 而百姓手无寸铁,如果征服靠屠城,那在他们的眼中,那便与乱兵无疑...... 所以,整个萧元彻阵营之中,若要查看他麾下将领的经历的话,张士佑和徐白明是为数不多的,从未有过屠城记录的将领。 便是萧元彻下令如此做了,他们也会约束自己的士卒,决不能滥杀,至于其他的将领,和其他的兵卒,他们没有办法控制...... 不仅如此,张士佑和徐白明,还有一些充任这些大将的副将,诸如郝文昭、当年协助苏凌攻杀文良的郭韶,以及身死已久的韩之浩等人,都是反对屠城的一派。 由于近些年大晋暗中乱局没有本质的改变,但从表面之上无论哪方势力都还是共尊刘端为九五至尊的,所以,萧元彻如今出兵多以天子之名,而伐不臣。所以,萧元彻在张士佑和徐白明的规劝下,还有在出兵之名的限制下,才渐渐地少有屠城之举。 然而,今日,天门关的将士的血腥,彻底的激怒了萧元彻。多年前放下的屠城屠刀,今日,萧元彻却从来没有过的,想要坚定的举过头顶! 年岁久了,是不是世人都已经忘记了,我萧元彻并非什么仁慈迂腐之主,我萧元彻永远都是那个杀伐铁血的——枭雄! 今日郭白衣虽然最初未跟随大军前往战场,但是战场的整个过程,郭白衣在中军大帐中,从那些不断飞奔来回的斥候嘴里和情报中,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明白,天门关的战事不顺利,自己主公的大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小小的天门关已经让萧元彻的步军损失惨重了。 更何况,这还只是一个只有区区万人的小小关隘! 所以,郭白衣断定萧元彻必然会在拿下天门关之后,选择屠城和杀戮,以发泄心中万丈的怒火。 所以,郭白衣才会不顾天寒地冻,冷雨刺骨,冒着倾天大雨,命人推了小车,来到两军阵前。 一则,规劝主公,断了他屠城的念想,二则,也的确只有放弃屠城,才能从内部瓦解这些铁血的守城敌军的意志和凝聚力。 此之谓,攻心为上。 见萧元彻迟迟不愿意开口表态,张士佑蓦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满是泥泞和污水的地上,抱拳道:“主公!......末将以为郭祭酒所言极是......主公三思!......” 他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刻意的避开了屠城这两个字,毕竟无论是郭白衣方才那番话里,还是久久不语的萧元彻,他们都没有明确的说出,攻下天门关之后,必定屠城。 然而,萧元彻似乎恍若未闻,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张士佑一眼。 而且,依旧保持着那样阴沉的神色,一语不发。 张蹈逸心中也是一颤。 他是降将,他为渤海效力了十年之久对渤海的一草一木都有深刻的感情,更别说渤海的百姓了。 他投降萧元彻,的的确确是认为得遇明主。 但是自己心目中的明主,真的要屠戮自己有着深刻感情的渤海百姓。 这是他张蹈逸不能接受的,也是他张蹈逸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他要阻止,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 他和臧宣霸对视了一眼,臧宣霸明白张蹈逸要做什么,但是,臧宣霸却退却了。 他比张蹈逸,惜命。 所以,臧宣霸缓缓的低下头去,朝着张蹈逸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插手的,我劝你还是不要管了,你要明白这件事你牵扯进去的后果! 可是,张蹈逸却没有听从,也未想过听从。 但见张蹈逸也翻身下马,并肩与张士佑跪在一起,抱拳恳求道:“请主公三思......” 这次,萧元彻终于没有再沉默了,他缓缓的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士佑,然后又转头看向张蹈逸,再不移开眼神。 张蹈逸虽然心中一凛,却还是没有退缩,抱拳拱手,腰板笔直。 “你们两个........可是我的谋士?”萧元彻声音缓慢而冰冷。 “我们......不是!”两个人闻言,低低的说道,随即低头不再说话。 “不是啊?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长史,一个是我的司马呢......既然不是我的谋士......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对如何用计说话了.......嗯?”萧元彻的声音平静,语气很轻,可是,听在两人的耳中,却是如刀如剑。 “越权多言.......不思本职,该当何罪啊......”萧元彻轻描淡写地说道。 “末将......”两人身体一颤,说不出话来。 郭白衣刚想说话,萧元彻却一摆手道:“白衣啊......两军阵前,处置将领......你就不要操心了......” 郭白衣一怔,未等郭白衣出言,萧元彻缓缓地朝着其他将领近前走过去,沉声道:“你们呢......都是将领.....身为将领,就只有执行主帅的命令,至于如何打,用什么计策......不是你们该操心的.......记住了么!?” “喏——”众将领皆神情一凛,皆在马上拱手应诺。 雨越下越大,仿佛萧元彻和郭白衣之间,萧元彻和张蹈逸合张士佑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幕隔帘,萧元彻的身形,越发的看不清晰了。 “张士佑......罚奉一年......免领军将领一职,其职位和本部人马,仍有其暂代,以观后效!......”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张蹈逸......免去其领军都尉之职,大军攻下天门关后,领派他人与臧宣霸一同领兵攻打攻伐济州,张蹈逸以校尉之职,留大军听用!......”萧元彻声音低沉,不容置疑道。 张蹈逸身躯一颤,这下可好,自己劝谏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原本独领一军攻伐济州的既定人选也失去了资格。 “喏.......”张蹈逸缓缓地低头,颤声应诺。 萧元彻这才转头看向郭白衣,阴沉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笑吟吟道:“白衣啊......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一策......我不说话,可是一直都等着呢......你怎么迟迟不开口呢?......” 郭白衣闻言,心中一阵叹息,他已经明白了萧元彻的意思。 不屠城,是不可能的。 “主公......白衣的另一册,需要耐心等待时机,时机未到,不能明说......”郭白衣缓缓说道。 “好!那就命令全军,严加防守,以防敌军偷袭......所有人等待时机!......”萧元彻朗声道。 “喏——!” 萧元彻这才转头又看了一眼郭白衣,随即朗声道:“哎呀呀......我也是疏忽了,这么大的雨,怎么能让白衣一直淋着,你身体沉疴未愈,这怎么可以......来呀,给我拿一把伞来!......” 一旁的士卒闻言,赶紧去找了一把伞,飞奔回来。 萧元彻拿了拿伞,来到郭白衣的近前,亲自为他撑伞。 “如此......再大的风雨,也与白衣无关了.......这才好嘛!”萧元彻淡淡笑道。 郭白衣闻言,淡笑道:“多谢主公......关怀......” 怒雨如瀑,倒海翻江! 这雨下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膝盖了。 萧元彻的大军,无声在大雨之中静默着。 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都不去擦哪怕一下脸上的雨水,任由暴雨将他们的脸覆盖。 天门关上的守关将士,早已经精疲力竭了,却还是咬牙坚持。 可是,不知为何,萧元彻的大军在鏖战最激烈的时候,竟突然停止了进攻。 虽然未再进攻了,他们却看得清楚,大军并未退走,只是远远地在关城外静默列阵,大雨之下,不动如山。 为何停下来了?为何不进攻了? 这是所有守关士兵心中最大的疑惑。 然而,不进攻便是好事,这便意味着,他们可以暂时不用拼命,他们还能再多活一会儿,不用立时就死了。 士兵么早已精疲力竭,虽然他们竭力的保持着肃穆和挺拔的防御姿态,可是他们的身体在打颤,重甲压得他们两条腿几乎都难以支撑了。 守军最高的指挥将领——周昶也累的精疲力尽,却还咬牙挺着,有亲兵亲自打了伞,为他遮遮蔽些风雨。 “我不需要......已经湿透了......再说,大家都在淋雨呢......”周昶的声音因为指挥士卒而变得沙哑无比。 “周将军.....敌人停止进攻了,您到城楼里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守着呢!......”一旁其他的将佐说道。 “不可......萧元彻奸诈,此时虽然你停止了进攻,但人马并未退走......我不能离开!”周昶声音沙哑,却明确的拒绝离开。 这些将士听得清楚,心中又是一阵慨叹,也多多少少的又打起了一些精神。 “派往临近城池求援的人,可有消息传回来?......”周昶低低地问道。 旁边一个参军赶紧道:“禀将军......没有任何音讯,想来是暴雨将道路冲毁了,消息断绝......但末将以为,只要那些兄弟能进得了附近的城池,必然会搬兵前来的.......” 周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知为何,变得无比的沉重起来。 兵贵神速,如今援兵迟迟未至,难道真的出了意外,还是......暴雨毁路? 但愿.......是后者吧,否则我这天水关便真的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了...... 便在这时,一个斥候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报!周将军......有紧急情况!” 周昶闻言,赶紧制止了他,将他唤到近旁,低声道:“什么事,悄声快讲!......” “据城内留守的一营兄弟来报......阴阳教似有人攻入,现在打得不可开交......请示将军是否要......” 未等着斥候说完,周昶眉头一皱,厉声斥道:“什么时候了,区区一个道门,怎比守城重要......不用管它!......” “喏!——” 等了许久,守城的将士也未曾等来萧元彻大军再次攻城,仿佛那萧元彻大军就如扎根在了城外大雨之中,不动,无声。 有的士卒实在坚持不住了,或席地而坐,或靠在城垛上,或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 城头之上,一片寂静。 城外萧元彻的大军,一片寂静。 只有哗哗的暴雨声音,涤荡着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终于,毫无征兆的“轰隆——”一声巨响,打破了这死寂的宁静和单调。 半睡半醒的士兵们蓦地惊恐地睁开了双眼,那些原本坐在地上的士兵,也直挺挺地跳了起来。 周昶也不由的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周昶声音嘶哑地吼道。 “轰隆——!”又是一声响,这一声比方才的声音更大,可以看到,远处萧元彻列阵之处,马惊嘶嘶。 “报——报周将军,东西两处城墙......因大雨冲击,积水过深......坍塌了......!”一个斥候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脸惊恐的说道。 “什么!城墙坍塌!......缺口多大?!”周昶猛地睁圆了眼睛吼道。 城墙坍塌,一旦坍塌到一定的程度,想要尽快的修复,却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 这样一来,就如风雨不透的防线,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萧元彻的大军便会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将这两个缺口撕得更大,到时候,萧元彻的大军将会如潮一般涌入,其攻势比这倾盆的暴雨还要猛烈。 “难道是天意么?天门关真的要失守了么?......”周昶抬头向天,喃喃地说道。 回答他的只有冰冷刺骨的暴雨...... “报将军,缺口不算太大,有一个人低头通过的大小范围......”那斥候忙道。 周昶眼睛一亮,大吼一声道:“工事城防兵,全部集合,跑步前往两处缺口,务必在萧贼敌兵发觉和攻来之前,给我将缺口死死地堵住!......” “喏——!” ............ 无尽的雨幕之中,萧元彻的大军无声的静默着,只有偶尔低沉的马嘶声音,打破了这死寂。 便在这时,忽的两声响,第二声比第一声大上不少,由于暴雨哗哗,听得不太真切。 “什么声音!......” 饶是如此,萧元彻和身旁的将领吗们还是听得清楚。 一旁闭目似睡着的郭白衣,也蓦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发出两道凛凛的光芒。 “速去寻找声音来源!......”萧元彻沉声道。 “主公......不用了,白衣所说的时机,已然到了......主公可令全军将士冲杀了!......”郭白衣胸有成竹,缓缓说道。 萧元彻闻言,先是惊喜不已,忽地疑惑道:“可是,我并不知道白衣所言的时机是什么啊?......” “若白衣所料不差......天门关乃是渤海沈济舟当权之初便修建的险关......日积月累之下,虽有城防不断坚固,工事也没有太大的纰漏,但是......毕竟日积月累,那天门关不过一关,用来修建防御工事的人力物力绝对有限.....加上山中多暴雨山洪,所以,那城防要是面面俱到,做到完全铜墙铁壁,是绝对不可能的......今夜突降暴雨......山中泥质疏松,再坚固的城墙,根基也会有所动摇......所以,主公,方才那两声响,定然是天门关城墙某处坍塌的声音,不过......天门关果然是座坚固的关隘......如此肆虐的暴雨,地形又是山中......凭声音推断,这城墙虽然坍塌,但是缺口应该不大.......但,这便是咱们等待的时机啊!”郭白衣缓缓的说道。 “够了......足够了!......哈哈哈,天助我萧元彻,全军听令,出击,踏平天门关!......” “喏——” “踏平天门关!......” “踏平天门关!......” 战马嘶嘶,刀枪闪闪,暴雨如注。 第九百章 天门陷落 “杀——杀——杀!”、“踏平天门关——!” 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萧元彻大军如潮奔涌,所有的将士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近在咫尺的天门关。 他们眼中喷射的仇恨,汇聚在一起,宛如滔天的火焰,仿佛能够将整个天门关焚毁。 在暴雨中等待了这么久,忍受着冰冷而刺骨的雨水冲刷,这一刻,将化成对天门关守军无比的恨意,用手中的长矛朴刀,插入敌人的胸膛! 无人可以永生,那便在战场上站着死吧! 黄奎甲一马当先,带领憾天卫朝着东面杀了过去,憾天卫宛如暴雨中漫卷的黑潮,一个冲锋,便杀到了坍塌的东墙缺口之下,“憾天卫,杀——” 一声怒吼,长矛冷光,无数的长矛,闪耀着致命的气息,戳穿了每一个阻挡的敌人身躯。 与此同时,西翼的张士佑,亦率领本部人马,杀到西面坍塌缺口处,开始了惨烈的厮杀。 而夏元让、夏元谦等将,则率领中路人马,直捣黄龙,猛攻天门关的城门。 三路齐出,最后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天门关守城的工事兵,正不顾一切,近乎疯狂的,拼命地搬运着补缺口的物资,他们明白,要快一些,再快一些,只要早一刻堵住这缺口,敌人就不太好突破城关,这是坚守了这许多天,所有人对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咬着牙,一袋一袋地搬运补缺口的沙袋和石砖,工事兵们,疯狂地补救着那缺口。 缺口并不很大,只要再给他们一点点的时间,他们便可以将坍塌的缺口彻底堵上,只要他们做到了,便可将如潮的凶神恶煞般的敌人,彻底地挡在城门之下。 可是......这一次,上天终于不再眷顾他们,他们行动得再迅速,也根本无法比得上萧元彻的骑兵突入的速度,他们眼前,无数的敌人狂潮一般涌来。 然后,他们便看到,自己的头顶上无数闪着冷冽光芒的刀枪,刹那间落下。 迎接他们的,将是永恒的死亡! 他们中甚至有的人至死还保持着修葺坍塌缺口的动作。 僵持的鏖战,终于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萧元彻坐在马上,注视着战场上的屠杀,他很庆幸,自己的军队是屠杀者,而天门关中,无论是谁,都将在自己的屠刀下,血流成河! “天门关......终于是我的了!......”萧元彻喃喃的说道。 随后他,再不耽搁,大手一挥,朗声吼道:“全军压上,彻底摧垮他们——” “喏——” 一声山呼海啸的应诺,旌旗漫卷,战马如狂,萧元彻在无数将士的簇拥下,朝着天门关城楼处冲了过去。 原本无数人马静默的山岗下,如今只有一辆孤零零的独轮车,独轮车上孤零零地坐着一袭白衣的郭白衣。 雨势丝毫并未减弱,郭白衣望着如瀑的雨帘,眼中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若失。 身旁的亲兵,举着萧元彻给郭白衣的那把伞,一丝不苟地挺直着腰板。 一阵剧烈的咳嗽,郭白衣喘息了一阵,这才又深深地望了望暴雨中策马飞奔的萧元彻的背影。 “大兄还是那样的老当益壮啊......而我郭白衣,未至不惑之年,却已经垂垂老矣了.......”郭白衣声音低沉,似自言自语的缓缓的说道。 这一刻,也许是暴雨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眼中,自己唤了十余年的大兄,竟有股难以言说的大兄。 或许,大兄还是那个大兄,而我郭白衣,从未真正的了解他罢。 文若,你在灞城,未临前线......是对的......你的坚持......我终于有些明白了。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沉声道:“雨势太大,伞也无用了......不如收了罢......” 身旁的亲兵闻言,先是一愣,忙道:“祭酒您的身体......” “无妨......大兄已经不太需要我了......就让我再陪大兄淋一场雨罢......或许,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郭白衣的声音很轻,却有着无比的落寞。 “祭酒......” 亲兵没有办法,只好默默地收了那把伞,燃弧将伞递给郭白衣。 军前赐伞,这把伞,现在已经属于郭白衣的了。 “我已经不需要了......这把伞,你留着吧......”郭白衣摆了摆手,然后缓缓转头,再也不看远方雨幕中的千军万马。 “走罢......雨还是很冷的......” “喏!......” 小车车轮咕碌碌地响起,郭白衣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雨幕之中。 一如,渐渐消失在他耳畔的厮杀和惨叫...... 世间终将再无什么大兄,有的只是主公和谋臣,如此而已...... ............ 周昶愣愣地站在城头之上,看着溃败的守城将士,满心冰冷而刻骨的绝望。 这一刻,他从未有过的绝望。 从萧元彻的大军动了那一刻,他已经知道,天门关再也守不住了。 就算他拼命,所有人都拼命......天门关终于还是在他手中拱手相让了。败局,无可逆转,亦无可挽回。 城门之下,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倒下,那是他调教的精兵,他们都是不怕流血和牺牲的热血男儿。 可是死亡,却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为将者,马革裹尸,是自己毕生追求的荣耀。 既然天门关陷落,那便让我的血,洒在自己多年守护的天门关土地上吧! “锵——” 周昶缓缓的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他明白,他可以不用现在自戕,等到萧元彻的大军到来,自己虽然还是一死,但却还能多活几天。 毕竟萧元彻需要他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军事情报。 可是,那样的活着,他必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无尽的屈辱和折磨...... 不如现在就死......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豆大的雨滴滴在他的佩刀的刀身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可以感受到,那佩刀在他脖颈处,传来的冷意。 如此,死了吧! 心念已决,周昶一闭眼,“死既死矣,快哉!快哉!” 下一刻,他就要自戕。 然而,身边的亲兵们却看得真切,大吼一声,一拥而上,奋力地夺过他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掷在地上,溅起了阵阵水花。 “将军!将军您不能死啊!......”亲兵们哭喊着说道。 “天门关已失,我败了......惟一死而已!......”周昶的声音满是凄凉和绝望。 “将军!......属下等拼死保卫将军突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呼啦啦——”跪倒一片,他们都重复着这句话。 周昶望着脚下一片跪着的亲兵,终于泪如雨下。 “兄弟们.....你们起来!快起来......我周昶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你们逃罢......不要因为我,连累大家!”周昶声音颤抖道。 “不!将军在哪里,我等就在哪里!......”将士们单膝跪地,大声地呼喊着。 “天门关失守......我周昶之罪大也!......与你们无关......快走吧,再不走,萧元彻的大军杀到.....你们一个都走不了!”周昶的声音嘶哑无比。 “将军......咱们身后还有父老乡亲,还有天门关的大街小巷,还有关后的连绵大山,关隘虽破,我等愿追随将军,与敌巷战!誓死与天门关共存亡!......” “对,巷战!巷战!与天门关共存亡......” 无数的声音怒吼着,悲壮而决绝。 周昶的心神大受震撼。 对,巷战,只要一息尚存,就绝对不能够放弃!我周昶,还不能死! 想到这里,周昶立刻下定决心,大吼一声道:“将士们,迅速组织突围撤离,撤入天门关大街小巷,以地形做掩体,与萧贼巷战,不死不休!” “喏——!” “轰咔——” 利闪,狂雷,倒塌的城门,残破的城墙。 染血的天门关。 ............ 阴阳教,极乐殿。 暴雨之中,厮杀仍在继续。 无数的阴阳教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入战场,怒吼着包围浮沉子五人。 浮沉子五个人此时已经精疲力竭,被他们围在中心,随着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一步步的陷入了绝境之中。 林不浪浑身浴血,白色的长衫现在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饶是如此,他仍旧奋力地用手中的剑刺向靠近的每一个敌人,然后毫不留情地带走他们的生命。 韩惊戈、周幺伤的最重,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触目惊心,可是他们仍旧咬牙坚持着。 虚浮在半空中的管道罡,犹如巨大的黑色幽灵,冷冷地注视着这五个人。 他心中也有些惊讶,他想过这五个人实力非常强悍,应该有些不好对付,可是,却未曾想到,他们竟然如此顽强。 无数的阴阳教的人围杀之下,他们竟然半步不退,硬抗到了现在。 眼前,尸体堆积如山,横七竖八,躺满了整个极乐殿前的空地。 那些都是阴阳教的人的尸体,不计其数。 这些人,都是被他们杀死的,尸山血海。 管道罡终于摇了摇头,声音异常冰冷道:“罢了......耽搁太久了,那就结束吧!” 言罢,他身化一道黑影,鹞子投林,直冲浮沉子而去。 “浮沉子小心!”林不浪勉力地催动最后一点内息,横剑挡在了浮沉子的近前。 浮沉子此时已经眼花缭乱,呼呼直喘,累得只剩半条命了。 “王八蛋......杀不尽的恶贼!道爷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浮沉子咒骂一声,晃动拂尘,与林不浪双战管道罡。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两个人也明白,坚持不了太久了,用不了几个照面,他们将彻底的失败。 林不浪边打,边抬头看向周遭。 敌人太多了,而自己这五个人,就像在汪洋大海中,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小舟。 还是败了......公子,不浪怕是没有性命在见到你了。 然而,我林不浪誓死也不愿意被这些歪魔邪道所擒! 那就,来个痛快吧! 林不浪纵身朝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仍在拼杀的浮沉子、周幺、吴率教和韩惊戈,声音低沉道:“诸位兄弟......不浪先走一步......但愿来生,还能与你们并肩杀敌!......” 言罢,长剑一横,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林不浪,不要做傻事......谁说的,只要坚持到萧元彻大军前来的!......” 离得最近的浮沉子,勉强地抵挡着管道罡凶猛的攻势,大声的朝林不浪吼道。 林不浪凄然一笑道:“怕是......等不到了,林某,誓死不受辱!” 便在这时,忽地房顶之上,有人大喊一声道:“韩督司,诸位莫慌,天门关暗影司全伙到了!——” “杀啊——” 喊杀声四起,“嗖嗖嗖——”连续不断的声音响起,房顶之上,四五十个身影,各执细剑跳入战场,一阵砍杀猛冲,杀得那些阴阳教弟子惨叫连连,死尸如雨倒地。 韩惊戈在意识到自己已经离着死亡越来越近的时候,蓦地听到这一句话,霍然来了精神,他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了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陈醒三,高举着细剑,头一个杀了进来,身后,四十八名暗影司的兄弟,一个不少,各执细剑,拼了命地冲杀着,朝他们的方向汇合。 韩惊戈仗剑大笑道:“哈哈哈,兄弟们都来了!来得正是时候,道长,林不浪兄弟,咱们打起精神,杀透重围,与兄弟们汇合!” 林不浪绝望之下,精神一震,只觉得体内的真气再次汇聚起来。 长剑幽光,轰鸣不止。 师尊说过,无我无剑,剑即是我,绝境不屈,可斩苍天! 弟子,终于领悟了! 蓦地,林不浪长剑指天,身体缓缓地虚浮到半空之中。 那柄长剑散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竟是将整个暗夜照了个通透。 凛凛剑意,犹如星芒,无人敢与之对视。 “无我无境,无心无为,人剑合一,苍天不饶!给我斩!” 声音赫赫,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所有人的心中。 那一刻,天上地下,惟余这一袭如星如芒的白衣。 随后,倾天一剑,九天斩落! 管道罡大惊失色,死死地盯着眼前气息完全改变的林不浪,难以置信道:“这......好强的气息......他竟然.....突破了?这是.......什么境界!” “轰——”倾天一剑,仿佛挟裹了九天的威压,一剑斩落。 刹那间,整个极乐殿的广场地面,訇然被斩裂了,剑气贯穿了整个广场。 一剑之下,无数的阴阳教弟子被震向半空,随着碎石如雨,纷纷跌落。 然后,无声无息地死亡。 一剑之下,亡魂无数。 气浪翻涌,那暴雨似乎都停滞了一刻。 一切在那一瞬间,出奇的安静,仿佛定格了一般。 随着这一剑斩落,光芒尽敛,林不浪负手在半空之中,幽幽长剑,散发着耀眼的白光。 那一刻,无人敢与他对视。 三息之后,暴雨再次湮没了整个天地,哗哗的雨声,再次响起。 “原来,这就是九境大巅峰的境界啊......”林不浪缓缓的吐出了这句话。 管道罡心神剧震,终于对眼前这个白衣猎猎的少年,升起了无比的重视之意。 “林不浪......少年郎,真没想到,绝境之下,你竟然突破了......那便让本护法,领教领教,是你这九境大巅峰厉害,还是本教主的九境大巅峰厉害......” “要战,便来!”林不浪怒吼一声,半空中举剑斩向管道罡。 两人在半空中死战。 地上,浮沉子等人,由于天门关暗影司的生力军加入,压力骤减,但是阴阳教的人还有很多,一场恶战,再次展开...... ............ 极乐殿,殿内。 这里的黑暗,似乎比外面的黑夜更黑。 几百名女弟子,怀揣着无比的激动和希望,无声地在黑暗中,缓缓地向前方深处走着。 四周黑暗翻滚,看不清所有的一切,连并排行走的人的面孔都看不真切。 没有人敢说话,整个大殿和行进的队伍,都无声无息,死寂弥漫。 只有压抑而整齐的脚步声,撩拨着这些女弟子的心弦。 然而,这极乐殿从外面看,并不十分大,可是走了进去,才发觉仿佛置身于无尽的大海之中,看不见来路,亦看不见尽头。 时间,在这里,似乎都凝固了下来。 走了许久,周遭还是翻滚的黑暗。 这数百的女弟子的心情,从最初的激动开始慢慢变得忐忑和不安起来。 前方的黑暗,是成仙的大道,还是通往阎罗殿堂的九幽之路呢? 等待着她们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随着这死寂的气氛到了极点,很多女弟子因为不堪如此的压力,竟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 终于,当所有女弟子的心理即将崩溃的那一刻,眼前,缓缓出现了一丝淡淡微光。 微光虽小,却是暗夜中唯一的光芒。 “前方有光.....姐妹们,咱们加快脚步......”终于有人小声的说道。 无人回答她,但可以感觉到,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地加快起来。 终于,随着她们越走越深入,那道微光越来越亮,直到照亮了方圆周遭。 所有的女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驻足打量起来。 眼前应该就是极乐殿的最深处了,虽然仍旧十分空荡,那光芒也照不亮所有的角落,但总算,眼前的景象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一张十分宽大的方桌,方桌上一尘不染,也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唯有一个铜制的,堆满凝固的蜡油的烛台,烛台上,一根短蜡正缓缓的摇曳着,这里所有的光芒,都是这根蜡烛发散出来的。 这数百女弟子的眼神,继续向前方看去,却见一张大榻,正靠在最里面的墙边,白色的幔帐,古旧的木质床榻,上面衾被一应物什,一个不少。 然而,当这些女弟子的眼神落在大榻幔帐之中时,有许多女弟子已经惊恐的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仿佛看到了十分可怖的景象。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正盘膝打坐在大榻正中,无声无息地,除了无风自荡的黑袍,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就如一个死人一般。 还是有几个女弟子眼尖,认出了眼前这个如鬼魂一般的黑袍人的身份。 “弟子叩见教主......”有人带头虔诚地高喊起来。 原来是她们至高无上,神法无边的教主啊。 终于见到教主了...... 所有的女弟子,同时忘记了方才的害怕和不安,皆慌忙匍匐于地,口称教主,顶礼膜拜。 蒙肇盘膝坐在大榻之上,似乎在运转内息,似乎就只是入定。 这些女弟子如此虔诚地膜拜着他,他似乎恍若未闻。 见这些女弟子,一遍一遍地喊着自己教主,一遍一遍地可叩头。 蒙肇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道如芒的眼神射了出来。 那些女弟子们顿时感觉到了来自教主的威压,皆将头埋得很低,不敢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期待着垂听教主法言。 可是,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 眼前这个至高无上的教主蒙肇,却缓缓地将枯槁的手指,移到了嘴边,声音低沉而缥缈的说道:“都小声一些......我不喜欢太吵闹......” 第九百零一章 血池惊变 蒙肇一句话,便是法旨。 所有的女弟子皆噤若寒蝉,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半晌,蒙肇才又缓缓开口道:“吉时未到,天门未开......尔等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这些女弟子不敢说话,皆虔诚地点着头。 等了不知多久,蒙肇隐隐约约地听到似乎殿外有些异常的声音传了进来。 只是这大殿深处,离着殿门实在太远,再加上,修建这极乐殿的时候,蒙肇亲自做了许多隔音的设计。 声音从外面传来,蒙肇能够隐约听到,但是这些女弟子,无论如何是听不到的。 蒙肇心中虽然有些怀疑,是不是门外出了什么变故,但他也已经提前做好了防范,自己的唯一弟子管道罡正带着阴阳教的精锐好手,守在外面。 无非是一些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风浪。 什么都不能阻止今夜我蒙肇神功大成! 又过了一阵,蒙肇方缓缓的再次睁开眼睛,下了那大榻,竟然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他赤着脚,走在地上,缓缓的朝这些数百的女弟子面前走去,然后将眼光在每个女弟子的面前停留了一阵。 眼光在每个女弟子的面前停留的时辰都不同,有的极短,有的极长,但大多数,都是微微打量了一番。 只有几个女弟子,蒙肇眼神不错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 这些女弟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高高在上的教主会看自己看这么久。 但却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和那些女弟子是不同的,或许,她天资聪颖,灵根不凡,所以才会得到教主的格外青睐吧...... 想到这里,这些女弟子竟丝毫不避讳蒙肇投来的眼神,大胆的扬起脸,让蒙肇仔仔细细的瞧看。 这个动作,让蒙肇甚为满意,缓缓点点头道:“你们几个.....很好......” 得到了教主的夸奖,这些女弟子的心中更是心花怒放。 只是,所有的女弟子都不知道。 蒙肇的眼神中除了审视和打量之外,还有一种被她们忽略的东西。 那是一种本能,那种只有蒙肇才心知肚明的,对寻觅到猎物的贪婪的本能,尤其是这些猎物,还带有几分姿色...... 蒙肇将这些女弟子一个接一个的审视了一遍,又默默地清点了一下人数,心中暗暗的点头。 殿里的这几百个,加上之前的那些,终于凑够了九百九十个人,今日,自己神功必将大成。 只是可惜,这些女子都是凡俗,没有一个元阴之体啊。 一个穆颜卿被牵晁劫走,一个叫做琪儿的女童,莫名失踪。 真是遗憾啊,她们可都是元阴之体啊,她们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不得而知...... 若是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在,我蒙肇连动都不会动这些凡俗女子一指头,没有兴趣。 罢了......为了神功,我便将就将就吧。 蒙肇心中想罢,这才朗声道:“吉时已到,你们跟随本教主,进入证道之路吧!” 那些女弟子闻言,一个个面露喜色,极力的克制着自己欢呼雀跃的冲动,跪在那里却因为激动,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着。 蒙肇踱步来到那方桌一侧的烛台前,忽的伸手握住了烛台的底部,然后轻轻的朝着左侧一拧。 “轰隆隆——” 彷如来自地底一般,沉闷的声响过后。 所有女弟子眼前,那原本极乐殿最后面的一面墙,竟缓缓的向两边移动开去,等了片刻,整面墙分为两半,正中间一条笔直的大道,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原来竟是一间密室空间。 而且,这密室之内,灯火辉煌,亮堂无比,与极乐殿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这间密室,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恢弘浩大,仙气缥缈。 “这便是证道之地了......真的是仙家之气啊!”有些女弟子顿时切切私语起来。 “你们......随本教主进去......” 言罢,蒙肇当先迈步朝着那密室正中的大道走去。 那些女弟子也都赶紧起身,排着队伍,跟在蒙肇的身后,踏进了这间密室。 说是密室,其实不如说是另一方天地。 周遭十分的宽大,看不到尽头,眼前每走几步,便有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雕像。 或是金刚天王,或是三清神仙,或是九天仙女,雕刻的栩栩如生,法相庄严,宛如活物。 不仅如此,这些雕像可不是阴阳大殿还有阴阳教其他地方的那种泥塑雕像,而是通体的赤金所铸,在无数的烛光照耀下,散发着闪闪的金芒。 除了这些之外,似乎这条笔直的证道大道两侧,更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流,若隐若现的流动着,散发着淡淡的蓝芒,每走一段距离,这些蓝色气流便会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一个若有如无的八卦虚像。 这些女弟子如何见过此等景象,各个惊得睁大了眼睛,仿佛自己真的置身在仙境之中。 他们在心里,对前面一直缓缓走着的教主,更加的笃信和痴迷起来。 阴阳教主,我们的教主果真神通无边,这里便是成仙洞天了...... 蒙肇似乎对眼前的景象见怪不怪了,他见这数百女弟子因为震撼和好奇,而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心中有所不满,沉声道:“一切外物,梦幻空花,不足道哉......惟神阴阳,不要被外物所扰......加紧前行.....以免误了吉时!......” 数百女弟子闻言,这才不敢东张西望,看来看去,皆将头一低,不敢再看,默默地跟着蒙肇继续向空间深处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物依旧,除了一些神像之外,周遭的墙壁上更有无数八卦图案和道家壁画,更显得仙气飘飘,古朴恢弘,还有说不出的神秘。 就这样走了许久,众人忽的听到前方似乎有哗哗的水声,抬头循声看去,果见不远处竟有一座虹桥,虹桥弯弯,通体由汉白玉打造。 虹桥之下,果真有一汪水流,浪花翻滚,叮叮咚咚的流过虹桥。 “此桥名为承天......过此桥后,斩断俗世尘缘,得道飞升,近在眼前!......”蒙肇缓缓地说着,当先踏上了虹桥。 那数百的女弟子,这才迫不及待的排着队伍,小心翼翼地通过了那虹桥。过了虹桥不久,蒙肇方停身站住,朝前方一指道:“你们都向前,参拜阴阳煞尊......” 数百女弟子闻言,抬头看去,果见正前方不远处,耸立着一尊无比高大的阴阳煞尊的神像,虽然阴阳煞尊的形象一直都是十分的丑陋和凶恶的,但是眼前这尊神像的凶恶感觉更是铺面而来,不仅如此,神像通体不知道什么材质,但通体皆为猩红的颜色,仿佛血泡过一般。 唯一的不同的是,这阴阳煞尊手上原本的法宝阴阳镜,如今却换成了一颗硕大的女子头颅,被神像抓在手中,那女子头颅上的五官痛苦,眼口鼻角皆有血流出,看起来更让人感觉到恐怖和残忍。 大部分的女弟子选择性的忽视这神像的可怖,对着阴阳煞尊顶礼膜拜,口中还念念有词的祷告着,看起来十分的虔诚。 极少数的女弟子,由于看到了那神像的手上抓着一个女人的头颅,觉得这阴阳煞尊从来没有过的凶残可怕,心中虽然害怕,但却不敢说出口来,毕竟他们是少数人,一旦贸然开口,万一触怒了教主和神明,自己证道成仙之路,岂不是要白费了吗。 蒙肇见所有的女弟子皆虔诚的跪下,任由他们都祷告完毕,这才又道:“煞尊感受到了你们的虔诚,已经以大造化大法力幻化了成仙证道池,就在神像之后,你们随本教主来吧......” 言罢,继续朝着神像后走去。 神像占地十分宽阔,要从前面绕到神像的后面,还要绕很大一圈。 那数百女弟子跟在蒙肇的身后,走到半途,便听到一股汩汩的似气泡或开水沸腾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绝于耳,听得十分清晰。 他们心中十分疑惑,难道后面的正道池是一汪清泉,这汩汩的声音,是证道池的泉眼发出的声音么。 蒙肇似乎对此恍若未闻,继续自顾自的向前走。 终于待所有的女弟子都走到了阴阳煞尊神像之后,蒙肇才停身站住,声音低沉道:“你们抬头朝正前方看看,那里......便是你们朝思夜想的证道池了......”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竟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热。 所有的女弟子闻言,皆同时抬头朝着正前方看去。 然而,不看则可,一看之下,皆吓的花容失色,双目圆睁,心惊肉跳。 有一些女弟子,干脆吓得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啊——.......”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地响起。 所有的女弟子,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声的尖叫起来,许多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惊呼连连。 有一些胆大的,虽然还能站立,却也身体颤抖,冷汗直冒。 他们的眼前,的确有一个宽大无比的池子。 这个池子,是人工开挖的,挖得极深,方圆也极为宽阔,根本望不到边际。 这其实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然而,令这些女弟子惊慌失措,尖叫连连的原因不是这个池子,而是这个池子里面的水。 血红色的池水,一望无际,没有波澜,虽然只是站在池边,却能感觉到它无比的冰冷刺骨。 然而怪异的是,这一望无际,极深的血池,却向外不断地冒着数不清的血色气泡,方才那汩汩的声音,就是这数不清的血色气泡发出来的。 就如一池沸腾的,却是冰冷的,无尽血液。 所谓证道池,若是换个名字,当更为贴切——血池。 蒙肇似乎十分满意这数百女弟子的反应,他忽地竟狂笑起来,声音也变得异常阴冷和怪异道:“怎么......你们心心念念的证道池,如今就在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如此神情和表现呢?......实在令本教主感到失望......” “这.....这.....教主,教主明鉴......这池子里的水......似乎,似乎是......”有一个胆大的女弟子,战战兢兢,断断续续的说道。 “嗯?......似乎?似乎是什么啊?......”蒙肇狞笑道。 “似乎是血.....全部都是血......”这女子说完,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啊的一声尖叫,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带动了所有女弟子内心深处的恐惧,刹那之间,上百个女弟子,皆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哭声之中,满是恐惧和害怕。 蒙肇似乎被这么多女人呜呜的哭声搅得有些心烦,忽地大吼一声道:“哭!哭什么哭!......谁再哭,本教主第一个让她沉入这血池之中!” 饶是如此,这些女子早已经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了,根本忍不住,仍旧是那呜呜哭声一片。 一道黑色流光,那蒙肇蓦地动了,刹那间出现在一个女弟子近前,忽地张开如钳的手,“嘭——”的一下,扼住了那女子的脖颈。 稍一用力,将那女子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女子被蒙肇扼住喉咙,顿时感觉呼吸凝滞,手刨脚蹬,眼珠突出,只能发出“呃呃呃”低低呻吟。 蒙肇半点怜悯的感觉都没有,稍一用力,将那女子抛至半空。 那女子刚觉得呼吸稍微通畅了一些,却蓦地觉得整个人从半空中訇然跌落。 “轰——”的一声,整个人跌入那猩红的血池之中。 “啊——......”又是一阵惊恐无比的尖叫,所有的女弟子全部都蹲了下来,瑟瑟发抖。 再看那掉入血池中的女子,最初之时,只是觉得这血池冰冷无比,并未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可是不过过了一息,忽的那血池里的血水变得无比狂暴起来。 “轰隆——”、“轰隆——” 无边的巨浪掀起,直冲半空,然后当头朝着那女子狠狠拍下。 那女子根本避无可避,被这滔天的巨浪当头拍下,整个人顿时七窍流血,立时毙命。 又过了片刻,她整个人被完全溶解,也化作了这一池的血水,尸骨无存...... 所有的女弟子全部被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忘记了尖叫和哭泣。 蒙肇似乎十分的满意眼前的景象,忽的整个人身前腾起了阵阵的黑色雾气,那黑色雾气,带着无尽的冰冷和死寂,托着蒙肇的身体,蒙肇整个人缓缓的虚浮在半空之中。 “哗——”的一声,蒙肇身上宽大黑袍訇然涨开,虚浮在半空之中,宛如九幽魔神。 “本教主等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就要练成神功了......哈哈哈哈!” 放肆而满是嗜血的笑声,回荡在血池的上空,令人感觉到无比扥毛骨悚然。 这数百的女子,在短暂的惊呆之后,终于又恢复了神智,此刻四散奔逃,有的朝里面跑,有的朝着外面奔,有的躲在角落里,蜷缩在一起,希望不被蒙肇发觉。 呼喊声、痛哭声、尖叫声,沸沸扬扬。 刹那之间,这血池成了人间炼狱。 蒙肇冷冷的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女子四散奔逃,就如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叫吧!哭吧!逃吧......不过......你们不要妄想了......这密闭的空间,只有本教主才能开启......你们的命已经注定了......你们便是我成为无上魔神的祭品!......成为大宗师的垫脚石......!抓紧最后的机会,好好的发泄一下,你们内心的恐惧吧......只有这样......才会让本教主,更加的兴奋......更加的疯狂!哈哈哈哈......” 蒙肇的声音空洞而带着无尽的疯狂,回荡在整个血池之上。 听在这些无助的女娘们耳中,只能让他们更加的绝望和惊恐。 过了许久,不知为何,整个血池周遭,竟变得安静而死寂起来。 从表面上看,所有的女娘都似乎原地消失了。 然而,若是细看,可以看到,他们有的两人一起,躲在了某个巨大的山石之后,有的三五成群竟跑了出去,藏在那个阴阳煞尊神像之下,有的干脆找了自认为阴暗不起眼的角落,蜷缩在那里,一副无助惊恐的模样。 蒙肇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东躲西藏,等了许久,他才蓦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都藏好了么?既然如此......本教主就给你玩一玩,你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游戏吧......现在,我可要将你们一个个都找出来.....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蒙肇的声音,变得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柔,听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变态。 但见他身形一闪,再出现时,手里已经抓着一个女娘,那女娘满脸泪痕,奋力挣扎,却是逃不脱他的手掌,然后他将那女娘掷在池边,未等那女娘再逃走,便出手如电,“嘭——”的一声,点了那女娘的穴道。 那女娘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满是惊恐的眼中泪水如线。 紧接着蒙肇身形又是一闪,再出现时,手中又抓了一个女娘。 于是,每当蒙肇的身形消失几息,再出现时,手中便多了一个女娘。 他将她们全部集中在血池旁,点了他们的穴道,似乎并不急于将他们扔进血池之中。 不消片刻,一个不少,所有的女娘都被他一个一个地抓了回来。 无一例外,他们都被蒙肇极速的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蒙肇将他们全部聚集在血池旁,似欣赏着一副杰作一般,打量着他们每个人。 他们的绝望、惊恐、无助,让他的内心躁动不已,他觉得他血脉喷张他终究会获得无上的力量,而这些女娘,就是他力量的源泉。 “哈哈哈哈......”一阵嗜血的狂笑声中,蒙肇蓦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轰——”的一声,他的衣衫尽数碎裂,黑色的衣服碎片,宛如无数黑色羽毛一,纷纷掉落在地上。 再看,那蒙肇整个身躯一丝不挂的展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皮肤完全没有如他那样年龄的干瘪和粗糙,反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甚至散发着闪闪的白皙光泽。 就如一个妙龄的女娘,娇嫩无比。 然后,他当着这些惊恐睁大眼睛的女娘们,缓缓的伸出了自己得手指,朝着他的头颅上缓缓的抓去。 “刺啦——”一声,就如衾被撕开的声音。 蒙肇的整张脸和头发,竟在他的一拽之下,完全被撕扯了下来。 展现在所有女子眼前的,竟然真的是一个貌美的成熟女娘,一头乌发,黛眉红腮,杏眼玉颈,瑶鼻樱唇。 这哪里是那个形容枯槁的丑陋教主,分明就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娘。 不仅如此,蒙肇赤裸的身体,身姿曼妙,曲线玲珑,酥胸高耸,完全就是一个女子的身体。 震撼、惊讶、恐惧,充斥着所有女娘的心。 难道阴阳教的教主,他......竟然是个女子? 蒙肇似乎有些独影自怜的看着自己曼妙的身姿,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白皙的肌肤,声音也满是娇媚的说道:“妹妹们?你们是不是很惊讶啊?怎么你们那个丑陋的教主,却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娘了啊.....哈哈哈......” “反正妹妹们一会儿便会成为滋养我的精血了.....那我便不妨告诉你们吧......我的的确确是个男人......诚如你们所见.....我又老又丑......可是,是阴阳圣法赐予了我新生,让我变成了一个天仙一样的人......让我得以脱去那副臭皮囊.......迎接我的新生......” 说着,他似又有些委屈的自言自语道:“只是......之前神功未成,我不能以女娘的面孔示人......毕竟那会动摇你们,还有那所有阴阳教弟子对我阴阳神教的虔诚......所以,我不得不还以那副皮囊示人......” “只是.....那副又老又丑又脏的皮囊令我感到恶心......这就是为何极乐殿光线如此黑暗的原因......我一刻也不想看到那副令人生厌的皮囊......” “如今......我终于要练成神功了.....也就不怕阴阳教所有的弟子不听命于我......谁敢不从,杀了便是......哈哈哈......” 蒙肇说着,忽的朝着这数百惊吓无比的女娘看了一眼。 “你们里面,倒也有几个美人胚子.....可是哪一个能美的过本教主呢?......” 第九百零二章 血浪白衣 蒙肇问完这句话,装模作样地等了片刻,就如无人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一样,忽地哼了一声,像是生气了怒道:“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回答,那便是承认了.......你们是在嫉妒......可惜啊,你们是真正的女娘......而我蒙肇却是男儿身变成的女娘......你们却没有一个比的过我的容颜的......” 说着,他蓦地一张手,不知从何处飞来了几片纱绸,将他的整个人半遮半掩住,却还能够隐约可见他的身体。 “既然,连一个男人变成的女娘都比不过......那你们活着还有什么用,都去死吧!......” 被点了穴道的数百女娘,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助的发出呜呜呜声音。 蒙肇狞笑着,近乎疯狂的低吼道:“现在......就进入这无尽的血池之中,迎接冰冷而盛大的死亡吧!......” 说着,他轻轻的一挥手,扣住一个女娘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作势就要往那血池之中扔。 便在此时,异变陡升。 整个血池蓦地波浪滔天,血水不断的翻涌起来,拍打在血池岸上,发出“轰——轰——轰——”的巨响。 刹那之间,整个血池汩汩的声音彷如炸裂一般,不断的响起。紧接着,血池的血水疯狂的收缩涌动,形成了一个向下不断吸收的漩涡。 漩涡极速的旋转着,无边的血池,如沸腾了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蒙肇眼中的疯狂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疑。 自己并未将那些女娘扔进血池之中,为何这血池会自己出现此等异变呢。 就在蒙肇惊疑不定的时候。 蓦地,一道血浪轰的一声从漩涡的正中心直冲天际而去。 蒙肇惊疑万分,霍然抬头。 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直冲天际的血浪最顶端,正有一个人影,脚踏血浪,虚浮其上,手中刀剑,冷光冽冽,整个空间都闪耀着五彩的光芒。 那个人,站在血浪的最顶端,任凭脚下的血浪肆虐翻涌,他却岿然不动。 血浪白衣,血殷殷,衣似雪。 猩红之色竟未曾沾染他衣衫的半点。 这个人,白衣如浪,猎猎作响,宛如九天降世,那一抹白,从未染上半点的污浊。 那个人缓缓睁开双眼,两道若有实质的眼芒射向蒙肇,那一刹那,蒙肇只觉得他眼中锐利的芒,直透自己的神魂,让自己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人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蒙肇......机关算尽,丧尽天良......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以天之名欺世,天必罚之!......” 蒙肇心神剧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近乎疯狂地吼了起来道:“你......!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血池之中,而且毫发无损.......苏凌!......为什么,你为何能做到这样!......” 血浪消失,白衣少年,缓缓的飘落,刀与剑,散发凛凛微光,悬浮在他的身前,微微清鸣。 苏凌,负手而立,仿佛大梦一场,归来,容颜不改,少年依旧。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蒙肇接近疯狂,近乎咆哮地嘶吼着,但声音却是女娘的声音,不......半男半女的公鸭嗓。 苏凌淡淡一笑,似乎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竟打趣道:“蒙肇......我一直听你的声音有些别扭......但我始终想不起来到底为何别扭......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跟那宫里自宫的死太监......的声音,好像啊......” “你!......苏凌......我要杀了你!”蒙肇大吼一声,眼中的怒火恨不得将苏凌烧成灰烬,一道黑芒,缩指为爪,朝着苏凌狠狠的抓去! “这什么?九阴白骨爪么?不对啊,你现在如此变态,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跟你更配......”苏凌讥讽道。 见那黑芒袭来,苏凌却并不还手,只是微微地动了动身形,下一刻便闪出了一丈左右。 “你!......好快的身法......你难道已经是.......”蒙肇一脸的惊讶道。 “自信点......把难道去掉......我既然敢出来与你对敌,自然已经不是九境巅峰的境界了,要不然,我还真有可能打不过你这个死人妖!.......”苏凌冷笑道。 “听好了蒙肇,苏某如今的境界已经是宗师境了!......”苏凌轻描淡写的说道。 “什么......宗师境,苏凌你在说大话!.....这才几日不见,你不可能从九境巅峰突破至宗师境的!......”蒙肇难以置信地吼道。 苏凌闻言,也不否认的点了点头道:“嗯,蒙肇你还不算完全的失去理智......我呢,的确是宗师境,但不是你通常认为的武道上的两种宗师境的任何一个......我就算有再大的奇遇,也不能这么快就突破到宗师境啊,就算尚品宗师我也达不到......” “可是你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九境的实力!.......”蒙肇的神情逐渐地恢复到了正常,沉声说道。 “呵呵......挺有眼光嘛.....我不过轻描淡写的躲了一下,你就看出来我的境界不再是九境了.....蒙肇啊,你若论心机,的确也算翘楚之姿,若论武学领悟,更是有成为大宗师的潜力......只是可惜了......误入歪魔邪道,修炼被武道中人不齿而联手封禁的邪功......遗憾啊,怕是你这一生,终究是达不到大宗师之境了......”苏凌说罢,缓缓的摇了摇头。 “苏凌......我苦心积虑,隐忍蛰伏,终于就差最后一步便能成为大宗师......到时候,大晋之内,唯我独尊!可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告诉我,苏凌,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告诉我!......”蒙肇嘶吼道。 “不是告诉过你了么?大宗师啊......不过大的前面要加上一个伪字......这个境界的全称,叫做——伪宗师境......怎么样,没听说过吧,临死前,你长长见识,倒也不错......”苏凌耸了耸肩膀道。 “伪宗师境?这是什么.......”蒙肇一脸的疑惑道。 “算了......我刚成伪宗师境,气息能还不太平顺,对于体内内气的把控也还不能做到太得心应手......蒙肇啊,你既然问我了,那我不妨就给你讲一讲啊.....认真听,认真记.....期末考试要考的......”苏凌半开玩笑道。 说着,苏凌真就清了清嗓子。 他并不急于跟蒙肇交手,原因有二,其一,的确如苏凌自己所讲,他也是刚修成了伪宗师境,若不是看到那蒙肇要开始将那些女子全部丢进血池,修炼邪功了,他绝对会在血池内再等一等,等他完全掌控了体内的内气之后再现身;其二,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伪宗师境,虽然加了个伪字,但也是有宗师境这个称号的,那蒙肇邪功未成,不过是半只脚的伪宗师境,严格意义上是九境大巅峰最顶尖的阶段,所以,苏凌觉得,现在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胜过蒙肇。 不如就趁着这个时间,一边调息自己的内息,一边跟他说几句话,休息一阵也好。 毕竟那血池的血水,是真特么的冰冷刺骨。 “其实,武道一途,从境界划分上,从高到低,一境到九境,每个境界还有初期、中期、大圆满和大巅峰之别,正常来讲,高一境界,或者同境界下初期弱于中期,中期弱于大圆满,大圆满弱于大巅峰,这是正常的实力差别,当然呢,也不排除一些帅哥靓女开金手指越级杀人.....这个属于狗屎运、烧高香的范畴......不在正常的境界实力谈论之内。这伪宗师境呢,其实一直都存在,这跟境界呢,高于任何九境,包括九境大巅峰......只是,世间九境常有,大宗师虽然少得可怜,但也是有的......唯独这个伪宗师境,却是很少有的......久而久之,武道中人,便将这个境界遗忘了.....以为九境之上便是尚品宗师,尚品宗师之上,便是武学之巅的无上宗师了......” 苏凌顿了顿,瞥了一眼蒙肇,见蒙肇不说话,似乎在思忖着他讲的内容。 “嗯,虽然你呢,品性不端,但是做个爱听讲的学生嘛,马马虎虎......” “少废话.....快讲!......”蒙肇怒道。 “别急啊.....我也没停啊......”苏凌耸了耸肩,又道:“为何这伪宗师境会极其稀少,比大熊猫都少呢?其原因是,只要能修成大宗师者,必然有天大机缘和造化,那是夺天地造化的大能之人,所以,基本上能到那个境界的人,在机缘之下,加上自身的根骨和领悟,会快速地从九境大巅峰突破,而直入大宗师境,也就是尚品宗师境......所以,因为这个原因,便会直接跨越了伪宗师境.......这便是伪宗师境的武者凤毛麟角,几乎绝迹而被人遗忘的原因了......” “不过呢,被人遗忘,不代表伪宗师境不存在啊......比如有些运气不好的,比较不开窍的,有些笨的.......突破了九境大巅峰的瓶颈,却迟迟领悟不到大宗师的境界,但他的境界已经不能用九境来划分了......这便是伪宗师境了......” 苏凌一脸自嘲的样子,一摊手道:“很不好意思......对不住大家......很不幸......苏凌就是那个没有天资,没有机缘的笨蛋.......因此,只能是个伪宗师境......蒙肇,听明白了么?......” “原来是这样......”蒙肇这才完全明白了。 “说起来.....挺有些丢人现眼的是吧......人家都是大宗师......我竟然是个伪\/军......唉,要不是看你这么虔诚地想听,我还不想说得这么详细呢......”苏凌一脸笑吟吟的说道。 “苏凌.....那我再问问你......你是如何进得我的密室,发现了我这秘密空间和血池的......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血池中突然出现......血池我是知道的,只要是人,没有修炼阴阳圣法......只要进去,便立时化为血水......你为何无事?......” 苏凌闻言,摇了摇头道:“蒙肇啊......我这么久了都没有现身,现在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哪有闲工夫跟你掰扯......我得出去看看浮沉子他们有没有行动......进展如何了......这才是正事......” “原来......浮沉子真的没有杀了你,你们在演戏......”蒙肇终于醒悟道。 “不至于吧......你到现在还以为浮沉子真的背叛我了?蒙肇......你不像这么有心机的人啊......”苏凌有些无语道。 “哼......戏言而已,你们之间的把戏,演得再好,岂能逃过我的眼睛......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你根本没死......而且包括穆颜卿要嫁给我,还有浮沉子假意投降,我都清楚......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一件事......你跟穆颜卿体内的灵犀蛊早已经被取出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蒙肇也不再遮掩,冷声说道。 “哎呦......蒙肇,蒙大人妖教主......苏某还是小瞧你了......你竟然知道这么多事情.......那我就不急着走了,我倒是真好奇,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拆穿我们,或者干脆杀了我们呢?.......”苏凌也有些疑惑道。 “我虽然知道这些,但是,我觉得当时杀了你们实在太无趣了......还不如看你们演戏,我权当无聊逗乐子......只要我练成神功,你们这些碍眼的一并杀了就行,到时候,谁也不能再阻挡我......所以,我并没有动手,只是想要看看你们......到底会如何做.......包括我一直不在问道厢房安插暗线......也是怕你们因此而不敢动作了,那岂不是无趣......至于穆颜卿嘛.......你假死,她应该是不知道的,所以她才会在你假死后出手报仇,结果被我抓紧死牢......我刻意让浮沉子去劝说她嫁给我,就是想要看看浮沉子到底该如何演戏......他们如何说,商量的什么我亦知道......浮沉子还以为瞒天过海,骗过了我,笑话!......”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穆颜卿被抓了...... 他消失这几天,对阴阳教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乍听之下,的确十分惊心。 “你把穆颜卿如何了?......”苏凌的脸上缓缓的出现了杀意。 “苏凌......你放心吧,我比你更不愿意穆颜卿死......她可是元阴之体......对我修炼神功大有裨益,她一个人强过在场的所有女人......我怎么舍得她死呢......”蒙肇冷笑道。 “那穆颜卿跟浮沉子定计,假意答应跟我成亲......以为骗过我了,实则我将计就计,装作上当受骗,只要我跟穆颜卿进了极乐殿,到时候,她插翅难飞......” 说到这里,蒙肇咬牙切齿道:“只是,原本一切顺利,可恨半路杀出一个韩惊戈和牵晁,那牵晁将穆颜卿掳了去......我寻找不到,才有了今夜聚集这数百女人,要她们统统进入血池,成为我修炼神功的精血......” 苏凌听得清楚,这才心中稍安,暗道,看来牵晁这次真的信守承诺了......庆幸,庆幸啊! “那蒙肇,我来问你......穆颜卿现在到底在何处?......”苏凌沉声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密室封闭.....进出不得......外面的情况,我跟你一样......一无所知......”蒙肇缓缓道。 “好了,我说完了......没有隐瞒,苏凌你快告诉我.....我感兴趣的那些事情......既然你能做到成为伪宗师境,那我蒙肇.......有何不可!” 蒙肇的眼神之中多了一丝疯狂。 “做梦去吧!.....你想突破到伪宗师境.....蒙肇,我觉得还是修习你这变态神功更靠谱......苏某就不奉陪了......血池已被我毁了......你现在扔任何的人下去,也不过是洗个澡而已......我出去先找浮沉子算账去......说好的要他保护好穆颜卿,这犊子真不靠谱......” 正在外面浴血拼杀的浮沉子,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苏凌......出不去的......除非是我愿意将密室的石墙打开,否则,任何人进出不得......苏凌啊,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讲一讲你的所遭所遇,告诉我如何突破至伪宗师境的方法.....或许我可以考虑与你出去一决高下......”蒙肇冷冷道。 “我......失算,失算......进来好好的,这下出不去了......”苏凌一摊手,一脸无奈道。 “罢了......你既然想听,反正在这里时间长了也会闷死......那我就告诉你吧......” ............ 时间倒转到苏凌假死,被抬入乱葬岗,醒来后遇到了谭白门的那一刻。 谭白门跟浮沉子所讲的他如何遇到苏凌的事情,都是真的。 也是苏凌告诉谭白门让他去见浮沉子表明身份,告诉浮沉子自己已经醒了的事情。 谭白门走后,苏凌独自坐在乱葬岗的一个土堆前,调息了一阵,将体内的残余药物逼出体内之后,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行事。 现在自己已经死了,不出意外,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传出阴阳教,万一萧元彻他们相信了自己已死,那就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了。 不如现在先偷偷的离开阴阳教,回去先告诉萧元彻一声。 苏凌打定主意,便想着转身离开。 可是他方一转身,蓦地发觉一道黑影,极速地从自己的面前掠过。 速度快到极致,苏凌发觉之后,想要再看之时,却找不到这黑影的踪迹了。 没有办法,苏凌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想要继续回萧元彻的大营去。 便在这时,“嗖——”的一声,那原本消失的黑影,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十数丈外。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个黑影这次并未再躲藏,而是站在那里,竟朝着苏凌招起手来。 大有一种有恃无恐的模样。 苏凌心中一凛,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影到底是谁,难道是阴阳教的高手不成? 若真是阴阳教的高手,自己并未死的秘密便不保了,不行,定然不能放他离开。 苏凌想罢,一道流光,朝着那黑影急掠而去。 眼看离着那黑影越来越近,就要看清他的面容了,那黑影却是忽地转身,三晃两晃之下,与苏凌再次拉开了距离。 苏凌心中气恼,今日到底要看看你是个谁。 于是苏凌全力催动身形,在后面紧追不舍。 两道身影你追我赶,一白一黑两道流光,在元始峰后山,忽明忽灭。 追了也不知道多久,苏凌都没有发觉,那道黑影引着自己,离着阴阳教越来越远,一头扎进茫茫大山之中...... 第九百零三章 我不会水 苏凌身形提到极致,对前面的黑影紧追不舍。 可是让苏凌惊讶的是,无论他如何追赶,却也撵不上这个黑影。不仅如此,这个黑影与他之间总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苏凌快,他也快,苏凌慢,他也慢。 就似有意在考教苏凌的身法到底有多高一般。 苏凌便追便思忖,前方这个黑影,修为境界绝对不弱,自己已经是九境大巅峰的境界了,却还是追不上他,这倒也不让苏凌感觉有多么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竟然能够精确地掌握与苏凌之间的距离,并且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便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若是与苏凌同为九境大巅峰的人,在身法上有可能强于苏凌,苏凌追不上他倒也正常,但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拿捏得这么好的人,定然比苏凌的境界高。 莫非前面这个黑影是大宗师? 苏凌心中一凛,暗暗地对那个黑影重视起来。 两个人在茫茫的大山之中追赶了许久,苏凌都觉得有些疲累了,那个黑影这才缓缓停身站住,转过身来,看着苏凌。 苏凌紧追而至,见那人突然停下了,也赶紧停身站住,两人保持四五丈的距离。 苏凌这才抬头看去,却见眼前之人一身黑袍,眼芒极亮,轻捻胡须,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苏凌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萧笺舒的师父,王元阿! 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老怪物,苏凌可是跟他交过手的,当时差点死在他的手上,幸亏最后他并没有要自己的命。 今日,竟然在元始峰后山遇到了他。 自己这次身边可是没有一个帮手,独自面对一个大宗师,这要打起来,自己的性命可要交待在此处了。 然而,苏凌见他捻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似乎对自己并无什么敌意。 他这才镇定了一些,朝着王元阿一拱手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老前辈......多年不见,您挺好啊......” 王元阿微微颔首道:“嗯......凑合着过吧,倒是你苏凌,不好好在萧元彻的大营里待着,跑到阴阳教做什么......” 苏凌闻言,淡笑一声道:“王老前辈这话说得就有些有失公平了,阴阳教不是你我任何一个人创立的......偏偏您就能在此溜达,苏某就不能了么?......苏某倒也想问问王老前辈,您大半夜放觉不睡,怎么也跑这里凑热闹了?......” 王元阿淡淡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你们一群小鬼打架,我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今夜吃得有点多了,在后山遛个弯,消消食......见你无事做,便引着你,陪着我而已......” 苏凌暗骂,我信你个大头鬼,消食,你得吃多少啊,现在都三更半夜了,你还没消化完啊。 苏凌一笑,也不拆穿他道:“苏某追了前辈一路,出了一身的汗......倒真是有些累了......王老前辈若是还没消食,那您就慢慢溜达......我就不奉陪了.....告辞!......” 说着,苏凌转身就走。 王元阿却是冷笑一声道:“慢着......苏凌啊,你都追到这里来了,就这么想走么?......” 苏凌翻翻眼睛,转头看向王元阿道:“不走干嘛......吹山风啊......太冷......” 王元阿闻言,摇头一笑,缓缓道:“只是......你追我容易,想走......却是有些难的......” 话音方落,王元阿蓦地出手,向前一闪,一道流光,朝着苏凌当头刺下。 苏凌早就做了防备,蓦地觉得眼前流光闪动,更有凛凛剑气,铺面而来,低喝一声,朝着左侧一闪。 王元阿一剑刺空。 却不等苏凌还手,王元阿手腕一翻,一个拦腰锁玉带,手中长剑横着直扫苏凌的前胸。 苏凌眉头紧蹙,双脚点地,整个人刹那间直纵向半空。 苏凌明白,不能一直被动挨打,这老怪物厉害,虽然打不过他,但是也要拼一拼了。 半空中,一声清鸣,苏凌腰间温魂剑出鞘,此时身体已经向下落去,苏凌借力使力,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整个人头朝下,脚朝上,一个鹞子投林,直点王元阿的头颅。 王元阿丝毫不在意,冷笑道:“小子,出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这是有所突破啊......” 苏凌心中暗自震惊,自己这一剑是借着身体下落的速度,眨眼即至的,这王元阿,竟然还有功夫说话? “前辈......你托大了!......” 苏凌温魂剑眨眼即至,眼看便要刺中王元阿的头颅。 “是么......”王元阿轻描淡写地说道。 却见他也不怎么作势,苏凌的严重竟凭空出现了王元阿三道虚影,虚影向前连闪,刹那间闪出了数丈之远,然后三道虚影合为一体。 王元阿人已经在数丈之外了。 苏凌一剑刺空,落在地上,手执温魂,一脸的震惊。 “怎么样......小子......你以为你能刺中我?......”王元阿淡笑道。 苏凌心中一凛,今日真是麻烦了,随便来个谁,自己都有一战之力,可是眼前这个家伙是大宗师啊。 看他这刹那间幻化的三道虚影,当是他的境界又有所突破了? 之前他是尚品宗师境,莫非现在...... 苏凌如临大敌,冷声道:“前辈好身法......莫不是也有所突破不成?” “猴崽子......若是之前,我乃尚品宗师境时,你这九境大巅峰的境界,若是拼尽全力,虽然胜不得我......逃跑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如今我已经是无上宗师境了......捏死你就如捏死一只蚂蚁......怎么样,还要打么?” 苏凌倒吸冷气,暗道,完犊子,这王元阿竟然已经是无上宗师境了,那可是天下武者的最巅峰的存在,这世间能够到达无上宗师境的人,也是凤毛麟角的。 不过苏凌心中却还是挂倒劲,冷哼一声,一咬牙道:“我不想打,但你会放我走么?我想你自然不会吧......所以......比起不想打,我更不想死......那就,领教领教无上宗师的手段吧!” “孤心八剑第一式——藏剑!”苏凌低吼一声,温魂剑红芒一闪,清鸣生生,浩大的剑气勃发而出,将自己的周身要害刹那间封住,但见苏凌的周身被一层薄薄的凝成实质的剑气笼罩其中。 而那温魂剑如同有了灵性,闪着红芒,蛰伏在苏凌的伤重,时刻准备出击,给予王元阿致命的一剑。 王元阿也是有些诧异,眼中多了些重视之意,缓缓道:“嗯?孤心八剑......倒是有点意思!......” “那我便破了你这周身的剑气吧!......”话音方落,再看王元阿身化一道黑芒,半空中,剑啸声声。 苏凌只觉的眼前出现了四个王元阿,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执剑直攻而来。 苏凌根本分不清楚孰真孰假,“云龙现......果真厉害......”苏凌沉声道。 再看他一挥温魂剑,也不再去分辨孰真孰假,只朝着东面的王元阿直冲而去。 “锵——”温魂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红芒,朝东面王元阿的分身当头劈去。 那东面的王元阿分身不躲不闪,仍旧保持之前的冲势。 苏凌的温魂剑一剑斩下,正斩中那分身的头颅。 然而苏凌却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 因为他的眼中,自己得温魂剑刚一接触到王元阿分身头颅,那分身便顷刻之间化成了虚无。 假的! 苏凌一剑斩空,想要再攻已然不及。 刹那间剩余的三道王元阿的分身已然各执长剑,冲到了苏凌的近前。 “轰——”、“轰——”、“轰——”三声气浪响起。 再看孤心八剑第一式藏剑凝成的剑气,刹那间被轰碎。 好在这剑气阻挡了王元阿的剑,他破了苏凌的剑气罩之后,便撤剑向后,顷刻间,三道分身合成了王元阿的真身。 苏凌侥幸没有受伤,却被这巨大的轰震之力,真的身体倒飞向后,倒飞了数丈。 “锵——”的一声,依靠着温魂剑抵在地面的那一下,这才卸掉了反震之力。 苏凌堪堪站稳了身形,只觉得周身酸痛发麻。 “好厉害......”苏凌低低道。 “猴崽子,可以,受我三面一攻之力,竟然毫发无伤,还能站着......这孤心八剑第一剑,的确有点门道......”王元阿淡淡道。 “那就!再来......” “孤心八剑第二式,荡剑!......” “起——” 苏凌一声冷叱,搠在地上的温魂剑一声清鸣,蓦地直飞向半空,一道残影,苏凌已然跃至半空,半空中一握温魂剑剑柄,以最快的速度直攻王元阿的前心。 王元阿冷冷的看着手执温魂剑的苏凌呼啸而来,却不躲不闪,直到他似乎都可以感觉那温魂剑跳动的红芒,要灼痛自己的眼睛了。 他这才缓缓地动了。 不是后退,亦不是向前,而是伸出右手,大袖一挥,朝苏凌蓦地一甩。 苏凌急攻的身形,忽地觉得前方有一股强大的阻力,将自己挡住,刹那间寸进不得。 饶是如此,苏凌仍不放弃,手紧紧地握住剑柄,与这股阻力抗衡着。 苏凌使出全力,才堪堪和这股阻力僵持。 那王元阿却是负手而立,捻须淡笑道:“我一挥袖的力量,便让你寸进不得了......那再加上一掌呢......” 言罢,忽的身体悬起,朝着苏凌之功而上,一掌挥出。 苏凌抵抗着那浩大的阻力,根本无法还手。 那一掌出的极快,苏凌看得清楚,却是根本无法还手。 “啪——”,王元阿这一掌正拍在苏凌的肩头。 苏凌顿觉肩头一阵剧痛,闷哼一声,身体蹬蹬蹬地朝后退了十数步。 他心中暗道,彻底完蛋,这王元阿只要再跟上一掌,自己必然毙命。 无上大宗师,真的难以战胜...... 苏凌闭眼等死,可是等了半晌,却没感觉到疼,也没有什么掌风袭来。 他这才缓缓的狐疑地睁开了眼睛。 却看,两丈之外,那王元阿手捻须髯,笑吟吟地看着他。 王元阿竟然没有出手? 苏凌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原本自己必死,可是王元阿却停手了? 他这是为何呢? 苏凌干脆把温魂剑朝地上一搠,一边揉着生疼的肩头,一边摇头丧气道:“拉倒......拉倒.....不打了,不打了......怎样也打不过你!” 王元阿这才哈哈大笑道:“小子,服了?......” 苏凌一撇嘴道:“不太服......但也不想挨打.....再一个这样打也没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前辈并不想要我的性命......” 王元阿闻言,哈哈大笑道:“哦?这话说得倒是挺新鲜的......你我之间可没什么交情,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要你的性命呢?......” 苏凌一笑道:“很简单啊.....方才晚辈肩头中了前辈一掌,若是前辈再跟一掌,我此时早死多时了......但前辈并未再出第二掌......我这才没死......晚辈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说着,苏凌倒也真的规规矩矩地朝着王元阿拱了拱手。 王元阿闻言,一摆手道:“先别忙着谢我......不过,你小子倒是识趣,知道称呼你自己为晚辈了?” “苏某自然是晚辈......您自然是前辈......而且您还是无上宗师......所以,自然不会跟小子区区九境大巅峰境界的人一般见识啊......您不杀我,才符合您无上大宗师的身份......反之,您要是真杀了我......日后传出去,那也是您一个大宗师前辈,欺负一个后辈......这不也不光彩不是?”苏凌说罢,深深地看了王元阿一眼。 “别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将我一军啊?你这样一说,我便是想杀你.....也杀不成了啊?苏凌啊,你倒是挺机灵的......轩辕鬼谷收了一个好徒弟啊......”王元阿叹息道。 “不过,我不杀你......可不是因为我欣赏你......而是看在轩辕鬼谷的份上......你明白么?”王元阿沉声说道。 “晚辈自然明白......”苏凌一呲牙,朝着王元阿唱了个喏又道:“那没什么事情......晚辈是不是可以走了啊?” “慢着?......我虽说过......不杀你,但是,可也没说过让你走啊?......”王元阿沉声道。 “我......王元阿,你到底想干嘛?不杀我,也不让我走......难道想让我陪你唠嗑啊?唠嗑收钱.....你想唠几块钱的?......”苏凌嘟嘟囔囔说道。 “苏凌啊......我此番前来自然有我的目的......我知道你的敌人是阴阳教的蒙肇......我虽然对蒙肇无所谓......但是我想找的东西呢,也在阴阳教中......不过呢......那个地方我虽然知道怎么去,但是去不了......所以呢,既然起因都源自阴阳教......那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你答应不答应?......”王元阿淡淡的说道。 “交易......不是吧,这天下还有大宗师去不了的地方?再者说了,你堂堂大宗师都去不了,我一个小虾米更是去不了啊......这交易难道是让我换个地方死么?那我可不干......”苏凌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哎......你不要急着拒绝嘛,听我详细的说说看......”王元阿道。 “那你说......”苏凌干脆席地而坐,一边调息自己的内息,一边听他说些什么。 “你小子应该知道了那蒙肇修炼邪功的事情对不对?......叫做阴阳圣法的......其实就是吸取五百个未破瓜的女娘的元阴之气,然后供养自己,以这种非正常的手段,短时间提高自己的境界......然而这种邪功虽然厉害,但是付出的代价也很大,首先练此功的人,必要自宫,才能够开始修炼......修炼一定程度后,男性特征便会逐渐消失,最后完全变成女儿身......但毕竟本是男子,虽有女儿之身,但也是不伦不类......这种邪功,为正邪两道不齿,武道之人不容......加之若是一个不小心,还会反噬自己,所以在大晋立国之初,便被各路高手联合封禁在南疆万仞大山之中......大晋六百余年,不曾现世......”王元阿缓缓说道。 苏凌虽然知道蒙肇修炼的是邪功阴阳圣法,但却不知道这邪功的来历,于是听得很仔细。 “这蒙肇也不知是如何拿到了这邪功修炼秘笈,竟然还真的给他修出了气候......自他修炼之后,可是祸害了不少女娘......其实呢,这什么阴阳圣法是蒙肇自己取的名字,它真正的名字叫做血阴宝典......若是练成此功,必然会在短时间内提升到尚品宗师的境界......不过,每日都会收到煎熬和痛苦,直到自己最后化为血水......”王元阿道。 “费了这半天劲,到最后还要搭上自己得性命,到最后只是个尚品宗师,我还以为是无上宗师呢......”苏凌撇了撇嘴道。 “小子,你以为无上宗师能靠这些歪门邪道就达成的了的?......行了,说正题,你是不是一直想要寻找蒙肇练功之地,寻机阻止他练成邪功,你虽然知道他在一个秘密之地修炼,但你却不知道秘密之地在哪里,又如何进去......对不对啊?”王元阿淡淡道。 “哎呦我去......前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是不是无上宗师都能掐会算啊?......”苏凌惊讶道。 “差不多吧......既然被我说中了,那咱们就做个交易......我呢,带你进入那个秘密之地......告诉你破坏他修炼的方法......但是我不出手,也不会帮你对付蒙肇,能不能成,最后你杀不杀得了蒙肇......一切都靠你自己......”王元阿沉声道。 苏凌转转眼珠,砸吧砸吧滋味,似自言自语道:“只要阻止了他修炼,他就不能成为尚品宗师......那我跟他就有一战之力......这样想来,这交易我稳赚不赔啊......” 苏凌忽地笑吟吟地看着王元阿道:“只是,晚辈苏凌有些不明白......这交易看起来都是我得到好处的......前辈为何还要跟我做这个交易呢?您......图什么?” 王元阿闻言,淡淡一笑道:“行,你倒是挺明白......我自然有我的目的......实话告诉你,蒙肇修炼之地,是一处秘密的空间,他在里面以南疆巫术豢养了一种毒虫.....这种毒虫会吸食人血,转化成有毒的血水......他这十几年来,可是干了不少的杀人之事,用杀死人的血,豢养毒虫,然后呢,将毒虫炼化,那密闭空间里,他又开凿了一个巨大的坑池,毒虫炼化之后,放入水中,便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血水......这池子也变成了血池......他便会在修炼之时,驱赶那些女子,进入血池,化为阴元精血,以供养自己修炼......所以只要破坏那血池,他便修不成邪功了......” “原来如此......”苏凌这才恍然大悟。 “我助你找到血池,教你破坏血池的方法......你自己去做......我呢......来阴阳教,其实是找一些名单和书信.......这东西对你来说无用,对我来说却是十分重要......那名单和书信,就被蒙肇藏在血池底下,一个石匣之中......我需要你在破坏血池的同时,把那个石匣找出来给我......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你愿意么?” 言罢,王元阿缓缓的看向苏凌。 苏凌挠了挠头道:“听起来对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有句话我还得问问......既然前辈知道血池,更知道那些书信和名单在石匣之中,为何不自己去取,还要让我去呢?......” 王元阿一皱眉,半晌方沉着脸道:“原因很简单......我.....不会水......” 第九百零四章 元凶和死因 “额......前辈,您方才说什么?.......不会什么......实在不好意思,晚辈方才脑袋溜号,有点跑神,没听清楚......”苏凌尽量憋着不笑,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我......不会水,怎么,有什么问题么?......”王元阿瞪了一眼苏凌道。 “不会水啊......!”苏凌刻意地将这句话说得很大声。 “不会水,本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前辈......您可是大宗师啊......”苏凌不厚道的又笑了起来道。 王元阿颇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苏凌道:“少见多怪......是大宗师就得会水啊?不会水就不能做大宗师了不成么?大宗师又不是什么都会......” “是是是......您说什么都对......”苏凌一边笑一边连连点头道。 “不过呢......我还是不明白,前辈为何选择跟我做这个交易呢?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可到处都是......阴阳教也好,天门关也罢,会水的人一抓一大把......前辈为何偏偏选中我了呢......而且我们之间还有一丢丢的......不愉快......”苏凌问道。 “小子......你以为随便找个会水的就可以下的了那血池啊?我之前可是说过,那血池是蒙肇用来杀人练功的利器,寻常的会水的人,进去必死......还怎么替我拿那石匣子啊......”王元阿瞪了苏凌一眼道。 “那这个交易还是拉倒吧......我可不想那样死了......”苏凌摇头拒绝道。 “小子......你自然是不一样啊......你是九境大巅峰,自身有九境内息护体......而且你小子服用过虺蛇胆,那血水中的毒对你没有什么大的效果.....最重要的一点,那血水本就是至阴之物,所炼化的也皆是女子......所以能够进入血池深处的,必须是元阳之体......所以我只能找你了......”王元阿沉声道。 “等一等......前辈的意思是,我苏凌是......元阳之体么?”苏凌一脸的愕然道。 “废话,服用虺蛇胆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啊......服用了虺蛇胆,便是元阳之体了......这种元阳之体,至阳至刚,所以对你修为境界才更有利,才能易筋锻骨......若元阳之体的男子与世间女子结合,对那女子也是百利而无一害,那女子也能够强健筋骨,滋阴养颜,青春延绵......不过,元阳之体的男子跟女子......” 说到这里,王元阿十分古怪地看了一眼苏凌道:“小子......我看你身边天天有好几个小女娘围着转悠......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 苏凌老脸一红,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没有......我现在是如假包换的......那什么......” 王元阿点了点头道:“这就好......一旦真的你......” 说到这里,王元阿使劲一摆手道:“唉呀,总而言之,那你就不再是元阳之体了,可就下不了这血池了......当年天戟战神段白楼厉害吧,就是因为他服用了虺蛇胆......只可惜......为女色所迷,否则天下无敌......如何能兵败身死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拉拉小手,亲个小嘴儿这个不算吧......”苏凌问道。 “这个自然不算......”王元阿嗔道,顿了顿又道:“当然了那血水冰冷刺骨......这个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不过你放心,以你的修为境界和元阳之体,加上我在一旁协助你......自然无事......” “我还有些好奇,前辈是如何知道苏某会水的......万一苏某是个旱鸭子呢......”苏凌揶揄道。 “我调查过你......你出身在宛阳的苏家村,村前三条大河,你本就是个渔民......渔民哪有不会水的......”王元阿沉声道。 苏凌闻言,心中暗道,你竟然调查我调查得这么仔细......连我的出身是渔民都知道,不过......你没调查出来,当年翻船差点淹死在河里的事情么? “怎么样,苏凌......考虑得如何啊?要不要跟我做这笔交易啊?”王元阿盯着苏凌道。 “额......别着急,晚辈还有问题......” 苏凌刚说到这里,王元阿眼眉一挑,嗔道:“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问题......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苏凌嘿嘿一笑道:“放心,放心......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告诉前辈,我的决定......” “那你赶紧问!......”王元阿不耐烦的道。 “额......苏某想知道啊藏在血池底部的石匣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书信和名单......有多重要呢?苏某一直很好奇,这石匣子中的名单和书信,定然很重要,否则蒙肇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这样藏匿......前辈也不会想要得到这些东西......所以,能不能告诉告诉晚辈,让晚辈长长见识呢......”苏凌不紧不慢的说着,虽然看起来云淡风轻,却在说完的时候,暗自盯着王元阿的表情。 王元阿听完,并不急着表态,心中暗忖,看来,这苏凌对蒙肇和萧笺舒、萧元彻之间的关系和事情并不了解......之前他担心苏凌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苏凌如此相问,那定然是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那就让他永远都不知道吧。 想到这里,王元阿眉头一皱道:“苏凌......有些事可以拿到明面上讲,有些事不能说......你也不用知道......知道多了,容易死得快......” 苏凌闻言,心中又是一动,看来这个王元阿有意在隐瞒自己关于名单和信的内容。 难道那书信和名单有着绝对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么? 可是,苏凌也明白,若是王元阿一直不肯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的。 苏凌一噘嘴,刻意地做出不快的模样道:“这就不公平了吧......交易要讲究公平......我在前辈面前,透明的就如一张窗棂纸,什么秘密都没有对吧......可是前辈却如此小气,对那名单和书信只字不提,生怕我知道了似的......” 王元阿思忖了片刻,遂正色沉声道:“苏凌......那名单和书信,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也换不来金银珠宝......反而知道得越详细,对你也会越来越不利......这件事的确不能说......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这件事,是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情......” 苏凌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道:“我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前辈指的是什么?” 王元阿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前阵子,天门关暗影司副督司袁中大是不是死在了自己得房中啊......”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疾道:“不错......难道前辈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知道知道......他怎么死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妨告诉你......苏凌,袁中大,就是我杀的!......” 王元阿说得轻描淡写,神情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可是听在苏凌的耳中却彷如炸雷,訇然炸裂。 “你......原来是你!我终于明白了......为何袁中大至死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支毛笔......我检查过那支毛笔......毛笔的笔杆末尾,刻有一个元字......当时我就觉得这元字十分的可疑,应该就是袁中大想通过这个元字来告诉我们凶手的某些信息......但是,因为出售毛笔的店铺名字中也带着元字,而且所有天门关暗影司人使用的毛笔,无一例外,笔杆末尾都刻有一个元字,这才让我没有深究......” 苏凌眼神不断变化,最终眯起了眼睛,射出两道如有实质的冷意一字一顿道:“今日,你承认了是你杀了袁中大,我才终于明白,袁中大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支笔上的元字,不是指的售卖纸笔的店铺名字,而是,你王元阿名字中的那个元字!......” 王元阿似乎对苏凌的神情毫不在意,轻描淡写的说道:“苏凌啊,你的确聪明......分析的全中......就是我杀了那袁中大,不妨再告诉你......那日再天门关暗影司韩府出现的黑衣人,也是我......目的呢,就是想要给你们一个警告,袁中大的事情不要再查下去了......否则,我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你们倒也识趣,知道对付阴阳教和天门关是重中之重,就把探查袁中大的死因搁置了下来......” “锵——”的一声,温魂剑出鞘,苏凌冷声道:“既然袁中大是你杀的......王元阿,那恐怕咱们之间不但做不成交易了,我还要杀了你,为袁中大报仇雪恨!......” 王元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一点都不在乎道:“苏凌......大言不惭......我敢告诉你袁中大是被我杀的,就不怕你来找我报仇......想要杀我?你能么?” “不能!......也要试试看!”苏凌说罢,忽地出手如电,一个急跟步,仙人之路,一剑斩向王元阿的面门。 王元阿却并未还手,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已然退了三四丈之远。 苏凌冷哼一声,急跟向前,刷刷刷又连攻数剑。 无一例外,皆被王元阿轻描淡写的躲开了。 苏凌还要再攻,王元阿脸色一沉,沉声道:“苏小子......不要得寸进尺......你要再如此,可别怪我翻脸了!......” 苏凌冷哼了一声道:“怕你翻脸不成!......”说罢,又要再攻。 “苏凌,世人皆赞你计谋出众,心思缜密,以我王元阿观之,你也不过尔尔......你就没有想想,就凭我王元阿的本事,别说杀了袁中大,便是天门关暗影司所有的人,包括你在内,我要是想取了你们的性命不过弹指之间,为何我独独杀了袁中大,而未动你们任何人分毫呢?......”王元阿沉声道。 “无论是谁,都不是你想杀便能随便杀的,无论是谁的命,都是命!......这对于苏某来说,没有区别!”苏凌冷声道。 “我若是告诉你......那袁中大该杀呢?我杀他一点都不委屈的话......你还要替他报仇么?”说罢,王元阿眼神灼灼地盯着苏凌。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袁中大该杀?......”苏凌一阵愕然道。 “苏凌啊,你觉得袁中大到底是谁的人呢?......”王元阿沉声道。 “这.....暗影司的......” “废话,这个明面上的身份,自然大家都知道......但是,他更深的身份呢?你可知道?......”王元阿似有深意的问道。 “好吧,王元阿......我先不动手,但你为什么要杀袁中大,你必须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苏凌沉声道。 “罢了,再如何也是我有求于你......那便费些口舌,讲给你听听......”王元阿叹了口气道。 “袁中大曾多次从天门关返回龙台京都探亲,这个事情你可知道?......”王元阿问道。 “自然知道,暗影司人的身份特殊,掌握着很多的机密......所以,为了限制他们,也为了确保他们不背叛萧丞相......所以,暗影司有个规定,就是只要不在京都任职,外派到地方的成员,其家属亲眷都会居住在龙台,由暗影司总司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当然,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作为人质的做法......但是这些亲眷的确也比寻常人的生活更好一些......” “外派的成员,根据其职位和功劳的大小,会有次数不等的探亲,这也是暗影司准许的......袁中大身为暗影司天门关分司副督司,自然比普通的暗影司成员更多探亲的机会,这有什么问题么?......”苏凌问道。 “呵呵,袁中大回京都龙台探亲,若是只见了他的妻儿,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若是他除了见自己的妻儿家眷之外,还见了其他不该见的人呢......”王元阿沉声道。 “其他不该见的人?......你指的是......”苏凌沉吟道。 “说巧不巧,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却是有些记得不太清楚了......很早之前了,那日我闲来无事,就去了一趟五官中郎将府,想着在我那宝贝徒弟萧笺舒府上享几天清福,顺便再考教考教他的功夫,虽然萧笺舒资质差,学武也晚......但他总是我的弟子,不能被一些三流的武者欺负吧,说出来,也丢我王元阿的面子......” “那次我在萧笺舒的府上住到第五日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在他府上后花园中闲逛,却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袁中大!......”王元阿缓缓说道。 “什么......袁中大去见了萧笺舒?......”苏凌眉头紧锁,有些不太相信道。 “当然......你别不相信......袁中大死了,我一个无上宗师,杀了一个小虾米而已,没必要无中生有,欺骗你......”王元阿正色道。 苏凌暗忖,自己在袁中大的房中一个抽屉的暗格里曾经发现了许多袁中大和萧笺舒之间的书信,书信的内容看,萧笺舒的确有拉拢袁中大的意思,但是,袁中大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并不明确。 “我当时看到萧笺舒正和袁中大交谈着什么,那袁中大的神情十分的激动和愤怒,我怕笺舒出事,故而现身......哪料萧笺舒竟是主动向我介绍......这个人就是天门关暗影司分司的副督司袁中大......那袁中大见我突然出现,这才抱拳拱手,匆匆告辞......”王元阿缓缓的说道。 “后来,我更是多次的在萧笺舒的府上见过他,不仅是那一回,后来还有几次我去萧笺舒府上时,都曾经见过他......只是我躲在暗处,萧笺舒和他都未曾发觉而已......但是他们之间的谈话,我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苏凌沉声问道。 “说实在的,我那徒弟萧笺舒,功夫的确是不行,但是在权柄上倒是很出色,原本暗影司成员的家属身份对外保密,非暗影司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他们家属是谁,又住在何处的.....。可是萧笺舒却偏偏不知如何知道了袁中大的妻儿是谁,又住在龙台何处......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你应该清楚了吧,苏凌......”王元阿看着苏凌,似有深意道。 “萧笺舒利用袁中大的妻儿作为威胁,要袁中大将天门关暗影司探听的有关天门关的消息,暗中告知萧笺舒?......”苏凌一字一顿道。 “呵呵......说得不完全......恐怕不止天门关的消息......还有......阴阳教,另外还有萧笺舒跟沈济舟之间某些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交易......”王元阿丝毫不做掩饰道。 苏凌闻言,大为震惊,这才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杀了袁中大,是因为他做了这些背叛暗影司的事情?.......成了萧笺舒的人?......” 王元阿一摆手道:“不不不......萧笺舒是我徒弟,袁中大给萧笺舒卖命,我为何要杀他呢?再者说,无论萧笺舒和阴阳教之间,萧笺舒和沈济舟之间,有什么不能对外说的秘密......跟我王元阿没有关系......我对这政治上的事情......毫无兴趣......萧笺舒怎么做,想什么,有什么打算......我也懒得知道,对我来说,他这样做,没什么对错......” 苏凌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杀了袁中大?这不是替你的徒弟杀了一个他的暗线么?” “袁中大替萧笺舒卖命,做什么事,我自然管不着......但是,苏凌啊,你也看到了,天门关被萧元彻围了个水泄不通,早晚必将拿下......还有那阴阳教蒙肇虽然有些本事,但自身的功夫也是歪门邪道......偏偏野心勃勃......要跟萧元彻作对......阴阳教势力再大,在强大的军事力量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所以呢......我那日单独去找袁中大,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袁中大交出他秘密存放的一切有关他与笺舒的书信,还有笺舒经过他,与沈济舟和蒙肇之间的某些秘密事情的凭证......”王元阿道。 “原来是这样......这样的话,倒也说得通......”苏凌缓缓点头道。 “唉,只是可惜啊......那袁中大实在太不知趣了......不但不交出我想要的东西.....还想要以此为威胁,威胁我传话给萧笺舒,得到更大的好处......那我岂能让他活着.....只有亲自结果了他......” 王元阿说罢,这才淡淡看了一眼苏凌道:“小子......事情就是这样,你听清楚了么?......” 苏凌半晌无言,他从心里还是有些不相信袁中大会如此做的,他本人对袁中大的印象也还很不错,可是,王元阿所言应该不会有虚。 “小子......虽然我杀袁中大,是因为我的事情,但也算为你们除了一个叛徒......总算也是对你们有好处的......怎么样,现在,你还想动手......为袁中大报仇么?”王元阿淡淡道。 苏凌想了想,这才沉声道:“这件事......我暂且信你......但是,这只是你一人之言,袁中大到底做了什么,是不是如你所言,为萧笺舒做事,苏某定然会查个一清二楚!......” 王元阿一挑眉毛,不在乎地说道:“随你如何查......但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你我之间的交易......苏凌你考虑得如何啊?” “成了!这交易.....我做!” 第九百零五章 寸步难行 王元阿见苏凌答应了,这才淡淡笑道:“好......既然如此......你跟我来吧......” 说着,身形一晃,朝着阴阳教的方向去了。 苏凌虽然答应了王元阿,但心里还是对他不放心,毕竟他并不是自己人,万一他说的这个所谓的交易,还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那自己可是还有危险的,不可掉以轻心。 可是,眼下也只能答应他,走一步看一步了,毕竟苏凌明白,自己九境大巅峰的境界,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这位无上宗师的......所以,苏凌只有答应他的所谓交易,因为不能,也没有那个实力拒绝。 苏凌在心中暗暗留心着王元阿,表面之上,不动声色,也赶紧催动身形,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法之快自不必说,尤其是王元阿,虽然身处大山之中,但似乎是轻车熟路,过了一阵,两人便停在了阴阳教的外墙之外。 两人见四下无人,这才皆一纵身,越墙跳进阴阳教内。 依靠着暗影和角落,两个人很顺利地来到了极乐殿前的一片竹林之中。 王元阿指了指前面不远的极乐殿,声音压得很低道:“今晚,那蒙肇要集中所有的女弟子,练成那邪功.....他也知道再拖下去,就没有机会了,苏凌你也一样,能不能阻止他,成败在此一举了......” 苏凌点头,两道流光一闪,苏凌和王元阿已然出现在了极乐殿的后殿顶上。 王元阿低声又道:“我早已将这里的瓦片揭下了几片,足够让你我通过,这里下去,便是极乐殿的最深处......走罢!” 苏凌仔细看去,果见不远处有一些瓦片被揭开,有一个窟窿,虽然不大,但是足可以进到里面。 “等一等......”苏凌压低了声音,“前辈......那蒙肇应该一直都在极乐殿中,咱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下去,不是就被他发觉了么?” “呵呵......你小子怕了?”王元阿淡淡笑道。 “怕倒是不怕,可是惊动了他,那就是惊动了所有阴阳教的弟子......总是麻烦很多......”苏凌低声道。 “放心吧,随我下去便是!”王元阿似乎并不在意,一道流光,当先从跃入极乐殿中。 苏凌没有办法,也一纵身,跃了进去。 甫一进入,苏凌只觉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定了定神,才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周遭景象。 这里空荡荡的,似乎处在极乐殿前殿和后殿的交接处。 “跟我走......”王元阿说着,一晃身,无声无息地朝着后殿而去。 苏凌尽量的控制身形,不发出任何声音,也紧紧的跟着王元阿朝着后殿而去。 片刻之间,苏凌觉得前方竟有了一丝光线,心中不由一紧,看来前面就是极乐殿的最深处。 他可是来过极乐殿的,虽然那时是白天,但是极乐殿也实在太过黑暗,没有什么光线,所以,后殿最深处的一张宽大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这微弱的光线,应该就是那根蜡烛发出的。 但苏凌可是知道,宽大的桌子后面,是一张大榻,那蒙肇可就在榻上。 “前辈......再往前走,就撞见蒙肇了......”苏凌低低道。 “跟着就是......哪那么多话......”王元阿嗔道,脚下并不停步。 苏凌没有办法,只能紧紧地跟着。 越往前走,那光线越亮。 终于,苏凌完全看清了前方正是那个宽大的桌子,桌子的一角,那个烛台依旧放在那里,其上燃着半根蜡烛。 烛光摇曳,晕染着不大的范围。 可是借着烛光,苏凌朝着桌后的大榻上看去,却发现,榻上根本没有蒙肇的身影,大榻是空的。 苏凌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道:“前辈......您是怎么知道蒙肇竟然没有在殿里?......” “谁说,蒙肇没有在殿里?......他就在殿里......不过,没有在后殿,正在前殿......这个地方你们要是随意进出,怕是不那么容易......我若是随时想来,却是谁拦不住我的.......我只要收敛气息,就蒙肇的九境大巅峰的境界,是很难发现我的......这地方我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发现了蒙肇每次要启动血池,修炼邪功之前,都会亲自到前殿,他供奉的阴阳煞尊面前祷告一阵子......不知道是他真的觉得世间有这个什么阴阳煞尊,还是觉得自己杀戮太重,祷告一阵,积点阴德......”王元阿不紧不慢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前辈就这样进来了......”苏凌恍然大悟道。 “不过要快,那蒙肇祷告之后,便会返回此处,到时候就会碰到你我......咱们说好的,我只告诉你如何阻止他修炼邪功,毁了那血池,至于要跟他交手,我可不会帮你......”王元阿淡淡道。 “那既然时间紧急,咱们现在怎么办?前辈说的秘密之地在何处,如何进去呢?”苏凌问道。 “你现在去那桌角处的烛台前,扣住烛台的底座,朝左侧拧三圈,然后再朝右侧拧三圈......切记不可多拧,也不可少拧......多拧少拧,都会触动机关......”王元阿正色道。 “没事......阴阳教的机关已经被破坏了......”苏凌丝毫不在意道。 “你懂什么!......极乐殿的机关是单独的......就是阴阳教的机关大阵被你们破坏了,这里也不受任何影响......”王元阿低声嗔道。 苏凌这才重视起来,飘身来到那桌子一角的蜡烛台前,伸出两只手,扣住烛台底部,稍微用了用力,却没有拧动。 他有些尴尬,运了三成力量,再次拧动那蜡烛烛台底部。 “咔咔咔......” 苏凌刚朝左侧拧了三圈,那烛台便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苏凌不敢耽搁,深吸了一口气,又扣住烛台底部,朝着右侧拧了三圈。 苏凌暗忖,这蒙肇的确有心计,若不是王元阿发现了这烛台的端倪,怕是任谁也不会知道,这其实是开启秘密之地空间的机关。 “咔咔咔......”又是一阵细微的声响。 苏凌蓦地觉得眼前那榻后的石墙缓缓地动了,虽然有声音,但是也并不十分大,那石墙朝着左右两侧不断打开,片刻之后,一条笔直的大道出现在苏凌眼前。 “走!进去......”王元阿一闪身,径自闪身进入,苏凌也赶紧跟了进去。 两人刚一走进去,那道墙竟又自动地缓缓关闭,看不出有人进去过。 苏凌一路走来,所见这秘密空间的景象的确十分的不同,各种各样的道家神像,各种各样的道家壁画应有尽有,栩栩如生,十分传神,更有一路行来左右两侧不断涌动的隐隐真气,不时地在前方汇聚成八卦图案。 苏凌暗觉此处果然精妙,却是无心多看,毕竟自己的正事要紧。 两人向前走了许久,方看到前方有一座虹桥,虹桥之下,有流动的水,哗哗作响。 两人穿过虹桥,迎面便看到一座很大的阴阳煞尊的雕像,只是这座雕像通体殷红,仿佛全身染上了血一样。 王元阿似乎见怪不怪,并不多看那阴阳煞尊的雕像,朝苏凌低声道:“过了这邪神雕像,后面便是血池了......走!” 两个人转了许久,才转到雕像后头。 苏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红色血液一样的液体,极目望去才能看到边际,苏凌觉得,这如此宽阔,不应该叫做血池,而叫做血湖才更恰当。 苏凌刚站到血池旁,便感觉一股极其冰冷的寒意,自那血池之中不断地向外传来,让苏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然而,令苏凌奇怪的是,这明明是一池极为冰冷的血水,但血池池面上,却有许多的咕嘟嘟往外冒的气泡,似乎就如沸水一般。 更像是许多泉眼。 “这便是血池了......这里面可不知道溶了多少人的血,才能如此的深不见底......”王元阿淡淡道,但似乎他只是感叹着血池宽阔和极深,对到底溶了多少人的血,却并不是十分的在意。 苏凌看了一阵,觉得这血池暗含古怪,十分危险,沉声道:“前辈......下一步要怎么做......如何才能破坏这个血池呢?” 王元阿看了苏凌一眼,十分随意的说道:“很简单啊......你跳进去,在这血池里游两个来回......血池就会被破坏了......” “什么......我.....现在......跳进去?......还要在这么大,这么邪乎的血池里游两个来回?......”苏凌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废话,要不这样......我为何要跟你做这个交易......难不成我要下去么?”王元阿嗔怪的的瞪了苏凌一眼道。 苏凌只觉得眼前有无数羊驼呼啸而过。 “前辈......你有没有搞错啊......我虽然会水......但是水性一般......我跳进去,什么措施都没有?没有救生衣,也没有游泳圈的......还让我下去游两个来回?游两个来回,那可是不成......喝两个来回差不多......我又不是鱼......再说了,这玩意儿不是寻常的水啊,这是血水......看着都血赤糊拉的,别人进去都会被瞬间溶解成血水的一部分......我进去不也成血水了?”苏凌一脸地拒绝道。 “你小子......方才我说什么,你好好听了么?别人进去,自然顷刻化为血水,你小子服用过虺蛇胆......现在是元阳之体,自然不会被血池溶解的......所以我才找你.....要是是个会水的都成,我随便拉一个就来了,何必费这么多事找你前来呢?”王元阿有些不耐烦道。 “等一等......那也不行啊......我进去就算不被溶解,可是我站在这池岸边就觉得冰冷刺骨的寒意啊......这要是跳进血池里,过不了一会儿就得把我冻成冰雕不可......血池太过古怪了......不好搞!不好搞!”苏凌连连摇头道。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你说说看!”王元阿没好气道。 “我......没有,但我也不能这样下去,除非我想不开了......不想活了!”苏凌坚决拒绝。 “罢了......你放心吧,我自然有办法......”王元阿这才正色道,一晃身的功夫。 “哗楞楞——”一声响,再看王元阿的手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鞭子,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那鞭子被他盘在手上,却还长可拖的,想来是特制的极长的鞭子。 王元阿那着这古怪的长鞭朝苏凌一晃,苏凌赶紧朝后面退了两步道:“前辈......我不下去,你也不用拿鞭子抽我下去吧......苏凌可是宁死不屈啊......” “谁说要抽你了......你下去的同时,我会将这长鞭展开,然后会浮在半空中,跟着你前行,你一只手抓着这鞭子,除了你自己使力前行之外,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拖拽你前行......想来咱俩一起,这两个来回也不需要多久......再说了,你下去之后,若是觉得冰冷刺骨,体力难支,你还可以借助这鞭子,跃出血池,不就行了......”王元阿缓缓道。 苏凌思忖了片刻,觉得他这方法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妨一试,毕竟现在没有你更好的办法。 想罢,苏凌点了点头,郑重道:“晚辈敬您是武道无上宗师,信守承诺......所以,晚辈自然是无条件地相信您的......所以,晚辈按您说的方法入这血池可以......但是前辈您千万一定不能半路把这鞭子撤走啊......您要是真的把这鞭子撤走......晚辈可就危险了!” 王元阿年捻须一笑道:“放心好了......我自然不会那样做的......就是怕你不放心,才让你先下去游两个来回,破坏了血池,再办你答应我的事情......这样万一你游到半途,我若有心害你.....你死了,没人替我取那石匣子......” 苏凌砸吧砸吧滋味,点了点头道:“好吧,那我现在就下水......” 苏凌为了减轻自身的重量,将温魂剑放在岸边,这才朝王元阿一点头道:“晚辈这就下血池了......万望前辈务必同时出鞭子助我一臂之力!” “放心!赶紧下去吧......再等等那蒙肇可是要带着那些女娘进来了......”王元阿不耐烦的催促道。 “好嘞!......”苏凌应了一声,再看他朝后退了五六丈远,一脸郑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整个身子陡然悬起,在半空中稍微一停,一道流光,朝血池之中投去。 “嘭——”的一声,苏凌刹那间投入到血池血水之中,血色水花迸溅不止。 与此同时,王元阿也蓦地整个人腾起,悬浮在苏凌的头顶数丈之处。 甫一进入这血池,苏凌第一感觉便是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种感觉就如苏凌忽地陷入了巨大的万年冰窟之中,那血水流动之下,水冷如刀,犹如无形的刀锋,冰冷地割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端得是又冷又疼。 “唔.....好冷!.....这血水真的好邪乎!”苏凌一声低吼道。 上善如水,水乃至柔之物,然而,这血池中的水,却让苏凌觉得比世间任何的兵刃都要锋利。 冷到极致,天地凝冰,冰寒极致,可为刀剑! 苏凌不过刚进入了血池之中,还未游动半寸,便觉得周身冰寒刀剑加身一般痛苦。 饶是如此,苏凌一咬牙兀自坚持,随即运转周身内息,抵御着这难以想象的冰冷。 “快苏凌.....抓住长鞭!......” 王元阿低吼一声,刹那间长鞭一甩,朝苏凌的方向甩去。 “嘭——”的一声,不偏不倚,苏凌出手的同时,那长鞭也已经到了。 苏凌紧紧的攥着长鞭,他明白,这将是他在血池中保持生机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适应了一阵,苏凌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内息毫无保留的运转开来,这才尝试着移动自己得身体。 移步艰难,那血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阻力,而且十分的大,苏凌每向前游哥十几尺的距离,都会被血水再回推五六尺。有的时候,苏凌若是向前游的距离太短,还会被这血水回推向后,不进反退。 苏凌艰难的游了一阵,却只是向前移动了不过十丈左右,抬头看去,那血池的对岸,遥不可及。 “这血池好古怪......好像知道我要毁掉它一样,生出了一种阻力,阻止我向前!......”苏凌朝着头顶上方一直跟随他移动在半空的王元阿道。 “这不奇怪......这血池的血水乃是至阴至煞之物所化.....你乃元阳之体,自然至阳至刚......万物皆相生相克......你要毁掉它,它自然会排拒你......苏凌啊,不要只用你的内息抵御寒冷,利用内息,催动你的身体向前!”王元阿沉声提醒道。 “明白......我试试看!”苏凌言罢,调转体内内息,依靠内息之力,强行催动自己的身体,抵抗阻力,奋力地朝着血池对岸游去。 这一次,倒是真的比之前移动的距离都远,一个前突,竟然移动了十数丈之远。 然而,苏凌刚停下来,便觉得一股强大的冰冷之意袭遍全身,直入神魂,让自己差点就此就昏倒了。 苏凌只觉眼前一黑,暗道不好,脑筋顿时绷起多高,一咬牙,赶紧将所有的内息集中起来,对抗着这无尽的恐怖冰冷之意。 十数息后,苏凌终于觉得这寒冷之意,稍微褪了一些,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他想要继续纯靠自己的力量向前移动,却是寸步难行。 那血池血水的阻力,竟似乎蓦地狂暴起来,整个血池无风起浪,掀起阵阵水浪,当头扑向苏凌,与此同时,苏凌身体不受控制的被推着向后退去。 “苏凌!快.....催动内息....。要不然这十几丈白费了,你会被推回岸边的......”王元阿焦急的大喊起来。 苏凌一只手抓着那长鞭,呼呼喘息,没有办法,只得再次放弃抵抗那冰冷的血水之寒冷,再次催动内息,迎着巨大阻力,朝前拼命的移动。 果然,又向前移动了数丈。 苏凌只觉得,人家是游泳,他却是在水里艰难的挪动。 他刚向前移动了数丈,那更为狂暴的冰冷之意便直冲而来。 苏凌低吼一声,不得不再次催动内息,抵抗着无尽的寒意。 这下,那血池血水的阻力又一次袭来,将苏凌朝后推去。 这是一个矛盾,更是一个无解的闭环。 苏凌想要向前,就要全力催动内息,才能抵抗阻力朝前移动,可是这样的话,便会被冰冷的血水所伤,随时丧命,然而催动内息抵抗这强大的冰冷气息,自己便会被血水的阻力再次朝原点回推。 眼看苏凌已经抵挡不住那越来越强大的阻力,他只得大喊道:“王元阿,王前辈.....这样下去不行,我不是被推回原点,就是被这血水冻死......快想想办法!......” 第九百零六章 玄妙之处 王元阿眉头紧锁,沉声道:“苏凌,你用一半的内息,抵御血水的寒冷,留一半内息催动你向前......剩下的交给我!” 事到如今,苏凌也只有相信王元阿了,低吼道:“好!就按前辈说的办!” 再看苏凌,深吸一口气,低吼一声,将内息运转开来,分出一半的内息抵抗刺骨的冰冷,另一半的内息全力催动自己身体向前挪动。 只是这样,虽然一半的内息可以抵挡部分的寒冷,让苏凌的意识保持相对的清醒,不至被寒冷的气息吞噬,但苏凌只觉得浑身被这血水的寒冷死死的缠住,整个人除了意识还算清醒之外,躯体都开始因为这致命的冰冷开始僵硬起来。 不仅如此,他用一半的内息催动自己的身体,却只能够勉勉强强地抵抗住那巨大的阻力,不至于把他推回到原点,想要寸进却是事比登天。 可是,苏凌的内息和体力毕竟是有限的,虽然现在可以与血池内的寒冷和阻力僵持,但若是时辰稍长,自己内息耗尽,体力耗尽,怕不是被寒冷之气冻死,便是被阻力无情地推回到原点了。 “喝——”一声低吼,王元阿动了,再看他浑身蓦地腾起一道如有实质的银白色真气,将他全身笼罩其内,那抓着鞭子牵引苏凌的胳膊也蓦地粗了数圈。 “苏凌,你全力施为,借我的牵引之力向前!坚持住!......”王元阿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 “明......明白!......”苏凌勉强地吐出这两个字。 刹那间便觉得一股强大的前推之力,拉拽着他朝着血池的更远处而去。 苏凌拼命抬头,却看到王元阿正虚浮在他头顶上方,整个人以鞭子的另一头为轴心,不断的飞速旋转自己的身体,随着他不断地旋转之下,那长鞭迅速绷直,然后王元阿极速向前腾身冲去。 就在此时! 苏凌大喝一声,也同时催动体内一半内息,借着王元阿的拉拽之力,使劲向前而去。 大宗师的实力,无论做什么都是顶尖的存在。更何况王元阿也并未有所保留,他明白苏凌此时情况危急,若是他要再有所保留,怕是苏凌生死都是问题。 那自己想要血池底下的石匣子怕是难了。 大宗师的内息,岂能小视。 “嗖——哗——”血浪翻腾,一道血红的水线,在血池中铿然而现。 刹那之间,朝着远处直冲而去,不过五六息之间,苏凌已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血池的正中心。 “缓一缓......缓一缓!......”苏凌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了,虽然这样速度的确十分惊人,但是,自己被王元阿拉拽前冲之力和血池血水本身的阻力两相夹击,苏凌只觉得再多一息,自己整个人都将会被这两种力量硬生生的撕成两半不可。 王元阿也未勉强,这才深吸一口气,真气全部收敛,虚浮在苏凌正前方的半空之上。 苏凌太累了,在这血池之中,感觉简直就是折磨,折磨得让人生不如死。 这种痛苦比自己当年吞服虺蛇胆的痛苦大上不知多少。 由于暂停了向前,苏凌一时之间放松警惕,竟忘了自己身处血池之中,将所有的内息完全收敛了起来,还自作聪明地调息起来。 他以为调息一下,补充消耗的内息。 王元阿原本微闭双目,暗自调息,却蓦地发现苏凌竟然也收了内息,大惊道:“苏凌!你干什么......不想活了么?” 苏凌顿时大惊,刹那间意识到了自己还身在险地之中,赶紧想要立即催动内息。 可是便在这一刻,他却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似乎,这血池正中与方才的地方完全不同。 冰冷刺骨,直入神魂的寒冷气息竟然完全消失了,苏凌甚至可以感觉到,这血池的正中竟似乎还有微微的暖意,而且当他意识到血池正中的血水有暖意的时候,这股1暖意竟越来越明显起来,不过片刻,自己的身体竟然从冻僵的状态开始复苏起来,虽然复苏得十分缓慢,但是似乎渐渐地有了些许知觉。 不仅如此,这里血水的阻力似乎也完全消失不见了,自己根本没有用任何内息抵抗之前一直给自己带来巨大麻烦的血水阻力,若是按照之前的情况,自己早就被阻力推回去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不被推到原点,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血池正中心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凌有些不敢相信,他试着放松,将自己的内息完全收敛,不做丝毫的抵抗。 这才确定,那阻力和寒意真的完全消失了。 “前辈......我似乎感觉,方才那可怕的寒意和强大的阻力完全消失了......我现在并未用内息......却丝毫无碍......这是怎么回事?”苏凌疑惑的超王元阿道。 王元阿闻言,这才虚浮在半空中,在周遭看了几眼,方道:“方才只顾看你的情况,没成想你已经来到血池正中心了,那便不奇怪了......” “不奇怪了?前辈此话何意?难不成血池的正中央有什么特殊之处么?”苏凌疑惑道。 王元阿点了点头道:“你等一等......” 说着他忽地在半空中身形一闪,朝着血池正中央顶部的石壁上冲去。 苏凌不明所以,抬头看着。 却见王元阿向上冲了一阵,一指上方石壁处,犹如钟乳石一般的一个突起道:“这里有机关......” 说着他一手抓着连接苏凌的长鞭,一手攥住哪钟乳石样子的突起,使劲的一拍。 “咔——咕噜噜......”一声并不算很大的声响,但见那钟乳石办的突起竟忽的朝两边开裂,然后一个不算太大的笼子缓缓的降了下来,笼子被一根铁锁系着,缓缓的自半空落下,正好落在苏凌的身旁,浮在血水之上,左右摆动。 苏凌打量了一下那笼子,通体乌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苏凌断定那不是金属打造的,若是金属,一般都会沉入水中,而这笼子却是虚浮其上的...... 笼子的正前方,有一道跟笼子高度一样的门,门锁着,但是苏凌用眼睛估摸了一下笼子的大小和门的高度和宽度,若是身材削瘦之人,可以从这门中进入到笼子之内,空间刚刚好。 但是王元阿和苏凌,却是不好挤进去。 苏凌疑惑道:“这怎么有个笼子......做什么用的?” 王元阿却是淡定的说道:“这是载人用的......准确说是载那蒙肇专用的......” “笼子载人?蒙肇?什么意思.....他没事把自己关进去玩啊?......”苏凌还是有些不解道。 “苏凌......你那么聪明......这都想不明白么?仔细想想看啊!......”王元阿似故意卖关子道。 苏凌眉头微蹙,暗暗思忖。 这笼子是载蒙肇用的,又设在血池的正中心处......难道...... 苏凌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我知道了......这血池最前面的一半血水冰冷刻骨,便是我服用了虺蛇胆,是元阳之体,若不催动内息全力抵抗,也会被冻死......还有我是元阳之体,这血池之水,还会生出无尽的强大阻力,阻止我进入......那蒙肇虽然不是元阳之体,他所练就的邪功,是靠着吸食女子的阴元精血而成的,所以,他的身体无限接近于元阴之体......但他毕竟是男人,自宫就是为了断绝自己体内的阳气,好让自己吸收血池内无尽的阴元血气......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阴阳相斥,修炼失败......”苏凌缓缓说道。 “嗯.....孺子可教也,蒙肇那劳什子的邪功,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被你一语点破了.....所以,也就无甚神秘之处了!”王元阿点头道。 言罢,他似乎戏谑道:“小子......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蒙肇修习这邪功的道理,那你也可以挥刀自宫,按照这个道理修习他的功法......我看你一直在九境徘徊不前......不如真的就练练他的邪功......一旦练成,你可是尚品宗师啊......” 苏凌一翻眼睛道:“劳资没兴趣......真练那玩意儿,劳资就变成死太监,死变态了......就算真练成了,成了女儿身,劳资可是男人......从没想过变成女娘......” 苏凌顿了顿,又道:“再有......这蒙肇不是元阳之体,无限接近于元阴之体,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元阴之体......他若是从咱们站的岸边入血池修炼,虽然不会有阻力阻挡他,但他定然也会被血池内血水的致命寒冷所伤,莫说修炼了......便是这寒冷之气,也能将他冻死......寒冷之气,是血池内血水至阴之气所化,只有至阴的元阴之体的女娘进入,才不会感觉到寒冷......” “嗯.....分析的全对.....说下去......”王元阿点点头道。 “所以,那蒙肇才会千方百计地想打穆颜卿的主意,穆颜卿是元阴之体,若是蒙肇与穆颜卿同时进入这血池,自然无碍......而穆颜卿元阴之体,抵得过所有的普通女娘,更不会被血池血水溶解,反而可以以穆颜卿的身体作为引体,将血池内的阴元血气,通过穆颜卿源源不断的引入他蒙肇的体内......这样他修炼所谓的神功,就会事半功倍......”苏凌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可是......穆颜卿一直提防他,他想要穆颜卿入局,自然是痴心妄想......所以只有他自己亲自进入这血池之中,为了不让那血池中的极阴寒冷之气伤到他,他便只能......选择没有这寒冷气息的血池范围直接进入......” 苏凌说到最后,声音越发笃定道:“所以,蒙肇入血池,并不是像我这样,而是通过这个系在血池正中上方的笼子,直接将他从血池中央的高处吊下来,直接进入现在我所处的中央位置,才能保证他的安全......对不对!” 王元阿闻言,点头笑道:“苏凌.....好心机!全部被你猜中了......你很不错!......” 苏凌听到了王元阿确定了自己的推测,顿时脸都绿了,破口大骂道:“王元阿,你特么的还什么无上宗师呢.....怎么这么坏呢?......既然知道可以这样直接进入血池的最中心,为何还要劳资冒那么大的险,又是寒气又是阻力的,劳资差点就完犊子了......你特么没安好心.....全在这里戏耍劳资......” 王元阿脸色一沉,有些生气地嗔道:“苏凌......我当你对我还算恭敬,一口一个前辈地唤我......我才想办法帮你,方才还助你一臂之力呢,这你转头就如此辱骂于我不成了么?臭小子......别忘了,你的救命稻草,这根长鞭可在我手上握着呢,恼一恼,我便撒手了,让你一个人留在血池之中泡发了拉倒!” 苏凌呸了一声道:“王老头儿,你威胁谁呢?劳资不用你也能出去,这笼子劳资是钻不进去,但是劳资可以爬到笼子顶上,我想只要晃一下上面的铁索,我就能被拽上去......” 王元阿冷笑一声道:“你说的的确不错......但是莫要忘了,蒙肇入这血池,是为了修炼,但是你入这血池,可是为了破坏它......” “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同么?......”苏凌瞪着眼道。 “当然不同......你破坏血池,就要让血池前半部、中心和后半部全部被你的元阳之体所破坏,让血池再无功效,只有这样,蒙肇才能修炼不成他的邪功......所以,你必须从头至尾,从尾至头,游两个来回......就这我还是怕你吃不消少说了......按我的原意,本想让你游五个来回呢......但两个来回,大概也差不多了......” 王元阿顿了顿又道:“所以,你要是也按照这个方法,从笼子上吊下去,入这血池,直接到了中心处,你还怎么破坏这血池......冲起来,你就是洗洗身子,搓搓你身上的污垢而已......小子,我可是一心为你谋划,你还不识好歹......!着实可恶......”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在心中细细地回味了一番方才王元阿所说的话,感觉他说的不无道理,自己是来毁掉这血池的,自己就是毁掉血池的根源...... 这就像一个污染源头,毁了一池清水,不得从头做起么...... 看来这次还真就是冤枉了王元阿了,他还真是没有给自己挖坑。 苏凌想到这里,朝着王元阿一呲牙,干笑了两声方道:“实在对不住......前辈,方才是晚辈的错......晚辈一时间没有搞清楚......误会了前辈......但无论如何,前辈大宗师.....还是无上的......这么高的身份,自然不会跟晚辈斤斤计较的对吧......” 王元阿闻言,一瞪眼,哼了一声道:“小子......别说拜年的话,不跟你计较?......那可说不准......” “别介......前辈,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要是前辈您不解气,把我刚才骂你的再骂还给我,还不成么?” 苏凌可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万一真的恼羞成怒,把苏凌的救命稻草——长鞭扔了,那自己可就真的只能在这里泡澡等萧元彻来解救自己,或者等蒙肇修炼的时候,把自己也一起炼了...... “说得轻巧,我上年纪了,你骂我的什么.....我可记不全......”王元阿嗔道。 “额.....记不全没关系啊.....那我再骂您一遍.....这次您好好记呗......”苏凌一副二皮脸的样子。 王元阿这才一摆手,笑嗔道:“拉倒......反正以后也不是不见了......留着这个账,咱们慢慢算......” “是了您呐......” 这次苏凌答应的倒是很痛快。 “行了,你赶紧趁着这血池中心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抓紧调息你的内息......能够补回来一点是一点......再等一等,说不定,那蒙肇已经聚集齐了那些女子,朝血池来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王元阿嗔道。 “明白......” 苏凌趁着这个喘息之机,赶紧沉心静气,调息内息,调息了一阵,感觉这中心的血水,确实十分神奇,竟似乎对自己有所裨益,自己不过是调息了不久,体内的内息竟然恢复了不少。 苏凌也明白,眼下费了这老大的劲,才堪堪来到了血池的中心位置,前面可还有一半距离呢。 之前的一半血池,让他几生几死,想想脑仁都疼,接下来.....自己还要面对......唉,实在是真不想干啊。 可是,自己不干也没人能替自己啊......如今看来,也只有豁出破头撞撞金钟了。 苏凌刚想到这里,王元阿的话音从他头顶传来道:“小子......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如果可以的话,可要继续了......”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头大如斗,一边苦笑道:“行吧.....反正不死,就可劲儿来呗......” “那好......还按照刚才的方法......你准备......”王元阿沉声道。 “等一等......” 王元阿刚想催动自己的内息,忽听苏凌这一嗓子,只得压了压提了一半的内息,朝苏凌一瞪眼道:“臭小子......你又有何事?......” “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晚辈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觉得自己猜测的很对.....所以,在咱们干活儿之前,我想说说,让前辈参详一二......”苏凌正色道。 “那你说说罢......”王元阿耐着性子道。 “是嘞......正如前辈所言,这血池看似一体,其实是分为不同的区域的......大概来讲,就是前半区,中心区和后半区对不对......”苏凌清了清嗓子道。 “嗯......应该是这样.....小子,你想说什么......”王元阿似乎有些讶然地看着苏凌道。 “方才呢,晚辈可是经历了前半区和中心区域对吧......诚如前辈所言,前半区乃是因为至阴之气,才形成了至阴扥寒冷气息,让我感觉冷的差点没死过去......可是这中心区域,便是一个中和之地了,所以才会如普通的水一样,除了有血的缘故,将它染成了红色......”苏凌慢条斯理的说道。 “苏凌......你说了这半天,到底想说什么......”王元阿道。 “晚辈的意思是,前半区乃至阴至冷,更排斥我这元阳之体,中心区域作为中和之地,那后半区会不会与前半区相反呢?前半区为至阴,后半区便有可能为至阳......若是至阳之气,便与我相同,不会排斥我......所以,我也不会再感觉到冰冷的寒意和强大的阻力了.......前辈,不知道......晚辈猜得对不对啊?”苏凌说罢,笑呵呵地看着王元阿。 王元阿愣了一下,方似有深意的一笑道:“猜的嘛......大差不差......只是你得试过才知道,后半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行动......” 第九百零七章 神话有凭 苏凌觉得王元阿话里有话,但不管如何,血池的后半区他还是要去的,也就并未多想。 然而,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想着之前那般催动了一半的内息,随时进行防御。 “好了......前辈,开始吧!”苏凌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凝重的说道。 王元阿也不答话,忽地周身内息再次凝聚起来,一团如有实质的内息雾气缓缓散发而出,将他的全身再次笼罩起来。 随之,他的身体又开始以长鞭为轴,飞速地旋转起来。 “苏凌......不要掉以轻心......前面的困难,远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恐怖!......”说出最后一句看似警告的话,王元阿的胳膊顿时肉眼可见的变粗。 “嘭——”的一抓那长鞭,低吼道:“苏凌......就是现在!......” 苏凌也低吼一声,借力用力,整个身躯刹那之间在血池中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水线,顷刻离开血池的中心区域,朝着血池的后半区域疾冲而去。 然而,苏凌刚一进入血池的后半区,却蓦地感觉不对劲。 这里如他所想,并没有冰冷的阴寒之气,但是,他不过刚进入血池后半区一息,便觉得似乎整个血池的血水都是沸腾燃烧的,周遭不是血水,仿佛就是流动的燃烧着的滔天焰浪,不断地灼烧着自己的身体,刹那间,苏凌感觉自己都快被融化掉了。 “这......这什么鬼......” 苏凌只来得及说出这样一句话,便再也不敢只用一半的内息进行防御,因为他可以感受到,一半的内息,根本不足以抵抗这股强大的灼热如岩浆的气息。 血水如岩浆,刹那间要融化他周身的防御内息,然后狠狠地烧灼他的皮肤。 若再不全力抵抗,苏凌丝毫不怀疑自己将瞬间被这如岩浆的灼热融化为乌有。 “啊——”苏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赶紧将用于前进的另一半内息调回,用所有的内息,毫无保留的抵抗着朝自己汹涌而来的焰浪灼烧。 刹那间,后半区血池,江翻海沸一般,汹涌起翻滚的热浪,朝着苏凌不断的袭来。 苏凌额头和脖颈上青筋暴起,真而切真的感受着真正的五内俱焚。 就好似从冰窟之中,突然被未知的力量提了起来,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丢进喷薄而出的岩浆之中。 神身体在被灼烧,意识在被灼烧,神魂也在被灼烧。 无尽的灼痛和撕裂感,让苏凌刹那之间几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或许就这样吧,被这无尽的灼痛彻彻底底的吞噬,一切都将化为虚无,一切都将结束了。 下一刻,意识渐渐模糊的苏凌,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弃抵抗。 “苏凌!......不要放弃......打起精神,只要扛过去,一切都过去了......你全力催动内息抵抗灼热......其他的交给我......”一声清晰的断喝,在苏凌的意识将要消失的时候,十分清晰的直入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王元阿。 苏凌顿时精神一震,这无尽而又可怕的灼热想要将我彻底吞噬,我苏凌又岂是孬种。 想让我死么?可惜,小爷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啊——!”苏凌蓦地发出一声痛苦而又不屈的怒吼。 这怒吼是宣战,是觉醒,更是从未曾泯灭的意志。 谨守心神,全力催动内息,不要慌! 苏凌不顾一切地催动内息,抵抗着这可怕的灼热。 也许是上天眷顾,虽然这后半区灼热的恐怖,远远比前半区的冰冷更为狂暴,但庆幸的是,苏凌并未感觉到有什么阻力阻挡自己。 也正因此,苏凌才可以全身心的催动所有的内息,抵抗着一波又一波,一波比一波恐怖而狂暴的灼热气息。 至于向前,至于到达彼岸,一切都交给王元阿了! 王元阿也是神情凝重,大吼一声,两只胳膊死死地拽住那长鞭,不顾一切地拉扯着苏凌朝血池对岸的终点移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 虽然每每向前挪动一点距离,都十分的艰难和缓慢。 但是只要坚持下去,总有达到对岸的时候。 “前辈......快点......再快一点......我.....快坚持不住了......”苏凌咬着牙,断断续续的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来。 王元阿的严重出了越来越近的终点,便是浑身浴火,彷如涅盘的苏凌。 他明白,自己必须竭尽全力,一旦再晚一点点,苏凌必将丢掉性命。 他倒不是在乎苏凌有没有命活着,他更在乎,一旦苏凌死了,那血池底下的石匣子,将再也无人可以替他拿到。 王元阿终于展现了一个无上宗师应有的恐怖实力。 刹那之间,宛如风暴聚集一般,无形的内息,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出,汇聚在他的双臂上。 “给我——冲!——” “哗——” 血浪翻腾,一道血浪水线,带起苏凌的身躯,宛如涅盘的凤凰,蓦地抬起不屈的头颅。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霎那间,苏凌终于来到了对岸终点,快到连苏凌都没有发觉。 “苏凌......快跃出血池!” 一句话,提醒了苏凌。 结束了么? 这可怕的梦魇,终于暂时结束了。 虽然是暂时的,但也值得高兴与铭记。 苏凌身体一动,一道血浪,直冲半空,血浪之中,苏凌踏浪劈水而出。 缓缓的落在地上,却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于此同时,王元阿飞身向前,一把将苏凌扶住,从怀中摸出一个葫芦,打开盖子,倒出了一枚淡金色的丹丸,沉声道:“快.....快服下去......” 苏凌不再犹豫,勉强地抓过那丹丸,一口吞下。 果然是神药,苏凌吞下那丹丸之后,不出十息,便感觉自己体内流失的内息,竟飞速地恢复着。 而且,自己因为冻伤和灼伤的肌肤,肉眼可见地逐渐复原和消失。 只是令苏凌奇怪的是,自己方才被灼烧得几乎成了一团火,为何自己的衣服却是完好无损的呢? 他也顾不上问这些,这才盘膝打坐,恢复着自己的内息和体力。 王元阿却是一脸深意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终于,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切的痛苦消弭于无形。 “多谢前辈赠丹......晚辈无碍了......”苏凌拱手道。 “小子.....这是我采集了十数种集日月精华的稀世药材炼制的九转还神丹,我自炼成以来,都还没来得及享用,倒是给你服用了......你小子,好大的造化!” 王元阿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肉疼。 苏凌一笑道:“那是小子的福气......再说了小子方才几生几死......这也算慰劳吧......前辈,这九转还神丹果真神妙......我服用之后,不但原本损耗的内息全部恢复,还觉得内息比之前更为强大了......” “那还用说?何谓九转?便是这丹丸要在丹炉之中炼就九次,每次七七四十九天,一次为一转,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制,去其糟粕,剩下的便是夺天地造化的精华......你小子却暴殄天物用来疗伤和回复内息了......若是你没有任何的内息损耗,说不定......你就突破了......”王元阿瞥了他一眼道。 “突破?......前辈的意思是......要是我正常的情况下,我就突破到尚品宗师境了......哎呀,前辈为何不早说......现在我已经全部恢复了......不如前辈再给我一枚九转还神丹......” 苏凌刚说到这里,却见王元阿瞪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九转还魂丹我统共炼制了四颗,你以为取之不尽,用之不完啊?而且服用过一枚后,若想再服第二枚,需间隔七七四十九日......真的服用了,还要看你的造化,能不能扛得住着药效的狂暴,然后才会有可能提升境界,但我觉得,十个人九个都扛不住的......结果便是爆体而亡......这也是我迟迟不用的原因,方才你是极度虚弱,所有这药效刚好,显不出它的狂暴......你以为,宗师境那么容易就达到么?靠嗑药可以的话,那大晋岂不宗师遍地走了?......” “额.....原来是这样.....那算了......”苏凌有些遗憾道。 “前辈......这后半区为何.....灼热无比,几乎要把我融化了啊......这血池真的好怪异,前半区冰冷异常,后半区灼热无比,却在中心区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体的血池,竟然冰火两重天......太不可思议了......”苏凌疑惑道。 “小子......我方才就说过,你猜的差不多......就是指的,你猜中了后半区不会再有冰冷之气,但是后半区却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元阳之气形成的血池......”王元阿淡淡道。 “啊,不是元阳之气形成的血池......那是什么?......”苏凌疑惑道。 “天地之气......”王元阿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天地之气......这是什么?......”苏凌更是不解道。 王元阿有些嗔怪的白了苏凌一眼道:“有的时候......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的徒弟......这轩辕鬼谷可是都知道的,怎么教出了你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徒弟呢......” 苏凌心中暗想,我这轩辕鬼谷徒弟的身份也是莫名其妙的来的,现在我连离忧山轩辕阁在哪里,长什么样我都不清楚...... 但是,苏凌自然不会直说,只打了个哈哈道:“额......我师尊轩辕鬼谷那么多徒弟呢,哪有时间管我.....晚辈是师尊座下最笨的那个......” 王元阿这才道:“方才你也经过了血池的前半区,领教了血阴之气的阴寒冰冷的厉害......其实,真正的血阴之气,虽然冰冷异常,但还没有如此的可怕......只是蒙肇提炼血阴之气的手段,太过于残暴,他是杀戮了太多的人,用他们的血聚集成了血池而形成的血阴之气,死人为阴,血阴亦为阴,但死人更比血阴多了戾气,这么大的血池,死了多少人,不可想象,那戾气有多少......更不可想象,所以戾气加持下的血阴之气,才会有方才那让人可怖的阴寒冰冷......” “这本就是杀戮造成的,天道难饶......加上这些人死于非命,杀孽太重,戾气冲天......所以,要镇压血阴和戾气,必须引天地之气方可......”王元阿道。 苏凌如听天书一般,只觉得这个时空真的越来越玄乎了。 “前辈的意思是,这后半区的天地之气,是蒙肇引来的,就是为了镇压血池前半区的血阴和戾气?”苏凌问道。 “说对了一半......血池后半区的天地之气,的确是为了镇压血阴和戾气,只有这样,蒙肇走火入魔,被血阴和戾气反噬的风险才会大大降低,故此,在血池的中心区域才会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地。蒙肇才能入血池修炼,而不伤己身。” 王元阿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至于你说错的一半是......这血池后半区的天地之气,并非是蒙肇引来的......” “不是蒙肇引来的?那是......?”苏凌疑惑道。 “是本来就存在这里的......”王元阿道。 “本来就存在?......”苏凌更为诧异道。 “小子......你还没忘吧,这阴阳教极乐顶总坛所在的山峰叫做元始峰吧......何谓元始?天地初开为元始,万物初生为元始......所谓道家,讲求的便是一元、两仪、三才、四象这些。那蒙肇虽然半路投身道门,但他本就有些才学,不仅涉猎正儿八经的儒门经典,求取功名所用,对于道家神权的经籍,还有南疆蛮族的巫蛊之术的书籍典册亦有涉猎,所以......他自然明白元始峰中,元始二字的含义......即天地初开,元始而成......”王元阿沉声道。 “前辈的意思是,这元始峰诞生于天地初开,故有此名?”苏凌问道。 “非也......沧海桑田,天地巨变,元始峰就算天地初开便诞生,也不可能一直都不会消失......所以......元始峰中元始二字的由来,并不是因为山峰诞生于天地之初,而是元始峰所在的峰顶位置,有一处天地初开便诞生的天地之气形成的水池......便是如今你眼前的血池了......”王元阿一指血池道。 “什么......这血池是天地初开便诞生的?......可方才前辈不是说过,这血池是蒙肇一手开挖修建的啊......”苏凌惊讶道。 “当然......我说的他开挖修建血池,指的就是前半区的血池.....前半部分是他自己修建开挖的,修建后与原本天地之初形成的后半区域连通了,这才是咱们现在看到的如此辽阔的血池模样......” 王元阿叹息道:“蒙肇还是颇有些造化的,他先得了那邪功修炼秘籍之后,就想修炼,可是他亦知道血阴和戾气会反噬自己,所以必须找一个天地之气存在之处,才能开始自己的修炼.....于是,他踏遍了整个渤海疆土,一边传他的阴阳道义,一边寻找这样的所在......直到他来到了天门关元始峰......” “小子......天门关为何唤作天门关......你可知道?”王元阿道。 “不是因为天门关地势险要,夹在两山之间,若进攻渤海城,必先攻克此处,所以就如开天门一般困难......才有了天门关的名字嘛......”苏凌道。 “这是今人的解释......做不得数的......有一本古籍,叫什么渤海地质.....什么方略考什么的,具体的名字记不清楚了......上面写得很清楚,关于渤海所有地理、山川等等的由来......不过此古籍已经佚失许久了......今人几乎都不知道还有这一本书......”王元阿道。 苏凌心中一动,他忽地记起,自己当年初到龙台不久,萧元彻就曾经给过他一本书就是渤海什么.....略的,只是当年苏凌并未在意,所以现在一直扔在不好堂,从来没看过。 “那本古籍里便对此处为何名为天门,做了详细的记载......”王元阿说到这里,眼睛微微眯缝着,似回忆道:“我年少时,拜我师学艺,那还是大晋立国之初......我师当时便是冠绝大晋的无上宗师......论起辈分,比当今的轩辕老鬼还要高上一辈呢......我便在我师处,有幸见过这本古籍.....更巧的是,看到的正是对天门之地描述的那一部分......” 苏凌心中一动,王元阿的师父是大晋立国之初的无上宗师,当时王元阿便已经拜师了,换言之.....王元阿的年岁...... 苏凌暗自惊心,王元阿现在给人的感觉,最多六十岁上下,没曾想竟然...... 听他的意思,轩辕鬼谷,离忧山,天下学问魁首,无上宗师排名天下前三的存在,应该跟他年岁不差上下......怪不得被人私称为轩辕老鬼。 那轩辕听荷是他的孙女.....难道她也...... 苏凌不敢想,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自己去问轩辕听荷求证了。 “那古籍中记载,天地初开之时,人间与天相连,在现在的天门关,有一扇连接天地的天门,天门每三百年一开,开时时空错乱,气运逆转......有大贤大能者应天而降......而现在元始峰上这里的后半部分血池,便是天门开后,天地之气凝结所成的......其实,在很早之前,这元始峰上的这血池唤作天池......只是蒙肇修建前半部分之后,与后半部天地之气的天池相连,才被人唤作......血池......”王元阿声音沧桑道。 “蒙肇踏遍渤海,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个集天地之气的天池......所以,他才将他的阴阳教总坛建在了元始峰,将天池纳入了他阴阳教的私人地盘,与他后建的大凶之血池合二为一.......” “额......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苏凌心中震惊不已,但忽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抓到某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那就是自己为何莫名其妙地从现代,跑到了一个这样似人非人,似自己时空历史朝代镜像的不同的朝代,似仙非仙的时空的真正原因。 若是王元阿记得不错,那什么志略的古籍上记载的不是神话,所谓三百年开一次天门,那么.....假定上一次天门开启是在三百年前......也就是大晋立国之初,诞生了鼍神和大晋高皇帝,引起了气运逆转,高皇帝承天之运建立了新的朝代,大晋由此开始。 自此又三百年,也就是六百年过去,现在来到了大晋乱世,乱世便是气运乱了的征兆。 换言之也正是三百年后,天门再次开启的时刻来了。 再结合当年浮沉子所言,他在两仙坞星辰阁星辰断上看到的,自己和他之所以来到这个时空,是因为宇宙的消亡和新生,引起的宇宙撕裂,自己和浮沉子被拉扯才进入了这个时空。 那么,所谓的宇宙拉扯,可不可以解释为就是三百年之期已到,开了天门,然后自己才和浮沉子从这天门内进入了这个时空呢? 还有,之前那个神鼍跟轩辕鬼谷传音对话,说什么天地大密辛,关乎天地大气运的秘密,是不是也指的这个呢? 苏凌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敢确定,自己和浮沉子就是因为宇宙拉扯,也就是开天门才来到这个时空的,但直觉告诉他,定然与古籍所载的开天门一事,脱不了关系。 难不成,自己和浮沉子就是所谓的开天门应此而生的,逆转气运的大能? 苏凌想到这里,立刻就觉得自己大约是飘了......自己就是一普通人,这辈子定然是与大能二字沾不上边了...... 难不成说的是浮沉子,要真是这牛鼻子,这大粗腿自己可得抱紧了...... 第九百零八章 命悬一线 “小子......你在想什么?” 王元阿见苏凌一直怔怔的出神,这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 “额......没什么......我在想这些记载到底是真的假的......听起来怎么这么玄乎......”苏凌掩饰道。 “真的假的,现在也不好说......但无论是神话还是真的,总是有最初的一些根据的,什么都不是凭空就能编造出来的......”王元阿道。 “行了,扯远了......说回到你的身上......天地之气,那可是蕴含了天地之威的,而且天地浩然,也是至阳至正的存在......但是这种至正至阳是天地本源,你小子的元阳之体,是后天而来的......就算你天生是元阳之体,那比起来天地之气,也微不足道......所以,你进入血池后半部之后,会被天地之气轻易的捕捉到......加上你体内的元阳之气,与天地至阳本就同源......所以天地之气会不断地朝你涌来......想要将你彻底吸收为它的一部分......所以才有这样可怕的灼烧之感......但那毕竟是天地之气,远非你所能承受的......苏凌你明白了么......”王元阿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后半部分血池的痛苦甚于前半部分......”苏凌恍然大悟道。 忽的他嗔怪地看了王元阿一眼,有些生气道:“前辈......你不太地道啊,你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些......为什么不早些说给我听......让我也好准备准备啊......要是我提前有所准备,也不会如此危机重重啊......” 王元阿哼了一声道:“准备?准备也不管用.....那可是天地之气,你准备的话,除了耗费时辰,其他没有任何用处......这是你无论如何都要面对的......再说了,你也没问我啊......我何必多此一举的先告诉你呢......” 说着,王元阿瞥了一眼苏凌道:“这便算作你方才骂我的教训吧......” “我......”苏凌一窒,竟是无言以对。 “行了,小子,恢复的也差不多了,现在开始继续......入池,游回去......”王元阿说着,径自站了起来。 苏凌是真怵头啊,还要再来一次,这玩意儿谁受得了啊,自己可没有自虐倾向,可是......就算真的有,这血池的痛苦也能把这自虐的毛病治好了不可。 “还来啊?有没有别的方法了......”苏凌一脸无奈的说道。 “没有了......就这一个方法,还只有你能做到......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再等等,蒙肇可真就进来了!”王元阿催促道。 “好吧......死就死了......豁出去了......!”苏凌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再不迟疑,“嘭——”的一声跳入血池,血水水花四溅。 ............ 两个来回,终于在苏凌咬牙坚持和顽强的意志驱使下完成了。 苏凌觉得半条命都丢进这血池之中了。 王元阿也是觉得内息损耗了不少,两个人皆坐在岸边,调息内息。 苏凌调息了好久,因为九转还神丹的药力,自己恢复得还算快。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血池,觉得那血池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仍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血水,还有血池上方咕嘟嘟冒着的血色气泡。 “小子......你看什么?......”王元阿问道。 “额......没什么,晚辈只是奇怪,这血池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啊......我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啊,前辈您这方法能不能成啊?......”苏凌有些担心道。 “放心吧......已经成了,只是这血池变化,要经过很长的时辰,毕竟如此大的体量,变化不可能一蹴而就啊......但是现在蒙肇要是进入这血池,可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王元阿笃定地说道。 苏凌闻言,这才心安,站起身来,真心实意的朝着王元阿一拱手道:“小子多谢王老前辈施以援手......才能让小子大功告成......” 王元阿却是一摆手道:“小子......你还是莫要谢我......我说过的咱们之间是在交易......现在你的事情已经完成了,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苏凌一笑道:“那是自然......晚辈既然已经答应了前辈,自然会说话算话......” “很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准备准备,朝血池最深处下潜吧......”王元阿沉声道。 “额.....这好歹应该也算深潜吧,总得有装备吧......还是血赤糊拉的红色血水,没有护目镜,没有氧气瓶,就干潜啊......”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什么护目镜、氧气瓶,那是何物啊?......”王元阿一脸疑惑道。 苏凌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一愣。 “算了算了,给你说你也不明白......反正就是下去好办,但是可以想象到血池很深,我到底要下潜多深,现在无法估计,还要在血池最深处为你寻找那石匣子......这时候可短不了......我又不是鱼,时辰短了,我还能憋气,这要时辰长了,我可只剩喝水的份了......总而言之,我怎么喘气,怎么透过血水看清下面的景象啊......”苏凌十分为难道。 “这个不难,七境以上的武者,只要合理地运用自己的内息,便能潜入水下极深处许久.....,这在水下待的时辰么,依境界越高、水越浅,时辰就会越长,否则反之......” 王元阿看了一眼苏凌道:“到血池之下后,你依靠内息,凝结成内息屏障,可以在水中待很久......我虽然不知道这血池多深,但一般不考虑深潜,就你九境大巅峰的境界.....最少半个时辰是没问题的......至于看水下的东西么,这个也好办,给你......” 说着,王元阿从怀中拿出一物,递给苏凌。 苏凌看去,感觉这东西大小形状跟火折子差不多少,便开口道:“这什么?火折子么?” “不是火折子,但是跟火折子也差不多,这东西唤作闭水灯,是一种特殊的东西,可以在水下打着,照亮你近前十步左右的距离......而不会被水熄灭......”王元阿道。 “前辈真是机器猫啊......还有什么好东西都掏出来呗......”苏凌嘿嘿笑道。 “什么玩意的机器猫......赶紧下血池,再磨蹭,我可要踹你下去了......”王元阿嗔道。 “是嘞您呐......”苏凌再不犹豫,“嘭——”的一声跳入血池之中。 这一次,果真再没有了阴寒冰冷之气,这血池的水除了是血染成的红色之外,跟普通的水池里的水,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了。 苏凌感受了一阵,发现并无异常,这才心安,准备向下潜。 王元阿却沉声道:“等一等......这血池深不见底......不知道深处还有没有什么异常了......这样吧,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还用之前的方法,我这长鞭可以伸缩,将一头绑在你的腰间,另一头我拿着,一旦有什么危险,你便使劲的拽这长鞭,你我一同用力,好让你尽快出血池,如何?......” 苏凌砸吧砸吧滋味,点了点头道:“还是前辈想的周全......就这么办......” “接着......”王元阿将长鞭扔进水里,苏凌绑在腰间,再看王元阿在长鞭的另一头处,轻轻一按,那长鞭开时不停的变长起来。 苏凌等了一阵,见那长鞭一直在不停的变长,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嘿嘿笑道:“这长鞭到底有多长啊?......挺奇妙的......” 王元阿淡淡道:“放心吧,就算你到了血池下中心区域,这长鞭也够用的......赶紧干活,别愣着了!” “好......”苏凌使劲地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呼吸不畅,入了水中自然空气稀薄,他没有迟疑,赶紧全力催动内息。 无声无息之间,苏凌的浑身被一股似凝成实质的淡白色内息屏障所笼罩,顿觉呼吸舒畅了不少。 他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闭水灯。再看那闭水灯闪了一下,发出幽幽的光芒,果真照亮了苏凌眼前大约十步的距离。 透过闭水灯的微光,苏凌可以看到,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世界。 苏凌眼前周遭,全部都是流动的血红色的水,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流动的红色血水,猩红的颜色,显得颇为的怪异和恐怖。 看不到左右上下,好像就在一个没有边界的巨大的红色无底深渊之中,不停的下落,下落...... 起初,苏凌抬起头,还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来自岸上的光线,随着他下潜的越来越深,除了闭水灯的光芒和眼前的血红色的水的颜色,再无它物。 安静到让人死寂,苏凌开始了单调而又枯燥的下潜。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可以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下潜,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血池下,仿佛是另外一个无声的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生机,没有活物,没有边际,仿佛时间都是停滞的。 随着苏凌不断地下潜,周遭的血红色的水,开始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过了许久,那水终于褪去了红色,变成了黑色。 苏凌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无声黑暗之中,黑色无声流动的水,黑的空荡的周遭,虚无而混沌。 只有他手上那闭水灯的幽幽微光,照亮着他不断下潜的轨迹。 苏凌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宇宙之中,漫无边际的游动、下降、无根无萍,无所依伴。 只是,腰间的长鞭还在跟着自己下落而下落,看来这是他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凭证了。 苏凌觉得自己都有些疲倦了,单调的下潜和单调的黑色,让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昏昏欲睡起来。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异变陡生! 他蓦的觉得自己的身体下方,忽然传来一股微小的吸力,拽着他的脚向下拽去,就好像被一些小鱼咬着裤子,轻轻地拉拽一般。 他蓦的惊醒,心头一震,重新又打起精神来。 当他试着确定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吸力或者是极深处有什么未知的小鱼一样的生物的时候。 那异变再次出现! 刹那之间,原本无声流动的黑色流水,开始变得越发狂暴起来,水流不断地晃动颠簸,苏凌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晃动摇摆起来。 苏凌手中的闭水灯也感受到了这剧烈的晃动,开始不停地摇曳起来。 就在苏凌刚有所警觉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一个巨大的漩涡,自自己脚下蓦的生成,漩涡疯狂地扭动着,就像是突然苏醒的怪兽,源源不断地吸取着水流,汇聚成更大的漩涡。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刹那之间,苏凌感觉整个水下犹如山摇地动,好似天塌地陷一般。 同时,原本无声的水下世界,竟发出了一阵怪异而沉闷的人声音。 “嗡——嗡——嗡嗡——” 这嗡嗡的沉闷怪异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让苏凌刹那间毛骨悚然。 莫不是水下有什么异兽,这漩涡和嗡嗡的声音,是异兽惊醒之后,摆动身体和嘶吼形成的? 苏凌大惊失色,如临大敌一般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漩涡。 那漩涡此时已经越来越大,弥漫开来,到最后苏凌脚下所有的区域均成了那巨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苏凌下落的身体。 直到此时,苏凌终于确定,并没有什么异兽,那巨大沉闷的嗡嗡声,就是这巨大漩涡旋转翻滚发出的。 下一刻,苏凌感觉到那漩涡处产生了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巨大吸力,死死地吸拽起自己的身体。 被漩涡的吸力吸拽之下,苏凌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被漩涡席卷着,朝着漩涡的涡心处吸去。 刹那间,苏凌只觉得整个身体被撕扯起来,撕扯得几乎要四分五裂,那可怖而强大的吸力,还是牢牢地抓住他不放,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极速朝着漩涡涡心直坠而下。 不好! 苏凌心中暗自心惊,事到如今,绝对不能被漩涡吸卷进去,否则自己性命不保。 苏凌舌尖一顶上牙膛,浑身爆发出能够调动的最大的力量,与此同时,双手双脚使劲地分水、踩水、踏水,想要脱离那可怕的漩涡的巨大吸力。 可是,苏凌的身体只是微微的向上纵了约有半丈,便被那巨大的漩涡吸力拉拽之下,又向漩涡涡心之处疾坠而下。 苏凌心中更是震惊,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束手待毙,他整个人紧绷起来,再次催动自己的内息和力量,浑身刹那间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死死地跟漩涡的吸力抗衡着。 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渺小到微不足道,不过五息,他便再也坚持不住了,那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越来越大,自己使尽全力,如何拼命,却也无济于事。 眼看自己被漩涡的吸力拽着,离着漩涡中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苏凌知道,不能如此了,现在自己必须想办法先出去。 他一眼看到了绑在自己腰间的长鞭。 于是他不顾一切的使劲晃动身体,使劲地摇动起来。 想要让不知道已经多远的岸上的王元阿感觉到自己发出的危险信号。 可是苏凌折腾了半晌,却并未感觉到长鞭处传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苏凌心中一翻,看来自己已经陷入到绝境了。 不知是自己下潜之处离着岸上的王元阿实在太远了,王元阿感觉不到自己的信号,所以没有回应,还是...... 他感觉到自己发出得到求救信号了,却并不打算救自己...... 瞬间,苏凌否定了第二种可能。 王元阿是不希望自己死的,至少现在不希望。 毕竟自己在没有帮王元阿取到那石匣子时,自己对王元阿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若是他想杀自己,早就动手了,山中,还有方才自己在血池里游的时候,都是很好的时机,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那就是王元阿并未感觉到自己遇险了。 既如此,放手一搏吧! 想到这里,苏凌不顾那越来越强大的吸力,忽地将周身内息灌于双掌,朝着眼前的流水訇然再出拳。 “轰——”、“轰——”、“轰——”、“轰——” 苏凌泼了命的出拳,轰隆轰隆的拳风砸在水中的响动刹那间响了起来。 苏凌不知道自己轰了多少拳,却还是依旧不停地轰击出拳。 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的接近了漩涡,下一刻,那漩涡便会如凶兽一般,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将他吞噬殆尽。 可饶是如此,苏凌依旧不去管自己极速下落的身体,仍旧死命的出拳,轰击!再出拳!再轰击! ............ 血池岸上,王元阿盘膝而坐,犹如老僧入定。 一手执着那长鞭,微微地闭着眼睛,内息向外发散着,感受着长鞭传来的微微的声动。 蓦的,他赫然地睁开了眼睛,双眼之中射出了两道愕然而疑惑的利芒。 似乎,原本不断下降伸展的长鞭不动了...... 难道是苏凌到达了血池的最深处,最底部了么? 就在王元阿狐疑之时,忽地他感觉手中的长鞭几乎微不可闻地发出了微微的颤动,一下,两下,数下,虽然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靠着他大宗师强大的感知能力,还是可以隐隐约约的感知出来。 那颤动虽然微弱,但却十分的急迫。 难道苏凌遇到了什么麻烦? 想到这里,王元阿霍然站起。 屏息凝神,想要再次感觉一下,是不是自己的感知有误,这微弱的皮鞭颤动,也有可能是水流动产生的。 可是,当他要全神贯注地感知之时,那微弱的晃动竟然全部消失了。 就在王元阿疑惑不解之时...... “轰——”一声极其微弱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紧接着,“轰——”、“轰——”、“轰——”的声音不绝于耳。 虽然微弱,但是王元阿可以感觉到,这轰轰的声音,频率越来越急迫,声音也越来越大。 虽然最大的轰隆声也十分微小,但比自己第一次听到要大上许多。 “哗——”、“哗哗哗——” 王元阿赫然抬头,循声看去,却见血池表面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翻起一阵阵水花波浪,那水花波浪虽然不大,但不停地翻涌,震荡开去。 下一刻,王元阿的心猛地一缩。 苏凌有危险了! 这定是他在求救! 王元阿再不迟疑,低喝一声,握住那长鞭,整个人蓦的朝着半空直冲而去。 那长鞭被他这一冲之力拽地绷了起来,咯吱咯吱地响着。 王元阿知道,苏凌已经下潜了很久,单靠这一冲之力,是无法将苏凌拽出水面的。 他不再犹豫,刹那之间催动自己浑身的内息。 那是无上宗师的内息,蕴含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强大。 王元阿周仿佛腾起了蓝色的火焰,那是内息释放催动的光芒。 “苏凌.....无论如何......在我得到那石匣子之前,你不能死!......” 第九百零九章 脱困与答案 血池深处。 苏凌已经筋疲力尽了,他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绝望。 眼看自己就要被那巨大的恐怖漩涡吸进去了,等待他的将是最后的死亡。 他拼命地挣扎,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困境。 但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绝望,必死的绝望。 罢了......随他去吧...... 若是真的有什么开天门的传说,这个诡异而又反常的漩涡,会不会就是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大门呢? 若不是,那便迎接浩大的死亡吧。 可若是,苏凌希望,另外一个时空,平安而祥和,自己就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命运时刻的降临。 可是,便在他万念俱灰的那一刻,他忽地感觉到缠在自己腰间的长鞭,蓦地紧绷了一下。 然后开始不断的紧绷和收缩。 同时,那紧绷和收缩中,传来一种极其强大的向上拖拽之力。 这是王元阿出手了! 王元阿,你终于出手了! 下一刻,求生的欲望和本能,让苏凌原本精疲力竭的身体,爆发出了无尽的潜能和力量。 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放弃。 苏凌,不能葬身在这样污秽的血池之中,因为,你不属于这里! 苏凌目光终于再次坚定起来。 他狠狠地抓住自上而下伸出的长鞭,死死的,丝毫不松手,然后整个人拼命地催动残存的内息,开始抵抗来自下方那巨大漩涡的吸力。 僵持,很长时间的僵持。 一个是向上拉扯的力,一个是向下拖拽的力。 苏凌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拔河时被双方死死拽住的那根绳子,双方都在拼命地将自己往自己的方向拉拽着,直到将自己扯成碎片。 不能这样了,再这样下去,就算可以与漩涡致命的吸力相持,自己也会被撕扯碎的,得想个办法。 对!拔河的绳子是没有意识的,它不能选择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我是人,我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那么,就拼尽一切,全力向上吧! 放手一搏,就是现在! 苏凌鼓足最后的力量,牙关紧咬,整个人刹那间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上方直冲而去。 那漩涡似乎不甘心到手的猎物就此挣脱了,汹涌、翻滚、旋转、嘶吼,竟是仿佛有灵性一般,变得更为的狂暴起来。 但是劳资想走,谁也拦不住! 流光,就如挣脱了桎梏的枷锁一般,向上死命地冲着。 再见了!牢笼! 苏凌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借力使力之下。 自己的身体终于动了,向上,一丈,两丈...... 终于,苏凌看见自己离着那可怖而巨大的漩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下一刻,他终于挣脱了那可怖的拖拽束缚,朝着水面之上直冲而去。 当苏凌极速向上的时候,他缓缓地回头,看着那巨大的漩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眼前的所有的景象,都开始变得迅速的倒退。 黑色的流水,渐渐的血红色的血水,然后渐渐的有了光线。 苏凌明白,自己离着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的一声。 一道巨大的血水浪潮直冲半空,然后纷纷扬扬的洒在血池之上,开出点点血色之花。 一道残影,苏凌落在血池岸边。 甫一落下,便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呼呼直喘。 王元阿这才赶紧收敛了内息,将长鞭收回。 他的额头竟不知何时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小子你......”王元阿刚想问问苏凌在血池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他那个模样,只得作罢,耐着性子坐到一旁,恢复体力。 半晌,王元阿睁开眼睛,朝苏凌看去,却见他一脸苍白,面无人色,神情呆滞,就好像丢了魂一样。 他这才眉头微蹙,沉声道:“小子......方才你在血池下面,遇到了什么?到底有什么危险......” 苏凌一语皆无,仍旧那样躺着,神情呆滞。 “你......苏凌......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像丢了魂似得......”王元阿眉头皱的更紧了。 “啊.........”苏凌终于长长一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 这才似回了魂一般,瞥了一眼王元阿,似审视一般盯着他道:“王元阿......血池下面,到底有什么异常之处......你难道不清楚,不明白么?” 王元阿一头雾水,哼了一声道:“我又没下去过,我哪里知道......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 “王元阿,我还在想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帮助我破坏蒙肇的血池......原来一切都是让我对你掉以轻心......好麻痹小爷,小爷也不负你所望,被你糊弄了,然后就潜入血池了......王元阿,小爷差点没死了......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要好好算一算!”苏凌神情一冷,咬牙切齿道。 “哼!......”王元阿冷哼一声,不紧不慢道:“算账?好啊......苏凌,现在你起身都费劲,你拿什么跟我算账?......你小子是不是喝血水喝多了,忘乎所以起来了?还没有人敢跟无上宗师这样说话的!不要以为,我给你师尊轩辕鬼谷面子,就可以对你的放肆一忍再忍!” “别特么的装无辜,装什么都不知道,王元阿,你对这血池的来历说的头头是道,你特么的真不知道着血池下面有什么古怪?”苏凌怒骂道。 “你......简直岂有此理......这血池的来历是古籍上有的,我自然知道,但是又没有记载血池里面有什么......我不会水,又下不去,上哪里知道啊,苏凌动动你的脑子......”王元阿嗔道。 “扯犊子!......你要是真不知道,你刚才在我下水之前还说什么万一有什么危险,我当你是好心,就缠了那长鞭,可是小爷都特么的差点死了,你特么的才有反应......你都不知道小爷在水下轰了多少拳吧,你是眼瞎还是耳朵聋了啊!”苏凌破口大骂道。 王元阿也被苏凌骂激了,霍然站起道:“我若不是有求于你,岂能这样帮你......你还以为我要杀你?实话告诉你猴崽子,我要是想杀你,随时可以,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见阎王!” 苏凌眼珠转了转,分析了一下王元阿说的话,又看他火冒三丈的神情,觉得王元阿似乎没有说假话,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不冷不热道:“行了......但愿你对水下一无所知吧,只是我差点死了,骂几句出出气,总可以吧......” “你小子......这笔账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一并向轩辕老鬼讨还!”王元阿这才忿忿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苏凌调息了半晌又道:“哎,是你说的,今日那个蒙肇要集合所有的女弟子进入血池的,咱们折腾了这许久,为何不见他来啊?不会是换地方了吧......” 王元阿摇摇头道:“不清楚......但绝对不会换地方,因为只有这里他才能修炼,其他的地方他没办法修炼的......也许,蒙肇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也说不定......现在咱们的事情没办完,办完之后,出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王元阿所料不差,这一夜,正是蒙肇所谓的大婚之夜,如今,正在阴阳大殿被牵晁和韩惊戈缠着,所以集合女弟子入血池的事情,只能延后了。 当然,这些事情,苏凌和王元阿不得而知。 苏凌撇了撇嘴道:“还办事呢?要去你去......我可再也不下去了......” “小子,你这是怕了,莫不是那血池下面有什么异兽不成?......”王元阿疑惑道。 “我就是怕了,怎么滴吧......为了一个交易搭上我的性命......我可是血亏......就按你说的,有异兽......所以我不下去了......怎样......”苏凌一脸你奈我何的神色。 “真有异兽?......”王元阿一脸的吃惊。 “怎么,你也怕了?......”苏凌瞥了一眼王元阿道。 “那你现在下血池去......”王元阿不假思索的接话道。 苏凌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一翻白眼道:“你是不是上年纪了,耳背,我说了有异兽,你还让我下去,我傻啊,下去找死呢?” 王元阿摇了摇头道:“不.....异兽便是异宝,苏凌就如当年飞蛇谷里那个虺蛇一样,只要将异兽杀了,它的皮毛和身体,甚至内脏都有可能就是天地灵宝......” “切,你想要异宝,你去杀异兽啊.....让我下去干嘛?”苏凌嘁了一声道。 “我自然要杀那异兽,但是我不会水啊.....再说了这血池只是刚被你破坏,现在那阴寒之气还没有彻底消失,我可没办法下去啊......你下去,看见异兽,不要与它纠缠,我还把你拉上来,你只要把那异兽引出水面,剩下的交给我就成......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王元阿道。 “哎......你这样说,我还倒真希望那血池下面有异兽......只是可惜,根本没有什么异兽......我瞎说的......”苏凌摇头晃脑道。 “你......小子,那你满口胡诌......既然没有异兽,你为何如此狼狈,还说什么差点就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元阿瞪着苏凌道。 “额......虽然说没有异兽,但是那血池之下,比有异兽还要凶险啊......实话告诉你......刚开始下潜的时候,一切顺利,视线也凑合,十分安静,水波不兴的......我都差点睡着了......” 苏凌顿了顿又道:“可是,也不知我下潜了多深,忽然那好好的水下,准确说是我脚下正下方的水,忽地便出现了漩涡,最开始只是很小的漩涡,虽然有点吸力,倒也无所谓,可是刹那之间,那漩涡就迅速扩大,后来整个下面全部都是那个巨大的漩涡,然后那漩涡巨大的吸力,就像枷锁一样将我缚住,我拼尽全力,直到内息耗尽,也挣脱不了,我使劲地晃绳子......你是不是太无聊了,在岸上睡着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只得奋力出拳轰击流水......眼看我就要吹灯拔蜡了,才感应到你出手,我才拼了命的挣脱了,这才有命回到这里......” 王元阿边听边想,苏凌应该没有瞎说,他在拉苏凌上来的时候,也的确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拖拽吸力,若不是自己催动了大半的内息,怕是根本救不了苏凌上来,还有,他看到血池表面的小波浪和隐约的轰轰声,就是苏凌轰击流水造成的。 王元阿这才淡淡道:“这可不是我袖手旁观,故意让你吃苦头啊......小子,你应该就快接近血池最深处了......所以,你想想,你下潜了这么久,这离着岸上的距离得有多远啊,幸亏我的长鞭够长......要不然真就不够了......所以你晃动长鞭,我也只是隐隐的感受到了,但我最初以为是水流波动,直到看到水花翻涌,才意识到的确是你有危险,这才救你......” 苏凌闻言,暗暗思忖,看来王元阿说的是实情,自己是又误会他了。 他这才唱了个喏道:“行吧,那再谢你一回......” 王元阿却盯着他,忽的沉沉出言道:“小子......你恢复的如何了,要是差不多了,现在下去,继续......” 未等王元阿说完,苏凌的头已经摇的跟拨浪鼓差不多了,连连摆手拒绝道:“不下去了.....再下去怕是没这么好的命运了......王元阿,不是我苏凌不帮你啊,实在是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另请高明吧啊......” 王元阿闻听此言,眼眉就是一立,冷冷道:“苏凌!你要言而无信不成?” “不是......王元阿,你能不能搞搞清楚啊......不是我苏凌言而无信......而是这特么的我搞不定啊......我下去什么也办不成,还得死那里......这交易也没说附赠地府一日游,还没回程票的啊......不干!说什么也不干!......”苏凌嘟嘟囔囔道。 “你......真的不愿下去了?......你可想清楚了......”王元阿眼中的冷意越来越浓。 “这有什么好想的,我可不能拿生命开玩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苏凌坚决道。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着,王元阿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王元阿,你不用威胁我......你还真不如把我杀了得好......这样也比掉进漩涡,渣都不剩的强......再说,你杀了我也没用啊,你照样下不去不是,你那石匣子也再也没有人帮你取了啊......所以呐,想杀,动手啊......”苏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 “你......苏凌!现在只有你能下去帮我取那石匣子,你必须立刻下血池!没得商量!”王元阿沉声道。 “王元阿......你干嘛啊......不就是一个石匣子么,里面装的都是些破纸,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谁稀罕啊......再说,里面真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放心,能进入这血池安然无恙的人,怕是还未出世呢......既然没人能下去,你也不用怕这秘密暴露啊......何必非要将石匣子得到手里你才安心呢......”苏凌皱眉道。 “你不懂,萧元彻什么人......他要是想找奇人异人,可是不用费什么力气的......所以,那石匣子必须拿到,永绝后患!赶紧下去......”王元阿怒道。 “雾草!......小爷的腿在小爷身上长着,小爷说不下去,就不下去,也没得商量!......”苏凌也是激了,丝毫不退让。 “苏凌.....莫要逼我!” “你搞清楚.....你现在是在逼我......”苏凌指着自己的鼻子嚷道。 王元阿终究是无奈,真的杀了他,自己可真玩不转,可是不杀他,他也不愿意替自己下血池啊。 王元阿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苏凌.....你说,有什么办法或者条件,你愿意再入血池?......”王元阿实在没有办法,见硬的不行,这才又换了商量的口气道。 苏凌转了转眼珠,嘟嘟囔囔的说道:“除非.....除非有别的方法,可以不经过这什么狗屁漩涡,直接到达血池最深底部......否则,我死都不下去!!” “别的方法......让我想想.....想一想......”王元阿说罢,开始沉思起来。 这可不是说想就能想出来的,苏凌懒得动脑子,反正这是王元阿自己得事情,自己何必费心思呢。 他趁着这个机会,盘膝打坐,恢复自己的内息。 九转还神丹的确十分神奇,直到现在药效还未散去,调息了许久,苏凌终于觉得内息恢复了七七八八,自己疲累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他这才睁一只眼瞄一只眼,偷偷的看向王元阿。 却见他仍旧低头苦苦沉思,似乎依旧一筹莫展。 那就让你这老小子多死些脑细胞吧,这么大年纪了,动动脑子也是好事,多动脑,预防老年痴呆嘛...... 百无聊赖之际,苏凌眼睛来回踅摸,瞅瞅这里,瞅瞅那里,权当打发时辰,反正自己现在也走不了,就是能走,那王元阿也不会放自己离开。 就在苏凌左看右看之时,他不经意的眼神落在了那血池正中央,吊在半空的笼子上。 然后,他不由得心中一动,死死地盯着那笼子。 “小子......你也想一想办法,别乱看一通的......想不出来办法,咱们谁都别想离开!”王元阿半威胁的说道。 却见苏凌并未回应。 他有些气恼的朝苏凌看去。 却见他正死死的盯着那血池中央半空的笼子,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有光。 王元阿心中一动,疾道:“小子......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声道:“别吵.....再吵我可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王元阿赶紧闭口不言,却是一直盯着苏凌不放。 等了一阵,苏凌蓦地一脸喜色,大声喊了起来道:“我想到了.....终于想到了......哈哈哈!我真特么的是个天才!” 王元阿也是心头一振,疾道:“小子.....快说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苏凌瞥了一眼王元阿,没好气道:“刚才是谁嚷嚷着要杀我的?......” “我......” 苏凌这才摆了摆手道:“拉倒,长史肚里能撑船......就不跟你计较了......王元阿,我来问你......那笼子作何用处啊?” “自然是蒙肇练功所用啊,他靠着笼子,直接进入血池的中心啊......”王元阿有些不明所以道。 “对啊......那我再问你......我大胆一猜啊,你想要的那个石匣子,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应该是萧笺舒跟蒙肇之间的秘密吧......那名单上的名字我虽不知道都是谁,但肯定有萧笺舒......还有那秘密信笺,八成也有很多是蒙肇和萧笺舒之间的书信......否则,也不会劳您大驾亲自来取了石匣子,毁了里面的东西......毕竟您是萧笺舒的师父嘛......自然要帮这个忙的,对不对......”苏凌说着,朝着王元阿狡黠一笑。 王元阿心中一凛,顿时对苏凌起了杀机,缓缓抬头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小子......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些东西跟萧笺舒有关,也跟蒙肇有关,蒙肇也是不希望这些东西被他人发现的......所以,要藏这个石匣子,肯定自己动手最放心......” 说到这里,苏凌玩味儿似得朝王元阿一笑。 王元阿顿时想起了什么,蓦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蒙肇亲自进入这血池最深处,藏好了这石匣子......” 苏凌点了点头,笑道:“既然蒙肇能亲自下潜这血池的最深处,还藏了那石匣子......最后还安然无恙......那么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嘶......”王元阿倒吸了一口气。 苏凌一指那血池中央上方道:“要想知道蒙肇是如何做到的......答案就在这个笼子上!” 第九百一十章 打地鼠 “那个用来藏名单和书信的石匣子,肯定由蒙肇亲自藏在这血池之下的,为了保密,他自然不可能假借他人之手......蒙肇的邪功直到现在还未完全练成,他想要进入这血池之下,就不怕那可怖的漩涡么?所以,他必须要想办法避开漩涡......只有......”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只有利用这笼子,从血池最中心上方直缒而下......直接到底血池最底部......所以,那石匣子,不可能在血池前半部或者后半部的血水下面......而只能在血池中央的最底部......”王元阿接过话道。 “哈哈哈......小子,你的脑子果然好使......应该就是这样......事不宜迟,你赶紧跃上那笼子,我用长鞭牵动那笼子,将你缒下去......”王元阿大笑道。 “好......等我找到那石匣子,再给你发信号......你再把我拽上来!......” 苏凌站起身来,朝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血池正中央的上方悬着的那个笼子,估摸了一下距离,刹那间身体一道流光,朝笼子的方向激射而去。 苏凌全力催动身法,却还是只能来到距离笼子还有半程的距离,身子便开始肉眼可见的下降。 苏凌倒也不着急,等着自己的身子眼看就要落入血池之中时,忽地双脚一点那血池水面,腰部用力。 “嗖——”的一声,苏凌的身体再次腾空而起,朝着那笼子射去。 眨眼之间,他便毫不费力地跃上笼子。 “前辈......可以了!......”苏凌来到笼子上面坐好,朝着岸边的王元阿喊了一声。 “好!......” 再看王元阿一抖手中的长鞭,那长鞭宛如一条冲天的巨蟒朝着笼子上方的铁索冲去。 “啪——”的一声,长鞭和铁索接触在一起,王元阿的身体陡然悬起,以铁索为轴心,不断地环绕着它旋转起来。 旋转了数圈之后,长鞭便紧紧地与铁索缠绕在一起了。 “小子,坐稳些.....我现在开始拉动那铁索,送你下去!......”王元阿说罢,催动内息之下,使出了五成左右的力道,开始拽那铁索。 他以为,自己乃是无上宗师,五成的力量,还拽不动那笼子向下? 然而结果却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王元阿拽了几下,再看那铁索和笼子,竟然纹丝未动。 王元阿以为是自己得力量不够,这才暗暗又加了三成力量。继续拽那笼子。 可是,让他惊讶的是,那笼子似乎焊在半空之中,依旧是动也未动。 咦?王元阿抬头狐疑的看了悬在血池半空的笼子。这时,苏凌揶揄的话音传来道:“行不行啊......你倒是使点劲儿啊......” 王元阿觉得自己得老脸实在是有些挂不住,堂堂的无上宗师,竟然拽不动一个笼子......这要传扬出去,起岂不被武道中人笑掉大牙。 “喝——”王元阿大喝一声,再不留力,使出了自己十成的力量,使劲的拽着长鞭。 他觉得,无上宗师的十成力量,那可是一掌可轰碎城墙的可怖之力,拽动那笼子,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笼子只是微微的颤动不停,却还是丝毫没有向下降落...... “这!......”王元阿心中暗自吃惊,十分不解地盯着那笼子。 十成的大宗师之力,竟然拽不动那笼子?这不可能啊...... 王元阿有些不太相信,又继续用十成力量使劲地拽那笼子。 再看笼子摇晃的幅度比方才剧烈了不少,直摇的苏凌都坐不稳了,差点从笼子上方掉下来。 吓得苏凌赶紧死死地抓住笼子上方的铁索,朝王元阿嚷道:“搞什么......你......笼子没下去,我就快被甩下去了......” 王元阿也不答话,拼尽权利地拽着,可是无论如何拽,那笼子除了摇晃,却并不下落。 苏凌实在受不了了,只得飞身从笼子上跳下,来到王元阿近前,白了他一眼,颇为抱怨的说道:“我说.....前辈,你是真的无上宗师,还是假的无上宗师啊,不就是拽个笼子么,怎么这么半天那笼子也没拽下来,反而我被晃得七荤八素的,差点都要吐了......” 王元阿瞪了苏凌一眼,嗔道:“你怀疑我无上宗师的实力不成?要不咱们打两招试试看啊......” 苏凌闻言,这才摆摆手道:“那还是算了......可是,为什么这笼子就是拽不动呢?......” 王元阿沉吟了片刻,遂道:“看来想要启动这笼子向下或是向上,定然要找到启动它的机关......若是找不到机关,靠着外力,这笼子是动不了的......小子,咱俩四下找一找,看看能不能发现那机关......” 两个人一个从右向左,一个从左向右,围着那巨大的血池转圈,仔细的寻找是否有疑似的机关装置。 可是两个人围着血池转了好几圈,苏凌都转的累了,还是一无所获。 到最后,苏凌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摆手道:“不找了......不找了......机关肯定非常隐蔽......怕是咱们找个十天半月也找不到......我说,可不是我不帮你去拿石匣子啊......而是进不去......” “你!......”王元阿眼眉一立嗔道,“小子......我看你就是偷奸耍滑,言而无信!......” 苏凌瞥了他一眼,嚷道:“王元阿,别看你是大宗师......大宗师就能不讲道理的么?......我问问你......我下去替你找了没有,下去了吧,可是那古怪的大漩涡差点就要了我的命啊......我现在下去就是个死......我死了,匣子也拿不出来啊......再说了,好容易想了一个避开那漩涡的办法......你又拽不动那笼子......你说,这能怪我么?.......” “想想看......再想想看,定然还有办法的......”王元阿道。 “嘁——”苏凌嘁了一声,撇撇嘴道:“王元阿,要我说,你这就是多余的干这件事......这石匣子在血池最深处......这血池阴寒之气和天地之气并存,谁有几个能安然无恙的下去的......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人做到了,下地去,那巨大的漩涡,就是天上的神仙来了,也得被吸进去,渣都不剩下......所以,我觉得吧,倒不如就让那石匣子和石匣子里的东西长眠在血池之下的好,反正也没人知道,再者也没人拿得到啊,这也就等于绝密了......对不对?” “不对......谁说,没人知道的......你苏凌不就知道么?连石匣子里的名单和书信是什么内容,谁写的,你都猜出来了......”王元阿看着苏凌,阴恻恻的说道。 “我......”苏凌一窒,有些后悔方才自己大意之下,就把那些话说了,现在王元阿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潜在的威胁。 “嘿嘿......那前辈放心,苏凌什么优点都不多,但最大的优点是嘴牢,你放心......我定然不说就是......”苏凌嘿嘿笑道。 “哼......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的,活人永远信不过......既然如此......苏凌,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方落,苏凌蓦地觉得眼前一道虚影,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掌风朝着自己的面门疾速拍来。 王元阿对自己出手了。 苏凌暗自叫苦,自己九境大巅峰,王元阿可是个无上宗师,自己今日必死。 可是,小鸡临死前也要扑腾一下膀子的,自己岂能束手待毙! 苏凌却是不敢硬接王元阿这拍来的一掌,他丝毫不怀疑,从掌风来看,自己真的硬接这一下,王元阿能将自己的胳膊震碎。 遮只得拼命的向后退去,刹那之间后退了十数丈。 苏凌还未稳住身形,便看到王元阿的身形疾如闪电,竟紧随而至,抬起手来,一掌以上示下,砸向自己得头颅。 “王元阿,你特么来真的啊!......”苏凌大骂,赶紧又不顾一切的拼命向后疾退,刹那间又退了数丈,王元阿一掌砸空。 “小子,九境大巅峰的实力,竟然能躲过我两掌,那再躲一躲试试看!......” 看字刚一出口,苏凌便觉两道掌风从左右两侧疾速袭来,原来王元阿竟然左右手同时出掌,朝着苏凌左右两肋夹攻而至。 瞬间将苏凌闪避的方向锁死,苏凌再也避无可避。 “王八犊子......亏得我喊你一声前辈,就这样以大欺小不成!......”苏凌大骂。 眼看那左右两道掌风就到了,苏凌忽的大喊起来道:“哎!身后的那个,蒙肇!你过来......咱俩先双战王元阿,等废了他,咱们之间什么都好说......!” 王元阿正全力进攻,想着自己这两掌齐出,定然要了苏凌的性命,忽听苏凌一脸急切和严肃地这样喊了起来,心中不由的一动。 蒙肇来了?算算时辰,的确已经耽搁了不少了,莫不是苏凌说的是真的? 他刚一犹豫,那两掌的速度便减弱了不少。 苏凌瞅准时机,忽地一纵身,一道流光朝着那血池疾纵而下。 “嘭——”的一声,整个人投进了血池之中,溅起阵阵水花,差点溅了王元阿一身。 王元阿赶紧向后退了数丈,这才没有被迸溅的血水溅上。 他甩头看去,却见身后空荡荡的,那里有什么蒙肇的影子。 王元阿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转过头去,恨恨的盯着浮在血池水面的苏凌,恨声道:“小子!你使诈!......” 苏凌浮在水面上,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这叫有力使力,无力使智......懂不懂啊你......” “你上来!.......有种的你上来!......”王元阿盯着苏凌怒道。 “你下来!有种的你下来!......”苏凌浮在水面上,大笑不止。 “我......” 王元阿试了几次,想要不顾一切的跳进血池之中,去捉苏凌,可想到自己不会水,要是真就进去了,就算不会被血水所淹,也会被苏凌搞死,终究是没敢下去。 “哟......无上大宗师......小小血池你就怕了啊?我还以为你多牛x呢?唉......我看你还是改个名字无上旱鸭子如何啊?......”苏凌哈哈大笑,嘲讽道。 “你......小子......不要得意的太早了,那血池不过是刚被你破坏,这前半区的血阴之寒气,并不会消散的那么快......你不信的话,感受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发冷了啊?......”王元阿冷笑道。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方才自己的注意力全在王元阿的身上,经他这样一说,苏凌蓦地感觉,那股书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气息正朝着自己涌来。 刹那间他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寒颤。 “额......好冷的血水......”苏凌低低的自语道。 “小子......你最好是不上来......那我就看着你冻死在血池中,倒也让我省了不少杀你的力气!......”王元阿冷笑道。 苏凌不再答话,赶紧催动自己的内息。 好在那阴寒之气,比之之前苏凌进入血池时已经减弱了不少,苏凌只调动了一半左右的内息,便可以抵抗那用来的阴寒冰冷的气息。 他这才嘁了一声道:“王元阿......现在虽然这血池还有残存的阴冷之气,但是,已经大大的减弱了......而且会越来越弱,这样以来,我这内息可以支撑七八天都够用......反正我不出来......你有耐心,就守在着血池岸上七八天啊......说不定,一会儿蒙肇就来了,小爷倒也乐得看一场狗咬狗的戏......” 王元阿明白苏凌说得很对,自己不可能就真的跟他耗个七八天的,那蒙肇不知道何时就至,到时候定然撞个正着。 蒙肇是个有心计的人,在强大的无上宗师面前,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苏凌联手对付自己。 自己是无上宗师不假,就算蒙肇和苏凌联手,也不可能胜得过自己,但是惊动了蒙肇,便意味着惊动整个阴阳教,阴阳教总坛可是有近千人,就算他们的功夫不怎么样,自己一个人想要全身而退,却是不好办了。 更何况,这七八天之内,一旦萧元彻大举进攻天门关,那血池下的秘密,可就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王元阿心中发狠,朝着苏凌冷笑道:“猴崽子......你以为你泡在血池之中,我便对你没有办法了不成?这可是你自己找的!......” 再看王元阿,蓦地双掌一竖,对准苏凌的方向,訇然轰出了两掌。 “轰——”、“轰——”两掌轰出,血池血浪激荡,飞溅至半空多高。 苏凌心中暗暗吃惊,好厉害的掌力,自己离他的距离已经不近了,他只是朝着血池水面轰掌,可是那掌风竟直接穿透血水,朝着自己轰击而来。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一拧身,冲天而起,从血池水面直跃半空之中。 那王元阿也在同时直冲而上,朝着苏凌的前心,猛地轰出一掌。 苏凌见势不妙,赶紧将所有上冲之力猛地一收,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飞速的又向下坠落而去。 “嘭——”的一声,刹那间又落进了血池中。 王元阿一掌击空,掌风正轰在苏凌身后的血池水面之上,血水迸溅,激起数丈的浪头。 他见苏凌躲过了自己这一掌,却并不打算停手,一口气接二连三地又轰出数掌,将苏凌周遭全部封死。 苏凌见状,明白这下,自己无论往哪里躲,都躲不开王元阿的掌风了。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水下! 自己趁势朝水下下潜,就算王元阿掌风到了,也会被血池中的血水卸去大部分的力量,自己便会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苏凌再不迟疑,一个猛子,朝着血水下面扎去。 他刚扎进血水之下两三丈深,王元阿的掌风已经到了,轰击在苏凌原来停留的水面处,血水激荡,轰隆作响。 王元阿也是一怔,暗道,这苏凌是真的挺难缠的。 便在这时,苏凌一换气,又从水下浮了上来。 可是他刚一露头,王元阿眼疾手快,“轰——”、“轰——”两掌又至。 “我滴妈吔!......”苏凌赶紧再次拼命下潜。 于是,血池之上,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 苏凌一露头,等待他的就是王元阿轰击而来的掌风,王元阿两掌轰毕,苏凌便再次毫不犹豫的下潜至水下。 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王元阿一口气轰了十数掌,也没有挨着苏凌。 不过,苏凌这一上一下,在血池中来来回回的折腾,也是累的呼呼直喘。 加上他还要分散内息对付阴冷之气,也只能咬牙扛着。 苏凌一边这样躲闪,一边破口大骂道:“王元阿......你特么的把小爷当地鼠啊,打地鼠打上瘾了是不是!” 王元阿一时之间也拿他没有办法,心中越来越焦躁。 只是无奈,自己不会水...... 到最后,苏凌浮在水面上,那王元阿刚想举掌再轰,苏凌赶紧摆了摆手道:“行了!......小爷算是怕了你了......能不能不打了?......” 王元阿怒道:“不打.....可以,你现在潜入水底,替我取了那石匣子.....我便不打了......” 苏凌一脸无奈道:“王元阿,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啊......也是一把年岁的人了......我说过,不是我不给你办事......是办不了啊......” “办不了,想办法......” “想了......想不出来啊......关键是......找不到机关,我能怎么办?”苏凌一脸委屈巴巴道。 “那就打到你想出办法来!......”王元阿怒道,举起手,又要轰掌而出。 “等等!等等......我是真怕了你了......我想到办法了!想到办法了!”苏凌忽地一本正经地喊了起来。 王元阿一脸狐疑地瞪着苏凌道:“真的?苏凌你要是敢骗我......” “我有几个脑袋啊......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咱们可先说好啊......我先上去......然后告诉你怎么办,你可不能再出手啊......”苏凌一脸讲和的样子道。 “好吧......那你上来,我保证不出手就是!”王元阿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苏凌这才一道水线,冲到了岸边,上了岸去。 “累死我了.......额......” 苏凌上了岸上,仍旧呼呼直喘。 “快说......什么办法!”王元阿催促道。 “急什么啊......让我先喘口气行不行......你拍地鼠拍爽了......我特么累啊......” 苏凌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呼呼带喘的说道。 等了一阵,苏凌的呼吸这才逐渐平稳下来。 苏凌这才道:“唉哎......王老头儿......” “嗯?......”王元阿闻听苏凌叫他王老头儿,顿时十分不满的哼了一声。 苏凌也不在乎,继续道:“其实咱们根本不用那么费劲......不用笼子,咱们照样可以直接从血池中间进入血池中间的血水底部啊......” “哦?......要怎么做?”王元阿一脸疑惑道。 “喏......笼子的高度和离咱们的距离也不远,那你现在纵身,去笼子上面去......”苏凌一指哪血池中央上方悬着的笼子,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我上去......?”王元阿一脸诧异的说道。 “废话......难道还要我上去啊......方才试过了......我上去那笼子不动啊,那不得你上去么......”苏凌白了他一眼道。 “我上去.....能做什么?再说了,我上去那笼子就动了?”王元阿问道。 “你先上去......我跟着也上去.....咱俩都站在笼子上......”苏凌嘿嘿一笑道。 “你.....想靠着咱俩的重量把笼子向下压下去?苏凌......你脑子有病吧,我无上宗师十成力量.....拽那笼子,它都不动......靠咱俩自身的重量?你存心戏弄我是不是!......” 说着,王元阿霍然站起,这一次竟是直接长剑出鞘,朝苏凌一指道:“你是不是想死!......” 第九百一十一章 石匣子 苏凌见王元阿又要出手,赶紧一摆手,十分无奈的说道:“干嘛啊你......一把年纪了,这么大脾气,对身体不好,想长寿的会修身养性......我话还没说完呢......” 王元阿一怔,这才收了长剑,沉声道:“快说!......” “刚才还有想法,可是被你一吓,忘完了......”苏凌有意气他,故意一摊手道。 “你!......找死!”王元阿眼眉一立,又要动手。 苏凌往后一退,嘿嘿笑道:“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何必当真......我问你,你手里的长鞭若是从岸边到中心处,再到中心处的水底,肯定是不够长的对不对......” “是又如何?......”王元阿道。 “可是咱们俩都在那笼子上,是不是这距离就缩短了......然后我还把长鞭系到腰间......然后你把我顺下去,你握好长鞭,万一下面再有古怪,你再把我捞上来......若是没有问题,等我找到了石匣子,你用长鞭把我拽上来,那你不就能拿到那石匣子了么?”苏凌不紧不慢道。 “额......”王元阿闻言,心中思忖了一阵,这才大喜道:“好小子!脑筋就是转得快,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开始!......” 说着,一道流光,再看时,人已站在了笼子上,朝着苏凌招手道:“小子,该你了!上来......” “唉......小爷我天生的劳碌命啊刚说完,还没喘口气,就逮着我做工了,你是不是地主剥剥削老百姓,剥削惯了啊你......”苏凌叹了口气,身体一动,仍然是如之前那般,一道流光来到半途,顺势一踩水面,冲上笼子。 王元阿取出那长鞭,让苏凌系在腰间。 苏凌一边系那长鞭,一边嘟嘟囔囔道:“王元阿......我可是相信你是无上宗师,老前辈啊......咱们可先说好啊......我替你取了那石匣子,咱们各走各路......互不相欠......你可不能到时翻脸,再找我麻烦啊......要不然,我可问候你家八辈祖宗......” 王元阿冷笑一声道:“废话那么多......先取了石匣子给我再说......” 苏凌系好那长鞭,找了找方位,这才一个猛子,从那笼子上一跃而下。 “嘭——”的一声投入了血池之中。 “快往下放鞭子......”苏凌喊了一声。 再看王元阿手指一按长鞭末端的一个圆珠形状的机关。“嗖——”的一声,那长鞭蓦地开始伸长。 苏凌借着长鞭向下的力量和自己的水性,开始缓缓的向下沉去。 血池不知道有多深,仿佛没有尽头,苏凌开始感觉周围的景象又如之前一般,先是血红色的血水,亮光还算够用,渐渐的变成了深红色,最后深红色也完全消失,周遭成了深黑色的水。 亮光也开始不断的减弱,到最后完全陷入黑暗之中,苏凌的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干脆自己也不动了,闭着眼睛,催动内息,形成了内息屏障,自己蜷缩在内息屏障中,无声的下沉,再下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凌觉得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 他的脚下忽的感觉似乎有硬物,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用脚又踏了两下,他这才确定,终于下潜到了水底。 四周一片黑暗,早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光亮,无声而死寂的让人感到害怕。 苏凌从怀中摸出闭水灯,一晃,那闭水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身前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 苏凌终于模模糊糊的看清了眼前。 他感觉自己就像置身在一个十分混沌的空间,一切都是虚无而混沌的,没有边际,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到时间和空气。 他举着那微弱的闭水灯,开始缓缓的在水底移动,一边寻找王元阿所说的石匣子,一边警惕的提防着万一再有什么异常出现。 他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水底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上许多,让他感觉自己举步维艰。 他暗暗祷告,这才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要是再来个异兽或者大漩涡,自己可真就完蛋了。 又走了一阵,苏凌这才微微的放下提着的心。 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然后他缓缓地抬头,借着微微的闭水灯的光芒朝前看去。 然而,不看则可,一看之下,顿时吓得魂飞天外。 远处大约有十七八步的样子,那黑色的流动的水流中,竟然出现了一物。 准确地说,应该是个什么怪物的头颅! 巨大的头颅,呲牙咧嘴,看不清楚怪物的皮色,只看到了巨大,如两个象牙接起来那么长的獠牙,锋利无比,竟然反射着不知何处的光,显得阴森可怖。 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巨舌外翻,巨眼比苏凌的脑袋还大,眼球突出,闪着凶煞的光芒。 其实,正常的情况下,苏凌离它的距离,是完全看不到的,但是,实在是太大了,那头颅都如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石一般,所以苏凌才能隐隐分辨的出来。 苏凌吓得手中的闭水灯都要脱手了。 他刚想拼命地扯动皮鞭,给笼子上的王元阿传讯,却不经意地又看了那怪物头颅一眼,却蓦地心中一动。 似乎,这怪物的尊容,竟然无比的熟悉,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一般。 而且,自己都能看到它,不出意外,它也能看到自己。按照怪物异兽的暴虐本性,这怪物应该在第一时间扑向自己,发起进攻才对。 可是苏凌这一惊吓,一愣神的片刻,那怪物根本没动,仍旧停在那里。 嗯?不对劲...... 难道是个死了的怪物? 苏凌觉得自己还是走近些看看的好,万一真的是个死家伙,自己就这样再被王元阿拽上去,岂不被他笑死。 想罢,苏凌举着那闭水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朝那怪物近前移动。 等苏凌走近之后,一看之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这哪里是什么怪物啊,分明就是一座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作的一个巨大的神像。 这神像自己还真就认识,老熟人了,就是阴阳教信奉的那个狗屁阴阳煞尊。 苏凌暗骂那蒙肇,脑子八成是抽风了,竟然在血池最底部中央,塑了个阴阳煞尊的神像,这谁能朝拜啊...... 神像正前方,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所制的神龛,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凌走了过去,打量了一阵那阴阳煞尊的神像,又用手敲了敲那神龛。 由于水下的缘故,虽然苏凌敲打了几下,但那神龛并未发出任何的声音。 苏凌见不过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新意的神像,便想转身离开,继续寻找石匣子。 可是他刚要转身之际,心中却是蓦地一动。 蒙肇为何要费尽心机,在这血池中央最低下修建这么一座阴阳煞尊的神像呢? 要知道,连人都不好来到这里,这神像得费多大得劲,而且还如此巨大,苏凌仰着头,还感觉自己离着那神像的头顶十数丈的距离。 就算是先修的神像,后注入的血水......这个工程也十分的浩大啊,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 莫非?...... 那王元阿想要的什么劳什子石匣子就藏在这神像的某个地方么? 苏凌想到这里,。再不迟疑,快步来到神像近前,细细的打量起来。 表面上看,这阴阳煞尊神像跟苏凌在阴阳大殿等处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连五官长相都一个德行。 若是那石匣子真的藏在这神像中,会藏在何处呢? 苏凌绕着那神像来回的转了几圈,感觉自己的内息已经损耗了一大半了,再若耽搁下去,内息耗尽,自己可就死了。 要不算了,先上去再说...... 苏凌打定主意,刚想放弃离开,却眼睛蓦地死死地盯在了神像的某个部位。 那个部位不是别处,正是神像手中高举的法器——阴阳镜。 阴阳教的机关大阵的开启总装置就在阴阳大殿的阴阳煞尊神像手中的阴阳镜内部,那眼前这个阴阳煞尊的神像手中的阴阳镜会不会...... 苏凌再不耽搁,提气纵身,朝着阴阳煞尊神像的肩膀上攀爬而去。 水中自然不比旱岸,阻力十分大,苏凌吭哧瘪肚总算爬到了阴阳煞尊的肩膀上,可是看着那阴阳镜却是犯了难了。 在阴阳大殿,破坏那阴阳镜好办,有兵刃,嘭嘭一阵砍就行了,可是这里自己可是赤手空拳,这阴阳镜怎么能给它破坏了呢? 苏凌想了想,凑近阴阳镜前,细细的观察起来。 果然,他发现了这面阴阳镜的不同之处。 阴阳镜的镜面是阴阳八卦的图案,其他的阴阳煞尊手持的阴阳镜镜面是平的,八卦上的两个点也是平的。 而眼前这面阴阳镜八卦图案上的两点,却是微微的凸起。 苏凌心念一动,伸手按住其中一个凸起。稍一使劲,那凸起竟然被按了下去。 但阴阳镜却是完好无损,并没有开裂之类的情况发生。 苏凌又将另外的凸起按了下去。 再看,那阴阳镜竟缓缓的从中间向两侧打开了。 苏凌心中暗喜,刚想凑过去看个究竟,两道闪烁的流光蓦地从阴阳镜里面激射而出。 苏凌反应足够快,赶紧一侧身,差点从阴阳煞尊神像的肩膀上掉下去。 他赶紧双脚一用力,这才稳住身形。 再看那两道激射而出的流光,在苏凌身后不远处的两丈距离坠落,借着闭水灯的微光,苏凌看得清楚,原来是两枚精致而锋利的袖箭。 王八蛋,这阴阳镜里肯定有重要的东西,要不然那蒙肇也不会这样设置机关。 苏凌生怕这阴阳镜中再射出什么东西出来,方又等了一阵,见那阴阳镜再无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又凑了上去。 他将闭水灯朝着阴阳镜里面照了照,果真发现,一个十分古拙的石匣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奶奶的,总算让我给找到了! 苏凌再不迟疑,将男石匣子从阴阳镜内拿出,托在手上仔仔细细的观详起来。 石匣子通体泛白,不知为何,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还微微的散发着白色的微光,瞎子的四面皆雕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咒和古字,看起来应该不是这个年代的东西。 入手之间倒没有很沉,稍微有那么一点重量。 苏凌暗忖,那王元阿所说的什么名单和书信应该就藏在这石匣子中,可是石匣子表面并未有什么开启装置,也没有锁头,到底该如何开启呢? 这书信和名单到底写了什么,能惊动王元阿亲自前来,看来里面定然有萧笺舒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先替王元阿看一眼罢! 想到这里,苏凌又端详了一阵那石匣子,忽的将剩余的内息,集中到自己得右臂上一部分,朝着那石匣子就是一拳。 “嘭——”的一声闷响。 苏凌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拳轰到了沙袋之上,石匣子看起来坚硬无比,可是一拳下去,却感觉颇有韧性。 苏凌定睛看去,却见那石匣子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一点裂开的征兆。 苏凌又极速的朝着石匣子轰了几拳。 结果,无一例外,每一拳砸下,这石匣子都没有一点破损的征兆,苏凌轰了五六拳,这石匣子照样完好无损。 我特么的......这什么材质制成的,这么硬。 苏凌心中有些懊悔,早知道自己拿了温魂剑下来,用温魂剑直接把它劈开不就是了。 明知道那些信件和名单就在这石匣子里,自己却看不成,真是无奈啊。 没办法,苏凌只得将石匣子揣好,暗想,等一会儿上去,想方设法跟那王元阿纠缠一番,怎么也得看一眼那些信件和名单...... 打定主意,他这才使劲地拉拽自己腰间的长鞭,吸取上次教训,这次苏凌用的力道大了不少。 片刻之后,那长鞭传来了向上拖拽的力量。 苏凌这才借力用力,向上缓缓移动起来。 ............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凌终于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似模糊的光亮。 他明白,应该是离着水面不远了。 苏凌这才又用自己得力量朝上猛冲,片刻之后,终于浮在了水面之上。 “噗——”苏凌用手甩了甩脸上的血水,探出头来,见王元阿正在笼子上站着,见苏凌出来了,这才疾道:“怎样......找到了么?” 苏凌喘了口气,终于觉得不再像在水中那样憋闷了,方道:“就关心石匣子了......我都快累死了......先把我拽上去,咱们回到岸上再说!” 王元阿点了点头,手上加紧,拽了苏凌几下,苏凌双脚使劲一踩水面,腾身而起,跃上那笼子。 然后两个人不再耽搁,朝着岸边直掠而去。 来到岸边,王元阿等苏凌又喘了几口气,方沉声道:“到底如何了?石匣子到底有没有拿到?” 苏凌点了点头,将怀中的石匣子取出来,放在手上,朝王元阿摇了摇道:“你看,是不是这玩意儿?” 王元阿仔细一看,顿时大喜,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物!......” 言罢,就要上前来拿。 苏凌却手腕一动,将那石匣子护住,朝着他嘿嘿一笑,呲了呲牙。 “你......苏凌,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独吞不成?......”王元阿眉头一蹙,沉声道。 “我没兴趣,这玩意儿又不值钱......”苏凌无所谓的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给我?......”王元阿声音愈冷道。 “给肯定是要给你的......不过啊,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简简单单的给你吧......”苏凌话里有话,淡淡笑道。 “小子......你不过九境大巅峰而已......还想跟我谈条件?怕是没有这个资格吧!......”王元阿冷冷道。 “额......打我是肯定打不过你了......但是你要是想要抢夺......那我也不妨将这玩意儿再扔回血池之中去,反正我要它没用......”苏凌仍旧笑吟吟的样子说道。 然后做了一个欲扔的姿势。 王元阿见状,赶紧一摆手道:“住手!.......苏凌,你想要挟我?......” 苏凌摇摇头道:“你是无上宗师......我可惹不起,就是吧,我觉着我拼了老命,才得到这么一个玩意儿,就这样给你了......我挺亏的......” “那你想怎样才能将它给我?......你说说看......”王元阿不动声色道。 “不如这样......我觉着吧,这阴阳教创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吧......这石匣子里那什么信啊、名单啊,必然不会少了......名单你必然不会让我看的......我这人也不贪心......你当着我的面,把这石匣子......不,你教我怎么打开这石匣子......我打开,然后呢,你来挑,挑一些无关紧要的信,哪怕一两张纸呢,让我欣赏一下,走***,我呢心里平衡了......就把这东西都给你......咱们各走各的路如何?......你放心,你让我看什么,我就看什么,绝不看你不让看的,也绝不多看,如何啊?......” 苏凌是想着先哄着王元阿打开着石匣子,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哼......小子,想的倒挺美,我真的教会你打开这石匣子了,你开了之后,真的就甘心只看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王元阿冷笑道。 “王元阿,你好歹是个无上宗师吧,怕我这个小虾米多看或者耍赖啊?我要是多看或者耍赖,你取我性命就是喽......”苏凌耸耸肩膀道。 王元阿思忖半晌,这才点了点头道:“好罢......就依你......!” “哎!这才像个前辈的样子嘛.....那现在你教我如何打开它......”苏凌嘿嘿一笑道。 王元阿狠狠地看了一眼那石匣子,遂道:“这石匣子有两层,第一层遇火,会慢慢的融化掉,露出里面的第二层,那个上面有个小锁,把锁破坏掉,就可以打开了......” 苏凌转了转眼珠道:“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不会我拿火一烧,石匣子没有打开,倒释放出毒气出来了呢?......” 王元阿哼了一声道:“怎么可能,你我之间也不远,真要有什么毒气出来,我不也要跟着遭殃?再说了,那蒙肇要不是因为怕这石匣子遇火而溶,为何会将它藏在血池下面呢?......” “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相信你......” 说罢,苏凌朝他一呲牙道:“我衣服湿了,那火折子在怀里,但是用不了了,你有没有,借来用用......” 王元阿瞪了他一眼,一扬手掷了自己的火折子给他道:“拿去......” “谢了......”苏凌伸手稳稳接住。 “啪——”的一声,将火折子打开,放在石匣子上,缓缓的移动着,让石匣子四面都受热。 然后王元阿和苏凌都未再说话,眼神不错地盯着那石匣子。 等了约有半柱香的时辰,再看那原本完好无损的,还泛着微白光芒的石匣子,竟真的开始起了变化。 第九百一十二章 你不敢杀我! 苏凌和王元阿的眼前,石匣子在火折子不断地烘烤之下,开始渐渐的出现了变化。 石匣子上的古字和符咒开始显现出如同整个石匣子一般的淡白色光芒,渐渐地那淡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在苏凌的手中熠熠生辉。 苏凌和王元阿觉得眼睛都被这白光灼痛了。 又等了片刻,那白色的光芒渐渐地变暗,变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等那白光完全消失,苏凌和王元阿再看那石匣子,外面的一层竟也随着白光消失,露出了里面的一层。 里面的一层比原本石匣子小上了一圈,其上仍旧刻着看不懂的古字和符咒。 石匣子正中,一把金色的小锁,将石匣子完全锁上。 苏凌一边感叹着石匣子的精妙,一边道:“哎,你有没有匕首之类的东西吧给我......我把这锁撬开......” 王元阿从怀中摸出一枚锋利的匕首,扔给苏凌。 苏凌也不客气,拿了那匕首,就要撬那把小金锁。 便在这时,王元阿却淡淡的问道:“苏凌......先等一等,我有个问题,在打开这石匣子之前,必须要问清楚......” 苏凌皱了皱眉,方道:“干嘛这么啰嗦......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猜出来,这石匣子里的书信和名单,一定就与萧笺舒有关系呢?......” 苏凌嘁了一声道:“这不明摆着的么?若是这里面的书信和名单跟萧笺舒无关,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还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拿到这石匣子?所以,我猜着里面的东西,定然与萧笺舒有着莫大的关联......否则,他也不会求你帮忙......你现在什么身份?你现在可是无上宗师......若不是重要的事情,你岂会亲自前来?......” 王元阿缓缓点了点头道:“嗯,你想的倒也真有几分道理......那我再问问你......你确定这你不知道这石匣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内容,比如书信的内容和名单上都有谁,又是什么样的名单......” 苏凌白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这不是废话么?这石匣子怎么开启我都不知道,拿到之后就返回见你了......我打不开,如何能知道这书信和名单上写的什么......” 王元阿似乎有点不太相信,狐疑地眯缝着眼睛道:“你不是很早之前就在阴阳教暗中调查了么?就没有发现一丝蛛丝马迹?......” “你指的什么?是萧笺舒和蒙肇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或者约定么?我是很多天前就来了阴阳教不假......但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暗查阴阳教的实力究竟如何,顺便对付蒙肇那死变态......好配合萧丞相彻底的拿下天门关......所以,我又不是专门来查萧笺舒那些龌龊事的......” 说到这里,苏凌又看了他一眼道:“实话告诉你......若不是看到你现身,我绝对不会想到萧笺舒竟然跟阴阳教和蒙肇有关系......再者,那蒙肇一直都不信任我,我便是从一开始知道他与萧笺舒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联系......他不肯跟我提及,我想查也查不到啊......” 王元阿闻言,这才沉沉点头,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 王元阿忽的没有来由的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 苏凌不解地抬头,疑惑道:“好办?什么好办了......” 可是他刚一说完这句话,却忽地感觉眼前什么东西蓦地一闪,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苏凌只觉得是不是自己泡在血池之中时辰太久了些,有些眼花了。 可是他刹那间觉得不对劲,这一闪之下,是人影。 王元阿,他对自己出手了! 刹那之间,苏凌大惊,刚想有所动作,却蓦地觉得自己的肩头传来一阵灼痛,自己再想动弹,已经动弹不得了。 “哈哈哈......苏凌,你以为你能跟无上宗师谈条件?现在,你知道无上宗师的身法究竟快到什么地步了吧!......”一声阴冷的话音传来,王元阿已经站在了苏凌近前五步之地,冷冷的看着他。 “你!......王元阿,你使诈!.......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么?亏你还是大宗师,老前辈,竟然如此卑鄙,趁我不备......突然出手!......” 苏凌被王元阿点中穴道,虽然不能动弹,但是还可以说话,他眉头拧成了大疙瘩,朝王元阿吼道。 “省点力气吧......小子,我这一招还是跟你学的,叫什么......有力使力,无力......使智!.....怎么样,被瞬间点穴的滋味,很美妙吧......”王元阿冷冷的看着苏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王元阿!劳资骂你祖宗十八代!有本事把我的穴道解开,咱们靠实力一战,劳资就是输了,也心服口服!......”苏凌破口大骂道。 “解开你的穴道?我为何要那样做啊?再说了,你不过区区九境大巅峰而已......想跟我认认真真的打一场的人,只能也是大宗师......小子,你.....还没有这个资格!......”王元阿沉声道。 “王元阿......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我便是看到了那石匣子中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用,毕竟这些东西都在你手上,你觉得萧元彻会相信一个连证据都拿不出来的长史,而不相信他的儿子吗?......” 苏凌一边说着,一边暗暗地调动浑身的内息,想要冲破穴道。 “哎呦......苏凌,有点本事啊,想用你的内息强行冲破被点的穴道?你这可是提醒我了......省省吧!......那我就送佛送到西......” 再看王元阿一闪身,欺到苏凌近前,伸出两根指头,朝着苏凌身体另外两处穴道“彭彭”的点了两下。 苏凌原本正催动内息吗,冲击着被点的穴道,却忽的感觉,所有的内息都催动不了了,就像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封住了一般。 苏凌心中一凛,恨恨的盯着王元阿道:“姓王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为了保险一些,点了你另外的两处要穴,封住你的内息,以免你真的走了狗屎运,再把穴道给冲开了!”王元阿随意的拍了拍手掌,淡淡的说道。 “姓王的......有本事永远封住劳资的内息.....否则劳资绝对要跟你算总账!”苏凌骂道。 “省省力气吧......解穴需要内息强行冲击穴道,如今我把你的内息都封住了,你现在一点内息都用不了,怎么能解开穴道呢?唉,苏凌啊,我其实还是很欣赏你的,有手段,有谋略,够机敏......本事能也还不错......再过几年,无论是武道还是政坛,你前途都不可限量......只是呢,很遗憾,你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王元阿冷冷的说着,那神情之中竟真的出现了一丝遗憾和惋惜。 说罢,王元阿一边冷笑,一边一步步的朝苏凌近前逼近。 他一抬手,将苏凌手中的石匣子拿了过来,然后当着苏凌的面,用两根指头朝小金锁微微一捏。 苏凌的眼中,原本精巧的小金锁,刹那之间化为了金粉,从王元阿的两指之间,缓缓的流出。 王元阿再不迟疑,“啪——”的一声,打开了那石匣子。 然后伸手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苏凌看着,暗暗的计算了一下里面东西的数量,书信大约有五六封,然后是一张折叠了很多下的名单。 王元阿将这些书信和名单统统拿出来,在手上一托,朝苏凌冷笑一声道:“唉......可惜了,只差最后一步......有的时候啊,差最后一步......便是功败垂成......永远也不会再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他来到苏凌近前,又夺了那火折子,啪的一声点着,当着苏凌的面,点燃了所有的书信和名单。 苏凌的眼中,烈焰飞腾,那些书信和名单见火就着,不消片刻,皆尽化成了灰烬。 苏凌感觉,那火焰灼痛了自己的眼睛,心中满是无奈。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这些东西在世间永远的消失了......苏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又有谁的名字......你不觉得遗憾么?”王元阿冷笑道。 “我是很遗憾.....遗憾我为何会答应你,替你取了这些东西......到头来,你竟然如此卑鄙!”苏凌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 “罢了......随你怎么说......我的事情办完了......也该离开了......”王元阿缓缓的说着。 然后他眼神灼灼的盯着苏凌。 苏凌可以感受到他满眼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不过呢,你毕竟是晚辈......所以,在我离开之前,我可以允许你自己选择......你要怎么死!......苏凌啊,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啊?......”王元阿声音淡漠,就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哼!......王元阿,你杀了我,也脸上无光,传扬出去,一个无上宗师,竟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对付一个晚辈......你以后还如何在大晋武道立足!”苏凌冷声道。 “传扬出去?苏凌......你在痴人说梦么?这里只有你我......谁会知道,你......苏凌会死在我的手上......便是萧元彻灭了阴阳教,也只会把这笔账,算在他蒙肇的头上......”王元阿冷冷道。 “不要浪费时辰了......该送你上路了......苏凌,你选吧,是让我用剑一剑杀了你呢,还是.....我一掌将你的头骨击碎呢?......放心,无论是什么......保证一击毙命,我不会让你受太多痛苦的......”王元阿说罢,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朝着苏凌步步逼近。 苏凌知道,现在的情势已经十分危急了,王元阿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了,自己若是再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只能死在当场了。 “等一等!......王元阿,我现在被你制住,你要是想杀我,弹指之间的事情......何必着急的......看在我帮你找到了石匣子的份上,在我临死前......能不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苏凌说着这些话,是为了稳住王元阿,拖延时间,然后自己在心里盘算如何才能逃过这必死的一局。 王元阿似乎玩味了一阵,方点了点头道:“苏凌......你这话说得倒也对,我要是不答应,直接杀了你......还真有些失身份......罢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不过最后的一次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啊,问了之后,你就是一个死人了......” 苏凌一边苦苦思索对策,一边跟王元阿周旋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在后山之时,不杀我,在我下血池时,还全力帮助我......你迟迟不动手,我都以为你定然不会对我不测了,这才放下心来,着了你的道......王元阿,既然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想杀我,为何早些不动手,一直要等到此时呢?” 不等王元阿回答,苏凌又道:“不要跟我说,你还要利用我替你取那石匣子.....王元阿,虽然你不会水,但堂堂大宗师,找一个会水的,而且跟我一般的元阳之体的人,替你做这些事,应该不难吧?再有,就算你不取这石匣子,也不会有人发现这血池之下的秘密!......” 王元阿闻言,缓缓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便让你做一个明白鬼吧......小子,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可以寻找一个能替代你的人......只是,这样来来回回的太费周折了,放着你这个现成的不用,我何必舍近求远呢?再有......其实我之前单独来过这血池......虽然我不会水......但就算沉入血池下,催动我的内息,照样可以自由移动......但是,很遗憾啊,我不知道血池中央的血水是正常的,我数次从这里进入血池,但我不是元阳之体,所以被阴寒之气所迫,不得不又重新返回......” 说着,王元阿看了一眼苏凌,似乎带着几分欣赏道:“所以,苏凌,你的确有才,有心计......能将这血池所有的奥妙搞清楚......若是我早就知道了,或许根本就不用跟你做这个交易......直接就从血池中央下水了......可惜这些事情,是你试了之后,才知道的......至于我为何必须要得到那石匣子,因为那里面的东西,蒙肇知道啊.....一旦蒙肇被萧元彻活擒,我料定他必会以此物要挟萧元彻......所以,我还是把这东西全部毁了的好......” “至于......为何最初我没有杀你......实话告诉你......其实,最初之时,我真的并没有丝毫想要你性命的意思......”王元阿淡淡的说道。 苏凌察言观色,觉得王元阿并没有瞎说,最初的时候,他应该的确并未对自己起杀心。 “那你为何现在又想杀我了呢?......”苏凌低低问道。 “很简单......因为你的一句话,提醒了我......你说你虽然不知道石匣子中书信和名单的内容,但是你可以猜出来,那是萧笺舒跟蒙肇之间暗中联系的证据......就这一句话,才使我对你彻底的动了杀心,苏凌......你太聪明了,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有时候,知道太多事情的人......不能活着......”王元阿声音渐冷道。 “你怕我向萧元彻告密么?......可是石匣子在你手中,我并无实证啊!......”苏凌道。 “怪只怪,你告密的话,将会像萧元彻告密......萧元彻多疑的秉性天下尽知,就算你没有什么实证,从他对你的看重上来讲,就算没有实证,他也会暗中怀疑萧笺舒......一旦如此,萧笺舒与萧元彻之间必生嫌隙......而这些,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只有杀了你,才能将隐患彻底解决......苏凌啊,这样看,你也是死得其所啊......” “哼......王元阿,就因为你一些所谓的臆想,我便要搭上性命......还什么死得其所?你在讽刺我么?”苏凌冷笑道。 “不不不......我说的可是心里话......你乃必死之人,我何必再多此一举,讽刺你呢?......”王元阿淡淡摆手道。 “苏凌......其实你入阴阳教......这一切都是被人计算的.....而你,却天真地以为,这是你的谋划......你被人当刀子而已......你这把刀,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执刀之人拿在手中,不断的除掉他想除掉的人......等到他想除掉的人全部被你这把刀所杀之后,他便会觉得刀为凶器,久留不详了......所以,你的下场还是一死......早死晚死,没有区别......我不过是提前给你个痛快吧了!......”王元阿淡淡的说道。 “被人算计?被当做刀子?王元阿,你把话说清楚......我被何人算计,又被何人当做刀子的......”苏凌心中一凛,朝王元阿喊道。 “很遗憾......这个答案的谜底,恕我无可奉告......!” 王元阿不打算正面回答,“苏凌啊,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你说过的,你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想知道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死后,晚点投胎......化为厉鬼,亲自去问吧!”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死!......我再数最后三个数!” “一!” 苏凌的心思疾转,极速的想着他与王元阿之间的纠葛,从那次在沧水关他突然出现吗,到最后她放弃杀自己而离开。 似乎这里面,有一个他不杀自己的关键原因。 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若是自己能够想起来,那这个理由,会不会能让他逃脱这又一次的必死之局呢。 “二!” 王元阿已然高高的举起了左手,只等三个数数完,一掌击碎苏凌的头骨。 “三!......” 最后一个数,从王元阿的口中缓缓的吐出,“苏凌......你不选,那我来替你选......就让我一掌把你头骨击碎吧......毕竟兵刃凶器,不祥之物......闭眼,受死吧!” 话音方落,王元阿蓦地举起右手,一掌朝着苏凌的头颅直轰而下。 苏凌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一掌带着致命的掌风,下一刻,自己便会命陨当场。 “王元阿!你不敢杀我!你不敢!......” 必死之时,苏凌忽地大吼起来,声音都有些声嘶力竭了。 王元阿闻言,脸上露出一股诧异的神情,下落的手掌,滞在半途,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苏凌道:“小子......死到临头了,你还如此叫嚣......我倒是有些好奇,到现在,你还认为我不敢杀你?......” “你就是不敢!......” 苏凌一字一顿,缓缓的昂起头颅,带着无比的嘲笑和不屑,昂然注视着那滞在半空的王元阿的手掌。 “王元阿......劳资说了,你不敢杀我!.......” 苏凌再次缓缓的说道,声音不疾不徐,竟有一种让王元阿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的自信。 死到临头,他哪里来的自信和对自己的蔑视呢? 王元阿心中也蓦地有些迷惘起来。 第九百一十三章 离忧无极道 王元阿缓缓的抽回了手掌,似有所思的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自己猜对了,那王元阿虽然已经决定必杀自己,但是,他心中仍然有疑虑。 “王元阿!来啊!......来杀劳资!你要是不敢......劳资可要骂你是个孬种了!”苏凌咬牙切齿,眼中喷出无尽的怒火。 “死到临头了,你竟然不害怕,不乞求?还敢如此叫嚣......小子,你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啊!”王元阿的声音冰冷,眼中仍旧闪着无尽的杀意。 “被你刮目相看......是劳资的奇耻大辱!......”苏凌啐了一口道。 王元阿冷笑道:“苏凌......我不是不杀你......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不敢杀你!?” “哼......还用想么?你要是敢杀劳资,在沧水关的时候,你就下死手了......我还能有命活到现在......可是,当时劳资已然是必死之局了,你却突然停手,然后走了......所以,劳资断定,你就是不敢杀我......”苏凌眼中满是鄙视,冷笑道。 “哦?......很好,倒是让你说对了......苏凌啊,那你能不能说说......我为何当时并未杀你,而是......离开了呢?” “因为你怕的不是我......而是我师尊!我师尊乃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你若杀了我,就是与离忧山为敌,离忧山上下将与你不死不休,王元阿,你只要活着,就要活在无尽的追杀和暗杀之中,甚至会亲手死在我师尊的手上!王元阿,那样才是真正的恐惧,你杀我苏凌一人,你将生不如死,对不对!......”苏凌一字一顿,一针见血。 “啪啪啪——”王元阿竟不由自主的鼓起掌来,他冷冷地看着苏凌,缓缓道:“苏凌......你果真急智无双,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想到这一点上......遗憾啊,你我之间是敌人......否则,有你这样的人才,继承我之衣钵,我也足慰平生了!” 王元阿连连感叹,不似作假。 “劳资的师尊在离忧山,无上宗师境无敌的存在轩辕鬼谷,你算个什么东西!拜你为师......想瞎你的眼吧!”苏凌骂道。 “苏凌......你以为在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你师尊会知道,你是被我杀的?轩辕鬼谷的本事,我的确不如,这一点我承认......可是他又能如何知道,你死在我的手上呢?......嗯?!”王元阿灼灼的看着苏凌道。 “呵呵......我虽然不甚清楚......但是,沧水关时,我师尊亦不在场......你却仍旧不敢杀我......我想,你们大宗师之间应该有一种类似于羁绊或者承诺的东西......不仅是我,只要是离忧山弟子,王元阿,你都不敢杀......你只要敢杀离山弟子,我师尊就算远在离忧山,也会立刻知晓......你面对的便是离忧山不死不休的报复!对不对!......” 这一切,都是苏凌情急之下推测出来的,虽然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是不是出于他所说的这些理由和原因,但是,死在当前,他还是得赌一赌。 “唉......真了不起......又被你猜中了......王元阿当年的确欠了轩辕老鬼一个天大的恩情,若是当年他没有助我......王元阿怕是早就成了冢中枯骨了......那次之后,我与老鬼缔结了血契之盟,那是引天地之力的大宗师之间的盟誓......小子,说多了你也不懂......只是,如你所言,一旦我若违背那血契之盟,便会遭到天罚......”王元阿幽幽的说道。 “所以这么多年,我纵横大晋,杀了多少人.....我亦记不清楚了......唯独从来没有杀过.....离忧子弟......” 苏凌心中的紧张稍减,沉声道:“王元阿.....既然你不敢杀我.....还不过来给我解开穴道......今日之事,还有那石匣子的事情,苏凌可以当做从来都不知道,如何!” 王元阿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一字一顿道:“苏凌啊......我不杀你......但,并不意味着我.....想要放了你!”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盯着王元阿道:“你什么意思......” 王元阿缓缓朝着血池前踱了两步,深深地看了几眼那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血池,似自言自语道:“这血池,夺天地造化......蒙肇苦心修建......当得起鬼斧神工之名......既然这血池玄妙无比,又与你的元阳之体有着莫大的关联......若是不利用一下......岂不是可惜了......” 说着,他转回头,似云淡风轻的看着苏凌道:“苏凌......你说......是不是啊?” “你!......你想干什么?......”苏凌刹那间想到了王元阿想要干什么,心中一沉。 “不干什么......既然我不能杀离忧子弟......那离忧子弟,或者就是苏凌你,要是不小心跌入这血池之中,然后......淹死了......那就跟我无关了对不对!......” 说着,王元阿嘴角一扬,杀意陡现。 “既如此......我便辛苦辛苦......送你一程吧!” 苏凌刚想再说话,却蓦的觉得眼前流光一闪,王元已经冲到他的面前,抬起胳膊狠狠地朝着苏凌的前胸推了一把。 苏凌穴道被制,根本动弹不得。 刹那间,苏凌整个人重重的跌入血池之中。 “轰——”,一道血浪,迸溅而出。 血水翻涌,苏凌无法挣扎,刹那之间,身影被血水吞没,没了踪影。 王元阿做完这些,看着苏凌刹那间沉入血池,却并未离开,又在血池岸边驻足了许久,方淡淡的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自言自语道:“苏凌......是生是死......就要看看......你有多大的造化了......可惜....可惜了......” 言罢,他缓缓转身,沉沉迈步。 许久,这血池岸边,再没有了任何生机。 血池的水面,血色殷殷,凝成的无数血色气泡,或乍现或转瞬消逝。 一切,归于死寂,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 血池之中。 苏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向血池深处下沉,他试图再次催动自己的内息,可是他试了数次,却是无济于事。 他感觉自己呼吸逐渐变得异常艰难起来,到最后,巨大的窒息感,就如一只无形而致命的大手将他的喉咙死死地扼住,他想发出声音,但却发觉,连这个他都做不到了。 身体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苏凌的意识还算清晰,可是这种意识的清晰,对他自己来讲,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没有什么,比自己能够意识到,死亡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自己得生机在一步一步的远离自己而更加可怕了。 血池残存的阴冷寒冰之气,再次如梦魇一般朝他袭来。 这更让他意识到,就算自己不被这无尽的血水淹死,也会被这阴寒之气冻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觉得自己更应该做点什么。 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在强烈的冲击着苏凌的大脑,让他保持着从未有过清醒。 可是他不能动,不能调动内息。 这样的话,他什么都做不了。 唯有,迎接最后的死亡。 ......不甘么?不甘! 绝望么?也许有一点吧。 自己再也见不到芷月了吧......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那个绿衣女娘,可还在等着他呢。 而今,他自己却要死了。 苏凌啊苏凌,想不到......之前的自己的诈死,此时此刻......却真的要死了...... 如果我死了,应该会有很多人伤心难过吧...... 浮沉子、穆颜卿、萧璟舒,还有萧丞相跟白衣大哥,还有林不浪、小仓鼠,他们应该都会难过吧。 可是,自己都要死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那就再试一次,万一真的还有一线生机,可以冲开穴道的话...... 求生的渴望,让苏凌绝望的内心,再次燃起了斗志。 屏息,凝神,定心。 穴道!给我开! 苏凌的内心在不住的呐喊。 可是,徒劳,一切都是徒劳。 那是大宗师的手段啊,自己如何能够逆天改命呢。 阴冷的气息在疯长,窒息的感觉,让他痛苦不堪。 放弃吧......真的没有希望了。 也许,死去,并没有什么不好,死去.......所有的一切,都将终结......自己便再也无牵无挂了。 有的时候,的确需要认命。 苏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感受那阴冷气息,如跗骨之蛆缠绕着自己,然后,巨大的窒息感,将他整个人最后的意识完全吞噬。 下沉,仍旧在继续,仿佛从来没有停息。 恍恍忽忽之间,苏凌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神魂中仍旧保持着最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清明。 “苏凌......苏凌.....” 似乎有什么人在呼唤自己。 恍惚和混沌之中,苏凌的心中蓦的一动。 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 或许这是自己濒死前,出现的幻觉吧。 这是血池深不见底的血水之中,怎么可能有人呼唤自己呢。 死亡,麻烦你快一些,不要让我再如此受折磨了。 这是苏凌心中唯一的祈祷。 “苏凌.....苏凌醒来!......醒来.......” 又一次,呼唤,无比的清晰,在他的神魂深处,似乎悠远而缥缈。 苏凌一激灵,用最后的力气,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无光,无声。黑色的水流,死寂而绝望。 分明没有人。 可是这声音为何会如此的清晰。 “苏凌......醒来.....醒来......” 那声音又起,更加的清晰起来。 苏凌听得真而切真,他蓦的觉得,这声音竟然无比的熟悉,好像多年之前,他曾经听到过。 只是时光让人遗忘,苏凌有些记不起来,他到底在何处听到过这个声音。 蓦的,这声音似乎在他的耳畔响起,却又不知为何,还有一种极其沧桑和渺远的感觉。 “苏凌......多年不见......可还想起我了么?” 苍老而镇定,那声音竟让苏凌升起一种无比的悲天悯人,浩大庄肃之感。 这是...... 苏凌忽地记起了什么。 时光倒转,那个风雨之夜,那个残破的道观,那一辆马车,那风雨之中,马车前摇曳的红灯微光。 那两个出尘的老者。 是他!就是他!...... 苏凌蓦的想了起来。 这个声音不就是当年那风雨道观之中,有意考教自己,临走前,给了他离忧木令的那个老者的声音么。 绝境之下,苏凌不知为何,竟觉得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力量,让他感觉到心安和平静,刹那之间,他竟然泪水滂沱。 是你么?当时我不知道您的身份,现在我知道了。 您是不是,我只见过一面的,那个远在离忧山中的师尊——轩辕鬼谷?! 是的,不会错的! 下一刻,苏凌想要不顾一切的呐喊,呐喊着那两个字:师尊! 可是,他发不出哪怕半点的声音,他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师尊,是你么,你感应到了徒儿快要死了,所以传音而来? 师尊啊师尊,苏凌不是好徒弟,除了那匆匆一面,徒儿从来没有想过再去离忧山,见您一面,聆听您的教诲...... “苏凌......你的心意......你想说的话,我都知晓......你也莫要纠结我是不是你的师尊了......只是,你记住,想要取你的姓名......先要问过我答不答应!......只要我不答应,苏凌!给我好好扥活着!......” 那声音缓缓的说着,平静之中,却让人感觉到无比的威严和霸道。 “你听好了......即刻授你心法,你学到多少,就用多少......能不能冲开穴道,死里逃生,全看你的造化了......” “苏凌,我只教一遍......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苏凌虽然口不能言,但却听得清清楚楚,凝神细听起来。 蓦的,那声音煌煌响起,听在苏凌的耳中,震荡起他的神魂。古朴、浩大、庄肃、威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武道悲悯,救苍生于侠骨。此心源乎天地之始,法乎自然之理。吾今所传,乃离忧无极之心法,旨在悟透虚无,融于万象,以凡胎而证武道无极。” 苏凌屏息凝神,认真地听着。 “死生轮回,绝境生机,心若止水,不动煌煌!闭目凝神,意守丹田。气沉海底,缓缓吐纳,如丝如缕,循环无极。聚天地之灵气,汇日月之精华,藏于气海,无极使然......” 心念意动,苏凌默默念着这心法,忽地感觉自己体内被禁锢的内息,竟然缓缓的动了起来,虽然只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内息,却再也不是方才那般,没有任何反应了。 “很好......根骨尚可......悟性尚可......继续!” 那声音似带着一丝赞叹,但并未有太多的褒奖之意。 “无极之道,意透九天。观想碧落之上,有云雾缭绕,仙灵翩跹。以心念为引,化神为虚,穿梭云雾之间,天地一心,物我两忘,炼神修心,化虚为实,破虚妄,见真我,证无极,窥离忧......” 苏凌只觉着这心法艰涩难懂,玄妙无比。若是全部理解透彻,根本无从谈起,正觉得自己无从练起。 那声音又道:“苏凌......你记住了多少?......” 苏凌心念一动,在心里回答道,大约前半部分,却十分不解其意。 “还早......你再试着在心中默念几遍......” 苏凌闻言,赶紧又在心中默念起来。 可是自己念了几遍之后,苏凌更觉得如坠云雾,就是之前记得十分清晰的前半部分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苏凌......此时你记得多少?......”那声音又响起道。 苏凌在心里默默回答道,忘了绝大部分,可是似乎有些悟出一些道理来。 “那不妨在心里再念几遍......” 苏凌依言照做,又在心中念了两遍,想要再念第三遍之时,却发现,他连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自己被这血水淹得太久了,脑子都不好使了么。 “苏凌,还记得多少......” 苏凌不敢回答。 那声音这才淡淡道:“看来,全忘了......那就不要纠结于此了......你试着催动内息......” 苏凌赶紧屏息凝神,完全不去想其他的事情,心无杂念,蓦的调动内息。 却惊喜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大部分内息竟然能够催动了。 虽然不能完全催动内息,但是这大部分内息已经足够自己冲开穴道了。 苏凌再不犹豫,催动内息,一遍一遍冲击着被王元阿封住的穴道。 一次,不行。 两次,不行。 三次、四次、五次...... 十数次后,似乎身体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苏凌忽地感觉自己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再不迟疑,再次催动内息,蓦的感觉自己体内的内息翻涌不止,如浪如潮,从未有过的至纯的浑厚内息,刹那之间冲开了所有被封住的穴道。 下一刻,苏凌终于可以行动自如了。 浑厚的内息,在自己的催动下,形成了如有实质的内息屏障,将苏凌周身完全笼罩住。 阴寒冰冷之气,刹那之间消失不见。 “我......终于成功了!......” 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忽地一声长啸,意念一动,身化一道流光水线,直冲向血池中央而去。 那里是血池最安全的地方。 刹那之间,苏凌来到了那里。 他刚想不顾一切地跃出水面,那声音又起道:“不忙......苏凌,你现在不过是初窥门径......离开这里,向血池后半区域的深处去......那里是浩然天地之气,对你的境界突破大有裨益......” 苏凌心中一震,又是一道流光水线,直冲向血池的后半区域。 灼热和浩荡的天地之气,疯狂地朝苏凌涌来。 苏凌心中一凛,刚想用内息抵抗。 那声音道:“吾之心法,便是源自天地之气,你如今已然修炼了,便与天地之气同根同源......放松下来,莫要抵抗......天地之气,不会伤到你的!......” 苏凌闻言,虽然还有些担心,但还是依言照做。 苏凌完全不再催动内息,那浩大的天地之气,带着无比的威势直冲入苏凌的身体。 可是,不知为何,虽然苏凌刚开始觉得那天地之气的灼热之感,几乎要将他融化掉,就在他坚持不住,想要催动内息抵抗之时。 蓦的所有的灼热之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浩瀚而蓬勃的正大之气。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清明、至正、浩大、辉煌。 天地之气,悠悠浩浩,无尽无竭。 “天地无极,大道昭昭。悟生死之轮回,参物我之两忘。心无挂碍,身无羁绊,浩浩天地,正气凛然!聚则成形,散则为气,一念之间,可化万千。无极之道,永恒即为一念,一念亦为永恒!.....痴儿,你可参破了么?......” 那声音浩荡而古拙,恢弘而沧桑,渺远而煌煌。 如醍醐灌顶,如鸿蒙开悟,如三秋桂子,如雪月风花。 苏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 惟天!惟地!惟我!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蓦的发觉,自己在深不见底的水里,却完全地可以自如地呼吸。 心念一动,浑厚的内息如潮如涌,心念再动,一切又归于平静,所有的内息汇聚在体内丹田之处,平静而安稳。 “唉......终究是时机未到......只差了一步.....却是一步万里......不过,你有此机缘,以属大造化了,也算境界突破了吧......”那声音带着一丝遗憾,缓缓的响起道。 苏凌心中一动,也算境界突破。 自己之前九境大巅峰,现在算是突破,那自己是......大宗师了么? 他也不敢多问,只拱手朗声道:“苏凌多谢......师尊!......” 虽然那个声音一直不肯表露身份,但苏凌确定,定然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无疑了。 “苏凌......虽然你被王元阿所制,几乎命丧血池之底,但也正因此,才有此番机缘......也算因祸得福......所以,你与他之间恩怨两清......以后再见,莫要纠结此事了!你可明白?......”那声音缓缓的说道。 “苏凌......不,徒儿谨遵师命......”苏凌恭恭敬敬地抱拳拱手。 “你初窥离忧心法......定然有许多疑惑.....不妨讲来......吾或可为你试解之......” 苏凌闻言,沉吟了一阵,方一拱手,朗声问道:“徒儿初窥心法,觉得这心法浩然正气,玄妙无比......非我所认知之内能够解释的......不知师尊可否告知徒儿,此心法,唤作什么......” “嗯......今日起,你当算正式入我离忧门下......自然当知......听好了。” “此心法,乃我离忧正统,无上之心法也......离忧门下,皆习之。” “心法有名,其名《离忧无极道》!” 第九百一十四章 杀你比真相更重要 “离忧无极道!......”苏凌缓缓的重复道。 “不错,此乃我离忧山轩辕阁无上心法......凡我离忧门人,皆习之......离忧无极道博大精深,以你如今的境界,只是参透了不到四成而已......” 那声音又至,不知为何,苏凌却觉得这声音虽然欣喜,但是却有着一些莫名的遗憾。 苏凌方道:“敢问.....您是不是我的师尊轩辕鬼谷......” “呵呵......苏凌啊,轩辕鬼谷几时答应过要收你为徒了?更何况离忧山轩辕阁也不是谁想拜入便能拜入的......当年风雨之夜,在那破道观之中,你不过偶得机缘,得到了轩辕阁离忧木令一枚罢了,而且,当时亦说得清楚......待你心中怅惘,无法开解,迷茫不前之时,可持木令上那离忧山轩辕阁......也并未说你就此便成为离忧山轩辕阁弟子了,对不对啊......”那话音的内容虽然是在质问,但并未有生气之意。 苏凌闻言便是一窒,赶紧在水中拱手,稳固了内息屏障,方颇为不好意思道:“额......小子最早向外人说是离忧弟子,也是迫不得已.....再说了,小子既然有了这离忧木令,自然就以为,入离忧门下是顺理成章的啊......若是您觉得小子这样做不合适......那小子以后再也不提自己是离忧弟子便是......” “呵呵呵......苏凌啊,天下之人何人不想拜入离忧门下......所以,能成为离忧门下,哪个不是经过了重重考验呢?哪像你,得了一块木令,便到处宣扬自己是离忧门下......实在是......”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罢了,虽然你拿着那木令到处说自己是离忧弟子,但也并未招摇撞骗,利用离忧弟子的身份做那非法的勾当......你入世以来,一言一行,倒也是君子风范......这冒充离忧弟子的事情,便不与你计较了......”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道:“多谢......” “不过,今日情势危急,不传你离忧无极道,你便有性命之虞,因此,既然修习了离忧无极道,自今日起,你便正式成为我离忧山轩辕阁的正式弟子了......你可明白!?” 苏凌闻言大喜,赶紧郑重一拜道:“苏凌明白!” 那声音又起,却带了无比的郑重道:“离忧山轩辕阁,天下正统魁首,阁内弟子,要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所言所行,皆要谨慎,所忌者,无非五字,苏凌,你要牢记在心!” 苏凌神色一凛,朗声道:“苏凌谨记!请师尊教诲!” 那声音越发郑重肃穆起来道:“五字即五忌也,为杀、为盗、为淫、为妄、为酒也!苏凌,若日后,犯此五忌任一,轻则逐出离忧门下,重则千里之外,取尔首级,你可记牢否?” 苏凌心中震颤,恭谨拱手,郑重道:“苏凌谨记!......” 那声音这才满是欣慰道:“苏凌,你心中赤济,更心怀黎庶......此乃我离忧山轩辕阁所看重之处也......然天机未到,你也未顺应天时......怕是日后,罢了......你方才问我之名讳,如今我已然可以告诉你了......为师正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 苏凌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这声音亲口所言,心中还是十分激动,若不是在血池之中,怕是早行叩拜大礼了。 苏凌只得拱手拜道:“苏凌得师尊指点......更得师尊救我性命......心中感激万分......” “客气的话不要说了,方才为师已经说了......天机未到,你亦未顺应天时,此去将横生更多波折......为师亦是有心无力......因此,还是之前那句话,重新赠与你吧......你心中怅惘,无法开解,迷茫不前之时,可持木令上那离忧山轩辕阁......苏凌,你当牢记......!” 轩辕鬼谷的声音十分郑重,似乎话里有话,颇有深意。 苏凌听得出来,但见师尊不说,自己也不敢细问,只得正色朗声道:“徒儿苏凌,谨记师尊嘱咐......” “好了......此间事基本已毕......苏凌,你也不要问为师如何知道你在血池的一切,又如何知道你有为难出手助你的......时机到时,你自然全都明了......另外,关于王元阿之事,他虽然将你逼入血池之内,差点害了你的性命,但你也因此事因祸得福,修为又提升一个境界......所以,你跟他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互不相欠,切莫找他寻仇......你可明白?”轩辕鬼谷的声音缓缓说道。 “弟子明白......!” 苏凌一拱手,忽的心中一动,忙问道:“师尊您说徒儿因祸得福,修为提升了一个境界,那徒儿可不可以理解为......我现在已经突破九境,成为了.......宗师境中的尚品宗师境了呢?” 苏凌的神情掩饰不住的激动道。 “宗师境?呵呵......苏凌,你想什么呢,这世间武者,宗师境乃是天下至强的存在,若非大机缘,大气运,穷人之一生,亦不可达也......你不过是吸收了血池中一部分天地之气,而且因为你根基未稳,离忧无极道只参透了四成而已,如何能达到宗师境呢?......宗师境要如此简单便能达到,那还能被世间人所仰望么?”那声音淡淡道。 “额......不是宗师境啊......唉,看来我是白忙活一场啊......还以为我自己已经是大宗师了呢,真是空欢喜一场!”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苏凌......你也不用气馁,武道中人,所忌者乃好高骛远,心智不坚,你虽然现在还不是宗师境,但也已经远超九境巅峰......只要你在这蕴含天地之气的血池内,能够将体内内息完全操控好,将新吸收的天地之气,以离忧无极道的心法,化为己用,虽然宗师境你还差得远,但你的修为,的确可以称之为伪宗师境......世间伪宗师境者已经凤毛麟角了,小子......你可不要不知足啊......”轩辕鬼谷的声音淡淡传来道。 “伪宗师境?什么意思?......”苏凌从未听说过这个境界,只知道九境之后便是尚品宗师,再往上便是至高的无上宗师,这伪宗师境是个什么玩意儿。 听了轩辕鬼谷的解释,苏凌这才耸了耸肩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境界高于九境,但比真正的宗师还差着不少,伪者,假也!也就是......假宗师境呗......”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伪就伪吧......反正也跟宗师沾点边,那师尊,徒儿这伪宗师境,比之九境实力高出多少呢?......”苏凌又问道。 “一般来说......伪宗师境已经远超九境了,所以,无论是九境巅峰还是九境初期,只要是九境武者,你皆可胜之......”轩辕鬼谷缓缓道。 “雾草......那岂不就是宗师以下横着走嘛!......也蛮厉害嘛!”苏凌有些窃喜道。 “常理是如此......但是世间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不排除一些根骨资质极好的九境大巅峰的武者,胜你的可能......”轩辕鬼谷声音又至道。 苏凌嘿嘿一笑道:“无所谓.....只要能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九境武者,那我就满足了,至于那百分之一的概率......等碰到再说吧......” “苏凌,你现在虽然宗师境下无敌手,但不可自满,要多多体悟和修炼离忧无极道心法,只要你参悟离忧无极道之精妙,宗师境亦可达也!......”轩辕鬼谷谆谆教诲道。 苏凌神色一肃道:“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好了,传音之法,颇耗内息......为师便言尽于此了......你莫要急着出这血池,此处天地之气充盈,你正可借此机会,练习离忧无极道,巩固你未稳的伪宗师境修为......为师在离忧山轩辕阁等你......前途茫茫,望你好自为之......” ............ 血池旁。 苏凌缓缓地将自己的所遭所遇讲了出来。 蒙肇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也是不断地变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苏凌讲完之前的事情,这才冷笑着看着蒙肇道:“蒙教主......千算万算,以为你定然神功大成,直入宗师境了,未成想,你这血池被苏某破坏了,你怕是没有机会修成什么狗屁神功了吧.....既然修不成你那邪功,蒙肇,以你九境的修为,你拿什么跟我打!......” 蒙肇咬牙切齿,几近歇斯底里喊道:“苏凌......竟然是你毁我血池!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苏凌嘁了一声道:“省省吧......将我碎尸万段?蒙肇啊,你现在该想一想你的出路才是,是束手就缚,还是寻机遁逃啊?不过,你要是想要逃走,得先问问苏某答不答应才好!” “苏凌!本教主乃是阴阳神教教主,得阴阳煞尊护佑,你不过肉眼凡胎,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阻我成就霸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蒙肇的神智似乎有些不清楚了,疯狂地叫嚣着。 “疯子!蒙肇......你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宵小邪术,妄称天道,区区邪教,敢窥伺天下......蒙肇,也只有你这样的疯子才有如此的野心勃勃,今日,苏某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嗡——” 江山笑细剑闪光,苏凌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泼天剑意如天河倒泻,直轰蒙肇的头颅。 蒙肇怪叫连连,身躯一扭,一道黑芒流光铿然而现,却是一柄黑色的长剑,那长剑剑身被黑色雾气笼罩,阴森冷冽。 蒙肇持剑在手,此时苏凌的江山笑已訇然斩下。 蒙肇赶紧将手中的黑色长剑向上一抬。 “嘭——”的一声,两柄剑撞击在一处。 白芒和黑气交织在一处,一息之后,皆四散迸溅。 苏凌身躯向后蹬蹬退了数步,待他稳住身形,看向蒙肇,却见蒙肇身形暴退数丈,差点便摔倒在地了,若不是用手中黑芒长剑搠在地上,怕是根本站立不住。 饶是如此,可以看到蒙肇胸口起伏厉害,应是气血翻涌,反震五脏所致。 “蒙肇......就这点本事,也敢妄称天道,妄称教主?你也配!纳命来!......” 苏凌不给蒙肇喘息的机会,一摆手中江山笑,再次疾攻而至。 蒙肇咬牙大吼一声,竟然不躲不闪,执起黑芒长剑,再次腾空纵起,迎着苏凌的剑芒直轰而上。 “轰——” 黑芒与白芒再次激撞,剑气四溢。 震荡起两人身后的血池中的血水,波浪一涌而起,冲入半空,久久方再次落入血池之中。 水浪形成了一道水幕,将苏凌和蒙肇的身形遮掩住,半晌,水幕消散。 再看,那一袭白衣的苏凌,执着手中江山笑,岿然不动。 江山笑轰鸣阵阵,似乎回应着主人的滔天战意。 而那蒙肇,已然退后了十数丈,单膝跪地,想要站起身来,却是做不到了,饶是如此,他仍想挣扎着站起身来,可是试了几次,却仍旧站不起来。 “噗——”一口血从蒙肇的嘴里喷了出来。 “苏凌......我与你不死不休!......”蒙肇从带血的牙缝之中缓缓地挤出一句话。 苏凌冷笑一声道:“若你修习正道武学,苏某或许还会对你留手几分,可是,你为练邪功,屠杀无辜,残害百姓,更以邪教蛊惑人心,其罪当诛!......蒙肇,......想与我不死不休?对不起......你没有这个资格!......” 苏凌缓缓抬起手中江山笑,剑芒冽冽,微微铮鸣。 “今日,必诛你,以谢天下!” 苏凌一字一顿,神情已然如冷如刀,缓缓执着江山笑,一步一步朝着蒙肇逼近。 蒙肇浑身颤抖,兀自挣扎,想要继续反抗。 可是,他发现自己方才与苏凌对了那一剑,被反震之力震得体内经脉断了四五成,如今根本提不起真气。 “苏凌!我不服你!......若是我练成神功,你必死!你必死!......”蒙肇疯狂地大叫起来。 “只可惜......你再也没有机会了......”苏凌冷冷的说道,走到了蒙肇的近前,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江山笑。 “苏凌!......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要见萧元彻!我要见萧元彻......苏凌,你要是杀了我,萧元彻不会放过你,他会治你死罪的!......” 死亡的恐惧之下,蒙肇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的吼了起来。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蒙肇在必死之时,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要见萧元彻,还说我不能杀他,我若杀了他,萧元彻必然会治我死罪...... 他这是在使诈,还是...... 还是萧元彻真的跟他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苏凌心中一沉。 他蓦地想起自己遇到的王元阿。 王元阿现身,便足以说明,萧笺舒与蒙肇之间必然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那么萧元彻呢?萧笺舒可是他的儿子。 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难道都是这个当儿子的擅自做主,他萧元彻就真的完全不知道??完全被蒙在鼓里? 还是,萧笺舒所有与蒙肇之间的接触和联系,皆是萧元彻授意的。 这阴阳教背后最大的秘密。,根本不是沈济舟。 而是他——萧元彻?! 想到这里,苏凌只觉得如坠冰窟,整个心都变得冰冷无比。 萧元彻,阴阳教背后的始作俑者,真的是你么? 若真的是你,我苏凌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谁?又图什么? 我苏凌才是真正的最大的笑柄! 还是不自知的那种! 蒙肇半跪着,一边喘息一边暗暗观察苏凌的神情,见苏凌的神情不断变化,似痛心,似失望,似愤怒,似挣扎,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忽地哈哈狂笑起来道:“怎么样!......苏凌,我说过,你不敢杀我!......不敢!......” 苏凌低着头,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神情。 他不动不言,只有手中越握越紧的那柄江山笑。 “苏凌啊......怎么样......比我修为境界高又如何?你不还是......” 蒙肇还未说完话,便觉得脖颈处蓦地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 他大惊看去,却见那闪着冷芒的江山笑,已然不知何时压在了她的脖颈之处。 苏凌低着头,声音如冷似冰,一字一顿道:“蒙肇......告诉我......你与萧元彻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听好了,我的耐心有限......” “你想知道?苏凌......那你这是在求我了?既然是求我,就该有求我的样子......你这样的话,本教主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蒙肇似乎对压在他脖颈上的江山笑丝毫不在意,声音飘忽,似嘲笑一般道。 “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蒙肇,我再问你一遍,阴阳教,还有你,到底跟萧元彻之间,有没有关系!......” 苏凌的声音愈加冰冷,江山笑的冷芒也是蓦地大盛起来。 “哎呦呦......苏凌,吓唬我么?我说了......你不敢杀我......或者说,你敢......杀我,那就快些杀了我啊......杀了我,你想知道的一切......就再也无法知道了......哈哈哈!” 蒙肇的声音飘忽不止,时快时慢,到最后,更是疯狂地大笑起来。 “你......!以为,苏凌不敢杀你么!......” 苏凌霍然抬头,最后三个字几近嘶吼。 蒙肇可以感受到苏凌眼中灼灼的杀意。 “苏凌......你,你不会真的要......”蒙肇看着苏凌满是杀意的双眼,这才慌了神。 他终于觉得,眼前的苏凌,真的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杀了自己。 “去死吧!......” 苏凌再也没有了耐心,手中江山笑一道利芒,划破了蒙肇脖颈上的暴起的血管。 “噗——!”鲜血喷涌而出,点点滴滴。 蒙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至死也没有想到,苏凌竟然真的不顾一切地,一剑杀了他。 “苏凌......你......竟然......”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身体一软,扑倒在地上。 然后他浑身颤抖,仍旧一脸的难以置信,不断地挣扎着,朝着近在咫尺的血池挪动自己的身体。 血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他的衣衫。 “我.....我有阴阳煞尊庇佑......我是至高无上的阴阳神教教主......我不能死......更不会死......只要我入了血池,便会成为......无上宗师.....进而争霸......天下!......” 蒙肇断断续续地说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他缓缓地朝着那血池爬去。 终于,只差最后一丝一毫的距离,他就可以进入血池之中了。 他原本全然痛苦挣扎的眼中,蓦地出现了无尽的狂喜和激动。 只要进入血池,自己就是大宗师了,自己便可称霸天下! 然而,下一刻,狂喜和激动在他眼中定格。 蒙肇的双眼蓦地变得空洞而无神起来。 黑暗将他彻底吞没,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那只伸向近在咫尺的血池的手,也无力的缓缓低垂下去,最终一动也不再动了。 苏凌缓缓的闭上眼睛,半晌无语。 忽的,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早已气绝多时,死在血池旁的蒙肇,低低道:“蒙肇......我虽然想知道真相.....但杀你比真相更重要.....” 他蓦地转身,看着那些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数百女子道:“阴阳教和蒙肇的真面目你们已经看到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从此,阴阳教和蒙肇,不复存在......世间本无什么修仙长生,一切不过是人作祟的欲望......” 第九百一十五章 脱困 密室空间,血池之畔。 那些女子们半晌才从惊吓之中回过神来,见蒙肇已死,这才全部向苏凌跪了下去,口称恩公。 苏凌赶紧摆手道:“多余的话不要说了,你们也是受害者,希望你们出去之后,向世人揭露蒙肇的真面目,不要让你们的亲人和朋友,还有百姓们再受蒙肇和阴阳教的蛊惑了才是!......” 这些女子忙叩拜道:“理当如此,公子放心,我等出去之后,定然向大家说明一切......再也不受阴阳教的蛊惑了......” 苏凌挥了挥手道:“外面的情况,我现在还不清楚......你们现在赶紧出去吧,迟则生变......” 那数百女子赶紧起身,朝着密室门前走去。 苏凌等他们离开之后,蹲在蒙肇的尸体前看了一阵,心中也有些意外,原想蒙肇无论如何也是一教之主,一身邪功,自己对上他必然有一场恶战,没成想,竟然如此轻松就取了他的性命了。 不过苏凌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奇怪,蒙肇所仗的不过是他进入血池之后,以邪法走捷径修炼,从而提升自己的境界。 可是血池被毁,他的境界再也不可能突破到宗师境了,不过是停在了九境大巅峰罢了。 若按以前的苏凌,对上九境大巅峰的蒙肇,由于自己的内息并没有经过系统的修炼,更是没有修习过心法,所以,必然要跟蒙肇一番苦斗,胜负难料。 然而,现在苏凌在招式剑术上,除了自己自创的相思难挽一剑斩之外,还有孤心八剑。 在心法上,又修习了绝学《离忧无极道》,虽然只是刚学会了离忧无极道,但血池中的天地之气对他大有裨益,自己的境界已经突破到了伪宗师境,所以,蒙肇在自己面前,的确是不够看的。 毕竟,入宗师境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武者高手来定义了。宗师之下的武者对上宗师级别的人,只能被碾压。 只是,苏凌觉得,自己宗师前面的那个伪字,实在是让自己不怎么舒服。 早晚把这个伪字去掉,自己定然要成为真正的宗师! 苏凌站起身来,刚想离开,却忽的心中一动,又回到蒙肇的尸体旁,“锵——”的一声抽出江山笑,心念一动,江山笑寒芒一闪,将蒙肇的人头砍下。 苏凌再不迟疑,用手将蒙肇的人头提了起来,还饶有兴致的给蒙肇相了相面。 此时蒙肇的五官呲牙咧嘴,空洞的眼睛瞪着,倒是显得颇有些狰狞可怖。 苏凌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这副尊荣,还想当什么九五之尊......这个倒勉强能说的过去......毕竟追逐权利是很多人毕生都在做的事情,可是,垂涎穆姐姐这个心思,就能让死上无数回了!真是活该......” 苏凌刚想转过身去,却听得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恐惧的尖叫。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苏凌眉头一皱,暗道,莫不是阴阳教的人冲了进来,那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可要遭殃了。 他赶紧扭身看去,却不禁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却见一个还有些姿色的女娘,年岁大约在十八九岁的模样,正看着自己,仿佛如见了鬼一样,惊恐的大声尖叫着,整个人吓得眼睛圆整,面无血色。 那一声喊就是她发出来的。 见苏凌转头看着她,更是吓得身体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体如筛糠,一边不住的颤抖,一边连声求饶。 苏凌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救了他们,为何这女娘看自己的眼神,仿佛看见了鬼一般。 苏凌刚想走过去问个究竟,那女娘身后又走进来四五个女娘,结果如出一辙,看到第一个女娘那般惊恐的跪在那里求饶,闲事一怔,然后他们只看了苏凌一眼。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无一例外,全部一声尖叫,都跪在那里,脸色惊恐,浑身颤抖,告饶不止。 仿佛看到的不是苏凌,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这下苏凌更是有些蒙圈了,他尽量的做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轻缓道:“诸位......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有那么恐怖么?怎么,你们见了我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吓成这样了呢?” 那几个去而复返的女娘,一个个哆哆嗦嗦,只会一个劲的求饶,没人敢搭话。 苏凌连问了几遍,这几个女娘依旧如此。 苏凌有些着急,他毕竟不清楚外面的局势如何了,见这几个女娘一直如此,这才眉头一蹙,沉声斥道:“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别求饶了,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 那写女娘见苏凌动了怒了,一个个再也不敢求饶了,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噤若寒蝉。 苏凌这才觉得清净了一些,遂沉着脸又道:“我再问一遍......你们这样到底为什么?我不是说了,让你们离开么?” 这些女娘之中,有一个还算胆大一些,见苏凌问了两遍,似乎真的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这才仗着胆子,战战兢兢的说道:“恩公......真的不杀我们么?......” 苏凌一脸的莫名其妙道:“这不是废话么?我都让你们走了......要真想杀你们,会放你们离开?......再说,我又不是蒙肇,我也没有理由杀你们啊?” “那......那你......” 那女娘仗着胆子,朝着苏凌的手那里指了指,便一低头,不敢说话了。 苏凌有些疑惑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这才有些明白,这些女娘因何会如此了。 原来自己手里正提着蒙肇的人头,那人头血哧胡啦的,呲牙咧嘴,形容可怖不说,由于自己刚砍了蒙肇的人头,如今人头的切口处还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滴滴答答的不断滴在地上。 苏凌一手持刀,一手提着这么个玩意,还周遭全是血的,他们见了自然心惊,故而以为苏凌要暴起杀人了。 苏凌赶紧一摆手,朝着那几个女娘扬了扬蒙肇的头颅道:“你们是不是被这玩意儿吓住了......” 结果他这个动作,吓得原本极力克制内心恐惧的这些女娘,又不由自主尖叫起来,一个劲的朝后面滚爬而去。 苏凌无奈的笑了笑,暗道,这些女娘当真是被吓破了胆了。 也难怪,这些女娘都是寻常百姓,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何经历过这些场面呢。 他赶紧解释道:“诸位......误会了!我砍下蒙肇的人头,是因为他罪大恶极,虽然身死,但得取了他的人头作为凭证......另外,我想,蒙肇的人头,或许还有别的用处......所以......诸位放心,苏某定不会伤害你们的!” 苏凌好一番安慰,这些女娘才神色稍定。 苏凌方问道:“只是......苏某方才不是说过,让你们赶紧离开的么?为何你们几个又去而复返了呢?......” 还是最开始答话的女娘又道:“苏公子虽然让我们赶紧离开......可是我等......出不去啊!” 话音方落,却听得一阵呼呼啦啦的脚步声,那上百个女娘一个不少,又都返回了,见苏凌这副尊荣,又提了血淋淋的人头,皆如炸窝了一般,尖叫起来。 好在最初的几个女娘一番解释,他们才安静了下来。 苏凌又是好一阵头大,挠了挠头半晌方道:“不是......诸位大姐,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去而复返啊?” 这些女娘方七嘴八舌,乱哄哄的说了起来。 苏凌听了半晌,这才听出了原因。 原来真的不是这些女娘不出去,而是真出不去。 那密室自他们进来之后,便自动关闭了,闭得严丝合缝,又成了最初的那面墙。 那写女娘想了许多办法,使了浑身解数,也无法破墙而出,四下寻找了许久,也未找到开启这暗墙的机关,无奈之下这才又返回来。 苏凌心中有些沉重。 开启暗墙的机关,恐怕只有蒙肇知道了,可是,蒙肇已死,这方法再无人知晓。 莫非自己和这数百女娘真就要困死在密室不成。 这个不行,几百个女的,自己一个男的......这不敢想啊...... 苏凌赶紧沉声道:“你们不要慌......带我前去看看,说不定能够找到开启暗墙的方法!” 那数百女娘这才闪出一条道路,苏凌一手提着江山笑,一手提着蒙肇血淋淋的人头,迈步当先走了出去。 那数百女娘忙跟在他的身后,但还是不敢跟苏凌太近,生怕他万一真的动手杀人似得。 苏凌也乐的如此,这样震慑住他们也好,以免他们哭哭啼啼,缠着自己没完。 苏凌走在前面,那数百女娘跟在身后,转过那煞尊神像,过了那石桥,又走了许久,终于来到密室空间的最外面。 苏凌闪目看去,果见眼前横亘着一扇大墙,将自己与外面完全隔断,那大墙没有任何缝隙,就似完整的一面大墙一般。 苏凌在这扇大墙前,来回的踱了几圈,想要在墙面上找一找有没有开启暗墙的机关,可是走了几圈,这大墙光滑无比,既无缝隙,亦无机关,便是连个凸起都没有。 苏凌一时之间,有些犯了难了,在大墙前一蹲,眉头紧锁。 这数百女娘最开始是有些惧怕苏凌的,可是时间稍长,见苏凌带他们来到这里,真的在寻找离开的方法,心中便渐渐的消除了恐惧。 他们皆是满眼期待的看着苏凌,希望他能够找出开启暗墙的方法,带他们出去。 可是等了半晌,见苏凌一筹莫展,他们顿时也慌了神。 开始还好,只有少数几个人因为无法出去而低低啜泣,可是等了半晌,也没见苏凌想出出去的办法,那哭泣的女娘便越来越多起来。 不一时,数百女娘几乎皆哭,虽然他们的声音都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啊,数百人的哭声揉在一起,嗡嗡呜呜,还映着回音,好不热闹。 苏凌开始还行,到后来被这呜呜咽咽的嗡嗡声音搞得是头大如斗,不胜其烦。 到最后,只剩下心烦意乱了,连一点想怎么出去的心思都没了。 苏凌实在被他们搅合的心烦意乱,再也忍不住了,忽的站起身来,大吼一声道:“哭什么哭!......自己进来的时候不是还满心欢喜,想着得道成仙么,现在就只知道哭啊!都特么的闭嘴!别哭了!烦死了!” 苏凌从来没有对女子动粗,这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可是,也是事出无奈,被迫如此。 这一下还真管用,苏凌这一吼之下,整个人群“刷——”的一下全部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敢哭出声了,有几个干脆咬着衣袖,尽力的不发出声音。 苏凌心中好笑,这恶人还是好使啊,要不然他们这样哭,自己不被困死,也要被吵死了。 苏凌吐出一口浊气,想了想方道:“你们......谁还有力气......有力气的站成一队,没力气的站成一队......” 苏凌说完,虽然这些女娘不知道苏凌为何会这样说,但还是自觉地分成了两队。 苏凌等他们站好了,这才看去,却见这数百个女娘,大多数都是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的,乌泱泱的站成了队,另外一队,自认为还有点力气的,站成了一队,不过人数却是少的可怜,只有七八个人。 苏凌心中虽然无奈,但也明白,这些女娘经历这一番折腾,早就吓破了胆了,能自己走路都已经万幸了,自然使不出什么力气来。 好在还有七八个觉得自己有力气的......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苏凌将江山笑背在身后,又将蒙肇的人头放在一边,遂道:“既然如此,几位姑娘你们到这面墙的左侧,苏某一人到墙的右侧,听我口令,到时候咱们一起用力,推动这面墙,你们朝右推,我朝左推,看看能不能推开这墙,就算推不开,推出一些缝隙也好!......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出去!......” 这七八个女娘闻言,皆齐齐点头,来到了墙的左侧,用手按在墙上。 苏凌来到右侧,催动内息,然后低低的喊道:“诸位注意了!一二......用力!” “推啊——” 再看苏凌和那七八个女娘齐齐用力,使劲的朝左右方向推起那面墙来。 可是推了半晌,这七八个女娘累的是呼呼直喘,那墙却是纹丝未动。 苏凌也明白,别看他们人数比自己多,但是加起来的力量还不如自己内息发力的一成。 指望他们怕是不行了。 苏凌见他们实在太累,这才摆了摆手道:“算了......歇一歇,缓一缓,喘口气咱们继续......” 这七八个女娘这才松手,靠倒在墙边,喘气连连,挥汗如雨。 过了一阵,苏凌又道:“不能再歇了,迟则生变,咱们继续!” 说罢当先又来到了右侧的墙前。 那七八个女娘也赶紧起身,来到了右侧。 不过,原本没有力气的那队女娘中,有一些见苏凌他们如此全力推墙,也缓过了劲头。 五六个女娘走了出来,加入到推墙的队伍中。 苏凌让他们都在左侧一起用力推墙,自己仍旧一个人在右侧推墙。 又推了数次,那墙似乎焊死了一般,毫无动静。 苏凌顿时头大如斗,这算是彻底没辙了。 看来只能等外面的人进来了...... 可是苏凌实在担心外面的情况,万一浮沉子他们已经行动的话,那可是面对千余阴阳教的弟子啊。 自己出不去,形势可真的不妙啊。 苏凌心中焦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道:“姐妹们,咱们经历了这一番,也算同生共死了,幸赖苏公子杀了蒙肇那魔头,这才让咱们有了生的希望,如今离着逃离此处就剩下这一堵墙了,咱们不能放弃啊......大家有多少力使多少力!一起上!......” “对!对!......大家一起上!......” 再看所有的女娘,皆齐齐动了,自觉的站到了墙的左侧,排成一列,动作一致,挽着袖面,将手按在墙面上。 有人道:“苏公子......还是你下令,咱们一起推墙,定然能够将它推开!......” 一时间,笼罩在这些女子心中的恐惧和阴霾终于散去。 苏凌见他们一个个眼神坚毅,上下一心,不由得也心头一震。 他也不再啰嗦,低吼一声,将全身的内息催动起来,灌于双掌之上,“啪——”的一声按在墙上。 “一二!......诸位,用力,推啊——” 苏凌一声大吼,再看这数百女娘和苏凌同时齐齐用力,拼尽全身的力量死命的推起墙来。 一次,两次,无数次。 直到所有人都筋疲力竭,苏凌都有些支撑不下的时候,那面岿然不动的大墙,忽的响起来“沙沙沙沙......”的声音。 最初之时,那沙沙的声音微不可闻,到最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蓦地,苏凌觉得眼前一阵的迷蒙,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住地往下落。 不仅是他,那数百女娘也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苏凌和他们齐齐抬头,朝着上面看去,却见那墙的最顶部,不知何时开始出现了无数的沙土,沙沙的不断往下落,最初很少,到后来越来越多,劈头盖脸,仿如下起了沙土雨一般。 苏凌和这些女娘们眼口鼻皆被沙土所蒙,呛得咳个不停。 苏凌只得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土,一边喊道:“大家后退......” 这些女娘这才赶紧朝后面跑开来。 苏凌也一闪身,退了数丈。 他原以为应该是他们用力之下,这面墙终于要倒塌了,所以才赶紧让这些女娘退后,自己也闪身后退,万一墙真的倒塌了,也不至于伤着。 可是等到这灰尘和沙土消散之后,苏凌却发现,这面挡在前方的大墙,并未倒塌,还是如之前一样横亘在那里,他不由得有些泄气。 却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起来道:“大家快看,那里......那里是......?” 苏凌心中一动,朝着那墙上看去,细看之下,终于发现了这墙的变化。 大约在墙的正中方位,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那缝隙自墙的顶端裂开,一直裂了一半。 虽然并未完全贯穿,但总算是有裂缝了。 苏凌快步走近这裂缝处,细细看了一阵,又用手比量了一番。 他这才心中暗喜,虽然这墙的裂缝很细微,但足够了! 苏凌朗声喊道:“各位......你们往后退十五丈,千万不要近前来!......一切由我!” 那数百女娘见苏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赶紧又朝着后面退了十五丈左右,这才停下,注目的看着苏凌。 却见苏凌朝着后面蹬蹬蹬退了五六步,神情一凛,一字一顿朗声道:“破墙而出,便在此时!” 声音方落。两声清啸之音蓦地响起。 苏凌身后,蓦地腾起两道耀眼的流光。 刹那间,两道流光划出两道弧光,朝着那墙面的缝隙之处,轰然冲去。 流光之快,如星似火。 “砰——”、“砰——”两声,两道流光直直的搠进那缝隙之中。 却是苏凌的一刀一剑,江山笑和七星刀。 这一刀一剑,搠进那缝隙之中,却还兀自震颤不已,嗡嗡轰鸣。 苏凌这才缓缓转身,朝着这数百女娘淡淡一笑道:“诸位......捂好耳朵......一会儿声音可能会有些大......” 那数百女娘不明所以,却还是十分听话的,慌不叠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苏凌这才一转身,催动内息,心念一动,朝着那墙缝隙处的江山笑和七星刀蓦地一指。 声音豁然响起道:“江山笑!七星刀!给我.......破——!” 话音方落。 “轰——”、“轰——”、“轰——” 震天巨响,如雷如涛,沙尘涤荡,石屑如狂。 第九百一十六章 死战危局 阴阳教,极乐殿外。 浮沉子、林不浪、韩惊戈、吴率教、周幺五人正跟阴阳教弟子搏命死战。 每个人的的衣裳都被血染红了,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浮沉子早已收起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模样,眉头微蹙,手中的拂尘上下翻飞,当是拼了老命了。 林不浪手中长剑沾满了鲜血,仍旧拼命死战,不断的收割着阴阳教弟子的生命。 吴率教一身蛮力,一边搏命一边嘶吼,虽然看起来及其凶悍骁勇,但细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的眼中已满是血丝,呼呼直串,只凭借着毅力,一直扛到现在。 韩惊戈断了一臂,与功夫相对较弱的周幺互为依靠,往来冲杀,互为援手。 可是,眼前的阴阳教弟子如潮涌来,他们杀了一波又冲上来一波,五个人就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孤舟,端的是险象环生,危机重重。 “不浪,阴阳教的这些王八蛋怎么这么多,杀之不尽啊,再拖下去,咱们怕是都得死啊!” 浮沉子一边搏命厮杀,一边偷眼观察局势,不说从四面八方冲来的阴阳教弟子,似乎源源不断,那一身黑衣的管道罡可还未出手呢,阴恻恻的站在极乐殿的檐下,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似乎再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 林不浪挥剑砍翻数个阴阳教弟子,声音嘶哑的沉声道:“眼前局势,咱们根本没有胜算了......萧元彻的大军迟迟未到,公子、我穆姐姐、牵晁到了这般时辰仍未现身,十有八九是被什么突发的状况拖住了......咱们不能这样打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无异于送死!” 浮沉子点了点头,一边抵挡着攻来的阴阳教弟子,一边急切地说道:“不错......得想个脱身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脱身,等有机会再杀回来就是啊!” 林不浪十分赞同浮沉子的话,但是他也明白,眼前的阴阳教弟子杀之不尽,那在檐下的管道罡还虎视眈眈,他们想冲出重围,势比登天。 他一边打,一边思忖,片刻之后,他的神色已然变得毅然决然起来,一字一道:“道长,为今之计,只有能走一个是一个了,不如这样,你与韩督司、大老吴和周幺合力向外冲杀,不浪断后,拖住他们......你们赶紧撤!” 浮沉子闻言,连连摇头道:“这怎么行......我们走脱了,剩你一个人,你怎么办?......” 林不浪惨然一笑,眼中竟出现了几分豪烈和赴死的决心,一字一顿道:“林不浪......不走了!便是战之最后一息,也定要掩护道长你们杀出去!” 却不料浮沉子连连摇头道:“林不浪!......你小子想什么呢?你想以自己的死,换我们生么?你也太小瞧道爷了吧?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再说了,真的撇下你,你死了,到时候苏凌管道爷要人......我拿什么给他?这个办法坚决不行!” “道长!没有时间想万全之策了,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林不浪大吼道。 浮沉子挥动拂尘杀退前冲的一波敌人,方道:“罢了!林不浪......那苏凌虽然现在是你的公子......但最初之时,你林不浪也是我浮沉子的徒弟......虽然咱们现在没有师徒缘分了......但道爷只要做了你一天的师父,那你永远是我的徒弟!......” 浮沉子的神情愈发郑重,沉声道:“既然必须留下一个,那师父留下,徒弟速走!” 说罢,也不管林不浪答不答应,大吼一声,一道流光直冲入敌阵之中。 手中拂尘舞动如飞,刹那间连毙数名阴阳教弟子,大吼道:“林不浪,你们速走......道爷断后!” 林不浪见浮沉子杀入敌阵,一跺脚,眼含热泪,就想不顾一切地杀进去。 可是他明白,自己杀进去,无非是多死一个人罢了。 无奈之下,他大吼一声道:“韩督司、大老吴、周幺随我一同冲杀出去!” 身旁不远的三个人,闻听此言,皆大吼一声,猛冲猛杀,杀透重围,与林不浪汇合。 林不浪扭头深深看了一眼正在跟阴阳教弟子搏命的浮沉子,一咬牙道:“咱们杀出去!快——” 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周幺,却忽地出言道:“不浪......咱们走脱了......浮沉子怎么办?......” 林不浪急道:“顾不得那么多了,能走一个是一个,杀啊——” 随即他大吼一声,长剑挽花,一道流光朝前面杀去,剑气缭乱之下,血浪翻涌,阴阳教的弟子惨叫连连,躺倒一片。 吴率教随即也大吼了一声,仗着壮硕的身躯,舞动手中大枪,一扫一大片,也泼了性命的向外杀去。 周幺心中虽然不愿放弃浮沉子,但也别无选择,只得跟韩惊戈也随之冲杀而去。 这四个人搏命向外冲杀,一个个犹如猛虎下山,那些阴阳教的弟子虽然人数众多,但皆是寻常之辈,如何架得住他们这顿猛冲猛打,虽然如潮的围堵,但无人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端的是擦着就死,挨着就亡。 这四个人,连番猛冲之下。杀开一条血路,眼看便要从左侧冲出去了。 那右侧还有如潮的阴阳教弟子,见林不浪等人想要冲杀出去,如何肯放他们走,皆齐齐大吼道:“莫要让他们走脱了!杀啊——” 右侧敌人如潮如涌,就要围堵林不浪等人。 浮沉子见状,忽地身体直冲向半空之中,仰天大笑道:“道爷还没玩够!谁特么的让你们走了!都留下,陪道爷玩!......” 再看浮沉子,半空中催动浑身内息,赫然朝着人群中,狠狠的挥出一拂尘。 “轰——” 那地面蓦地开裂,气浪翻涌,石土涤荡。 十数个阴阳教弟子根本来不及躲闪,刹那之间,被这拂尘一挥之力震得东倒西歪,很多人都未来得及反应,已然被震得立时毙命,更多的在地上翻滚嚎叫。 浮沉子从半空之中落下,又是一挥拂尘,杀入敌群之中,凭一人之力硬生生的拖住了那如潮的阴阳教弟子。 管道罡的眼神终于有了微微的惊讶,他没想到平素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浮沉子竟然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看来,自己不得不出手了。 他心念刚一动,一直站在一旁,从未说话的忘机走到他的近前,一打稽首道:“管护法且慢,您可是要亲自去战那浮沉子么?” 管道罡见是忘机,确是明白他在蒙肇心中的份量的,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如今那浮沉子竟然一人拖住了战局,林不浪等人便真的有了逃走之机,只有本护法亲自出手,杀了那浮沉子,才能再次合围林不浪四人......” 忘机却是淡淡一笑,有些不以为然道:“忘机却以为不必劳烦护法亲自出手......” 管道罡闻言,眉头一皱道:“忘机师弟,你什么意思?本护法不出手,那林不浪他们便极有可能逃走......这是十分明显都能看出来的,你为何要阻我呢?” 说罢,管道罡眼中露出一片诧异的神色。 忘机淡淡一笑,仍旧不慌不忙道:“管护法......忘机并非要阻止您出手......而是觉得对付一个小小的浮沉子,便需护法出手,岂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忘机,你什么意思?......”管道罡沉声道。 “管护法,那浮沉子虽然平素嘻嘻哈哈,但你我皆知,此人心思极为缜密,狡猾无比......若是管护法贸然出手,万一中计了,该当如何呢?”忘机淡淡道。 “中计?忘机,莫非你觉得本护法不是那牛鼻子的对手么?”管道罡沉声道。 “非也......忘机一直观战,方才护法您已经跟他交过手了......他浮沉子决然不是您的对手......” “那你为何......” 未等管道罡说完,忘机截过话,似有深意道:“护法岂不闻,大将督后阵之言么?护法请想,咱们如今首要的目的,真的只是擒住或杀了浮沉子、林不浪这五个人么?应该不是吧......” 管道罡吸了口气,眼神闪动,沉吟起来。 忘机淡笑又道:“教主的本意,是要护法带领我教精锐,守护极乐殿,为教主修炼神功护法对不对......所以,教主不被打扰,极乐殿不闯入敌人才是关键......倘若护法贸然出手,与浮沉子缠斗,此时万一有人趁您未在极乐殿前,突然杀奔极乐殿门而来,护法该当如何啊?” “这个......”管道罡一怔。 “若是只杀到殿门前,未突入极乐殿倒还好说,可是一旦被他们突破了大殿殿门,杀入极乐殿内,必然会惊动了教主......万一再打扰了教主修炼......护法,您可是......吃罪起啊!” 说着,忘机深深地看了管道罡一眼。 管道罡有些犹豫,转了转眼珠,似有些不太相信道:“忘机......你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他们就这五个人,自身都难保,不可能会突然朝极乐殿门前杀来吧?......” 忘机淡淡道:“如何不可能呢?护法......对方虽然表面上五个人,但实则根本不止这五个人啊......据忘机所观,除了在场的五个人之外,那苏凌、牵晁、穆颜卿可都还未现身呢......还有,忘机觉得,也不止这苏凌三人,这暗中,会不会有离忧山轩辕阁的人,或者道仙宫的空芯道人呢?......护法,想必您也知道,苏凌是离忧山的人,那穆颜卿可是道仙宫的弟子......如今他们真的就会袖手旁观么?万一,苏凌三人还有离忧山和道仙宫的人其实早就来了,一直未现身吗,等的就是利用浮沉子调出护法的机会的话......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忘机不动声色地说道。 其实,他也是绞尽脑汁地想了这许多的说辞,目的是拖住这管道罡,不让他出手。 他明白,如今情势虽然浮沉子他们处于绝对的下风,但是若要拼死一搏,还是能有逃出去的希望的,便是所有人不能全身而退,但能走一个是一个也好。 可是,一旦管道罡出手,那浮沉子五人,可就一个也别想跑了。 故而,忘机才蓦地出言,想要拖住管道罡,等待时机。 果然,这几句话说完,那管道罡蓦地变得迟疑起来,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方点了点头道:“忘机师弟说得在理......看来我必须坚守在此处,不能出手了......可是,眼前局势,我真不出手,咱们大多数的人被浮沉子缠住不放,那林不浪他们可就真走脱了啊!这如何是好啊?” 忘机一笑,一副高深之意道:“护法啊......忘机斗胆说您一句,您有些分不清主次了......护法请想,浮沉子这些人的主心骨是何人啊?” “那自然是苏凌啊......” “对啊......既然护法明白,他们的主心骨是苏凌,而他们不过是凑数而已......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没人突然袭向极乐殿门前,护法您出手将浮沉子这五人统统格杀了,可是苏凌还好好的啊,您杀百个千个浮沉子和林不浪又有什么意思呢?” 说着,忘机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管道罡,见他不住的点头,心中稍安,又缓缓道:“杀千个浮沉子,不如杀一个苏凌,对不对......再说了,浮沉子五人,功夫境界也多在七境八境,护法您自然是杀得了他们,可是也要费一番力气的吧......等到您费了不少力气杀了他们,那苏凌、牵晁等人万一这个节骨眼杀至,护法当如何应对,这两人可是跟护法一样,都是九境以上的境界啊,到时护法心有余而力不足,岂不要力不从心了么......” “所以......与其在浮沉子这五人身上浪费力气,倒不如保存实力,静待暗中的苏凌他们出手,护法到时在一人力战苏凌,将其擒住,自然大局可定啊!”忘机分析的条条是道。 管道罡虽然有些心机,可是根本无法跟忘机相比,心中已然觉得忘机所言极是。 他这才一拱手道:“多谢忘机师弟提醒......既如此,那本护法就专侯苏凌现身吧......” 管道罡说到此处却是一顿,又皱起眉头道:“可是,真就眼睁睁地看着林不浪他们走脱不成?” 忘机一摆手道:“林不浪他们走不脱!......护法,咱们阴阳教弟子千余人,如今伤亡了一些,但那也是九牛一毛,护法也看得清楚,四面八方仍有无数弟子冲过来,林不浪他们区区数人,就算再了得,想要冲出去,谈何容易......就算一刀杀死一个,他们也要杀上许久的吧......” 忘机顿了顿道:“不过为了万全起见,忘机以为,您可让分出咱们教中三堂的精锐,让他们的堂主带领,去围杀浮沉子和林不浪他们,这些精锐,最少也是六境,他们一旦加入,林不浪和浮沉子自然插翅难逃,剩余的精锐和堂主随您留守在殿门前,拱卫教主,以防他们留有后手,如此,便可万无一失了!” “哈哈!妙!妙啊!——忘机师弟果真智计无双,你就在本护法近前,不要走开,时刻同我观敌料阵,忘机师弟放心,今日一战之功自然少不了你的!”管道罡哈哈大笑道。 忘机淡淡一笑道:“忘机不敢居功,忘机不会功夫,这里还是护法压阵才能确保万全!” 管道罡觉得胜券在握了,吩咐了阴阳教下属三个堂主,各带精锐杀了过去,自己终是未曾出手。 忘机心中暗叹,自己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虽然精锐杀过去了一部分,浮沉子他们必然处境更加危险,但是也稳住了管道罡,这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浮沉子、林不浪,但愿你们能再坚持一阵吧! 苏凌,恩公,还有萧元彻,你们快快出现吧! 忘机心中祷告,表面之上并不露声色。 然而,忘机却也心中明了,林不浪和浮沉子早已是强弩之末,本身就已经疲于应对,现如今再加上这三堂精锐,局势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们五个人,定然不可能坚持太久的。 倘若,他们五人坚持不住,苏凌和萧元彻到时也皆未出现,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心中甚为忧虑,一边暗暗想着破局的办法,一边注目地观察着场中的局势。 战场之上,原本林不浪四人突围的还算顺利,可是那三堂精锐杀到,他们立时变得艰难起来,这些精锐可不是那些寻常的阴阳教弟子,各个可都是好手,乌泱泱的齐攻而上,林不浪四人顿时被围住,无论他们如何猛冲,却也冲不出这些精锐的包围,不仅如此,林不浪四人还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又要退回原来的地方了。 再看浮沉子那里,一人与无数的阴阳教普通弟子缠斗,累得是筋疲力尽,虽然还是不断地收割着那些弟子的性命,却也是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就中了那些弟子的乱刀乱剑,几近死地。 忘机的心越来越沉重,局势越发不利了,再拖估计不到一刻钟,怕是这五个人非死即伤了。 怎么办,到底该如何是好! 忘机焦急之下,眼睛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管道罡,不由得心中一动,死死地盯着他,再也移不开眼神了。 却见管道罡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上的局势,他也看出了场上局势对林不浪他们已然完全的不利了。 管道罡一脸稳操胜券的得意神色。 忘机看在眼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管道罡的注意力完全在战场之上,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我也是苏凌的人,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擒贼先擒王,若想彻底扭转这个危局,只有杀了管道罡,到时候阴阳教群龙无首,必然陷入混乱。 如今管道罡不加防备,这不正是自己下手的好机会么! 想到这里,忘机的心蓦地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可是,自己可是一点功夫都不会啊,那管道罡可是九境巅峰啊...... 自己真的能杀的了他么? 忘机偷偷的用眼丈量了一下自己与管道罡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寸而已,自己根本不用太大动作,只需微微朝他近前挪两步,便可行刺! 危急之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忘机心一横,打定主意,他先悄悄的环视了一下周围,见无人注意他,这才不动声色的,动作极其缓慢和轻微的从宽大的袍袖之中缓缓的抽出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匕。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朝着管道罡的近前挪动,一点一点的接近他。 忘机明白,管道罡境界太高,所以自己必须一击必杀,若是一击不中,死的便是自己了。 不仅是自己,浮沉子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也许是老天暗中帮忙,忘机终于缓缓的靠近了管道罡,离着他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了! 成败,在此一举! 就是现在! 忘机尽力地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紧紧地攥住了那柄短匕。 刹那之间,挤压在忘机心中的仇恨,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涌动起来。 只需一刀,我再也不是什么忘机了! 我是谭白门! 下一刻,谭白门眼神坚决,蓦地抽出了袖中的短匕,朝着管道罡狠狠地刺去! 管道罡!去死吧! 第九百一十七章 月光之下,公子白衣 管道罡正全神贯注的看着战场上的局势,忽的听到身旁左侧一阵金风响动,暗道不好,他已然明白有人对自己暗中出手了。 然而,从动静上,管道罡感觉似乎出手之人根本没有什么内息加持,好像并不会什么功夫一般。 他心中虽然狐疑,但却还是蓦地身形一动。 那忘机双手捧着短匕,对准管道罡的腰颧,咬牙切齿的狠狠刺去。 短匕闪着冷芒,呼啸而至,眼看离着管道罡的身体不过半寸,下一刻便可一匕刺中管道罡,管道罡非死即伤。 忘机的眼中满是复仇的激动,多年以来,自己所有背负的仇恨将彻底了结了。 从此之后,自己将恢复自己的本名——谭白门,堂堂正正的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就在这短匕闪光的一瞬间,忘机却蓦地愣在了那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就如见了鬼一般。 眼前,原本全神贯注看着战场上局势的管道罡,却蓦地没了踪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声无息的。 忘机这一刺,犹豫用力过猛,根本收不住手,一匕刺空之下,整个人向前踉踉跄跄了几步。 人呢?管道罡分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啊,为何会凭空消失了呢?莫非是自己太过紧张和激动,眼前出现了幻觉不成? 疑惑不解和巨大的震惊充斥了他整个心中。 可是,只容他仅仅疑惑和震惊了不到一息,自己的后背蓦地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后背之上,这恐怖的巨力,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如翻江倒海一般翻腾和绞痛。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出数丈之远,瞬间倒在地上。 手中的短匕瞬间撒手,掉落在身旁数寸之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噗——”一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直到此时,忘机还想挣扎着去捡那掉落在地上的短匕,可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重击之下,竟然完全动弹不得,眼前不过数寸距离的短匕,他都无法伸出手去捡起来了。 忘机痛苦的低低呻吟起来,却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满带杀气而又异常冰冷的话音道:“本护法以为是哪个嫌命长,不知道死活的家伙,暗害于我呢......竟然是你......的确是令本护法意外啊!” 一只脚,毫不留情的死死的踩住忘机颤颤巍巍想要捡起短匕的手,然后使劲的一拧。 忘机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自己的五根手指,刹那间全部断了。 “啊——” 手指连心,巨大的痛苦让忘机惨叫起来。 他挣扎着,奋力的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惨败月光下,眼前之人的面容。 管道罡! 此时的管道罡,满脸的冰冷和杀意,更不知为何,似乎还带了一些鄙夷的嘲讽。 下一刻,忘机终于明白,自己失败了,不但未杀了管道罡,自己怕是也要搭上性命了。 他的心里泛起阵阵,绝望,抬起头,看了一眼战场中搏命厮杀,却越来越危险的浮沉子和林不浪,终于万念俱灰。 他缓缓闭眼,不再挣扎,似乎也忘记了自己身体巨大的痛楚,低低的凄然道:“管道罡......今日未能杀你,是我命该绝......如今,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哼......”管道罡冷哼了一声,“你可不能无话可说......我还想问问你呢,我的好师弟,教主师尊的好谋主......你为何要这样做?要背叛阴阳神教,背叛煞尊!恐怕,你要好好地说一说了!” 忘机冷笑一声道:“如今我落到你的手中,杀剐存留,悉听尊便......只恨,我不能亲眼看到你,还有野心勃勃的蒙肇和阴阳教一起覆灭的那一日了!” “不自量力的东西!就凭你,也想杀本护法?你当本护法的鬼影伏行是徒有虚名不成?莫说是你,就算苏凌亲至,也得是这个下场!......” 忘机冷笑连连,一闭眼,不再说话。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本护法,你为何要背叛教主和阴阳教!你何时与苏凌这些人勾结在一起的?你最好老实的告诉本护法实情......否则......” 不等管道罡说完,忘机却蓦地睁开眼睛,眼中喷射而出无尽的仇恨,嘶吼道:“不就一死么?废话什么?为何?......还用问么?阴阳教乃是彻头彻尾的邪教,人人得而诛之!” 忘机这句话说完,不仅是管道罡,周遭的阴阳教的头目和弟子早已怒目而视,有人蹿到忘机近前,一把拽住忘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就要拳打脚踢。 管道罡却是脸色一沉,嗔道:“放肆!本护法准许你们出手了么?给我退回去!把他交给本护法!” 这些人才一脸怒气地退了回去。 忘机身体颤抖,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冷冷地盯着管道罡。 “忘机......你在神教之中,的确智计无双,教主也曾说过,神教能有今日之盛,多出自你的谋划......所以,你在神教地位超然,教主器重,视你为心腹,我身为护法,平素也敬你三分......我是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背叛神教,背叛教主呢......反正你说是死,不说也是死......为何就不能在临死前,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呢?”管道罡冷笑道。 忘机满是鄙夷地瞥了一眼管道罡,冷冷道:“管道罡......你真的想知道?罢了,那我就告诉你!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忘机!堂堂七尺血躯男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从来都是是谭白门!” “你......”管道罡似有深意的看了谭白门一眼。 “你明白了吧!就因为我从未忘记我是谭白门,所以,也从未忘记我谭家背负的血海深仇!萧元彻杀我满门,这个仇我始终记在心中,好不容易随着时光逐步淡忘,我还自己告诉自己,是谭家有错在先,才招致此灭门之祸......可是,就在我放下的时候,你们却密谋要将我献给萧元彻,以巩固你们之间不可告人的肮脏联手!......也是那时,我才知道,阴阳教背后最大的靠山,表面智商吧是什么沈济舟,而实质上,一直都是萧元彻!你们现在觉得自己成了气候,就想拿我来跟萧元彻做交易,妄想跟他平起平坐!所以......从那时起,你,还有蒙肇,还有整个阴阳教,都是我谭白门最大的仇人!” 谭白门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嘶吼起来。 管道罡面无表情,缓缓摇了摇头道:“真是遗憾啊......我还以为当时教主与我密谋,无人知晓......谁曾想你竟然......忘机,哦,不不......谭白门!我是真好奇,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呢?”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管道罡,你和蒙肇早晚必遭天谴!” 管道罡闻言,狂笑不止,半晌方一字一顿道:“阴阳为天,教主为天!天谴?何来啊?......对不住了......现在,本护法便送你下地狱!” 说着,管道罡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枚短匕,轻轻的吹了口气,低低道:“这一短匕......刺入你的腹中,你说你是归天,还是归西呢!” 说着,他似乎并不想立刻便杀了谭白门,缓缓的,一步一步的朝着谭白门走去,走的风轻云淡。 战场之上,浮沉子离极乐殿的距离最近,他一边跟那些涌上来的阴阳教弟子交手,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朝极乐殿那里偷瞄。 其实,他也是想万一钻个空子,出其不意的杀到极乐殿前,缠住管道罡,虽然不能胜他,但总会让阴阳教的人乱上一阵,这样便可能给林不浪他们争取一个逃走的机会。 然而,未曾想,机会没等来,他却蓦地发觉谭白门被管道罡制住,看情势,浮沉子已然猜了个大概,应该是谭白门暗中偷袭管道罡,却被管道罡所制。 他正看到管道罡手执短匕,一步步朝谭白门逼近,便知道谭白门性命休矣。 浮沉子做不到见死不救,更何况,谭白门更是自己人,还帮了不少的忙。 于是,他不顾一切想要飞身去救,可是无奈,自己被无数的阴阳教弟子所围,根本杀不过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大喊道:“林不浪!......谭白门危险,快去救他!” 林不浪四人杀红了眼睛,忽听浮沉子急切地大喊,皆甩头看去,也看见了谭白门就要死在管道罡手中。 林不浪心中大急,连出数剑,砍到一片,朝吴率教大喊道:“大老吴,你力气大,掩护我,我去救那个道士,他是自己人!” 吴率教大吼一声道:“明白!” 他将手中大枪当成大棍,挂定风声,横扫一下,眼前的阴阳教弟子便哀嚎着东倒西歪的躺倒了一大片。 林不浪趁此机会,震剑直冲向半空,一道流光,长剑白影,直冲向极乐殿檐下。 管道罡似乎无动于衷,只摆了摆手道:“殿前各堂主听令,围杀林不浪......” “喏——” “锵锵锵——”檐下剩余的那些阴阳教的堂主头目,各自出剑,飞身上前,拦在林不浪途经之处。 林不浪速度身形随快,无奈距离太远,又有这些高手阻拦,想要瞬间杀到,去救谭白门,势必登天。 眼睁睁看着,那管道罡来到谭白门近前,冷笑道:“谭白门......闭眼吧!” 谭白门凄然一笑,事到如今,只有一死。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管道罡缓缓的将手中短匕举到半空之中,幽冷的月色映衬着匕尖致命的冷芒。 就在管道罡短匕下落之时,蓦地,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巨响,让人心惊。 所有人甩头看去,却惊讶地发现,那极乐殿原本紧闭的殿门不知为何,在刹那间被震得四分五裂,烟尘木屑乱飞。 一道白色流光从涤荡的烟尘木屑之中轰然射出。 那白色流光自半空之中飘落,负手而立。 烟尘木屑散尽,月光之下,却是一个白衣公子。 他一手提着细剑江山笑,剑芒冽冽,白衣飘荡,杀气凛然。 蓦地,他张口,声如铜钟,仿如雷鸣。 “阴阳教主蒙肇已死,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其言煌煌,如雷贯耳,轰击着所有阴阳教的人心神。所有的人阴阳教的弟子心神巨震之下,皆一脸骇然的看着眼前着如从天降的白衣身影。 但见着白衣公子,说完这句话,忽地一扬左手,将左手中一物高高举起在半空,声音又起道:“尔等看清楚......此乃蒙肇人头!见此头放下兵刃者不杀,执迷不悟顽抗者,必诛!” 林不浪、吴率教、韩惊戈、周幺四人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白衣公子,不是苏凌,又是何人! “公子!——” “苏督领——!” 四人绝境,却见苏凌突然现身,不由得皆热泪盈眶。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苏凌,你小子......怎么现在才现身,道爷还以为你死了呢!” 苏凌也是大笑道:“牛鼻子......你还没死,我怎么敢死啊!” 所有的打斗,所有的声音,随着苏凌的突然出现而停滞下来。 仿佛极乐殿前,时间被瞬间定格了一般。 那些阴阳教弟子,眼中也看的真而切真,苏凌手中高举的那颗血淋淋,呲牙咧嘴的人头,正是他们高高在上,顶礼膜拜的教主——蒙肇! 教主死了?真的么?被这个苏凌杀了?这是真的么?这怎么可能! 震惊、疑惑、惶恐、迷茫,刹那之间充斥在所有阴阳教弟子的心中。 阴阳教极乐殿,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便是原本一脸气定神闲,风轻云淡的管道罡也刹那间心头一缩,执着短匕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那短匕瞬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声音。 大约有数十息,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作。 惊愕、死寂,弥久不散。 终于,这沉闷的死寂,还是被浮沉子一阵如若无人的大笑所打破。 “哈哈哈!......苏凌,你这一手,可是真他么的高啊!道爷算计擒贼先擒王,你跟道爷想到一块儿了啊,不过,我心里想的王是管道罡那货,你这可是大王,你竟然把蒙肇那个死变态的脑袋划拉下来了啊!道爷是真服了!”浮沉子说着,还真就朝苏凌竖起了大拇指。 苏凌嘿嘿一笑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言罢,他神情蓦地一变,冷冷的盯着不远处的管道罡,一字一顿道:“管道罡......事到如今,蒙肇授首,你这个护法,还要替死人卖命么?” 管道罡的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儿震惊,一会儿狐疑,眉头紧锁,却是并不答话。 苏凌冷冷道:“管道罡......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以你为首,自上而下,所有阴阳教弟子放下手中兵刃,不再抵抗,待萧丞相大军到了,各领罪责;二是负隅顽抗到底......若是这样,苏某奉陪到底!待天军到来,将你们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管道罡,你当如何,一言而决!” 说罢,苏凌眼神不错的盯着他,眼中满是灼灼之意。 管道罡心中如涛如狂,他不相信,自己的师尊,阴阳教教主蒙肇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师尊他不是进入极乐殿去修炼神功了么?自己还以为,今夜师尊定然会神功大成,到时候天下无敌呢,为何会这样? 可是,他虽然不愿相信这些是真的,但他看得清楚,苏凌手中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不是他师尊蒙肇的,还能是谁呢? 苏凌可以撒谎,但人头却是不能造假的。 管道罡的眼中满是挣扎和犹豫的神色,怔在那里,一语皆无。 苏凌知道,现在的管道罡满心都是巨大的震惊,但他定然明白,蒙肇已死,阴阳教覆亡只是时间问题。 苏凌也不想再跟阴阳教打下去了,倒不是怕他们。 现在,阴阳教只有一个九境大巅峰的管道罡,剩余的那些所谓的堂主,最高不过八境。 所以,论高手实力,自己一个伪宗师境就足够了,何况还有林不浪和浮沉子。 但是,自己的人虽然功夫境界都很强,但是阴阳教却是胜在人多,现在放眼望去,整个阴阳教的弟子一眼望不到边。 而苏凌自己,刚才虽然杀了蒙肇,但一是蒙肇心中慌乱,二是他不知道自己伪宗师境的实力到底如何,自己也是胜在出其不意,即便如此,在血池几生几死,未来得及调息,又斩杀强敌蒙肇,自己现在其实也很累了。 因此,若是真的再跟这近千的阴阳教弟子厮杀,怕是自己和自己的人还是危险重重,更何况还有十数个敌方高手呢。 因此,能不动手最好,只要震慑住他们,等到萧元彻大军到了,到时便是大局已定了。 苏凌打定主意,看着管道罡,淡淡道:“管道罡......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十分纠结......罢了!我也不愿意逼你太甚,毕竟以前都是蒙肇当家做主,现在突然让你来做决定,又是这么个状况下......的确有些难......这样吧,我给你一炷香的时辰......时辰一到,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着苏凌瞥了瞥极乐殿前的铜鼎,里面真就有一根完好无损,并未点燃的檀香。 苏凌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用火折子点着,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檀香插入铜鼎之内。 然后,蓦地身形一晃。 管道罡只觉得眼前有一道人影和一阵风掠过。 再看原本在自己身旁的那个谭白门,竟然不见了。 他寻找之下,却见不知何时,苏凌已经来到了浮沉子的身边,而他手中搀扶着一人,竟然就是谭白门! 原来苏凌一闪身的功夫,竟然将谭白门从自己身旁救走了!而自己却根本没看清楚。 只是觉得眼前有一道身影和一阵风! 好快的身法! 我那鬼影伏行,似乎都比不上他啊! 此时,林不浪四人也赶紧飘身疾纵过来,与苏凌相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激动和兴奋的神色。 浮沉子一笑道:“行啊,苏凌,我看你这身法,这是境界见长啊......莫不是你现在也是宗师一份?” 苏凌笑道:“是不是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哎呦呵,大宗师,行啊老弟......以后道爷跟你混了!”浮沉子此时还不忘贫嘴。 苏凌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又冲其他人点了点头。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苏凌也没有时间跟他们细说,他转头跟浮沉子道:“牛鼻子,你是两仙坞的,你们这些道士,总喜欢捣鼓些丹药来,你现在可有带着一些能治伤的丹药么?” 浮沉子一脸疑惑道:“有是有啊......怎么苏凌,你受伤了?” 苏凌摆摆手道:“我受什么伤啊......谭白门,他这伤的不轻,给他些,让他服了......” 说着,苏凌关切的看向谭白门。 谭白门被苏凌所救,又见他为了自己向浮沉子求丹,更是满心感激,就要行礼,被苏凌一把扶住。 浮沉子在怀里划拉了一阵,摸出一枚淡青色的丹丸,递到谭白门的手上道:“喏......这玩意可不多啊......赶紧吃......” 谭白门谢过,拿起着丹药塞进了嘴里。 苏凌这才转头,朝着那铜鼎中的檀香看去,却见才刚燃烧了不过五分之一。 他叹了口气,有些揶揄道:“早知道一炷香这么久,我方才说半柱香了,等着也累啊!” “公子!——” 苏凌话音方落,却见远处吴率教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嘿嘿笑着跑了过来。 苏凌也好笑,这大老吴何时跑开的,又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张太师椅的。 吴率教将这太师椅搬到苏凌近前,嘿嘿一笑道:“公子......我就知道您等着会累,这才找了个这玩意过来,您坐着等呗......” 苏凌哈哈大笑,他也是真累了,又想到,万一管道罡最终选择殊死一搏,自己还要搏命厮杀,干脆就坐了这太师椅,调息一阵也好。 想到这里,苏凌真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第九百一十八章 装神弄鬼 管道罡的心思疾转,说实在的,让他真就这样选择投降,他也真就十分的不甘心。 自己九境大巅峰的存在,再靠着鬼影伏形的功法,稳稳地压过对方所有的高手,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十几个阴阳教的堂主,也皆是七境八境的高手。 对方虽然由于苏凌的出现,形势出现了转机,不过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的实力在九境中期以上,便是再加上一个苏凌,之前他是九境大巅峰,这么短的时辰内,他不可能有什么突破。自己若是对上苏凌,也可稳稳压上他一头啊。 除了这些顶尖高手之外,对方不过只有区区六个人,而自己这边呢,阴阳教弟子可是有近万之众啊,虽然他们的战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常言道,好虎架不住群狼啊。 自己这么多人,就如此不挣扎、不反抗地放下兵刃投降了?这也太有些窝囊了吧。 管道罡的心里着实是很不甘心的。 可是,不投降吧,似乎也不行。 苏凌的手里拎着的,那血淋淋的东西,可是教主蒙肇的头颅。教主的重要性和地位,在所有阴阳教的弟子中自然是无法取代和撼动的,那是绝对的至高无上和战无不胜的,更是阴阳大道和神明的象征。 在所有阴阳教弟子的心中,早已认定了一个事实,阴阳教主将与阴阳大道一样,与至高神阴阳煞尊一道,永存万世,不死不灭,不堕轮回的。 这一点,是所有阴阳教弟子坚信的,也正是这样近乎疯狂的崇拜和相信,才让他们毫不怀疑的投身阴阳教,相信阴阳教的一切教义。 可是,如今教主蒙肇死了,人头还被砍了下来,昭示于众。那么,之前所有蒙肇和管道罡自己给阴阳教弟子罗织的阴阳大道和阴阳教义,以及所有阴阳教弟子所信奉的价值观,在一瞬间都分崩离析,荡然无存了。 人心中最坚定的信念坍塌,对于人来说,将是摧毁性的打击。 管道罡不得不佩服苏凌的手段,杀了蒙肇,若他不将蒙肇的头颅带出来,自己大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胡言乱语,阴阳教弟子自然也不会相信,可是现在,他手里的那颗头颅,便是最好的证明蒙肇已死证物,任何人看到,都会不可能会质疑。 苏凌啊苏凌,你简直不给我任何反驳和狡辩的机会啊! 眼下自己人数虽众,但人心涣散,毫无斗志;而苏凌六人是绝顶高手不说,自己头上还悬着一柄随时都有肯能落下的剑。 萧元彻的大军如今正在猛烈攻击天门关,随时都有可能杀到这里。 到时候,自己的人数优势将会瞬间逆转。 所以,蒙肇明白一个道理,要投降,就要拖到最后一刻,看看那萧元彻到底能否攻破天门关,若是消息传来,天门关已经要被萧元彻所攻破了,那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若是这一次萧元彻万一没有攻破天门关的话呢?那就不用投降了。 那就打到底,在萧元彻没有攻破天门关之前,彻底的消灭苏凌这些人,最好能抓几个活的,到时也可以跟萧元彻谈谈条件。 所以,管道罡明白,投降要慢,战则速战。 可是,自己如何才能让涣散的人心重新聚拢起来呢? 管道罡可是看得清楚,莫说那些阴阳教弟子,很多人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想再搏命的神色了,便是身边这十几个堂主,也有将近一半的人,神情中满是不想再战的态度了。 自己怎么才能让他们为我所用,速杀苏凌这几个人呢? 管道罡低头苦苦的思索起来。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从人群后面转出一人,朝着他一脸沮丧的拱了拱手,有气无力的说道:“大哥......教主已死,大势已去啊......再等一会萧元彻大军到了,咱们可都没个好!小弟以为,趁着现在,咱们不如就降了吧,说不定因为早降,萧元彻还能网开一面,多饶恕咱们之中几个人啊!”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哀求和惶恐。 更是引起了周围的人一阵骚动。 管道罡的思绪被他打断,抬头看去,惊愕地发现,说话之人竟然是自己的兄弟——管道通! 又见管道通一脸的沮丧和哭丧的懦弱样子,管道罡没来由的一阵厌恶,低吼道:“管道通,你住口!还想乱我神教人心么?” 管道通闻言,叹了口气,哀求更甚道:“大哥......人心早就散了啊,苏凌说得对啊,蒙肇死了,咱们何苦给一个死人卖命呢?大哥,降了吧,早降还能有生路啊,大哥三思啊!......” 说着那管道通,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管道罡叩头,苦苦的哀求道。 管道罡早已大怒,怪眼圆睁,若不是看在管道通是自己的亲兄弟的份上,换做旁人怕是一刀将他斩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弟弟,自己也下不去这个手啊。 眼看这管道通苦苦哀求之下,越来越多的阴阳教各堂堂主和弟子都开始动摇起来,管道罡心中大急。 万万不能让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再说下去了! 想到这里,管道罡忽地抬起脚来,对准管道通的前胸狠狠地踹了过去。 “噗通——”一声,管道通被踹出数丈之远,嚎叫不止。 “大哥......你!......小弟是为了你好啊!”管道通一边呻吟着,一边大声喊道。 “住口!贪生怕死之辈,你就是一个软骨头!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管道罡暴怒斥道。 岂料那管道通却是上了劲了,吭哧瘪肚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手点指管道罡,似乎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说道:“大哥......爹娘死得早,咱俩相依为命......你是有本事,比我管道通根骨好,资质好......练功也比我快......所以你天生受重视......入了神教,更是高高在上的护法......” “但是......我管道通是个瘪三,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没有人瞧得起我,便是你这个当大哥也从未正眼看我......无论我做什么,皆不入你的心,不顺你的意!或许你高高在上惯了,早就忘记了你我的兄弟亲情,可是......我管道通却忘不了啊!当初咱们落难之时,就说好的,要一起好好活着,现在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最后去送死啊!......大哥,道通微不足道,但若是看到你执迷不悟送了性命,我怕等我死的时候,无颜面对咱们地下的爹娘啊!......大哥,听兄弟一句劝,降了吧!”管道通说到最后,朝管道罡跪爬而去。 “你!不要说了.......!我杀了你!......”管道罡眼角瞪裂,忽的执剑在手,朝着跪爬而来的管道通,当头砍下。 苏凌一直冷眼旁观,他对阴阳教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更谈不到同情和怜悯。 所以并未出手阻拦。 那些阴阳教的人也没有想到,那管道罡竟然会突然暴起,竟然要杀自己的亲兄弟,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管道通此时,真的有些万念俱灰了,他竟然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仰着头,看着疾落而下的剑锋,低低道:“大哥......当年是您在咱们爹娘死后,一直拼命照顾我,我才有命活到今天,这条命是大哥给我的......今日,便还给大哥!......” 说着,管道通双眼一闭,闭眼等死。 所有人都以为管道通必死无疑了,就在这时,那管道罡的身体不知为何忽的一阵剧烈的晃动,然后原本暴怒的神情蓦地变的十分迷茫起来,似乎自己的灵魂在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了躯壳。 就在所有人都诧异的盯着管道罡时,那管道罡却忽的大吼一声,翻身栽倒在地上,手中长剑落地,铛啷啷直响。 再看那管道罡倒在地上,双眼向上直翻,整个人的身体僵直,不停的僵直撑起,然后又瞬间卸力似的砸在地上。 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便是管道通也蓦地睁开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大哥这突然的变化。 远处的浮沉子见状,也不由的一惊道:“雾草,这是演的哪一出啊?鬼上身还是羊癫疯发作了啊......” 苏凌在管道罡刚有异样之时,心中也是一惊,可是片刻之后,他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嘴角泛出一丝丝冷笑。 他看了一眼浮沉子,朝他低声道:“牛鼻子......这你都看不出来?这是多少自诩为大师玩过的把戏啊?......” 他这一句话说罢,浮沉子也顿时明白了,连说了数句雾草,嘟嘟囔囔道:“这玩意儿,当护法真可惜了,当个演员绝对拿不知道多少奖项了......” 苏凌冷笑道:“管道罡整这一处,虽然咱们不信,但是......这些阴阳教弟子怕是多有相信的,却也真的破了我这攻心之计,牛鼻子......怕是我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难以奏效了啊......” “嘁......那就打啊,你现在可是宗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这些臭鸡蛋烂菜叶的,都不够你打的,是吧苏凌?”浮沉子丝毫不以为意,嘁了一声道。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并不搭话。 这下浮沉子的心里可是没了底了,来到苏凌近旁,翻了翻眼睛看了他几眼,狐疑道:“苏凌......你这瞅我笑笑,怎么笑得道爷心里没底儿了呢?你可别告诉我,你这宗师境是忽悠道爷的啊,那道爷可就完犊子了......” 苏凌只做未闻,定睛朝管道罡看去。 但见管道罡这样看似痛苦疯癫的挣扎了几下,忽的一声长啸,整个人翻身而起,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微闭,五心朝天,竟是一个入定的姿势。 唬得管道通和那些阴阳教的堂主一愣一愣的,但皆不敢上前,犹犹豫豫,踟蹰不决。 但管道罡一直闭目入定打坐,不言不语,也总不是个事啊。 半晌,才有几个堂主一捅管道通,低声道:“管道通......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啊?” 管道通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道:“我去?......凭什么,你们怎么不去啊......” “护法是你哥,刚才你还兄弟情深呢,现在你不去谁去啊?” “就是!就是......” 管道通没有办法,只得仗着胆子,战战兢兢的朝自己的兄长管道罡近前走去。 离着他约三尺之处,管道通停下脚步,深深的吸了口气,先轻轻地伸出手去,轻轻拉了拉管道罡的袖角。 然而管道罡一点动静都没有,仍是闭着眼睛,盘膝打坐,一副入定模样。 管道通没有办法,只得又仗着胆子,凑得近些,低低唤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管道通唤了三遍,那管道罡也不曾开口答言。 这下管道通更是丈二和尚了,只得将手放在管道罡的眼前,使劲的晃动了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唤着大哥,兄长。 管道通的手刚晃了两遍,那管道罡蓦地使劲的一睁眼睛,一道如有实质的锐利寒芒从他的眼中射了出来,直直的盯向管道通。 管道通顿时妈呀一声,一拍屁股,跳脚尥蹶子朝后就跑。 跑回数丈之后,还呼呼带喘心有余悸。 再看那管道罡也不说话,眼中寒芒闪动,忽的昂然而起,负手而立。 那些阴阳教的堂主见状,赶紧拱手问道:“管护法......您方才是......” 却不料那管道罡闻听此言,忽地沉声怒道:“大胆!......瞎了你们的眼睛么?谁是管护法......我乃尔等的教主——蒙肇!你们还不叩见本教主么?” 以管道通为首,所有的阴阳教堂主和弟子眼睛都直了,他们一脸的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的管道罡,额,不对,也有可能是......教主蒙肇。 大多数人不太信,但是,这管道罡言之凿凿,说得郑重其事,而且整个人的神态和气度,似乎真的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还真就跟蒙肇颇为相像。 可如果真的是教主,为何会...... 再说,教主不是已经死了,苏凌那手里的人头又不是面人捏成的? 疑惑、震惊、不解。 这些情绪充斥在每个阴阳教弟子和堂主的心中和脸上。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不住的冷笑。 管道罡站在那里,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发愣和震惊不解,半晌并无一人叩拜,不由得大怒道:“大胆,你们敢如此不恭,你们就不怕本教主震怒,代煞尊责罚尔等么?” 还是管道通先说了话了,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变得,论胆子,他的胆子小的时候,比芝麻都小,屁大点事都能吓得跑肚拉稀的,可是要事犯了不知道什么病的时候,那胆子比倭瓜都大。 这会儿兄弟俩似乎齐犯病了...... 但见管道通朝着自己大哥拱了拱手,嘿嘿一笑道:“大哥.....额不是,教主......我呢有一事不明,想当面问问清楚......” 管道罡眼中冷芒射向他,沉声道:“原本你们这些凡人,没有人有资格与本尊说话的,不过念在你大哥乃是神教护法的面子上,你想问什么,速速问来!” 管道通咽了口吐沫,这才试探的问道:“额......大哥,那个,不不不,那个......您说您是教主......可是您不是已经被苏凌给那什么了么?......怎么会又活了,还有,您说您是教主,那我大哥哪里去了呢?” 说着,管道通还生怕他不懂似得,朝苏凌拎着的那血淋淋的人头那里指了指。 管道罡也不看苏凌,哼了一声道:“无知!愚蠢!......你们不够都是一些肉眼凡胎的家伙,如何能够明白这其中的玄妙呢?罢了......本教主就告诉告诉你们吧......本教主已经修炼了无上神功——阴阳圣法,得以悟证阴阳大道,神魂脱离了肉胎,成为不死不灭的阴阳上神!......” “啊?......真的假的?”管道通一脸的惊疑道。 身旁的那些阴阳教的各堂主也是一脸的怀疑。 “废话!......管道通,你敢质疑本教主么?”管道罡的声音带着震怒道。 “不不不......我有多大的胆子敢质疑您啊......只不过,您为何会,会......” 管道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来,正自支支吾吾间,那管道罡冷冷一笑,遂一脸郑重的煞有介事道:“本教主修炼的至高无上的阴阳圣法,岂是尔等能够参破的?......既如此,本教主便告诉尔等吧......本教主修习阴阳圣法,终于飞升成至高无上的阴阳神主,但是由于本教主刚刚飞升神格,所以肉身还未来得及重塑......可是眼见阴阳教诸弟子,遭受宵小蒙骗,阴阳教亦有倾覆之危险,不得已之下,只得暂时夺舍了管道罡管护法的肉身,借他之口,传我神谕,这才得以与尔等相见!尔等明白了么?” 他这话一说完,整个阴阳教的人顿时窃窃私议起来,由于方才管道罡种种异常的行为,大多数人又在之前深信阴阳教义和信奉阴阳煞尊,因而相信了八九分,少数人心中有疑惑,却是不敢表露出来。 “那敢问教主,我大哥呢?......”管道通仗着胆子问道。 “管护法临危不乱,对我阴阳神教极为忠诚,本教主是看得到的,管道通,你放心,我只是暂时夺舍了你大哥的身体,用来暂存我的神魂,待本教主肉身重塑之后,自然会脱离的,到时候管道罡自然会重新回来......到时候,本教主亦会好好的抬举他的!” 苏凌和浮沉子等人听着,除了林不浪、韩惊戈、吴率教和周幺四人对这番说辞半信半疑之外,苏凌和浮沉子二人根本连半句都不相信。 灵魂夺舍管道罡的肉体,鬼话连篇,怕是你管道罡在装神弄鬼罢了! 管道通又问道:“那敢问教主,为何苏凌的手中会有......会有您的......” “人头对吧?......”管道罡轻描淡写道,管道通连连点头。 “呵呵......不仅你管道通有疑惑,本教主觉得阴阳教的诸弟子和堂主,都有这样的疑惑吧......那本教主就告诉你们,苏凌不过是投机取巧,设计让你们上当受骗而已!” 苏凌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闻言哼了一声,朝浮沉子低声道:“先不揭穿他,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浮沉子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 管道罡声音颇有一股郑重之意,一字一顿道:“本教主既然飞升成神,自然要舍去这世间唯一的瓜葛,就是这身皮囊,所以,本教主才会神魂出窍,飞升阴阳......只留下了一具躯壳罢了......那宵小苏凌,不过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本教主早就抛弃的肉身皮囊,这才砍了这肉身的头颅,现身诈你们,言说本教主已然死在他的手中,你们都被骗了!苏凌就是个骗子!” 管道通和那些阴阳教的人闻言,由于深信阴阳教义,早被洗脑的缘故,已经完全相信了管道罡所言,一时之间,纷纷顶礼膜拜,口称教主功德圆满,不生不灭,神威天降! 再看整个阴阳教的弟子,齐齐跪伏于地,口称教主,朝着管道罡大礼参拜起来。 管道罡间近千人接匍匐在自己的脚下,权利的感觉让他逐渐有些迷失,自己骗人的话,自己都似乎相信了。 但见他志得意满的抬了抬手,朗声道:“阴阳神教,万世不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从今之后,我便是至高无上的阴阳神君,尔等不可再唤我教主,你们可明白?” “阴阳神君!” “阴阳神君......” 刹那之间,整个阴阳教山呼海啸起来。 管道罡十分享受这种被顶礼膜拜的感觉,缓缓的闭上眼睛,感受着所谓权利带给他的快乐。 忽的他眼中杀气翻涌,灼灼地盯着苏凌等人,沉声道:“苏凌,尔等宵小,见了本神君因何不跪拜,尔等公然与神教为敌,已然铸成大错,若是诚心跪在本神君脚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本神君说不定还能饶恕你们!还不跪拜,乞求饶恕,更待何时?”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蓦地站起身来,指着管道罡骂道:“好你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若不是劳资是新时代的好青年,坚定的无神论者,说不定跟他们一样,还真被你唬住了!......管道罡,你这招是不是跟一个叫什么杨秀清学的?不过人家那是天父上身,你这神君,是个什么王八东西!劳资拜你,想瞎你的眼去!” 浮沉子闻言,也大笑道:“苏凌你说得不错,道爷也觉得,这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满嘴放屁,还是顶风臭八百里那种,大臭屁!” 一句话,逗得林不浪等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第九百一十九章 覆灭 “你!宵小之辈!......胆敢冒犯神明之威,尔等就不怕上苍降下天罚么?到时候,尔等身形俱灭,不得超生!”管道罡大怒,朝苏凌和浮沉子等人斥道。 苏凌嘲讽大笑道:“装神弄鬼,还妄称神明,管道罡,要不咱们打个赌如何啊?你倒是降下天罚,让我看看啊......你若是真的能够做得到,那我苏某人二话不说,拱手请降如何?可是若你降不下天罚,那你干脆抹脖子死了算了,也省的我费事,如何?” 浮沉子闻言,也大笑起来道:“不错......这个赌有意思......算道爷一个,道爷在两仙坞修道这么久了,还从来不知道天罚是什么滋味......真想试试看......我说,管道罡啊,快快施展你的神通,让道爷我开开眼啊!” 管道罡憋了半晌,他不过是装神弄鬼,如何降得了天罚,忽地神情之中满是杀伐之意道:“阴阳教中听令......今日此番种种,皆是阴阳神明对尔等的考验,给我将这些狂妄宵小之辈拿下!让本神尊看看尔等的诚心!又擒住那些人或杀之者,本神尊传他阴阳圣法!” 他这一阵蛊惑人心,那近千名阴阳弟子,眼中顿时出现了无尽的狂热神色,皆大吼道:“杀了他们!咱们就能成神了!杀啊!” “哗——”的刀剑连闪,无数的阴阳教弟子如潮水一般涌向苏凌众人。 苏凌见状,叹息摇头道:“唉,这些人简直愚昧透顶,杀了也不可惜!诸位,随苏某杀敌!” 再看苏凌,刀剑齐出,一道残影,已然杀入阴阳教弟子之中。 其后,林不浪、浮沉子、韩惊戈也纷纷震剑而出,直冲向阴阳教弟子之中。 刹那间,刀影剑光,血浪翻涌。 吴率教大吼一声,长枪横扫,宛如蛟龙翻腾,一扫之下,躺倒一片,其后周幺执剑,剑芒连闪之下,收割着阴阳教弟子的性命。 吴率教蛮力爆发,打的那些涌上来的阴阳教弟子东倒西歪,声势倒是最骇人的。 他杀了一阵,哈哈大笑道:“杀不尽的邪教崽子们,今日你吴大爷就送你们,见你们至高无上的狗屁神明!” 再看极乐殿前前,喊杀连连,人涌如潮,江翻海沸。 苏凌和林不浪并肩而战,浮沉子依靠灵动的身法,来回策应,三个人虽然在人数上占了绝对的劣势,但是,那些阴阳教弟子,几乎都是普通的把式功夫,无非是多送了不少人头而已。 杀了许久,苏凌等人的身前身后,左右周遭,阴阳教弟子的尸体堆积如山,横尸遍野。 苏凌抬头看去,只见东方天际已然泛起鱼肚之色,知道,再这样下去,虽然己方不至于失败,但是太过耗费体力了,这一场厮杀,面对的可是近千名的阴阳教弟子,还有那些阴阳教的堂主拱卫着一直未出手的管道罡。 苏凌明白,要想快速解决战斗,必须先杀了那管道罡,否则,他们必然被耗死在此处。 想到这里,苏凌朝林不浪和浮沉子大吼道:“不浪......牛鼻子......不能再这样搏命厮杀了,这些阴阳教弟子太多了,也无关紧要,咱们根本杀之不尽,到最后会被他们活活耗死!不浪、浮沉子你们俩在此处拦住这些阴阳教弟子,我去杀那管道罡!” 浮沉子闻言,叹了口气道:“苏凌,你这想法道爷也想过,无奈这管道罡是属泥鳅的,太滑了......你过去也打不着他,他一身的鬼影伏行的身法,飘忽地紧,你所有的杀招都会被他轻而易举的闪避掉的!” 苏凌淡淡一笑道:“那是你......我要杀他,他就不一定躲得过去!” 浮沉子边打边道:“听你这口气,看来你真是宗师境了不成?” 苏凌也不愿多说,嘿嘿一笑道:“差不多吧——” 说罢,他的身躯忽得悬起,朝着半空直冲而去,掠过无数阴阳教的弟子,江山笑流光疾闪,直冲向檐下的管道罡。 “不浪——不要留手了,能杀必杀之!” 林不浪闻言,朗声道:“公子!不浪明白,你专心对付管道罡,莫分神!这数千阴阳教弟子,不浪替公子挡之!” 那檐下的管道罡正专注于场中厮杀局势,忽的觉得一阵强大的剑气,朝他迎面袭来,定睛看去,却见是苏凌从半空中疾掠向自己,手中江山笑冷芒夺人二目。 他不由得大惊失色。 虽然他依旧觉得苏凌的境界跟自己差不多,当在九境大巅峰左右,可是他亦明白,教主蒙肇可是死在苏凌剑下的,若是自己真的对上他,可有胜算? 惊恐之下,他大吼道:“各堂堂主,给我挡住苏凌!” 他打算用这些七境八境左右的高手,耗费苏凌的内息,自己以逸待劳,好在跟苏凌厮杀之时,占些上风。 林不浪看得清楚,朝浮沉子等人喊道:“你们挡住这些阴阳教弟子,我去杀了那些碍事的堂主,为公子扫清障碍!” 浮沉子、韩惊戈、吴率教、周幺闻言,提振精神,连连发动猛攻,拦住涌来的阴阳教弟子。 再看林不浪,再不耽搁,蓦地长剑向天,大吼一声,如雷煌煌。 “天诛剑气!——” 但见林不浪高举在半空的长剑蓦地一亮,光芒如闪,将整个极乐殿前照了个通透。 他手中长剑震颤轰鸣,剑身之上顷刻之间出现了无数缭绕翻腾的银色剑气,细细听去,嚓嚓声震荡鸣响,那无数缭绕剑气越翻滚越疾,头尾相衔。 那嚓嚓声音竟也越发暴烈,不一时,嚓嚓之音犹如滂沱大雨打在竹叶之上,逐渐成轰鸣之势,片刻之后,轰鸣中竟隐隐有风雷呼啸。 “阻我家公子者吗,杀!” “轰——”无数道逆天剑气,从他手中长剑上呼啸磅礴而出,风雷之音,震绝苍穹。 “天诛,杀神!” 再看那无数道逆天剑气如星河奔涌,皆从剑身上逆冲而起,在半空中如无数星辰闪动,挟裹着风雷呼啸之音,直冲那十几个堂主而去。 这天诛剑气,乃是道仙宫至高剑法心诀,非九重以上境界,却是不得施展的,一旦催动,万道剑气逆冲向天,其势浩浩,其威煌煌,诛灭一切宵小。 刚猛绝伦,霸道凌厉,一人一剑,一往无前。 天诛者,代天而诛也! 林不浪知道,天诛剑气的功法,太过霸道,一旦施展,整个身体里的内息,便会疯狂地向外奔涌,若不是内息深厚者,必然难以支撑。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林不浪从来不使用此剑诀,可是,今日便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因此,他再不留手,拼了那浑身内息被天诛剑气抽干,也要一击之下,诛灭拦在苏凌近前的十几个阴阳教的堂主。 林不浪手持长剑,悬浮在半空之中,长剑冽冽。雷电光芒缭绕,宛如杀神降世。 “便让尔等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罚!” 所有的阴阳教的堂主,蓦地怔在原地,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半空之中的林不浪,他们眼中,那强大的一剑,挟裹着无尽的雷霆之威,令他们肝胆俱裂。 煌煌天诛,天道不容亵渎! 这强横霸绝的天诛剑气瞬间将这十数个阴阳教的堂主们周身退路锁死,刹那之间无数剑光蓦地闪出耀眼光华,如天瀑般朝他们奔涌而去。 “啊——!神尊救我!” 这是他们发出的最后绝望的哀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向他们心中那至高无上的神乞求。 只是,他们心中的神,从来都不曾存在,虚妄永远不可能是真实! 刹那之间,轰鸣震荡的天诛剑气如芒闪烁,九天之上,奔雷轰鸣。 无数的剑气,毫不留情的将这十数人的身影齐齐吞噬。 随后,煌煌剑气消散,风雷之音再无,惨叫之声绝迹,一切归于平静。 唯有白衣林不浪,一人一剑,傲立在血海尸山之上! 管道罡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林不浪竟然只出了一剑,便诛灭了十几个高手! 道仙宫,天诛剑气!强横的可怕! 然而时间根本不允许他一直这么震惊下去,因为苏凌已然冲至他的近前,江山笑连闪之下,苏凌大吼道:“管道罡,死来!” “相思难挽一剑斩!” 轰—— 一剑斩出,剑啸声声! 涤荡起无数烟尘,弥久不散。 待烟尘散尽,苏凌却愣在了那里,那管道罡却是消失在当场,没有了半点踪影。 苏凌正自诧异,忽的听到脑后恶风不善,他暗道不好,刹那间明白,那管道罡定是施展了鬼影伏形,躲过了自己全力一击。 “苏凌,你根本伤不到我!死吧!” 苏凌身后,管道罡蓦地狠狠的挥动手中长剑,以上示下,直斩苏凌而来。 苏凌明白,管道罡以身法迅捷到极致着称,若是自己转身招架,却是来不及了。 可是他又在自己身后,自己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他的方位,若是自己向左或向右躲闪,万一正中他这一剑,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苏凌大吼一声,身体蓦地疾纵向前,刹那间,已经向前冲了十数丈远。 管道罡一剑斩空。 苏凌这才转过身来,与管道罡面对面对峙。 此时浮沉子大吼道:“林不浪,赶紧回来,阴阳教这些骚干零碎实在太多了,我们几个手忙脚乱,实在是不好抵挡啊!” 林不浪此时内息已经耗损近八成,正倚靠着倒搠在地上的长剑,勉力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问听此言,一咬牙,大吼一声,震剑而起,复又杀入敌阵之中。 苏凌心中一凛,他明白,虽然方才林不浪一剑诛灭了十数个高手,可是阴阳教的弟子实在太多了,局势仍然不容乐观。 现在,林不浪、浮沉子他们也只能勉力支撑,时间稍长,却是根本抵挡不了的。 所以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擒杀管道罡,才能彻底的扭转危局。 可是,苏凌也有些犯难了,自己的境界虽然比管道罡高,但若论身法,管道罡的鬼影伏形实在难以对付,神出鬼没,身形飘忽,若他一直用这鬼影伏形跟自己周旋,自己短时间内真就拿他没有办法。 管道罡似乎看出了苏凌心中所想,哈哈狂笑道:“姓苏的......鬼影伏形如何啊?你根本伤不了我,时辰长了,耗也要耗死你!到时候,你,还有你的人,都得死!” 苏凌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是么?管道罡,你真的以为,你能靠着你这什么鬼身法,躲开我所有的进攻!方才那是我未尽全力,现在,你再躲一个试试!” 言罢,苏凌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 连离他十数丈远的管道罡都蓦地觉得,苏凌的气息蓦地变得浩大起来,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 “这......你这是什么心法?”管道罡惊愕道。 “你是不是一直有个疑问,你那至高无上的师尊教主,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便告诉你,他便是死在这心法之上,如今,轮到你了,管道罡,你可听说过......离忧无极道?” “离忧无极道?!......”管道罡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苏凌的气息迅速攀升,浩大的内息下,他的衣衫猎猎作响,白衣如雪。 苏凌缓缓开口道:“管道罡!我这一剑,看你怎么躲?孤心八剑......第八式,携星!” “轰——”强大剑气在苏凌蓦地处剑的一刹那,轰然而现。 半空之中,蓦地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江山笑虚像,横亘在苍穹月色之中。 忽的,那巨大的剑身猛然迸发出如星一般的光芒,仿佛携九天星芒,天地为之一亮! 刹那间,苏凌已将将管道罡所有可以躲闪的路径完全锁死,剑气之下,他根本无所遁逃。 “管道罡!我看你还如何躲!——” “轰——”一剑劈下,宛如九天星芒,轰然坠地,隆隆作响。 管道罡大吼一声,垂死挣扎,将鬼影伏形的身法调动到极致,诡异的身法接连闪动,竟然硬生生的躲开了漫天下落的数道剑芒。 可是他还未来得及庆幸,却蓦地发现,苏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手中江山笑散发着夺人二目的寒芒,一道弧光,横斩向他的头颅。 “不!不可能......我的鬼影伏形你根本......” “噗——”血光迸溅之中,管道罡的头颅被刹那之间斩落,荡起在半空之中,片刻之后,滚落在地上,洒下点点血迹。 而此时,管道罡的尸体才轰然扑倒在地。 苏凌上前一步,将管道罡的头颅高举过头顶,声如铜钟,震天轰响。 “管道罡已死!还有谁执迷不悟,顽抗到底的,杀无赦!” 声音昂昂,回荡在苍穹之中。 正在厮杀的如潮阴阳教弟子,刹那之间惊恐转头,正见苏凌高举着管道罡的人头,满脸肃杀之意。 所有的信念在瞬间崩塌,那剩下的近千阴阳教弟子顿时乱了阵脚,不知道是继续打还是逃跑。 便在这时,半空中又传来一阵满是杀意的声音道:“若是那管道罡的人头不够,那我便再多加上一个!” 话音方落,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自半空之中翻卷着呼啸而下,掠过了无数阴阳教弟子的头顶,啪的一声砸在了地面上。 众人大惊,闪目看去,却见又是一个呲牙咧嘴的人头,端的是狰狞可怖。 不过,还是有许多阴阳教的弟子瞬间辨认出来,有人惊恐的大喊道:“这.....这是右护法丁白,丁护法的人头!” 直到此时,所有的阴阳教弟子,所有的希望全部破灭,终于,他们的内心中原本无比坚定的阴阳教义和信奉的神明,顷刻之间,坍塌成碎片。 “教主死了!阴阳两大护法也死了!咱们还打什么?再打下去,都得死!快逃啊——” 无数的绝望的喊声中,那近千的阴阳教弟子一溃千里,四处逃窜,只恨自己爹妈少生两条腿。 败退奔逃的阴阳教弟子,宛如开了闸的洪水,慌不择路,惶惶朝着阴阳教大门的方向逃去。 便在这时,阴阳大殿的方向,不知为何,竟突然起了大火,这阴阳教多木质结构,大火一起,便再也无法控制,接二连三,片刻之后烈焰沸腾,将整个阴阳教烧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逃窜的阴阳教弟子,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瞬间惨叫连连,变成了无数翻滚哀嚎的火人,不过片刻,便与这熊熊大火融为了一体。 大火如狂,无数的生命瞬间消失。 苏凌正自疑惑,那丁白原本下落不明,为何他的头颅会被人斩下,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有,这漫天的大火,究竟是谁所为。 眼前黑影一闪,牵晁大笑不止,飘落在他的近前。 苏凌瞬间明白,开口问道:“牵晁,我说你为何不在,也一直未见现身,难不成这大火和丁白的人头,是你的手笔?” 牵晁哈哈大笑,似求表扬一般道:“那还用说,劳资本身是要来此地帮忙的,结果半路上碰到一个送死的家伙,就是那丁白,于是我就打发他见了阎王,顺道路过阴阳大殿,就随手放了一把火......原想着拿丁白的人头做做文章,不曾想......劳资来晚了,这么大的热闹,竟然一点都没赶上,苏凌,这次我是不是帮了你的大忙啊?” 苏凌挠了挠头,有些无奈道:“额......的确是帮了大忙......不过,阴阳教的这些弟子,都已经放弃反抗了,而且他们大多数都是被蒙骗的,你这一场大火,可烧死了不少人......再说了,这阴阳教建的的确十分恢弘,你就这一把火给烧没了......是不是太可惜了?这要是搁我那个时代,这可是毁坏名胜古迹的大罪啊,够你枪毙好几次了......唉好好的一处古迹,可惜了啊!” 牵晁有些不明所以,觉得似乎苏凌并不十分买账,又听他的话,听了搁糊里糊涂,嘁了一声道:“这些蝼蚁,留着干嘛......一无是处,死了干净!阴阳教是邪教老巢,不毁了留着你住啊?” “我......” 苏凌摇头无语,忽的想起什么,忙开口道:“我听浮沉子告诉我,你救走了穆颜卿,可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穆颜卿呢?” 岂料牵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救走了那女娘......不过她是个大活人,我救了她之后,她不愿意跟我待在一处,自己走了......她有手有脚的,我又不是她的随从,她上哪里去,我管得着么?” “什么?穆颜卿走了?.......去哪里你也不知道?”苏凌又是一阵无语,瞪着牵晁道。 “别瞪我?她是你的娘们儿,你没看好,瞪我没有用!” 苏凌无语至极,不过料想如今大势已定,穆颜卿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这才收拾心情道:“算了......等收拾了残局,再去找她吧!” 言罢,他朝着浮沉子和林不浪等人一招手道:“不浪、牛鼻子,还有诸位,咱们辛苦辛苦,毕竟阴阳教兹事体大,这一窝蜂的全跑了,有些事情还是问不出来的,万一有些核心余孽,趁机遁逃,徒留隐患,所以大家辛苦辛苦,随我将他们尽量的控制住,能控制多少是多少,等着丞相大军前来,接收俘虏才好!” 林不浪自不必说,忙点头答应。 浮沉子却是有些不情愿道:“道爷辛苦了这许久,老命都快没了,临了还得给你擦屁股......你说,道爷图啥?” 苏凌也不理他,一道残影去追那些阴阳教余孽去了,众人也各自催动身形,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第九百二十章 别来无恙 阴阳教内,一片火海。 火借风威,风助火势,整个极乐顶的上空都染成了火红之色。 天色渐亮,一夜之间,强横一时的阴阳教,便在这场大火之中覆灭。 自古以来,神权想要争霸天下,等待的只能是失败和覆亡,虚无缥缈和不切实际的神权教义以及纲领,便是它们最大的原罪。 苏凌等人追逐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阴阳教弟子,撵上一个放倒一个,点了穴道,作为俘虏。 片刻功夫,已然俘虏了不少的阴阳教弟子,可是,这阴阳教如何也有近千名弟子,齐齐溃败,惶惶奔逃,苏凌不过这数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们全部抓住的。 即便是苏凌冲他们大喊,放下兵刃,投降者不杀,他们也根本听不进去,或者是听到了,却半个字都不相信。 在所有的阴阳教弟子的眼中,那还未到来的萧元彻和他的大军,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投降,只有一死,还不如不顾一切地趁乱逃走,说不定还有机会存活。 到最后苏凌的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是无济于事。 整个阴阳教的四面八方,各个角落,皆有四散奔逃的阴阳教弟子,这近千名弟子,一个个慌不择路,朝着同一个方向——阴阳教的教门处狂奔逃窜着。 在他们心中,只要逃出阴阳教,下了元始峰,他们便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于是,场面混乱至极,踩踏而死的,慌不择路被大火吞噬的,不计其数,整个阴阳教哭喊挣扎,惨叫呻吟,犹如炼狱。 真真是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苏凌等人没有办法,只得也朝着阴阳教大门处纵身而去,苏凌想着能冲到大门前,控制了大门,这些人就再也无路可逃了。 苏凌当先,身后牵晁紧随其后,再向后是林不浪、浮沉子,最后是韩惊戈、周幺和吴率教。 从众人的身法速度上,便可以看出来他们的修为境界孰高孰低。 原本牵晁的身法速度稳压苏凌一头,但是,苏凌已然今非昔比,一身伪大宗师的境界,加上修习的是天下最正统的离忧无极道心法,所以,此时众人朝大门前而去,苏凌却是排在头一个的。 饶是如此,那牵晁与他的距离也不过相差了不到两尺,若是不仔细看,两个人就好像并驾齐驱一般。 由此可见,牵晁的虽然跌境,从尚品宗师跌到九品大巅峰,但是实力还是十分强悍的,苏凌的速度已然快到不可思议,却是仍甩不开他。 在他们身后,约有三章开外,便是齐头并进的林不浪和浮沉子,这两人如今修为皆在八境大巅峰上下,林不浪比浮沉子稍高,所以,两个人的速度相差无几。 再往后便是八境的韩惊戈,紧随其后的是七境后期的周幺,两个人比前面苏凌四人,便显出了一定的差距,落下了不少,却还是全力催动身形,向前追赶。 跟在最后的是吴率教,其实吴率教的境界比周幺高,和韩惊戈也有一比,但吴率教却是以刚猛和蛮力见长,身法之上便乏善可陈了,因此在最后紧赶慢赶,呼呼直喘,硕大的脑袋累得是左晃右晃,颇有些滑稽。 苏凌正疾速向前,或听身后牵晁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一些郑重和遗憾道:“苏凌啊......我牵晁不能再随你同行了......我要走了!......”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急转回头,有些诧异的看着牵晁道:“牵晁,怎么突然要先离开呢?咱们不是约定好了么?你愿意弃暗投明,我替你向萧丞相请命,让你做暗影司的督领的么?” 牵晁叹息一声,声音之中满是遗憾道:“暗影司督领......牵某真的很想做啊......但是,怕是此生无福,与暗影司督领一职无缘了啊......苏凌,我曾经可是魍魉司的总司主,当时可是杀了不少暗影司的人啊,仅仅死在我牵某刀下的人,都不计其数了......虽然当时是各为其主,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挽回了......” 苏凌闻言,忙道:“牵晁,莫要多想,以前咱们是敌人,你那样做是你的职责所在,现在你弃暗投明,今日能够破了这阴阳教,也是你的大功劳啊......你放心,我跟丞相说,丞相最是爱才,你一身功夫,九境大巅峰,丞相定然不会怪罪你的......退一步讲,丞相就算不考虑你是个武学大家,也总得给我苏凌几分薄面吧!” 牵晁闻言,眼中现出淡淡的感激神色,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苏凌啊,咱们打了那么多交道,从启垕镇,我追得你被迫跳崖,到后来渤海城竹林,我差点杀了你......你真的就不恨我?” 苏凌闻言,想了想,淡淡一笑道:“说不恨你吧,那也是假的,牵晁啊,我对你的恨,并不是出于你对我个人的种种,而是当年你屠杀无辜百姓,我是恨得你牙都痒痒啊......不过呢,如你所言,你是替沈济舟办事,我也明白,当年启垕镇,你要是下令放过客栈中的百姓,怕是必然会受到沈济舟的诘难,他那个人向来心狠手辣,给你的命令定然是不放过任何人,所以你也算不得已而为之......” “不错......我牵晁能够在那么多疑而少恩的沈济舟面前,一步步成为魍魉司的总司主......确实做了一些不得已的事情啊!”牵晁叹道。 “所以,后来你获罪,被沈济舟捉拿,逼的你四处漂泊,没有安身之地,自己也境界跌境,这也算惩罚你所犯的那些过错了,再有你现在诚心帮助我苏凌,我自然不会再计较那些过去的事情了......”苏凌洒脱一笑道。 牵晁颇有感慨的点点头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苏凌,你我都未曾想到,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咱们二人,竟然也有今日同仇敌忾,握手言和的时候......罢了,牵某也不是矫情的人,苏凌,你对我今日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多谢你了,不过......还是方才我说的,我手上沾了太多暗影司人的血了,就算你能替我求情,让我加入暗影司,但是暗影司上至伯宁,下至每一个普通的暗影司人,哪一个不是恨我牵晁入骨......定然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此一来,我牵晁在暗影司和萧元彻的麾下,也无立锥之地啊......” 苏凌闻言,神情一暗,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牵晁的担心是对的。 “再者说,我堂堂曾经的大宗师,又是曾经的魍魉司之主,也受不惯被人呼来喝去,指派做事,所以啊,苏凌......我觉得萧元彻的大军应该已经攻克天门关了,正向这边来......我牵晁,是不能见他的,一者对我不好,二者也有可能被宵小之人抓住你我之间的关系而攻讦于你......好在,阴阳教基本上已经大事已定了,我便现在告辞了!”牵晁说的倒是十分赤诚。 苏凌心中连连感慨,他也没曾想到,当年穷凶极恶的杀人魔头,今日却对他推心置腹,还怕因为他而使自己受到牵连,故而要离去,心中一片唏嘘。 可是苏凌明白,牵晁的顾虑是对的,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叹了口气,拱手道:“既如此......苏某也就不勉强了......只是,牵晁,你离开之后,要去哪里安身呢?还有,你总算帮了我大忙,之前承诺你给你个暗影司大官当的......现在也无法兑现了,我这可是欠了你人情的,这你一走,我要如何还你人情呢?” 牵晁闻言,忽地颇为豪放不羁的大笑起来,看着苏凌道:“苏凌啊,我堂堂曾经的大宗师,魍魉司主,这天下如此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再说,一旦萧元彻真的打下了渤海,那我就可以悄然无息地再回去......渤海是我的家啊......这许久未回去了,想去看看大海了......” 说着,牵晁的眼中满是思念的神色。 片刻,他淡淡一笑道:“至于人情么......这个容易,今其实你也应该注意到了,我如今的兵刃,那柄剑实在不怎么趁手......我平生所学,皆在刀上,可是......当年我躲避沈济舟派的杀手追杀......那柄鬼刀不小心遗失了,没有了刀,我的功夫就打了不少的折扣......” 说着,他似有深意地看了看苏凌。 苏凌还以为牵晁相中了自己的七星刀,赶紧用手将七星刀护住,嘿嘿笑道:“这七星刀可不能给你......这是萧丞相亲赐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要是得罪了他,这刀,我还得还给他呢......” 牵晁哈哈笑道:“放心,七星刀本就是你的,我没兴趣......不过,我可是知道,那萧元彻藏了不少的好兵刃,宝刀更是不少......苏凌,你还我人情不难,什么时候你跟萧元彻替我求一柄宝刀......等咱们有缘再见之时,你送给我就成了!” 苏凌闻言,一拍胸脯道:“这个没问题......不过,你这一走,我求得了宝刀,如何找你呢?......” 牵晁想了想道:“这个不难......我应该也去渤海城,等萧元彻攻下渤海城后,我还要看看他如何治理,若是他肆意妄为,视渤海城为玩物,祸害此城......” 牵晁顿了顿,神情十分郑重,一字一顿道:“苏凌......你不妨告诉萧元彻,就说我牵晁说的,他胆敢如此,让他在睡梦中小心脑袋......牵某不介意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说到最后,牵晁的声音竟满是杀伐之意。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吧,我定然会转达萧丞相的!” “好!既如此,该说的牵某都说完了,苏凌......后会有期,告辞!......” 言罢,牵晁身形一晃,朝着远处三下两下,渐渐消失。 苏凌看着牵晁的背影,感慨无比,忽地似又想起了什么,对着牵晁的背影大声喊道:“哎......牵晁,你这么走了,那穆颜卿我上哪里找啊?她在何处,你还没告诉我呢!” 远处传来牵晁的话音,虽然一片混乱嘈杂,但苏凌却听得十分清楚。 “那个女娘嘛......她说了,她不太想见你......所以不让我告诉你她在何处......不过,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句,总之,人没走,至于在阴阳教何处......苏凌看你的本事能不能找得到他了......” “我......”苏凌一阵无语,只得无奈摇头。 那牵晁的声音又至道:“还有,苏凌咱们的约定我可还记得......暗影司督领的位置,给我留着,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我愿意回来......要是暗影司没我这个督领的位置,我可不答应......” 苏凌闻言,哑然失笑。 便在这时,浮沉子从后面赶了上来,抬头望着牵晁消失的背影,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你真就打算放他离开?” 苏凌一摊手道:“我也不想啊,可是......我也留不住他不是......” “你堂堂大宗师啊......你留不住他?道爷信你个鬼!”浮沉子撇了撇嘴道。 “谁告诉你我是大宗师啊?......”苏凌白了浮沉子一眼,遂嘿嘿一笑道:“不过呢,你非要说我是大宗师,我也没办法......不过,大宗师前面得加个伪字......” 浮沉子闻言,一脸惊诧地看着苏凌,用手指着他,嘴里你了半晌,方道:“伪大宗师?......那就是冒牌的呗,苏凌真有你的,亏道爷还以为你真大宗师了,差点就给你磕一个了......” 苏凌嘿嘿笑道:“我不是为了让你心里更有底么?再说了,伪宗师,那也算宗师吧......” 浮沉子呸了一声,神情才变得有些郑重道:“苏凌啊,走的人可是牵晁啊......这个人以前什么身份你不会不清楚吧?你就这样放他走了,就不怕放虎归山?”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应该不会......牵晁现在跟以前的确不太一样了......再说,真的不幸被你这个牛鼻子乌鸦嘴言中了......我可是宗师,自然不会怕一个九境大巅峰吧......” 浮沉子闻言,又嘁了一声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愿如你所想吧......反正那是你跟他之间的恩怨,道爷跟他没有什么过节......” 苏凌忽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哎不是......牵晁都提前走了,你个两仙教的余孽,两仙坞的头子之一,你还待在这里干嘛?你怎么不走啊?” 浮沉子闻言,翻了翻眼睛,颇没好气道:“行......姓苏的,道爷可算是认清楚你小子的真面目了,真就是一点良心都没有,过了河你特么的就拆桥啊?这阴阳教要是没道爷帮忙,你能拿得下?现在就开始觉得道爷碍眼了是吧!......” 苏凌一笑,摆摆手道:“不是......你不是一直都对萧元彻印象不怎么样么?你真打算见见他?” “废话!道爷自然要见见萧元彻啊......不管怎么样,道爷立功地赏钱,他无论如何也得给道爷结了吧......”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行......那你就跟着吧......咱们先去堵住阴阳教的大门......” 苏凌总觉得浮沉子似乎话里有话,好像他要见萧元彻似乎还有其他的事情。 但是,浮沉子不说,苏凌也没办法问。 ............ 苏凌等人正朝着阴阳教的大门方向去,忽地发现,原本朝着大门涌动如潮,不顾一切的阴阳教弟子,竟不知为何,反而没了命似的,惊恐无比的朝着自己的方向折返回来了,而且折返而回的阴阳教弟子越来越多。 折返的人和继续朝着大门方向涌的人刹那间拥挤在一起,只堵了个水泄不通,咒骂嚎叫,好不热闹。 苏凌众人有些蒙圈,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两方的人拥挤在一起,有些莫名其妙的滑稽。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苏凌定睛看去,却见阴阳教最高最大的建筑——阴阳大殿终于在烈火的焚烧之下倒塌,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苏凌暗中叹息。 来的时候,这阴阳大殿富丽堂皇,金碧辉煌。 如今...... 可叹那蒙肇等人,创立的阴阳教,随着大火付之一炬。 苏凌确定,人容易遗忘,尤其是一些不好的事情,多年以后,谁都不会记得,当年有一个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和顶礼膜拜的阴阳教了。 在时光的长河中,一切都渺小而微不足道。 苏凌收拾心情,刚想抓过一个阴阳教折返而回的弟子,问问清楚,他们为何返回来了,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按道理,他们是没有理由回来的啊。 便在这时,忽地,一阵震耳欲聋的雄壮的号角声响彻天空。 “呜——”、“呜——”、“呜——” 号角声声之中,伴随着无尽的呐喊。 “杀啊——” 喊杀声四起。 苏凌蓦地意识到,这号角,这喊杀声...... 萧元彻的大军,终于到了! 连绵不绝的雄壮号角之音,肃杀豪迈的呼号之音,响彻苍穹。 听在所有阴阳教弟子的耳中,仿佛成了他们的丧钟! 须臾,阴阳教的大门处,围墙上,甚至半空中,蓦地涌进无数的兵卒。 从他们身上铠甲,苏凌更加确定,萧元彻的步兵终于杀到了。 虽然迟来一步,苏凌的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阴阳教大局已定,更重要的是,萧元彻的步兵能够出现在这里,便足以说明,天门关已经被彻底拿下了! 这一场拉锯了如此旷日之久的战役,应该可以画上句号了吧! 苏凌暗暗地想着。 再看那大门洞开之处,两员金甲大将,犹如天神一般,被身后无数的步兵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开进阴阳教中。 苏凌却是认得他们的。 左侧的,乃是萧元彻麾下步军将领李曼典,右侧的乃是领军将军于白河。 虽然不是夏元让和张士佑、黄奎甲这样的熟悉将领,但苏凌也认识他们,跟他们虽然并无什么深交,但也没有什么过节。 苏凌并不意外,无论是夏元让还是张士佑和黄奎甲,他们都是骑兵将领,阴阳教在元始峰最高处的极乐顶上,骑兵自然上不来,只能派步兵了。 故而,领兵的自然只能是李曼典和于白河两人。 但见这两员大将,威风凛凛,气度非凡,于白河见阴阳教之中,无数的阴阳教弟子乱成一团,微微皱了皱眉,朗声喝道:“丞相天军已至,凡阴阳教教众者,立刻放下兵刃,听候发落,如有违抗者,立诛!” 紧接着,更有传令官的声音,将这句话大喊了几遍。 刹那间,原本乱哄哄一团糟的阴阳教弟子,竟全部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杂乱声音顷刻消失,偌大的阴阳教中,四面八方,角落各处,所有的阴阳教弟子,皆扔了兵刃,跪在地上,低着头,噤若寒蝉。 真就鸦雀无声起来。 苏凌暗笑,还是军队好使,自己费了那么多力气,也没制止了他们。 虽然萧元彻的步兵来晚了,不过这也算帮忙,省了自己的力气。 苏凌赶紧跟林不浪、周幺、吴率教和韩惊戈使了个眼色,四人快步朝着于李两人走去。 浮沉子不是萧元彻的人,自然甩着苍蝇刷,站在那里,并未过去。 苏凌来到于李二将近前,略微一拱手道:“苏凌见过两位将军......” 身后林不浪三人也忙朝着二将拱手。 于白河和李曼典见是苏凌,赶紧朝他一拱手,显得十分客气。 于白河淡淡一笑道:“原来是苏长史......看来我们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这阴阳教应该已经被苏长史拿下来吧!苏长史又是大功一件啊!” 苏凌赶紧摆手道:“侥幸!侥幸而已......不过也算幸不辱命吧......两位将军来得正好,这善后之事,还要拜托二位了,另外,关于阴阳教的事情,苏某还要跟二位将军说清楚......” 于白河闻言,哈哈笑道:“苏长史,善后之事自然没说的......不过关于阴阳教诸事详情,您还是亲自跟主公说吧,主公已经来了!”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他万万没想到萧元彻竟然也亲自来了。 便在这时,只见于李二将向左右一分,恭声抱拳道:“末将恭请主公!” 再看其后,蓦地挑起一盏金色大旗,其上黑字写得明白:萧! 旗幡招展之下,萧元彻神情平静,气度从容地缓缓走了过来。 他淡淡看了一眼苏凌,哈哈笑道:“这么久未见......苏小子,别来无恙啊!......” 第九百二十一章 想要什么封赏? 苏凌见是萧元彻到了,赶紧紧走了几步,朝着他一拱手道:“见过丞相......” 萧元彻一脸欣慰的走过来,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苏小子......辛苦了......!” 苏凌闻言,摆了摆手,却一脸无奈的神色道:“辛苦倒还在其次......就是下次丞相您的大军能不能来得快一点,幸亏这次托了您的洪福,小子险中取胜.......不过还是差点就没命了......小子怕以后再没了这种运气,到时候丞相您就只能给小子收尸了......” 萧元彻用手点指苏凌道:“你小子......说的什么话,哪有这样诅咒自己的......天门关敌兵抵抗之顽强,超出了咱们的预料......攻破关口之后,我军又陷入了艰苦的巷战,现在局势总算稳定了下来,我这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偏这元始峰山势险要,骑兵又不好上山,只能徒步,所以步兵的速度自然慢上一些......我担心你的安危,已经多次下令全军疾行了......好在,你平安无事......要不然为了一个邪教,把你的性命搭上,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李曼典在一旁道:“苏长使......主公挂念你的安危,真的是一攻下天门关,便急着来阴阳教与你汇合啊,主公到现在都还没有休息呢!” 苏凌闻言,这才看到萧元彻微微喘息,额头上也满是汗水。 他心中也是一阵感激,赶紧转回身,找到自己之前坐的那张太师椅,亲自搬了过来,请萧元彻来坐。 萧元彻一摆手道:“比起你们,我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大家出生入死,都辛苦了......萧元彻就不坐了,大家一起站着说话!”说着朝着苏凌和他身后的林不浪、韩惊戈等人也微微点头示意。 苏凌见萧元彻执意不肯坐,这才没有勉强。 萧元彻转头吩咐于白河和李曼典,让他们查点俘虏,并先派士卒,将这近千俘虏就地看押。 二将领命去了。 接着萧元彻又吩咐了一些士卒,抓紧时间扑灭阴阳教中的大火,向驻扎在山下的大军传递消息,告知他们阴阳教已经覆灭,令他们原地修整等候,无需再上山。 做完这些,萧元彻才朝苏凌一笑道:“苏小子,阴阳教主蒙肇和他手下的一干人等,现在如何了?” 苏凌赶紧一拱手,朗声道:“回禀丞相......阴阳教主蒙肇......黑白两大护法,还有手下各堂堂主骨干,均已经伏诛,剩余的阴阳教头目和弟子,除了趁乱逃走的,余者皆在此处......关于蒙肇他们伏诛的详情,苏凌......” 苏凌刚想将有关蒙肇等人伏诛的事情跟萧元彻讲清楚,萧元彻却是一摆手,似随意道:“既然都死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对过程没有什么兴趣,只要结果......苏凌啊,还有你身后这些人,都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刺此刻定然十分疲累了......所以,汇报相关情况也不急于一时......我也乏了,咱们先说说话,然后在这里修整两个时辰,等回到天门关中,苏凌你再当着大家的面好好的讲讲吧!” 苏凌文言,忙点了点头。 苏凌的确已经很累了,见萧元彻如此说,正合心意。 萧元彻说完,朝着苏凌身后看去,林不浪、韩惊戈,吴率教和周幺他们,萧元彻自然都认识,萧元彻说了一些勉励他们的话,更说明了回转之后会论功行赏。 韩惊戈分开人群,来到萧元彻近前,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天门关暗影司分司正督司韩惊戈,向主公请罪!” 萧元彻看了看韩惊戈断臂之处吗,随即淡淡道:“韩惊戈啊......你助苏凌覆灭这阴阳教,如今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失了一臂,可是立了大功的,因何请罪呢?你倒是说说看,你何罪之有啊?” 韩惊戈心中一颤,再次拱手低声道:“属下其罪一也,韩惊戈失职,身为天门关暗影司正督司,却疏于防范,致使副督司袁中大被人所杀......” 萧元彻静静的听着,并未流露出太多的神情。 “属下其罪二也,未经请示暗影司伯宁大人,擅自下令射杀了丁小乙,按照暗影司的章程,一旦司中主要成员有通敌嫌疑,应暂时软禁,将情况写成密报,请示伯宁大人决定......可属下却擅自做主......射杀了丁小乙......” 韩惊戈说完,一低头,低声道:“韩惊戈特请死罪!......” 说着,一低头,等待着萧元彻的处置。 不料,萧元彻却一直未说话,神情平淡,似乎在想着什么。 苏凌最初对韩惊戈的印象并不好,倒是觉得袁中大此人颇为憨厚正直,可是在王元阿那里,苏凌知道了袁中大很有可能是双面间谍,虽然被逼无奈,但应该给萧笺舒提供过不少的情报,所以对袁中大的好感便荡然无存了。 至于苏凌对韩惊戈不满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太过于冷酷和独断,下令射杀了丁小乙。 但是,平心而论,天门关的形势错综复杂,又是在紧要关头,万不得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 苏凌虽然相信丁小乙绝对不会因为慕容见月是碧波坛的人,而出卖暗影司。但是,韩惊戈是整个天门关暗影司最高的首领,他不能容许天门关暗影司在紧要关头出一点差错,有任何的隐患,所以,情急之下,射杀丁小乙,杜绝一切可能的隐患和危险出现,这一点,虽然做的太过铁血无情,但这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 苏凌相信,韩惊戈心中也是不愿意和无奈的。 再加上,阴阳教中,韩惊戈的表现,苏凌也是看在眼中,记在心上的。 这个人,除了十分自负和独断专行之外,对萧元彻的忠诚是绝对经得起考验的,而且是没有任何私心的。 这次,若不是他发现了水缸和阴阳大殿阴阳煞尊神像的秘密,阴阳教的机关大阵,怕是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破坏,到时候,萧元彻的大军就算能攻下阴阳教,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从这点上来说,韩惊戈的确有功。 再加上临危之时,韩惊戈死战不退,甚至失去一臂,他也不愿后退,这一点上,韩惊戈的的确确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所以苏凌见萧元彻迟迟不愿意表态,心中有些担心萧元彻会降罪于韩惊戈,赶紧开口道:“丞相......苏凌以为......” 未等苏凌说完,萧元彻却一摆手,打断了苏凌,看着韩惊戈淡淡道:“韩惊戈......若按你所说,你的确身犯死罪......不过,细细想来,其中诸多隐情,却是情有可原啊......袁中大之死,虽然成迷,但是杀手功夫高强,刻意隐瞒了行踪,你又事先不知......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至于丁小乙嘛......” 萧元彻顿了顿,方道:“丁小乙这个人,我还真的曾经见过他......那是明舒当年刚收了他为暗影司成员之时,曾专门带他前来见我,言说这丁小乙功夫高强,是个武痴,假以时日,定然会成为暗影司强力的骨干,我当时亦曾勉励过他......更见过他的武功,的确是十分了得啊......”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当时我亦曾问过明舒,此等功夫高强的人,为何会加入暗影司,这丁小乙的来历身世,是否查清楚了,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可是明舒也是语焉不详,似乎刻意回避,我也就没有深问......直到丁小乙被你韩惊戈下令射杀之后,苏凌曾将事情的经过传书密报到我那里,我才知道有关丁小乙的一切......” 萧元彻说着,看了一眼韩惊戈道:“我曾因为此事,问过伯宁,韩惊戈,你知道伯宁如何说?” 韩惊戈文言吗,低头低声道:“属下不知......” “伯宁说的很简单,言你当......杀!” 苏凌闻言,心中一惊,刚想出言求情,萧元彻却淡淡看着苏凌道:“苏小子,你不要多言......我自有计较......” 苏凌话到嘴边,只得咽下。 “韩惊戈啊,你觉得杀你应不应该呢?” 萧元彻说完,不动声色地看着韩惊戈。 韩惊戈闻言,略微一愣,但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做任何辩驳,朝着萧元彻一施礼,沉声道:“韩惊戈自知死罪,但韩惊戈对擅杀丁小乙的事情,绝不后悔......” “哦,那你说说看......”萧元彻淡淡道。 “丁小乙不管怎样,亦有通敌之嫌,暗影司规章写的清楚,一旦某地暗影司核心成员有通敌嫌疑,所有该地的暗影司成员皆受株连。将会被就地隔离,接受审查......一旦坐实核心成员通敌,所有的暗影司成员也将同罪论斩,韩惊戈身为天门关暗影司的正督司,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因为丁小乙而......所以,只能杀了他......” 韩惊戈的神情有些凄然,一字一顿道:“主公,韩惊戈死不足惜,但是,还望主公只杀属下一人,饶恕天门关暗影司的兄弟们吧,他们在天门关敌巢之中,随时都有性命之危,却仍旧一腔忠诚热血,真的因此事而被论罪问斩......属下.....属下......” 韩惊戈说到此处,却是说不下去了,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苏凌闻言,也是摇头叹息。 萧元彻闻言,忽地哈哈大笑,来到韩惊戈近前,忽地将他扶起,朗声道:“韩惊戈!说得好!......起来!” 韩惊戈不知道萧元彻为何会突然如此,一脸疑惑地站起来,拱手道:“属下罪该万死,主公您这是......” 萧元彻淡笑道:“韩惊戈啊......你父亲乃是当年宛阳和扬州两地暗影司的正督司......忠诚不屈,血洒宛阳,每每想起他,我都十分的怀念啊......如今你继承先父遗志,却是韩家的好男儿啊!......丁小乙之事,虽然你未经请示,擅自将其射杀,但归根结底,丁小乙与碧波坛的慕容见月的确关系匪浅......非常之时,非常手段......你的命令虽然有些残酷,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却也无可厚非......不过,你的确犯了死罪,这一点,你认不认?” 韩惊戈忙点头道:“属下承认......死罪!” “嗯......” 萧元彻点了点头,朗声道:“不过,我说了,那也是你不得已而为之,虽然死罪,但是情有可原......更何况,这件事之后,你不顾安危,与苏凌一道共同剿灭阴阳教,却是有大功的......” “所以,你断的那一臂,就算是对你的惩戒了吧......再者说,我若是还因为丁小乙之事,杀你,一则寒了暗影司成员们的心,二则呢,如何告慰死去的你的父亲韩之玠呢?” 萧元彻满是感慨,朗声下了决定道:“因此,你的死罪,我不再追究了......不过,此战之后,你就不要继续留在天门关了......” 韩惊戈闻言,先是一喜,又闻听似乎萧元彻有弃他不用的意思,神情又是一暗道:“主公,难道不愿意再用属下了么?” 萧元彻一摆手道:“惊戈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留在敌人这里,诸多不便......还是早返龙台京都,我已经吩咐伯宁,让龙台暗影司给你寻了最好的郎中,调治你的伤症......我给你放半年的假......你好好养养身体......” 说着,他看着韩惊戈道:“你有多少年未回龙台家中了啊?” 韩惊戈闻言,心中一颤,声音颤抖道:“自父亲死后......惊戈便投身暗影司,如今已有......五年未曾回去过了......” “五年......时辰也不短了,是该回去跟家人团聚团聚了......哦,对了,我知道,你临走之时,你的夫人已经身怀有孕了,这五年你离开家,音空信渺,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吧.....” “是.....属下连浑家生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韩惊戈声音颤抖道。 “哈哈......我却是帮你打听了,恭喜你啊韩惊戈,你夫人为你生下了一男一女,还是龙凤胎......暗影司做了安排,如今已经在龙台最好的塾里念书了......此次回去,你跟妻儿好好团聚半年......半年之后,再找伯宁,到时再给你做事情不迟!”萧元彻一脸笑意的看着韩惊戈。 韩惊戈顿时大喜,瞬间更是喜极而泣,蓦地跪在地上,朝着萧元彻不住地叩头,声音颤抖而激动道:“属下韩惊戈......谢主公天恩!属下定不负主公,以此残躯,报效主公大恩!” 萧元彻哈哈大笑,连连道:“起来!起来......” 苏凌这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韩惊戈的肩膀道:“惊戈啊......之前因小乙之故,你我.....算了,不提了......苏某也恭喜你了!” 韩惊戈赶紧朝苏凌施礼,眼中满是钦敬之意道:“苏督领大才,阴阳教若是没有苏督领运筹,力挽狂澜,恐怕我们......惊戈平生自负,但苏督领是惊戈从心向外最佩服敬重之人,希望等惊戈重返暗影司之时,还有在苏督领手下做事的机会!......”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跟我做事,那可都比较危险......” “危险,我也不怕!......”韩惊戈朗声道。 然后,他的神情十分郑重道:“小乙兄弟......是韩某对不住他,心中有愧......但实出无奈,我已经跟醒三兄弟说过了,清明忌日,让醒三和兄弟们都去祭奠他......待以后惊戈有机会,必会重回天门关,到小乙兄弟的坟前,烧几张纸钱,敬他几杯酒......惊戈回去之后,也会在家中设小乙兄弟的灵位,时时祭奠的!” 苏凌感慨点头道:“好啊......惊戈有心了!” 处理完韩惊戈的事情,萧元彻这才饶有兴致地朝一旁一直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见礼,似乎神游天外的浮沉子看去。 浮沉子似乎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正望着天空发呆,似乎有些心事。 “这不是......两仙坞二仙之一的浮沉子仙师嘛,龙台一别,你可好啊?”萧元彻竟是当先出言朝浮沉子道。 浮沉子心中一动,这才收回思绪,朝着萧元彻近前走了两步,随意的唱了个喏,淡淡道:“不敢不敢......道爷,额.....贫道在丞相近前,可不敢妄称天师......” 萧元彻一笑道:“浮沉子仙师,跟苏凌友善,这是我知道的......当年龙台,今日阴阳教......仙师更是多多出力,仙师仙风道骨,一片高义,元彻感佩无比啊!” 浮沉子淡淡摆了摆手道:“怎么说呢,龙台和阴阳教,都是贫道赶巧了,路过而已,谁让我跟苏凌交情还说得过去,也就顺手帮个忙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萧元彻哈哈一笑,似试探道:“仙长不必谦虚,您的功劳可是不小呢......不过,既然您两次助我,又跟苏凌交情好......我倒是有个提议,不知仙长能不能考虑一下呢?” 浮沉子闻言,不知道萧元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了一眼苏凌,见苏凌也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使眼色。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倒也不算恭敬也不算冷漠地说道:“但不知,萧丞相有什么提议呢?” “仙长与苏凌交好,有多次帮助我萧元彻......所以,我有个想法,不如将仙长道家仙庭两仙坞挪个地方,搬到龙台京都......一方面,能够更好的与苏凌见面,另一方面,京都龙台,天子脚下,总比区区荆南侯钱仲谋那里强得多吧?不知仙长,意下如何啊......” 苏凌和浮沉子同时一惊,万万没想到,萧元彻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浮沉子先是一愣,随即挠挠头,嘿嘿笑道:“搬到龙台......道爷.....额,贫道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龙台繁华,贫道也向往之,只是呢,有个事,丞相您有些不太清楚......嘿嘿” 萧元彻不动声色道:“哦?何事啊,仙长说说看......” “额......这两仙坞吧,虽然名为两仙,我呢,也不才是这两仙之一,更是两仙坞掌教策慈的师弟......但是吧......我这个两仙不过是个挂名的,并无太多实权......这一点,丞相应该明白,我这个人懒散惯了......所以两仙坞中的诸多事情,我都不怎么过问......当然了,跑跑腿,送送信这些事情,我还是常做的,要不然能这么巧,两次都碰到苏凌呢......对不对......” “那仙长的意思是,两仙坞从荆南搬到龙台的事情,您做不了主了,还得您师兄策慈仙师做主才是喽?”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对喽.....就是这个意思......”浮沉子点点头道。 萧元彻知道,似乎浮沉子对将两仙坞搬到龙台这个提议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他也明白,浮沉子说的是实情,这个道士,平素就嘻嘻哈哈,半吊子没个正形的,像这种将两仙坞搬到龙台的大事,他还真就说了不算。 所以,萧元彻倒也未生气。 “额......”浮沉子又清了清嗓子,似刻意强调道:“不过,丞相,您这提议呢,确实很好......贫道个人呢,也没什么意见,这样吧,等这件事忙完,贫道返回荆南,亲自将丞相您的话带给我师兄策慈......” “那敢情好!如此萧元彻便静候仙师佳音了......”萧元彻笑吟吟道。 “不过.....我可是只负责传话,这搬两仙坞到龙台的事情成不成的,还得策慈那老牛鼻子.....额,不是我掌教师兄,说了算......说好了,我传话而已,可不负责办成啊......”浮沉子嘿嘿一笑,似强调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那就按仙师说的办!” 浮沉子这才嘻嘻哈哈的唱了个喏,然后一脸正经道:“不过,丞相,贫道却是有件事,想问问您......” “哦?何事,仙长但讲无妨......” 浮沉子支支吾吾半晌,自言自语嘟囔道:“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丢人的,那我可直说了啊......若是贫道没听错,方才丞相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今次剿灭阴阳教的有功之人都有封赏......那贫道以为,贫道也算是有功之人吧......?” 萧元彻淡笑点点头道:“那是自然,仙长的功劳.....那是大大的......” 浮沉子觉得萧元彻这话,说不出的透着一股小日子的味道,不过还是一脸喜色,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那我可斗胆了......既然滴功劳大大滴......不知丞相您,打算如何赏我呢?” 苏凌闻言,暗自好笑,浮沉子,你这个不着调的货,在这里邀功请赏呢,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笑罢,望着浮沉子,淡淡道:“那不知仙长您......想要什么封赏呢?” 第九百二十二章 随意的谈话? “嘿,我说,萧元彻,啊不是......萧丞相......你真打算赏我啊?”浮沉子闻言,半信半疑地说道。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这还能有假?我说的话,向来一言九鼎,当年在龙台,仙长也是立过大功的人,当时就应该赏你的......不过你走得太快了......这一次呢,你又立下了这大功一件,所以呢,两次封赏加在一起,不但要赏,还要大大地赏你!” 浮沉子闻言,立时喜笑颜开,一拍巴掌笑道:“行!萧丞相您是真讲究......” 苏凌白了浮沉子一眼,觉得这浮沉子忒也得没什么出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跟萧元彻要奖赏了,真是猴急啊,就不能等一等。实在是丢脸丢到他姥姥家了。 苏凌暗暗拉了浮沉子一下,低声道:“牛鼻子......你是想发达想疯了吧,还什么道家之人呢,能不能等会儿再讨赏啊......这么多人呢......”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低低道:“你懂个屁啊......道爷这是先把这事确定住喽,以免等等萧元彻回营之后,诸事缠身,再把这事儿给忘了,那道爷出生入死的,岂不是亏大发了么?......” “你......”苏凌还想再说什么,萧元却是一摆手道:“苏凌啊......这一点,人家浮沉子仙长可比你通透,做了事情就得有赏钱,哪像你,每次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苏凌一阵无语,只得一旁翻白眼去了。 “浮沉子啊......说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呢?......”萧元彻笑吟吟地看着浮沉子道。 浮沉子歪着脑袋想了半晌,边想边似自言自语道:“唉......道爷是修道之人......什么金银财宝啊,高官厚禄啊......这些玩意儿,道爷也不稀罕......所以呢,这赏赐什么,还真就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道:“那你可得抓紧想喽,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浮沉子闻言,赶紧摆手道:“别别......别介啊相爷......我这不是正想着呢么......” 浮沉子顿了顿,似做了决定道:“那什么......我呢有个主意,说来给相爷您听听......您要是觉得行的话呢,就这样办,要是不行的话嘛,您随便赏我点什么翡翠玛瑙的都成,多了不嫌多,少了不嫌少,您看如何啊?” “哦......什么主意,你说说看......”萧元彻饶有兴致的笑道。 “这地方,还有这环境吧,实在是不适合提赏赐这事儿,阴阳教也好,还是天门关也罢,还有很多善后的事情等着相爷您处理呢,对吧......” 萧元彻淡淡的嗯了一声,浮沉子嘿嘿笑道:“所以呢,咱也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要不这样,您呢,先认下要赏赐我这个事......然后呢,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该赏我些什么......等到想到了,再来找您......您呢再兑现了如何啊?” 萧元彻略微沉吟一阵,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就依你......不过,浮沉子啊,我可要提两个条件......这两个要求你必须答应,否则,我可什么都不赏赐给你......” 浮沉子闻言,哈哈笑道:“只要相爷答应,别说两个,就是一百个条件,我也答应......” “呵呵......这第一个条件么,你这想赏赐的有个时限,总不能你一直没想好,一直就拖着......等到过一阵子,或者你离开天门关之后,你再找我要赏赐......那这可是万万不行的!”萧元彻沉声道。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没问题!这个要求不过分......不过呢,敢问相爷,这个时限是到什么时候截止呢?这个您可得说清楚......” 萧元彻想了想道:“这样吧,阴阳教和天门管许多善后的事情,还需要你从旁协助......而且,这一两天的时辰,大军也不会开拔......那就以大军开拔,离开天门关之日为限,这个时间,总是很充裕了罢......” 浮沉子闻言,忙点头应承道:“那绝对够......相爷放心,用不了这么多天,我说不定一会儿就想出来,要什么赏赐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神情郑重了不少,又道:“虽然是赏赐,也要有个限度和规矩......你所提的要求,只要我萧元彻能够办到的,自然满足你,但是......不能狮子大开口,要一些不切实际的赏赐......若是你真的这样做了,那到时,你可是贪得无厌了,不但无功,还有大罪......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这一点,你可要事先想清楚......” 浮沉子闻言,只觉得的后脑勺冒凉气,赶紧点点头道:“放心,相爷放心就是......浮沉子自然不会提什么无理的要求......” 萧元彻这才又淡淡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定下了......” 言罢,萧元彻以手扶额,神情中似乎有些疲态,自言自语道:“唉,打了一夜的仗,刚拿下了天门关,又马不停蹄地赶来阴阳教......还要徒步爬山......好一阵折腾,我倒是真的有些累了......” 苏凌心中一动,朝着他一拱手道:“丞相......阴阳教大多数殿阁房屋毁于大火......不过,小子所住的问道厢房,离此处较远,应该没有波及......丞相要是觉得疲累,不如移驾问道厢房,那里清净,也收拾得十分干净......倒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问道厢房......”萧元彻微微眯缝着眼睛,淡淡道:“嗯......却是个好名字......既然如此,苏凌你便扶我前去那里吧......我却要去看看,这所谓的问道,到底问的是什么道......” 苏凌闻言,赶紧点头,过来搀扶萧元彻。 其他的人想要跟着,萧元彻却是淡淡一摆手道:“我军新剿灭阴阳教,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处理......你们就不要跟着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有没有余孽藏匿,还有,有没有余火未曾扑灭......苏凌一人跟着我就成了......以他的功夫,我还是很安全的!” 众人一愣,随即抱拳拱手。皆尽散去。 林不浪暗暗地朝着苏凌使了个眼色,苏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林不浪这才带着韩惊戈、吴率教和周幺走了。 浮沉子也自言自语道:“那道爷我就找个清净的角落,想想道爷该要什么赏赐去了......苏凌,没事别来打搅道爷啊!” 说着,甩着苍蝇刷,自顾自地去了。 苏凌扶着萧元彻,朝着问道厢房走去。 可是令苏凌有些疑惑的是,一路之上,萧元彻始终未说一句话,神情之中看不出喜怒,但苏凌可以感觉到,萧元彻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可是,苏凌虽然明白,却是不敢问出口的。 两个人来到问道厢房,苏凌请着萧元彻坐了,倒了卮茶,放在他的面前,这才一拱手道:“丞相......您好好休息......我到外面守着......不让人来打搅您!” 说着,苏凌便要转身离开。 萧元彻却忽地开口道:“苏凌啊......你就不要到外面去了.......我虽然疲累,但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我军虽然攻下了天门关,剿灭了阴阳教,但是,还有很多事等着咱们呢......所以,千头万绪,千头万绪啊......苏凌啊,你就留下来,陪我说会儿话罢!” 苏凌闻言,这才转身道:“诺!” 萧元彻拉了近旁的椅子,拍了拍道:“来......坐!” 苏凌也没有推辞,谢过坐了。 苏凌坐下之后,萧元彻却没有立时开口,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似乎在出神。 半晌,萧元彻方道:“苏凌啊,这一次你献苦肉之计,进入阴阳教卧底,虽然波折不小,但是总算是大功告成了,你也安然无恙......我很欣慰啊!” 苏凌忙拱手道:“丞相言重了,阴阳教本就是邪教,祸国殃民,愚昧百姓......于公于私,苏凌都当仁不让!” “嗯......那就讲一讲你在阴阳教的所遭所遇罢......就从,你假意杀了伯宁,假意叛出我军大营开始罢!” 说着,萧元彻淡笑着看着苏凌。 苏凌点了点头道:“诺......” 于是,苏凌就将离开军营之后,如何骗取管道通的信任,进入阴阳教,后来如何见到了教主蒙肇、浮沉子,还有如何探知了阴阳教的机关大阵开启装置方位,如何假死,又如何进入血池,杀了蒙肇等事情,简明扼要地跟萧元彻讲了讲。 苏凌虽然说得很简略,很多事情一句话带过,但萧元彻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艰辛和惊心动魄,随着苏凌的讲述,时而惊讶,时而摇头,时而叹息。 待苏凌说完,萧元彻方长叹一声道:“唉......苏凌啊,的确是苦了你啊......这一次你真的是九死一生啊......以后,这种潜入敌人巢穴的危险事情......你就不要做了,让旁人去做便好......” 苏凌闻言,一笑道:“谢丞相关心......不过,虽然听起来危险异常,但好在有惊无险,苏凌不是好好的站在您的面前嘛......而且,结果也是好的,阴阳教覆灭,在丞相您攻打天门关的时候,也因为我在阴阳教中发难,令他们无法顾及天门关战事,无法与天门关的敌人联手......” “嗯......话虽如此,但却还是太危险了......”萧元彻点点头道。 忽地,他关切道:“对了,我方才听到你说,那蒙肇利用一种巫蛊之术,控制阴阳教教众,你也不幸被他种了那个......什么蛊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蒙肇以修真炼道为名,欺骗阴阳教弟子,服下藏有蛊虫的丹丸,进而控制他们......我也不能幸免,服了那丹丸......那蛊唤作......灵犀蛊!” 苏凌又把灵犀蛊的用处和危害,简单的跟萧元彻做了介绍。 萧元彻这才关切道:“苏凌啊,这蛊现在还在你体内?” 苏凌摆手笑道:“丞相放心,在小子中蛊后的第二日,小子已经解了那蛊了......” “哦?你是如何解了那蛊的......”萧元彻问道。 苏凌也不隐瞒道:“小子学医时的师尊,除了张神农之外,还有一位叫做元化的......是浮沉子偷偷溜出了阴阳教,在天门关大街上巧遇了元化师尊,小子体内的蛊虫,就是元化师尊给我解的......” 萧元彻闻言,微微眯缝着眼睛,似随口道:“哦?苏凌啊,你竟然还有个神医师尊......元化......的确是大晋与张神农齐名的神医啊......当年,我头疾发作,那元化神医正好游历至京都龙台,幸赖他施以援手,帮我祛除了头痛啊......想来那次之后,这许久,我都未曾见过他了......实在是遗憾啊!” 苏凌闻言,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道:“原来丞相您竟然跟我师尊元化早就相识啊.....真是巧了......” 萧元彻点点头,又似随口问道:“可是......元化神医不是一直游历大晋,怎么会来到战乱之下的天门关了呢,还正巧赶上你中蛊之事呢?”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看着萧元彻,并不急于回答。 他在想,萧元彻为何会抛出这个问题。莫非另有深意? 他可是明白,元化对萧元彻一直不满,在跟自己谈话的时候,亦多有流露,似乎......元化针对萧元彻,在谋划一个什么事情。 虽然元化未提,但苏凌还是可以隐约感觉得到的,在元化的眼中,萧元彻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国贼。 而且,元化更是多次提醒苏凌,一旦有时机,要尽快的脱离萧元彻阵营。 难道是师尊谋划的什么事,被萧元彻有所觉察,故而引起了他的怀疑了么? 苏凌正想间,萧元彻却是摆手一笑,似解释道:“苏凌啊,你也不要多想,我呢,一则是多年未见故友,二则呢,的确是有些好奇为何会如此之巧,这才问问你师尊的情况罢了......”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丞相,说实话,我师尊为何会出现在天门关,我也不清楚......不过他说,他游历四方,听闻了阴阳教以邪术蛊惑百姓之事,这才来到天门关......师尊说,邪教惯用的伎俩就是以邪术或者毒药控制人心......他来此处就是想查访一二,万一真的是这样的情况,他也可以出手,替天门关的百姓解了那些邪术和毒药......至于碰上小子......那真的是凑巧而已!” 萧元彻闻言,似乎并未多疑,淡淡的点了点头道:“医者仁心啊......神医元化,不负其名啊......苏小子,你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中了蛊虫,若不是遇到了你元化师尊,这后面你行事就很麻烦了......” 苏凌闻言,忙点头称是。 萧元彻与苏凌又随意的聊了一阵,忽地话锋一转道:“你方才说,你在血池之中,碰到了王元阿?......他可有为难你?” 苏凌闻言,忙道:“也谈不上为难罢,我们之间做了一个交易......他也算有求于我,只是小子在给他办妥他所求之事后,他却翻脸,将我推进了血池之内,小子差点因此丢了性命......不过呢,倒也因祸得福,小子是离忧山轩辕阁的弟子,修习的心法是离忧无极道,可是小子鲁钝,一直在离忧无极道上迟迟无法参悟,进入血池,危急之下,竟参悟了离忧无极道的真谛,这也算因祸得福罢!所以,王元阿,算是一个小插曲罢!” 苏凌说得十分轻描淡写,但大体上并未打算隐瞒萧元彻。 他明白,王元阿跟萧笺舒的关系,不用萧元彻问,萧笺舒也会十有八九的将这件事能在明面说的东西跟萧元彻说明的...... 所以,苏凌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此事,否则,以萧元彻的性格,一旦知道,王元阿来过这里,苏凌却未曾告诉他,他极有可能会怀疑苏凌在刻意隐瞒。 苏凌可不想招致不必要的怀疑,尤其这个怀疑还是出自萧元彻。 萧元彻闻言,眼中蓦地出现了一丝恼怒的神色,颇有些生气道:“王元阿!好贼子!......仗着自己是萧笺舒的师尊,便胡作非为,还对你下手!......实在是可恨!苏凌你放心,这件事情,不仅是他王元阿,还有萧笺舒那里,我都会严加惩处,一定替你讨回公道的!” 苏凌闻言,并未太当真,淡淡摆手笑道:“丞相息怒......王元阿是江湖有名的大宗师,一身功夫,天下罕有敌手。再说,还是二公子的师尊,他们毕竟是有师徒之情的......王元阿虽然对我出手,但小子不是没事么,还因此心法境界大进......既然如此,丞相就不要追究他了,另外,二公子在灞城,调配粮草,供应大军,也十分勤勉......因为小子和王元阿是二公子的师尊,而迁怒到二公子的身上,这有些委屈二公子了......所以,小子觉得,您就不要追究了......” 说着,苏凌朝着萧元彻又是一躬。 萧元彻冷哼了一声道:“那他杀了袁中大这件事,怎么算?” 苏凌一怔,想了想道:“这件事,里面的是非曲折,不好说了,再说,袁中大已死,死无对证......丞相现在听到的也是我苏凌一面之词......真要是找二公子和王元阿对质,也只是打打口水仗,到头来,还是一桩无头公案......总不能因为这件事,伤了您跟二公子之间的父子之情罢......” 萧元彻有些意外苏凌会这样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那你的意思呢?” “小子的意思是,毕竟这些事知道的人很少,尤其是王元阿出现在血池中的事情,更是只有您和我知晓,所以......就此揭过,实在是不宜张扬的好啊!” 萧元彻半晌无语,忽地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啊,看来这一趟阴阳教的经历,你成长了不少啊......以前,你说话处事,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圆滑啊......”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丞相您误会了......小子只是觉得追究下去,没有意义,现在要紧的是集中力量,从天门关出发,挥军北上,拿下渤海城才是......这场战事,拖了太久了,现在天越来越冷,滴水成冰......拖得越久,越对我军不利,而且,也会给沈济舟更多的喘息时机......至于其他的事情,暂且按下,等大军胜利班师,再徐徐图之才好啊!” 萧元彻闻言,沉思半晌,方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吧,那就依你......此事暂且搁下......但可并不是不追究了......这笔账,等回京都,我再好好跟萧笺舒算上一算罢......” 萧元彻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九百二十三章 棋子和刀子 苏凌也暗暗的吐出一口气,心中刚有所放松,却见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吃了口茶,方缓缓道:“苏凌啊,你方才说,你跟王元阿做了一个交易,他才带你进入那极乐殿血池,也就是蒙肇修炼的地方,对么?” 苏凌心中一动,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心,再次绷了起来。 萧元彻还是十分敏锐的,从自己简要介绍经过的话中,便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 他一边回答,一边想着萧元彻接下来会问他什么,他要如何作答。 果然,萧元彻淡淡一笑,似乎随口说道:“可是,我却有点不太明白,据我所知,那王元阿可是堂堂大宗师......有什么事情他都做不到,还要跟你做交易,让你来帮他去做呢?这真是有些匪夷所思啊......” 苏凌闻言,暗忖,自己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既然萧元彻已经开始怀疑了,自己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实话实说。 因为,他知道,在萧元彻面前刻意隐瞒和撒谎的下场是什么,萧元彻这样的上位者,想要知道什么,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想到这里,苏凌淡淡一笑道:“那血池之下,据王元阿所讲,有一个石匣子,里面藏了极其秘密的东西,好像是某些人的往来的书信,还有一些不知道写着哪些人名字的名单......王元阿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取走那石匣子......只是,那石匣子在血池之内,血池水的古怪之处,小子方才已经告诉过丞相了......” 苏凌说到这里,偷眼观察萧元彻的神情,见他依旧十分的平静,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他才顿了顿又道:“那王元阿虽然是大宗师不假,不过却......不会水......而且这血池又十分古怪,他更入不了血池,也就取不成那石匣子了......不过,他也不知道在哪里得知小子以前就是渔民出身,水性还说得过去,于是便找到了我,以让我帮他取那血池中的石匣子为条件,答应带我去血池,毁掉血池,让蒙肇的邪功修炼不成......” “什么?......”萧元彻闻言,先是一阵诧异,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抖动,仿佛真的就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半晌,他方笑道:“堂堂大宗师......竟然是个旱鸭子......真的是让人可发一笑啊......” 苏凌挠挠头道:“其实......小子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忽地看着苏凌道:“那你答应了他,真的给他取了血池之中的石匣子了么?” 苏凌淡淡点头道:“我也不想帮他......但那种情势之下,小子也别无选择,只能费了很大的劲,才取了那石匣子给他......” 苏凌将他是如何帮王元阿取了石匣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萧元彻说了一遍。 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听着,苏凌看不出萧元彻究竟在想什么。 等苏凌说完,萧元彻依旧眯缝着眼睛,似乎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忽地,他似自言自语道:“那照你所言......如今那石匣子,就在王元阿的手上了?” 苏凌点了点头。 “嗯......”萧元彻淡淡嗯了一声,莫的眼神流转,想着什么,半晌,他才风轻云淡的问道:“苏凌啊,那匣子取了之后,第一时间可是在你的手中,你就没有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信件,又是写了哪些人的名单么?难道,你就不好奇......”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来了...... 看来,那石匣子里的东西,定然是蒙肇与萧元彻之间的一些秘密所在,就算没有萧元彻直接参与的信件,但是他萧笺舒定然跑不了。 萧元彻现在虽然问得风轻云淡,但是苏凌却是明白的,他对这个问题,还有苏凌自己的回答,十分的在意。 甚至,他对苏凌接下来的态度,便取决于苏凌该如何回答了,回答得他是否满意...... 直到此时,苏凌终于确定,那蒙肇和萧元彻之间,必然有什么暗中的联系,甚至蒙肇的阴阳教,跟萧元彻都有分不开的关系...... 在萧元彻发问之前,苏凌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也许,蒙肇只是暗中与萧笺舒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他害怕自己暴露,才派了王元阿,在阴阳教还没覆灭之时,取走了那石匣子,意在销毁证据。 可是现在,苏凌只觉得从头到脚传来一阵寒意。 看来,蒙肇背后真正有关联的势力,就是他萧元彻的势力,蒙肇最大的靠山,就是萧元彻本人。 怪不得,蒙肇在临死前,还疯狂叫嚣,自己不敢杀他。 因为,他在幻想,自己杀了他会触怒萧元彻,萧元彻甚至会因为自己杀了蒙肇,而杀了自己,为蒙肇偿命。 苏凌虽然知道,萧元彻断断不会因为自己杀了蒙肇而杀了自己,毕竟阴阳教虽然背后的势力是萧元彻,但是,阴阳教早已经尾大不掉,萧元彻不会允许自己亲手扶植的势力,强大到足以威胁到自己。 所以,蒙肇的结局必死,无论是被自己所杀,还是被自己所擒,萧元彻绝对不会让他活着。 想通了这些,苏凌蓦地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寒。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阴阳教的根源,阴阳教的原罪,萧元彻,或者说,整个萧氏一族才是最根本的始作俑者和最终的罪人。 换句话说,阴阳教愚弄百姓,为祸渤海,倒行逆施,肮脏污秽,都是他萧元彻吗,他萧氏一手造成的! 更加让苏凌感到莫名的愤怒和寒心的是,萧元彻一手造成的错误,却要苏凌来给他消除这个错误,那么自己这许久以来的几生几死,异常艰难,举步维艰,这些所有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意义何在呢? 意义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萧元彻解决一个隐患?意义就是,自己解决了这个隐患之后,萧元彻一手扶植的罪恶,会无声无息的埋葬,再也不可能有人知道真相,他萧元彻还是可以正义和光鲜的逐鹿天下? 那自己在萧元彻的眼里心中,又算什么呢? 真的是如他所说的,那个他倚重的人,亦或者,仅仅是他萧元彻利用的,一把锋利的刀呢? 苏凌讨厌被人摆布,讨厌那种被当做棋子的感觉。 而现在,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萧元彻手中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纯粹到,萧元彻利用了自己,到现在,他还不肯告诉自己,有关阴阳教和萧氏之间,背后的真相。 甚至,直到此时,萧元彻还在忌惮苏凌自己是否已经看过石匣子中的内容,知晓了他与阴阳教蒙肇之间的一切。 否则,萧元彻绝对不会有此一问。 苏凌在刹那间,真的就想不顾一切,脱口而出的告诉萧元彻,我看了那石匣子里的内容......亦或者,就算我没有看,我也知道,阴阳教、蒙肇和你萧元彻之间,有着绝对脱不开的暗中勾当! 可是,就在苏凌下定决心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又突然冷静了下来。 自己不能这样说,这样说,自己将陷入什么境地呢? 萧元彻会不会对他起杀心呢? 苏凌不知道,但是,他不敢赌。 因为他输不起。 苏凌拼命的克制着内心质问萧元彻的冲动,神情自然,淡淡一笑道:“丞相......您说笑了......那王元阿那么在意那石匣子,得到之后,就跟护天下至宝一样护着它,我哪里能看到石匣子里面的东西呢?就算这样,到最后他还对我起了杀心,我几乎死在血池中啊......” “是么?......”萧元彻眯缝着眼睛,盯着苏凌,半晌又淡淡笑道:“苏小子,你可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啊......王元阿那么护着那石匣子,生怕被你看去了一眼,这会更加引起你的好奇,你就真的没有想个办法,去看看......” “想什么办法?抢又抢不过,打也打不过他......我虽然好奇,但是的确是没有办法啊......” 萧元彻淡淡嗯了一声道:“你说的也是实情,以你的实力,王元阿不让你看石匣子里的东西,你自然是看不到的......不过,替他取那石匣子的人是你,而且是你下的血池,你就没有在上岸之时,在血池水下,偷偷打开石匣子看上一眼的?” 萧元彻问得很平淡,就如在跟苏凌闲聊一般,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模样。 苏凌心中愈冷,但脸上确是一阵遗憾模样,摆摆手道:“丞相......您是不清楚血池的情况,我当时的确想着看看里面是什么,好等见着丞相,跟您说说这件事,可是那血池水十分古怪,当时我全力相抗血池的狂暴,根本无暇打开那石匣子......再说了,那石匣子坚硬无比,外面看去,严丝合缝,连个缝隙和锁头都没有,那种我命都快没了的情况下,我哪还有闲心想着打开看看里面啊,我一门心思的想着逃命的......” 苏凌一边说,一边做出一脸的后怕和窘迫的神色。 萧元彻闻言,淡淡一笑道:“那石匣子是十分精妙的......” 他忽地似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十分自然地又道:“竟然能藏在血池之下不腐烂,必然是十分难以打开的......又在那种状况之下......未能看到石匣子里的东西,这个不怪你......” 萧元彻掩饰的很巧妙,可是却还是被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在掩饰。 他竟然说那石匣子十分精妙......所以,萧元彻压根就知道,这阴阳教的血池之下,有这么一个石匣子! 那么,石匣子里的东西,必然跟他有关联! 苏凌心中越加的笃定起来。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行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一些信件,一些人组成的名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苏凌......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苏凌闻言,装作十分感激的点了点头道:“谢丞相体谅......” 而他的内心,此时却不住地冷笑。 萧元彻又吃了一会儿茶,似乎方才的那一篇算是揭过去了,跟苏凌说了些闲话,问道厢房的气氛也逐渐地缓和起来,两个人倒是谈笑风生。 苏凌也倒了一卮茶,刚喝了一口。 萧元彻忽地又开口问道:“苏凌啊,你帮了王元阿那么大的忙,他又是大宗师,总要大方一些,他就没有告诉你一言半语,关于那石匣子的来历的么?”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试探!还是试探啊! 萧元彻,你终究还是对此事不放心啊...... 苏凌心中苦涩,淡淡道:“丞相......王元阿的行事作风您应该知道的,这王八蛋,虽然是大宗师,但是做事情可真特么的不地道......他都要杀我了,还会告诉我有关石匣子的事情?奶奶的.......别让我再碰到他,再碰到他我一定要将他扔进臭水沟,给他灌个饱!......” 苏凌故意回答的吊儿郎当,脏字连篇。 这下却是把萧元彻逗笑了,他瞪了一眼苏凌,笑嗔道:“行了......你小子别在我面前打嘴仗了......吹得云里雾里的......你这本事,想要把大宗师扔臭水沟里,除非你是比他还强的大宗师,否则下次再见,被扔进臭水沟里的,还得是你......” 苏凌闻言,挠挠头尬笑道:“丞相说的是,小子等这次战事结束之后,一定勤加练功......” “说得比唱得都好......勤加练功,你那医馆和饭馆的生意你不管了?......你要是再管吗,哪还有什么功夫练功啊......”萧元彻哼了一声道。 “额......那可不能不管,那是赚钱的门路......还是赚钱更重要......”苏凌嘿嘿笑道。 “额......将兵长史的俸禄是少了点,不过你小子放心,答应让你做虎翼将军的事情,等回京都就给你办了......到那时,虎翼将军可是朝廷重臣,俸禄么,自然也比你这个将兵长史的俸禄多不少......”萧元彻淡淡笑道。 苏凌明白,这是萧元彻在不动声色地安自己的心。 那就演戏演全套吧! 苏凌嘿嘿一笑,故作贪财的样子,凑到萧元彻近前道:“那......什么将军的,小子倒真是没什么大兴娶,不过俸禄嘛.....嘿嘿,小子想提前问问丞相,那什么虎翼将军的俸禄,能比小子现在这个长史的多多少啊?要是多个仨瓜俩枣的,那谁爱当谁当去......小子也就不折腾了!” 萧元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呸了一声道:“瞧你这点出息......虎翼将军许给你了,你可赖不掉......苏凌啊,你是我的人,虎翼将军与龙骧将军都是军中重要的将领职位,龙骧将军一直都是夏元让,着虎翼将军的缺,怎么能便宜其他人呢?......所以,你不想干,也得干......也如你所愿,虎翼将军的俸禄比你这个长史多二百石,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你做了虎翼将军,便可以跟龙骧将军一起统领大军,夏元让统领左翼,你呢,统领右翼,至于中军......许惊虎嘛......暂且不提他,提他闹心!” “额......这不是又多了不少活么?我不干!”苏凌连连摆手道。 “胡说什么,现在虎翼将军一直空缺,夏元让现在以龙骧将军统领左右翼,实在是太忙了些......你做了这虎翼将军之后,他就能专心调教和统领左翼了,你呢,也算为我和元让分忧了......” 萧元彻淡淡的说道。 苏凌心中又是一动,他蓦地明白,萧元彻让自己做这个虎翼将军,已经谋划了很久了,早在之前就提过,私下提过,当着众将也提过。 怪不得当时夏元让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原来,自己还是他萧元彻手上的一把刀。 萧元彻让自己做虎翼将军,一方面算是明着施恩抬举了自己,另一方面,是要分走夏元让的军权,以自己这把刀,掣肘夏元让。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萧元彻亦知道,夏元让心中向着的是萧笺舒,虽然现在在原则性的事情上,还是不会犯错的,但是,把大军左右翼都交给夏元让,这是萧元彻放心不下,也不会愿意看到的。 至于夏元让还能在龙骧将军的位置上的原因,就是他在原则和根本的问题上不糊涂,没有明显地倒向萧笺舒。 否则,他也会是下一个许惊虎。 苏凌虽然想通了这些,却是绝对不能说的,只能懂装不懂,摆摆手道:“丞相,这些问题小子不关心......再说了,不还有徐白明、张士佑他们呢,小子这资历......” “你小子......可想好了,那虎翼将军的俸禄比长史可多太多了,不仅如此,你也不用一直住在不好堂了,虎翼将军可是有府邸的,朝廷工部负责营建......不仅如此,你可以自己开府治公的,你确定不干?那我可就......” 苏凌闻言,赶紧急道:“停停停!......还给分房子住......那干!指定干......!” 萧元彻闻言,仰面大笑起来。 苏凌又有些不解道:“不过,小子以前在我那穷乡里,有个穷书生告诉我,好像朝廷只有大将军、卫将军、骠骑将军,以及四镇四征将军,才是重号将军啊,他们才有开府治公的权利的......至于这什么虎的将军的,都是杂号将军,应该不能治公的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刻意的倨傲道:“你也不看看,你这虎翼将军是谁的将军?我萧元彻的将军,要是朝廷任命的,自然没这个权利,但是,我萧元彻的虎翼将军,自然有!就算没有,我萧元彻说可以,天子也得答应!” 苏凌闻言,赶紧拱手道:“那小子就放心了......唉,赶紧打胜回朝吧,我可等着我那虎翼将军呢......等着我的大房子呢......”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小子,别只想着这个,虎翼将军一职很重要,事情也多,你要把你的右翼将士打造成不次于憾天卫那样的精兵,否则,你给我把右翼将士管成一团乱麻,到时候,小心我跟你算账......” 苏凌嘿嘿一笑,耸耸肩道:“打工人,劳碌命......我只能认命了呗......” 萧元彻看戏一般笑了一阵,忽地话锋一转道:“苏凌啊,你假死这件事情,我方才听了你说的,事出无奈,只有假死才能更好的行动......不过,你这招假死脱壳,瞒天过海的一招,可是演得有点太真了,差点都将我们全骗了,以为你真的死了......当时我可是痛断肝肠啊......” 苏凌挠挠头道:“这是小子的错,当时实出无奈,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也顾不得许多了......不过,小子差人给暗影司送过信,说我是被浮尘子所杀,我觉得吧,以丞相您的大才,还有白衣大哥的智计,应该不难发现我其实没死的吧......”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还好意思提郭白衣,我只是掉泪而已,郭白衣看到这个消息,直接吐血昏厥了......” “雾草......”苏凌一脸的意外,看着萧元彻,有些不知所措。 “甭看我......看我没用,等你回去,自己跟他赔礼道歉吧......他饶不饶你,他说了算,我可不管......” 苏凌闻言,一阵哀嚎道:“不是吧,丞相......这阴阳教小子可是立大功的,您可不能不管我吧......” 第九百二十四章 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管?......怎么管......你这么大一个将兵长史,说死了就死了......闹的是满城风雨的......不仅如此,你的死讯已经八百里加急报到了朝廷......朝廷追赠你的谥号和侯爵爵位都已经下来了,我想着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到两军阵前,苏凌啊,你已经死了的消息,现在已经天下皆知了......我能怎么管?你告诉我......” 萧元彻瞪了苏凌一眼,一副事不关己地看好戏模样。 苏凌咽了口口水,无奈而疑惑道:“不是吧......丞相,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来啊......我本意可是没想玩这么大的啊......谥号和侯爵都有了?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现在京都各处,因为你的死已经翻了天了,太学院全院挂孝,那些太学生天天哭灵,各方朝臣的反应也是五花八门......实在是热闹的紧啊......再说了,天子亲赐谥号,追封爵位这么大的事情,我能开玩笑么?......” 苏凌闻言有些惊讶道:“太学院?小子有点不明白啊,小子在龙台的时候,很少跟太学院的太学生打交道啊,他们这要干嘛,还天天哭灵......” 萧元彻呵呵笑道:“那还不是你在龙煌诗会做了几首歪诗,混了个诗酒仙的称号......现在可是被天下的太学生和做学问的人树立成了楷模和领袖......文坛痛失了一位大才领袖......他们能不伤心么?” “我......”苏凌一时无语。 萧元彻瞥了一眼苏凌道:“你想不想知道天子赐你的是好呢和爵位是什么啊?......” 苏凌一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拒绝道:“不想.....一点都不想......这玩意儿我死了才会感兴趣,如今我可不想死,得想个办法,怎么能顺理成章的,让我再活过来啊......” “呵呵......假死的时候,你倒是痛快了,现在想活过来,那可不容易......你这可不仅仅是欺瞒百官啊,你可是欺君大罪啊......” 萧元彻虽然说得很严重,但是一脸的风轻云淡,似乎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好像说出来,就是只为看看苏凌吃瘪的样子。 苏凌闻言,更是叫苦不迭,嘟嘟囔囔道:“不是啊......当时我也没办法,只能想出这个主意来的......我要是知道闹这么大,我压根就不死了我......” 他话说到一半,心中忽地一动,自言自语道:“不对啊......我的死讯,是刻意传到我军军营的,当时我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的,及时的将隐情隐晦地通知了暗影司啊......以伯宁的心机,应该不难看出我是假死啊......” “就算伯宁喝了假酒不清醒......白衣大哥和丞相您......也不应该看不出来啊......浮沉子您是知道我跟他的关系的,白衣大哥也知道......那消息说得清楚,我是被浮沉子所杀的......按道理来说,丞相和白衣大哥应该一下就看出来这是假的啊......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出来呢?这不应该啊......” 说着,苏凌疑惑地看向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不动声色地吃着茶,淡淡的看着他,并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苏凌的分析。 苏凌暗暗思忖了一阵,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 他忽地有些没好气地骂道:“郭白衣......定然是他搞我的!这个病秧子......到现在怎么还是如此蔫坏啊......” 说着,苏凌不住的翻起了白眼。 “苏小子......发什么疯......方才我都说了,白衣因为你的死讯,都吐血昏厥了......你怎么还在我面前编排他呢?”萧元彻闻言,不动声色大笑道。 苏凌暗道,我信你个鬼,要说郭白衣真吐血昏厥,倒也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刚接到自己死的消息时,定然悲伤...... 可是随后自己死因的消息被郭白衣知道之后,他还悲伤个鬼啊...... “丞相......您就别替他说话了......要是小子猜得不错,我死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定然是郭白衣的手笔,他搞得我......”苏凌苦笑道。 “呵呵.....这话说得......苏凌啊,你既然这样说,那就说说你的理由,郭白衣明知道你是假死,为何要这样做,把你死了的事情,闹得尽人皆知,连天子和朝臣都知道了,他这样的目的是什么呢?......” 萧元彻顿了顿,又道:“你得说出合理的理由,否则你的罪名里可是要多加一条污蔑重臣之罪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苏凌一摆手道:“随便吧......欺君之罪我都背了,不怕再多一条罪状......” 苏凌有些破罐子破摔。 “丞相......苏凌斗胆猜测,我的死讯,就是郭白衣他刻意的谋划,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而且,丞相您是首肯的......对不对......” 萧元彻闻言哼了一声道:“你这臭小子,怎么又把我扯进去了......管我什么事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啊......这样对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苏凌淡淡一笑道:“当然有好处......以我之死讯,丞相您可以在不动声色之中,看出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事情真相......” 萧元彻眼眉一挑,将手中茶卮放下,也不否认道:“不妨,说说看......” “这第一嘛......以我之死,麻痹天门关和阴阳教。天门关的守军定然会以为我军因为我苏凌的死,而陷入哀痛之中,丞相又令全军举丧挂孝,搞得声势极大,那天门关守军定然会被迷惑,进而觉得我军在短时间内定然无心攻击天门关......这样他们的防御便会松懈......”,苏凌不慌不忙的说道。 “至于阴阳教,那蒙肇定然也会用所有的手段,搜集丞相您知道小子死后的反应,若是您没有任何反应,或者我军一切如常,那蒙肇必然起疑心,怀疑我根本未死,他若怀疑我未死,必然会采取所有的手段,把躲起来的我挖出来......到时候我就危险了......” 萧元彻闻言,心中暗暗赞赏苏凌起来,淡笑道:“分析的倒也说的过去.....说下去......” “所以呢,以丞相您和白衣大哥的智计,如何看不出这些呢,所以,您和白衣大哥,就决定将计就计,给蒙肇演了一出全军举丧挂孝的大戏,麻痹那蒙肇,这样一来,蒙肇必然上当,以为我苏凌必然死了......这样我的处境也就更安全了......也就更好的行事!”苏凌道。 “行!有理有据......这一点算你说对了......既然你想到了这一点,就应该感谢我跟白衣才对吧,不是我们把事情闹大,你会在阴阳教那么安全......说到底,我们也是在帮你对不对啊......” 苏凌暗道,我谢谢你们了......谢你们祖宗八辈儿......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嘿嘿笑道:“这一点呢,小子自然是要谢丞相和老郭的......可是,小子搞不明白,既然为了将计就计,迷惑蒙肇那王八犊子......只用在咱们军中举丧挂孝就行了啊......为何要把这件事情扩大呢,搞得现在全大晋都知道了我死了......我想再活回来......可真就难了啊......” 说罢,苏凌又是一副想不通的神情。 萧元彻见状,淡淡一笑,风轻云淡道:“对啊......那你好好想想,我们为什么又将你死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呢?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凌。 其实,苏凌早就想清楚了这里面的隐情。 无他,依旧是以自己为棋子,为刀子。 因为这世间所有人,现在早就认定了自己是萧元彻身边最信赖的重要人物之一,其重要程度,不亚于郭白衣在萧元彻心中的位置。 再加上,苏凌这几年实在冒尖太快,俨然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所以,天下人明白萧元彻十分看重自己,那么萧元彻自然也就明白天下人知道他萧元彻十分看重自己。 可是如果自己突然死了,萧元彻和郭白衣,一个萧氏阵营的掌权者,一个萧氏阵营的谋主,又因为自己的死而极度伤悲,以致突发重疾的话,那天下人的反应将会如何? 萧元彻想知道,天下人的反应。 所以便将自己为刀为棋,然后躲在暗处,盯着看这天下人的反应。 他想利用苏凌的死,来看一看自己麾下的人有什么动作,会做些什么,好确定哪些人是从始至终都跟着他的,哪些人表面之上在伪装,而其实早已心有所属,另择主子了; 他还想利用苏凌的死,他自己突发重疾来看看那在灞城中的自己的儿子萧笺舒是否会做出一些出格逾矩的事情,若无,他将会继续选择信任他这个儿子,将自己的军事大本营照旧留给萧笺舒来守卫,若有,怕是萧笺舒的下场将会很惨。 他更想利用这些营造出来的假象,来迷惑当朝天子和满朝文武,看看到底是谁心中向着的是他萧元彻,谁心中向着的是天子。 因为,一旦这些假象传到朝廷,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那些隐藏得十分深的心向天子的朝廷大臣便会有所暴露,萧元彻便可按图索骥,等到班师之后,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清洗得干干净净。 至于天子,他也想顺道看看他的反应,到底是老老实实地做好一个傀儡,还是始终没有放弃对权利的幻想。 所以,以苏凌为刀,一石四鸟。 这便是萧元彻将苏凌的死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所有原因。 上位者的心术,实在可怕! 苏凌想通了这些,心中又是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失望。 萧元彻谋划了这么多,要达到这许多的目的,都是为了他自己,可是苏凌自己呢? 假死是为了萧元彻啊!是为了萧元彻能够荡平阴阳教——还是萧元彻亲手扶植的阴阳教! 可是萧元彻却全然没有顾及苏凌自己。 一旦假死之事天下皆知,苏凌又如何能够再活回来?一个没有死的苏凌,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 难道,真的要苏凌自己再死一次?这次再死,怕是真的死了吧。 不不不......苏凌心中苦笑,要说萧元彻完全是为了萧元彻自己,那的确是有些委屈他了。 最起码,第一个由苏凌自己说出来的原因,的确是为了苏凌好。 原来,自己在他萧元彻的心目中,只有这么一点点的位置么? 苏凌感觉无比的心寒和苦涩。 可是,就算苏凌自己想通了这所有的隐情,但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原因,就是自己方才给萧元彻说的那一个。 至于剩下的,苏凌明白,他是万万不能够说出来的。 因为不可以,一旦苏凌说出来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苏凌不敢想,也不愿想。 苏凌只能装作百思不得其解,苦苦思索的模样,眉头紧蹙,陷入沉思。 萧元彻等了许久,也不见苏凌说话,这才似随意道:“苏凌啊,你不是自诩有些心计嘛,这个事情就真的那么难想明白么?” 试探!还是试探! 他不太相信自己想不出来,故意拿话诱导自己。 苏凌心中冷笑,表面之上却是一拍额头,有些无奈的嘟囔道:“想不出来......小子实在是想不出来......丞相,小子估计是脑子有些退化了......想的脑仁都疼,要不您直接告诉我得了,别让小子费劲了!” 萧元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才瞪了苏凌一眼道:“这都想不出来......我看你以后还敢夸口说你聪明不敢了......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才懒得说,你想明白了最好,想不明白......那就糊涂着吧!” 苏凌趁机顺坡下驴,嘿嘿笑着,挠头不语。 萧元彻缓缓抬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的似自言自语道:“有的时候啊,想不明白一件事,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情......人呢,有时候也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人......大多数活不长久......不是有个词,叫做慧极必夭么......” 苏凌心中一凛,他如何听不出萧元彻这句话的意思呢? 他赶紧嘿嘿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才懒得想呢......反正是老郭搞的幺蛾子,他天天神的鬼的......我可不能比!” 苏凌这话说得很巧妙,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事情的谋划,全部转移到了郭白衣的身上。 言外之意,是苏凌在告诉萧元彻,这些事情我想的都是郭白衣搞的,跟你萧元彻,没有半点关系。 换言之,我根本没有往你身上想...... 苏凌觉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得越久,对自己越没有好处,他赶紧转变话锋,朝着萧元彻直作揖道:“丞相,丞相......我现在不管这么多......现在对小子最要紧的事情是......小子我怎么能活过来啊......丞相,您一定得给小子想想办法啊......您可是说了,天子派来宣旨的人可就快到了,总不能我活蹦乱跳地出去接赐我谥号和追封爵位的旨意吧?诈尸也不像啊......这玩意儿说不过去啊......” 萧元彻哈哈大笑,瞅着苏凌,似打趣道:“你小子......说实在的,天子给你的谥号可是挺不错的,还有追封的可是侯爵......这爵位可是很大的......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苏凌连摆手带晃脑袋道:“不考虑......绝对不考虑......再考虑我真的去死了不可......”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声音蓦地一沉,一字一顿道:“既如此......苏凌你放心吧......那宣旨的天使官......怕是到不了两军阵前便不知所终了......” 苏凌心中一凛,他可是明白萧元彻什么意思,看来这代表天子的天使官,那位宦官,怕是已经成了死人了。 苏凌也不点破,赶紧点了点头道:“不知所终好啊......要不然真就不好收场了......” 苏凌忽地一皱眉又道:“可是......天使官的事情解决了,朝廷大臣和天子那里该怎么办啊......他们可是......” 未等苏凌说完,萧元彻一摆手,脸上的神色已经带了些许的不屑和霸道,沉声说道:“这一点,苏凌你放心便好......你苏凌是我萧元彻的将兵长史......我萧元彻说你死了,那你便是死了,活着也是死了......可是我萧元彻若是说你活着,那你便是未死......死了也是活得好好的......” 说着,萧元彻眼中满是深意的望着苏凌道:“苏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苏凌如何不知道萧元彻这句话的深意,却还是嘿嘿一笑,嘻嘻哈哈朝着萧元彻唱了一个喏道:“小子当然明白......万事由丞相您出面替小子摆平......那小子还怕个甚啊......多谢丞相啦!” 萧元彻笑吟吟地点点头,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嗯......你明白就好,好好干......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天大的篓子,我给你补上......谁也动不了你的!” “明白!” 苏凌赶紧起身给萧元彻又满了一卮茶,萧元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端起茶卮,一饮而尽。 苏凌的心中,总算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本以为危机到此为止,已经完全解除了,自己总算可以稍微的放松下来了。 却不料萧元彻吃了那茶之后,又忽的抬头不动声色的看着苏凌,淡淡道:“蒙肇死的时候......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场?” 苏凌以为萧元彻是害怕蒙肇未死,便随口答道:“除了小子之外......没有其他人了......丞相是怕蒙肇没死么?您放心......那犊子的人头被我拎出来了,应该就在极乐殿外,方才只顾着打架,没注意......丞相要是不放心,派些人去极乐殿外的广场上找一找,应该还能找得到......” “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了......对么?” 萧元彻待苏凌说完,忽地缓缓的重复起这句话来,似乎是在询问和确定,可是又不太像。 苏凌原本放松的心,蓦地再次紧绷起来。 他赶紧又似补充道:“不不,也不能说只有我跟他......还有几百个被他骗来要修炼邪功的女娘......小子顺手将他们也救了......只是一场大战,小子无法顾及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有几个能活着......丞相,您要是觉得蒙肇之死可能有变,可以找他们问问,毕竟小子跟那个蒙肇交手的过程,那些女娘们可是都看着呢......” 苏凌如何不明白,萧元彻到底在担心什么,他绝对不是在担心蒙肇之死有诈,而是...... 果不其然,萧元彻眯缝着眼睛,看着苏凌道:“苏小子啊......蒙肇临死前,就没有跟你说些什么吗?还是他说了什么......你没来得及告诉我啊......” 他还是不放心自己,他怕蒙肇临死前不顾一切地将与萧元彻之间所有的关系和勾当说出来,好给蒙肇自己寻得一丝生路。 可是一旦蒙肇说了一切,那苏凌自己就将知道一切。 萧元彻的秘密,依旧不是密不透风的。 萧元彻啊萧元彻,原来关于这些,你依旧死死的盯着不放啊。 这三番四次的试探我,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苏凌若是实话实说,你真的会杀了我么? 或许吧,你因这些事情杀了我,也正好能给朝廷一个交代。我苏凌死了有谥号,有追封。 倒也极尽哀荣,这也算你堂堂枭雄对得起我了,是不是? 苏凌心中的冷意和失望,犹如江海,翻腾汹涌。 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着萧元彻恭恭敬敬的一躬。 然后,异常平静的,只说了一句话:“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第九百二十五章 她在哪里 “真的没有么?”萧元彻抬起头盯着苏凌,淡淡的问道。 “没有......”苏凌仍旧缓缓的吐出这两个字,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呵呵......依照蒙肇的性子,垂死之际,竟然选择什么都不说?这似乎未免有些太过反常了吧......他就没有向你苦苦哀求,饶他一命,或者用一些他知道的所谓的秘密,换取他的一条生路?”萧元彻不动声色地笑着,仍旧似风轻云淡的看着苏凌道。 苏凌摇了摇头,似做解释般的说道:“丞相......您是不明白当时的情况......蒙肇虽然修炼邪功失败,但也是九境大巅峰的境界......更是一只脚已经踏入大宗师的门槛了,他并不知道我在血池中境界突破的事情,所以对小子掉以轻心了......因此,小子抓住了这个机会,出其不意,将他的头颅斩下......估计蒙肇到死也不会认为,他会死在我的手中,而且死得那么快......” “也就是说,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根本没有机会说话,也没有机会跟你谈条件了是么?”萧元彻沉声道。 “对啊......其实小子也有些意外,没曾想竟真的一击得手......要是知道他这么容易就死了,小子定然不会让他死得这么痛快,能把他生擒活捉,押到丞相面前,说不定能问出一些秘密出来......真是遗憾啊......” 苏凌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一副遗憾的神色。 “蒙肇罪大恶极,你杀了他就杀了他......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情......真就留个活口,到时候他胡乱攀咬......也不是什么好事!”萧元彻淡淡说道。 “丞相说得对......那小子杀了他还是对的!......”苏凌笑道。 “嗯......你做得很好......”萧元彻虽然似乎是在夸奖苏凌,但神情和语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小子就放心了......”苏凌嘿嘿笑道。 “哦......对了,你方才说,你救了几百个女娘......你跟蒙肇动手的时候,她们没有受到伤害吧?”萧元彻似随意的问道。 给人的感觉,似乎十分在意那些女娘的安危一般。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倒没有,她们虽然在场,但是都躲在一旁,蒙肇无暇顾及她们,自然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苏凌心中冷笑,萧元彻是真的关心这些人的安危,还是另有目的...... 苏凌明白,萧元彻也明白...... 萧元彻沉吟了一阵,方才笑吟吟地摆摆手道:“行了.....不管如何,攻下了天门关,剿灭了阴阳教,罪魁祸首蒙肇伏诛,这些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又看了苏凌一眼,方道:“你方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又陪着我说了这许久的话,定然也很累了吧......我也十分困倦了,说好了要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却不想咱们都说了这么久了.......好了,现在该问的,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苏凌啊,你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也好好休息吧,等咱们回了大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呢......” 苏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看来这一场“平常”而又“平静的”谈话,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他在心中,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 苏凌站起身来,朝萧元彻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小子就不打扰丞相您休息了......我到外面门前,亲自守卫丞相的安全......” 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萧元彻一摆手道:“不用你亲自守卫......如今阴阳教全部都是咱们的人,定然不会有什么人现在出来闹事......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苏凌啊,你累了,出去透透气,找个安静之处,好好休息才是......不过呢,临走时,把这问道厢房的门给我带上就好......” 说着,萧元彻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行离开。 苏凌这才又拱了拱手,转身出去,随手将房门带上。 萧元彻一直笑吟吟地看着苏凌转身离开,然而等他将门带上,身影彻底的消失在萧元彻的眼前之后,萧元彻原本笑吟吟的神情,不知为何,蓦地一变。 他久久地盯着那虚掩的房门,眼神流转,时而似想着什么,时而,眼神灼灼。 ............ 苏凌迈步出了问道厢房,抬头看了看天空,严冬之下,虽然是个晴天,但是太阳的温度并不灼热,甚至不曾驱走一丝一毫的冷意。 苏凌将衣领向上拽了拽,仰天呼出了一口浊气,然而他的内心却还是说不出来的憋闷和压抑。 这无形中极其危险的一关,或许过了。 只是,以萧元彻多疑的秉性,他到底相信多少自己说的话,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萧元彻完全相信他,或许相信他,但是内心之中还是保留着一些怀疑,或许,他一点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 可是不管如何,蒙肇已死,有关他,还有阴阳教跟萧元彻和萧笺舒之间所有的秘密,都将随着蒙肇的死亡和阴阳教的覆灭,被完全封存。 世间除了这萧氏父子之外,唯一知道,阴阳教所隐藏的最深的秘密的,只剩下了两个人。 第一个,就是那个王元阿,可是,关于这个秘密,王元阿绝对不会说; 另一个,就是苏凌自己。然而,苏凌明白,他就算知道这个秘密,却也不能说,只有将这个秘密藏在心中,慢慢消化,直到完全腐烂,慢慢遗忘。 阴阳教,这个事件,从头至尾,看起来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和闹剧。 曲终人散之后,蒙肇因为自己的野心,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萧笺舒拿到了他想要销毁和隐藏的东西——来自王元阿取走的那个石匣子。 萧元彻成为了这场阴谋闹剧最大的赢家,不但拿下了天门关,接下来,大军再无阻碍,长驱直入,可直逼渤海望海城,而且,所有那些与他有关的,无论是阴谋,还是邪恶、诡谲。尔虞我诈,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将随之完全湮灭。 而他萧元彻,再无蒙肇和阴阳教的掣肘,仍旧能够以胜利者和正义一方的姿态,站在大晋江山黎庶面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而苏凌呢?他明白,他在这场阴谋闹剧中,什么都没有得到,得到的仅仅是已经早有承诺的虎翼将军的位置,却还是萧元彻又一次以他为刀制衡夏元让,敲打萧笺舒野心的手段。 不,苏凌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点收获,那就是他看清了枭雄的凉薄和冷酷,以及为了天下霸权,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这场闹剧阴谋,最大的输家,不是苏凌本人,苏凌知道,那些如今已经就缚,惶惶不安,等待着萧元彻最冷血清算,任人宰割的阴阳教弟子和天门关,乃至整个渤海五州的百姓,才是彻头彻尾的真真正正的输家。 他们,和苏凌自己一样,都是这场阴谋闹剧的一枚棋子,他们被欺骗,被蒙蔽,被洗脑,甚至无数的人为之付出了生命。 他们和苏凌一样,是那棋盘上,大大小小的黑子或白子。 被那些野心家和权谋家,还有上位者,玩弄于股掌之上,弃之如敝履! ...... 苏凌面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要去何处,路旁的很多木质的楼殿房屋,还有些余火,冒着刺鼻的黑烟,熏得苏凌都有些看不清来时和要去的路了。 时不时,有一些被绑缚着的阴阳教弟子,排成小队,被萧元彻的士卒押着,从苏凌的身边走过。 那些士卒自然是认识苏凌的,很远都陪笑朝苏凌打招呼。 在他们看来,苏凌的身份,自然比他们高贵而显赫许多,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的卑躬屈膝。 若按照以往,苏凌定会也乐呵呵地跟他们一一打招呼,苏凌从来都不是一个有架子的人。 但是今日,苏凌并没有这样做,他连冲他们挥手,甚至微微笑一下都欠奉。 自己只是一枚外表光鲜的棋子,一把闪着冷光的刀子。自己在这些兵卒眼中的高贵和显赫,都是萧元彻赋予的。 跟自己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士卒也并未期待苏凌会回应他们,这是他们见到上官本能的动作,他们不会也不敢因为上官没有回应他们而生气。 见苏凌依旧面无表情的向前走着,他们也就不再多说,转回头,将所有的精力放在那些成为俘虏的阴阳教的弟子身上。 时不时地挥动着鞭子,驱赶着那些阴阳教弟子,怒声催促着他们向前走得快一点。 苏凌注意到,那些阴阳教弟子,神情空洞,双眼无神而麻木。 便是鞭子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也不躲不闪,甚至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的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从苏凌的身旁,急速地通过。 若是在以前,也许苏凌会训斥几句那些士卒,让他们不要如此暴虐,不要为难这些阴阳教弟子,毕竟他们也是被愚昧的受害者,很多人只是成为一个身份低微的阴阳教弟子而已,并未做什么实际的恶。 可是,这一次,苏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任凭那些士卒一次又一次的举起鞭子,抽打他们。 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把刀子,有什么资格,管这许多的事情呢? 苏凌自嘲而又无奈地想着。 他大步地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苏凌觉得自己的心里从来没有如此的憋闷过,也从来没有想要如此的人找一个人,找一个自己能够倾吐肺腑的人,好好的倾吐一番。 可是,眼下,他又能去找谁呢? 林不浪他们这会儿应该找了地方睡着了吧,毕竟他们经历了一番搏杀之后,已经很累了。 自己还能找谁去呢?谁又能让自己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内心想说的话呢。 对了......她还在这里,她应该还不曾离开的。 苏凌蓦地心中一动,他忽地记起,那牵晁临走之时,曾经跟自己说过,他虽然不知道穆颜卿现在在哪里,但是可以确定,她仍在阴阳教的某个地方。 苏凌心中蓦地有些担心起来。 穆颜卿毕竟身份极为特殊,她是荆南红芍影的总影主,那可是萧元彻和暗影司的死对头! 如今整个阴阳教完全被萧元彻的人马所控制,各个角落皆遍布了萧元彻的兵卒,那穆颜卿又该如何藏身呢? 一旦她被发现,虽然几乎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但是那个韩惊戈应该不难猜出来的。 这样看来,穆颜卿的处境不是会十分危险么?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尽快的找到她,然后确保她安然无恙地离开才是!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加快了脚步,开始有意地朝着阴阳教阴暗的角落和僻静之处走去。 穆颜卿应该就是隐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自己这样应该能够找到她的吧。 苏凌不动声色,脚步却加紧了不少,四处寻觅着穆颜卿的踪迹。 忽地,他看到,一员武将正引着十几个看起来十分狼狈的女娘迎头而来。 苏凌想要闪开道路,让他们过去,却蓦地发现,这个武将不是旁人,正是于白河。 于白河显然也看到了他,赶紧向前紧走两步,朝着苏凌抱拳打招呼。 苏凌也赶紧停身站住,冲他打招呼,有些疑惑道:“于将军,您不是负责处理那些俘虏安置的事情了么,怎么引了这么多......她们是......” 苏凌说罢,眼光落在于白河身后的那些女娘的身上,却蓦地觉得这些女娘自己十分的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们。 苏凌方一迟疑,便见那些女娘抬头只看了自己一眼,皆纷纷跪下,朝着苏凌不断地叩头,口称恩公。 苏凌终于想起来了,这些女娘,就是自己在血池救下的那些女弟子。 苏凌赶紧还礼,让她们起来。 于白河这才拱手道:“呵呵......苏长史......主公的确是让我负责那些俘虏安置和登记造册的事情,可是事情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大多数俘虏都暂时分区域押着,有咱们步军的兄弟看着,出不了意外的......我原想休息一下,可是主公那里突然传了一道命令,让我在阴阳教搜寻聚集在一起的女娘......我还莫名其妙呢,这阴阳教哪里有什么聚集在一起的女娘呢......” 苏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淡笑着看着于白河。 于白河似有些惊讶地又道:“可是,主公既然下令,那就找呗,结果没有费多大力气,还真在一片林子中,找到了这些女娘......主公真神了!......” 苏凌淡淡笑道:“这是我在蒙肇手下救下的被蒙蔽的女娘,我救她们的时候,人数比现在多,有几百人呢......可能是方才大战,那些女娘被冲散了......” 于白河闻言,这才似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她们见了苏长史纷纷叩头呢,原来她们是您救的啊......苏长史真是有本事!” 苏凌哈哈笑道:“于将军过奖了......丞相让你找她们,是干嘛?她们可不算阴阳教弟子啊,都是附近的百姓,受了蒙骗,也算是受害者......” 于白河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也看出来了......只是主公说,找到她们之后又,就将她们带到问道厢房,更特意嘱咐了要于某亲自做这件事......我也不敢问主公想要干什么......但我看主公的神色,似乎不像是问罪的感觉......” 苏凌其实早就明白了这件事的原因。 萧元彻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的,真的就在自己离开不久,寻找这些女娘去问话。 他就如此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核实自己说的话是真是假么? 萧元彻,你终究还是不信我啊...... 苏凌心中冷笑,表面之上却并未有什么异常,他赶紧一拱手道:“既然是丞相的命令,那于将军赶紧带她们前去吧,苏某等将军公务结束之后,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于白河朗声笑道:“好!......那等于某忙完,真就得去找苏长史,好好听听那一场大战,那么大的热闹,于某没赶上,真是遗憾啊!” 两人皆互相拱手,于白河引着那些女娘朝前去了。 待于白河朝前走去之后,苏凌原本满是笑意的神色,蓦地变得有些冰冷起来。 他其实并不担心萧元彻在这些女娘身上问出什么出来。 血池之中的情况十分的可怕,那些女娘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了,他们能记得起来当时蒙肇和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才是见了鬼了。 当然不排除会有几个女娘记得三言两语,但是一是人数太少,萧元彻不至于完全听信,二是,就算她们记得一句两句的,但是也是在极度惊恐之下记得,所以,能说清楚,自然也不会那么容易。 所以,萧元彻应该什么都问不出来,自然还是一无所获。 苏凌暗暗地想着,刚迈步想要继续寻找穆颜卿的踪迹,却不料,那于白河去而复返,快步来到苏凌近前一拱手,压低了声音道:“苏长史......我这里有个事情,不敢声张......想要拜托您,看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苏凌有些疑惑于白河为何会突然去而复返,还请求自己帮他忙,不仅如此,声音还极低,似乎害怕被人听了去似得。 苏凌赶紧拱手,也低声道:“于将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丞相做事的人,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只要苏某帮得上的,苏某定然全力以赴!” 于白河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并没有什么其他人,他这才又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苏长史,方才我引着这些女娘去主公休息的地方途中,忽地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身穿火红色纱衣的女子,我当时也并未多想,想着可能和这些女娘一样,便走过去想要带她也一同去见主公......” 苏凌闻言,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火红色纱衣的女子,难道是......穆颜卿! 他表面之上并无异样,淡笑道:“那应该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于白河声音更低道:“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未曾开口,那女子竟然突然出手,攻击于我......幸亏我躲得够快,但是那女子好生了得,出手的速度极快,还是一剑斩在了我的右臂上......” 苏凌闻言,赶紧问道:“于将军可曾受伤了?” 于白河摆摆手道:“幸亏我披着铠甲,倒也未曾受伤,可是等我反应过来,想要擒她之时,那女子却三晃两晃,从我眼前消失不见了,那身法就像幽灵一般......所以,于某断定,这个女子绝非寻常之辈,她的功夫十分了得......所以,我猜测,她有可能是阴阳教的余孽......” 苏凌心中这才安定下来,看来应该就是穆颜卿,但是好在有惊无险,穆颜卿逃脱了。 苏凌故作沉吟了一阵,方低声道:“于将军猜得不无道理......” 于白河搓了搓手,有些懊恼道:“只可惜,当时就我一个人,人手不足,我还要保护这些女娘的安全,要不然定然去追了,怎样也要将她擒下......唉,让她给跑了......” 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意安慰道:“于将军不必太过自责,事发突然,您又是一个人,那女子功夫高强,逃走也是正常的......不过于将军放心,现在阴阳教遍布咱们的人,那女子逃得了一时,定然逃不出阴阳教去的......擒住她是早晚的事......” 于白河点点头,有些担忧道:“苏长史说得极是,可是毕竟主公也在阴阳教,那女子功夫高强,万一潜入主公休息的地方......那主公岂不危险了......” 苏凌不动声色道:“那于将军想要苏某帮你什么呢?” 于白河一拱手道:“苏长史您功夫也十分了得,那蒙肇都不是您的对手......关于那个女子的事情,我不敢惊动主公......毕竟是因为我,那个女子才......” 说到这里,于白河朝着苏凌嘿嘿一笑。 苏凌立马会意道:“于将军......苏某明白了......于将军放心,您照旧引着这些女娘去见丞相,至于寻找那个武功高强的女子的事情,由苏某代劳便是......” 于白河闻言,感激地朝苏凌一抱拳道:“既如此,那于某就拜托苏长史了......” 苏凌一摆手道:“没说的......只是,苏某想问问,于将军可还记得,那女子最终消失不见的地方在何处啊?” 于白河点了点头道:“记得!记得......她最后消失的地方,有一个大牌坊,上面有三个字......” 说到这里,于白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于某只是粗通文墨,那牌坊上三个字都是古篆,我只认得最后一个字,应该是个境字的.....其他两个,我却认不出了......” 于白河又道:“额......不过那个牌坊倒是很有气势,而且那一带似乎并未着火,我见那牌坊后面的几排房舍都完好无损,而且连人影都没有......” 苏凌做到心里有数,这才一抱拳道:“好,我大概知道方位了......此事我来处理,于将军赶紧去见主公......不过,这件事要保密,你知我知就好......毕竟......” 于白河闻言,连连点头道:“苏长史放心,这怎么也是我的失职,我定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是信得过苏长史,才求您帮忙的!” 苏凌这才笑着点头。 等于白河领着那些女娘去了。 苏凌这才身影一闪,朝着涤尘境的方向而去。 他十分确定,穆颜卿应该就藏在涤尘境中。 第九百二十六章 无由风波起 涤尘境。 苏凌飘身来到涤尘境的牌坊之下,停身站住,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开始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涤尘境的整个区域,由于远离阴阳教的核心区域,所以方才的战斗和那场大火并未波及到此处。因而无论是这高大的牌坊,还是这牌坊后的两排厢房,都完好无损。 只是,方才那一阵大乱的动静可是不小,早已经惊动了这里的新进的弟子。 这里面的新进弟子,皆是男人,那些女娘早在之前已经被蒙肇骗进了极乐殿中。 所以,在大乱之时,这些男子便趁乱逃走了,毕竟这个时候,什么成仙,什么证道,什么阴阳煞尊,比起小命来讲,都是不重要的。 于是,顷刻之间,这些人皆作了鸟兽散了,至于他们逃向了哪里,又能不能真的逃出去,却是不得而知的。 看守他们的阴阳弟子,已经全部去了极乐殿,参与那场搏杀,所以没有人再顾及他们,他们想要逃离,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鸟兽散后,这里端的是一片的混乱,涤尘境牌坊后的那两排厢房,所有的门都开着,有的门还塌了半扇,苏凌虽然还没有过去,却看到了所有厢房门前和里面一片狼藉。 只有矗立在那里的高大牌坊,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涤尘境那三个古篆大字,依旧出尘而遒劲,映衬着其后的满目破败和杂乱,苏凌此时觉得,这涤尘境三个大字,端的是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四周异常的死寂,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呼呼的冷风,吹动那些敞开的房门,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 好在这是白天,若是半夜,苏凌还真的有些犹豫,要不要单独的进去看一看,这荒凉破败的,让人有些望而却步。 苏凌在涤尘境的牌坊下来回的走了几圈,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但于白河没有说错的话,他口中的那个写着古篆名字的牌坊,应该就是指的这里。 于白河遭遇的那个红色纱衣的女子,应该就是穆颜卿无疑,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她偷袭了于白河之后,就藏身在这早无人迹的某间厢房之内了。 这里早无人迹,这么多的空房舍,倒也的确是藏身的好去处。 苏凌再不多想,缓缓地朝着那涤尘境牌坊后的厢房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苏凌用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的异动和蛛丝马迹。 可是,苏凌搜寻了许久,将左边一排的厢房都搜寻遍了,也未找到穆颜卿,更奇怪的是,哪怕连穆颜卿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 苏凌心中有些犹疑,莫非穆颜卿并未藏在此处,她当着于白河的面是故意朝着这里逃走的,然后在于白河未注意的情况下,折返而走,藏身到了另外的地方去了么? 可是到处都是萧元彻的兵卒,阴阳教的四周围墙外,还有阴阳教的大门都有守卫看守,想要离开阴阳教,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而且只有这里,没有什么人,穆颜卿应该会选择此处藏身的啊...... 苏凌从左边最后的一间厢房之中缓缓扥走了出来,又停下脚步,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此时涤尘境的深处似乎比入口之处更为的死寂,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连风声也似乎听不到了。 整个涤尘境深处,仿佛是一个无声的破败世界。 左边这一侧的厢房之中都没有穆颜卿的踪迹,只剩下右侧这一排的厢房了,若是还没有穆颜卿的踪迹,那穆颜卿,你会在哪里呢? 苏凌心中愈发的沉重了,方才听了于白河的讲述,他便知道了,穆颜卿现在的处境十分的危险,若是不能尽早的找到她,她万一被萧元彻的将兵们发现,可是真的不好走脱了。 苏凌一闪身,从左侧的最后一间厢房闪进了右侧的厢房中。 第一间,没有。 第二间,没有! ............ 苏凌连续搜寻了五间厢房,如出一辙,没有任何穆颜卿的踪迹,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苏凌抬头看去,右侧的一排厢房,只剩下了最后三间,若是这三间还是没有找到穆颜卿,那恐怕穆颜卿真的遇到麻烦了。 苏凌不再耽搁,缓缓地走进离得最近的那间厢房。 苏凌刚踏进这厢房之中,便不由的眉头一蹙,敏锐地发现了这间厢房,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 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 苏凌可以肯定,这是人血散发出来的味道,而且,如此浓重的血腥味,应该不止一个人的血。 因为,这间厢房跟其他的厢房是一模一样的,里面杂乱不堪,一些用的物什东倒西歪,有一些已经破碎了,混乱地散在地上。而且,这间厢房的门也是完全敞开着的。 如今冷风很大,吹的所有的厢房都是冷飕飕的,若是一个人的血留下的血腥味,加上厢房的门并未关闭,这血腥气早就被冷风吹散了。 可是,苏凌却能在这种情况下闻到这么重的血腥味,那便说明,这么重的血腥味,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留下的,而是最少四五个人留下的。 莫非是穆颜卿被萧元彻手下的兵卒发现了,双方遭遇之后,还动了手不成,而且还因此死了人? 苏凌心中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 若是真的如苏凌所想,那这么浓重的血腥味,除了那些兵卒,有没有穆颜卿留下的呢? 苏凌开始仔仔细细的观察整个厢房,丝毫不放过任何的可疑之处。 可是,令苏凌十分奇怪的是,这间厢房,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之外,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那些厢房中的物什,只是这厢房中的新进弟子逃离时,慌乱之下撞倒,撞碎的。 没有兵刃劈砍留下刀剑痕迹,甚至连一点的血迹都没有。 奇怪,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若是如苏凌所想,这里就是穆颜卿和萧元彻兵卒动手的地方,而且还流了血的话。 定然会有血迹,也会有兵刃劈砍留下的痕迹,甚至还应该有被杀的人的的尸体才对啊。 可是,除了血腥味,什么都没有...... 苏凌有些不死心,他又将整个厢房仔仔细细的搜寻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他的眼神不经意的看向厢房最里面的那张榻。 一张没有任何蹊跷之处的寻常石榻,其上的寝被叠的整整齐齐的,但是并无单子褥子这些东西。 苏凌想,或许是那些新进弟子逃离的时候,将单子和褥子一并卷走了。 不对!不对! 苏凌蓦地心头一震,既然那些新进弟子是仓促之间逃离的,而且卷走了单子和褥子,为什么那寝被却是被叠的整整齐齐的呢? 这些人仓皇逃命之下,根本不会想着把寝被好好的叠一下的啊。 寝被定然不是那些逃走的人叠的,难道是?...... 苏凌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寝被前,伸手将那叠的整整齐齐的寝被扯开。 蓦地一件红色的东西,从寝被中被抖落,飘飘荡荡的落在塌下的地上。 苏凌捡起,一眼便看出来这竟然是一朵红芍花! 红芍花! 没有错,这应该就是穆颜卿刻意留在这寝被中的,应该是她刻意地将寝被叠好,用来提示自己这寝被中有她留下的东西。 苏凌将那朵红芍花托在掌中,眼神不错的盯着它看了半晌,却是想不明白,穆颜卿为何会在这寝被之中留下一朵红芍花,她想要给自己暗示什么呢? 虽然苏凌从这朵红芍花上看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但是,也并非一无所获。 这红芍花是穆颜卿的东西,那便足以证明,穆颜卿定然在涤尘境中出现过。 而且,穆颜卿将这朵红芍花放得如此隐秘,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危急的情况,她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才将这红芍花藏在了寝被之中。 可是,穆颜卿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危急的事情,让她以这种方式给自己留线索呢? 难道真的是被萧元彻的兵卒发现了,不得脱身?她留了这红芍花,是在告诉自己,让自己想办法救她? 不,不对,不应该,若是真的遇到了萧元彻的兵卒,必然会有一场厮杀,那这厢房中,不但会有血腥,还应该有兵刃的痕迹,还应该有死尸。 而且,凭着穆颜卿八境的功夫境界,寻常的兵卒也奈何不得她的。 而且,就算有兵卒发现了她,也定然不会是大股的兵卒,人数应该不多,那穆颜卿应该足够应付。 可是,这朵红芍花却说明了,穆颜卿遇到了极其危险的情况,她不足以应付,才暗暗地藏了这么一朵红芍花的。 照这样推理,穆颜卿应该不是遇到了萧元彻的兵卒,而是遇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高手,那个高手的功夫境界远高于她! 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什么样的高手,让八境的穆颜卿都没办法对付呢? 看来,这个高手,定然在九境以上,甚至还有可能是......大宗师! 苏凌心中思绪翻涌,阴阳教所有九境以上的高手,已然全部毙命了,不可能出现在涤尘境,威胁到穆颜卿的啊。 那到底会是谁?难道,阴阳教在暗处还藏匿着一个境界最少在九境甚至大宗师的绝顶高手么? 可是,苏凌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暗中的高手,不会是萧元彻阵营的人,因为萧元彻带来的人,苏凌没有发觉什么异常的。 那只能是自己、萧元彻还有穆颜卿共同的敌人。 他藏在暗处,现在只是对穆颜卿出手了,若是被他找到萧元彻休息的地方,那萧元彻岂不是危险了! 苏凌的心蓦地紧张起来。 但愿这个隐藏在暗处的高手,境界只是九境吧,若真是大宗师,自己这伪宗师境是不可能对付得了的。 可是,苏凌心中还是疑惑,既然这个高手隐藏得如此好,没有任何人发觉,为何不直接去找萧元彻,反而会找穆颜卿的麻烦呢?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隐在暗处的高手,根本并不想伤萧元彻,他的目标就是穆颜卿。 穆颜卿跟自己的关系匪浅,或者,这个高手的目标就是自己呢?! 苏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这是穆颜卿出事的第一现场,自己肯定还忽略了更重要的线索。 苏凌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这间厢房。 终于,他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地面......地面整洁而干净,连一点点的脚印都没有,应该是用扫帚清扫过的,否则不会连一点脚印都未曾留下。 为何要清扫地面呢?难道只是为了掩盖脚印吗? 苏凌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地面,终于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地面上,若是不仔细看,就是正常的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痕迹的地面。 可是,苏凌的眼睛极其敏锐,他发觉了,从这张榻前,有一片大约跟扫帚大小相仿的竖状痕迹。 这树状痕迹是很多枝条似的东西并排划过留下来的。 其实这不奇怪,扫帚是用许多的竹枝扎成的,扫在地上自然会留下许多竖状的划痕。 可是,似乎这一段的竖状划痕十分的明显,整个厢房的地面都被清扫过,唯独这一段的竖状划痕要清晰很多,当然这所谓的清晰,是从苏凌的角度来看的,一般的人也不会发觉。 苏凌循着着竖状的划痕看去,发现这种痕迹一直向前延伸,从床榻的边界处一直延伸到门前,未曾断绝。 为何清扫这间厢房的人,着重的清扫了这一片区域呢?若不是着重清扫这一片区域,这些划痕不可能比其他的地方明显。 苏凌俯下身去,几乎将脸贴在地面扫帚划痕印上,仔细地观察起来。 终于,他发现了异常。 他发现这划痕区域似乎有一些微不可见的,或浅或深的红色斑点,斑斑点点的从那床榻前一直延伸到房门前,而且跟划痕区域完全重复的。 这些红色微不可见的斑点,又是什么呢? 苏凌小心翼翼地用手点在了一处稍微大一些,颜色也稍微红上一些的红色斑点上,然后抬起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微微的,几乎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特殊的味道,似乎是...... 苏凌的眼睛蓦地一亮,再不迟疑,顺着这划痕和十分淡的红色斑点的方向缓缓地走去。 走到门前时,这扫帚的划痕消失不见,可是那斑斑的红色斑点却是更加的清晰起来。 苏凌细细看去,那红色斑点一直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最前面的那间厢房处,然后消失不见。 苏凌心中已然明白了不少,他缓缓的站起身子,表面之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随意地朝前走着,然而他的手已然悄悄的握紧了江山笑的剑柄。 他缓缓地走着,心中已然提高了万分的警惕,一步一步地朝着红色斑点消失的地方接近。 终于苏凌走到了红色斑点完全消失的地方,缓缓停步,抬头四下搜寻着,却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就在苏凌有些疑惑的时候,忽地耳边传来一阵阴冷低沉的话音道:“苏凌......没想到啊,咱们竟然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凌一阵惊愕,只觉得眼前两个身影,一黑一红,缓缓的从厢房之后,转了出来,站在自己面前十余丈处。 苏凌瞧得清楚明白,心中虽然十分吃惊,却还是十分从容地朝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一拱手道:“哎呦......我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你的事情不是都办完了么?怎么......还没走啊?” 言罢,苏凌十分随意的淡笑着,朝着眼前之人,微微的唱了个喏。 眼前两人,苏凌都认识。 黑衣人,正是——王元阿! 而那个红衣人,却是明显的被他所制住的,因为她白皙的脖颈下,正抵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这个人,不是穆颜卿又是何人。 “苏凌......”穆颜卿见是苏凌,心中又惊又喜,可是被王元阿挟持,她不敢动作,只得唤了他一声,皓齿轻咬嘴唇。 “穆姐姐......”苏凌神情微变,低低的唤了一声。 “呵呵......苏凌啊,怎么看到你的心上人落到了我的手上,你心疼了?......要不你也放下兵刃,让我把你也擒住,把你和这女娘一起带到萧元彻面前,让他看看,他最器重的人,到底是如何对敌对势力暗杀情报头子如何一片深情的,如何啊?” 苏凌并不答话,只是眼睛不错的看着穆颜卿,他发觉穆颜卿的左臂之上一片殷红,应该是受了伤了。 苏凌蓦地满眼杀气,“锵——”的一声,江山笑出鞘。 他用剑一指王元阿,冷声一字一顿道:“我穆姐姐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是又如何?苏凌......你能怎样啊?”王元阿一点都不在意,放肆地冷笑起来。 “王元阿,起初我还敬你是前辈宗师,多多少少的并不想与你撕破脸,而你却伤了穆颜卿,我岂能放过你!”苏凌恨声道。 “哎呦,苏凌......你这是心疼了......苏凌啊,我知道这姓穆的女娘是你的心上人,其实也没打算伤她,又知道她在等你,就想着让她配合一下,跟我一起等你......可是这个女娘实在是有些不听话......那就不能怪我,给她一些教训了......不过,你放心,一点小伤而已,死不了的......”王元阿淡淡道。 王元阿说着,瞥了一眼浑身杀气的苏凌,又道:“姓苏的小子,你最好别冲动......其实呢,不用这女娘,你也打不过我......我之所以这样做呢,就是想着你死了,总得有个伴陪着,她跟你是相好的,你俩在阴间做个夫妻,这也算我成全了一桩姻缘,这才顺手拿住了她.......苏凌啊,我劝你放下手中的剑,按我说的话做,否则呢,你这心上人,可是要先死在你的前面了......” 苏凌心中一凛,他明白,现在穆颜卿在王元阿的手中,这个老怪又是正儿八经的大宗师,就算他不挟持穆颜卿,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他还挟持了穆颜卿。 怕是自己若是敢轻举妄动,穆颜卿真就性命不保了。 想到这里,苏凌一脸无奈地笑了几声,将江山笑倒搠在地上,忽地朝着王元阿啐了一口道:“呸——王元阿,你个老不知羞的东西,你还知道你是大宗师啊?唐唐大宗师欺负我一个就已经很不是人了,现在竟还拿穆颜卿做要挟......你特么的真是寿星佬尿炕——老没出息啊!......王元阿,你究竟想干什么?那石匣子不是已经给你了,你还不滚蛋,还要找劳资的麻烦,有完没完啊你......说吧,你究竟想干嘛,划条道来,劳资听听先!” 王元阿闻言,冷笑一声道:“苏凌,你向来伶牙俐齿,我不与你斗口......我自然是有事情,但是......在说事情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苏凌瞪了他一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王元阿也不恼,淡淡点点头道:“我原以为,你根本不会发现我挟持了这女娘,可是没曾想我前脚刚把所有的痕迹都隐藏好,你后脚就来了,来得还如此迅速......不仅如此,你竟然真的找到了我......苏凌啊,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嘲讽道:“王元阿,你以为你很高明啊?就你这手段,小爷穿开裆裤时都会了,玩剩下的东西,你也沾沾自喜啊?想要知道小爷如何发现你的,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听好了,小爷我......只讲一遍!” 第九百二十七章 现在,你必须死 苏凌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方才道:“王元阿,我其实一开始并未想到你会在这里,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谁知道你竟然还在此处......我来这里的原因也只是想要寻找穆颜卿而已......至于,我如何知道穆颜卿会在这里,这恐怕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 王元阿点了点头道:“这个我自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发现蛛丝马迹,找到我的......” 苏凌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这很简单......我想你应该是前脚挟持了穆颜卿,刚掩盖了现场之后,我后脚便到了对不对......” “那又如何?就算你我之间前后脚,但是你也没有和我撞见啊......”王元阿一脸不解的问道。 “虽然没有撞见,但留给你掩盖现场的时辰自然就不多了对不对......所以,你只来得及草草的掩盖了现场,还未来得及细细地再观察一遍,有哪些不妥之处,便已经来不及了,这才赶紧挟持着穆颜卿躲了起来......而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我很容易的发现了你留下的破绽......”苏凌沉声道。 “苏凌,你未免有些自吹自擂了吧,什么叫做草草掩盖了现场,姓苏的......这里所有的房舍都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区别,你怎么能说我是草草的掩盖了现场呢,虽然你突然出现,的确让我收拾现场有些仓促,但是也足够了......苏凌,我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寻常人,是根本发现不了什么问题的!你为何会......” 苏凌未等王元阿说完,嘁了一声道:“所以说,要不就是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或者,我就是你所说的不是寻常的人,姓王的,你愿意承认哪个啊?......” 王元阿把眼一瞪,怒道:“苏凌......你小子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了么?” 苏凌挠了挠头,这才正色道:“算了,不跟你耍嘴皮子了,实话告诉你啊,其实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里恢复的到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确很不容易......只是,还是我那句话,你的时间实在太过仓促了,没有来得及仔细看,而往往使你露出马脚的就是那些你因时间仓促而忽略掉的所有细节......” “当然了,这还得谢谢我穆姐姐......”苏凌柔柔的朝着穆颜卿一笑。 穆颜卿现在被王元阿挟持,心中自然是又紧张,又替苏凌担心,却见他还有心冲自己笑,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现在苏凌面对的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大宗师啊。 穆颜卿的黛眉紧蹙,皓齿将嘴唇咬的更紧了。 “谢她?苏凌你的意思是,她提前向你告知了这里的一切?这怎么可能呢......”王元阿一脸疑惑的问道。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什么,毕竟她根本未见到我,就已经被你挟持了,不过......王元阿,你太过于托大了......以穆姐姐的功夫境界,虽然敌不过你,但是发现你还是很容易的......所以,当穆姐姐感知到有人在暗处跟踪她,而且境界远高于她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做了提示我的记号......”苏凌淡淡道。 “记号,什么记号?......”王元阿一头雾水。 “她将一朵红芍花放在了她藏身的那间房舍之中,而我看到那红芍花之后,自然就知道那里她曾经去过......”苏凌道。 “红芍花?放在了她藏身的房舍中?不可能!我根本就没有看到那间房舍中有什么花的!......”王元阿低吼道,根本不相信苏凌说的话。 穆颜卿的声音幽幽响起道:“王元阿,这次苏凌没有骗你,他说的是真话......我的确在那间房舍之中藏了一枚独属于我们红芍影的红芍花,只要苏凌能够找到它,自然就知道,我就在这里......” 王元阿狐疑的看了一眼穆颜卿道:“为何我未曾发现?......” 穆颜卿一笑道:“因为,我提前发现了有一个高手在暗中跟踪我啊......所以在你还没有进那间房舍的时候,将那间房舍的衾被叠好,将红芍花塞了进去,有衾被当着,你出手挟持了我,只顾着消除房舍中的打斗痕迹和血迹,自然无暇顾及那衾被,也不会想到我在衾被里藏了东西啊.......” 王元阿眼珠转动,思考着穆颜卿说的话。 苏凌截过话道:“王元阿,你将房舍中所有的打斗痕迹抹除之后,又抹除了血迹......但是就是因为太过仓促,你没有将所有的痕迹全部消除掉......” 苏凌顿了顿,又道:“我进入那房舍之后,就觉得整个房舍之中只有衾被最为古怪,所有的东西都是杂乱无章的,只有那衾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因此我扯开衾被之后,果然发现了那枚穆姐姐藏的红芍花......我便因此确定了穆姐姐应该离这里不远......” “那......就算你能确定这姓穆的女娘就在这里,但你也不会这么容易找到我挟持她的藏匿之处啊......”王元阿沉声道。 “原本是的确不好找的......可是说巧不巧......那朵红芍花,从衾被中滑落,正掉在地上,我原本是打算弯腰将那红芍花捡起来的,可是就在我弯腰去捡那红芍花的时候,却在地面上发现了你仓促之下,未曾完全抹掉的痕迹.....” “那是什么?......”王元阿问道。 “我发现沿着床榻开始向前,一直延伸到那房舍的门前,有一片竖状痕迹的区域,区域并不大,所以我断定这地面上留下的竖状痕迹区域,就是你抹除地上的血迹时,使用的工具——扫帚留下来的......” 苏凌看了一眼王元阿,不等他开口,又道:“不过,我也真的挺佩服你的,在如此之短的时辰内,你竟然能将整个屋内的血迹差不多几乎完全抹除得一干二净,甚至细心到将扫帚清扫后地面留下的扫帚印迹都给清除掉......只是遗憾啊,你清除了所有的血迹和扫帚痕迹,唯独留下了这最致命的一处,并未清除彻底......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一处......” “我猜那里的地面沾染的血迹应该是比较多的,所以,你在用扫帚清扫那里的血迹时,比其他地方更用力一些,所以,你在那一处留下的扫帚印就要比其他地方的更明显一些......所以,你用内息消除了所有地面的扫帚印迹,却因为血迹最多的那一片区域你扫帚用力较大的缘故,留下了微微的,十分不明显的,并未完全被消除的扫帚清扫过的痕迹......” 苏凌不紧不慢的说着,看了一眼神情不断变化的王元阿,又道:“除此之外,因为那里的血迹比较多,所以,仓促之下,你以为你已经把那里的血迹完全清除了,其实,那里若是仔细地看去,还是能够发觉很多淡淡的红色斑点,一直从床榻出延伸向外,延伸到门外,延伸到现在我站的位置......而我,就是先发现了那扫帚的印迹,继而发现了那微不可见的红色斑斑点点,我将那红色的斑斑点点的东西轻轻的捻起来,放在鼻子上闻过,有一股血腥气,我确定是人血......所以,我便一直顺着这一路的斑斑点点,找到了这里,然后就是你现身.......一切真相大白,那洒了一路的红色斑斑点点的血迹,应该就是穆姐姐胳膊上的伤口,流下的血......” “啪啪啪......苏凌啊,你果真是观察力十分的惊人啊......仅仅靠着如此不明显的扫帚痕迹和血迹,就能这么快的找到我......的确是个人才啊......”王元阿听完苏凌所说的一切,竟颇为欣赏地鼓起掌来。 “别别别......姓王的,你别着急夸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苏凌一摆手,正色道。 王元阿看了苏凌一眼道:“什么问题......苏凌啊,你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可以回答你呢......” 苏凌也不隐瞒,淡淡道:“我始终不明白,若是只是穆姐姐的胳膊受伤流血,虽然有血迹,也会有血腥味道,但仅仅她一人受伤的血腥味道,如果不刻意去闻,是根本感受不到的......可是最初我发现红芍花的那间房舍,房门大开,冷风倒灌进房中,所以,那血腥气味消散的应该更快才对......可是,当我踏入那房舍之后,却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那房舍却还依旧有着那么浓重的血腥味,定然不可能是一个人的血能够产生这么浓重的气味的......” 说着,苏凌抬头死死的盯着王元阿,一字一顿道:“所以,那间房舍之中,跟你交过手的人,不止穆姐姐一人,还应该有另外的几个人......他们必然是也受了伤,流了不少血了,甚至,从那间房舍的血腥气息浓重程度上看,他们可能已经被你所杀了......对不对......!王元阿,你到底还杀了谁?他们的尸体被你藏在何处了!讲!” 王元阿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苏凌,你分析得的确不错,那个房舍自然不止这个女娘一个人......还有发现这女娘踪迹,尾随而来的五六个兵卒......他们都是萧元彻的人......不过呢,都死了......所以,那房舍才会有那么大的血腥味......” “什么......五六个兵卒......都死了?!......王元阿,是不是你杀了他们!......”苏凌闻言,怒不可遏,咬牙吼道。 王元阿一皱眉,摆了摆手道:“哎......小子,这个事儿,你可不能赖在我的头上......冤有头,债有主.....那几个萧元彻的兵卒,可不是我杀的......再说了,我只对你感兴趣,萧元彻再怎样也是我徒弟的老子......我自然不会杀了他的兵卒的啊......” 苏凌冷哼一声道:“不是你,难不成还是穆姐姐不成?......” 未曾想,那穆颜卿却蓦地幽幽叹息道:“苏凌......你说对了,那五六个兵卒的确是我杀的......” 苏凌闻言,一阵无语,只得翻着白眼道:“我......穆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 “他们跟踪我,又要暗中动手抓我......姑奶奶一时恼怒,便一人赏了他们一剑,送他们见了阎王......怎么......苏凌,我杀萧元彻的兵卒你心疼了?你可要搞清楚,你是萧元彻的人,我是荆南侯的人,咱们本就不同路,我杀萧元彻的兵卒自然是天经地义的......姓苏的,你要是心疼,就赶紧离开这里......姑奶奶的事情,不用你管!......”穆颜卿不知为何,忽地神情一冷,朝着苏凌冷叱道。 王元阿阴沉地笑着,缓缓道:“嗯?苏凌,姓穆的不是你心上人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有点意思......呵呵呵......” 其实,穆颜卿是刻意这样说的,她知道,自己被王元阿所挟持,王元阿必然拿她当做要挟苏凌的筹码,而苏凌也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去救自己。 可是,自己如何愿意让苏凌因为救自己而以身犯险呢? 以身犯险还是小事,以苏凌的修为境界,绝对不可能是王元阿的对手,万一苏凌他...... 所以,穆颜卿故意如此出言,想要以这样的话,激的苏凌一气之下,转身离开,这样就算穆颜卿自己死了,苏凌安然无恙,那穆颜卿自己也就死而无憾了。 苏凌如何不明白穆颜卿想的是什么,听穆颜卿说完,苏凌蓦地耸了耸肩,柔声道:“穆姐姐,你也用不着如此激我......那萧元彻的五六个兵卒,若不是想对你不利,你也断不可能杀了他们......所以,他们死也是该死......你之所以如此说话,就是想要激我生气,然后负气离开对不对......但,穆姐姐,苏凌绝对不可能至你于不顾而离开的,今日情势,你若无事,我苏凌便无事,你若......苏凌绝不单独离开!......” “你......你怎么那么傻......”穆颜卿说完这句话,轻咬朱唇,缓缓闭眼,不再说话。 “呵呵......郎情妾意,真是令我感动啊......”王元阿冷笑道。 “王元阿,少在那里猫哭耗子......说说看吧,你究竟想怎么样?怎么才能放了穆姐姐......”苏凌一字一顿道。 “唉......苏凌啊,其实我来阴阳教要办的事情早已经办完了......这个呢,也多亏了你帮忙......原本呢,我就是要一走了之了,可是呢......事情出了点意外,所以我不得不多留一阵子......” 王元阿看了一眼苏凌,用手淡淡点指他道:“这个意外呢,就出在......你的身上......” “我的身上?......什么意思......王元阿,你把我推下了血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我的命啊,然而令你没有想到的是,小爷我又完好无损的从血池出来了,还顺道杀了那蒙肇......所以,你必须要整死我,你才能离开对不对?你所说的意外,就是小爷本该死的,可是小爷却活的好好的......对不对?”苏凌冷声道。 “怎么说呢......你这话啊,说对了一半吧......其实呢,我将你推入血池之中,并不是一定要你死......那血池只有你这样元阳之体的人下得去,所以,虽然我将你困在血池之中,只要上天给你些造化和机缘,也许你还真不一定会死,所以.....当时我也是一时兴起,随手而为,至于当时你死不死的......真就无所谓......”王元阿淡淡道。 苏凌冷笑一声道:“那照你这样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挺仁慈的,并未真的完全想要小爷的性命啊......” “不不不......用不着你小子感谢我......我说过了,那时你死不死的,无所谓......不过现在,苏凌啊,很遗憾,你必须死......而且,我要亲眼看着你死......这样我才能放心离开阴阳教......”王元阿一字一顿,脸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了。 苏凌闻言,缓缓的皱起了眉头,冷笑着看着一脸杀气的王元阿道:“王元阿......你这话说的,我就有些不明白了,你可是堂堂大宗师啊,我死或者不死,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也对你造不成任何实质上的威胁......为什么之前你对我是生是死十分无所谓,可是现在,小爷我就必须死在你面前了呢......你这是什么道理啊......” 王元阿不紧不慢道:“苏凌啊......你现在的确是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但即便如此,你也必须死......因为,要是你死在了血池之中,或者在血池折腾了一番,安然无恙的出来了,也就无所谓了,可是......你现在不但从血池完好无损的出来了,而且......我在暗处观察你......你似乎遇到了大造化,修为境界竟然又突破了......所以,你既然修为境界又突破了,那便有必须死的理由了......” “什么......你说,我在血池中突破的时候,你其实一直没走,一直在暗中偷窥?”苏凌有些不可思议道。 “幸亏我没走,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小子竟然已经突破了九境大巅峰,竟然到了宗师境......所以,九境的你对我没什么威胁,生与死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宗师境的苏凌,对我王元阿便是有威胁的存在了......所以,苏凌......这便是你必死的理由.....你听明白了么......?” 王元阿一字一顿,眼中的杀意越发的浓烈起来。 苏凌闻言,忽地朝着王元阿呸了一声,瞪眼道:“姓王的,你这什么大宗师啊,学什么不好,学人偷窥啊......真特么的跌份......我说你为何去而复返呢,就因为我成了宗师境......你觉得你不能留我了,对不对......可是劳资要说,你特么的白折腾了,劳资压根就不是什么宗师境的修为,对你也没有任何威胁的话,你怎么说?” 王元阿闻言,心中一阵疑惑,抬头盯着苏凌,半晌方道:“你说你现在的境界不是宗师境?怎么可能......我在暗处观察你从血池之中出现,你的气息分明就是......” 苏凌一摊手,十分无奈道:“行行行......你观察对了......劳资就是宗师境的,劳资承认了好吧......” 王元阿刚想说话,苏凌一摆手又道:“不过......劳资这宗师境跟你们不太一样......宗师前面得加个字......” 王元阿狐疑道:“加个字......什么字?......” “伪字......王元阿,伪宗师境......你可曾听说过么?......” 说着,苏凌一脸戏谑地看着王元阿。 第九百二十八章 以命偿还,也未不可 “伪宗师境?......你说你现在还不是宗师境,只是伪宗师境?”王元阿有些惊疑的看着苏凌道。 “你知道伪宗师境?......”苏凌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就是伪宗师境啊......所以,王元阿,这伪宗师境,不能算真正的宗师境吧......自然也就对你没什么威胁,你何必如此的大动干戈呢......有什么话好好说,成不?” 说着,苏凌一脸讲和的朝王元阿耸了耸肩膀。 王元阿半信半疑的看了苏凌一眼,又问了一遍道:“你真的只是伪宗师境?可是我躲在血池隐蔽处观察你从血池之中出来的那一刻,内息之强大,应该已经是宗师境了啊......怎么可能只是伪宗师境呢?”王元阿依旧有些不相信道。 “唉,这可是你真的误会了,那个时候我是偶然领悟了我们离忧山至高心法《离忧无极道》,自身真气的控制能力还不足,所以真气疯狂乱窜......这才让你有了我突破到宗师境的错觉......其实我离着宗师境还差得远呢,现在只不过比九境大巅峰的境界略微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所以,充其量只能算是伪宗师境初期罢了......” 苏凌顿了顿又道:“我说,姓王的,你要是真的不相信我现在的境界只是伪宗师境的话,你可以探测我一番啊......你们什么大宗师的,不是都会一种探测人境界的功夫......叫......叫什么望气术的么?” 王元阿点了点头,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盯着苏凌看了一阵,这才点了点头,确定道:“不错,以你现在的内息浑厚和强大程度来看,的确是未突破到大宗师境......” 苏凌明显的感觉到,王元阿的神情明显的放松了不少,看来他挟持穆颜卿,也是顾虑自己是大宗师的缘故,现在自己根本不是大宗师,他这才有所放松了。 “行了.....行了,看看,这从头至尾就是一场误会......我也压根就不是什么大宗师对吧......现在呢,误会解除,王元阿,你好歹是个大宗师......做事情呢,就得有个大宗师的样子,你放了穆颜卿,我呢不追究你推我进入血池的事情......不仅如此,我还想萧元彻保密你曾经来过阴阳教的事情......然后咱们各走各的......怎么样啊?”苏凌嘿嘿笑着,一摆手,看似颇有诚意的说道。 其实,苏凌满嘴跑火车,他早就将王元阿来过阴阳教,还想要将自己害死在血池之内的事情,告诉了萧元彻。 现在为了能救穆颜卿,苏凌也就使诈,把做过的事说成没做过,跟王元阿来谈条件。 王元阿冷笑一声道:“苏凌......你跟萧元彻说过没说过我来这里......对我来说无所谓......萧元彻能奈我何......所以他知道不知道我来过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你想让我放了这姓穆的女娘,然后离开,很容易......你只需答应我做一件事,只要你做了......这姓穆的女娘自然无事......” 苏凌眉头微蹙,知道王元阿说的让他做的事,定然不会简单,沉声道:“王元阿......要苏某做什么事,你不妨说说看......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做到,若是做得到,我不妨考虑一番,可是......若是强人所难......呵呵......” 王元阿瞥了一眼苏凌,冷笑道:“放心吧......这件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而且只跟你有关,跟任何人都无关......” 说到这里,王元阿的话音蓦地变得一字一顿道:“那就是......姓苏的......你只要自杀在我的面前......我保证这姓穆的女娘安然无恙......如何啊?” 还未等苏凌说话,穆颜卿已经喊了起来道:“苏凌......别听他胡说......你赶紧离开......这姓王的不敢把我如何......他敢动我......便会陷入红芍影无尽的追杀之中......别看他是大宗师......那也会整日活在被追杀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穆颜卿这句话虽然是在告诉苏凌不要犯傻,真的答应了王元阿,自己自杀来救她,其实也在暗暗的警告王元阿,敢动自己,他便是与整个红芍影和荆南为敌,就算他是大宗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最好不要肆意妄为。 话音方落,王元阿却毫无顾忌的狂笑起来,冷声道:“姓穆的......你这女娘虽然是什么红芍影的影主.....可是就以钱仲谋的秉性和鼠胆......他愿意为你得罪我这个大宗师么?他就不怕我夜入荆南侯府,让他钱仲谋做一个无头侯?我想即使杀了你,他也不敢把我如何,说不定还会解散你们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红芍影,来讨好我呢......所以,你这女娘还是省省心吧,你的话威胁不到我......” 穆颜卿的神情一暗,钱仲谋的性子,穆颜卿向来知道,偏安一隅,为了自身安危,一再退让的侯爷......他真的有可能会如此做。 穆颜卿只得一低头,再不说话。 苏凌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不是......小爷我想不清楚......王元啊,你是宗师境对吧......小爷只是个伪宗师境......你放了穆颜卿,咱俩打一千次,一万次.....小爷也不是对手啊......你何必拿穆颜卿作为人质,要挟我自杀呢?再说了......我死不死的,与你有任何关系么?我就算活着,以我这伪宗师境的实力,也绝对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和威胁啊......所以,为何非得要致我于死地呢?” 苏凌一脸的想不通,又道:“你看,咱们握手言和,你走你的,我呢跟穆颜卿走我们的,你还是万人敬仰的大宗师,我们的还是小鱼小虾小角色......谁都不妨碍谁......也不用大动干戈,这有多好啊......哎,老王头儿,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啊?......” 苏凌一脸商量的神色,看向王元阿。 “没得商量......”王元阿根本不给苏凌转圜的余地,一口回绝道。 “雾草......这么绝的么?我不过是伪宗师境,你都要赶尽杀绝么?”苏凌有些不可思议地骂道。 “伪宗师境,也有宗师这两个字,只要沾上宗师这两个字,姓苏的......你就得死......你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经如此了得的境界了......若是让你再多活几年,你自然能入宗师之境,那便是对我最大的威胁......所以,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徒弟萧笺舒......苏凌,你现在必须死在我面前!”王元阿冷声说道。 “尼玛.....你这什么道理......姓王的,要是小爷拒绝呢?虽然小爷是伪宗师境,但也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 苏凌说着,眼中冷意愈浓,缓缓的抽出了手中的江山笑,冷冷的盯着王元阿道:“让小爷死......姓王的......问过小爷手中的江山笑了么......方才小爷可不是怕你,只是觉得你好歹是个大宗师前辈......这才跟你讨价还价,结果你如此蛮横......姓王的,小鸡临死前也得扑棱扑棱膀子呢......今日小爷就看看你这大宗师的实力究竟如何!” 说着,苏凌执江山笑在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王元阿却是冷笑一声道:“姓苏的......别一副要动手的样子......我说过,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不你死,要不这姓穆的女娘死......可并没有第三个选择......我不跟你动手......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自杀不自杀?” “劳资要是不愿意呢!”苏凌一字一顿道。 “那很遗憾......那这姓穆的女娘只能死在你前面了......”王元阿说着,眼中满是杀意的看向穆颜卿。 穆颜卿双眸微闭,黛眉紧蹙,一语皆无,似乎对于生死也无所谓了,随王元阿如何了。 苏凌顿时心中一缩,暗骂这王元阿无耻,若是王元阿真的跟自己动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自己不敌,缠住王元阿,穆颜卿也能脱身的,等到穆颜卿脱身,自己再想办法溜之乎。 可是,这王元阿整个一个不讲道理,只认一个死理,自己不死,那穆颜卿就得死,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 苏凌在心里骂了王元阿一百遍的八辈祖宗。 见王元阿一脸杀气地看着穆颜卿,苏凌只得无奈一摆手道:“王元阿.....你先等一等.....容我再想一想呗......毕竟我头回自杀,没什么经验......” 苏凌只得拖时间,心中暗想,要是此时林不浪他们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从后面偷袭,自己同时出手,也许就能从王元阿手里救回穆颜卿。 因此他一边拖时间,一边暗自祈祷,老天开眼,林不浪万一真的溜达到这里了呢。 王元阿冷冷的看了一眼苏凌,想了想道:“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你死还是这姓穆的女娘死......你要做好决断......不过,苏凌,你这个人诡计多端,最好别耍什么心眼......也别想着趁我不备,向其他人发信号......这里我已经设下了宗师结界......除了我,谁也破不了......出不去!” “我......尼玛!......”苏凌闻言,顿时没咒念了,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宗师结界,只有王元阿收回,或者同样宗师境的人方可破除,否则结界一旦设下,便于外界隔绝,任何消息都发不出去了...... 苏凌将江山笑朝地上一搠,眉头紧锁,苦苦地思索着办法。 穆颜卿也是一脸绝望,却仍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间渐渐过去,苏凌脑筋越绷越明显,随着时间的流逝,苏凌却仍旧是一筹莫展。 自己自然是不愿意真的自杀在王元阿的面前的,可是,他别无选择,自己不死,死的就是穆颜卿了。 自己真的心甘情愿地看着穆颜卿死在自己的面前吗? 那个在江山楼毫无保留帮助自己的红衣女娘; 那个赠他白衣白马,依依不舍目送他去龙台京都的深情女子; 那个龙台惊变,与他偷天换日,却依旧并肩携手的穆颜卿。 他和她,曾生死相依,曾红绡帐暖,在自己的心里,穆颜卿三个字,饱含了太多太多。 如今,他定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对自己毫无保留付出的深情女子,因为他而丧命。 苏凌没有选择,他明白,若是两个人必有一个人要死,便是千次万次的选择,自己也会选择自己死而换她生。 他从来没有对她承诺过任何的事情,包括将来。 虽然他明白,穆颜卿对自己已经情根深种,可是他却一句承诺和表明心迹的话都不能跟她说。 苏凌有时候总会拿自己和穆颜卿都有放不下的事情,所以不会不顾一切地选择对方,过隐世无争的生活这样的理由,来麻痹自己,可是,他明白,这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因为这个叫做穆颜卿的女娘曾经说过,她愿意为了他,放下所有,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可是他苏凌......愿意么,做得到么? 她对自己,毫无保留,而自己呢......什么都做不到,连一句承诺和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苏凌啊,苏凌,你真的欠这个红衣女娘太多太多了。 今日之事,若不是为了帮自己剿灭阴阳教,她怎么会被人挟持呢。 所以......苏凌,你欠她的,那就认认真真的偿还了吧! 这是你应该做的! 苏凌蓦地深吸了一口气。 王元阿已经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姓苏的.....时辰可差不多了,你究竟如何想的......” 苏凌冷冷一笑道:“王元阿......催什么,再稍等一会儿,苏凌自然让你满意......” 说着,他不看王元阿一眼,深情而柔软的看向穆颜卿。 穆颜卿也感觉到了苏凌投来的神色,忽的缓缓抬头,看向了苏凌。 两个人的眼睛,蓦地訇然相接。 一切的情絮,在刹那间交织在一处。 她忽的冲他笑,满眼柔情。 他也冲她笑,亦是满眼柔情。 “小淫贼.....”、“穆姐姐......” 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口。 苏凌一怔,随即柔声道:“都这个时候了......穆颜卿,你还唤我小淫贼啊......看来,我这个绰号,在你面前改不了了......” 他幽幽一叹,似自言自语道:“改不了......便不改了......其实这样挺好的,你喜欢这样唤我......我也喜欢这样听你唤我......” 穆颜卿闻言,心中一颤,觉得此时的苏凌虽然满是柔情,却似乎有些反常。 她刹那间明白了,苏凌要作何抉择。 “苏凌你.....你不要犯傻,不要听王元阿的,就算你自杀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的!苏凌......你不要管我......赶紧离开!” 直到现在,这个骨子里十分倔强的女娘——穆颜卿,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朝着苏凌凄然的喊道。 “穆姐姐......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无论如何,苏凌都不会让你有事的......无论何时何地......苏凌欠你的太多太多了......所以,以命偿还......也未不可......”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凌......不要!你不要说了......王元阿,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穆颜卿不顾一切的朝王元阿喊道。 王元阿冷笑着看了两人一眼,似笑非笑道:“瞧瞧,这样的两个有情人,实在都让我有些感动了......只是可惜啊......有情人,就要阴阳相隔了......”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苏凌道:“姓苏的......不要再耽搁了......要自杀保住你心爱女娘的性命,那就快一些......再晚一点的话,可别怪我!......” 苏凌深深的看了一眼穆颜卿,方深吸了一口气你,下一刻,江山笑一顺,将剑尖抵在了自己的哽嗓咽喉。 “苏凌!你要是这样死了!我穆颜卿恨你一辈子!......”穆颜卿满脸泪痕,凄然的喊道。 “能被你这样恨一辈子,也算......你一辈子都不曾忘记我......其实,挺好的!” “王元阿!——!”苏凌剑抵哽嗓,忽的朝王元阿大吼一声,眼中的冷意和杀意訇然而出。 王元阿没想到苏凌会在这个时刻,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冷意和杀意,竟让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威慑感。 “苏凌......你......你想怎么样?莫不是你要反悔了不成?......”王元阿惊疑不定,声音也有些颤抖道。 “我自然不会返回......王元阿,你听好了......今日苏凌即刻死在你的面前......但是你也要说到做到,在我死后,立刻放了穆颜卿......不能伤害她分毫......若是你敢伤她......王元阿,我苏凌虽死,也会诅咒你必遭天罚,堕入阿鼻地狱!......”苏凌沉声一字一顿的说着,最后几句话,声音愈发的冷冽起来。 穆颜卿泣不成声,只是摇着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元阿点点头,神情也变得郑重不少,沉声道:“苏凌,你放心就是......我只是要你死......对这姓穆的女娘的性命.......没有任何的兴趣......我是大宗师,只要你死,我立刻话付前言,放她离开!” “希望你说到做到!......”苏凌一字一顿,咬牙说道。 然后,他蓦地朝穆颜卿一笑,喃喃的说道:“穆颜卿......其实,当时我若真的不顾一切,与你一起隐退山林......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可是......错过了一时,便是错过了一世......又能怪谁呢?” 言罢,苏凌忽的缓缓抬头,看向天空,阴霾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缓缓的飘起了雪花。 起初一片两片的雪花,并不大,然而不过须臾,大雪纷扬,落了苏凌满头。 白头少年,红衣女娘,雪落寂寂。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的说道:“王元阿......今日......苏凌的命.....给你了!” “锵——” 一声清鸣,搠在地上的江山笑,被苏凌毫不犹豫的拔出,剑芒闪处,已被苏凌高高的举在了半空之中,雪花映着江山笑的冷芒,映照着那个少年毅然决然的脸庞。 下一刻,剑芒在大雪纷扬中,划出了一道弧光,朝着剑主人的脖颈,无声的划落! “苏凌——!” 穆颜卿用尽自己浑身的力气,凄然的朝那近在咫尺的雪中身影,呼喊起来...... 第九百二十九章 大宗师间的交涉 江山笑一道寒芒,从半空之中直落而下。 “苏凌!......不要!”穆颜卿哭喊着,不顾一切想要阻拦,可是她受制于王元阿,根本无法动弹。 “王元阿......你最好也杀了我,否则红芍影将与你不死不休!......”穆颜卿的声音冰冷而绝望。 苏凌双眼紧闭,下一刻,江山笑就要斩下他的头颅。 眼看苏凌便要毙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光从苏凌的左侧激射而来,正撞在江山笑的剑身之上。 “当——”的一声,碰撞之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撞击声。 苏凌只觉得自己举剑的胳膊,不知为何,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巨力,猛地向外一震,江山笑随着这巨震之力,瞬间被反震向半空之中。 苏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胳膊,只觉得膀臂发麻,连江山笑都握不住了,细剑瞬间脱手,扬起在半空之中,然后倒搠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轰响。 苏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所阻,倒吸了一口气,瞬间暴退向后数丈,一脸的愕然神色。 一切眨眼之间,来的十分突然,顷刻之间,化解了苏凌自戕。 王元阿也是一惊,这速度快到那流光撞击在江山笑剑身之上时,他才发觉,不由得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样的速度,只有大宗师才能够做的到。难道暗处还隐藏了一个大宗师不成? 王元阿又羞又恼,眼看苏凌便要死在自己的眼前,结果形势突变,他不由得火冒三丈,恨声吼道:“是哪一个暗中出手?坏我王元阿的好事,你就不怕死么?还不出来现身一见!” 一阵颇为淡然的声音响起道:“王元阿,你好歹也是大宗师的身份,欺负两个晚辈......就不怕传扬出去,丢人现眼么?......贫道既然出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这边现身前来见你就是!......”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眼睛一亮,尤其是穆颜卿原本绝望而凄然的神情,刹那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喜和激动。 苏凌也有些激动,看样子来了一个大宗师......这下事情就有可能迎刃而解了。 不仅如此,苏凌也觉得这声音十分的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苏凌还未来得及细想,穆颜卿已经激动的喊了起来道:“师尊!师尊......是您么?” 话音方落,一道白色身影缓缓的从半空之中落下,不慌不忙的站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众人,负手而立。 来者果真是一个道士,头戴九梁道冠,金簪别顶,满头华发如雪,一身白色的道袍,宽大的袍袖之上,绣着一个十分灵动的八卦图案。 此时,天上大雪纷纷,这突然现身的白发道士,气度出尘,衣袂飘飘,鹤发童颜,站在纷扬的大雪之下,道骨仙风,出尘洒脱。 不是道仙宫掌教真人空芯道长,又是何人? 却见空心道长神情从容,寿眉微蹙,却是和颜悦色的朝着王元阿打了个稽首,朗声颂法号道:“无量天尊......王施主......离忧山道玄顶上一别,这几十年未见......施主别来无恙啊......” 王元阿顿时一愣,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暗道,今日麻烦了,这个老牛鼻子怎么来了...... 王元阿心中虽然有些紧张,表面之上却还是冷笑一声,盯着空芯道长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故人......托仙长的福,王某......凑合着活吧!” 空芯道长哈哈一笑道:“王施主说笑了,这许多年不见,王施主的功力越发的深厚了......看来,空芯是拍马难及啊......遥想当年在离忧山道玄顶,王施主修为颇受瓶颈困扰之苦......幸得离忧山轩辕阁主轩辕鬼谷出言点化......如今看来,王施主对轩辕阁主的点化颇有心得,才能步入无上宗师的行列啊......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王元阿哼了一声道:“空芯,你也不差......当年你我修为境界相差无几,方才我见你一石射来,速度已臻化境......想来,修为境界也在无上宗师的行列了吧......” “呵呵......王施主此言差矣......你也知道,贫道乃是闲云野鹤之人,道仙宫的功法,也跟江湖各门各派大相径庭......从来都没有什么境界划分......所以贫道也就是每日三清道尊面前三炷香,清静无为罢了,至于什么修为境界......贫道从来不在意......也不知道贫道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少装蒜......空芯,你不在你的道仙宫潜心修道,跑到这里做什么?”王元阿冷哼一声道。 “修道寂寞啊......贫道这道心,还是没有修成......无聊之下,就随着性子东游西逛......想着在驾鹤之前,再游历一番,真的离了这凡尘,也就再无牵挂了......可巧,今日走到了这阴阳教......原本是想上炷香呢,结果碰到了这样一个大热闹,索性就来凑个热闹啊......” 空芯道长似随意地说着,又看了一眼王元阿道:“只是,贫道有些不明白......这阴阳教应该不是王施主的道场吧,怎么......你能来,贫道.....就不能来了么?” 王元阿对空芯道长这一番话一点都不信,冷哼一声道:“既然是来上香的,敢问仙长香可上过了......若是上过了,就赶紧走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唉......上什么香啊,这个地方好好的一个仙家道场,却成了杀人屠戮的修罗场,到最后付之为焦炭......实在令贫道惋惜啊......香没上成,就想着离开呢,可是碰到了王施主,就想着打个招呼,毕竟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不打个招呼,岂不是失礼了么?” 空芯道长神态自若,笑吟吟地说道。 王元阿如何听不出来,空芯道长虽然说的客气,一脸的笑容,但却是在暗暗嘲讽自己失礼在前。 “空芯......王某没工夫与你都口,既然要走,就赶紧走......想叙旧,等改日我去道仙宫亲自拜访......” 空芯道长闻言,缓缓点了点头道:“哦......也是,看这情形,王施主应该是有事情要办......贫道倒是唐突了......既如此,贫道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说着,空芯道长竟真的转身,朝着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 王元阿有些纳闷,这空芯真就是路过不成,说两句话就走了? 苏凌见状,也有些哭笑不得,暗道,别介......老神仙,您可不能走啊,你要是真就这么走了,我还得再死一次...... 却说那空芯道长向走了几步,忽的似想起了什么,竟调转方向,又走了回来。 “空芯?去而复返.....你什么意思?”王元阿冷冷道。 “唉......王施主,你说说,这年纪大了有什么好......什么事说忘就忘了......这不,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所以......还得叨扰您一下......” “要紧事?......空芯......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照直了说罢!”王元阿一脸戒备的神色沉声道。 他可知道,这个老道士看起来挺随和的,但是一身修为可是十分的厉害,自己对上他都不一定有取胜的把握。 若论功法,自己的云龙三剑迅捷诡异,但这老道士的百步神拳无影掌和道仙三剑也是威名赫赫的存在。 空芯依旧笑吟吟的,不慌不忙的开口道:“贫道方才发现,王施主挟持的这个女娘,还有要挟的这个年轻人,似乎贫道都有些眼熟啊......王施主莫着急,让贫道看看到底认不认识他们?” 说着,空芯道长一本正经地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起了苏凌,苏凌一阵无语,只得耸耸肩,朝他尬笑,刚想说话,却听空芯道长似认出来他一般,朗声道:“哎呦......罪过罪过,这不是苏凌苏小友么?不对,现在您可是官身......贫道该唤您苏长史才对......许久未见,苏长史可好啊?” 苏凌一脸无奈地笑着,自嘲道:“仙长......有礼了,我嘛,混得一般......这不刚才还自杀玩呢......” 空芯闻言,慢条斯理的说道:“龙台一别,许久未见,苏长史这修为大进啊,以贫道这老眼观之,半只脚已经踏入宗师境了......不过,好端端的自杀作甚?莫不是在修炼什么高深的功夫么......” 苏凌听得出,这是空芯半开玩笑半教训自己,只得无奈地摆摆手道:“空芯前辈说笑了......天下的功夫哪有自杀才能练成的呢......” 他刚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空芯说明,却见空芯一摆手,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又朝着王元阿近前缓缓地走了两步。 王元阿眼睛微缩,不由自主地朝后面又退了几步。 “别往后退啊.....贫道本就老眼昏花.....凑近些看的清楚......额,还是个女娘......这是......哪家的疯丫头啊......” 空芯这话虽然看似随口一说,但疯丫头三个字,却是透着掩饰不住的宠溺。 穆颜卿总算是见着亲人了,她对空芯的感情十分深厚,这是她的师尊,不说几次三番的救她于危难之中,自己更是从小在空芯的道仙宫学艺,当年的道仙宫,一老一小,执手相谈,情同祖孙......在穆颜卿的心里,空芯不仅是她的师尊,更是她的阿爷...... “师尊......我是卿儿啊.....卿儿不孝......”穆颜卿说到这里,星眸之中,热泪滚滚。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啊.......原来是穆丫头啊......你个丫头片子,怎么也跑这里来了......就知道你不安生,天天给为师闯祸......这次又惹了你的王前辈了......不知天高地厚,为师都不想管你了!” 穆颜卿闻言,十分委屈地一撅嘴,星眸泪眼,俏颜粉腮。 王元阿却是一阵诧异,看了一眼穆颜卿,又看了几眼空芯,方有些不太相信道:“空芯?你说什么......她可是荆南红芍影影主,情报杀手头子......她穆颜卿是你......徒弟?” 空芯道长一打稽首道:“王施主......这个丫头忒也的不会办事......定然是没有告诉你她是我的小徒,这才冲撞了您......实在是误会......不过呢,这穆丫头的确是贫道如假包换的徒弟......贫道一生收徒三人,这穆丫头呢,是贫道的二徒弟......” 王元阿闻言,心中暗道,这下更麻烦了,怪不得方才穆颜卿喊这牛鼻子为师尊呢。 却见空芯一脸的歉意,朝着王元阿又打了个稽首道:“十分抱歉......我这小徒实在是刁蛮惯了......定是冲撞了王施主......这才被王施主所制......这样吧,贫道替穆丫头赔礼了......” 说着,他不卑不亢地朝着王元阿微微地躬身,又打了一个稽首。 穆颜卿实在忍不了了,撅着嘴,一脸委屈道:“师尊......徒儿好端端,干嘛惹他,是他一出现就将徒儿挟持了,还拿徒儿要挟苏凌......师尊为何还要跟他道歉!” 空芯道长寿眉一挑,半真半假地嗔道:“胡言乱语......穆丫头,你可知王施主是堂堂的大宗师,如何会无缘无故地找你麻烦呢?人家可是你的前辈......定然是你无礼在先......” “师尊......!”穆颜卿一阵气结,只得一跺脚,瞪着王元阿。 王元阿也是一阵无语,半晌方道:“得了.....空芯,不要指桑骂槐了......既然这姓穆的女娘是你徒弟......你打算如何了结此事吧......” 空芯道长闻言,这才淡淡一笑,正色道:“王施主,咱们都是江湖的老人了,何必跟这些年轻人一般见识呢?再说,时局的事情,咱们也没必要掺和是不是......他们斗他们的......斗到改朝换代,无非是换个天子而已,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对不对......既然呢,穆丫头是我的小徒......这个事呢,我就得管一管了......不知王施主可否卖贫道一个薄面......高抬贵手,饶了穆丫头啊......若您能高抬贵手,咱们这老弟老兄的,自然还是一团和气......您说呢?” 苏凌在一旁暗暗的听着,不由得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啊,这空芯道长几句话,绵里藏针,说的好了一团和气,换言之,要是王元阿不愿顺坡下驴,那后果,王元阿可要好好掂量一番了。 这谈判交涉的话术功力,自己是拍马难及啊。 看来自己还是嫩的很啊,好好学习,好好进步...... 不说苏凌要如何学习,单说王元阿待空芯说完,半晌无语,想了许久,方沉声道:“若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让王某人把人放了,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空芯,好歹咱们当年也一起在离忧山相处了许久,也算有些交情......这个面子,王某人给你了......” 空芯闻言,哈哈大笑道:“痛快!......王施主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那贫道就大恩不言谢了,穆丫头......还不到师尊面前......跟师尊回去,再好好责罚于你!” 说着,他眼神不错地盯着那抵在穆颜卿脖颈上的长剑。 王元阿也是没有办法,他也真的不想得罪这个十分邪门和古怪的老道士,只得撤剑。 穆颜卿这才黛眉紧蹙,狠狠的瞪了王元阿一眼,快步走到空芯近前,朝他一福,委屈巴巴的说道:“卿儿见过师尊......” 空芯道长一脸慈爱的将她搀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多说。 然后又斜睨了苏凌一眼,随意的说道:“那苏长史啊......您也随贫道一起离开吧......” 苏凌赶紧点点头道:“好咧......苏小子送送空芯前辈......” 三人转身,刚欲离开,却见王元阿踏前一步,脸色阴沉地低低道:“慢!......” 苏凌和穆颜卿就是一怔。 空芯道长却是一脸的淡然,笑吟吟的转过身朝王元阿道:“怎么......王施主,还有何见教啊......” “我说过,你和你的徒弟姓穆的这丫头能走......可是这苏凌......走不了!”王元阿阴恻恻地说道。 苏凌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头一指王元阿骂道:“姓王的......你特么的没完了是吧?劳资没怎么滴你吧,也没烧过你家房子吧......怎么你就跟劳资杠上了呢?” 王元阿冷笑一声,并不搭理苏凌,朝着空芯一字一顿道:“空芯......你跟这丫头随时可以离开,这姓苏的......无论如何你都带不走......” 空芯闻言,面色一冷,有些微嗔道:“王施主......您这是反悔了不成?看来,贫道这面子不怎么值钱啊?” “那倒不是,方才你可是说了,带这丫头离开,我也是因为她是你道仙宫弟子的缘故,给了你面子......可是你可没说过带苏凌离开......我也没答应她可以走啊!”王元阿冷冷说道。 穆颜卿闻言,生怕自己的师尊真就不管苏凌,一走了之了,赶紧一拽空芯的道袍,似撒娇的说道:“师尊......苏凌他走不了......那徒儿.....也不走了......苏凌死了,徒儿也不活了......” 空芯闻言,就是一皱眉,嗔怪的看着穆颜卿道:“你这刁蛮的丫头......真真是有了情郎,忘了师尊了啊......还要死要活的......真的是......” 穆颜卿闻言,脸色一红,低头不语,却还是紧紧的抓着空芯的衣袖。 空芯瞥了一眼苏凌,嗔怪道:“姓苏的......贫道真就不明白了,你这小白脸到底哪里好,把我这徒儿穆丫头迷得是五迷三道的,次次都为你倾尽所有啊......” “额......”苏凌一阵脸红,尬尬的挠了挠头。 “罢了......为师实在对你这刁蛮任性的脾气没办法......” 空芯无奈的看了一眼穆颜卿,这才又朝王元阿打了个稽首,刚想开口。 王元阿却蓦地一摆手道:“若是仙长想要连苏凌也一起带走,那就免开尊口了......” 空芯先是一怔,随即叹息的摇了摇头道:“贫道倒也不是有意袒护这姓苏的小子......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为何王施主非要取了苏凌的性命才肯罢休呢?不知王施主可否为贫道答疑解惑呢?” 王元阿冷笑一声道:“我取这姓苏的小子的性命,主要是三个原因,这第一个么,王某亦有一个不成器的徒弟,便是萧元彻的二子萧笺舒,这苏凌不识抬举,几次三番给我徒儿惹麻烦......所以,受我徒儿所托,我自然要为我徒儿除去心腹大患;这第二个嘛,我此行来阴阳教,不宜张扬,这姓苏的却是知道我所有的行踪和目的,他可是萧元彻的心腹红人,定然会将有关我的一切告诉萧元彻,到时候不仅是我麻烦,还会因为我,牵连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所以,这姓苏的小子不能活着;这第三么......空芯,你可知我在此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不过九境大巅峰......可是这才一日多,他竟然已经有了宗师之相......他如此年轻,一旦放虎归山,必成大患......真以这种速度,他成为大宗师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他若是向我寻仇......那就有些麻烦了,所以,现在杀了他,以免日后他生事......因此,王某人,谁都能饶过,这苏凌......必须死!” 空芯静静的听着,等到王元阿说完,空芯这才长叹一声道:“王施主......你这些理由呢,表面之上听着很有道理......可是呢,若是细细推敲一番,却是有些无礼的......然而,我要是强行带苏小子离开,你自然不会就此罢休......这样罢,针对你方才说的要杀苏凌的理由,我有一番话,说给王施主参详......若等王施主听完,觉得苏凌还是必须要死......那就让苏凌凭本事跟你打一场,是生是死,全看他的造化......不过呢,若是王施主听了贫道的话,觉得有理,说不定就答应放了苏凌,这一片云彩不就散了么?不知王施主,意下如何啊?” 王元阿心中一动,沉声道:“仙长此话当真?若是我执意苏凌必须死,就让他放手与我打一场?到时他的生死,全看天命?而且仙长也不会出手?” 空芯闻言,正色打稽首道:“贫道自然不会出手帮他......贫道既然这样说了,那三清之人,自然不打诳语......” “好!一言为定!......不知仙长有何见教!?” 第九百三十章 天命人 空芯道长淡笑着打了个稽首,神情十分从容道:“王施主,您方才已经说过了您必须要取苏凌这小子性命的三个理由,乍听之下,贫道以为您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您所言,这姓苏的小子的确该杀......” 苏凌暗忖,哎......不是吧,这空芯老道莫不是真的老糊涂了么?这是帮我还是害我呢? 苏凌刚想开口,穆颜卿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听着......不要多嘴,我师尊自有主张......” 苏凌只得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嗯......仙长竟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实在是有些出乎王某人的意料......那你还阻拦什么?......” 空芯呵呵一笑,又道:“不过呢,贫道细细分析了一番,却又觉得......王施主方才所讲的三个理由,一个都不通......不通啊......” “你!......”王元阿一瞪眼,空芯却是一摆手道:“王施主,稍安勿躁嘛,自离忧山一别,这么多年了,您这急脾气还是没怎么改啊......诚如王施主所言,您有不得不杀苏凌的三个理由,可贫道呢,亦有三个不能杀苏凌的理由,请王施主耐心的听一听......” 空芯道长说着,长叹一声道:“世间纷扰事,庸人自扰之,想必王施主亦知贫道最早的出身乃是这大晋的骠骑将军吧......” “那又如何?......莫不是你要以以前的身份来压我不成?”王元阿沉声道。 “那倒没有,贫道说过了,骠骑将军的身份,只是以前......现在贫道远离红尘,潜心修道,加之你我都是大宗师的身份,我拿那些过往,如何压得住王施主呢......” 空芯顿了顿,方道:“王施主第一个理由,是因为您有位高徒,乃当朝丞相萧元彻的二子萧笺舒,而这苏小子呢,却不识时务,总是给您的高徒萧笺舒找麻烦,惹得您的高徒恼恨不已......所以呢,您护徒心切,想要助徒弟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此乃苏凌不得不死的理由一也......” “不错......这姓苏的不过一介山野,竟然仗着谄媚萧元彻,成了萧元彻的心腹,仗着萧元彻为他撑腰,根本不把我的徒儿萧笺舒放在眼里,难道不该杀么?” “依贫道看来,若是因为这一个理由,这苏凌确实杀不得了......首先,苏凌乃萧元彻的心腹,无论是之前,还是如今,依靠苏凌的许多计策,萧元彻才能在当年龙煌天崩的必死之局下,保住了性命,这一点,苏凌可不是仅仅靠王施主所言的谄媚而受到萧元彻的赏识的吧......不过,那都是些旧事,咱们再说说现在,萧元彻以劣势兵力,如今重挫沈济舟,如今沈济舟大势已去,覆亡就在眼前......这虽然不能说是苏凌一个人的功劳,但他的确帮了萧元彻许多的忙,立了不少的功劳的吧......这一点,无论是王施主,还是我大晋子民,皆是有目共睹的对不对......” 空芯刚说到此处,王元阿却是冷哼一声道:“空芯,你也说了,这些都是苏凌帮助萧元彻所做的,得了好处的是萧元彻,可是他却处处与我徒儿萧笺舒为仇作对,我徒儿萧笺舒可是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对不对?” “王施主......此言差矣,您也说了,得到好处的乃是萧元彻......自古父子同心,萧元彻地势日渐强大,眼看便要消灭渤海沈氏,一统大晋北方,这样以来,萧元彻将成为整个大晋最有权势之人......作为萧元彻二子的萧笺舒,难道就得不到一点好处么?他可是萧元彻实质上的长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王施主是明白的吧......一旦萧元彻荡平天下......这天下是谁说了算,不言而喻吧......将来说了算的人,又是何人,王施主......这个也不用我多说了吧......”空芯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王元阿一时无语。 “所以......苏凌若死,您可以保证,萧元彻征战天下万无一失......换言之,苏凌死了,萧元彻必定在他麾下拣选一个代替苏凌的谋士......且不论代替苏凌的谋士是否真的有真才实学,可以帮助萧元彻荡平天下......就算那代替苏凌的谋士真的可以帮萧元彻荡平天下,您就可以保证,这个大才谋士与萧笺舒之间能够相安无事?不能吧......所以,杀不杀苏凌,自然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空芯正色的说道。 “再者......贫道十分的不明白,萧元彻是萧笺舒之父,萧元彻一旦荡平天下,等到他归西之时,这天下......大概率是萧笺舒的......那换言之,苏凌替萧元彻做事,助他荡平天下,难道不是在为萧笺舒荡平天下么?既然如此,萧笺舒为何会恨苏凌恨到要杀他的地步呢?除了一种可能,就是萧笺舒私心**,私下里做了许多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而苏凌却无私心,自然与萧笺舒针尖对了麦芒......” 说到这里,空芯的脸色已然十分的凝重道:“以一己之私,而不容助他父亲之人......如何有资格让您这个大宗师替他撑腰呢?说的不客气一点,王施主,您这不是在帮助您的高徒解决麻烦,而是在做您这高徒的帮凶啊......” “你......这都是你的臆想......没有证据......!”王元阿强自辩驳道。 “有没有证据的......贫道也不愿跟您过多纠缠......王施主只需扪心自问,也可以好好问问您的高徒——萧笺舒,他到底做没做过不择手段,见不得光的事......一切都清楚了......其实,现在,就有一件事,王施主不辞劳苦来到阴阳教,更隐匿行踪,担心苏凌将您来过的事情,告诉萧元彻......所以这也成了你杀苏凌的理由之二,那贫道倒要领教了,若是您受您那高徒萧笺舒所托,来阴阳教办的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大可以堂而皇之的来,大摇大摆的走,何必要隐瞒萧元彻,又怕萧元彻知晓,而杀苏凌灭口呢?所以......为了萧笺舒那些见不得人事,您替他擦屁股不说,还要因为他干了见不得光的事情,杀了萧元彻所依仗的苏凌......这是不是不讲道理,非大宗师所为啊......由此,无论是您第一个,还是第二个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既然站不住脚,苏凌自然就不能杀......” 空芯说完,缓缓的看着王元阿,似乎在等待他说些什么,可是王元阿却是瞠目结舌,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 空芯方淡笑又道:“其实,贫道再多一句嘴......你我皆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师,无论是大晋还是这江湖,你我皆是被人仰望和憧憬的德高望重的前辈......你我现在的大宗师修为和名望来之不易,所以,急流勇退,隐退山野,清静无为,不问世事,何尝不是一种爱惜羽毛,功成身退的好途径呢......王施主,若不是今日这些事,牵扯到穆丫头,你我又是故人,贫道断断不会管这些红尘俗世,躲在我的道仙宫,参悟道法,岂不比这个逍遥自在......” “以我之见,世间对错,本就不好分清楚,更何况是六根不净的凡夫俗子呢?对错之争,本就虚妄,咱们暂且全数抛开......只论你之高徒萧笺舒和苏凌本身,他俩有什么恩怨,是他俩的事情,他俩之间,随便怎么闹,打到头破血流,争个你死我活,也是各凭本事,真的苏凌死了,或者您的高徒失势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有限,怨不得旁人......而你我,这么高的身份,何必自贱,来管这些俗事呢,到头来,染了这俗人俗事的浊气,是不是得不偿失呢?......所以,王施主,听贫道一句劝,随便他们争斗,当然,不仅是苏凌与萧笺舒之间的争斗,亦包括天下各路势力的争斗,皆让他们自己闹去,咱们携手揽腕,同归山林,静心证道,岂不美哉?” 说到这里,空芯又打了个稽首,十分挚诚地说道:“若是王施主觉得贫道说得不错,不如咱们现在就结伴同去,离开这是非之地......游山逛景,交流武学,自在自乐如何啊?” 王元阿久久不语,神情似乎深为所动。半晌方叹了一口气道:“仙长所言......的确令王某心驰神往啊......只是,仙长乃是三清得道之人,早非凡俗......世人有几个能如仙长这般放弃当朝一品骠骑将军不做,而去修道的呢?仙长超脱......可是王某人却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又机缘巧合之下收了那萧笺舒为徒弟......自此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了......王某人只能一条道跑到黑,别无选择了......” 空芯一愣,刚想再说什么,王元阿却是眉头一蹙,沉声喝道:“空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不要再讲了......就算我前面的两个理由,你反驳的都对,那第三个呢?这苏凌年纪轻轻,已然是半步宗师,若是再让他多活几年,这江湖便有多了一个大宗师了......他年纪还清,我等却已然垂垂老矣,所以,我等在武道的极限也就如此了,可是他苏凌不同,他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去提升修为......便是宗师境第一人,也有可能......空芯,你想一想,一旦这苏凌真成了气候,我等非但不能制,甚至,因为过往种种,我与他之间恩怨日深,他岂能放过我?到时候,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堂堂大宗师,岂不是要任他宰割了么?所以,趁他未成气候,必要除之,永绝后患!” 空芯静静的听完王元阿所言,缓缓摇了摇头道:“王施主,此言差矣......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此乃大势所趋,无人可以逆天而行......苏凌年纪轻轻,由此造化,难道不是天命么?实不相瞒......苏凌之造化,以及如今的修为,早已经不是所有武者范畴的人能够达到得了......王施主,轩辕阁主,曾观星测运,言说,乱世倾颓,必有天命人,顺应而降......王施主,关于苏凌所有的秘密,想必......我无需多说了罢......” 苏凌在一旁听了个糊里糊涂,暗道,这老道满嘴胡诌画大饼的功夫是真深厚啊,什么天命人?还应运而生?......跟我什么关系?再者,这玩意虚无缥缈的,哪里有个准呢...... “小子稍微打断一下......敢问空芯前辈......您方才说的天命人是个什么......还有这天命人跟小子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苏凌嘿嘿一笑,插言道。 空芯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神情高深莫测,打了稽首道:“时机未到,时机到了,苏凌,你自然就清楚了......到时候,就算贫道不说,你的师尊轩辕阁主亦会将有关一切告诉你的......而现在么?天机不可泄露,莫要多问就是......” 我......尼玛......这些修道的是不是都神神叨叨的,忽悠不下去了,就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啊。 苏凌悻悻得想着,却也无法开口再问。 可是,王元阿听完空芯所言,脸色蓦地变了数遍,倒吸了一口冷气,朝后面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半晌无语。 苏凌被王元阿瞅得有些不自在,这才嘟嘟囔囔道:“唉......老王头儿?你这是干啥呢?盯着我看这么久啊......是没见过像小爷这么玉树临风的人么?” “呸——”王元阿回过神来,朝着苏凌呸了一声。 一旁的穆颜卿却是被苏凌这句话逗得格格直笑。 “空芯......你说......不,你的意思是,他是......”王元阿一脸震惊地方说到这里,空芯却是赶紧一摆手道:“哎......王施主......事关天机,不可说,不可说也......” 王元阿心中如惊涛骇浪,陷入了两难境地,若那空芯说的是真的,这苏凌自然是万万杀不得的,可是,让他就这样放了苏凌,他又觉得着实不死心。 毕竟苏凌离自戕就差一步了,结果到头来,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空芯察言观色,见王元阿神情不断变化,知道他心中动摇了,于是他又缓缓开口道:“王施主,方才您说了三点必杀苏凌的理由,贫道亦回了您三点不能杀苏凌的理由......您要是觉得这三点理由不够充分,还在纠结......那贫道不妨再多加两点......王施主您好好琢磨琢磨如何?” “还有理由?......”王元阿有些意外的冷笑了几声,方道:“那就劳烦仙长再补充一下吧......” “这另外的第一个理由嘛......说句不太礼貌的话,王施主您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王元阿眼眉一挑,神情之中满是怒意。 空芯却丝毫不为所动,一摆手笑道:“王施主......依贫道观之,苏凌这小子,平素虽然是有些乖张肆意,不拘小节,不怎么循规蹈矩,但绝对不是一个睚眦必报,赶尽杀绝之人,相反的,这小子颇有一番君子气量,做事风格也是化敌为友,能治一服不治一死。他虽然臭毛病不少......” 说着空芯瞥了一眼苏凌。 苏凌整个尬在那里,暗道,您老人家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啊...... 空芯暗中好笑,打了个稽首又道:“可是,这小子的品行在年轻一代之中,却也是极为正派的......要不然,我这眼高于顶的徒儿穆丫头,也不会倾心于他......” 说着,他宠溺的看向穆颜卿,却见穆颜卿一脸绯红,却是星眸明亮,深深的看着苏凌。 空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所以,我这徒儿的眼光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这姓苏的小子是个奸邪之徒,我这个做穆丫头师尊的,头一个不会放过他,怎么能坐视他祸害我这宝贝徒弟呢......” 苏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就我祸害穆颜卿了呢?这老道真是向着自己人啊,怎么不说是他宝贝徒弟先...... 再说,我也真没祸害您这宝贝徒弟过啊...... 苏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冤大头。 “所以,依照苏凌的品行,王施主的担心是多余的......当今武林江湖,因盟主剑圣镜无极隐于剑冢许久,不问江湖事,端的是互相杀伐,腥风血雨,一盘散傻,我等亦是有心无力,不能压服整个武林中人,所以,亟待找到一个有着绝对实力的人,结束这种乱象......苏凌便是最好的人选,他年纪轻轻,品行端正,假以时日,必是领袖武林江湖的存在,所以......您担忧的他会睚眦必报,找你寻仇的可能性不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当然了,您要是还不放心,那不妨就当着我的面,让苏凌自己说说看......苏小子啊......” 苏凌赶紧一拱手道:“空芯前辈......” “你说,一旦你成了武林第一人,大宗师顶峰的存在,会去找王元阿寻仇么?”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王前辈是苏某的前辈,德高望重,又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师,虽然之前和现在,小子与王前辈之间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但,这其中一是误会颇深,二呢,也能算是各为其主......小子希望与王前辈和解还求之不得呢,怎么会在日后向王前辈寻仇呢?空芯前辈和王前辈放心,苏某向来说到做到,今日之事只要揭过去,就算彻底的完结,苏凌自然不会怀恨在心的!” 空芯点了点头,朝着王元阿一笑道:“怎样,王施主,苏凌这个晚辈,已经表明了态度,您是不是可以放心了呢?” 王元阿一摆手道:“漂亮的话,谁都会说,所以,他以后如何,暂且搁在一旁,仙长还是说一说,最后的那个理由吧!” 空芯一叹道:“这最后的理由,其实贫道不讲,王施主其实也明白的......” “我明白?空芯,你这是何意?”王元阿有些疑惑道。 “当年,在离忧山轩辕阁,你我皆曾求教于轩辕鬼谷,更是在轩辕阁聆听轩辕阁主坐而论道旬月之久,轩辕阁主胸襟宽大,为了振兴我武林江湖,不惜打开轩辕阁第三层,让我们进去,体悟修武。这份恩情不可谓不大也......除此之外,王施主更是不同,当年您受困于心结,不得开解,故而修为境界一直徘徊在九境大巅峰,是轩辕阁主赠你良言,开解于你,才使王施主你一朝顿悟,成为宗师......” 王元阿点了点头道:“不错......轩辕阁主的确天下第一人......” “所以,无论如何,王施主,您可是欠下了轩辕阁主的大大的恩情的......虽然轩辕阁主超然物外,并不会图你回报于他,但是......您也不能恩将仇报罢!” “恩将仇报?......空芯你把话说清楚?我从未干涉过离忧门人,更是对轩辕阁主推崇有加,我如何恩将仇报了?” 空芯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王施主真的没有恩将仇报么?那贫道敢问施主,您现在所做的不是恩将仇报,又是什么呢?......王施主难道不知......这苏凌,乃是轩辕鬼谷的徒弟,离忧山的弟子么?......” 第九百三十一章 师者无私 “这......他真的是离忧门人?......”王元阿眉头紧蹙,狐疑地问道。 “自然是了,贫道从来不打诳语.....”空芯缓缓的点了点头道。 苏凌心中一动,向前迈了一步,从怀中掏出一物,在王元阿的眼前晃了晃道:“王元阿,我这离忧门人的身份,如假包换,你呢,要是不信,就看看这个......离忧木令,你不会不认的吧!” 王元阿闻言,盯着苏凌手中的离忧木令看了半晌,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苏凌生怕王元阿还不相信,又道:“王元阿......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被你推入血池之后,有了什么奇遇,不但性命无忧,境界还突破至伪宗师境了么?实话告诉你,我在血池之中,机缘巧合之下,竟习得了离忧山无上心法离忧无极道,所以呢,这境界才会突破的......” 闻听此言,王元阿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什么......你竟然习得了离忧无极道......怪不得你......苏凌啊,看来你的运气真的是很不错啊......关于你离忧门人的身份,我以前也知道,但是一直没有正式确定,现在看来......你的确是离忧门人无疑了......” 空芯截过话道:“既然王施主已经确定了苏凌就是离忧门人,那当年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的恩情,王施主不会忘记吧......老阁主施恩于咱们,咱们就算不回报他,也不能伤害他的弟子吧......所以,王施主,贫道的面子不算什么,可是看在轩辕阁主的面子上,希望您还是能高抬贵手,放过苏凌才是啊......” 王元阿半晌无语,脸色阴晴不定,不停变化,却是迟迟无语。 空芯自然之道,王元阿在思考和纠结,到底要不要放过苏凌。 因此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并不催促。 无奈,这王元阿一直不说话,苏凌等了半晌,他依旧是沉默不语,苏凌干脆朝地上一蹲,百无聊赖道:“王元阿......做个决定都这么难么?那你想着......我小睡一会儿......” 说着苏凌真就有模有样的闭上了眼睛。 王元阿哼了一声,也不搭理苏凌,朝着空芯道长一拱手,沉声道:“仙长既然已经把话说的如此透彻了......按道理,我的确应该放过苏凌才是......” 空芯却是并不急于说话,他明白,王元阿这样说,必然会有下文。 “不过......王某人怎样也是大晋数得上的大宗师对吧......仙长三言两语之下,我便把苏凌饶了......这要是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啊......明事理的,会说我王元阿知恩不忘报,因为他苏凌是轩辕老阁主的弟子,这才不杀他......可是,若是那些不明事理的,知道了此事,他们又会如何议论我王元阿呢?他们定然会说,王元阿胆小如鼠,宗师的身份也是徒有虚名,被道仙宫的空芯三言两语给吓住了,这才将苏凌给饶了......” 说着,王元阿有些无奈的看着空芯道:“世间不明事理者众矣......我王元阿之名岂不是尽毁了么?” 空芯自然知道,这是王元阿没理找理,强行找了一个不愿意方苏凌的理由,实际上,这里只有他们四人,哪里来的其他人? 空芯冷笑一声,神情也不似方才笑吟吟的,声音一沉道:“王施主......贫道敬你是响当当的大宗师,也是个人物......但贫道可绝对不是怕你......既然你不愿意放弃杀苏凌,又怕人非议于你,看来是想跟贫道比划比划,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是么?既如此,那贫道随时奉陪......” 王元阿赶紧摆了摆手道:“老仙长.....老仙长......你误会了......王某可没有想跟您较量的意思......如仙长所言,你我都是大宗师,身份在这里摆着呢,咱们岂能学那些小孩子私打斗殴呢?你我的年岁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咱们再动手,岂不让人笑话啊......” 王元阿这话说的漂亮,其实是他心里也没底,若只是空芯一人,他们都是大宗师,胜负不好说,可是,若是再加上一个伪宗师的苏凌,一个九境左右的穆颜卿,自己定然不是对手。 苏凌三人如何不知道王元阿的想法,闻言皆是不住地冷笑。 空芯冷笑道:“那......王施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唉——”王元阿装作十分为难的叹了口气,缓缓道:“仙长......实不相瞒,我是想放苏凌......但又不想放苏凌......实在是十分为难啊......” 苏凌闻言,再也忍不住了,跳脚骂道:“王元阿,亏你还是什么前辈大宗师呢,说话做事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能不能说句痛快话啊,到底怎么解决,别一大堆的全是屁话!” 王元阿对苏凌完全无视,朝着空芯又一拱手道:“王某有个不情之请......仙长您功参造化,经得多,见得广,能不能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让王某人丢了脸面,也能让苏凌有机会保住性命呢?” 说着,王元阿有些不怀好意的笑着,看向空芯。 他其实是想给空芯出个难题,料想空芯是想不出这样的两全其美之策,到时候,自己便可以此为借口,照样能取苏凌的性命了。 岂料空芯似料到了一般,淡淡一笑道:“既然王施主这样说了,贫道还真就想了一个办法......就让苏凌代替我,跟你打一打......若是苏凌胜了,那也是代替我,不是他胜你,而是贫道胜你,若是苏凌输了......那王施主您想饶了他,还是杀了他,便悉听尊便如何?” 王元阿没有料到空芯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出来,不由得大喜过望,若是空芯跟自己动手,自己还真就不一定能胜了他,可是这姓苏的小子么?虽然境界也有宗师两个字,但毕竟是伪的嘛,想要胜了自己,那不是痴人说梦嘛。 苏凌啊,空芯看来还是老糊涂了,推你出来与我交手,那就等着替你收尸吧! 想到这里,王元阿刚想抬头答应。 “我反对!......”苏凌和穆颜卿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哭笑不得。 苏凌心想,这老道看来是真的上了年岁了,这提议纯粹是老年痴呆前兆啊,我跟王元阿打一打?怎么想的......不用打,伸手我就得趴下...... 穆颜卿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中暗暗生自己师尊的气,这到底是在帮自己救苏凌呢,还是添乱呢。 “师尊......这怎么可以呢,您对上这王元阿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苏凌上去不就是送死么?”穆颜卿急的直晃空芯的胳膊。 空芯无奈一笑道:“行了,行了!......穆丫头别晃了,再晃为师就要被你晃散架了......” 说着,他瞥了苏凌一眼,似笑非笑道:“苏小子......你怎么想的啊?......” 苏凌无奈的耸了耸肩道:“我没怎想,跟姓王的打可以,但是,明年今日,还要劳烦前辈和您的宝贝徒弟给我多烧几张纸钱......” 空芯道长哼了一声,微嗔道:“瞧你这点出息......真不知道穆丫头看上你什么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认怂呢?” 苏凌挠挠头道:“这不是认怂不认怂的事......这是死不死的事啊......” 空芯这才正色道:“行了......把你的心放到肚子里,我既然有这个提议,就觉得你能赢......虽然不敢打包票,但是,我估摸着十有八九吧......怎么样,苏凌......你敢不敢冒冒险啊......” 苏凌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见空芯都这样说了,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既然前辈都这么说了......小子也只能豁出破头撞撞金钟了......” 空芯这才似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这样看来还是有骨气的......” 言罢,空芯朝着王元阿打了个稽首道:“王施主......苏凌已经答应与你较量了......” 王元阿眼中一亮,他没想到苏凌竟然也答应了,那小子,你可是死催的。 “很好,那苏凌......你过来,咱们较量较量!”王元阿一点手,朝苏凌喊道。 “慢!......”谁也没想到,空芯却是蓦地出言阻拦。 “仙长何意?莫不是戏耍我么?”王元阿脸色一沉道。 “自然不是......贫道方才说过,苏凌是代替我同你较量,可毕竟他是苏凌,不是我对吧......他赢了就是贫道赢了,这还好说,可是他若败了,却不是他苏凌败了,而是我空芯败了......王施主方才一番说辞,说是在大晋您是要宗师脸面的人,那一旦苏凌败了,他代表的是我,我空芯老道就不要面子的么?......” 王元阿一怔,知道这是空芯用自己的话反将了自己一军,他只得沉声道:“那空芯仙长......您这样说的话......还是要您亲自与王某人较量喽?” 空芯摆摆手道:“贫道上了年岁了,最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自然不是贫道亲自出手......王施主,还是您跟苏凌较量,但是要怎么较量,这个可是要有个讲究的......” 王元阿有些疑惑道:“讲究?什么讲究......” 空芯一笑道:“讲究么......就是苏凌乃是晚辈,王施主呢,是他的前辈,所以,晚辈跟前辈动手,前辈自然要多多少少的让着他一些才是......” 王元阿这才冷笑一声道:“我当是什么.....既然如此,仙长放心,我跟这姓苏的小子动手,只用五成功力便好......就算我让他了如何?” 苏凌闻言,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五成功力的无上宗师,自己比他差着两个境界呢,他便是用五成的功力,自己也胜不了他的。 “不妥!不妥啊......王施主,您可是无上宗师,五成功力也已经惊世骇俗了......还是有失公平的......”空芯摇摇头道。 “那仙长,您说怎么个较量合适?”王元阿一脸不耐烦道。 “这样吧,贫道乃是三清之人,无论眼见着伤了谁,贫道都于心不忍,这场较量,就算苏凌不敌,那也等贫道离开之后,您再杀他......无他,贫道不愿亲眼目睹杀生......也不愿意见血......所以呢,咱们事先搞个规矩......” 空芯顿了顿道:“三招!......以三招为限,三招之内,若是苏凌胜不了你,他便输了,那他就交由王施主处置,我自然带我这刁蛮的徒弟离开......但是若三招之内,苏凌胜了......咱们这过节就算解开了,一片云彩就此散了如何啊?” 苏凌听得是无语加冒汗,还三招?一招我都撑不过去。 王元阿立即点头道:“好!三招就三招!” 那空芯却又道:“可是就这三招,也要有讲究......毕竟王施主您是无上宗师,苏凌在您面前实在不值得一提,这三招么?只需苏凌攻你,你不可出手攻他,只能躲闪......若是您破坏规矩,对苏凌出手了,那也算是您败了......如何?王施主,您敢不敢迎战啊?” 嗯!苏凌闻言,顿时心里乐开了花,原来只能自己打王元阿,王元阿那犊子只能挨打......这个么倒是有门儿?虽然自己三招之内,也不一定能打到他,但总是有希望了。 王元阿先是一阵迟疑,想了想,虽然自己不能出手,便无法在打斗中直接毙了苏凌,但是三招之内,凭着自己云龙现的身法,苏凌也是绝对不可能挨到自己的,等三招过了,苏凌还是一个死! 想到这里,王元阿点了点头道:“行!就依你!......” 空芯这才朗声大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不过,还要劳烦王施主稍待,贫道呢看在我那刁蛮徒弟穆丫头钟情于这小子的份上,跟他嘱咐交待几句话,等说完了,你们便开始较量,如何啊?” 王元阿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道:“那仙长请自便......” 空芯道了声谢,点手唤苏凌和穆颜卿,三人走到角落处,苏凌刚想说话,空芯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随后不动声色地在三人周遭扬了扬手,方压低了声音道:“好了,我已经布好了结界,就不怕王元阿听到了,现在可以说话了......苏小子啊,我问你,你打算三招之内,如何赢王元阿啊?” 苏凌想了想,方道:“还能如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呗......先装作没有在意,趁他松懈,直接一招相思难挽一剑斩,砍向他就是,就算他躲开,我直接连续出手......小子想我的身法也还算不太差,总是我那一刀一剑能胜了他的......再不济,小子也还有孤心八剑不是......” 空芯就似听到了笑话一般,笑道:“苏凌......你是白日做梦还没醒吧?你要是真这样打算,不如现在给自己个痛快,抹脖子算了......毫不客气的说,你那什么自创的一剑斩,花里胡哨的,其实没什么用......孤心八剑倒是很厉害,只可惜你领悟了十分之一都不到......再者说,在绝对的修为境界差距之下,一切招数都无济于事......所以,你便是使出浑身解数,也碰不到王元阿的衣角......你信不信?” 苏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一个烧鸡大窝脖。只得尬尬道:“那晚辈还是早死早投胎的好......” 穆颜卿心里可是向着苏凌的,只得一跺脚,娇声道:“师尊......您别开玩笑了,现在事情紧急......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帮帮苏凌吧!” 空芯这才瞥了她一眼,揶揄道:“看看......还知道我是你师尊呢......一门心思的帮他.......” 穆颜卿脸色一红,羞赧道:“我没有......卿儿只是因为自己被挟持,苏凌为了救我才犯险,于心不忍......所以......所以......” 空芯笑着瞪了她一眼道:“行了......别圆了,穆丫头,你安的什么心......你师尊可是最清楚......” 空芯说着,神情蓦地郑重起来,思虑一阵,方叹息道:“也罢......我之绝学,传于天命人......也不算辱没了......苏凌啊,但愿你日后对得起穆丫头的一往情深吧......” 苏凌闻言,神情郑重,刚要说什么,穆颜卿却是蓦地喜出望外道:“师尊......您的意思是......是要传苏凌他......” 苏凌见穆颜卿一脸的喜色和激动,不知道为何,正自疑惑,却见空芯道长郑重的点了点头,满是怜爱的看了一眼穆颜卿道:“唉!谁让穆丫头你过得苦呢?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心有所属之人,为师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杀了吧......” 穆颜卿闻言,鼻子一酸,朝空芯一拜,郑重道:“徒儿......多谢师尊......!” “不必谢我,此乃天意,也算我还了轩辕鬼谷一个人情吧......毕竟离忧山轩辕阁第三重楼,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当年轩辕阁主让我进去,才有了今日之空芯......这个人情,总是要还的!......” 说罢,空芯朝苏凌道:“苏凌啊......你可知我道仙宫两大绝学是什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晚辈听不浪和穆......姐姐提过,道仙宫两大绝学,一个是道仙剑诀,另一个是百步神拳无影掌......” 空芯点了点头道:“不错......道仙剑诀乃是贫道梦中所得,当年睡梦之中,得见一位绝世的仙尊,他传我道仙剑诀,我醒来后,加以融会贯通,遂成绝学;而百步神拳无影掌,却是贫道在你师尊轩辕鬼谷的轩辕阁第三重楼,顿悟所得的......总算与你们离忧山也有些渊源吧......” 空芯似最后做了决定道:“苏小子啊,既然你修习了离忧无极道,若以离忧无极道的心法,催动内息,施展百步神拳无影掌,而那王元阿定不会事先预知你会此掌法,更况他只能被你所攻,而不得还手,你说......你的胜算大不大呢?” 说着,空芯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闻言,顿时震惊无比,他没有想到,空心道长为了自己,竟然要将道仙宫的绝学百步神拳无影掌传授给自己。 要知道,自己可不是他道仙宫门下,他却下了决心,要将这绝学传给一个外人。 这是多大魄力,又是多么的无私啊。 苏凌想到这里,心中大受震动,赶紧一抱拳道:“前辈......这.....使不得,使不得,晚辈何德何能......断然不能学了您的......” 未等苏凌说完,空芯的声音蓦地坚决而无比郑重道:“我空芯......既然说了,就已经下定决心传你百步神拳无影掌了......断无更改之理!” “苏凌,学我道仙门下百步神拳无影掌后,要以此绝学行正道,诛邪祟,才是不辱没我道仙绝学之名!苏凌,尔可明白?......” 不知为何,苏凌只觉得空芯道长的声音蓦地声如铜钟,浩然恢宏,回荡在自己的神魂之内。 苏凌神色郑重,轰然大拜道:“苏凌明白!” “若你学成之后,他日以此绝学为非作歹,逞凶斗狠,为祸武道,我必取尔首级!尔可明白?” “苏凌明白!......” 空芯的声音,蓦地变得柔和起来道:“但愿你能与穆丫头能够修成良缘......如此,这百步神拳无影掌,也算我这个做师尊的,提前送你们的贺礼了......” 穆颜卿听得清清楚楚,喃喃道:“师尊......” 下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第九百三十二章 雪花 空芯道长和苏凌刚说到此处,王元阿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道:“仙长,怎么交待的没完没了的,到底还打不打了呢......” 空心道长朝苏凌点了点头道:“苏凌,你去吧......” 苏凌一头雾水,不是说要传自己百步神拳无影掌的么,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让自己过去跟王元阿交手呢?退一步说,就算空芯现教,苏凌现学,能学多少都是个问题啊。 苏凌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空芯道长,却见空芯胸有成竹的朝他淡淡一笑。 行吧,反正就三招的机会了,打的到那王元阿,自己活命,打不到王元阿的话么......反正自己也不是孬种,宁愿站着死,也不能这样窝囊的活着。 却见空芯随意的朝半空挥了挥手,朝苏凌低声道:“现在结界已经解除了,咱们再说什么,那王元阿可就听到了......所以,从现在开始,苏小子啊,你要万事小心......” 苏凌点了点头,将江山笑和七星刀从身上解下来,递到穆颜卿面前道:“穆姐姐......江山笑和七星刀你帮我先收着,我要全力催动身形,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碍事......这江山笑原本就是你送给我的......若是我万一真的......江山笑也算物归原主了,就是这七星刀嘛,麻烦你想办法给不浪,让不浪归还萧元彻就好......” 穆颜卿也满是担心,瞥了他一眼,柔声道:“说什么丧气话......这东西已经给你了,便就是你的了,你要是不要,扔了便好......小淫贼......打起精神,我相信你可以的......” 空心道长闻听穆颜卿叫苏凌小淫贼,立刻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向苏凌,搞得苏凌直挠头。 王元阿催促的声音又起,苏凌也没有机会解释了,只得抬头朝王元阿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离他约有五丈左右的地方。 其实苏凌还想往前再走几步,毕竟离得近了,自己才更有机会打中他。 可是王元阿却是一抬手道:“小子......别费心思了,你就是跟我面对面的站着,你也碰不到我分毫,你信不信......” 苏凌嘁了一声,反唇相讥道:“王元阿,别说得这么嚣张,我看啊,你分明是胆怯了......要不这才多大一会儿,你就催两次了......跟催债似的......” 王元阿哼了一声道:“我不与你小子斗口......反正你在我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赶紧......三招过后,我好取你性命!”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言罢,苏凌负手而立,眼神不错的盯着王元阿道:“行了......废话不多说了,你可要注意了,我可随时准备打你了,别我打到了你,你说你没有准备好,是我偷袭,要是这样不认账,那你可是真丢大宗师的脸!” 王元阿冷笑道:“放心......就是我什么都不准备,你随时出手,你也照样不行!” 王元阿虽然这样说,但苏凌可以明显的感觉到王元阿已经加了防备。 苏凌屏息凝神,以王元阿为轴心不断地变换着身形,王元阿不动如山,眼神随着苏凌移动,苏凌身形提到极致,就如一只陀螺,围着王元阿变换身形,忽然出现在他的左边,忽然出现在他的右边,前后左右瞬息变化。 王元阿在心中也不禁称赞苏凌的身法果真有些东西,这么年轻,身法如此迅疾和飘忽,确实是年轻一代中不可多得武道苗子。 苏凌一遍围着王元阿不断的变化身形,一边认真的观察着王元阿脸上的微表情,想要觅一个他稍微走神的空子,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一掌拍去。 可是,苏凌转了一阵,心中着实非常无奈,这王元阿一直都是全神贯注,随时等待着苏凌出手,而苏凌自己却是根本找不到任何的可乘之机。 就在苏凌犯难的时候,忽地耳边传来空芯道长低低的声音道:“苏小子......我现在以传音秘法,授你百步神拳无影掌的掌法要诀,你要在极短的时辰好好领悟,你多领悟一些,便多一分击中王元阿的可能,你可明白?” 苏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却听得空芯道长的声音缥缈响起,听在苏凌的耳中却字字清晰,声如铜钟:“天地初开,混沌未分,吾掌含道,隐现无痕;一息吐纳,气运丹田,神游太虚,意动千山;步踏星辰,身似流云,拳出无影,掌落惊雷!苏凌!出掌!——” 一声断喝之后,苏凌心念为之一动,此时苏凌正转到王元阿的左侧,蓦地运用出离忧无极道的心法要诀,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内息翻涌之下,汇集于掌中,忽地一道流光,朝着王元阿挥掌而出。 苏凌一掌挥出,那流光只出现了瞬息,便不知为何刹那间消弭于无形,就仿佛方才那一掌,似乎根本就没有挥出一般。 而王元阿却是心中蓦地一动,他竟忽然觉得空气中仿佛被一种莫名的无形力道撕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表面之上,眼前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而他却隐隐的觉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啸之声,犹如狂风骤起,刹那间形成了一道旋转不息的气旋。 那气旋形成于无声无息之间,却带着致命的危机,随时要击中自己。 王元阿暴喝一声,身体陡然悬起,下一刻,苏凌的眼前,那王元阿似乎在原地凭空消失了,他虽然消失了,但因为速度快到极致,那留下的数到残影竟然还未消散,在苍穹白云之下,仿如活物。 苏凌瞬间明白,这是王元阿的绝学——云龙现! 不出意外,不过半息,那停留在原地王元阿的残影就好像被看不到的什么力量刹那间轰得完全消散,然后那种无形的力量却还未散去。 又过了约莫一息,穆颜卿的耳中蓦地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轰——”地一声,直震心神,穆颜卿定睛看去,赫然发现,远处的那间房舍的墙壁之上,竟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掌印,五根指头清晰可见。 其实这是苏凌无影掌的力量,在未击中王元阿后,力道不减,直直的向前轰去,由于无形无影,直到轰在了房舍的墙壁上,才显现出了苏凌的手掌印。 苏凌一击不中,心中有些懊恼,一次机会,就如此浪费了。 便在这时,王元阿的身形,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原来的地方,沉声道:“一!苏凌......一掌了!” 苏凌也并未懊恼太久,他明白,毕竟面对的是大宗师,自己不过刚听了空芯所授的掌法要诀几句,仓促之下,能够使出了来,还有这样的威力,已经不易了。 所以,他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冷笑道:“王元阿......果真不愧大宗师之名啊......这云龙现实在是令人叹服!” 王元阿淡淡道:“你小子也不错啊......我若未看错的话,你方才那一掌,乃是道仙宫空芯的绝学百步神拳无影掌......看来你是刚学会......刚学会就有如此威力,的确了不得啊......” 说着他朝空芯道人看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仙长......你倒是真的舍得啊,百步神拳无影掌这样的绝学,你都传给了这姓苏的小子......的确是下了老本啊!” 空芯却也不否认,打了稽首淡笑道:“王施主......你可是有绝技云龙现的......既然苏凌代表我,用我的百步神拳无影掌,这也不算违反规则吧......” 王元阿哈哈大笑,一摆手,根本不放在心上道:“随意......王某人倒要看看仙长现场教学的成果如何!......” 空芯朝苏凌朗声道:“苏凌啊,只听了这几句,仓促之间,便能领悟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易了......不要气馁,再接再厉,这不还有两掌么?方才你那一掌都很好,只是这百步神拳无影掌,蕴含了道家奥义,重要的不是在气力之上,而在于无形无相......好好的琢磨琢磨!” 苏凌心中一动,赶紧用心的体悟起来,便在这时,空芯的传音又至道:“苏凌......认真听着......阴阳相济,刚柔并蓄,动则生风,静则藏渊;心随意转,意随气动,掌影虽无,威势滔天;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掌下生花,落处皆春。苏凌!出掌!——” 苏凌心念疾转,这此空芯道长所传的口诀,已然比方才所传的艰涩难懂了不知道多少,若是苏凌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的去体悟,只要时辰足够,还是可以领悟到精髓的七七八八的,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苏凌细细体悟,王元阿也不会给苏凌太多的时间。 苏凌一边不断的变换着身法,以此拖延一些时间,一边暗暗的领悟起来。 片刻之后,苏凌的面前蓦地又出现了一道流光,只是这次流光的亮度没有方才那么明显了,显得有些若有若无。 其实说是流光,用薄薄的白雾似乎更加的恰当一些。 那白雾甫一生成,刹那间便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而便在白雾消散的同时,苏凌的眼前,那王元阿的身影也再次的凭空消失不见。 这一次,周围的景物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的变化,连王元阿消失之后,形成的残影都没有被无形的力量击碎。 然而,却在一息之后,那轰隆之声再次訇然响起,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更是大了许多。 穆颜卿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的颤动起来。 她朝那远处的房舍看去,见还是方才苏凌第一掌留下的掌印,只是不知为何,那掌印却是更深了许多,仿佛就如深深的嵌入墙壁之中一般,不仅如此,掌印周遭,还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清晰的裂纹。 她转头再看向场中之时,那原本留在王元阿消失之处的残影,直到此时才缓缓散去。 好快的一掌! 穆颜卿是八境武者,自然看得出门道。人留在停留之地的残影,消失的得有多快! 可是直到苏凌在墙上的手掌印明显的变得更加清晰了之后,那王元阿的残影才消失。 可见苏凌这一掌的速度到底有多快了! 那残影不过刚消散不到两息,王元阿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原地,一脸轻松的看着苏凌,淡淡的说道:“二!苏凌,两掌了!我劝你干脆认输吧!” 苏凌见这第二掌又未曾打中王元阿,心中着实有些泄气。 就剩最后的一掌了,这要是再打不中他,自己真就输了。 可是自己如何能输得起呢?王元阿输了,无非一走了之,而自己输了,也是走,不过却是走向鬼门关...... 空芯的声音再次传进苏凌的耳中,似乎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道:“小子......你很不错了......这一掌,比方才那一掌强的太多了......不过还是略微的差点火候,苏凌啊,何谓百步,何谓无影,你需认认真真的想一想才好啊......” 苏凌被空芯这一提醒,心中暗忖起来。 所谓百步神拳无影掌,百步者,指的是这一掌最大的有效攻击距离,乃是一百步,当然这只是一个大概的范围,也就是说,若是想以此掌击中敌人,最大的距离便是一百步之内,百步之内,只要用此掌,一击必中,敌人无所遁形。 当然,百步的概念,也不是绝对的。只是一个大概的范畴。 这掌法的攻击有效距离,还会因为施展此掌法的人自身条件而变化。 比如施展此掌法之人的内息浑厚程度,功夫修为境界出掌和身法的速度等等。 出掌之人的内息越加的浑厚,修为境界越加的高,身法越加得快,那离着被攻击之人的距离便会越来越远,可能一百五十步,甚至两百步都能够攻击到敌人。 反之,这攻击的距离也就会越来越近,可能比一百步少,巴士步,甚至五六十步。 所以,所谓百步,只是一个折中的参考数值。 而所谓无影,则是这掌法的功效和威力所在。 一般而言,掌法者,或刚猛绝伦,霸道强横,或飘逸洒脱,鬼没神出。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掌法,都是有实质的,都是有形可寻的。 而百步神拳无影掌的特殊之处,就是反其道而行的,不强调实质,无论刚猛霸道还是飘逸洒脱都无所谓,但关键之处,就在于无形无相,无极无影,出掌那一刻和出掌之后,掌风和掌所出的方向,是不能被人觉察的,直到打到人的身上,无形才化为有形,有形进而致命。 所以,苏凌有些恍然了,百百步神拳无影掌,最核心之处,乃是无影,也就是无形无相,怎样在出掌之时,不被对方察觉,才是百步神拳无影掌能够发挥几成威力的关键所在。 而,空芯道长,之所以能够自己领悟出这套独门绝学的原因,就是他身在道门的缘故。 道门一途,最为讲求的便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此掌法口诀便暗合道门的精髓。不仅要注重掌法的技巧与力量的运用,更要与道门的无形无相,无为之道暗暗相合,融会贯通,通过内心的无为与守心为本,达到与眼前当下的环境甚至空间和天地相通的境界。 掌法虽名“无影”,实则是在强调内在力量的凝聚与瞬间爆发的那一瞬,与天地的相融合相生。 所谓无我,无形,无相,无极。 惟天地,惟清风,惟我...... 终于苏凌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坚毅和明朗起来。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不再寻找角度,也不再寻觅时机。 只是负手,站在王元阿的面前,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为了站着而站着。 又仿佛,他虽然站在那里,却似乎又未曾站在那里。 雪落,满头,纷纷扬扬。 却似乎不曾看在他的眼中。 他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地浩大,还有自己。 他的耳中,簌簌雪落,呜咽冷风,亦似乎听不到了,只有他的心跳,随着他的呼吸,隐隐传来。 空芯一脸欣慰地看着此时的苏凌,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苏凌已经非方才所比了。 这一刻,他似乎对刚才自己传苏凌百步神拳无影掌的决定而感到十分的释怀了。 他终究是不曾辱没了它啊...... 穆颜卿的眼中,那个白衣如风的公子,站在簌簌的大雪之中,寒雪和冷风,似乎从来不敢靠近他的容颜。 她似乎觉得,他好像在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浩大而温暖的气息。 王元阿原本无所谓的神情,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郑重起来,他的眼睛灼灼的盯着眼前的苏凌,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苏凌比之方才,似乎陌生了许多,气息也变得不同了许多。 空芯的声音再次响在苏凌的耳畔:“虚怀若谷,海纳百川,掌法无界,意境无边;悟透阴阳,掌握乾坤,此诀精髓,在于心悟;非力之强,乃意之深,天地之间,惟我惟心。” 罕见的是,这一次,空芯道人却并未说出苏凌,出掌这四个字。 只是授完他口诀之后,淡淡的笑着,看着他。 “天地之间......惟我......惟心......!我明白了......” 苏凌喃喃的说道,仿佛在自说自话。 然后他并未催动任何的内息,也并未运用心法离忧无极道,只是缓缓的抬起头,看向苍穹。 苍穹之上,大雪纷扬,簌簌落下。 他缓缓的抬手,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无声无息的,轻轻的飘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苏凌用手托着那枚雪花,然后看着五丈处的王元阿,忽地冲他洒然一笑道:“王元阿......你看......这片雪花,竟然真的有六瓣......” 王元阿以为苏凌要出掌攻击自己了,全神戒备之下,未曾想到苏凌毫无征兆的朝他说了这句话。 王元阿面色一冷,戒备未松懈,冷声道:“苏凌......你不觉得莫名其妙么?......快快出掌!我没心思看雪片是不是有六瓣?” “出掌?......我已经出了啊......”苏凌的声音淡然而随意。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你......” 王元阿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感觉到苏凌出掌,而且他周遭的气息根本没有任何的变化。 可是,还未等到他将这句话说完。 “啪——” 一声清响,并不大,就好像水滴碎裂,雪花融化一般,若不是在场的人都有不错的修为境界,根本就察觉不到这声响动。 而下一刻,王元阿却是连话都讲不出来,蓦地觉得自己的胸口之处,不知被什么无形之力,轻轻地拂了一掌。 这一掌,一点力度都没有,王元阿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好像天上的雪花落下,正落在了他的胸口之上一般。 他甚至真的以为那是雪花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然而,下一刻,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蹬蹬蹬——”的爆退向后了十数丈。 然后,他发觉就算他用了自己所有的内息,都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身体向地面倾倒的趋势。 无可奈何之下,王元阿蓦地低吼一声,“锵——”地一声拔出自己的长剑。 “砰——”,长剑搠于地上。 王元阿总算在将倒地之时,利用搠在地上的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完全倒地。 半晌,他方站稳了身体,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苏凌。 苏凌仍旧托着那片雪花,手掌的温度,还未曾将那片雪花融化。 洒然一笑,苏凌缓缓开口道:“三!......三掌已毕,王元阿......你输了!” 第九百三十三章 告诉我,你的抉择! “这!......这怎么可能!姓苏的,我根本未见你出掌,为何我会?......”王元阿一脸的疑惑和震惊道。 苏凌瞥了他一眼,嘁了一声道:“嘁——,王元阿,百步神拳无影掌,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无影啊?能被你发觉我已出掌的话,那还叫无影掌?不成了有影掌了么?” 空芯闻言,也是十分欣慰地淡淡笑了起来。穆颜卿更是惊喜不已,自己心中所属之人,能够领悟百步神拳无影掌,这怎么能不使她高兴呢? 其实,苏凌方才所攻出的那一掌,虽然领悟了一些百步神拳无影掌的精要之处,但离着真正百步神拳无影掌的还差得太多太多,充其量只能算是阉割版的百步神拳无影掌。 而能够真的打中王元阿这一掌,也是侥幸。 一则,王元阿在苏凌连攻两掌皆未中的情况下,心中已然有些大意了,他想着就是让他再攻出一掌,也是照旧伤不得他,正由于他麻痹大意,所以精神也就稍微松懈了一些,这才给苏凌了可乘之机; 二则,这场赌斗的规则是王元阿不能出手,只能站着躲避苏凌这一掌,所以给了苏凌充分的准备时间,苏凌出掌的时候,也不会遇到敌人的对抗,因而可以集中全力,不担心王元阿见招拆招,化守为攻。 可是真的要在战斗之中,那些敌人可不会老老实实的不进攻,任凭苏凌做好准备,再出掌攻击的。 因此,以上两点,便是苏凌终于在第三次出掌之后,击中王元阿的原因。 王元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方强辩道:“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鬼......空芯,是不是你让苏凌在我面前装样子迷惑我,然后趁我全力注视他的时候,暗中出了一掌?” 空芯原本正淡笑着,问听此言,笑意顿时消失,刚想说话。 “轰——”的一声,毫无征兆的传来,四人吃惊之下,皆抬头看去,却见原本苏凌手掌印打中的那间房舍的墙壁,却在此时,忽然的坍塌,刹那间烟尘弥漫,成了一堆废墟。 原来,苏凌三掌之下,早已震毁了那房舍的内部结构,在硬撑了一阵之后,房舍终于支撑不住,这才最终倒塌倾圮。 四人搞清楚了怎么回事,空芯这才转头看向王元阿,脸色一沉道:“王施主,原以为你是大宗师,定然说话算话......未成想竟然如此狡赖?输了就是输了,就应该愿赌服输,你也不想一想,若是贫道出手,你中了贫道一掌,还可能现在轻轻松松的站在这里么?王施主,如今你如此做派,抵赖不认,未免太有失你大宗师的身份了吧!” 王元阿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不语,他可不傻,自己虽然是无上宗师,但是也是近几年才突破到这个境界的,而那空芯道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无上宗师了,那时自己还在尚品宗师境苦苦挣扎呢。 自己要是不认这个结果,一个空心道长,他都不一定能对付的了,况且,一旦撕破脸皮,自然他要以一敌三,八境的穆颜卿,加上伪宗师境的苏凌,还有空芯这个大宗师,自己根本没有胜算,到时候,自己想要脱身都难。 退一步说,就算自己将这联手的三人都打败了,可是苏凌的背后是离忧山轩辕阁,若是那轩辕鬼谷知道了宝贝徒弟死在了自己的手中,那便得罪了整个离忧山,离忧山与剑庵的镜无极本就一体,那他相当于得罪了天下两大至高武学门派,那样的话,自己真就引火烧身了。 罢!罢!罢! 王元阿心中暗自一叹,这才朝苏凌沉声道:“姓苏的......今日一则我的确中了你一掌,二则,空芯也是我的故人......当着他的面,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但是你要听明白了,这次算你走运,下一次可不一定还有这样的运气了......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再跟我徒弟萧笺舒为仇做对了......否则,早晚有一日,我还是要杀你的......” 苏凌淡淡一笑道:“多谢你提醒......不过,劳烦你转告你那宝贝徒弟,作奸犯科、见不得人的事,以后他还是少做为好......要不然恐怕苏某在你这里怕是要落个不听劝的名声了......至于到时候你还要取我性命,那请自便,苏某随时奉陪就是!” “你!......哼!......”王元阿一甩衣袖,不再搭理苏凌,朝着空芯淡淡的拱了拱手道:“行了......我今日放过苏凌,仙长,咱们就此别过!” 空芯道长见王元阿终于吐口放了苏凌,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多谢王施主给我这老道士面子......怎么,王施主这就要走啊?贫道还想着请王施主到我那道仙宫中,尝一尝我宫中的清茶呢?......” 王元阿闻言,这才停身站住,转回头眼神灼灼的盯着空芯,一字一顿道:“今日心情不佳......没有这雅兴......不过,仙长放心,他日王某定要到道仙宫叨扰一番!告辞!......” 再看王元阿,三晃两晃,消失不见。 苏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自己总算是又过了。 穆颜卿却是有些担心,朝着空芯一礼道:“师尊......终究是徒儿不好......害您因为徒儿的事情,得罪了这王元阿......听王元阿的意思,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要去道仙宫......师尊因为徒儿不得清净,徒儿我......” 空芯道长一摆手,颇为宠溺的拍了拍穆颜卿的肩膀,一脸随意的淡笑道:“穆丫头......不必担心......一个独来独往的王元阿,能翻起什么风浪,他想来为师的道仙宫,那为师随时恭候就是......再者说,道仙宫也不是任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前辈就是霸气......!”苏凌一脸笑嘻嘻的走过来,朝着空心道长竖了一个大拇指道。 空心道长斜睨了他一眼,方假嗔道:“行了,别拍老道马屁了......油嘴滑舌的,我看我家穆丫头,就是被你这张嘴骗了......” 苏凌和穆颜卿闻言,皆是脸色一红。 空芯哈哈笑道:“不过......苏凌啊,我传你百步神拳无影掌,可是说明了,是提前给你和穆丫头的贺礼,你小子他日若是做了对不起穆丫头的事情来,老道我可不放过你......到时候你怎么学得这掌法,就要怎么给我还回来!......” 苏凌一缩脖子,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是!小淫贼......看你以后还敢欺负我......我现在有我师尊他老人家撑腰呢!......小心着你的吧!” 苏凌闻听穆颜卿又当着空芯的面唤自己“雅称”,头顿时大了三圈,尬的直抠脚。刚想出言提醒她。 果不出所料,空芯一副吃瓜的模样,看了一眼穆颜卿,又瞥着苏凌道:“小子......我是真好奇,你这小淫贼的绰号,是什么事情得来的啊?.......要不要跟老道我讲一讲啊......” “我......她......我没有......前辈您别听您这宝贝徒弟胡说......我跟她之间绝对没有那什么?”苏凌支支吾吾的说道。 “那什么啊?......苏凌,你不妨把话说清楚......”空芯一脸戏谑的说道。 说清楚?鬼才能说清楚呢?苏凌一脸的无奈。 这下,穆颜卿也是羞的脸直发烫,赶紧一拉空芯的衣袖道:“师尊......亏您还是三清道家......怎么......” “呵?怎么,方才还拜托为师救救这小子呢,现在这风波刚过......就来挑为师的毛病了不成?是不是还需要为师先去前面参悟道法,等着你,你跟这小子又要事要说啊?......”空芯一脸揶揄道。 穆颜卿可不是寻常的小女儿家,闻听此言,倒是突然就不害羞了,一挺胸脯,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神色,朝着空芯道:“师尊......老人家就应该懂得人情世故不是.....您看看,我们俩之间,您在这里是不是的确有点不合适呢?要不劳烦您先去前边边散步边参悟道法......等卿儿的事情办完了,卿儿跟您一起回荆南......” 苏凌闻言,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着穆颜卿偷偷嘟囔道:“行.....还得是你啊.....这徒弟的话,说得漂亮!” 空芯道长闻言,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怕我偷听你们俩的悄悄话,还说得这么振振有词......行了,为师再跟苏小子啰嗦几句......剩下的时间,你俩随便腻歪......” 穆颜卿这才狡黠一笑。 空芯这才朝苏凌正色道:“苏凌啊,你根骨不错,悟性上佳,能够在这么短的时辰下,将百步神拳无影掌悟到这个地步,已然不易了......只可惜啊,你已经是离忧门下了......要不然......” 空芯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苏凌闻言,这才赶紧正色拱手道:“前辈大恩,苏凌铭记于心......虽然小子不能唤您为师尊,但是在小子的心中,已经认定您是小子的师尊了......请前辈放心,小子定然不会辱没百步神拳无影掌的威名的!” 空芯闻言,这才颇为感慨的点了点头道:“年轻人,心怀感恩之心,难得......难得啊......诚如你所言,你我之间,也算有这么一段的师徒缘分了......如此,老道也没什么遗憾了......”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前辈......只是不知道,小子这百步神拳无影掌到底练到了什么地步了呢?是不是宗师之下,小子想揍谁就能揍谁了呢?” 空芯道长闻言,白了一眼苏凌道:“想什么美事呢?你以为百步神拳无影掌就这么容易练成的?这可是耗费了我大半生心血所创的......你才学了多久?还宗师以下想揍谁就揍谁呢......你在这儿异想天开呢?......老道我不妨告诉你......就你现在这点领悟,用出来的掌法,根本就不能算百步神拳无影掌,只能叫打木桩王八掌......差得远呢?你如果不在日后好好领悟练习,最多能打个四五境的武者......小子,我可告诉你,你不将此掌法修习到火候,最好别用,到时候打不着人,出丑......我可不愿意......” 苏凌闻言,顿时颇为尴尬地挠头起来,只得嘿嘿尬笑。 苏凌心中明白,空芯道长这话说得的确有些夸张了,但是有一点却是没错,自己如今这百步神拳无影掌的确还欠很大火候,首先百步他定然做不到,最多离着敌人一二十步还可以试试,而且想要做到无影这一点,更是耗费自己太大的内息,想要完全靠着这掌法取胜,怕是打不出几掌,自己的内息就得损耗一空。 空芯这样说,也是有意提醒自己,所以,苏凌倒也没有生气。 可是,穆颜卿听着就有些碰耳朵了,立即娇嗔道:“师尊......您也太严格了吧,苏凌才刚入伪宗师境,内息不稳,而且不过刚听了一遍这掌法的法诀,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您怎么还......行了......不是说了让让您先去散散步嘛.....怎么说起来没完了呢......” 苏凌闻言,只能憋着不敢笑。 空芯无奈的斜睨了穆颜卿一眼笑嗔道:“这还没怎样呢,你就替这小白脸儿出头呢?.....真是有了小白脸儿公子,忘了我这老迈的师尊啊.....罢了,我不说了......我去散步......你俩抓紧办事......此地可不宜久留......” 抓紧办事?!......苏凌一阵无语,刚想出言解释,却见空芯身形一晃,已然消失不见了。 “我.......”苏凌好一阵凌乱。 穆颜卿看着苏凌的窘相,笑的花枝乱颤。 苏凌这才一本正经道:“那啥......穆姐姐......你最好跟你师尊解释一下......要不然我?” 穆颜卿却是嘁了一声,袅袅的朝着苏凌迈步,苏凌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从她的身上飘来,不由得心神一荡,只得尬尬的向后退。 “退什么......刚才你不还为了我冲在前面,想要自戕换我性命的么?那个时候,我见你也没带怕的,怎么这会儿怎么一直往后缩呢?......” 苏凌一边朝后退,一边打死不认,梗着脖颈嘟囔道:“怕,我会怕一个女娘......我苏凌可从来没带怕的......” 穆颜卿闻言,噗嗤一笑,忽的脚下加快。 苏凌还未反应过来,穆颜卿已然主动的投入他的怀中,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了。 “我......”苏凌顿时睁大了眼睛,心怦怦乱跳,两只胳膊不知道放哪里好,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小淫贼......抱抱我......”穆颜卿喃喃地说道。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将穆颜卿环抱住,拥在怀中。 软香在怀,温柔深情。 两个人都未再说话,只有两个人浓重的呼吸,听得异常的清晰。 “苏凌......我问你......你是真的愿意为了我而不惜放弃你的性命么?还是你对其他的女娘也是这般?......”穆颜卿喃喃道。 “我......当然是真的为了救你......苏凌可以死,只要穆姐姐你.....无事就好......”苏凌柔声道。 “呵呵......不管你是骗我也好,还是哄我开心也罢......只要是你......苏凌......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今日你不惜舍命救我......若是他日......穆颜卿也会舍命为你......”穆颜卿声音呢喃,似对苏凌说话,又似喃喃自语。 “穆姐姐.....其实是因为我,才使你陷入险地......你是受了我的连累才......” 苏凌刚说到这里,穆颜卿的葱指已经抵在他的唇上,然后她格格一笑,魅惑无方,声音半嗔半娇道:“嗯.....要是这样说,的确是你该谢谢我才是.....那苏凌,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我......” 苏凌顿时满头黑线,温柔乡,美人怀......实在是让人迷失啊,我就说嘛,穆颜卿定然不会如此循规蹈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不知道,穆姐姐,你想让我怎么谢你呢?......”苏凌对穆颜卿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个妖精,将自己吃得死死的。 “额......那却是很简单的......”穆颜卿忽然抬起头,星眸望着苏凌,两个人的脸庞越挨越近,苏凌可以感觉到穆颜卿传来的温香的气息。 “我......”苏凌正不知如何是好。 穆颜卿却格格一笑,主动将快要贴在一起的脸颊一歪,然后又是一阵格格娇笑。 苏凌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这魅惑的女娘要是再这样下去,苏凌真觉得自己会把持不住。 “苏凌......你跟我走吧......” 穆颜卿抬着螓首,星眸闪动,望着苏凌,幽幽道。 “走......?穆姐姐.....你不是不知道......” 穆颜卿闻言,却是黛眉微蹙,不等苏凌说完,便道:“我知道......苏凌,我什么都知道,你那些理由,你离不开的理由,还有我那些理由......苏凌,这些我都明白......可是,苏凌,这些都不重要!......你给萧元彻做的已经不少了,已经足够了,现在渤海唾手可得,就算你离开,那渤海也是萧元彻囊中之物......所以,你跟我走,你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你不想去江南,咱们可以不去.....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欢欢喜喜的,在哪里都好?苏凌,好么?......” “我......那穆姐姐,你哥哥的仇,你不报了么......”苏凌没办法,只得拿出这个事情来说。 “报仇?......穆颜卿活在这世上二十余年,整日都在想着报仇......苏凌啊,我累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时间能消磨所有人的执念......我现在也不想报仇了......只想好好的活着......苏凌,其实之前我就说过,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再去管了......就只有你和我......可是你呢,你一直都不曾这样说......现在你愿意么?如果愿意,咱们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我......”苏凌神色一暗,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虽然未说话,但是穆颜卿已经明白了最终的答案。 穆颜卿幽幽一叹,缓缓离开他的怀抱,有些失落的看了他一眼道:“好吧......既然你坚持你的原则......苏凌啊,我自然也不可能这么不知趣......” “我......”苏凌刚想说话解释。 穆颜卿却是摆了摆手,幽幽道:“苏凌......渤海的战事,不会持续太久了,萧元彻终将一统大晋北方,接下来,他将调转矛头,大军南下,锡州刘玄汉,弹丸之地,过而摧之,扬州刘靖升,老迈无用,麾下更是软骨头的主降派多矣,所以,锡州和扬州亦是萧氏囊中之物。可是......苏凌,我穆颜卿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惟我荆南,死战不降!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在所不惜!” “那个时候,苏凌,你若与我再见,是如现在这般互诉衷肠,还是拔剑相向?苏凌告诉我,你会如何抉择!?” 第九百三十四章 还有杀手? “我......穆姐姐......我不知道......”苏凌的神情有些落寞,缓缓的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知道?......苏凌,你到底是不知道,还是刻意在回避?当初我便问过你这个问题,你便是如此闪烁其词......苏凌,现在这件事便是你我即将面对的......逃避是没有用的......今时今刻,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穆颜卿有些失望的看着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穆姐姐......我也想什么都不顾......与你浪迹天涯,归隐山林......可是,事实上,太难了啊,我做不到......做不到啊!”苏凌缓缓的说道。 “做不到?苏凌,难道为了我放弃你那些虚名,那些高官厚禄,就如此的难么?我们在一起,什么纷争都不再管,不再问,这样有多好?......为什么做不到呢?我真的不明白!......莫非我看错了你......你真的就是那种贪慕荣华富贵之人么?”穆颜卿幽幽地说道。 “我......”苏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就想顺着穆颜卿最后一句话说下去,违心地承认自己就是贪慕荣华富贵,贪慕高官厚禄,贪慕虚名地位之人。 苏凌也明白,只有这样决绝,才能彻底了断了穆颜卿的念想。 可是,话到嘴边,苏凌实在是说不出口。 眼前这个女娘,对自己一片深情,甚至为了自己可以舍弃她所有的身份,还有她心心念念的仇恨,多少次,自己在危急之时,都是她奋不顾身的出现,与自己并肩对敌,舍死忘生。 当年灞南城,是她赠白衣白马细剑,更是亲自送自己前往龙台。 当年龙台城,是她与自己定下计策,偷天换日,才保住了董后; 当年渤海城,是她与自己面对数千渤海精兵,同进同退,生死相依。 还有如今的阴阳教,更是她不顾危险,与他谋划,自己才能顺利的铲除阴阳教。 机缘巧合之下,他自己更是学了这女娘师尊的绝技百步神拳无影掌。 甚至,自己背后背着的那把江山笑,也是她哥哥当年之物,她视若珍宝,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剑给了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将苏凌自己和这个女娘的命运紧紧的纠葛在一起。 所以,苏凌做不到拔剑断情,更不愿意伤害这个一心只有他的女娘。 可是,苏凌也明白,穆颜卿说得对,眼下若是不给她一个明确的回答,的确也是一种伤害她的行为。 苏凌仰天叹息,终于缓缓的看向穆颜卿道:“穆姐姐......既然你如此执着地想要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我做不到!......” “你......苏凌你......!”穆颜卿说到这里,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穆颜卿不似寻常女娘,哭哭啼啼,娇柔姿态,反倒是性子十分的倔强,很少掉眼泪,今日,却是因为苏凌这句话,哭了起来。 苏凌顿时慌了神,就想过来替她擦拭眼泪,穆颜卿却蓦地向后退了几步,啜泣道:“你不要碰我!......苏凌......既然你做不到,那你我之间再无半点瓜葛......从此陌路!” “穆姐姐!......”苏凌忽地提高了声音,唤了她的名字。 穆颜卿身体一颤,抬起泪眼望着苏凌。 苏凌的神情十分复杂,不忍、疼惜、怜爱,还有无尽的纠结。 “穆姐姐......我有我不得不留在萧元彻身边的理由......你能不能不要逼我......冷静一点!” 穆颜卿吸了一口气,轻咬朱唇,忍着眼中的泪水,声音依旧还是有些颤抖道:“好......我冷静......那苏凌......你告诉我,你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你说!” “好吧......”苏凌长叹一声,幽幽道:“穆姐姐......苏凌自宛阳偏僻的山村苏家村出来,来到龙台,所有做的事情,都与萧元彻有关,我与他之间,已经紧密相连,再也无法脱离他了啊......穆姐姐,我知道你方才说的是气话,苏凌什么样人,穆姐姐应该了解,苏凌,绝对不是那种贪图富贵和虚名之人,更不是贪恋权势之辈......所以,若是我与萧元彻之间的关系,能用简单的高官厚禄和荣华富贵就能说清楚的话,苏凌早就可以离开了,我给他做了很多事,也算了立了不少的功劳,自然现在离开,也不算欠他什么......更何况,所谓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比起穆姐姐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穆颜卿闻言,心中还是你多少有些欣慰的,抽噎了一下,低低道:“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因为,除了这些虚妄的东西以外,苏凌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保护......因为他们,我不能离开......” “更重要的人?苏凌......什么更重要的人,难道他们比我还要重要么?”穆颜卿喃喃地问道。 “穆姐姐......你还记得跟我一同出了苏家村,前往龙台城那个憨厚的黑小子吧.....当年在灞南,还有在龙台不好堂,你也是多次见到他的......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杜恒......他信我的,听我的......当年就是因为我的一个想要到这大晋闯一闯的想法,他便义无反顾的跟我一起离开了父母,临走之时,他的父母十分郑重的拜托我照顾好他......现在,我已经随萧元彻出征了将近一年了......可是杜恒呢,却还在京都龙台的不好堂中,翘首以盼我能平安地归来......” 苏凌的神情之中满是思念,缓缓的说道:“他说过,我苏凌是他一辈子的兄弟,这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去哪里都会跟着我的......杜恒是一个憨厚的人,没有过多的想法,就想跟着我,同甘共苦......他曾经告诉我,他说,苏凌,以后你要是做什么危险事,能不能带着我,说好做什么都一起的......你不要再扔下我了......” “穆姐姐......这样的人对我苏凌......不重要么?” 穆颜卿一阵默然,缓缓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顾了,就跟着你咱们一起离开这乱世,杜恒怎么办?他在龙台眼巴巴的盼着等着,却最终再也等不到我回来了......这倒还在其次,我跟木姐姐一走了之,杜恒不知道啊.....可是萧元彻自然会知道我弃他而去了,萧元彻会怎么做?依照萧元彻的性格......定然会迁怒于杜恒......到时候,杜恒的命运又将如何?若是因为你我的离开,而害了他,苏凌,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快乐......”苏凌幽幽的道。 “苏凌......”穆颜卿知道苏凌说的是肺腑之言,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苏凌其实也想自私一些,真就不顾一切地跟穆姐姐走了,或许,杜恒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或许萧元彻会念在我曾经帮过他,不会为难杜恒......可是,除了杜恒,还有其他人啊,那些人我也不能不考虑啊......”苏凌怅然道。 “其他人?还有谁......”穆颜卿低低问道。 “林不浪,还有温芳华......还有吴率教和周幺,这些人要怎么办,我一旦离开,这些人将如何自处?他们之所以能留在萧元彻的军中,完完全全是因为我在这里的缘故,可是我若不在萧元彻麾下了,他们会还心甘情愿地留在萧元彻身边么?不浪性情刚直,做事情是非分明,眼中最是揉不得半点沙子......而萧元彻为了达到他某些目的,做一些难以见得光的事情,使一些有失正大的手段,自然是避免不了的,那林不浪岂能容他?不冲动之下,与萧元彻为敌,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不浪在我身边,我还可以规劝他忍耐,可我一旦离开,他自然不会再考虑那么多,一旦他与萧元彻为敌,就凭他一人,如何能斗得过萧元彻?”苏凌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这......”穆颜卿也是一愣,黯然无语。 “退一步说,就算林不浪不与萧元彻为敌,也不会与他为伍的......自然会在我离开之后,也选择离开......不仅是他,温芳是他的妻子,自然会跟着他,吴率教。周幺他们也不会留下......” 苏凌顿了顿又道:“可是......穆姐姐,这几个人,有几个不是有本事的人呢?依照萧元彻的性子,他不能用的人,别人也无法得到,最有可能的结果,他萧元彻将向他们每个人举起屠刀......穆姐姐,因为你我的离开,牵连这么多人没了性命,苏凌岂能这样做?岂能如此自私?岂能如此不计较后果呢......” “真的......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穆颜卿缓缓的低下了头,喃喃的说道。 她心里也认同苏凌这些话,只是她还是有些不死心。 苏凌叹了口气道:“今日之苏凌,再也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苏凌了......羁绊太多,身不由己......穆姐姐,若是这些人还不够,还有......” 苏凌刚想开口告诉穆颜卿有关张芷月的事情,穆颜卿却忽地脸上的幽怨尽消,甩了甩头,瞥了苏凌一眼,破涕为笑嗔道:“行了......你别说了,啰啰嗦嗦的说了这么一大堆......你是不是还想要说,有个叫做张芷月的小女娘啊......” 苏凌闻言,顿时一愣,尴尬地抬头看向穆颜卿。 “穆姐姐......我......这个.....那个” “嘁......别这个那个的了......苏凌,别以为姐姐什么都不清楚......那张姓小女娘,你给她安置在何处,我都清清楚楚,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清楚......我不说,只是不想说......反正,关于你,我和她之间各凭本事呗......反正我不会认输......” 穆颜卿说得十分大方,没有丝毫的扭捏之态,她这种很坦然直接的说,让苏凌更是尴尬不已,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不知道怎么说,只得尬尬地一低头。 “不过.....苏凌啊,你死了那一回,你这张姓小女娘,可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连夜跟着我温师姐,一起回了萧元彻的大营了......我温师姐也是的,好歹也是我师姐,怎么反倒跟那个张姓小女娘那么投缘呢......”穆颜卿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苏凌闻言,便是一怔,眉头也紧锁起来,急道:“穆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芷月她真的回萧元彻的军营了?......我怕萧元彻知道我跟芷月的关系,进而在这上面做文章......所以一直瞒着萧元彻......现在她......那岂不是......” 穆颜卿一跺脚,满是醋意道:“苏凌!你有没有搞错啊!现在是你跟我在一起说话,你满嘴满脑子都是这个张姓女娘......不要以为姐姐我大肚,就不会吃醋的啊!......” “我......”苏凌一阵无语,只得支支吾吾道:“穆姐姐......我也是担心......” “行了,别担心了,那张姓小女娘也还算聪明,只说你是她师兄,所以听到了你出了事这才奉了你医道上的师门前来确认消息......所以,萧元彻并未起疑心,安置了她住下......而且现在她也猜出来你没有死......不过呢,之前,可是掉了不少泪呢?苏凌啊,除了这张姓小女娘和姐姐我,你是不是还祸害了不少小女娘啊......”穆颜卿似笑似嗔道。 “我没有......除了穆姐姐和芷月......额,不对啊,我苏凌什么时候祸害小女娘了啊......”苏凌说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看着穆颜卿道。 “拉倒.....姐姐没兴趣听,你也跟我说不着......反正到时候你只要好收场,随你......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那什么张芷月的小女娘到底长什么样子啊?怎么就能把你迷住呢?她那张小脸蛋是不是很符合你的胃口啊.....嗯,苏凌?”说着,穆颜卿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凌道。 “我那个.....”苏凌支支吾吾,整个人尴尬得要死。 穆颜卿忽地又疾走两步,凑近苏凌的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声音娇柔魅惑道:“小淫贼......姐姐问你,你可要说实话......那张芷月小女娘和姐姐比的话......到底是谁更美呢?” “我......”苏凌心中一荡,偏这穆颜卿又在他耳边软言娇语的,顿时让他有些难以招架,呼吸急促起来。 半晌,苏凌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穆颜卿轻轻地在苏凌的肩膀捶了一下,这才格格笑道:“算了算了.....姐姐不为难你了,不问了.....等有机会,姐姐自己去看......” “不是吧.....你真的要去......”苏凌一阵头大。 “当然了......怎么,我去见见这妹妹,万一投缘岂不更好?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再说......也不是现在,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吧......”穆颜卿白了他一眼道。 苏凌呼出了一口气,总算方才的纠结和不快过去了,这才是正常的穆颜卿,妖精! “行了,说正事......你不用过于对张芷月放心不下,那林不浪他们前来阴阳教,就是张芷月和郭白衣决定的......有那个姓郭的病秧子,他会保障张芷月的安全的!” 苏凌闻言,这才蓦地松了口气。 “对了......浮沉子是不是没有走啊?......”穆颜卿问道。 “额.....没有......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留在这里,苦思冥想跟萧元彻要什么赏赐呢......”苏凌无奈一笑道。 “要赏赐?......”穆颜卿似有深意的一笑,方似有所指道:“我看呐......这牛鼻子要赏赐是假的,舍不得走倒是真的......” “舍不得走?......他舍不得我么?......”苏凌疑惑道。 “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呢?......他舍不得的人呢......自然不会是你,这牛鼻子......八成是动了凡心了.....道心不稳喽......”穆颜卿说罢,格格地又笑了起来。 “道心不稳?动了凡心?穆姐姐......你的意思是说......”苏凌一副吃瓜的模样道。 “哎......姐姐可什么都没说......算了,苏凌......我要走了......至于咱们之间......以后真的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再说罢,我穆颜卿不是那种庸人自扰的性子......那现在最后一件事......”穆颜卿忽地缓缓闭眼,两只藕臂一伸。 苏凌有些疑惑道:“做什么?......” 穆颜卿顿时瞪大了眼睛,嗔道:“苏凌!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啊......姐姐我都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了,这马上要走了,以后再见面,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最后抱一抱不可以嘛?过来......别墨迹,是不是男人!......” “我......”苏凌一怔,心里也不由得有些较劲,胸脯一拔,两步走到穆颜卿的近前,伸出双臂,使劲地将穆颜卿拥在怀中。 穆颜卿缓缓地靠在苏凌的肩膀上,喃喃道:“不管将来如何?苏凌......我希望,你我之间,永远也不要成为敌人......” 苏凌心中感叹,缓缓道:“我也一样......” ............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紧紧地相拥着,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或许,这样停下来,才是最好的吧。 过了许久,两个人仍然抱在一起,然而便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刹那间打断了两个人对彼此的不舍。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地从苏凌和穆颜卿拥抱之处的左侧传来,似乎离他们两个人并不是很远。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 “有人!......”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对方道。 苏凌一边和穆颜卿仍旧拥抱在一起,用来迷惑暗中之人,让他感觉他们两个人根本未曾发觉异样,一边缓缓地用眼角的余光朝着左侧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苏凌刚看向左侧,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重又响起,这一次,似乎比方才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仍旧是十分的轻微。 苏凌暗自寻声看去,发现离着自己和穆颜卿左侧大约七八丈远的地方,胡乱地堆放了许多杂草和住在涤尘境的人逃离时,丢弃的杂物。 而那窸窸窣窣的轻微的声响,就是从那杂物和杂草之中传来的。 苏凌顿时紧张起来。 难不成是王元阿去而复返了么?有可能啊,这王元阿的做派绝对不是一个君子,他极有可能走到半路反悔了。 要真的是王元阿,或者是其他的高手藏在那里,自己和穆颜卿可真就又危险了。 苏凌有些懊悔,早知道这事情还没完,空芯老道,你别忙着走啊,你在自己自然逢凶化吉,你走了,我拿什么跟大宗师打啊?...... 苏凌低低道:“穆姐姐......你师尊还能回来么......” 穆颜卿低低嗔怪道:“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苏凌别分心,咱们装作若无其事的,边走边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里靠近,待接近之后,迅雷之速出手,攻其不备......” 苏凌想了想,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只得点了点头道:“好......穆姐姐,咱们都得小心才是!......” 穆颜卿使劲的点了点头。 第九百三十五章 原来是那个女童 苏凌和穆颜卿表面之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轻松自若的嘻嘻哈哈的闲聊,一边不动声色地缓缓朝着那一堆杂草杂物的方向走去。 随着两个人离着那个地方越来越近,苏凌和穆颜卿觉得那响动愈加的清晰起来。 苏凌和穆颜卿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苏凌的手已然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江山笑剑柄之上。 五丈! 三丈! 一丈!就是现在! 苏凌和穆颜卿的身体蓦地同时悬至半空,朝着那堆杂草激射而去,半空之中两道剑芒流光,一左一右画出两道圆弧,直劈而落。 然而,就在苏凌和穆颜卿两人的剑芒就要斩落之时,那堆杂物之中藏身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们一般,动静也是越来越大起来。 蓦地,“稀里哗啦——”一声响,那躲藏之人竟然将挡住他身体的所有杂物朝两边使劲地推开,整个人毫无遮掩的出现在苏凌和穆颜卿的刀芒之下。 不知为何,那人竟然不躲也不闪,抬着头,一双眸中满是害怕和惊慌,却直直地看着那倾天而落的两道剑芒,下一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紧接着,伴随着哭声,一声奶声奶气且撕心裂肺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呜呜......我要找阿爷......我不要在这儿......” 苏凌和穆颜卿同时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不由的皆是眉头一蹙,下一刻便知道了,这完全是一个误会。 因为这隐藏在杂乱的杂物之中的人,哪里是什么杀手,也不是去而复返的王元阿。 只是一个看起来约莫有六七岁光景的普普通通的小女童。 她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不知为何,被扯得一条一条的,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只有那双眼眸,依旧明亮而清澈,只是带着无比的惊恐和害怕。 这突然出现的小女童,苏凌和穆颜卿几乎在同时,一眼便认了出来。 慌的两个人赶紧收招定势,可是两个人出手太快,剑速迅疾,两个人只能拼了命的撤剑收手,终于,在他们的兵刃几乎要斩在这小女童的头顶上的时候,才堪堪地停了下来。 “好险!.....差一点就失手了......”苏凌十分庆幸地呼出了一口气。 穆颜卿也是一阵后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到这个小女童的面前,双双蹲下身来,穆颜卿尽量的用十分温柔的声音开口道:“琪儿......怎么是你呢......你怎么会躲在这杂物之中啊?” 苏凌也有些疑惑道:“是啊......琪儿......你怎么没有跟你阿爷在一起呢?大家都已经逃走了,你怎么会还在这里不走呢?” 原来,这藏在杂物杂草之中的人,竟然是那个跟随阿爷齐季一起前来阴阳教的那个女童琪儿。 这女童琪儿聪明伶俐,十分乖巧,苏凌还曾经跟他们祖孙同住在涤尘境的一间房舍之中。 而且这琪儿似乎跟苏凌也特别投缘,总是跟在苏凌周围转。苏凌对她的印象也十分的好。 琪儿先是一阵慌乱和害怕,止不住的朝后退了两步,这才定睛朝两人看去,一眼便看到了苏凌,又惊又怕之下,朝着苏凌的怀里就扑了过来,“哇——”的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苏凌赶紧将她抱住,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轻声的安慰道:“琪儿乖......不哭了,苏哥哥来了,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苏凌心中明白,这琪儿定然是遭遇了什么,或许有什么奇迹,这才侥幸的活了下来,躲在了这杂草之中。 苏凌虽然也想问个清楚明白,但眼下这个女童应该是害怕极了,只是放声大哭,所以苏凌心中着急,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着琪儿的情绪稳定一些,再详详细细地问一问了。 苏凌和穆颜卿都轻言细语地好生安慰起这琪儿来,穆颜卿到底是个女娘,在哄小孩上,似乎天生就有优势,母性的光辉,是苏凌根本就不具备的。 苏凌说了半天,这琪儿还是一个劲地哭,可是穆颜卿加入之后,三言两语,便哄得琪儿不哭了,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也不害怕了,看着穆颜卿,奶声奶气的说道:“姐姐......你好漂亮......” 穆颜卿闻言,格格一笑,朝着琪儿很自然地伸了伸胳膊,那琪儿一点都没有犹豫,便从苏凌的怀中离开,投入了穆颜卿的怀抱,搞得苏凌一阵尴尬。 穆颜卿却是朝着苏凌挑了挑眉毛,似乎是在刻意朝他炫耀。 苏凌无奈地摇头道:“穆姐姐,你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颜卿点了点头,并不急于问这琪儿,只是从怀中拿出了几枚花花绿绿的糖果,递到琪儿的近前。 琪儿到底是孩子天性,见了糖果,方才的害怕和哭泣,顿时一扫而空,将糖果抓在脏兮兮的小手里,迫不及待地剥开一枚,含在嘴里,然后又朝穆颜卿一笑,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亮,似乎在询问道:“漂亮姐姐......这些都是给我的么?”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是的,都是给琪儿的......吃吧!” 琪儿闻言,顿时兴高采烈起来,将其中的几枚糖果揣在怀中,自言自语道:“我留些给阿爷吃......剩下的,漂亮姐姐、苏哥哥你们也吃啊......” 穆颜卿柔柔一笑,满眼的疼爱神色道:“琪儿乖......这些都是你的,姐姐吃过了......” 琪儿这才点了点头,又将剩余的糖果揣了起来。 苏凌低声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糖果啊?......” “某人不是装死么?那什么蒙肇的自然要拉着姐姐我拜堂成亲啊......自然会有很多糖果......我就顺手抓了几颗......原想着那装死的家伙要是再不出现,我干脆就真的嫁给那蒙肇算了......” 苏凌一阵苦笑,摆手示意求饶。 穆颜卿低声又道:“好了,女娃娃姐姐帮你哄好了,苏凌你有什么想问她的,可以问了......” 苏凌点了点头,又蹲下身,摸了摸琪儿的脑袋,柔声道:“琪儿......能不能告诉苏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阿爷呢?” 琪儿闻言,眼中顿时又噙满了泪水,不过这才这小女童倒是忍住没哭,低低地说道:“苏哥哥.....漂亮姐姐......这里有坏人......那天晚上,他们将我偷偷地抓走了,我挣扎之时,惊醒了睡梦中的阿爷,阿爷怎么能看着我被抓走呢,于是就要救我......那几个坏人便把我阿爷打昏了,其中两个人把我阿爷拖走了......其他的坏人就把琪儿抓走了......” 苏凌心中一动,跟穆颜卿对视了一眼,穆颜卿又接着问道:“那琪儿,既然你被坏人抓走了,为什么会躲在这里呢?那些抓你的坏人哪里去了呢?” 琪儿又道:“琪儿也不知道,琪儿被他们抓着悄悄的离开了苏哥哥咱们同住的房舍,那些坏人怕琪儿哭闹,就塞住了琪儿的嘴......我力气小,挣扎不了,只能被他们抓着走,大约就是走到了这个地方,我就听到了扑通,扑通好几声,我就看见这些坏蛋不知道为什么,全部都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然后我身边出现了一个一身黑衣服的大叔......他说,他是来救我的......然后就带着琪儿来到了这里,让琪儿藏在此处,又用一些杂草和杂物将我掩藏起来,他说他还要去处理那些坏人,让我躲在这里,一定不要动,不要出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出声......所以我就一直躲在这里了......” “黑衣服的大叔?......”苏凌疑惑道,抬头看了看穆颜卿,穆颜卿也是一脸的不解。 苏凌这才又问道:“那琪儿可看清楚那个大叔的长相了么?或者,他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地方,你还能不能记起来啊......” 琪儿摇了摇头道:“当时琪儿又惊又怕,而且天太黑,那个大叔穿着黑衣服,我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苏凌的眉头微微一蹙,难道这个黑衣人又要成了一个谜团了么? 便在这时,琪儿的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大叔......身后背着一柄很大的剑......也是黑色的......” 苏凌和穆颜卿对视一眼,苏凌已然猜出了这黑衣人的身份,朝着穆颜卿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应该就是牵晁,是他救了琪儿......” 穆颜卿点点头道:“黑衣,还有琪儿说是个大叔,年龄上也应该对得上......不过仅凭这两点,苏凌......你如何确定就是牵晁呢?” 苏凌一笑道:“那牵晁在萧元彻刚到阴阳教的时候就走了,临走时拜托我,有机会跟萧元彻讨一把好兵刃,他说他之前的鬼刀在躲避沈济舟派出追杀他的杀手时遗失了,自己现在的兵刃十分的不趁手......” 苏凌顿了顿又道:“那牵晁当时让我看了他的兵刃,就是一柄黑色的巨剑......所以,救琪儿之人,应该就是他了......” 穆颜卿闻言,有些意外的笑道:“看来这牵晁,真的是改邪归正了啊,竟然做了一件好事......这要是在以前,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苏凌也感慨道:“牵晁的确与之前不同了......也罢,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前的事情......也就揭过去了,他现在有家不能回,四处流浪,还被沈济舟追杀,就算是对他以前做下的恶的一种惩罚吧......” “他不是和你约定,要投暗影司么,这一次能破了这阴阳教。也算有他一份功劳,怎么会突然走了呢?”穆颜卿问道。 “苏凌淡淡笑道:“这不奇怪,牵晁以前在渤海魍魉司,玩的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以看透了人心。以他魍魉司总司主的身份,又做了那么多恶......虽然当时也算各为其主,但是依照萧元彻的性格,不可能不猜忌他,他毕竟可是九境大巅峰的存在,一旦修为恢复,便是尚品宗师,萧元彻必然不敢重用他,甚至会找个借口杀了他......就算萧元彻不计前嫌,可是他手中还有不少暗影司人的性命......无论是伯宁还是暗影司都不可能轻易的放过他,所以,他留下是自己找麻烦,这才走了......想来也是无奈啊......” 穆颜卿闻言,也叹息着摇了摇头。 琪儿却又开口道:“我在这里躲了不知道多久,还听到有好多人慌乱的哭喊,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我透过这些杂草的缝隙看过,苏哥哥,都是那些同咱们一起来的人,慌慌张张的拿着包袱,四处逃命,我害怕极了,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了,也没有人了,我就想偷偷跑出去找我阿爷,可是就看到了漂亮姐姐来到了这里,后面还跟着一个很凶的老头儿,用剑抵着漂亮姐姐......我又害怕起来,就一直躲在这里......没有敢动,也不敢出声......” 苏凌和穆颜卿对视一眼,已然明白,原来琪儿在他们来之前一直都躲在这里,之前他们与王元阿的争斗,琪儿应该是全部看到了。 穆颜卿到底是个女娘,想到琪儿在这里一个人害怕而无助,躲了最少两天一夜,没有吃喝,还要面对黑暗的恐惧,不由得心中更是心疼,将琪儿揽在怀里,心疼地柔声道:“琪儿真乖......藏在这里这么久,实在是了不起!.....不过琪儿放心,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琪儿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是的......琪儿看到了,那个凶巴巴的老头儿被苏哥哥打跑了......琪儿不害怕,现在漂亮姐姐和苏哥哥都在......” 苏凌和穆颜卿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的笑意。 苏凌想了想,低声道:“穆姐姐,我若猜得不错的话,这琪儿从最初的时候,就颇受阴阳教的人重视,就连管道通他们也是看她的眼神跟别人不同。所以,琪儿应该和穆姐姐一样,都是先天元阴之体,推算时辰,那晚应该是蒙肇还未确定穆姐姐是否愿意和他成亲,所以他找了个备选的修炼的引子,就是拥有先天元阴之体的琪儿,作为穆姐姐的代替品......因此才派了他手下的弟子前来,掳走了琪儿,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牵晁,牵晁才将其救下,因为要处理那些弟子,牵晁才让琪儿躲在这里,后来事情有变,局势紧张,牵晁没有来得及回来,就把琪儿留在这里......” 穆颜卿点了点头道:“不错,应该是这样......那蒙肇真的是丧尽天良,连这样小的女童都不放过......真是死有余辜!” 便在这时,琪儿忽地似恳求道:“漂亮姐姐......苏哥哥,琪儿求求你们了,帮我找找我阿爷好么?阿爷被那两个坏蛋拖走了,一直到现在,琪儿都没有再见过他......阿爷对琪儿很好的......所以,琪儿一直躲在这里,就算所有人都跑了,琪儿都没有走......琪儿想着万一阿爷他回来,找不到琪儿,那不是要很担心的么......苏哥哥,漂亮姐姐,琪儿知道你们都是极好的人,求求你们帮我找找阿爷好么?” 苏凌一怔,看了看穆颜卿,穆颜卿也叹了口气,看了看苏凌。 其实两个人皆是心照不宣,琪儿的阿爷,怕是在被阴阳教弟子拖走之后,就已经凶多吉少了。 可是,这样残酷的事实,两个人都不忍心说出口,毕竟眼前的女童天真烂漫,他们不忍心说出这个真相。 穆颜卿蹲下来,看着这个受尽苦难的女童道:“琪儿......你爹娘呢?为什么这次他们没有随你和阿爷一起来这里呢?” 苏凌叹了口气道:“我问过齐季.....就是琪儿的阿爷......琪儿身世可怜,她是个孤儿,父母都是难民,琪儿很小的时候,他们父母便都死了,是齐季发现了还是婴儿的琪儿,就将她救回了家,当做亲孙女来养......今次他们来这里,也是齐季想着,万一能成为阴阳教弟子,琪儿也就能好好的生活了......不成想......唉,乱世之中,穷人如蝼蚁啊!” 穆颜卿心中一阵凄然,她从小也是孤苦,最疼她的哥哥战死,自己的父亲一夜白头,如今又不受重用,所以她很少地享受到家里的温暖,如今见了这琪儿,想到自己,心有戚戚然,觉得这琪儿跟自己的命运,竟有几分相像。 穆颜卿似做了决定,深吸了一口气道:“琪儿.....走,现在姐姐带着你去找找你的阿爷,咱们一定能找到他......” 琪儿闻言,眼睛蓦地一亮,抬头看着穆颜卿,兴高采烈道:“漂亮姐姐,你说的是真的么?你真的要帮我找我阿爷么?” 穆颜卿柔柔地一笑道:“当然是真的,姐姐不骗琪儿.....咱们现在就去找!” 苏凌眉头微蹙道:“穆姐姐......我觉得不太妥当啊.....眼下这阴阳教到处都是萧元彻的人,你身份特殊,万一......再有,齐季被拖走到现在,八成是......” 穆颜卿却是一摆手,眼神坚定道:“苏凌,这琪儿这么小,却能一直在这杂草中坚持到现在,又冷又饿又怕,可是她还一直等在这里,就是心心念念的想着能等到自己的阿爷回来找她,她已经没有父母了,这个收养她的阿爷就是她的全部了......如果找不到,或者没有一个结果......穆颜卿心中不安,这琪儿定然也不会离开的......苏凌,你没有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你不懂,但是穆颜卿......经历过......若是齐季未死,这是最好的结果,若是......总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穆颜卿什么都不做......穆颜卿永远都说服不了自己!”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牵起琪儿脏兮兮的小手道:“琪儿走,姐姐现在就为你找你的阿爷!” “太好了!......”天真的女童,再次高兴地笑了起来,大眼睛又一次眯成了月亮的形状。 苏凌心中感慨,知道穆颜卿说的虽然看起来是你一时冲动,但他明白,穆颜卿绝对不是一时冲动。 苏凌叹了口气,方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找找看,但是穆姐姐......眼下只有涤尘境暂时没有萧元彻的人,而之前那阴阳教弟子拖走齐季的时候,定然不敢声张,毕竟做贼心虚,所以,他们也不会将齐季藏得太远......我料,齐季极有可能还在涤尘境......咱们现在涤尘境中好好寻找一番,若是始终找不到......我在想办法,出去找......” “好!——”穆颜卿看着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九百三十六章 杰瑞是哪个狐狸精? 苏凌和穆颜卿带着琪儿在涤尘境中的房舍之中寻找了好几遍,将所有的房舍都翻了个遍,连柴房都翻遍了,那些房舍除了凌乱的杂物被那些逃走的人丢得哪里都是之外,根本就没有齐季的影子。 三人不死心,又从头至尾找了几遍,仍旧是一无所获。 “会被藏到何处呢?......”苏凌眉头紧锁,缓缓地停下脚步,深深的思索起来。 “会不会被阴阳教的那些人带出了涤尘境呢?所以咱们一直在涤尘境寻找,一直都找不到......”穆颜卿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再找一遍!如果真的还找不到琪儿的阿爷,那咱们就出去找......”穆颜卿声音坚决,一拉琪儿的手,就要重新开始寻找。 苏凌忙一摆手道:“不用再费功夫了......咱们已经找了这么多遍了,却是一无所获......这里就这两排房舍,若是真的在房舍中,咱们定然是能找到的......所以,齐季应该不在房舍之中......” “那你的意思是,齐季被他们拖出了涤尘境了不成?”穆颜卿道。 “那也不应该......”苏凌眉头微蹙,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齐季虽然是个上了年岁的人,但是身体十分硬朗,而且还是个庄稼人,常年在地里干活劳作,所以,筋骨自然要强于他这年岁的大部分人的,而且常年的劳作,自然也会有把子力气......阴阳教干这种勾当的弟子,自然是在阴阳教最没有身份的人,所以谈不上功夫有多高,甚至,有可能不会功夫......” 苏凌想到这里,朝着琪儿柔和一笑道:“琪儿......你还能不能想起来,那晚带走你阿爷的阴阳教的人,有几个人?” 琪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琪儿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总共大约有四五个人......其中有三个人将我抓住,然后有两个人抓住了我阿爷,我阿爷担心我,就拼命的挣扎,拼命的喊救命,有几次就差点挣脱了他们......不过,最后他们说如果阿爷再喊再乱动,就杀了我......阿爷才没有再敢动......再往后就是,他们用了破布塞住了我阿爷的嘴,然后阿爷就被两个人拖出了房舍......琪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阿爷他......” 这女童琪儿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穆颜卿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苏凌想了想,这才又道:“这样看来,就应该不出我所料了......两个人,还是在以琪儿的性命做要挟的情况下,那齐季才屈服......但是一旦齐季被他们拖走,没了琪儿在眼前,自然还会挣扎反抗,那两个人本身就不好制住齐季,所以齐季一旦再反抗,那便会拼尽全力......所以,为了不引人注意,惊动涤尘境里的人,那些弟子基本没有可能将齐季带出涤尘境的......因此,穆姐姐,我推断,这齐季应该还在涤尘境中......” 穆颜卿闻言,虽然觉得苏凌说的有道理,可是还是疑惑道:“可是咱们在这里找了这许多遍了啊,根本没有齐季半点影子,难不成他们把齐季藏在地下了不成?......只要是藏在任何一间房舍之中,咱们也能找得到的啊......” 苏凌心中一动,急道:“穆姐姐,你方才说什么?......” 穆颜卿有些嗔怪道:“苏凌......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除了他们把齐季藏到了地下,否则只要在任何一间房舍,咱们都能找得到......” 苏凌眼前一亮,深吸了一口气道:“穆姐姐!你这句话太关键了......谢谢你的提醒......” 穆颜卿一阵疑惑,看着苏凌不解道:“有么?我说的不就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么?有这么关键么......” “当然有了......穆姐姐跟我来!”说着,苏凌迫不及待地抓住穆颜卿的手,就朝一间房舍疾跑而去。 穆颜卿蓦地觉得如触电一般,浑身酥麻,痴痴地看了他一眼,见苏凌心思完全放在寻找齐季上,根本没有在意他牵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的一弯,淡笑着赶紧牵起琪儿的手,三个人朝着一间房舍疾跑而去。 苏凌三人来到一间房舍前,走了进去,苏凌这才发觉自己牵了穆颜卿的手,脸色一红,赶紧想要放开她。 不料穆颜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竟然反握了苏凌的手。 苏凌心中一颤,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凌朝着这间房舍看了一阵,然后对穆颜卿道:“穆姐姐......你觉得这间房舍熟悉么?” “这......这不是之前我遭遇王元阿的那间房舍么?我还受了伤,情急之下,将一朵红芍花藏在了衾被之下,想着万一有人看见......果然,被苏凌你发现了......”穆颜卿甜甜一笑道。 随即,她又疑惑问道:“只不过,苏凌,你为何又带我们回到这里呢?......我可对这里没什么好印象,我就是在这里被王元阿制住,还受了伤的.....” 苏凌这才记起穆颜卿受伤了,赶紧道:“我都忘了......穆姐姐你的伤......” 穆颜卿白了苏凌一眼道:“现在才想起来......要是我的伤很重,早就没戏了......放心,小伤而已,如今血已经止住了,没有什么大碍!”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穆姐姐......之前我来到这间房舍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有些奇怪,比其他的房舍都有些不同,后来我才发现这衾被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好像从来没有铺开过一样......所以,我才在衾被中发现了穆姐姐留下的红芍花......” 未等苏凌说完,穆颜卿一摇头道:“苏凌......这衾被可不是我叠的......我来的时候就是如此啊......再说,当时情况危急,我跟王元阿只不过是前后脚,所以我只来得及藏了那红芍花.......”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便是......我下意识地认为这衾被是穆姐姐叠的,目的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现在想想,应该是这个想法误导了我......” “误导了你?苏凌你什么意思......”穆颜卿还是有些不解道。 “不错,穆姐姐,你仔细观察一下,这间房舍除了这叠的整整齐齐的衾被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苏凌眼神不错的审视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缓缓的说道。 “特别的地方......?”穆颜卿黛眉微蹙,仔细地观察了起来,忽地使劲点点头道:“苏凌,我明白了!......” 苏凌淡淡一笑,截过话道:“穆姐姐是不是发现了,这间房舍除了地上的一些茶卮、杯盘等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之外,还有几张椅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再无任何的杂物?......但是,这涤尘境的房舍,都是混乱一片,随处可见那些逃离此处的人丢弃的杂物,为何唯独这一间房舍却是不同呢?” 穆颜卿道:“这些杯盘茶卮,还有这偏移位置的椅子,是我跟王元阿动手之时,不小心碰到的......所以,苏凌,你的意思是,若不是我跟王元阿动手,这间房舍所有的摆设和物什都在原位,整整齐齐,未曾有过任何的杂乱无章和破坏......” 苏凌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了也不排除,王元阿制住你之后,点了你的穴道,然后为了掩饰,将这房中原本凌乱的东西,收拾了一番,毕竟血迹他都曾清理过......” “不会的......”穆颜卿摇头道,“他点住我的穴道之后,只来得及将血迹清扫了一下,而且由于匆忙,还有所遗留,然后他便察觉到你来了,因此便挟持着我从后窗翻出,藏在了这房舍的后面......他没有时机收拾其他的东西......” 苏凌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道:“若真的是这样,那这间房舍所呈现出来的样子,只能说明......这是一间根本无人居住的房舍......这里面根本没人,所以,所有的东西都是原本没人居住,打扫后呈现的样子......所以,衾被是很早就叠好的,无人拆开使用......因为无人居住,所以,才没有那些逃离之人,临走时丢下的杂物......” 穆颜卿闻言,也是不住点头道:“可以啊苏凌......姐姐觉得你的推断很对......” 苏凌又道:“然而,为什么这整个涤尘境的房舍都有人居住,除了这一间偏偏无人居住呢......只有一种可能,这间房舍是阴阳教故意空置下来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对付......” 说着,苏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一旁懵懂的琪儿。 “你的意思是......”穆颜卿心中一动道。 “这房舍的位置,在所有房舍的最后面,相对于其他的房舍,更为的深入,也更为的安静一些,所以,用这间房舍藏一个人,却是最好的,而且,阴阳教的人一旦抓了齐季吗,不可能将他拖行一路,离开涤尘境,因为一旦如此,将会经过许多的房舍,一旦齐季闹出动静,惊动了其他人,那他们暗中掳走琪儿的事情必将败露,所以,只有往最深处拖走齐季......那这间无人居住的房舍,便是最好的选择!”苏凌眼神灼灼,一字一顿道。 “那就是说,齐季就被藏在这里了?......”穆颜卿急道。 “找找看!......” 苏凌和穆颜卿让琪儿原地等候,两个人在这房舍中又仔仔细细地寻找起来。 可是找了半晌,也没发现这房舍有什么特殊之处,苏凌疑惑道:“方才穆姐姐说,总不能把人藏在地下,所以提醒了我,让我觉得这房舍必然有类似密道、暗室这样的地方,可是现在却是极其寻常啊,根本没有任何看着像暗室密道机关的东西啊......” 穆颜卿也点了点头,有些丧气道:“苏凌......会不会是你推断错了......” “应该不会错......”苏凌笃定的说道,然后又开始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间房舍。 忽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床榻,再不移开。 “苏凌......你觉得这床榻有问题?......”穆颜卿发现苏凌的眼神盯着床榻,疑惑地问道。 苏凌也不答话,三步两步地走到那床榻前,俯身用食指的关节在床榻上来回地敲打起来。 敲打了一阵,蓦地停了下来,然后似确认一般,又敲打了几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忽地一使劲,将铺在床榻上的席子整个扯了下来。 穆颜卿赫然发现,这个床榻并不是整张的床板,而是两个半张床板拼接在一起的,各占一半,中间一条贯穿的缝隙。 苏凌稍一用力,“呼啦——”一声,那两个半张的床板,蓦地朝着下面分开,然后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映在苏凌三人眼前。 “这!......密道入口!苏凌,你是怎么怀疑到和床榻是......”穆颜卿惊喜道。 “很简单,这张榻应该是无人用的,所以没有榻褥这些东西,只是放了一榻衾被,以便不时之用,但是,令我很奇怪的是,既然无人居住,无人用这床榻,为何还要放上一榻席子呢?而且还是凉席......这可是冬天,渤海的冬天很冷的,放个凉席是不是太奇怪了啊,而且,这凉席完全将整个榻板全部遮住了,没有一丝缝隙......并且铺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所以,我才断定,这下面极有可能有密室的入口......” “苏凌啊......你不搞情报刺探,实在是太屈才了......哎,有没有兴趣,来投靠我家侯爷啊......放心,有我的面子,侯爷必定赏识你,就让你跟着姐姐,做个红芍影的副影主,如何啊?......考虑一下呗......” 苏凌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神情也变得有些奇奇怪怪的说道:“还是拉倒吧,你们红芍影全是迷死人再吃人的女菩萨......我可不敢跟她们混......再说了,荆南就是那时候的......所以荆南.....全都是杰瑞......我可不想当杰瑞......” 穆颜卿嘁了一声,白了他一眼道:“嘁——爱来不来,姐姐还不稀罕呢......对了,什么洁蕊的?说,苏凌你这是又招惹的哪家叫做洁蕊的狐狸精了的......” “不是....此杰瑞非彼洁蕊......再说,杰瑞也不是狐狸精,最多算是个老鼠精......唉.....说不清楚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眼下进这密道,寻找齐季才是正经事......”苏凌无奈苦笑道。 “那有什么好说的.....就进去呗......”穆颜卿说罢,就要纵身朝那密道里跳。 苏凌却是一抬手将她拦住,低声道:“穆姐姐......”说着,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琪儿。 穆颜卿立即明白过来了,只得来到琪儿近前,蹲下身道:“琪儿乖......苏哥哥找到了一个好玩的隐秘的地方,也许你阿爷就藏在密道之中跟你捉迷藏呢......” 琪儿闻言,兴高采烈起来,满脸天真的笑容道:“真的么?我阿爷没事......姐姐没有骗我吧......” 穆颜卿赶紧点点头道:“姐姐当然不会骗琪儿了啊......不过呢,既然是密道,还要捉迷藏,所以里面很黑的,而且很多岔路口,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的......所以呢,琪儿和姐姐呢就乖乖地等在这里,不要进去......” 琪儿闻言,神情之中有些失落,低低说道:“可是.....不进去,琪儿怎么找阿爷呢.....琪儿已经好久没见到阿爷了.....还有这糖果,琪儿想......” 说着,她缓缓的伸出小手,上面是方才穆颜卿给她的那些糖果。 穆颜卿见状,蓦地一阵悲伤,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来泪来。 苏凌赶紧截过话道:“琪儿......你跟这位穆姐姐在这里等着......苏哥哥进去寻找你阿爷......苏哥哥最会玩捉迷藏了,肯定能找到阿爷啊.....等我找到他,带他出来见琪儿好不好......” 琪儿闻言,想了想,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朝着穆颜卿道:“穆姐姐......你在这里等着我,顺便保护琪儿,毕竟这里还不是很安全,你们躲好,我怕萧元彻的人会搜查到这里,所以尽量不要被他们发现了......如果真的有他的人来,莫要打草惊蛇,带着琪儿跳进密道......” 穆颜卿正色的点了点头道:“苏凌,这密道不简单,应该是蒙肇修建的......里面到底有什么机关埋伏都不清楚......万一里面还藏有高手......所以,你要提高警惕,一定要谨慎......真的遇到棘手的问题,赶紧出来,咱们再想办法!” 苏凌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道:“放心吧......我福大命大造化大.....死不了的!” 穆颜卿瞪了他一眼,嗔道:“什么死不死的,就算你要死,也得死到姐姐手里......速去速回!” 苏凌哈哈大笑,这才将背后的江山笑和七星刀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纵身朝那密道的入口处跳了下去。 穆颜卿朝着那密道处注目的看着,刚开始还能看到苏凌的身影,不过两三息,便只觉苏凌的身影化成一道白芒,奇快如风地朝着那密道的深处直坠而下,黑洞洞的密道和苏凌化作的白芒相映,黑白分明。 苏凌跳入这密道之内,顿觉呼吸不畅了许多,又觉得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下疾落而去,两只耳朵呼呼声风,嗡嗡作响。 从声音上判断,这下落的速度十分之快,而且越往深处下落,苏凌越觉得寒气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他只觉得寒气逼人,冰冷的感觉让他十分不舒服。 他心念一动,身前蓦地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若有实质的白色气息,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其内,苏凌这才感觉到微微的暖意重新又回来了。 看来离忧无极道心法着实玄妙精深,自己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参详修习才是,苏凌暗暗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凌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到最后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周身的白色气息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终于,苏凌只觉得身体一顿,脚下接触到了地面,他明白,应该是已经到了密道的尽头。 他站稳身形,抬头朝着上面看了几眼,发现头上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洞口,也没有任何的光亮。 这蒙肇难道有打洞建密室的习惯?那个极乐殿那么幽深,这个密道亦是如此,不会真是杰瑞成精了吧。 苏凌暗暗地编排着死鬼蒙肇,一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打了半晌才将火折子打着,看来此处离着地面太深了,所以空气稀少,火折子都很不容易打着。 苏凌举着火折子,朝前看去,却发现,前面有三条密道,左中右各有一条,三条密道开始之处,是三扇石头修葺的石拱门,苏凌走过去,朝着那石拱门上照去。 火折子的亮光下,苏凌隐隐约约地看清了每个石拱门正中央上方门楣之处,都写了三个不同的字。 从左至右,分别是阴、阳、极三个字。 苏凌有些无语,在这三道石拱门前蹲了下来,有些愁眉苦脸,踟蹰之下,不知道选哪个字的石拱门下的密道向前走。 “景区也没个导览图.....差评!”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第九百三十七章 掩藏在地下的秘密 幽暗死寂的密道,蜿蜒迂回,曲曲折折地朝着远处翻滚的黑暗之中延伸,苏凌置身其中,仿佛觉得自己置身在一头巨大的怪兽的肚腹之中,混混沌沌,黑暗无边,看不到来处,亦看不到尽头。 苏凌走了许久,然而,这密道还在向前延伸,他只觉得周围的空间越来越狭小,起初,他还能够正着身子,直着腰向前摸索,可是越往密道的深处走,苏凌却只能弯腰低头侧身,艰难向前。 四周黑暗翻涌,只有苏凌手上的火折子和凝聚在身体周围的离忧无极道如有实质的真气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苏凌可以感觉得到,这密道内的空气极其的寒冷和潮湿,自己调动了离忧无极道的内息,还是隐隐的感觉有阵阵的寒意铺面而来。 苏凌走了一阵,用手摸了摸一旁的密道石壁,只觉得潮湿而光滑,还有一寒冰灼痛之感,当是这里阴暗已久,看不到阳光,寒冷的水汽凝结所致。 苏凌越走越心惊,为何好端端的,那蒙肇竟会在这个不起眼的房舍之下修了这么一条幽深而狭长的密道呢?他大费周章,耗费心力地修建这样一个密道,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呢? 苏凌不知道,毕竟蒙肇死的过于仓促了,许多的事情和许多的阴谋秘密,从他死后,都烟消云散了,将会成为永久的谜团,更何况,这里面的很多谜团,还在被人刻意的掩盖着真相,无从探究...... 密道的尽头到底有什么?难不成,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么?那么,这个密道将会成为自己破解一些被封存的秘密真相的一把钥匙? 那么,这把钥匙,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对真相的执着,还是会给自己惹来无尽的麻烦和祸事呢? 苏凌以为,大概率的是后者! 那么,自己似乎没有继续再走下去的意义了,因为,这些真相不是苏凌不想知道,而是,他不想面对,他不知道一旦他真的查出了某些真相,他将如何面对那个人,如何面对自己...... 可是,他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因为那个天真烂漫的琪儿还在穆颜卿的照顾下,翘首以盼的等在密道的入口,她还满怀希望的等着她的爷爷回来。 总是要给这样一个小女童一个交代吧......说不定,是自己想多了,这里就是为了藏人而已,那个叫做齐季的老者,或许就在这密道的尽头...... 只是这一次,他应该再也不能和他的名字齐季一样,创造生还的奇迹了......苏凌明白,这样的环境下,普通人只要待上两三个时辰,就会被冻死。 更何况是一个老人,而且还在这里待了两天一夜......齐季绝无生还的可能! “当啷——”正走间,一声脆响,猛然从苏凌的脚下传来,瞬间传遍了整个空旷的密道。 苏凌吓得一激灵,赶紧收回脚,附身用火折子朝着声音传来的地面上照去。 脚下,在火折子的照射之下,倏忽闪出一道亮光,苏凌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场虚惊,脚下是一片凌乱的箭镞,苏凌刚才由于太黑,没有注意脚下,这才一脚踩了上去,因此那些箭镞才发出了声响,苏凌用火折子照时,是箭镞的箭尖反射的火折子的光芒,这才蓦地一亮。 苏凌有些疑惑,这密道之中,怎么会有箭镞呢? 他蹲下身,用火折子照着,细细地观察起来这些箭镞。 大约有十几支箭镞,散落一地,然而令苏凌惊讶的是,这些箭镞,无一例外,箭杆皆断为了两截,没有一支是完整的。 苏凌捡起一枚箭镞,先看了看箭头,并未发现什么蹊跷,应该没有淬毒。 然后他看向那断处,却蓦地心中一动。 这箭镞是被人为破坏的,准确的说,是被人用剑,在出手极快的情况下,一剑削断的。 因为断裂之处,十分的平整,若不是极快的一剑削断,这切口处绝对不会如此平整。 苏凌又检查了另外的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断箭镞,发现皆是如此。 这是什么人,有这么快的出手,一剑之内,将十几支箭镞统统削断了呢? 然而,这还是不是苏凌最惊讶的,令他最惊讶的是,从断箭镞的切口上判断,这十几支箭镞被削断的时辰并不长,因为切口是新的,摸上去还有几分割手的锐利。 这些箭镞,若是很久之前被人削断,定然会因为这里的空气潮湿,将切口处腐蚀,摸上去也不会有锐利之感。 所以,苏凌判断,这十几支箭镞,应该是被人削断不久。 到底是什么人所为?难道自己在发现这地下的密道之前,这里早就被别人发现了不成?而且看情形,应该是发现这密道之人闯入之后,触动了密道之中的机关,才射出了这十几支箭镞,然后那人这才将这十数支箭镞,一剑削断。 若是这样来讲,那这个先于苏凌进入密道的人,定然是个高手,甚至修为境界比自己还要高。 因为苏凌自己都不确定,面对突然迎面而来的箭镞群,自己有没有把握,在一剑之内将它们全部削断。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潜入这个密道之内呢? 还有,这些箭镞既然被削断的时辰并不长,那么......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还在这个密道之中,未曾离开呢? 或者,这个人真的还在密道之中,只是未与自己遭遇,又或者,其实这个藏在密道中的人,其实早就发觉了苏凌,却靠着这密道的黑暗,隐藏了自己,躲在暗处,时刻监视着自己,时刻准备对自己最致命的一击...... 苏凌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心念一动,忽地身体一闪,紧紧地贴在密道的石壁上。 黑暗,苏凌屏息凝神,眼神不错地注视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可是,他等了许久,亦未发觉周遭有什么反常之处。 苏凌疑惑暗想,莫不是那个先于自己进入密道的人,已经离开了?自己多想了不成? 他又等了一阵,见仍旧是丝毫没有动静,这才有走到那十几支断箭镞旁,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断箭镞上,发现更多的秘密。 苏凌看了许久,光线实在太暗了,却是一无所获。 就在苏凌将手中的断箭镞一扔,想要起身继续向前走的时候,那箭镞旋转着朝地上落去,火折子的光芒随之一闪,苏凌蓦地发觉,似乎那断箭镞的羽翎处在被火折子的一照之下,蓦地闪了一道亮光。 苏凌赶紧蹲下身来,捡起那断箭镞,将火折子凑近了仔细看去,果然有了新的发现。 断箭镞的羽翎之处有字,字是錾金色的,所以在火折子一照之下,会反射光芒。 然而,苏凌一眼,就认出了这上面的字,乃是一个“灞”字! 灞......城?苏凌心中一动,又将两半的断箭镞完整地对在一起,果真发现,这绝不是江湖人使用的箭镞暗器。 一般来说,江湖人使用的暗器箭镞,为了方便携带,整个箭镞的分量会轻上不少,而且尺寸也相对比较短。 然而,眼前的箭镞却有些重量,不仅如此,尺寸也比江湖人的箭镞长上许多。 这应该是军中制式箭镞! 也就是说,这是军械! 结合这箭镞上的字看去,苏凌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这些箭镞的来源! 灞!不就是指的灞城么? 灞城可是萧元彻最重要的军事重镇,里面除了精兵之外,还有萧元彻大多数的粮草辎重,军事器械。 而箭镞,这冷兵器时代的大杀器,竟然会出现在阴阳教的密道之内......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换言之,阴阳教蒙肇竟然用萧元彻军中的箭镞!......这意味着什么? 苏凌蓦地意识到,这个密道,应该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将会牵扯出萧元彻军方一个巨大的阴谋。 有人,将本来属于萧元彻军中,配给士卒们的军械箭镞,通过不为人知的渠道,偷偷地卖给了阴阳教的蒙肇! 而这,阴谋和秘密之下,隐藏了多少巨大的贪婪和利益...... 苏凌不敢想。 灞城的军械......只能来自灞城。也就是说,偷偷贩卖军械的人,也是灞城内部的人。 而且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也定然不一般。 因为苏凌知道,一般的人,是绝对没有机会接触到军械的,这些军械,都被存放在一个秘密的军械库中。 便是在没有打仗的时候,这军械库都是一个极大的秘密,何况是战时,那军械库将更加严格的保密,将会有更多的守卫来保护。 所以,能够接触到灞城军械库军械的人,又可以做到瞒天过海,将这些箭镞从灞城运出,不被人察觉地卖给蒙肇的阴阳教。 有这样的权利和本事的人,只有两个人有可能。 徐文若和萧笺舒! 这两个人可都是萧元彻钦命的留守灞城的人,一个是他的文臣之首,另一个是他的儿子! 那私自贩卖军械的人,到底是徐文若还是萧笺舒,亦或是两个人同谋的呢? 苏凌想不明白,但他大概率地认为,能够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只有萧笺舒! 徐文若老成持重,虽然很多人都看出了徐文若跟萧元彻之间越发的貌合神离,但是,现在天下不定,两个人的关系,在表面之上还是十分亲密的,而且,徐文若也明白,此时此刻他还不能找出来一个比萧元彻更好的效力之人的。 再者,徐文若出身名门望族,祖上便高洁清誉,他如今乃是整个大晋的文臣之首——中书令君,他若想暗中支持投效一个人,此人的地位和出身,必然不能低于萧元彻。 而蒙肇呢?落魄书生,后来又成了邪教首领,这样的人,徐文若根本不可能放在眼里的。 那便只有萧笺舒了! 这个人,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就算是与自己父亲所图之事有所背离,也全然不顾。 更何况,从王元阿在阴阳教现身,取那个与萧笺舒有关的石匣子上看,还有蒙肇临死前的那番话中看,蒙肇最初背后支持的势力就是萧元彻和萧笺舒,没有他们,蒙肇也不能有今日之气候。 所以,这萧元彻灞城之内的军械箭镞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就应该是萧笺舒的所作所为! 萧笺舒偷偷地运出这些军械,卖给蒙肇,一则以示拉拢之意,壮大蒙肇,自以为是地认为可以让他更好地为己所用;二则,还可以借此赚上一笔金银,用来图谋他的事情。 苏凌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他甚至觉得,这十几支箭镞只不过是萧笺舒和蒙肇之间私下军械交易的冰山一角,实际上,军械的数目会更多,而且不仅仅限于箭镞! 难道这里密道最终的地方,就是蒙肇专门用来囤放灞城的军械之地么? 慢着!慢着...... 苏凌蓦地觉得,自己的推测应该不太正确。 他只把推测的重点放在了萧笺舒的身上。 若是苏凌的想法成立,等到他到了密道的核心区域,若是真的看到了大批的军械的话...... 那么仅仅以一个萧笺舒,这样的萧元彻二公子身份的人,真的可以凭一己之力,跟蒙肇做这么大的私自贩卖军械的交易么? 那是大批的军械!不说军械库的军械是有数目的,丢失一些,要是萧笺舒刻意做假账,倒也有可能隐瞒下去,可是若是大批的军械不明去处,他萧笺舒如何隐瞒得下去呢? 要知道,灞城可还有一个洞察如火的徐文若坐镇呢! 苏凌蓦地想起,在问道厢房,萧元彻一再地试探自己,似乎对王元阿拿走的那个匣子和蒙肇到底有没有跟他说些什么十分的在意,甚至在苏凌前脚离开,后脚便派人寻找那些女弟子查证苏凌的话。 起初,苏凌只是以为,萧元彻只是不相信自己,怕他跟蒙肇之间的某些利益关系被苏凌知晓而已,可是现在看来,绝对不会是这么简单。 萧元彻不是在怀疑,而是在怕! 他到底在怕什么? 难道怕苏凌知道更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么? 所以,以上种种的分析,苏凌蓦地觉得,萧元彻在隐瞒和害怕的事情,就是这些灞城军械被偷偷贩卖给蒙肇的事情! 而萧笺舒要想隐瞒大批军械丢失,要想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大批的军械运到阴阳教。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萧元彻对这些事,是知道,是默许的,甚至......是亲自参与了! 还有,那被王元阿夺走的石匣子里面,除了萧笺舒跟蒙肇的书信和一些不知道什么人的名单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东西。 而这个东西,无论是萧元彻还是萧笺舒,都是不希望有任何人得到的。 那就是这许多年来,所有从灞城偷运出去,私自卖给蒙肇阴阳教军械的交易明细! 其他的东西,其实对萧元彻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这交易明细,一旦公之于天下,萧元彻将再无立锥之地! 苏凌心中虽然十分的不愿意相信这些事情跟萧元彻有关,可是......他明白,自己猜错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苏凌只觉得整颗心都变得异常冰冷起来。 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还心心念念地为了他萧元彻出生入死,费尽心力地剿灭了阴阳教。 可是到头来呢?真相令他愤怒而失望,他觉得自己在阴阳教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凌缓缓的站起来,一阵冷笑。 然而,一阵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现在他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难道不顾一切地跑去跟萧元彻对质么? 要知道,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萧元彻给的,包括他的亲人、朋友的安危! 萧元彻一句话可以给他的,也可以一句话将给他的统统收回! 罢了!难得糊涂吧,现在还不是时机,不是自己等待的时机! 苏凌甩了甩脑袋,收拾心情,继续往密道的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密道的尽头到底有什么等待着他,有没有灞城军械,有的话,又有多少。 这一切,都催促着他加快脚步! 苏凌不再停下,极速地朝着密道深处走去,期间,又发现了散落在地上的箭镞,一路行来,越往里走,这散落的箭镞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数量也越来越多。 然而,无一例外,皆是被人一剑削断! 这个人修为高深到,就算箭镞的数量在不断地增加,可他还是只出了一剑。 到现在,苏凌已经可以确定,这个人,修为境界,剑术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 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还有,他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苏凌不解,但是他相信,他想要的答案和一切,都在这密道的尽头,静静的等待着他! 然而,苏凌的心中还是你有些疑惑的。 这个密道散落这么多的箭镞,应该是一路之上,有不少的机关,可是苏凌一路行来,根本没有碰到或者触发任何的机关,他走得很快,丝毫没有在乎是否会遭遇机关暗器,一路上却是什么危险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这里的机关被那个人顺手破坏了么? 应该不会,若是这个人可以破坏机关,这些箭镞就不可能射出来。 难道这些机关是一次性的,一旦有第一个人闯进来,触发了机关,就会永久的失效? 苏凌觉得,这不太可能。 机关的建造,十分的不容易,所以蒙肇辛辛苦苦打造的机关,不能只能用一次就报废了。 那为何自己没有遇到任何的机关呢? 苏凌想,这里的机关应该和整个阴阳教的机关大阵是一体的,现在自己之所以没有遇到机关,是因为破坏了在阴阳大殿内的总机关开启装置,导致了整个阴阳教,当然也包括这里的机关失去了作用,所以他才会一路畅通无阻。 若是按照这一点来推测,那比自己提前进入这密道之人,应该是自己在破坏总机关前进来的,所以他会遇到箭镞。 那么这个人,不应该是萧元彻派来的人,因为萧元彻正是忌惮阴阳教的机关大阵,才迫不得已地让苏凌先行潜入阴阳教,破坏了那总机关,才能大军直接开到。 而且,萧元彻是后来的,他没有时间,而且萧元彻军中大将都在他的营中,能用的人没有人比苏凌的功夫高,也不可能再多的箭镞一剑削断。 更不可能是蒙肇的人,因为若是蒙肇的人,必然知道如何绕开机关,不触发箭镞的方法。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苏凌边加快脚步,边深深地思索着,却是毫无头绪。 在他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苏凌终于发现了前面毫无征兆地变得宽大和亮堂起来,明显的亮光,将前面照得十分通透。 苏凌明白,密道的尽头到了,他将要看到这个密道最深处的核心之处! 他蓦地又加快了脚步。 终于,他走完了漫长的密道。 此时手里的火折子已经完全被他所熄灭了。 石壁之上,有数盏燃烧着的蜡烛,烛台镶嵌在石壁之内,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显得整个空间十分的宽阔空荡。 眼前,被摇晃的烛火照得十分通透,光芒照遍了每一个角落,苏凌终于可以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然而,他却愣住了。 因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如广场一般的空间,除了空,除了大,没有任何东西! 空空荡荡,一览无遗。 原本苏凌想象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各种各样的军械,一个都没有出现! 不!不!若说真的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是不正确的。 眼前有一张桌子,桌子旁有个椅子。 而椅子上正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左侧靠着石壁处,还半倚着一个人。 虽然是两个人,但是却是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 这两个人,都是毫无生机的——死人! 第九百三十八章 找一个人,寻一个物 苏凌震惊之余,又感到十分的意外。 一是因为,他想象中无数的军械堆积如山的景象并未出现,这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两具尸体;二则,苏凌原本想,这里应该只有齐季的尸体而已,却莫名的有两具尸体。 苏凌震惊过后,朝着这两具尸体看去,发现那半倚靠在石壁下的尸体,正是齐季;而另外的那局做在桌子后椅子上的尸体,苏凌却是不认得。 苏凌先走到齐季尸体的近前,查看了一番,见齐季的身体上并无明显的伤口,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完整,这便证明了,齐季并不是被酷刑拷打或者被杀而死的。 苏凌将齐季的头抬起来,发现虽然齐季已死,但是整个尸身却是十分完整的,并未腐烂。 苏凌知道,齐季死的时间并不长,加上这密闭的空间之内,空气稀少,温度很低,就像一个大冷窖,所以齐季的尸体短时间内不会腐坏。 苏凌检查过齐季的尸体之后,认为导致齐季死亡的原因大约有三个,其一就是齐季被那几个阴阳教的弟子扔到此处之后,阴阳教弟子便离开了,其后阴阳教大乱,无人顾得上他,所以不会有人给他送吃食和水,齐季应该是活活饿死的。 从齐季尸体明显地变得很瘦上,也可以窥测出一二。 第二种可能,便是此处空气十分的稀少,一个上了年岁的普通人,没吃食之下,将会加重他的呼吸不畅,到最后被活活的憋死。 齐季的脸色呈黑紫色,嘴唇呈紫色便是明证。 最后一个死因,就是齐季是被活活冻死的,齐季的衣衫本就单薄,现在却不知为何,外面的衣衫不翼而飞,竟然只剩下了薄薄的中衣。 苏凌这样的伪宗师境的武者,在这里还要运用离忧无极道的心法抵御严酷的寒冷,何况是一个没了外衣的老者......从齐季皮肤发白,整个人十分的僵硬上,苏凌也能推测出来。 至于齐季的外衣哪里去了,苏凌想,大概是那些阴阳教的人在将齐季扔到此处之后,觉得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还白白的费了力气,所以便动手扒下了齐季身上唯一还有点价值的冬衣...... 苏凌叹息了一番,还记得这是一个十分和善的老头儿,跟谁说话都是十分客气的,也是一个热心肠,更是以年迈之躯,收养了被遗弃的孤儿琪儿,竭尽全力的供养她,将她当做亲孙女看待,入阴阳教的原因还是想要给琪儿一个更好的生活。 可惜却最终如此凄惨地死在了这里。 好人不长命啊......苏凌缓缓地摇头,伸手将齐季睁着的空洞眼睛缓缓地合上,然后低低道:“齐老伯......希望你来生......再莫相信那些邪教了......” 做完这些,苏凌方又站起身来,踱到了那桌子后坐在椅子上的尸体旁。 这具尸体,比起齐季的尸体来,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了。 齐季的尸体的确是尸体,而这具尸体可以用白骨骨架这个词形容,更为的贴切。 这是一堆只剩下骨架的白骨,没有丝毫的肉身存在,也没有了衣服,只是一具人形骨架。 苏凌看了半晌,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眼前这具骨架,根本无从得知他的身份,他究竟是谁。 因为五官相貌都没有了,只剩下成了骷髅的头颅,看起来还有些渗人。 除了这具骨架之外,苏凌找不到其他的与这骨架有关的任何东西。 但是,苏凌却是可以确定,这具骨架定然不可能是先于自己闯入这秘密地方的那个人的。 因为从箭镞的切口可以看得出来,那个人功夫极高,一路行来,数不清的断箭镞,可见这里的机关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因此,这个人不可能死。 除此之外吗,苏凌从断箭镞的切口判断,这个先于自己进来的那个人,进入这里的时间最多在四五日之内,所以,就算这个人真的大意死在了这里,也不可能在四五日之内成为一具白骨。 从这具白骨上判断,这个真正的死者,已经死了许多年了.....否则,以这个类似冰窖的地方,他的尸体不可能成为一具白骨。 现下,齐季的最终版命运已经解开,他最终也没有如他名字齐季一般创造生还的奇迹。 按道理,苏凌应该可以离开了,毕竟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进入这密道,寻找齐季的下落,如今齐季已经死了,苏凌也算给琪儿有交代了,所以他的确可以一走了之。 可是,还有另外两个谜团未曾解开。 那个先于自己进入这里的人,到底是谁?他要做什么...... 还有,这具早成白骨的死者,他又是何人? 如果按照自己的推测,这具白骨早就存在于这里了,那为何阴阳教的弟子将齐季扔到此处的时候,对这具白骨视而不见呢? 除了这两个谜团之外,苏凌还是觉得这个地下密道空间,定然藏了许多的秘密,从一路行来,密道各处散落的断箭镞的数目来看,这里定然藏着大批从灞城走私而来的军械,可是苏凌却根本没有发现这些军械。 自己的推测不会错的,那么这些军械又在哪里呢?蒙肇自然不可能临时将庞大的军械销毁或者转移,毕竟他是突然被苏凌所杀,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那么这些军械又在何处呢? 苏凌眉头微蹙,在这里来回地寻觅着任何他可能遗落的蛛丝马迹。 然而,过了很久之后,苏凌依旧是一无所获。 苏凌干脆就想要放弃了,这个空间十分的平坦,光线充足,苏凌在这里得到任何位置都能够将这里一览无遗,所以,若是真的有什么线索,苏凌早就发觉了。 可是寻找了这么久,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反倒是他自己已经感觉为了抵御这里的阴寒,自己的内息已经耗费了不少了。 索性就离开吧,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想到这里,苏凌便想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淡淡的话音道:“你......是谁?为何会来到这里?......” 苏凌心中一惊,吃惊过后,他忽地觉得这个声音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这个声音自己定然是听到过的,而且,就在不久以前。 苏凌不敢转身,他明白,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极有可能便是先于自己进入这个密道空间的人,他的修为,苏凌推测应该是高过自己的。 因此,苏凌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激怒了这个人,更何况自己背对着他,一个比自己修为高的人,自己还背对着,他要出手,自己毫发无伤的可能实在太小。 然而,苏凌心中并不慌乱,他可以听得出来,这人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惊讶,但却显得十分的平淡,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 苏凌赶紧道:“在下苏凌......此来寻找一个叫做齐季的老伯......误打误撞的走到了这里.....朋友......不要误会!” “什么......苏.......凌?”身后的声音明显的十分的意外似乎停顿了一下,那声音又起,依旧淡淡的道:“竟然是你......那便转过头来,与我说话吧......” 苏凌闻言,这才缓缓的转过头去,只看了这人一眼,脸上便也写满了惊讶和意外,出言道:“怎么会是前辈......您啊!......” 苏凌眼前这个人,一身青衫,古铜色的皮肤,苍眉白发,看年岁是个苍苍老者,然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飘逸出尘,神秘莫测。 他的青衫之上,绣着一种特殊的图腾装饰,却是一头长着两只犄角,似龙似蛇的不知名异兽。 从这种装扮和这图腾异兽上,不难推测出,这个老者应该不是中土之人。 “大祭司......怎么是您......”苏凌再一次十分意外和疑惑的开口道。 原来这个人便是当初在无妄观深渊之畔遇到的那个青溪蛮的蛮族大祭司。 苏凌见是他,心中稍安,最起码不是自己的敌人,那自己也就可以放心一些。 不过,苏凌还是很疑惑,为何这青溪蛮的大祭司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不是说带着那个寻虎的蛮族少女,好像叫做花蔓的,早就离开了么? 那大祭司眼中的意外神色一闪而逝,淡淡的看了一眼苏凌,方不紧不慢道:“怎么?很意外么?苏凌啊......你可以出现在这里,我便不可以来了么?” 苏凌挠挠头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不是跟阿花蔓一起回万仞群山青溪蛮了么?” “临走之前,想起一桩未了之事,便来到这里看一看......倒是你苏凌,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呢?”那大祭司淡淡问道。 苏凌忙道:“我是来寻找一个人老者,名唤齐季,无意之间发现了这个地下密道,想着进来看看,这里有没有......” 说着,苏凌朝着那齐季的尸体一指道:“喏......就是他喽!” 大祭司看了苏凌几眼,确定苏凌没有说谎,这才道:“这个人应该在两天前后被人扔在这里了......现在已经死了,苏凌你来晚了......” 苏凌有些意外道:“莫非大祭司您......” “我当时就在这里,不过我知道有人来了,但是来的人那几个人却是未曾发现我的......他从来的时候是个活人,到最后成为死人,我都亲眼目睹......” 苏凌闻言,更是吃惊,声音有些凝重道:“既然大祭司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为何不出手救人,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之人就这样死了呢?” 那大祭司听出了苏凌言语中的不满,冷哼了一声道:“这个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是死是活,也跟我无关......再者我此行乃是暗中而来,若是救他,难免暴露......我何必要费力救一个不相干的中原人呢......苏凌,你在教我做事么?” “我......”苏凌一时语塞。 他虽然有些不满意这个大祭司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从他的角度上,他与齐季的确不是同一种族的人,也的确没有义务去救他,从这一点上来讲,倒真的无可厚非。 而且,苏凌对这个大祭司的印象还不错,故而也就耸了耸肩道:“罢了......既然如此,晚辈打扰了......那我就先走了......大祭司您继续忙您的......” 说着,苏凌转头欲走。 “慢着......苏凌啊,你就不想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么?”大祭司缓缓的说道。 苏凌停身站住,朝着大祭司呲牙一笑道:“不是......晚辈就算想知道,那您也得愿意告诉我才是啊......” 大祭司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来此作甚,不过苏凌啊,在我告诉你之前,我要问你两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然后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苏凌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便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请前辈问话吧......” “第一个问题嘛......苏凌你为何会出现在阴阳教?......莫不是也成了这阴阳教的信徒不成?这里,可是一个蛊惑人心的邪教啊......”大祭司看着苏凌道。 苏凌闻言,摆手笑道:“大祭司误会了,您都知道这阴阳教是个邪教,邪门歪道的......苏凌又岂会不知道呢?苏某乃是萧元彻手下的将兵长史,这次来到天门关阴阳教,就是为了铲除这邪教的......如今邪教教主已然伏诛,这阴阳教已经不复存在了......前辈,您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大祭司闻言,脸上一阵的惊愕,沉声道:“你说什么?阴阳教已经被剿灭了?你做的?......我自然是不太清楚的,我于四日前来到这里,一直都未曾出去过,当时阴阳教还是......”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算是小子铲除的阴阳教吧,不过小子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自然还有其他的人......大祭司您来到这里就未出去过,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也属正常......” “你说你是萧元彻的将兵长史?莫不是大晋丞相,天下最有权势的萧元彻么......”大祭司沉声道,忽地又补充道:“这个问题不算在内......” 苏凌有些被这个大祭司搞得想笑,赶紧笑吟吟地点点头道:“不错,就是那个萧元彻了......小子便是他的将兵长史......” 那大祭司似乎思忖了片刻,遂似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萧元彻的将兵长史......若是这样的话嘛......倒也勉强还能相配......” “相配?......相配什么......”苏凌一脸不解道。 大祭司却是眉头微蹙,沉声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行行行......前辈继续......”苏凌无奈地耸了耸肩。 “第二个问题......你跟这个齐季什么关系?为何要来寻他?”大祭司淡淡道。 “哦......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呢,他的孙女......叫做琪儿的,被我和一个朋友所救,我呢,受了琪儿所托,这才进来寻找齐季地!”苏凌忙道。 “受他孙女所托......所以你就以身犯险,只身一人跑到这里来?苏凌啊,你胆子不小啊,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少致命机关么?你就不怕死在这里?......”大祭司沉声道。 “额......前辈,苏凌发现这个密道所在时,并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秘密机关啊......下来了才知道的......再有,就算有机关,那些机关不都被您破坏了么,那一路上散落在地上的断箭镞,不都是您一剑削断的么......所以.....晚辈就......” 大祭司哼了一声道:“苏凌......我虽是青溪蛮之人,但是对你们中土人的机关把戏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这机关可不是只能使用一次的......” 苏凌赶紧又道:“那是因为,我呢,在铲除了阴阳教之后......顺道把他们的总机关也给破坏了,只是我破坏总机关在您进入这里之后,所以,您遇到了机关埋伏,我来的时候呢,就失效了,所以......畅通无阻......” 大祭司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忽地冷声嗔道:“那什么叫做琪儿的......是你什么人?她怎么能托你下来找人,莫不是你的心上人,或者相好的不成......” 哎,我去...... 苏凌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大祭司表面上看一派神秘莫测的正经模样,未成想。这老头儿竟然如此八卦呢? 还有,这问题已经超过两个了吧。 不过苏凌也不敢拒绝回答,他明白这个大祭司还是少得罪为妙。 苏凌只得无奈摆手笑道:“大祭司误会了,这个琪儿呢,我的确挺喜欢的,人呢,也挺可爱,天真烂漫的......” 未成想,这大祭司却是突然双眉倒竖,一脸怒气地瞪着苏凌,斥道:“好你个苏凌,竟然是个......” 未等他说完,苏凌赶紧截过话道:“不是......您误会了,她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童......所以,不就是挺可爱,也挺天真烂漫嘛!” 这大祭司气了一半,闻言,这才消了怒气,指了指苏凌,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小子......不过,你还是好自为之的好......对了,青溪令你可带好了......” 苏凌点了点头,一指自己的怀里道:“花蔓和大祭司您给的东西......我自然知道重要,放心吧,万无一失......” 大祭司这才点了点头道:“嗯......知道重要就好......你要是敢......到时候我定然会......” 他没来由的说到这里,一摆手道:“拉倒拉倒......反正阿蛮也不在,你到时候有没有性命活着,还在两说.....好了,苏凌,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想问我什么,或者你想知道什么,开口吧!” 苏凌有些丈二和尚,这大祭司跟自己说话,扯什么阿蛮,不就是花蔓么。 他于是随口问道:“那阿......花蔓呢?她未跟着您来么?” 大祭司私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总算是想起阿蛮那丫头了......还行......阿蛮那丫头太刁蛮了,此行保密,她自然不能跟来,再说她整日与那两只虎为伴,真的跟来也太过显眼了,此时她正在客栈中,我们的青溪蛮族人陪着她呢......”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大祭司......您来这里做什么呢?” “找一个人......寻一个物......”大祭司言简意赅道。 “找人寻物?找什么人,寻什么物啊......”苏凌不解道。 “物已经找到了......便是这个了!” 说着,大祭司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苏凌看去却是一个青色的玉匣,虽然不透明,但是其上雕刻得十分精美,还有很多自己不认识的字。 应该不是中土大晋文字,或许是青溪蛮的文字。苏凌暗暗地想着。 “至于找人么......就是他了......” 说着,大祭司缓缓抬手,朝着那在桌子后椅子上的那具骨架指了指。 第九百三十九章 两个蒙肇? “前辈,您说......您要找他......”苏凌一脸的疑惑不解,瞥了一眼那具骨架,然后十分疑惑地问道:“不是......这就是一具骨架,您是如何辨认出来他就是您要找的人呢?......还有,他是谁啊,您跟他有什么瓜葛啊......” 大祭司并未急着回答苏凌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你与这老者......叫......什么齐季的认识......那这个东西,你看一看吧......应该跟你有关系......” 说着,那大祭司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字条。 苏凌疑惑的接过来,展开看去,却发现这字条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那字写的也就比自己写的能看那么一点点,不过苏凌还是能够辨认的,但见其上所写: 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放不下我的孙女琪儿,所以......希望有恩公能看到我留的字条,望恩公能够找到琪儿,好好的将她抚养长大.....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那瞑目的瞑字还写错了,看来齐季应该是略懂文字...... 苏凌看罢,抬头朝大祭司道:“前辈......这是一封遗书啊......但不知晚辈可否将这遗书留下,出去之后,也算给死者的孙女一个交代......”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你与他相识,你拿去就是......” 苏凌谢过,将那字条叠好揣进怀中,然后有些疑惑道:“敢问前辈,他如何会有纸笔,还有他这遗书怎么会在您的手中呢?” 大祭司淡淡道:“纸笔他虽没有,但我有啊......其实苏凌......我亦曾想过救他,但你也看到了,这里极其寒冷,如我这般倒还无事,就算什么东西都不吃也能在这里待上好几天......可是,这齐季是个年迈的老者,一则耐不住这寒冷,二则没有吃食......你也看到了,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啊,我也想过将他带出去,但是......他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怕是只能死在半路,所以,只能趁他还有气息,还能写字,才让他写了这些,交给我......等我办完事情,将这字条带走,到外面找一找是否有认识他的人......恰巧,你来了,也认识他,却也省了我不少的事情......” 苏凌闻言,顿时一脸歉意的抱拳道:“对不住......前辈,我方才还以为您......” “我怎样也是青溪蛮大祭司.....虽然种族有别,但不可能因为这个见死不救的......”大祭司缓缓说道。 “苏凌误解前辈了......实在抱歉......”苏凌又一次拱手致歉。 “罢了......我也没有见怪你的意思......”大祭司摆了摆手,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阴阳教的教主蒙肇被你所杀了......据我所知,他的修为已然接近尚品宗师境了......你如何能杀了他?” 苏凌嘿嘿一笑道:“也是侥幸......要按照小子之前的境界,想要杀那蒙肇......的确是没有把握......不过呢,小子有所机缘,境界突破了......” 苏凌刚说到这里,大祭司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激动和惊讶神色,还未等苏凌反应过来,那大祭司不知何时已然欺到苏凌的近前,刹那间捉住了苏凌的腕子,探查起他的内息来。 苏凌没有反抗,知道这个大祭司并没有什么恶意,便随他去了。 那大祭司探查了许久,这才抬起头,似有疑惑道:“你这内息......的确要强于九境巅峰......但是却还是弱于宗师境界,便是尚品宗师境,你也还有着不少差距的......苏凌啊,你现在这境界......” 苏凌尴尬一笑道:“伪......宗师境......大祭司,您是不是听着也觉得新鲜呢......” 大祭司这才一脸的恍然道:“哦......原来如此,这伪宗师境,我却是听说过的......不过,世间很少有人停留在这个境界上,往往九境大巅峰之后,若有突破,便能够一口气直入尚品宗师境,所以......久而久之,便被世人将伪宗师境给遗忘了......” 大祭司说到这里,又问道:“苏凌啊.....看来你有大机缘啊,我曾试探过你的本事,虽然招数精妙,但是你的弱点在于你的内息驳杂,不成系统......因此当初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此生几乎没有可能进入宗师境,然而方才我探查你的内息,发现竟然比之前精纯浑厚了许多,简直是天壤之别啊......苏凌,你能告诉我,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机缘么......” 苏凌闻言,暗笑这大祭司还是个好奇宝宝,他也未曾多想,淡淡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小子的师尊是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阁主轩辕鬼谷......不知道师尊用了什么秘法,传我了离忧山轩辕阁的心法《离忧无极道》,所以我才突破到了伪宗师境......” 不料,那大祭司闻言,颜色变更,倒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说......离忧山轩辕阁阁主......天下以学问入无上宗师境的唯一一人轩辕鬼谷......是你的......师尊?你学的是离忧无上心法《离忧无极道》......!?” 苏凌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大祭司为何会如此反应巨大,挠挠头道:“是啊......前辈您知道......” 大祭司未等苏凌说完,蓦地又捉了他的腕子,探查起来,半晌,方仍有些叹息道:“不错......不错......果真是离忧无极道......苏凌啊,你果真是好大的造化啊,这天下第一无上心法,竟然就被你......” 说着,他摇头不止,似十分惋惜道:“唉,只是你内息资质很差......对于离忧无极道的领悟也只是皮毛.....所以你才会停留在伪宗师境......遗憾!.....遗憾啊......看来,这真的是时也,运也......命也啊” 说罢,大祭司仍旧不停地摇头叹息,满是遗憾。 苏凌疑惑不解,挠挠头道:“前辈也不用觉得遗憾吧......小子如今有这个境界已经很满足了......再说,我已然是伪宗师境了......无上宗师不好说,但距离尚品宗师也就差临门一脚了......小子还算年轻,小子觉得,只要假以时日,总有突破的那一天,您说是不是......” 未成想,那大祭司却蓦地反应极大,苍眉倒竖,二目圆睁,厉声叱道:“苏凌......你懂什么!......你个夯货!......宗师境就是宗师境,跟伪宗师境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伪宗师境在宗师境面前,根本就不值得一提!你以为宗师境仅仅只靠着年月的积累便能达成的么?这是需要大机缘和修炼之人的极大的天赋的......所以,你以为你入了伪宗师境就能够轻而易举的突破至宗师境?哪那么容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苏凌见状,便是一怔,暗道,不是......你要是告诉我宗师境很难达到,就好好说啊,再者说了,我达到达不到宗师境,那是我的事情,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好好的,怎么就急眼了呢...... 苏凌虽然这样想,但也知道他是前辈,便拱手道:“前辈教训的是.....苏某定然会继续努力的......” 那大祭司见苏凌如此,也觉得是自己方才说话重了,这才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摆了摆手道:“罢了......这也怪不得你......是我方才有些失态了......只是,唉......一日不入宗师......我青溪蛮......唉!......” 那大祭司说完,缓缓的低下头去,一脸的失落无奈和遗憾的神情。 苏凌觉得这大祭司话里有话,忙问道:“前辈......您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我入不入宗师境,与青溪蛮......” 未等苏凌说完,大祭司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摆了摆手道:“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还是回到方才的话题上吧......苏凌,你不是想知道这具骨架是谁么?” 苏凌点了点头。 “他......是蒙肇......”大祭司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蒙......蒙肇!?......”苏凌闻言,一脸的惊愕,以为这大祭司是在拿他开玩笑,摆摆手,不相信的说道:“前辈......您这是说笑吧......您说这具化为白骨的人是......蒙肇?......阴阳教教主蒙肇?” 大祭司点了点头,沉声道:“苏凌啊......你觉得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么......这具白骨骨架,就是蒙肇!” “不可能吧......蒙肇不是死在了小子手中么?要按您说的,这白骨是蒙肇,那我杀死的那个.....他是谁?”苏凌仍旧是不敢相信道。 “苏凌啊......我干嘛要骗你呢,反正这早就是一具骨架了,我为何还要隐瞒他的身份呢,他真的是蒙肇......”大祭司一字一顿道。 “我......我彻底糊涂了,大祭司......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凌一脸丈二和尚地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大祭司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沧桑之意道。 “唉......说到底,这也是我种下的恶果啊......” 大祭司叹息摇头,陷入回忆之中,缓缓地说道:“当是十年前,或者更早,亦或者更晚......具体的时辰太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当年我在青溪蛮,奉上苍巫神之命,出青溪蛮寻找一个东西......苏凌啊,这巫神,乃是我五溪蛮五个部族皆共同信奉的至高神......无论我们青溪蛮,还是其他死族,一生都会在万仞群山之中生活,从来不与外界交通......当然,外界若有人来犯,也不可能活着出了万仞群山......五大部族之人想要出万仞群山,必须得到巫神的神谕......否则,终生老死于万仞山中......” 苏凌闻言暗忖,这什么巫神便是虚无缥缈的,那什么巫神的神谕岂不是更加的无从谈起......看来,这只是那五大蛮族为了不让自己的部族子民进入世间的手段罢了......唉,这些蛮族倒也可怜,绝大多数人与外界隔绝,一辈子都要在万仞山中度过...... “那一年,我在祭祀巫神之时,感应到了他的神谕......便奉了巫神的神谕,外出寻找一物......那神谕也指明了那物在何处......便是在渤海地界......我便离开了青溪蛮翻越万仞山,只身一人跋山涉水,来到了中土......走了一年有余,方来到了渤海之中......也就是此地,天门关......” “哦?大祭司寻找的东西,竟然在天门关?”苏凌疑惑道。 “不错......我来到天门关后,正值隆冬,而我却是头一次离开万仞山的范围,万仞山终年炎热,植被茂盛,我根本不知道,这渤海竟然会如此的寒冷......所以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衫......”大祭司无奈地摇头苦笑道。 苏凌闻言,暗自好笑,看来十年之前,眼前这位实力已然可以与大宗师相提并论的大祭司,也是个新手菜鸟啊,一件单衣就出了新手村了...... “虽然......我有心法护身,但也不能一直消耗下去......再有,我所带的银钱本就很少......万仞群山五大部族,多以物易物,所以平素很少用什么银钱......所以,来到这天门关后,我的银钱也用完了......” 大祭司叹了口气,无奈道:“当年那个情形,可真是囊中羞涩,寸步难行啊......那一日,大雪已然下了十天有余,我当时因为饿得没有力气,也无法调动心法抵御严寒,可是呢,不调动心法抵御严寒,自己所穿的衣衫又太过单薄......原以为自己要遭了大难之时,却迎面走来了一个书生......” 大祭司的神情变得有了些许笑意道:“那个书生啊......年岁看起来不到四十,衣着无甚华贵,但却极为干净得体,他穿了一件淡青色长衫,与我迎面擦肩而过......我当时只是以为不过是一个过路之人,并未留意,却不成想,却被这个书生叫住了......” 苏凌心中一动道:“是他向前辈伸出了援手?......”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个书生叫住了我,对我说,看我已然上了年岁,为何只穿了一件单衣呢?这岂不是要被冻坏了......” “我也没有隐瞒,便将我此时的糟糕状况都告诉了他,未成想,那书生十分仗义,竟邀我一同前往不远处的一家酒楼吃饭......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相邀的,实则,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已经身无分文了......他若是说带我去吃饭的话,怕让我觉得他是怜悯我.....伤了我的脸面......”大祭司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时前辈的状况.....只是比乞讨者稍微好了一些罢了,这个书生倒是很注意说话方式......” “我原是并不想去的.....我们五溪蛮,从小耳濡目染,中土之人皆是狡诈阴险之人,所以不仅是我,整个五溪蛮对中土之人都没什么好印象......”大祭司似解释道。 苏凌一笑道:“前辈......什么地方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无论是中土还是万仞群山......您说是吧!” 大祭司点了点头,看了苏凌一眼道:“你这话倒是也不假,你小子......倒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人!” 苏凌闻言,挠了挠头,未等他说话,大祭司又道:“当时我又饿又冷,觉得这个书生处事说话极为得体,这才答应了他......我与他来到了一家酒楼,他就请我吃了饭食......” 大祭司的眼中又有了一些笑意道:“其实那顿饭算不上丰盛,其实更应该说是十分的简单,只有三个素菜,两个馒头......可以说,是整个酒楼之中最为寒酸的一桌饭食了......” “寒酸到......连那酒楼之中的伙计和掌柜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脸色,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满满的不屑......我们更是被一旁的食客指指点点,暗中笑话......”大祭司无奈地笑道。 “那这个书生也实在有点抠了......既然说了他请客.....总得请点好一点的啊......”苏凌出言道。 “当时我是有些尴尬的......那书生似乎看了出来,却毫不在意的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让我也赶紧吃......他说,天下饭食,无论好坏,果腹即可,天下衣裳,无论好坏,驱寒即可,这位老先生,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又何必在意别人如何说呢......”大祭司的声音满是感慨道。 “嗯.....看不出来,这书生倒是有几分的出尘洒脱.....”苏凌也点头道。 “闻听此言,我再无挂碍,也吃了起来,期间跟他谈笑风生,越谈越投机......” 说到此处,那大祭司一脸的感慨和怀念道:“现在想想......那次之后,我......再也未曾吃过那样痛快的一餐了啊......” 大祭司满是回忆和沉湎神色,半晌无语。 苏凌没有打断他,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我与他吃完这一餐,他付餐账之时,我才知道,虽然这一餐十分的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是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最好的招待我的一餐了......他将他衣服之中的所有银钱全部都翻了出来,交于酒楼伙计,那伙计查点之后,我才知道......他所有的银钱除去付了餐账之外,不多不少,唯一只剩下了一枚铜钱......”大祭司说到这里,更是唏嘘不已。 “竟然是这样......那这个书生却是十分挚诚的,对前辈您也算是倾尽所有了,他自己本就是寒门书生,跟前辈萍水相逢,却愿意拿出他所有的银钱,请您吃饭......虽然饭食太简单寒酸,但已然是他可以做到最好的了......这样的人,的确令人可钦可敬!”苏凌也不住的赞叹道。 “那书生见付过餐账,还余最后一枚铜钱,却是洒然一笑,朝那伙计说,这一枚铜钱,算作赏钱赏他了......然后便大笑着携起我,同出了那酒楼......” “我原以为一餐之后,我与他便各奔东西了,可是待我与他出了酒楼之后,那天上的雪竟越下越大,早成鹅毛之势......那书生见状,便十分热情地邀我去他家中暂避风雪......我原想拒绝,可是他却再三相邀,言说他与我一见如故,颇为投缘,方才酒楼之中相谈时辰太短,并未尽兴,不如与他同去,在他家中围炉煮茶,岂不快哉......”那大祭司缓缓地说道。 “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是怕我在大雪之中冻个好歹......因为他说这话时,还看了几眼我身上的单衣......他不直接说明,也是为了我的脸面......”大祭司感叹道。 苏凌闻言,也是不住地赞叹起来。 “既然他那么诚心相邀,又顾全了我的脸面......加之我与他在酒楼之中的确相谈甚为投机......所以我便不再推辞,答应去他家中暂避风雪......” 大祭司顿了顿,方又道:“一路之上,我曾问他名姓,他亦未曾隐瞒,告诉我他是一个屡试不第的寒门落魄书生......” 大祭司说道这里,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缓缓说道:“苏凌啊,你不妨猜一猜......他唤作什么名姓啊......”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颤声道:“莫非他是......” 大祭司缓缓的点了点头,十分正色道:“不错,苏凌啊......如你所想,那个落魄的寒门书生告诉我......他的名字唤作......蒙肇!” 第九百四十章 携书香观天下,揽星河入清梦 “蒙肇......不会吧!”苏凌大惊失色,看向大祭司,却见大祭司一脸的淡然,不想开玩笑的意思。 “额......那个......大祭司......小子不是说怀疑您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年头儿太长了,您呢,可能记不清楚了......或许把名字记错了.....也不一定吧......” 苏凌实在不敢相信大祭司所说的这一切,如果那个大祭司所言,他碰到的这个洒脱豁达的落魄书生是蒙肇的话,那么,这个蒙肇以后的性格转变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苏凌所认识的蒙肇,是一个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疯狂而阴险残忍的变态,跟大祭司形容的蒙肇,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人。 就算蒙肇后来可能会遇到一些足以改变他整个人性格的事情,但是......也不可能改变的完全就判若两人啊,自己杀死的蒙肇,和大祭司口中的蒙肇,相差实在太大,苏凌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变得如此的丧心病狂。 更何况,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凌的印象中,自己认识且亲手结果的那个蒙肇,跟大祭司所讲的蒙肇,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苏凌震惊之余,心中却蓦地出现了一个,令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除非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这一切,自己杀死的蒙肇和大祭司所言的蒙肇,根本就是两个人。 那个阴阳教的教主,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下,遇到了真正的蒙肇,然后将他杀死,取而代之。 也就是说,自己认识的这个蒙肇,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而真正的蒙肇早已经化为了这密道中的哪具白骨! 苏凌虽然有这个想法,但是却还是觉得太过骇人听闻了。 如果真的蒙肇已经死了,取代他的是个假蒙肇,那萧笺舒察觉不出来么?就算萧笺舒察觉不出来,心思极为缜密的萧元彻难道就察觉不出来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么? 还是,萧笺舒和萧元彻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他们找来的那个蒙肇早已经死了,现在的蒙肇是个冒牌货,但是却对这件事保持了沉默,假装不知。 有可能啊! 苏凌明白,萧元彻和萧笺舒需要的是一个在渤海为他们兴风作浪的阴阳教主,只要这个阴阳教主为他们做事,至于他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凌明白,若是大祭司所说的是真的,那么,萧元彻和萧笺舒到底知道不知道如今的蒙肇是旁人冒充的这个答案,他永远无法知晓。 因为,他不可能去问,因为他不能问,问了,除了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外,还极有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苏凌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十分艰难的,喘不过气来。 大祭司看着苏凌神情的变化,半晌方道:“我虽然上了些年岁......但还不至于连人名都记错的......更何况,这是在我困难之时,慷慨解囊,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呢......” 苏凌无语,他知道,大祭司记错名字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那自己方才所猜测的一切,才是最后的答案! “接下来呢?接下来......前辈与.....蒙肇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事......”苏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问道。 “接下来......我便随他七拐八拐地来到他的家中......”大祭司忽地笑了笑,又道:“说是家......不过是一个又小又破的茅草屋罢了,而且还在天门关最荒凉的山脚之下,四周寂静荒芜,衰草连天,周围也没有邻居,他那个小茅草屋就搭建在衰草丛中的一处宽敞的空地之中......” “他这日子......过得也是够贫苦的......”苏凌叹道。 “苏凌啊,你可不要小瞧了这小茅草屋,这茅草屋虽小虽破......但是却被他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整个茅草屋只有一间屋子,屋子之内,一个取暖用的炭火炉,一方茶台,一张榻,除此之外,便是满屋子满满腾腾的书......” 大祭司感慨道:“我从来未曾见过有这么多书的地方,眼睛所及之处,全部是各种各样的书册,纸质的、羊皮卷、竹简,不一而足,将这个屋子都快堆满了,而他的榻上,那堆积的书,竟然将榻占去了一半......” “想来......他是一个很爱看书之人啊......”苏凌感叹道。 “不错,我趁他去茶台煮茶之时,粗略地翻看起了他屋中的书,果真他涉猎甚广,经史文册,诗集歌赋,天文地理,志怪奇谈,奇门遁甲等等等,无一不包,无一不含......然而这所有的书中,最让我注意的却是他榻前枕头放的一本书......” “什么书,能够引起前辈的兴趣呢......”苏凌问道。 “那本书是墨黑色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名为:蛊!”大祭司沉声道,“苏凌,我乃南疆万仞群山青溪蛮部族......你应该也知道,万仞群山,五大部族,皆擅蛊道......其中尤以我青溪蛮部族蛊道最精......” “您的意思是......天下会蛊道的只有万仞群山的五大部族么?”苏凌问道。 “不不不......”大祭司摆了摆手,“大晋之疆域,幅员广袤,便是我南疆万仞群山的五大部族,虽各成部落,但名义上也受大晋土司管辖,只是大晋自上一任天子以来,混乱已久,无暇顾及我南疆,因此......南疆五大部族虽名义上还是大晋管辖,但是现在已经各成一派了......因此,大晋天下,知道且会蛊道者还是很多的,但是若论最精妙,最精通的,还是南疆五大部族,五大部族之中首推我青溪蛮!” 大祭司的话中不由自主的带着一些自豪。 “原来如此......”苏凌这才对大晋蛊道有了初步的了解。 “在你的印象中......蛊道是不是等同于邪术?”大祭司忽然看了苏凌一眼,问了这个问题。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十分坦诚道:“不错......在小子看来,蛊道乃是控制人的邪术......虽然神奇,但是......却是难登大雅之堂......” “呵呵......”大祭司冷笑了起来,“苏凌啊,我不怪你......其实你的想法何尝不是你们中土人士的想法呢?你们中土人,奉佛道释为正统大道,而我南疆诸部族,从来都被中土人瞧不起,自然......我们的蛊道......便会被你们中土人视为异端和邪术了......” “我......”苏凌刚想解释,大祭司又摆了摆手叹息道:“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是你们中土人士对我们南疆诸部族和我们蛊道的误解......其实蛊道在南疆诸部族十分的平常,就如你们的佛道释一般,是我们南疆诸部族每一个人的信仰......蛊道之术,在我们看来,是天神赐予我们的大神通......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代表着神力的......”大宗师缓缓的说着,脸上从未有过的郑重。 “额......也许吧,虽然小子对蛊道的印象并不好,但是也明白入乡随俗......若是我身在南疆,或许会对此有所改观吧!”苏凌不置可否道。 “你还是不明白啊......苏凌,你以为所谓的蛊道都是用来控制人,伤天害理的不成么?”大祭司盯着苏凌道。 未等苏凌回答,大祭司又道:“蛊者,以虫而驯之,炼之也......乃是我南疆至高神——巫神给他们的子民最大的馈赠和恩赐,我们南疆部族,有蛊道之法近千种,繁浩无比,博大精深,岂能一概而论之呢?......” 大祭司顿了顿,又道:“苏凌啊,也许你不会想到,我南疆之蛊道,更多的是用来救人性命,医治病疾的吧......” “这......”苏凌一脸的意外,他真的没有想到蛊道在南疆最大的用处是这样的。 “南疆有巫医者,皆为世家,祖祖辈辈都从事此事......巫医之地位,在我南疆十分的尊崇,便是我大祭司的身份,也要礼让他们三分......巫医之所以被我南疆各族所尊崇,便是他们所擅长的乃是最为纯正的蛊道,他们以自己驯化豢养的蛊虫,种入病患之人的体内,并辅医南疆草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无论是巫医,还是蛊道,在我南疆的地位都是很高的......”大祭司缓缓的说道。 “那为何......”苏凌还是有些不解。 “为何,你们大晋中土,几乎所有与蛊道相关的,都是邪术,都是控制人,危害世间的手段是么?”大祭司冷笑道。 “是啊......还请前辈解惑......”苏凌一拱手道。 “很简单,因为你们大晋中土的人太多了,而我南疆各部族,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故步自封在万仞群山之中,从来不主动与外界交通,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的污秽下作之风的污染......其实,几乎所有的蛊道,都是善意的好的......但要看谁来用,又如何来用......所用之人善者,所用之法善者,这蛊道自然是大善之道,所用之人恶者,所用之法诡者,这蛊道自然便是邪门歪道了......”大祭司神情郑重的说道。 “我南疆部族世代在万仞群山之中繁衍生息,然崇山之中,毒虫虎豹,瘴气毒沼,生存之恶劣,自然无法与你们中土相比较......所以,我们虽然繁衍生息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却总归是受制于此,人丁不兴,人少,杂念便少,南疆民风便要淳朴上太多太多;而你们中土呢,占着最好的土地和最好的资源,却多少人,在那繁华之中,醉生梦死,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呢?人多,自然杂念便多,自然人心复杂,所以......所谓你们中土流行的蛊道,都是被你们别有用心之人加以篡改和利用的,害人的邪术......这些邪术,在我们真正崇信蛊道的南疆部族,根本是不入流的,而且让我们深恶痛绝的东西!......” 大祭司的声音逐渐变得大了许多,声音之中明显的多了怒意和痛心。 “苏凌......你们中土人士,以天朝上民自居,却曲解我们的蛊道,更不择手段地化救人之道为杀人之道,然后再反诬我南疆部族蛊道乃是邪术,我南疆部族百姓为蛮族......是何道理!”大祭司的声音已经有了很深的质问的意味了。 “这......”苏凌神情一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大祭司的话,他无法反驳,也不知道如何对答。 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我们南疆部族,因为此,才看清了中土的险恶,因此就算我们在万仞群山之中生计维奸,也从来严令部落族人,无巫神之授意,不可踏出南疆万仞群山半步!......” 苏凌闻言,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句道:“那......您这不是从万仞群山出来了.....还有花蔓她......” 大祭司眉头一皱道:“我乃青溪蛮大祭司,此行自然有巫神天授!......至于阿蛮么......也是有原因的,但是......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苏凌淡淡一笑,也不追问,暗想,你是大祭司,你什么时候想出来,自然便可以什么时候说巫神天授,授你出南疆...... “不过......” 大祭司的神情缓和了不少,淡淡的看了一眼苏凌道:“方才我所说的......也并不是针对你......只是说了一些事实而已......”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自然明白......但前辈,南疆之蛊道,难道真的都是好的么?......” 大祭司闻言,神情变得凝重非常,叹了口气道:“自然不是......但是,就算是一些邪门歪道的蛊道之法,我南疆之人,几乎也都有解蛊的方法......只要是蛊道,南疆之人会种,便都会解......不过......” 大祭司的神情之中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色,似在纠结什么,半晌方低声道:“却是有一种蛊道,所用之蛊虫十分的强大和可怕......却是无法解除的.....除非......” 苏凌刚想问是什么,那大祭司似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道:“罢了......现在说这个,无关紧要......等你真的有机会入我南疆,翻越了万仞群山,那时你还有命活着的话......你自然就明白了......” 苏凌觉得这老头儿挺没劲儿的,说话说一半......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了,再问这老头儿也是不会说的。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朝着大祭司一抱拳道:“既然如此......有朝一日,苏某定然亲往万仞群山,拜访大祭司!......” 大祭司淡淡一笑道:“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随即他又似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道:“扯得远了......说回那一日吧......” “我趁蒙肇不备,拿起那本只有一个蛊字书名的书卷,翻看了起来......因为时间不多,我只来得及粗粗的看了几眼,却发现几乎每一页都有用笔后做了很多的批注......除了这些,这整本书所载的蛊道之术,不出我之所料,十之五六都是被你们中土人篡改过得邪门歪道......不过,即便如此,却已经是我进入中土以来,看到的最接近我南疆蛊道的书卷了.....里面的确不乏许多有益的蛊道之法。” 苏凌点了点头,暗自思忖,这样看来,这蒙肇应该没有被冒名顶替啊,他在声明不显时,就已经在研究有关蛊道之术了,所以才有如今阴阳教他以蛊道控制弟子的事情。 难道,我的猜测是错误的? 想到这里,苏凌只觉得自己如坠云里雾里,根本想不通。 那大祭司的神情再次陷入回忆之中,声音沧桑道:“我刚不动声色地将那书卷放下之后,那蒙肇的声音便响起来了,原来是茶水已然好了,炭火炉也已经烧得正旺......于是,他十分热情地搬了两把竹篾编织而成的椅子,兴冲冲地邀我围炉煮茶,于是,我便与他同坐在炭火炉前,一边品茶,一边高谈阔论起来......” “你们都说了什么......”苏凌好奇的问道。 “说了很多很多......一直从天色擦黑说到了深更半夜......天文地理,鬼神精怪,奇门遁甲,人间百态......几乎说遍了......甚至我都没有感觉到已然到了深夜,我跟他还是谈性正浓......”大祭司的眼中满是对往事的回忆神色,看得出来,那一场夜话,一直到现在,还记在他的心中。 “在那个夜晚,他告诉了我他的身世,他是一个寒门落魄的书生,因为世家门阀之故,屡试不第,但是他也从未因此而消沉......他告诉我他并非本地人,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受一个很重要的人所托,到这里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这个大事一旦做成了,他蒙肇将彪炳青史,万古流芳,再也不再是一个落魄的无人知晓的小卒了......” “那一夜,我知晓了他胸中锦绣,知道了他抱负满志,更知道了他百折不挠,不为挫折和境遇落魄而改变他的志向。也是那个夜里,我才明白,原来中土之人,真的也有如此洒脱不羁,超然率性之人......从此,我对中土人的印象才有所改观了......” 苏凌越听越糊涂,插言道:“不会吧,蒙肇......洒脱不羁,超然率性......可我的印象中,他可是......” 大祭司看了苏凌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不相信......也罢,那我就讲一个事情给你听......” “夜深之时,我跟他越发投机,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于是,我便问他,你之大才,却受困于这偏僻而狭小的破草庐之中,你就真的甘心,真的没有怨言么?” 大祭司看着苏凌道:“你觉得他会如何回答......” “小子不知道......”苏凌挠挠头道。 “我问完这个问题,心中还是忐忑的,害怕他会认为我觉得他穷困潦倒而看不起他,未曾想他却仰天大笑,笑罢,他执起我的手,飞奔出草庐之外,来到那片空地之上!......” “是夜,雪后夜晴,群山静默,雪落满山,苍穹之上,星斗漫天,星河熠熠,他指着那漫天星辰,朗声对我言道,屋不在多,一庐可安;物不在繁,围炉可暖;清茶良友,坐而纵论,携书香而观天下,揽星河而入清梦,人生如此,岂不快哉?何有怨言,何有郁郁乎?......” “那个夜晚......星河、白雪、红色的炉火,满溢的香茶.....还有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令我难以忘怀啊!......” 第九百四十一章 阴阳灵虫 “这是蒙肇说的?......”苏凌一脸难以置信道。 “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洒脱,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当时穷困潦倒的境遇......我当时心中郁结,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是豁然开朗......所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半字不差......”大祭司感慨地说道。 苏凌半晌无语,若这大祭司所说的是真的,那只能证明一点,自己所杀的蒙肇,的确是冒名顶替之辈,而真正的蒙肇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一堆白骨。 那么,另一个困惑萦绕在他的心中,挥之不散。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所杀的,这个阴阳教野心勃勃的教主蒙肇,是冒名顶替真正蒙肇的身份的,那么,真正的蒙肇又是何时被假的蒙肇所代替的,到最后成了如今这一堆白骨了呢? 苏凌虽然疑惑,但是并未说出来,他仍继续认真地听着大祭司的讲述。 “那一晚,我与蒙肇相谈,甚为投机,发现他乃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不可多得的人才,便问他,如他这般大才,为何会落魄到安身在一个关隘的山野之中呢......蒙肇闻言,便叹息感慨到,世间世家子弟,生来高贵,如他这样一穷二白,没有任何身世的穷书生,想要经过科考入仕,简直比登天还难......我便也甚为惋惜他怀才不遇,却未曾想,他却哈哈大笑,反过来安慰我,不必在意这些,如今他已觅得赏识他的人,在这里,是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旦成了,他再不会是如此落魄的境地了......” 苏凌眉头微蹙道:“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可曾告诉你过你,他要做什么大事么......” 大祭司摇了摇头道:“我亦曾问他,可是他却语焉不详,似乎对他要做之事十分的谨慎,并不愿意多说......我原以为,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些事情他自然是不会告诉我的,然而我的心思竟然被他看了出来,他便笑言道,我与兄长一见如故,自然是无话不谈,只是这件事极为重要,牵扯甚广,一不小心还会有杀身之祸,所以......他是为了我考虑,才不愿多说的......” 苏凌心中已然明白,蒙肇所言的大事究竟是什么了。 “不过......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情,但从他的神情之中我可以感觉得,他所做之事异常艰难,甚至会有生命之忧......于是我便出言劝他,凡事要三思而行,若是因为某些事而丢了自己的性命,那在做事之前,当三思而行......” “他可听进去了?......”苏凌问道。 “不曾......不但未听进去我之言语,更是神情豪迈,一字一顿的朗声对我言说道,为天下计,杀身成仁,可矣!”大祭司的神情满是慨叹道。 “好一句为天下计,杀身成仁,可矣!......如此说来,这蒙肇是一个胸怀天下,豪迈洒脱的人......可是,如今这阴阳教......”苏凌摇头叹息道。 “这阴阳教,的确是他所创立的......”大祭司缓缓说道。 “什么......”这下苏凌彻底糊涂了,这样一个大义凛然,胸怀天下之人,竟然会创立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邪教? “你不用惊讶......且听我慢慢道来......我与他相谈至半夜,他告诉我,他想要学医,然后在以后开创一个道门性质的医派,他深知阴阳之理,所以.....他以阴阳之理,钻研医术,却已经小有所成了......我便问他,为何他想要做一个医者,他说,生逢乱世,不能做官,不能为将,唯一能为天下百姓做的事情,便是做一个医术高超的医者,救死扶伤,悬壶济世,造福天门百姓,这也算是善莫大焉了......”大祭司道。 “也就是说......阴阳教开创的最早目的,乃是以道门阴阳之理,救治百姓......可以说,虽是道门,其实是一个医馆?”苏凌截过话道。 “不错......这便是他开创阴阳教的初衷......我亦曾问他,若他真的做到了,开创了一个医派,当用何名,他言讲,阴阳相生,变化无穷,我之医术,亦与阴阳之道有莫大的关联,故而,这医派便名为阴阳教......所以,苏凌,我方才才说,这阴阳教的确是蒙肇开创的......”大祭司道。 “原来如此......”苏凌恍然大悟,原来最初的阴阳教是为了治病救人,的确是让他想不到啊。 “再后来,我随口问他,言说他虽然喜爱医道,但涉猎广泛,竟然连蛊道之术都感兴趣......” “他这才走到榻前,将之前我已经粗略翻看过的那本蛊道之术的书卷拿了过来,对我言说道,世人对蛊道多偏见,一旦谈及,皆认为是旁门左道,但是在他看来,蛊道并非都是旁门左道,不仅如此,蛊道之中很多都暗含了医理,所以,蛊道之途,在于如何使用,使用好了,蛊道亦是一种特殊的医道,亦可治病救人!......” 苏凌闻言,点头道:“好见识......这番言辞,与前辈不谋而合......” “不错......我当时听完他之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久居南疆,乃是南疆青溪蛮大祭司,精通蛊道一途,但亦因蛊道之术,多受世人误解和贬低而深为痛苦......却不想,远在大晋北疆之地,渤海小关天门,竟有一个如此明了蛊道要义之人,而且这个人,出乎意外的还是中土人士......实在是令我慨叹啊......”大祭司缓缓摇头道。 “大祭司......您的穿着异于大晋子民,任何一个人一眼便可认出您非中土人士,以蒙肇之见识广博,应是不难看出您来自何处......所以,难道您就不怕,他是对您高深的蛊道有所图谋,故意这样对您说的,实际上想要......” 苏凌刚说到这里,大祭司却是捻髯一笑道:“苏凌啊,你多虑了......我当时虽然觉得蒙肇此人很好,但他毕竟是中土人士,所以,并不是对他没有任何的提防的......我当时也如你这般认为......岂料他竟然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十分坦诚地告诉我,他说,他看得出来我应该是南疆诸部之人,但是,他并非因为我是南疆之人,而故意拿这些话讨好于我,而是随着他读这本有关蛊道的书越发深入,却也越发的疑惑不解,他身怀医术,看到了这蛊道之书中许多种蛊之法,都与医道同根同源,可是这本蛊道之书,他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却越看越是不解......” 苏凌闻言,更为惊讶道:“他竟然直截了当的就说了......这真是我没有想到的,看来他果然君子坦荡啊......”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我便问他,为何会越看这蛊道之书越发不解呢?他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是看起来十分好的治病救人的许多蛊道之法,却在这本书的讲述之下,到最后变成了杀人和害人的方法了呢?难道......就不能从头至尾都是救人之法,非要变成杀人之法么......” “我深为触动......他所言的,便是真正的真相......是中土人,为了贬低我南疆蛊道,而刻意在所有由中土之人编纂的蛊道之术的书籍之中,故意地将原本救人治病的蛊道之术,歪曲篡改成了杀人之法......而中土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蛊道之术是什么样子的.......这才导致,大晋中土所会蛊道之术的人,全部都是用来杀人作恶的......左道之术......”大祭司痛心疾首地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治病救人的蛊道之法,为何会被我们中土人世歪曲篡改到这个地步呢?这有什么好处呢?”苏凌十分不解,眉头紧锁道。 “很简单......我方才说过,中土之人,得天独厚,居国之中,享尽各种各样的物产和资源,所以,无论是大晋,还是大晋的子民,都以天朝上国,和天朝子民正统而自居,所以......一旦有外族的东西传入,那些上位者便会不遗余力地将这些外族的东西贬低或者篡改,以维护他们所谓的正统的文化和思想......所以,这蛊道之术,在大晋的学问人的眼中,便是离经叛道的洪水猛兽,只有不遗余力地篡改,才能让中土的百姓,认为这些都是旁门左道......这些都是蛮夷的野蛮之术......而他们愚昧世人,奉他们所谓的正统思想和文化的目的便达到了......这样,大晋永固,万民俯首......”大祭司声音平淡,却让苏凌觉得似乎带着无比的嘲笑和不屑。 “为何不能兼容并蓄呢?一个强大而自信的国家,当以开放的姿态,吸纳所有的有利于百姓的各种思想和文化,无论大晋正统的佛道释,还是四海八荒的各种术法及思想,只要它们是有益的......这才是一个大国应有的风范啊......小子实在不理解......”苏凌十分不解的摇头叹息道。 大祭司闻言,颇有些惊讶地端详起苏凌,半晌方道:“苏凌啊......世间有你之胸襟和眼界之人......实属罕见啊......或许你真的会为这世间带来不一样的东西吧......然而,前提是,你足够强大,强大到以你一人之力,影响这个大晋江山......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大晋是乱世,便是在大晋最强盛的时候,也做不到这样,何况现在是一个战火烽烟的乱世呢......”大祭司长叹一声道。 苏凌心中暗道,自己你能有这样的思想,并不是自己多么高明,而是自己来自......他生活的那个时空和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一个时代......可是,他那样的时代,在这个时空的大晋,所有的大晋子民看来,无疑是一部想都想不出来的......科幻巨制...... “于是......您就把您对小子说的这番话,告诉了当时的蒙肇?......”苏凌收回思绪问道。 “并未......说也无用.....何必说呢......我当时只是对他这一番话和想法所打动,便未曾再隐瞒我的身份,告诉了他我的身份......他闻听我是南疆青溪蛮的大祭司,却依旧待我如方才那般,并未因此而生分或者因为我的地位和身份而恭维于我.....”大祭司道。 “为人不卑不亢,这样看来,大祭司所遇到的这个蒙肇,的确是个正人君子......”苏凌赞道。 “我因他的话而深受触动,便将那本蛊道之书拿过来,一篇一篇地纠正里面被篡改的东西,而他更是虚心求教,听得极其认真,就这样,我与他一直探讨,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大祭司说到这里,却长叹了一声,神情变得十分的沉重起来。 “大祭司为何叹气......”苏凌不解的问道。 “蒙肇经我之指点,加上他原本对蛊道的精通,所以,一夜之内,他已然成了一个蛊道的高手......临行之前,他问我来大晋北疆天门关做什么......我原是不想说的,但知音难觅,同道难求......我一时冲动,告诉了我此行的目的......却不成想,就是我这一时的冲动,却铸成了大错,反而害了他啊......”大祭司说完,满眼的后悔和无奈。 “害了他?这从何说起呢......”苏凌惊讶道。 “我告诉他......此行的目的,是来寻找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个活物,准确的说,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灵虫......这种灵虫,是培养一种精妙的蛊术的蛊虫之母虫......”大祭司似解释道。 “一种精妙蛊术蛊虫的母虫......”苏凌缓缓地重复道。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不错......苏凌啊......这也是我今次又来阴阳教的目的所在啊......我这次来,也是来寻找它的......” “难道当年大祭司您并未找到这母虫么?”苏凌问道。 “不......找到了......而且找到了两只......这种蛊虫的母虫,是雌雄双生之虫,雌虫身边必有雄虫为伴......所以,在你们这里唤作,阴阳灵虫.....”大祭司缓缓道。 “阴阳灵虫?......阴阳教......”苏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二者之间的关系。 “实不相瞒......蒙肇所创之道门阴阳教,亦有阴阳灵虫的缘故啊......当年我在遇到蒙肇之前,便在渤海天门关的原始峰之上,寻找到了这阴阳灵虫......就揣在我的怀中......” “唉......当时蒙肇问我,我一时未曾忍住,便告诉了他一切,他当时醉心于蛊道,一心想要将蛊道化为医道所用,闻听此言,更是激动,便求我看一眼蛊道蛊虫之中最原始的母虫到底是什么样子......而我就将那两只阴阳灵虫拿了出来,让他看了......”大祭司道。 “他向你出言索要了这阴阳灵虫了么?”苏凌问道。 “没有......虽然他对那两只母虫十分的爱不释手,而且充满了好奇,但还是在看了许久之后,还给了我,他告诉我,君子不夺人所爱,说我寻找这阴阳灵虫之时,定然也耗费了不少的力气和艰难......”大祭司道。 “光明磊落......却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苏凌叹道。 “唉!......可是他不要,我却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不已的决定啊......就是将这阴阳灵虫的雌虫,赠给了他......自己独独留下了雄虫......”大祭司说到这里,唉声叹气道。 “您把这雄虫给了他?......您为何这样做?......”苏凌不解道。 “一则,当时我心中是有气的,中土人士,极尽歪曲我蛊道之术,更多因此诋毁我南疆各部族,而我好容易才遇到了一个如此豁达坦荡,且醉心于蛊道之人的蒙肇,便想着若是真的有朝一日,这蒙肇能够开宗立派,倒也可以为我蛊道正名;二则,我知道此次一去,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毕竟我们南疆之人,出一趟万仞山,实在不易......我与他相谈甚欢,自然生出许多不舍之意,若是给他一只雌灵虫,我拿着那只雄灵虫,凭借这阴阳灵虫的雌雄感应,我可以在万里之遥的南疆之中吧,感受到那我这个远在北疆的朋友还一直活着......这也算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吧......”大祭司叹息道。 “既然如此,大祭司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道这原本一对的阴阳灵虫,一旦分开,还能不能做蛊虫的母虫了......”苏凌问道。 “自然可以......只是......这雌虫和雄虫还是有区别的,雌虫可以孕育更多的蛊虫出来,只要雌虫不死,阴阳灵虫的蛊虫便会源源不断......就算雌虫死了,这雌虫繁衍的蛊虫还可以继续存活,种下的蛊也还可以继续使用......但雄虫却不能......只能以雄虫为源,用其他的蛊虫驯化,作为代替的蛊虫......可是,只要雄虫一死,所有替代的蛊虫都将死亡,那以此虫种下的蛊便失去了效力......”大祭司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蛊道果真博大精深,玄妙无比啊......”苏凌十分感兴趣的说道。 然而,刹那之间,苏凌心中蓦的一动,方才那大祭司的话中,可是有一句话,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 “若是给他一只雌灵虫,我拿着那只雄灵虫,凭借这阴阳灵虫的雌雄感应,我可以在万里之遥的南疆之中吧,感受到那我这个远在北疆的朋友还一直活着......这也算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吧......” 苏凌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这段话。 蓦的,他似抓住了这里面的关键之处,不由地心中一凛,难道...... 想到这里,苏凌蓦的开口哦,一字一顿地说道:“敢问......大祭司......以阴阳灵虫为蛊虫,种下的蛊,其蛊术之名是什么?......” 大祭司有些意外的看了苏凌一眼,这才淡淡笑道:“怎么......苏凌啊,你莫非对蛊道也生出了兴趣不成么?” 苏凌摆了摆手道:“小子对蛊道一窍不通,只是劳烦大祭司告诉我,这种蛊道之术的名称到底是什么......” “此蛊虫能够沟通施蛊之人与被种蛊之人之间的联系......百里之内,甚至可以精确到被种蛊之人身处的大体方位......所以......此蛊术,唤为——灵犀蛊!” 苏凌闻言,顿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蓦的一拍脑袋,大声道:“雾草!......原来阴阳教的灵犀蛊是这么来的......特么的,劳资可是没少吃这灵犀蛊的苦头......原来种下的前因之人,竟然是大祭司你啊......” 大祭司闻言,神情十分不解,看着苏凌疑惑道:“灵犀蛊乃是良善之蛊术,其用途,乃是在行军打仗之时,更够更快地知道己方人马所处的位置......用在医道之上,还能更好地监测患病之人的情况......苏凌啊,怎么到你的嘴里,似乎成了十恶不赦的东西了呢?......” 苏凌闻言,哭笑不得的看着大祭司道:“您说的这些,姑且是真的......可是,小子真的是快被这什么灵犀蛊的......给霍霍惨了......” 第九百四十二章 蛮族秘事 “这怎么会......灵犀者,传递消息也,灵犀蛊是我南疆万仞群山诸部落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蛊术,几乎每个部落里的士卒都被种此蛊......此蛊的蛊虫性情温和,而且被种蛊之人根本没有任何的生命之忧,苏凌你是不是搞错了......”大祭司一脸不解的说道。 “我也不清楚啊,我又不会蛊道之术......反正不仅是我,整个阴阳教弟子,被那个所谓的蒙肇在入阴阳教时,假托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狗屁神明阴阳煞尊的名义,赐了一枚所谓的仙丹,名义上是仙丹,实则里面就是蛊虫,所有人都在那时被种下了这灵犀蛊,然后皆被那个蒙肇所控制了,必须听命于他,若敢稍有反抗......他便会引动另外一种蛊虫,唤醒被种了灵犀蛊的人体内的蛊虫,进而爆体而亡......”苏凌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大祭司道。 大祭司闻言,眉头紧锁,半晌方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莫非......是......若真的是那样,这就不奇怪了......” 苏凌一脸的丈二和尚道:“是哪样啊......您清楚了,小子还糊涂着呢......” 大祭司叹了口气道:“灵犀蛊,也就是阴阳蛊虫,有一种天敌,名为幽冥蛊虫的,这种蛊虫,一旦被唤醒,可以引动灵犀蛊发生变异,进而攻击被种蛊之人......所以,灵犀蛊这本身无害的种蛊之术,就成了有害的了.....可是,这幽冥蛊虫,在我们南疆几乎都已经绝迹了啊......南疆诸部更是将此蛊虫视为禁忌,一旦发现这种蛊虫的巢穴,必将用火焚烧,永绝其患......据我所知,这幽冥蛊虫,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中土的......就算在中土出现,中土人氏也不识得此蛊虫,更不会引动它的方法......却是奇怪啊......” “那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或许中土人太多了,能人异士也不在少数......说不定这个所谓的阴阳教主蒙肇,真就识得幽冥蛊虫,更知道引动它的方法......”苏凌摊了摊手道。 “不可能......引动幽冥蛊虫的方法,在整个南疆诸部都是禁忌密辛,莫说你们中土人,便是我南疆寻常的部族之人,都不知其法......” 大祭司说到这里,忽地神情连变,半晌无语,终于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声音有些凝重道:“不不不......我想起来了,有一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得通这一切!” 说着,他蓦地朝苏凌道:“你杀的那个所谓的阴阳教主蒙肇,现在尸体在何处......” 苏凌不知他为何这么问,随口答道:“尸体估计一场大火被烧成灰了......不过他的人头被我砍下了......应该还完好无损。” 大祭司闻言,急道:“那你快带我去看看......” 苏凌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道:“那我可办不到......那颗人头现在被萧元彻收了起来......无缘无故的,他如何会再拿出来......再说,大祭司跟萧元彻之间也没有什么瓜葛,您要是贸然前往,那萧元彻定然戒备,反倒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这.....若是我无法亲眼看到那个人头,就无法确定这个所谓的蒙肇,到底是不是他......”大祭司沉声道。 “这么说的话,大祭司心中已然有了关于这所谓的阴阳教主蒙肇到底是谁的答案了......不妨说给小子听听......让小子判断一下,反正人都死了......自然无法引动幽冥蛊虫,那些被种下灵犀蛊的人,体内的蛊虫也会渐渐地死去的......所以,这个所谓的蒙肇真正的身份,确定不确定,倒也真就无关紧要......”苏凌说道。 “这......”大祭司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反正那个假蒙肇已经死了,我可以确定眼前这堆白骨,就是真正的蒙肇,这点就足够了,至于死的那个假蒙肇身份确定与否,的确是无关大局......”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关于这个假蒙肇的身份,我也是推测的......至于到底是不是他,我也不敢确定啊......苏凌,说于你听,你自己判断就是了......” 苏凌点了点头,注意的听着。 “大约在八年前左右,我南疆青溪蛮出现了一个十分精通蛊术之人,这个人唤作沙呼蚩......是青溪蛮部落首领之下左蛮亲王的私生子......”大祭司缓缓开口讲道。 “私生子?......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这个什么沙呼蚩的老爹,就是什么左蛮亲王.....乱搞男女关系,生出来的私生子......身份并不被青溪蛮承认?......”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我南疆五溪蛮各部,包括青溪蛮,以蛮王为首领,各部蛮王之下,还有左右两大亲王,这左右两大亲王便是蛮王的亲兄弟......” 苏凌闻言,嘿嘿一笑道:“那蛮王王后是不是叫做艾希啊......” 大祭司闻言,一脸疑惑道:“什么艾希......我青溪蛮蛮王王后唤作仰阿莎,你见过的阿蛮就是他们的女儿,我青溪蛮部族的公主......” “您继续.....继续.....”苏凌赶紧摆了摆手道。 “蛮王的弟弟,也就是左蛮亲王,是蛮王同父异母的胞弟,此人骁勇善战且生性残暴,一旦征服了某个部落,便会大开杀戒,蛮王虽多有规劝,却是收效甚微,这位左蛮亲王依旧我行我素......不仅如此,随着那左蛮亲王在南疆四处征战,羽翼渐丰,竟然野心膨胀,妄图与大晋抗衡......当然,我青溪蛮蛮王还是恪守与大晋世代交好的盟约,并不同意这左蛮亲王想要出兵侵犯大晋的想法......”大祭司的声音虽然平淡,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左蛮亲王完全没有任何好感。 “呵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左蛮亲王是活够了,想死呢......”苏凌冷笑道。 “后来,那左蛮亲王,竟然暗中带了他属于他的左部兵马,偷出南疆万仞山大蛇山口,滋扰大晋与南疆边界的大晋郡城,那里的百姓苦不堪言,被左蛮亲王带领的士卒洗劫一空,不仅如此,这左蛮亲王还时时犯境,搞得南疆与大晋边界的城郡十室九空......无论是大晋子民,还是南疆部落百姓,皆是怨声载道......”大祭司摇头叹息道。 “那你们那位蛮王就不管他这个兄弟,任凭他这样做么?”苏凌问道。 “自然不会......蛮王总是对这位左蛮亲王严加申饬,我亦以巫神之名多次警告他不要胡作非为......可是这个左蛮亲王嗜杀成性,是个天生好战杀戮的性子......每次都是保证最后一次,可是一转头就将所说的话抛在脑后......加上大晋内乱已久,朝廷对大晋境内都无法控制,更是无法顾及南疆边陲......那左蛮亲王见此,更是变本加厉......”大祭司眉头紧锁道。 “蛮王还是不错的......爱好和平友好,但是无论何时都有这种老鼠屎一样的人,这种人啊,就应该将他消灭掉......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天朝,什么中土大族!......” 严格来说,苏凌并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相反的,他并不认为中原王朝就必须高人一等,中原王朝的种族就应该有不同于其他种族的各项特殊权利。 只是,他想到他那个时代,少数民族在中原做下的恶,犯下的罪行,五胡乱华、靖康之变,还有大明着名的堡宗皇帝,他心中对那些少数民族的野蛮,也是你十分深恶痛绝的。 大祭司对大晋人对南疆部族的态度已经司空见惯了,自然将苏凌也归为大晋中土人士,所以并未有太大的不满,而且,他听到苏凌对青溪蛮蛮王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心中对他还是有些赞许的。 不过,他还是哼了一声道:“苏凌啊,大晋内部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天朝和中土大族.....还是等你们解决了你们自己的问题,再说也不迟......” 说着,他继续又道:“那左蛮亲王,一次一次犯边成功,自然胆子越来越大,又一次,趁着蛮王患病期间,偷偷的又集合了人马,这一次竟然偷袭了一个大晋的下县......下县本身就人丁不兴,也没有什么军队,他自然得手......也就是这一次偷袭,他从那个下县之中,掳回了一个你们大晋的女子......” “这就是那什么......他私生子沙呼蚩的娘亲了呗......”苏凌淡淡道。 “不错......这个大晋的女子,被左蛮亲王藏匿起来,过了一年多,竟为其诞下了一个男婴,便是沙呼蚩......”大祭司道。 “这男婴诞下不久,终是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被我青溪蛮部族四大长老所知,他们联名上告蛮王,要求处死那中土女人和这个血统不纯正的私生子......若不如此,便罢免了那左蛮亲王,让他带着这母子,归隐到万仞群山之中,永远不得返回部落......”大祭司沉声道。 苏凌不解道:“怎会如此,私生子也是亲儿子啊.....这女子也是被左蛮亲王掳来的,她跟这男婴有什么错呢......要处置应该处置左蛮亲王才是啊,这什么四大长老的.......处事忒不公道了......”苏凌有些讥讽道。 “苏凌啊,那可是我青溪蛮的左蛮亲王,留的是我青溪蛮正统的王室血液,王室高贵,自然不能容忍被玷污......便是我部族之中寻常族人家的女子,若是没有身份地位,也不能够成为亲王的王后王妃的,更何况,这个为亲王诞下私生子的看,还是异族,还是你们大晋的女子......这在我青溪蛮是绝对不允许的!”大祭司的声音高了一些道。 苏凌懒得和他掰扯,摆摆手道:“您跟我说不着......你还是继续讲故事吧......不过呢,我倒是好奇,这个左蛮亲王,到底会如何选择......” “苏凌啊,若是你......你会如何选择呢?”不知为何,这大祭司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 “我?......那还用选么?自己造的孽,自己生的种......一个是自己的女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那我宁愿带着他们离开部落,去万仞群山生活,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死了啊......”苏凌不假思索道。 “呵呵......苏凌啊,你倒是敢做敢当......只是可惜啊.....那左蛮亲王却不是你啊......” 不知为何,大祭司看向苏凌的眼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这左蛮亲王自然是不会愿意放弃他的尊贵的王室身份,还有在青溪蛮的荣华富贵......这女子是他掳来的,这男婴也是他发泄兽欲结下的意外,还有那万仞群山多毒障和狼虫虎豹,在那里生活,是十分艰难的事情......他根本没有一丝犹豫的......便选择了,杀掉这大晋女子和自己的私生子。”大祭司叹息道。 “这特么的......畜生啊......就不是个男人......”苏凌也不由自主地骂道。 “唉!那一日,当奉命去捉拿问斩女人的士卒们推开她的竹楼门时,那个女子已经上吊而亡,她的脚下,竹床之上,那个襁褓中的男婴还在哇哇大哭......却不知道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大祭司一脸的遗憾和悲悯,叹息道。 “唉......人间惨剧啊......”苏凌也是唏嘘不已。 半晌,大祭司又沉声道:“我当时怜悯那刚出生的男婴,就以卜算之名,假托巫神之意,告诉蛮王和四大长老,这个男婴受巫神保护,不能被杀,巫神要他活着......蛮王本就不愿杀了这男婴,无非是四大长老掣肘,这才顺水推舟,这才保住了这个男婴的性命......然而,令我想不到的是,这个左蛮亲王,觉得这个男婴给他带来了耻辱,令他蒙羞,竟然要当场掐死这个男婴......于是,我便阻止了他,将这男婴留在我的身边,并给他取了这个沙呼蚩的名字......” “原来是大祭司亲自将他收养了,又给他取了名字,大祭司果然悲天悯人啊......苏凌钦佩!”苏凌拱手道。 “唉......我当时也是处于怜悯之心......总是一个生命,母亲死了,父亲又要杀了他,可是婴儿何辜呢,所以,也就未曾多想......这沙呼蚩也就是你们大晋孤独之月的意思......就像这个孩子,一无所有,宛如暗夜之中,苍穹上那盏孤独的月亮......”大祭司道。 “沙呼蚩.....原来是这个意思,倒也十分恰当......孤独的月亮,在暗夜也会发出唯一的光芒,看来大祭司对他还是抱有希望的......”苏凌淡笑道。 “的确......这孩子可怜,唯一能够重新被青溪蛮接纳的途径,就是要有足以让青溪蛮接纳他的本事......所以我才取了这个名字......时光悠悠,这男婴沙呼蚩渐渐的长大了,在我的身边,一边服侍我,一边任劳任怨的做我吩咐给他的事情,从来不争不抢,从来低调行事......到最后,整个部族的人似乎都忘却了这个沙呼蚩身上流着晋人的血液这件事情......人人都对他印象极好,人人也都乐意跟他交朋友......”大祭司缓缓的说道。 “这不挺好嘛......这也算是没有白费您当初救他的恩情......”苏凌笑道。 “我见这沙呼蚩品行端正,人缘又好,还会做事,便从他八岁开始,正式亲传他占星、问卜和蛊道之术......说实在的,我是在把他当做继承我衣钵之人来培养的......虽然我明白,他的身世和血统,让他永远失去了成为青溪蛮祭祀的资格......”大祭司一脸遗憾的说道。 “连这个也要讲究血统,那对沙呼蚩岂不是太不公平了......”苏凌有些无语道。 “没有办法,四大长老和部族千百年来的规矩,是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大祭司一脸无奈道。 “没有想到......我方传授这沙呼蚩蛊道,便发现,他是一个在蛊道之上,极有天赋的人才,甚至可以说,他在蛊道之上的天赋,远高于我青溪蛮从古至今的所有蛊道高手......”大祭司感叹道。 “那不挺好的,大祭司的善举,却发掘了一个蛊道奇才......这也算不辜负大祭司对他的恩情了......”苏凌笑道。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专门只传授他蛊术之道,毫无保留......他在我身边便一直学习了将近二十年......到最后,他的蛊道之术,已然超越了所有青溪蛮擅长蛊道的人,甚至隐隐有赶超我的趋势......” “这二十年......他始终如一,仍旧是不争不抢,为人友善,做人做事低调无比,更是待我以师长之礼......我也是十分欣慰,便谋划着,虽然这沙呼蚩不能成为大祭司的继任者,但是想想办法,恢复他的南蛮族人的资格,却是还有可能办到的,就冲他惊才绝艳的蛊道之术......” “嗯嗯......的确应该如此......大祭司若是做到这些,倒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苏凌笑道。 却未成想,大祭司整个人的神情蓦地一变,变得极为的阴沉难看,半晌不语。 苏凌也感受到了大祭司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问道:“大祭司......莫不是这沙呼蚩恢复青溪蛮族人身份这件事进展得不顺利?......” 大祭司长叹一声,半晌方道:“若是这个......倒还算是小事......而真正让我意想不到的,追悔莫及,痛心疾首的事情是......这沙呼蚩......他根本就不是如他表现的这般......而实际上,他是一个收敛了所有獠牙和兽性的......一头嗜血的独狼啊......也是他,带给了整个青溪蛮难以弥补的损失和遗憾!......” 苏凌闻言,顿时大吃一惊,半晌方道:“不会吧......沙呼蚩竟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始终记得,他是大晋人,身体里流的是大晋人的血液,而他更是偏执地认为,他的娘亲之死,那整个青溪蛮的所有族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这个大祭司,都是罪魁祸首的元凶......他就如他的名字一般,暗夜独月之下......隐藏了所有戾气和嗜血的孤狼,注视着青溪蛮的一切,一旦有了机会,他将展露他孤狼的冷酷和无比锋利的獠牙,咬断所有他认为的敌人的脖子......带给整个青溪蛮无尽的灾难!......” 第九百四十三章 劫难 “不应该啊......这个什么沙呼蚩的家伙,再如何也要感念大祭司您的养育和培养的恩情吧......怎么会做出什么不利于您的事情呢?”苏凌有些想不通,十分疑惑地问道。 “你们中土人士,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叫做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而我,也是被沙呼蚩的表象所迷惑了啊......那是八年前,在我南疆十年一次的蛊道大会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让沙呼蚩以我徒弟的身份,跟五溪蛮所有精通蛊道的青年才俊进行比试较量,这沙呼蚩倒也不负所望,战胜了所有的五溪蛮的青年才俊......由于他一直在我的祭祀神殿深居简出,认识他的人很少很少,所以那一年的他,犹如横空出世,精妙而高超的蛊道手段,征服了整个南疆五溪蛮......”大祭司缓缓地说道。 “这不是挺好嘛......”苏凌淡笑道。 “唉......若是一切都顺利,这的确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可是......人啊,往往在最光芒耀眼的时刻,也会被挫折和失败摔得最狠......他这样一战成名,所有人都开始议论他到底是谁......于是,关于他的出身,他身体里流着晋人血液,他的母亲是个低等的晋人奴隶,甚至他的亲生父亲为了保命,而枉顾妻儿性命这些,与沙呼蚩所有有关的内情和议论,一时之间,喧嚣尘上,被人议论得沸沸扬扬......” “人是最可怕的动物,高高在上的时候,总是会被人捧得很高,甚至被所有人仰望和崇拜,就如刚得到了蛊道大会魁首的沙呼蚩......然而,一旦与他所有有关的往事和秘密被揭开之后,羡慕和仰望,变成了疯狂的嫉妒和嘲讽......他被所有人指责为异端,然后被所有人唾弃,那些五溪蛮的人开始变得疯狂和不怀好意,他们说,沙呼蚩就是最卑贱的奴隶,是最阴险和狡诈的晋人,他就应该永远的被踩在脚下......而且,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他的魁首的资格也被长老会无情的剥夺了,所有人在嘲笑中,告诉他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永远不能成为被人仰望的祭司,只能作为部落最底层的人,没有尊严地活着,接受所有人的嘲笑和侮辱......” 大祭司说到这里,十分痛心和懊悔地叹息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若是我不让他参加这个大会......也许,一切都不会成为这个样子......” “大祭司......您也是一片好意,也是想要他得到认可,给他一个争取成为南疆部落族人的机会......您有什么错,错的只是人嫉妒和自私的欲望......”苏凌也是一脸遗憾的说道。 “当时的沙呼蚩,已然成年,二十有八,面对无尽的嘲讽和谩骂,他仍旧淡淡地朝所有人微笑,并不反抗,也并不自辩,仿佛这些所有的恶意,他都未曾放在心上......可是,只有我看到了......他站在蛊道大会的高台之上,笑容依旧,对所有人的耳音无动于衷,可是,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是紧紧的握着,颤抖着......”大祭司的声音无奈而又沧桑。 “他开始报复了?......”苏凌问道。 “我原以为,接下来,他将会不遗余力的疯狂地报复......然而,这场大会结束之后,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一声不吭地随我回了祭祀神殿......我跟他站在祭祀神殿之中,望着高高的巫神神像,久久不语......原本我想出言安慰他几句......虽然我也知道,我的安慰或许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任何的作用......可是,未成想的是,他竟然主动开口先对我说话了......” “他说了什么?......”苏凌好奇地问道。 “沙呼蚩看着我,微笑,然后保持微笑,缓缓地开口问我,他问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我的母亲真的只是五溪蛮掳来的晋人奴隶......”大祭司声音有些颤抖。 “沙呼蚩不知道他的身世么?大祭司难道从未告诉过他......”苏凌诧异道。 “没有......我以为这件事他不知道,是对他好,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当年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他才是刚出生的婴儿......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大祭司叹息道。 “这就难怪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是在那种情况之下......所以,沙呼蚩能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都不奇怪......”苏凌说道。 “我告诉沙呼蚩,族人所讲的一切都是真的......连他的亲生父亲左蛮亲王,为了保命不惜若让他和他母亲都死了这件事都是真的......”大祭司声音低沉道。 “沙呼蚩有什么反应?......”苏凌问道。 “没有反应,沙呼蚩直接就又淡淡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的母亲......被谁所杀......死的时候,可痛苦么?......”大祭司喃喃地说着。 “而我.....自然不能再欺骗沙呼蚩,我告诉他,你的母亲是自己自缢而死的......她临死前还最后喂了你一次奶,应该是死得很从容......”大祭司缓缓地说道。 “然后,沙呼蚩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我的生父,那个左蛮亲王,这么多年,可曾来看过我......哪怕是我很小的时候,还是婴儿的时候,可曾......” 苏凌看着大祭司,不说话,眉头却是微微地皱了起来。 大祭司的声音蓦地变得苍老而悲凉,他叹了口气道:“唉......我告诉沙呼蚩......你的父亲,从来没有到祭祀神殿看过你......哪怕是一眼都未曾......” 苏凌闻言,唏嘘不已,缓缓道:“大祭司......你这几句回答虽然是实情,可是却让他心中所有的最后希望都破灭了啊......” 大祭司唏嘘道:“我已经瞒了沙呼蚩有关他的身世二十余年了......这一次......我真的不忍心再骗他了......” “然后,他又十分平静地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处死我娘的密令,是谁下的......我告诉他,是四大长老的决议,报请青溪蛮王下令的......” “那沙呼蚩是不是立即就恼羞成怒了,要去为他娘亲报仇?”苏凌问道。 大祭司看了苏凌一眼,忽地摇了摇头道:“不,苏凌......你这想法跟我当时想的一模一样,我也以为沙呼蚩会立即要报仇......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是,那沙呼蚩听我说完一切,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依旧淡淡的笑着,轻轻地对我,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好,我明白了......多谢大祭司告诉我这些......我去做活计去了......” 苏凌闻言,大大的出乎意料道:“他竟然这样反应,问完了所有,然后就什么过激的反应都没有?......”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是的......当时他的反应也是大大的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想要多说几句,安慰他一番......然而,他却根本不等我出言,转身静静的走了......” “我以为......他定然会寻机复仇或者闹事......可是,接下来的十数天里,一切似乎都十分的正常,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沙呼蚩仍旧是每天早早的起来,一丝不苟地做打扫神殿、擦拭巫神神像、做蛊道功课,一日三餐,照样十分及时的做好,然后叫我吃饭,毕恭毕敬......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大祭司声音低沉道。 “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沙呼蚩不可能就此罢休的......”苏凌缓缓说道。 “唉......这怪我当时心存侥幸......以为可能有关他的一切,他已经释怀了,或者他认清了现实......他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我甚至想过,随着日子过去,这风波也会终将过去......” 大祭司说完这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面容之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半晌,声音愈加的沧桑和低沉道:“诚如苏凌你所言,原来一切都是他故意做出来的表象......事后发生的一切,皆证明了,他不过是一时的隐忍和蛰伏,他在悄悄的等待着复仇的时机......而这个时机,终于在十几天后,被他等到了......” “等到了?......大祭司您的意思是?......”苏凌诧异道。 “十余天后,我以为一切都已经平息下来了......有关他的事情,也就如此告终的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南疆诸部落......一种极其稀少罕见的虫蛊的母虫,出现在了万仞群山之中......因为这种虫蛊的蛊虫,十分的稀少和罕见......所以整个五溪蛮所有的部落都沸腾了,因为只要得到了这种蛊虫,将会被五溪蛮共同推举为南疆诸部族的领袖......所以,我青溪蛮蛮王十分重视,针对此事召开了的集会,而我在集会中被付与了进入万仞群山寻找这种蛊虫的母虫的使命......”大祭司道。 “这是一种什么蛊虫的母虫,竟然如此的重要......”苏凌疑惑道。 不知为何,这次大祭司并未回答苏凌的问题,似乎还在有意回避,他看了一眼苏凌,淡淡道:“苏凌啊......你不懂蛊道......所以,有关这样的事情,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样对你有好处......” 苏凌闻言,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只淡淡的耸了耸肩。 “在我动身前往万仞群山之前,我特意的唤来了沙呼蚩,叮嘱他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要他一定安心在祭祀神殿之中,不要外出,不要惹事,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 大祭司忽地自嘲般的苦笑道:“现在看来,我所有的叮咛和嘱咐,才是彻头彻尾最大的笑话......他一直在等待的时机,就是我离开青溪蛮的那一刻.......” 苏凌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沉声道:“那沙呼蚩之前之所以选择隐忍,就是因为大祭司您还身在青溪蛮,他所有的本事,都是你教给他的......只有你离开了,这整个青溪蛮再无一人是他的对手,而他将可以肆无忌惮开始他的复仇!” “苏凌啊......一切都被你言中了......”大祭司感慨道。 “我走之后,在万仞群山苦苦寻找了近三个月,却是根本未发现传言的那种蛊虫的母虫的半点踪迹......”大祭司沉声道。 苏凌冷笑一声道:“小子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或许这万仞群山根本就没有什么那种稀有的蛊虫母虫现世......这一切都是沙呼蚩精心做出来的骗局,目的便是调大祭司出青溪蛮......不知小子的猜测,对不对啊......” 大祭司神情蓦地有些惊讶,半晌方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苏凌啊......你果然心思缜密......事实的确是你猜测这样......万仞群山根本就没有出现那种蛊虫的母虫,一切都是沙呼蚩一手编造的谎言......而我,却偏偏上当了,被他骗了......” “这些是大祭司自己猜到的么?还是您后知后觉......”苏凌问道。 “不是我的猜测,而是沙呼蚩亲口告诉我的......” 大祭司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三个月后......我一无所获,只能带着无尽的不甘踏上返回青溪蛮的路,一路之上,我碰到了同样一无所获的其他所有部族的人......当时我便对此事起了疑心......于是加快了返回的脚步......然而,终究还是晚了啊......” 大祭司说到这里,满是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凌也是扼腕叹息,不住摇头。 “我返回青溪蛮时,便发现整个青溪蛮的寨子几乎一半以上化为了灰烬......部族之中的人,死难者十有四五......我的眼前,满目疮痍,几乎家家都有死人,几乎家家都被洗劫一空,所有的道路上皆是族人的尸体......老人和孩子在哭泣,人间惨剧!人间惨剧啊......”大祭司声音颤抖道。 “他.....沙呼蚩一个人做的?......”苏凌震惊道。 “苏凌啊......若只是这些,也不算真正的劫难......青溪蛮寨子被烧了,可以重新盖,族人死了,还可以继续繁衍生息......总有重振之日......可是,令我无比震惊的是......四大长老全家老小,无一生还......死的人,除了四大长老和他们的家眷之外......还有左蛮亲王和他的家眷......而青溪蛮王......在守卫和部落的拼死保护下,虽然王室得以保全,可是青溪蛮王却身体之内却被种下了一种极其可怕的虫蛊......唤作跗命蛊......” “跗命蛊?......这是什么?”苏凌问道。 “跗者,跗骨之意也,中此蛊之人,此蛊在体内犹如跗骨之蛆一般,每日吸食中蛊之人的精血,直到将中蛊之人折磨到死......这是一个漫长缓慢而可怕的过程......这是我南疆诸部族都严禁的蛊道之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一旦被种下此蛊,此蛊终生无解......中蛊之人,最后只能受尽折磨,凄惨的死去......”大祭司沉痛地说道。 “什么......青溪蛮王竟然被种下了如此可怕而残忍的虫蛊......大祭司,您说过,花蔓是青溪蛮的公主......那岂不就是她的父王......”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道。 大祭司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阿蛮的父王......不过,虽然这跗尸蛊终生无解,但苏凌你也不用担心......我王在我精心的调治下......虽然身体......” 大祭司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但那跗尸蛊还是被我施展手段所压制......因此,暂时还性命无忧的......” 其实苏凌只是觉得这青溪蛮王是那个蛮族少女花蔓的父亲,那花蔓也算救过自己,所以才多问了几句,却不想那大祭司以为是苏凌在担心花蔓。 苏凌也不愿解释,闻言这才淡淡点了点头道:“大祭司......这样看来,这是整个青溪蛮的大劫难.....可是小子以为,仅仅凭着那沙呼蚩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是办不到的......” 大祭司似有深意的看向苏凌,缓缓道:“苏凌啊......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苏凌这才一抱拳道:“很简单......四大长老何人,左蛮亲王何人,皆是青溪蛮的实权人物,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一时不备,可是青溪蛮王呢?他可是整个青溪蛮的首领啊......却被沙呼蚩下了那么残忍的跗尸蛊......而沙呼蚩,不过是被青溪蛮所有人都看不起的一个下等人,更是血脉不纯......仅靠他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威胁到那么多人,也不可能对青溪蛮带来如此大的灾难......” 大祭司叹了口气道:“苏凌啊......你的想法不错......事实上,的确不是沙呼蚩一人所为,而是沙呼蚩联合了一个人,这个人有着绝对的权利和人手,是他们一起做下的这些杀戮和罪孽!” 苏凌忙问道:“沙呼蚩联合了什么人?......” 大祭司半晌方一字一顿道:“苏凌......你绝对想不到,沙呼蚩联合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最大的仇人......那个可以为了自己能够苟活,而不顾自己妻儿性命的......沙呼蚩的亲生父亲——左蛮亲王!......” 苏凌闻言,大惊失色,半晌方摇头道:“不对啊......怎么会是左蛮亲王......方才前辈您不是说了,左蛮亲王也死于这场劫难之中了么?若是沙呼蚩联合左蛮亲王,那左蛮亲王不可能死的啊......” 大祭司摇了摇头,苦笑道:“苏凌啊......你觉得沙呼蚩还认他的亲生父亲么?在他的心中,只有对这个亲生父亲无尽的仇恨......就是他这个亲生父亲,左蛮亲王,亲手造成了他的母亲的惨死,更遗弃了他,他所有的耻辱和卑贱,都是他这个亲生父亲造成的......所以......沙呼蚩,自然不会放过他的父亲,左蛮亲王的......” “那你怎么说他们联合了呢......” 大祭司叹息半晌,方道:“一切平息之后,我在倒塌了的巫神神像旁,发现了一封信......是沙呼蚩留给我的......对了顺便提一句,巫神神像,亦是沙呼蚩亲自推倒的......我看完了那封信,终于知道了,我离开这里之后,整个青溪蛮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沙呼蚩并未隐瞒,将所有的事情,在这封信中,一字一句......都告诉了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凌问道。 “苏凌啊......其实,这场劫难的所有阴谋和筹划,在那场蛊道大会结束之后,就已经开始悄悄地进行了......也是在那时,那沙呼蚩,在二十余年之后,再一次地和他的亲生父亲......也是他的仇人左蛮亲王再次相见,并达成了联手......所有青溪蛮的大劫难,便是从他们这对冤孽父子二十余年后的见面......拉开了帷幕......” 第九百四十四章 我只要你死! “那信里都写了什么......”苏凌问道。 “那封信,将沙呼蚩所有的谋划和行动写得清清楚楚......一切都要从那次改变了他所有的蛊道大会上说起,那一次蛊道大会,他在无尽的嘲笑和羞辱之中,知道了有关他身世的所有密辛,那个时候,他愤怒,绝望和疯狂,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报仇雪恨,为他母亲报仇,将一切加在自己身上的屈辱,统统抹杀掉......然而,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他知道,仅仅靠着他自己......是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切的......”大祭司的声音低沉而无奈道。 “也就是说,从蛊道大会开始,那沙呼蚩就开始了的复仇计划......然而他竟然做到了表面之上,一点都察觉不到......这个人的心机......实在可怕!”苏凌叹息道。 大祭司并未接话,依旧声音低沉的说道:“.....于是,沙呼蚩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地想着复仇的方法......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人,他觉得可以借助这个人的手,帮他完成他的一切复仇的事情......等他利用完这个人,然后再将这个人也置于死地!......” “左蛮亲王吗?......”苏凌沉声道,随即有些不解道:“可是这个人......会心甘情愿地听沙呼蚩的话?会愿意跟沙呼蚩合作么?不仅如此,沙呼蚩最大的仇人就是左蛮亲王......当年就是左蛮亲王为了活命才......” 未等苏凌说完,大祭司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道:“正常来讲,左蛮亲王跟沙呼蚩之间是绝对没有可能联手合作的......虽然他们之间有着血缘关系,左蛮亲王是沙呼蚩的亲生父亲,可是......他与沙呼蚩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的父子之情......但是,只要明白一个人内心最大的欲望是什么,这个人梦寐以求的想要得到什么,并以此作为最终的赌注,孤注一掷的去赌一把,那么,不可能就会变成极大的有可能......沙呼蚩应该庆幸,他这孤注一掷的赌注,自己赌赢了......正是沙呼蚩知道左蛮亲王心底最希望得到什么,他的欲望是什么......他才赌赢的......他的确应该庆幸......可是他的庆幸,是整个青溪蛮的不幸!”大祭司沉痛地说道。 “左蛮亲王内心深处希望得到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欲望竟然可以驱使他跟自己的弃子合作呢?......”苏凌十分不解的问道。 “权利!地位,无尽的权利和地位!......”大祭司的声音有些激动,蓦地大了许多。 他看了看苏凌道:“苏凌啊,你不是我青溪蛮族人,自然不知道左蛮亲王的事情......上一代的蛮王,共有三个儿子,这个左蛮亲王是老蛮王的二子,老蛮王的三子就是右蛮亲王,而现在的蛮王,也就是阿蛮的父亲,是老蛮王的长子......当年南疆五溪蛮为争夺人口和地盘,征伐不断,老蛮王的二儿子,也就是以后的左蛮亲王,是一个天生的好战之人,带领青溪蛮的士卒们战场拼杀,悍不畏死,立下了赫赫战功......可以说,没有左蛮亲王,青溪蛮也不可能一跃成为五溪蛮最强大的部落......”大祭司道。 “哦......这样看来,左蛮亲王也不算一无是处......”苏凌淡淡道。 “正是由于左蛮亲王有了这许多的战功,深得青溪蛮军中将领们的拥护,他的身边最有力的支持者,就是青溪蛮最重要,也最有实权的几个将领......不仅如此,由于左蛮亲王在战场之上的功绩太为耀眼,他自然也受到了老蛮王的宠爱......甚至,老蛮王在极度欢心之下,曾指着左蛮亲王,对整个人青溪蛮的大臣和武将们说过,此子当王之!......”大祭司说到这里,一脸的无奈。 “这......那照这样说,这继任蛮王的人选,左蛮亲王应该是当仁不让的人选啊......为何到最后却不是他,而是老蛮王的长子继承了蛮王呢......”苏凌问道。 “这不奇怪......青溪蛮与大晋接壤,虽然内部自成一体,但表面上还是隶属于大晋管辖......所以,虽然保持着青溪蛮独有的文化和风俗,却也在潜移默化之间,深受大晋的影响......老蛮王的确十分的宠信左蛮亲王,也曾有意立左蛮亲王为蛮王的继承人......但是,老蛮王的文臣和谋臣却是一致反对,他们拥护的乃是老蛮王的长子,阿蛮的父亲......” 大祭司顿了顿道:“他们的理由是......废长立幼,取乱之道......立国六百余年的正统王朝大晋都深谙此道,我们青溪蛮却不遵循这个道理么?......再加上,多年的征战,青溪蛮的财力和民生已经到了可以承受的极限了......而长子,却是自小崇尚大晋文化,深受大晋文化的熏陶,所以......大臣和谋士们都认为,一旦长子成为青溪蛮的蛮王,青溪蛮将会大刀阔斧的效仿大晋,带领青溪蛮移风易俗,逐渐走向强大......不仅如此,蛮王长子,并不热衷扩张和战争,而且很多事情考虑的角度,都是民生,都是以民为本......” 大祭司摇头感叹道:“事实上,当时多年的战争和互相攻伐,青溪蛮亟待一个贤明的首领,带领族人休养生息,发展生产......而蛮王长子就是这样一个最为合适的人选......” “所以,思来想去......最终老蛮王决定了继承的人选,便是他的长子......由是,第二个儿子,心中便开始了不服......仇视他兄长的种子便在他的心中发芽生长了......”大祭司沉声道。 “所以,这左蛮亲王,其实一直都对现任蛮王心怀不满和怨恨的,他一直认为,这个蛮王的王位,应该是他的才是......却被他的大哥从他手里抢了回来......”苏凌道。 “不错......老蛮王去世之后,长子继承了新任的蛮王,修德政,带领青溪蛮族人发展生产,休养生息......青溪蛮经济、人口和财力成为五溪蛮之首,最终也成为五溪蛮最不可撼动的部落......因此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普通的部落百姓,对新任蛮王都心悦诚服......再也没有人觉得,这蛮王应该是他左蛮亲王的了......当然,为了安定蛮王的两个兄弟,再加上新任蛮王是一个顾念兄弟之情的人,新蛮王便封他的两个弟弟,一个为左蛮亲王,一个为右蛮亲王......为了表示兄弟不相疑,更是将左部落族人和军队交给了左蛮亲王统领,右部落族人和军队交给了右蛮亲王统领,而蛮王自己统领中部部落,节制左右亲王......自此,青溪蛮左右亲王地位只在蛮王之下......”大祭司一口气将青溪蛮内部的王族架构和实际情况向苏凌做了介绍。 苏凌这才点头表示了解。 “右蛮亲王,生性恬淡,志不在仕途,喜爱钻研我蛮族医术,所以并未生出什么不满之心,可是左蛮亲王虽然表面之上表示拥护蛮王,内心深处还是对未成为蛮王心怀怨恨,犹不死心......更生出了早晚取而代之的野心......”大祭司叹了口气道。 “那青溪蛮的蛮王就没有察觉么?就不做提防和反制么?”苏凌问道。 “事实上,不仅是蛮王本人,还是我这个大祭司,甚至长老会的四大长老,都察觉到了这位左蛮亲王心怀反叛之心,我与四大长老亦曾多次提醒蛮王防备左蛮亲王,收其兵权,将其圈禁,以绝后患......唉!” 大祭司叹息摇头道:“可是......我族蛮王宅心仁厚......待人真诚,只说多多留意左蛮亲王便好,毕竟那是他的亲兄弟......虽然对左蛮亲王多有提防,却并未采取任何的行动和收回左蛮亲王的兵权......”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蛮王虽仁慈,却后患无穷啊......他太优柔寡断了......”苏凌闻言,扼腕叹息。 “所以......那左蛮亲王不断地纵兵劫掠其他部落,甚至将手伸到了大晋边疆......其实,他一则为掠夺财富,二则为练兵,三则更可以此由头,增加他所辖的左部军力......蛮王心知肚明,却不忍责罚处置他,于是他更加的变本加厉,直到那一次他洗劫的大晋扥一个边关小城,掳回了一个大晋女人之后,蛮王这才严加申饬,差点夺了他的亲王之位,左蛮亲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才抛弃了那个大晋的女人和那个女人为他生下的儿子,也就是以后被我收养的沙呼蚩......那次以后,左蛮亲王便由明处转入暗中,暗中积蓄力量,对蛮王之位,虎视眈眈......”大祭司道。 “这个左蛮亲王,的确不是什么善类......”苏凌恨声道。 “唉......左蛮亲王的种种行径,青溪蛮族人有目共睹,如何能够逃得过那沙呼蚩的眼睛,沙呼蚩本就是一个心机城府极深之人,所以,对左蛮亲王心中所想所图,自然了如指掌,所以,那次蛊道大会之后,他前思后想,终于开始了他最疯狂的一次赌注,他要去找二十余年前抛弃他的亲生父亲——左蛮亲王,要说动他与自己联手,而目标就是所有羞辱过自己的青溪蛮族人,四大长老和蛮王本人!......”大祭司声音沉重道。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就不怕自己这样冒险,那左蛮亲王根本就不会同意与他联手么?要知道这个左蛮亲王,曾经在二十余年之前,抛弃过他和他的母亲......他就不怕,这一次,依旧是被左蛮亲王抛弃的下场么......” “不......不苏凌,这次,你却是猜错了,以前左蛮亲王抛弃他和他的母亲,是因为这两个人对左蛮亲王来说,没有任何的价值......而现在,这个沙呼蚩早已今非昔比了......左蛮亲王在沙呼蚩身上可以找到足够的利用价值,沙呼蚩这个人,就足以打动左蛮亲王,足以让左蛮亲王同意与他联手......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些......”大祭司摇头道。 “沙呼蚩在那封信中说,在蛊道大会过后不久,一个深夜时分,他趁我睡熟之际,悄悄的出了祭祀神殿,然后潜入了左蛮亲王的大殿之中,见到了左蛮亲王......并向他表明了来意,他假意告诉左蛮亲王,二十余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自己的生父......而且他愿意助左蛮亲王起事,夺取左蛮亲王梦寐以求的蛮王之位......而他所凭的就是除我这个大祭司之外,冠绝整个青溪蛮的蛊道之术!......左蛮亲王自然也认可他的实力,明白沙呼蚩的价值,毕竟蛊道大会上,这沙呼蚩没有敌手,左蛮亲王也是看在眼中的......于是那一晚,虚情假意,好一场认亲的父慈子孝!......”大祭司的眼中满是不屑和嘲讽。 “狼狈为奸,各取所需......”苏凌也不屑道。 “于是在那晚,他们便定下了所有阴谋反叛的毒计.....左蛮亲王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实现成为蛮王的心愿了,而沙呼蚩的复仇计划,也正式开启了......” 大祭司顿了顿道:“于是......数天之后,南疆万仞群山之中,那种极为罕见的至宝虫蛊的母虫出现的消息,迅速的传遍了整个五溪蛮,五溪蛮皆跃跃欲试......我青溪蛮自然不希望这至宝旁落,于是蛮王便派我去万仞群山之中寻找那至宝......我这才离开了青溪蛮......” “那封信写得很清楚,万仞群山之中根本就没有那至宝,一切的传言,都是沙呼蚩和左蛮亲王编造的,然后由左蛮亲王亲自交给他的人,在整个五溪蛮散布开来,一切都是他们做了一个好局,其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从青溪蛮支开,一旦我离开青溪蛮,沙呼蚩的蛊道之术,无人再可以反制......而,我竟然真的中计了......”大祭司无比懊恼的说道。 “唉......也怪我一时不察,一心想要为我族寻获那至宝,若是我留心注意,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上当......我青溪蛮也不会遭受几乎灭顶之灾啊!”大祭司一脸的惭愧和惋惜道。 “前辈,您也不要过于苛责自己......这件事情是他们暗中谋划......也不能怪您啊......”苏凌出言安慰道。 “唉.....虽然如此,我还是心中惭愧自责啊......待我走后,那左蛮亲王便暗中集合了所有一直追随他的死士,开始了叛乱,而那沙呼蚩便潜入了我蛮王的宫中,用蛊道之术,迷晕了守卫,挟持了蛮王和王后,更残忍地给蛮王种下了那跗尸蛊......” “青溪蛮的劫难由此开始,刀光血海,死难者无数,那些叛军见人就杀,劫掠纵火......那一日,是我青溪蛮最黑暗的一天......”大祭司说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无语。 苏凌也是一阵黯然,默默无语。 大祭司的胸口一起一伏,过往的惨剧缓缓地萦绕在他的心头和脑海,挥之不去。 半晌,他的心绪才略微平复,继续道:“罪恶远远没有结束,沙呼蚩为了复仇,是绝对不会放过当年任何要致他生母于死地的人的,于是,他以蛮王已中了他的跗尸蛊为要挟,让四大长老跪在他的面前,然后狂笑着,告诉他们,要他们血债血偿......更胁迫他们自杀,以换取蛮王跗尸蛊的解蛊之法。” “苏凌啊......我之前说过,跗尸蛊是一种十分特殊的蛊道之术,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成为禁忌的原因就是,这跗尸蛊一旦被种下,虽然都是跗尸蛊,但解法各不相同,谁人所种,谁人来解......所以无奈之下,四大长老只能在沙呼蚩的逼迫下一个接一个地自戕......他们临死之前,朝着祭祀神殿,巫神的方向虔诚地跪拜之后,从容就死......苏凌啊,四大长老,都是青溪蛮的元老啊,他们辅佐了三代蛮王,德高望重,都是耄耋老者,却落了个如此下场,怎么能让人不心痛呢!”大祭司说到这里,泪水迷蒙。 “唉......当年的因,现在的果......晋人清溪族人,都是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为什么要如此迂腐地区分所谓正统血脉呢?他们虽然其情可悯,但到头来,也算是自食其果!”苏凌叹息说道。 “左蛮亲王此时以为大局已定,就当着所有惊恐跪在地上的清溪族人,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蛮王的宝座,然后吩咐手下人将蛮王带下去,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被跗尸骨一点一点地折磨致死!......” “然后,这左蛮亲王,以新任蛮王自居,开始大封所有的所谓有功之臣......所有的他的死忠都得到了赏赐,最后,轮到了沙呼蚩......这左蛮亲王为了拉拢沙呼蚩,问他想要什么封赏,只要沙呼蚩说出来,他就满足......可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沙呼蚩并不急于要什么封赏,只说这二十余年了,自己都未曾在父亲面前尽过半点孝道,如今大局已定,他想先敬左蛮亲王一碗茶,以表自己作为儿子的孝道......” 苏凌冷笑道:“这碗茶......想来必有玄机吧!”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也许是这左蛮亲王一时之间,真的被沙呼蚩的话打动了,也许他在那一刻真的想到了,这个人,是曾经自己抛弃的亲生骨肉,而他当年抛弃自己的儿子抛弃得如此决绝,可到最后,还是自己这个被抛弃的儿子,帮助他取得了他梦寐以求的蛮王之位......所以,左蛮亲王感慨之下,并未有丝毫的怀疑和犹豫,便欣然答应了沙呼蚩的请求......于是,沙呼蚩在所有人注视下,端了一碗茶,跪拜着递到了左蛮亲王的面前,那左蛮亲王大笑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又笑着问沙呼蚩想要什么封赏......然而在此时,异变陡生......左蛮亲王只觉得整个人腹中剧痛无比,不仅如此,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似乎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撕咬起来......直到这时,那沙呼蚩才仰天大笑起来,他的神情之中满是疯狂的恨意,他告诉了左蛮亲王,那一碗茶中,早已经加入了一种他精心研制的无色无味的毒药......现在左蛮亲王毒发,而且用不了多久,左蛮亲王的五脏六腑都会化成血污,迎接左蛮亲王的最后结果,就只有死亡!......左蛮亲王闻言,顿时惊恐无比,他竭尽全力的嘶吼,质问沙呼蚩为什么这么做......他还告诉沙呼蚩,我是你的父王!可是,沙呼蚩却是无比厌恶和冷酷地看着他,对他说,当年你逼死我娘,抛弃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半点夫妻之情,可曾想过半点父子之情!如今,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沙呼蚩说,他只恨这报应来得太晚了!......”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难道沙呼蚩就不怕听命于左蛮亲王的死士杀了他么?那些死士就眼睁睁地看着?......” 大祭司冷笑道:“那些死士不是不想冲过去拿下沙呼蚩,可是,那左蛮亲王中的毒,只有沙呼蚩可解,沙呼蚩明确地告诉他们......谁敢上前,左蛮亲王再也没有生的可能......所以,那些死士不敢轻举妄动,再有那些普通的清溪蛮的族人还有那些大臣武将,都是心向原来的蛮王的,他们恨不得左蛮亲王死,所以他们也就选择了漠视......”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左蛮亲王自己作茧自缚!”苏凌恨声道。 “左蛮亲王跪在他的亲生儿子沙呼蚩的脚下,苦苦哀求他,要他给自己解药,只要沙呼蚩解了他的毒,他甚至可以把蛮王之位让给沙呼蚩......可是沙呼蚩根本无动于衷,眼神冰冷而嘲弄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央求的丑态,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最后,那左蛮亲王已经剩了最后一口气,他还在央求沙呼蚩,他说,只要自己不死,只要沙呼蚩放过自己,沙呼蚩想要什么,他都给他,统统都给他......” 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道:“直到这时,沙呼蚩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字一顿,没有任何的犹豫,只有无尽的怨恨,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死!” 第九百四十五章 真假蒙肇 “就这样......左蛮亲王的哀求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再无声息,成了一具尸体......”大祭司声音低沉的说道。 “既然左蛮亲王已死,那沙呼蚩也应该难逃一死的命运啊......后来如何了?”苏凌问道。 “苏凌,你想不到吧,那沙呼蚩趁着左蛮亲王已死的混乱之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人群中溜走了,离开了青溪蛮......从此再无此人的消息......”大祭司叹了口气,摇摇头又道:“只可惜,等众人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制造了青溪蛮最大劫难的人,竟然就这样不可思议地逃出生天去了......” “再后来,便是我回来之后,看到青溪蛮满目疮痍,赶紧召集残余的蛮王亲卫和部落的人马,将左蛮亲王的人一网打尽,镇压的镇压,处死的处死......然后杀入王宫,救下了身陷囹圄的蛮王和王后......幸亏我返回得还不算晚,凭着我的手段,方能压服和克制蛮王体内的跗尸蛊,只是无奈,那跗尸蛊虽然被我所压制,但是想要尽除,必须要知道沙呼蚩种蛊的手段和方法......沙呼蚩已然不知所踪......所以直到现在,我蛮王体内的跗尸蛊也没有祛除......而且,跗尸蛊发作的频率也.....唉,我青溪蛮王.....此蛊发作越加频繁,备受煎熬啊......”大祭司闭上眼睛,言语之中满是无能为力。 苏凌出言安慰道:“大祭司且放宽心,只要蛮王的性命还在,总是能想出办法,祛除他体内的跗尸蛊的......” 大祭司叹息着摇了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除非是......”不知为何,大祭司说到这里,忽地深深地看了苏凌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终是缓缓摇头道:“罢了......时机终究未至......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只是,我青溪蛮经此一乱,实力一蹶不振,从原本南疆五溪蛮部落第一,降至最末......青溪蛮在其他四大部落的欺凌下,苟延残喘......举步维艰,一直到如今,情况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苏凌唏嘘半晌,方有些疑惑地问道:“大祭司......说了这许多的事情,都是在讲这个叫做沙呼蚩的人......这跟蒙肇之间有什么关系么?......”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方一字一顿,正色道:“苏凌啊,我可以确定眼前这密室之内的白骨,便是当年我所见过的真正蒙肇......所以,那个阴阳教的教主,定然是有人冒充的......而且,这个假的蒙肇,我已经可以断定,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了......” 苏凌心中一动,已经猜了出来,十分惊讶的说道:“大祭司的意思是......那个阴阳教主,假的蒙肇真正的身份,就是......当年从青溪蛮逃出来的那个——沙呼蚩!?......” “不错!就是他!......”大祭司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说道。 “这不会吧......怎么可能会那么巧啊......再说,大祭司,您也未曾见过那个阴阳教主,你怎么就如此肯定这个假冒的教主蒙肇,就是沙呼蚩呢!......?” 大祭司叹了口气,仍旧十分肯定的说道:“我断定,假冒蒙肇的这个人,就是沙呼蚩......自然是有十分确定的原因的......苏凌啊,当年在我平息了那场风波之后,就返回了祭祀神殿,那祭祀神殿已经一片狼藉了,巫神神像也被沙呼蚩所推到了,我命人将巫神神像重新复位......在其下,发现了那一封沙呼蚩写给我的信,信中除了我方才所讲的他所有谋划和叛乱的过程之外,还说到,因为我毕竟收养了他,更教授了他十分精妙的蛊道之术,所以,原本我也被划入被清算的行列之中,念及旧情,他才对我网开一面,推倒巫神神像,以示警告,也代表了我与他的师徒情分已尽......他还在信中说,既然他是大晋中土人,就要返回大晋,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到时候,不仅整个大晋,还有青溪蛮的子民,都将臣服在他的脚下......他让我拭目以待......” “若从他这些话里昭然若揭的野心,还有阴阳教主的所作所为来看,这的确很契合沙呼蚩的行事作风,权利和欲望,让他疯狂......他对世人充满敌意,所以才会报复整个世人......”苏凌道。 “单单是这一点,也不算有什么实证,仅仅是一种推测......我看完沙呼蚩留给我的那封信之后,来到了我培养蛊虫的密室,却发现,密室所有的地方,都被这沙呼蚩翻找过......我大惊之余,将密室所有的蛊虫赶紧又恢复了原状,然后清点了一下,想看看少了什么,那少了的自然就是被沙呼蚩偷走了......可是我清查之下,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少,虽然整个蛊虫密室都被翻了个遍,却什么都没有丢失......”大祭司缓缓说道。 “什么都没有丢失?......怎么会这样,沙呼蚩如此大动干戈,就为了搅闹一番?......”苏凌十分疑惑道。 “当我发现所有的蛊虫都未遗失之后,心中稍安......觉得这沙呼蚩可能真的就是想要搅闹一番的时候,忽地想起来,有一个十分紧要的蛊虫母虫,被我得到之后,一直藏在这密室的一个机关之中,而沙呼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会不会就是要盗走它!”大祭司说道。 “十分紧要的蛊虫母虫?......灵犀蛊?......”苏凌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然后赶紧改口道:“不不不......应该叫做阴阳灵虫......” 大祭司点点头道:“不错......苏凌你还记得......这阴阳灵虫是当年我跋山涉水,翻越万仞群山来到渤海天门关,历尽千辛万苦,才寻找到的......这母虫对军事行军作战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一直都将阴阳灵虫放在密室机关之内,就是怕别有用心之徒得到,做出一些不好的勾当出来......而且,这阴阳灵虫本身是雌雄两虫之一,那雌虫我赠给了蒙肇,雄虫留在我自己这里......想到这里,我赶紧开启了那藏着阴阳灵虫雄虫的机关,果然,只剩下了一个空盒子,里面阴阳灵虫的雄虫,不翼而飞......” “嘶——”苏凌倒吸了一口气,方才恍然大悟,沉声道:“怪不得大祭司对假冒蒙肇之人如此笃定,断定就是沙呼蚩......原因就是阴阳灵虫啊!......” 大祭司不语,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凌。 “阴阳灵虫......是灵犀蛊蛊虫的母虫,所以在追踪和定位之上,更是比灵犀蛊蛊虫厉害上许多......加之阴阳灵虫又是雌虫和雄虫相伴而生......所以,一旦得到雄虫之人,必然知道还有一条阴阳灵虫的雌虫存在......” 苏凌心思连转,不断地推测道:“由大祭司密室的乱象来开,拿到阴阳灵虫雄虫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沙呼蚩......而沙呼蚩拿到这阴阳灵虫的雄虫之后,一旦踏足中土,那雄虫必然会感应雌虫的存在和方位,所以......沙呼蚩便可以顺藤摸瓜,一路靠着阴阳灵虫雄虫的感应,来到万里之遥的天门关,找到阴阳灵虫雌虫的主人——真正的蒙肇......然后,再取代他,成为被如今世人所知的阴阳教主——蒙肇!” 大祭司闻言,缓缓地鼓掌赞赏道:“苏凌......心思缜密,一番推测......合情合理......而事实上,也被你言中了......” “真的如此?......”苏凌闻言,还是有些意外道。 “唉......那场风波过后,我虽然有心重新出万仞群山,到中土寻找沙呼蚩和阴阳灵虫的下落,但无奈,被青溪蛮各种事情缠住,脱身不得。一则,便是蛮王所中的跗尸蛊,必须隔上几天就要由我施展手段,压制他体内的蛊虫;二则,沙呼蚩走后,留下的许多隐患,还需要慢慢的发现并消除;三则,其余个南疆部族也对我青溪蛮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各部族的人马袭扰劫掠,我亦需要疲于应付......由是,我被这许多的事情缠住,不得脱身,所以重出万仞,踏足中土,寻找沙呼蚩和阴阳灵虫的事情,只能搁置了下来......而这一搁置,就是八年啊......期间,我蛮王的女儿,就是阿蛮也慢慢的长大了,当年左蛮亲王和沙呼蚩那场叛乱时,阿蛮不过只有六岁多一点......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六岁的女童,却在那场叛乱中活了下来,毫发无伤......所以,蛮王对阿蛮极其宠爱,视为掌上明珠......她这刁蛮的性格,就是这样养成的......” 大祭司只有在说到这个青溪蛮公主阿蛮的时候,才会一脸的慈祥和疼爱。 苏凌也感慨道:“当年惨剧,阿蛮那么小......竟然活下来了......应该很不容易吧......” 大祭司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个问题......还是等你有机会,再见到阿蛮的时候,亲自问她,由她回答你才好......” 苏凌暗道,自上次在那洞中与那驯虎的少女阿蛮一别之后,再也未有见过,下次相见更不知何时了,刚想出口说话。 那大祭司却是又开口道:“一直到今年......这阿蛮越加放肆起来,竟然背着蛮王和王后,偷偷的带着阿大和阿二两只从小陪伴她的虎兽,偷偷地离开了青溪蛮,出了万仞群山,跑到中土去了......蛮王得知公主出逃......心中是又急又担心......这才委托我前去中土寻找阿蛮,一定要将她安全地带回来......经过这么多年我的调治,蛮王体内的跗尸蛊已经平静了许多,许久都不曾发作了......我这才辞别蛮王,出了南疆,一路追踪阿蛮......不成想,阴差阳错之下,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阿蛮竟然一路北上,来到了多年以前,我曾到过的地方——渤海天门关......” 苏凌这才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淡淡笑道:“原来前辈您此行天门关,并不是来寻访故人,而是为了寻找阿蛮啊......没想到啊......阿蛮这不就是迪士尼在逃公主......额不是,青溪蛮在逃公主......” 大祭司闻言,疑惑道:“迪士尼在逃公主?迪士尼是哪个部落?也有如阿蛮这样偷偷溜出来的刁蛮公主么?......” 苏凌赶紧摆手,搪塞道:“没事,没事......我也就是顺嘴一说......您继续......继续......”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此次故地重游,未成想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行的......只是,我来到这里,每天听到的和看到的,都是这天门关中的人,都在议论一个叫做阴阳神教的神权道门......更听到,这阴阳神教的教主,竟然就是多年之前的,我那位故人......蒙肇!”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此蒙肇已经非我当年认识的蒙肇了,而是被人冒名顶替的......而且这个冒名顶替的人,竟然也是我熟识的那个沙呼蚩!”大祭司叹息道。 “那大祭司您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又是如何确定眼前这堆白骨就是死去多时的真正的蒙肇的呢......”苏凌问道。 “追灵术......苏凌,你可听说过么?”大祭司缓缓的说道。 “追灵术?......这是什么......”苏凌疑惑道。 “这是蛊道之中的一种上乘法门......其用途是追踪蛊虫母虫的一种方法......非青溪蛮精通蛊道之术的人,是断然不会这种方法的......当年蛮王之所以派我到万仞群山之中,搜寻那稀世的蛊虫母虫,就是因为,整个青溪蛮,除我之外,再无人会这追灵术了.....追灵术,顾名思义,追踪虫蛊下落的意思......我当时在天门关大街小巷之中,听闻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阴阳教和蒙肇,更是得知,所谓蒙肇会赐给阴阳教弟子一种神丹,服用神丹之后,教中弟子的方位和一举一动,都会被蒙肇所掌握......我便猜到了这便是用阴阳灵虫母虫为根本,使用了灵犀蛊这一蛊道之法......可是,我暗中调查之下,其实很多人议论纷纷,说明着是蒙肇赐给了弟子神丹,有助于他们证道,实际上,却是将灵犀蛊作为他控制人的手段......一旦阴阳教弟子不听命于他,他便会用另外一种蛊道之术,引动教中弟子体内的灵犀蛊,最后那些弟子都会因此而丧命......” “当时,我便猜测出来,能够引动灵犀蛊的蛊虫,便是幽冥蛊虫了......所以,心中十分的恼怒,以为自己错翻了眼皮,竟然相信了一个狼子野心的虚伪之徒,他还用我当年赠给他的灵犀蛊母虫阴阳灵虫,来控制祸害世人,于是,我当时便有除掉蒙肇的想法......” 说到这里,大祭司看了苏凌一眼道:“所以......苏凌,我来此的目的,本身是要除掉蒙肇的......你没有想到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是大祭司既然想要除掉蒙肇,应该去极乐殿才对啊......如何会在此处?” 大祭司有些不好意思道:“额......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潜入阴阳教,对这里知之甚少,虽然知道蒙肇在这里,但是这里方圆太大,我根本不知道去何处寻找那蒙肇......于是,我用了追灵术......竟然感应到了阴阳灵虫的气息,寻着它的气息,这才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地下密道之中......之后的事情,苏凌你就知道了......” 苏凌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那前辈既然是寻着阴阳灵虫的气息,找到了这里,那您可曾找到了阴阳灵虫了么?......”苏凌问道。 大祭司却并未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手中,朝苏凌道:“苏凌啊,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看看这个吧......这里面有你需要的一些事情的答案......” 苏凌看向大祭司的手,却见他手上的东西,是一张羊皮卷,应该是很长时间了,羊皮卷已经磨损和破旧了不少。 苏凌有些疑惑的接了过来,展开羊皮卷看去,却见这羊皮卷上写了不少的字,更令苏凌惊讶的是,这所有的字,都是用血写成的。 但见上写: 误信奸人,身陷囹圄;身份被夺,有志难酬,成也青溪,败也青溪,吾之命也,如之奈何!惟愿良人,得吾血书,拨乱反正,正我阴阳,诛灭蛮夷,吾死无憾! 落款四个字:蒙肇绝笔。 苏凌看完这用血写成的羊皮卷绝笔,心中大震,萦绕在他心中所有的疑问,轰然出现了所有的答案。 这堆白骨,可以确定乃是真正的蒙肇无疑! 而绝笔信中所提到的误信奸人和诛灭蛮夷,极有可能指的就是依靠阴阳灵虫的感应,从青溪蛮逃到天门关的那个沙呼蚩。 苏凌猜测,不知道这个真正的蒙肇,经历了什么,应该是相信了这个沙呼蚩是个不错的人,于是便跟他联手开创了阴阳教,而沙呼蚩应该用了什么手段,将真正的蒙肇困于此处,然后取代了他的身份,成为阴阳教的教主——便是自己斩杀的那个所谓的蒙肇。 而这个真正的蒙肇被困在这密道之中,暗无天日,只能最后悲惨地死去,死前不甘心,才用血写了这羊皮卷绝笔。 苏凌虽然不知道真正的蒙肇和沙呼蚩这个假蒙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蒙肇字里行间之中,他可以感受到,蒙肇有多么的悲愤不甘,有多么的绝望无助。 苏凌将那羊皮卷还给大祭司,方道:“所以......前辈,也就是从这羊皮卷绝笔之中,您确定了这堆白骨就是您当年遇到的真正蒙肇,而那绝笔中奸人和蛮夷上,您推测并确定,在阴阳教堂而皇之用蒙肇的身份控制整个阴阳教,野心勃勃的那个人,是假的蒙肇,真正的沙呼蚩!......对么......” 大祭司点了点头道:“我来到这里之后,便发现了这堆白骨,还有奄奄一息的那个老者.....就是你说的齐季了,所以才给了齐季纸笔,他写了遗书,我方才已经交给你了,我本想多问问齐季关于阴阳教的情况,无奈他已经气绝而死了........后来我才注意到了这堆白骨......我细细观察之下,在这堆白骨身下的椅子下面,发现了塞在椅子边界夹缝的这个羊皮卷......我打开看了,虽然疑惑,但确定了这堆白骨就是真正的蒙肇......然后,通过你说的话,还有之前你没来时,我发现的另外一个秘密,这才完全确定,那个所谓的阴阳教主蒙肇,真正的身份是青溪蛮的罪人——沙呼蚩......” “秘密?这里还有秘密么?”苏凌闻言,一脸的震惊和疑惑。 大祭司看了一眼苏凌,沉声道:“苏凌......你不是想知道,灵犀蛊的母虫阴阳灵虫我是否寻回了么?那你跟我来吧!......” 说着大祭司径自朝着这密室的最深处的那面墙走去。 苏凌心中疑惑,但还是紧随其后。 两个人在这面石墙前停步,大祭司指了指这石墙道:“苏凌......最终的秘密,就在这石墙之后......你看它正中出,有一个非常不明显的石块镶嵌在上面,这石块是镶嵌上去的......所以有凸起,但是.....由于做工和隐藏的精妙,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苏凌循着大祭司的指引,仔细观察了半晌,终于发现了那块几乎看不出来的镶嵌的石块,果然镶嵌在石墙正中,肉眼难以觉察地有着微微的凸起。 “你走过去......用手扣住那石块,左拧三圈,右拧三圈......苏凌啊,我想你会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和答案的......”大祭司的声音缓缓地响起道。 苏凌闻言,神情一凛,再不迟疑,走到那石块近前,小心翼翼地用手,缓缓的扣住了那石块...... 第九百四十六章 忘记,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随着苏凌把手扣在那块微微凸起的石块上,按照大祭司所说的方法,并未用多大的力气,那石块便被他轻轻的扭动起来。 “轰隆隆——” 蓦地,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那原本完好的洞壁竟缓缓地向两边移动开来。 原来这石壁竟然是一道暗门! 随着暗门的打开,有一个密闭的密室出现在苏凌的眼前。里面的光线充足,点着不少的蜡灯。 一条狭长的石头台阶映在了苏凌的眼前,台阶两侧皆是怪石嶙峋的洞壁。 “跟我进来吧......”大祭司说罢,径自朝着那密室中的台阶走去。 苏凌跟在大祭司的身后,拾阶而上,朝着纵深处走去。 洞壁陡峭,怪石横生,石头台阶蜿蜒曲折,一直朝上蜿蜒爬升。 大祭司并未说话,一直在前面缓缓的走着,苏凌也没有说话,跟在他的身后,四周寂静而压抑,除了两个人的踏在台阶上发出的脚步声,再无声息。 也不知走了多久,苏凌只觉得,不知何时那四周陡峭的怪石洞壁竟然消失不见了,而原本狭长蜿蜒的台阶也变得越发的平缓和宽阔起来。 “大祭司......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还有如此大的一个秘密所在......”苏凌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要说话......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会知道所有的一切......”大祭司的声音低缓,并不正面回答苏凌的问题。 苏凌只得按捺下所有的疑问,继续向前,向深处行进。 终于,眼前变得异常开阔起来,苏凌发现,石阶已经消失,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宽阔的空间。 只是,令苏凌不解的是,这片宽阔的空间满眼望去,一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堆放的不知什么东西,其上用黑色的毡子蒙着,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总之满满腾腾的,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除了这无数堆积成山的被黑色毡子覆盖的东西之外,在靠近左侧的一小片区域,还有两个木质的人架子,架子上的东西,苏凌却是看得清楚,并未有什么东西遮掩。 一个架子上的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些东西,苏凌看去,有晶莹玉翠的玉佛,有价值不菲的玛瑙手串,很多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些东西,倒不怎么让苏凌动心,倒是另外的一个架子上,几乎放满了古卷书册,只有最中间的那个格子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玉匣子,质地和纹路装饰,跟王元阿从血池底下夺走的那个玉匣子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王元阿夺走的那个玉匣子,并未有锁,而这架子上的玉匣子正中,有一枚精致的玉锁,将玉匣子锁住。 除此之外,苏凌发觉,无论是第一个架子上的那些珍宝,还是那放满书册和这个玉匣子的架子,都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像新的一样,应该经常有人前来打扫。 “这全部都是蒙肇私藏的价值不菲的财宝?......看来,贪权之人必然贪财啊!”苏凌眼神不错的盯着这两个架子道。 “这些的确是蒙肇......不,沙呼蚩最珍贵和重要的东西......但苏凌你说对了一半......这个空间里你所看到的东西,可不仅仅只是财宝那么简单......”大祭司缓缓的说道。 “大祭司是指的那架子上的书册还有那玉匣子么?这些对于沙呼蚩很重要么?那些书册都写了什么......那玉匣子里到底放进去了什么东西呢?”苏凌问道。 “那些书册无一例外,都是记载蛊道之术的书册.....其中不乏许多已经失传了许久的精妙的蛊道之术......至于那玉匣子中的东西么......” 大祭司顿了顿,眼神转到那堆积起伏如山的被毡子覆盖的东西上面,缓缓又道:“苏凌啊,比起那玉匣子......我想,你应该对这毡子下覆盖的东西更感兴趣......不如你先看看这毡子下覆盖的是什么吧......” 苏凌有些疑惑道:“难道不是堆积在一起的金银珠宝,翡翠玛瑙么?......” 大祭司淡淡一笑道:“去揭开毡子......一看便知......” 苏凌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毫不迟疑,稍一用力。 “刷——”的一声,第一张巨大的毡子被他揭了下来。 毡子之下的东西,顷刻之间,映入了苏凌的眼帘。 而就在这些东西映入苏凌眼帘的同时,苏凌整个人顿时大惊失色,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勾勾的盯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毡子下的东西,瞳孔紧缩,一脸的震惊。 半晌,苏凌方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然后再不迟疑,接二连三的将所有的毡子全部都揭了下来。 无一例外,苏凌每次看到毡子下出现的东西的时候,都会倒吸一口冷气,渐渐地神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凝重无比,直到所有的毡子被揭开。 苏凌看着一眼看不到边际,无数的堆积如山个的毡子下的东西之后,眼中满是灼灼的神色,更有说不出的复杂和无奈。 竟然是它们!竟然都藏在这里!看来我的推测根本就没有错!......事情真的如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苏凌在心中不断的呐喊,重复的这句话。 无他,眼前出现的堆积如山的东西,让他从未有过的震惊和愤怒。 那是无数堆积如山的军队制式的佩刀佩剑、弓弩箭镞,还有无数的轻甲重甲,以及各种各样的,苏凌叫得出来或者叫不出来的军械! 它们无一例外,就这样堆放在那里,形成一个又一个连绵不断的小山,真的只能用堆积如山来形容。 这些军械多的苏凌根本就数不过来,根本就是不计其数。 “那些应该是大晋军方制式军械......你仔细看看吧,每个军械之上,都錾着字呢......应该就是这数不胜数的军械的来源出处......”大祭司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苏凌的震惊。 苏凌的手有些颤抖,随手拿起了一把弓弩,稍微仔细一看,果然见弓弩上錾着一个字:灞! 然后他拿起第二个,看过,又拿起第三个,看过...... 苏凌几乎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动作,拿起、看过、放下,然后再拿起,看过、放下。 到最后,苏凌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一只手上紧紧地攥着一枚箭镞。 也许是他攥得太过用力的缘故,那攥着箭镞的手和胳膊,青筋暴起,肉眼可见的颤抖不止。 “啪——”的一声清响,那枚箭镞竟然硬生生地被他的力量折为两段。 苏凌缓缓地撒手,那断为两截的箭镞这才从他的手上滑落,掉在堆积如山的军械之中,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么多的军械......苏凌,我想你已经看清楚它们都是来自何方了吧......”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脸色难看的吓人,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话:“那上面都錾着一个字......灞......换句话说,所有的这些数量恐怖,堆积如山的军械全部来自于灞城!......” “灞城!......原来我猜的一切都没有错......怪不得我之前未发现军械......竟然统统被藏在了此处!......所以那个阴阳教主是蒙肇也好,还是沙呼蚩也罢......幕后扶植的人都是萧......!” 蓦的,苏凌眼中的杀意越发的浓烈起来,他双拳紧握,声音愈发的冰冷起来道:”萧笺舒!身为灞城留守......你做的好事!苏凌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说罢,苏凌一转头,大步流星的朝着外面走去,满身杀气腾腾。 “苏凌......你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大祭司的声音平静而淡然道。 “我......这就去见萧丞相,带他来这里,让他亲眼看看这里的一切,这些都是萧笺舒勾结沙呼蚩的罪证!......”苏凌的声音低沉,却说得斩钉截铁。 “唉......”大祭司忽的仰天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苏凌,方缓缓开口道:“痴儿啊!.....痴儿......苏凌......你也是心思缜密,腹有智计之人......为何如此冲动呢?你就不想想一想......真的只有萧笺舒一个人么?真的就只有他么?......” 苏凌闻言,心中一翻,蓦地停身站住,半晌无语,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 大祭司见他停下,又叹了几口气,方开口又道:“苏凌啊,灞城留守是萧笺舒不错,但据我所知还有一个徐文若吧......我虽对你们大晋的朝局不甚清楚,但中书令君徐文若的名头,我确是知道的......依我看来,徐文若应该不会做出此等倒卖军械,扶植邪教的事情的......那苏凌啊,若是徐文若未曾参与......那为何会有如此数目巨大的,堆积如山的军械出现在此处呢?......你也看到了,这里灞城军械数量之巨大,简直可以惊世骇俗了......所以,仅凭一个小小的萧笺舒,他能够做得到?......何况还要瞒得住洞察如星火的徐文若呢......这根本就不可能......” 其实,不用大祭司说,苏凌也已经猜到了,能有如此巨大数目的走私军械出现在此处,仅仅靠着萧笺舒的力量,是绝对办不到的,唯有一种可能,除了萧笺舒,还应该再加上一个人...... 可是,这个人的名字,苏凌根本无法说出口来,就算苏凌知道这背后的一切他都有份,但苏凌也不想、不愿、不能相信他会这样做! 苏凌只能沉默,浓重的呼吸,一起一伏的胸口,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的压抑过。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凌想不通,一点都想不通。 “苏凌啊,萧笺舒只是奉命留守提调灞城军务......那他奉的是谁的命令,这灞城归根结底是属于谁的......苏凌,你应该比我清楚明白吧......” 大祭司循循善诱,叹了口气又道:“苏凌......你要想清楚这一点......若是你还是要不顾一切地去见你想见的那个人,将这里的一切告之天下......那你便去吧,我不会阻拦你的......只是,这最后的结果,你要想清楚.....而且,你更不要因此后悔才是......苏凌啊,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吧......” 言罢,大祭司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半晌,苏凌的声音十分低沉地响起道:“可是.....大祭司,小子很迷茫,很不明白......他.....还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难道他们没有预料到会有如此大的麻烦么?难道他们没有想到,一旦那沙呼蚩做大,百姓将会如何,他们又将会如何呢?” 大祭司闻言,这才语重心长道:“上位者的心机,苏凌你不懂......而我也不懂......不过,我却也可以试着猜测一番......最初,他们找来蒙肇,的确是想用道门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控制和收揽渤海百姓的人心,一旦他们与渤海开战,有这样一个在百姓中有基础的道门振臂一呼,渤海必自乱......只是后来他们所料不及的是,蒙肇被替换成了沙呼蚩......只是,他们这些当权者,并不在乎与他们合作的是谁,只要愿意跟他们联手合作,换一个人也无所谓......换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有何不可呢?所以,沙呼蚩才得以用蒙肇的身份一直到他败亡的那一刻......至于这数目庞大的军械,应该是他们与沙呼蚩联手时达成的必要的条件......沙呼蚩为他们做事,他们为沙呼蚩提供军械,支撑他以道门作掩饰,发展武装力量......到最后双方将矛头都对准渤海......只是,他们失算了,沙呼蚩毕竟是沙呼蚩,蒙肇没有野心,但不代表沙呼蚩没有野心......随着沙呼蚩对军械的数目越来越狮子大开口,他们也从沙呼蚩那里发觉他越来越难以掌控了,甚至成了他们的心腹大患......” 苏凌忽的声音低沉开口道:“所以......他们起了要灭掉沙呼蚩的心......可是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暗中进行的,想要灭掉沙呼蚩,又怕沙呼蚩拿这些作为把柄,那么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大晋的笑话和不齿,便想到了我,由我去帮他们铲除这个心腹大患......这样沙呼蚩既死,那么他们于沙呼蚩所有的秘密也将随着沙呼蚩的死亡,而彻底的封存......对不对?” 大祭司有些意外地看了苏凌一眼道:“不错......原来你都明白......” “那我杀了沙呼蚩之后呢?我又将如何呢?他们就不怕这些秘密被我所知么?......若是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会杀了我?”苏凌声音低沉,头一直低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大祭司半晌无语,终于眼神灼灼地看着苏凌道:“所以......苏凌,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发现......就算你知道了这里的一切,看到了这里堆积如山的军械,也要忘掉,不但要忘掉,更要忘得一干二净!只有这样,你才一直会是那个剿灭邪教阴阳教的功臣......苏凌,你明白么!......” “我明白......”苏凌的声音极低,“可是......忘掉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真的好难!” “苏凌啊.....乱世之中,有的时候,妥协,也是生存下去的必要手段......我知道要你忘记这一切,很难......但是你必须要做到!否则......结果不会是玉石俱焚,而是只有你无声无息的死去,死的没有任何价值......活着,就应该去忘记......忘记,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苏凌不语,深深地低着头,整个密室之中压抑而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方缓缓的抬起头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却没有了方才的杀意,他看着大祭司,一字一顿道:“那眼前这么多的军械......如何处置?就这样放着不管么......” 大祭司淡淡一笑,知道苏凌的心思已经活泛了起来,似有深意道:“这里你知道,沙呼蚩也知道,至于他们知道不知道......还在两说之间......所以苏凌啊......机关就在那里,你只需动动手指头,就可以将如此多的精良的军械装备彻底的封存在密道地下......直到,你有足够的实力的时候,那时,才是这些军械和装备,重见天日之时......苏凌,此话的深意,你当好好体悟啊!” 苏凌眉头紧锁,双手握拳,呼吸起伏不定,半晌,那紧握的双拳终于缓缓的松开了,呼吸也随之正常起来。 他这才忽的一撩衣襟,朝着大祭司郑重地跪了下来,该颜郑重叩拜道:“多谢前辈点悟!......苏凌,受教了!......” 大祭司这才淡淡笑着,也不客气,受了苏凌郑重三拜,方才似自言自语道:“他日......还望你能念及今日之情......起来吧!” 言罢,大祭司用双手将苏凌掺了起来。 苏凌平复了一阵心情,大祭司见他恢复如常了,这才又开口道:“苏凌......还有最后一个谜题,就是那玉匣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现在是揭晓答案的时刻了......” 他淡淡的用手点指那玉匣道:“苏凌啊......将那玉匣子,取来......” 苏凌点了点头,走到那架子前,将那玉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走了回来。 “前辈......这玉匣,我曾经见过......还有一个,跟这个一般无二......不过那玉匣却是没有锁的,开启的方法也很特别......这个玉匣却是有锁的......不知道......” 未等苏凌说完,那大祭司却是袖口轻动,翻手出来时,手心之上出现了一枚精巧无比,通体碧玉的玉匙来。 “这是......”苏凌不解道。 “这是开启这玉匣的玉匙......”大祭司淡淡道。 “开启玉匣的......前辈,您怎么会有......” 未等苏凌说完,大祭司淡笑着看了苏凌一眼道:“因为这玉匣本就是我之物......所以,我本来就有这玉匙啊......” 苏凌闻言,忙道:“那另外一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玉匣......” “那我便不清楚了......我只有这一个玉匣......其他的......自然不是我的......”大祭司淡淡道。 看来,被王元阿拿走的那个玉匣跟这个玉匣没有什么关系......或许是蒙肇.....不,沙呼蚩比照着这个玉匣自己打造的...... 苏凌想罢,遂道:“既然这玉匣是前辈的,为何会出现在阴阳教这个密室之中呢......” 大祭司叹息道:“这玉匣本是放在我祭祀神殿的密室之中的,里面的东西,我视为珍宝,极其的重要......只是后来,被沙呼蚩再逃离青溪蛮的时候,偷了去了......不想却在许多年后,又在这里见到了......原本这玉匣是有两把玉匙的,一把在我这里,另一把在青溪蛮王的手中......蛮王曾告诉我,那沙呼蚩曾逼着他,将他那一把玉匙夺走了......”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心中已然对这玉匣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大概有了些许的猜测。 但见那大祭司,将玉匙轻轻地插入锁中,轻轻一动,那玉锁无声自开。 然后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玉匣打开了。 甫一打开,苏凌还未来得及看上里面一眼,就觉得一股极其明亮和耀眼的金色光芒从这玉匣之中蓦地射出,瞬间铺开,将整个密室都染成了金光熠熠。 金色光芒耀眼夺目,弥久不散。 半晌,那光芒方渐渐散去,汇聚到那玉匣之中,锋芒尽敛。 苏凌这才睁开眼睛,定睛朝着那玉匣之中看去。 却蓦地发现,那玉匣之中,正静静的躺着两只有大拇指大小的金色的带翅膀的虫儿。 金色的翅膀和头上两条金色的触须同时微微的翕动着,随着轻微的翕动,金芒也随之若隐若现。 金色翅膀,极为的透明,宛如蝉翼,这一堆对通体金色的虫儿头抵着头,看起来样子却是十分有趣。 苏凌觉得,这一对金色的虫儿,似乎更像是两只十分漂亮的金蝉一般。 却见那大祭司的神情蓦地十分动容,眼睛微微地眯缝起来,看得出,他在极力地克制自己的激动。 终于他缓缓的开口,声音竟也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道:“金蝉儿......好久不见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寂雪江山老,红衣沙场寒 “金蝉儿?......这是......” 苏凌的眼前,这一对宛如蝉一般的虫儿,浑身仍旧散发着淡淡的金芒,让他感觉十分的稀奇。 “这便是我告诉过你的......阴阳灵虫,也就是灵犀蛊虫的母虫......”大祭司眼神不错的看着这两只金色的虫儿,缓缓的说道。 苏凌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当他亲眼看到这阴阳灵虫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一阵的吃惊的。 在他的印象中,所谓蛊虫的母虫,定然是十分丑陋,样子怪异可怕的。 但是眼前的阴阳灵虫,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一对阴阳灵虫,非但与丑陋和可怕没有半点关系,那浑身淡金色的光芒,显得十分的精致,让苏凌都生出了一些亲近之感。 “它......我可以摸摸它么?”苏凌忍不住说道。 “阴阳灵虫,之所以名字中带着这个灵字,便是因为这阴阳灵虫生性温顺,而且颇通人性......只要你没有恶意,摸一摸它,它是不会发怒的......苏凌,你试试看......” 说到底,这也是蛊虫的母虫,苏凌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见大祭司这样说,便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左侧的那只阴阳灵虫的虫躯之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令苏凌惊讶的是,这虫儿感觉到有人抚摸它,竟然真的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反倒十分安静地动也不动,等苏凌抚摸之后,它似乎还颇为享受这种被抚摸的感觉,竟轻轻地翕动了几下几乎薄到透明的翅膀,发出了几声低低窸窸窣窣的嗡鸣。 苏凌见状,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便要伸手去抚摸右侧的那只阴阳灵虫。 大祭司却忽地拦住他道:“苏凌......这一只你是不能摸的......” “为何?......”苏凌不解的问道。 “我之前说过......阴阳灵虫,乃是雌雄两只,雌虫为阴,雄虫为阳......虽然它们生性温顺,但是雄虫天生便有极强的保护伴侣的意识......除非它们认可你是它们的主人,否则,你若是去摸此虫,便会被雄虫认为你要伤害它的伴侣,便会对你发起攻击......不顾一切地咬你一口......” “虽然被它咬上一口......你的性命无忧......但是也会因此半身麻木上好多天......所以啊......苏凌你确定要摸一摸那雌虫么......”大祭司淡笑道。 苏凌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忙道:“额......那还是算了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嘛......嘿嘿......” 苏凌又是好一阵叹息道:“这小小的虫儿,却如此爱护自己的伴侣,如此的忠贞......可叹,这世人......竟很多都还不如两只虫子......” 大祭司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世间万物生灵,本就没有什么贵贱和强弱之分......只是,我们这些世人,依照自己的意愿,强行划分了这些而已......苏凌,你有此感叹......却也是难能可贵的......” 说罢,那大祭司将石匣子合上,用方才的那把锁锁好,放入自己的袖管之中,这才又道:“我便是被阴阳灵虫的气息吸引至此的......却发现它们的气息在这堵墙之后,细细观察,才明白,这墙其实是开启密室之中另一处空间的入口......然后无意之间,发现了这许多的军械......” 苏凌点了点头道:“看来,那沙呼蚩对阴阳灵虫还是十分珍视的,否则也不会将其藏在这里面......” 大祭司摇了摇头道:“沙呼蚩对阴阳灵虫珍视不假,但是他将它们藏在这里,还有一个不得已的原因......” “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苏凌问道。 “我方才说过,阴阳灵虫有灵性......所以......只要认主,就会时刻不能离开主人身边,否则......便不会生出灵犀蛊所必需的蛊虫来......那真正的蒙肇应该是掌握了将阴阳灵虫雌虫驯化的方法,所以......阴阳灵虫雌虫便认他为主了......”大祭司十分笃定道。 “哦.....我明白了,沙呼蚩将蒙肇囚禁在此处,为了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灵犀蛊虫,这才将它们放置在于蒙肇一墙之隔的密室架子上......阴阳灵虫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这才会生出灵犀蛊虫来......”苏凌截过话道。 “不错......就是这样的......” “可是不对啊......那蒙肇早死多时,肉身早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啊......为什么.....那阴阳灵虫还能感受到他......”苏凌问道。 “此虫之忠诚,世间无双......无论是主人是生还是死,哪怕化为了一堆白骨,它们都可以感应到主人就在它们身边,至于主人已经死了,它们是不明白的......当然,一旦主人在这世间彻底的湮灭,尸骨无存的时候,这阴阳灵虫,便会不吃不喝,直到死亡......所以,没有人知道阴阳灵虫的寿命到底有多长......因为它们的主人都是先于它们离开这个世间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阴阳灵虫的寿命,跟它们主人在世间存留多久有着直接的关系......” 大祭司这一番话,彻底的震撼到了苏凌,苏凌摇头叹息道:“一不起眼的虫子而已,却如此的忠贞,如此的矢志不渝......人,在它们面前......永远都只有汗颜的份!......” 大祭司神情沧桑,缓缓抬头,望着密室的穹顶,半晌不语,不知道想些什么,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阴阳教之事,归根结底,也算因我青溪蛮的叛徒沙呼蚩而起......如今该死的人已经死了,阴阳教也不复存在了......苏凌啊,此事应该到此完结了......至于其中的内情......就永远地埋在心中吧......你可明白......” 苏凌一脸的落寞,半晌方道:“小子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将在我们离开之后,彻底的封存......再也无人知晓!” 大祭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此间事已毕,我也该告辞了......还要带着阿蛮回转南疆万仞山青溪蛮......苏凌啊,前路艰辛......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大祭司又看了一眼这密室,转身缓缓的走了出去。苏凌也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出来。 大祭司来到外面,走到那堆蒙肇的白骨之前,叹息道:“未成想,当年我一时的感激之意,却终究还是害了你啊......蒙兄......我对不住你啊.....” 说着,他朝着那堆白骨拜了三拜,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堆白骨之中一根看起来很大的骨头,十分郑重的收了起来。 “前辈......您这是作何?......”苏凌问道。 “我们青溪蛮的习俗,多与你们大晋不同,你们讲求的是人死之后,入土为安......而我们则讲求死之所在,乃天命所定,因此青溪蛮的人,无论死在何处,尸体都不会动地,会随着岁月的推移,风化成白骨,最后湮灭......而我们祭奠逝者最重要的便是,将属于他的一根大骨带回我青溪蛮祭坛,超度祭祀,祈求巫神保佑逝者安息......所以,蒙肇之死,与我有关......我要拿着他的一根骨头,返回青溪蛮,在祭祀神殿巫神神像前超度他的亡魂......”大祭司十分郑重的说道。 “原来如此......大祭司有心了......”苏凌忙改颜正色道。 “苏凌......我走了......希望,下次我们相见......你不要让我等待得太久!” 说完,大祭司又深深地看了这密室一眼,然后看向那堆白骨。 恍惚之间,那个布衣寒门书生,站在那漫天星辰,皑皑白雪的茅屋之前,冲他挥手微笑。 大祭司终究叹了口气,转身,再也不看这密室一眼,缓缓地朝着密道的出口走去。 苏凌目送着大祭司离开,暗暗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前往南疆,翻越万仞群山,去看一看那神秘而又令人心驰神往的,五溪蛮部落。 大祭司,再见了! ............ 涤沉境,地下密道上面的那间房舍。 穆颜卿和琪儿一直等在密道的入口处,等着苏凌出来,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苏凌出现的身影。 期间,穆颜卿和琪儿都因为着急,朝着密道内呼唤苏凌的名字,却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又等了一阵,穆颜卿的心越发的焦急和不安起来,这密道本就奇怪,苏凌只身一人进去,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遭遇了什么危险呢。 她好几次都想也跳入密道去寻找苏凌,可是有琪儿的牵绊,她却是抽身乏术的。 那女童琪儿却是十分的懂事的,她感觉到穆颜卿的担心,这才仰起脸吗,朝着穆颜卿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烂漫,眼睛又弯成了月亮。 “漂亮姐姐......你放心吧,我苏哥哥十分有本事的,定然是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他已经找到我阿爷了,也许那里面有许多好吃的,他们定然吃饱了才会出来......” 穆颜卿被琪儿的笑容和天真的话语逗得心都要化了,也许是女人天性使然,她对这个小女孩颇有几分怜爱和喜欢。 她附下身,捏了捏琪儿的脸蛋,触手之间,如棉花一般柔软,然后她柔柔地笑道:“琪儿好乖......姐姐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琪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穆颜卿这才道:“琪儿到底是更喜欢苏哥哥呢,还是更喜欢我这个姐姐呢?......” “这......这......”琪儿涨红了脸,小手也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衣角,半晌方吞吞吐吐地低声道:“苏哥哥待我很好的......不仅照顾我,更是陪我玩,还在琪儿睡觉之前跟琪儿讲故事......苏哥哥的故事讲得可好了,我都没有听过呢......至于漂亮姐姐嘛......” 穆颜卿闻言,脸上一副玩味之色,自顾自的低声自语道:“没想到......那个小淫贼,还有这么一手哄小孩子的本事,真是让我出乎意料啊......” 琪儿没有听清穆颜卿的话,天真地看着穆颜卿道:“姐姐这么漂亮......人也好,还这么温柔......更是跟苏哥哥一起的,姐姐是苏哥哥的娘子对么?......” 穆颜卿闻言,先是一愣,心里倒是也挺开心的,脸上却是一片绯红,抚摸了一下琪儿的脑袋,笑道:“人小鬼大的......你还没有回答姐姐的问题呢......” “额......这......太难选了......姐姐好,苏哥哥也好......琪儿实在是不知道......” 琪儿一脸的为难神色,穆颜卿见状格格一笑道:“算了......那就不为难琪儿了......不过,若是姐姐想带琪儿一起走,琪儿你愿意么?......” 穆颜卿问这句话,是有原因的,她断定那齐季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那琪儿便又一次成了孤儿。 而自己的确十分喜欢这个小女孩,所以她有心带着琪儿回到荆南,留她在自己身边,等她长大,依照她的意愿,看她想不想加入红芍影。 毕竟红芍影中的女娘们,很多也都是从小没了爹娘和亲人的孤儿,跟琪儿一样。 琪儿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方道:“跟漂亮姐姐一起走?要去哪里啊......” “江南.....一个有山有水,有漂亮红芍花的地方......”穆颜卿柔柔地说道。 “哇.....听姐姐说,那叫做江南的地方很美对吧......那琪儿去了那里,还能见到姐姐么......”琪儿兴奋地睁大了眼睛道。 穆颜卿笑着点点头道:“当然可以......而且,不仅只有我,还有更多漂亮的姐姐,她们都会对你很好的......” 琪儿闻言,顿时兴奋激动无比,使劲点了点头道:“愿意!琪儿太愿意了......” 忽的她停在那里,然后轻轻地低头,声音小了许多道:“那可是......阿爷呢......阿爷怎么办呢?若是我跟漂亮姐姐去了江南,阿爷见不到我会伤心的......” 忽地她抬起头,看着穆颜卿,满怀希望地说道:“漂亮姐姐......琪儿......琪儿可以带上阿爷,一起去么......” 穆颜卿闻言,顿时愣在了当场。 这样一个身世可怜的女童,自己的阿爷就是她在世间最重要的人,就是她的一切。 而现在,她极有可能将要失去她的一切了。 穆颜卿心中难过,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方半蹲在琪儿近前,抚摸着她的脸庞,轻声道:“琪儿......你阿爷......或许......” 未等穆颜卿说完,身后忽然响起话音道:“穆姐姐......你这是又拐带人口,壮大你的红芍影啊......” 穆颜卿闻言,心中一喜,转头看去,却见一袭白衣的苏凌,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苏凌......你回来了......没事吧!”穆颜卿喜道。 琪儿见苏凌返回了,高兴的喊了一声苏哥哥,便一头扎进了苏凌的怀中。 苏凌抚摸着琪儿的小脑瓜,朝穆颜卿一笑道:“自然无事......怎么,你担心了?” 穆颜卿嘁了一声,故意道:“谁担心你啊.....我是怕你死在里面,害得我们在外面苦等......我师尊可还在前面等着我回江南呢......” 苏凌也不在意,他明白穆颜卿的性格,淡淡笑道:“我在里面碰到了一位故人.....所以耽搁了一些时辰......” “故人?......里面竟然还有人,还是你的故人......”穆颜卿吃惊道。 苏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穆颜卿拉近在身边,看了一眼琪儿,穆颜卿会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琪儿却是冰雪聪明,见他们二人站在一处,似乎有什么要紧的话说,这才跑到另外一侧,自己玩了起来。 苏凌这才压低了声音,将密道内的事情,跟穆颜卿讲了一遍。 穆颜卿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苏凌......你看看你投效的萧元彻,是个什么东西......你一心为他,他却连一点隐情都不告诉你,还要你替他办事.....这么大一个坑,他分明就是在坑你!......你还要留在他身边么?” 苏凌叹了口气道:“穆姐姐......身不由己啊......我别无选择......” 穆颜卿秀眉微蹙,摆了摆手道:“算了......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苏凌啊,我也懒得管你了......什么时候死在萧元彻那里最好!” 苏凌知道穆颜卿说的是气话,淡淡一笑道:“反正,我有什么危险和为难之时,穆姐姐不都是及时现身的么......” 穆颜卿白了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苏凌,可不是每次你都这么好运的!” 苏凌不想多说这些,这才从怀中掏出了那封齐季的亲笔遗书道:“穆姐姐,你看看吧,这是齐季临死前留下的......” 穆颜卿看罢,也是一脸的哀伤,唏嘘不已。 “现在琪儿......怎么办呢......”苏凌有些为难道。 穆颜卿深吸了一口气道:“苏凌你也不用为难,我方才便说过了,琪儿......我带她回江南......” 苏凌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同意。 “那真的要告诉她,她的阿爷死了么......她那么小......万一......”穆颜卿有些担心道。 苏凌沉吟了一阵,方道:“这件事是瞒不住她的......其实她看到我的时候,就想问她阿爷如何了......只是知道你我之间有话要说,才克制住自己未曾开口......所以,还是要告诉她的,只是......不妨换另外一种方式......” “另外一种方式?......”穆颜卿疑惑不解,刚想再问,却见苏凌一脸柔和的笑容,朝着琪儿招手道:“琪儿.....你过来......” 琪儿这才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苏凌蹲下身,拉着琪儿的手,轻言细语,刻意地做出一副很开心的笑容道:“琪儿啊......我在下面见到你阿爷了......” “真的么......苏哥哥!阿爷好么?有没有受苦?有没有饿肚子?有没有想我......”琪儿一连串地问道。 可是到最后,她的神情有些失落,撅着嘴道:“那阿爷为何不跟苏哥哥一起上来呢......” 苏凌看着着一脸天真的女童,蓦地想起那个小村的另外一个身影,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极力地克制住自己,尽量的保持笑容,柔声道:“阿爷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什么苦都没有受......不过呢,阿爷现在还不能出来见琪儿......” 琪儿的眼中有些失落,半晌方咬着嘴唇,低低地说道:“阿爷不要琪儿了么?还是......苏哥哥,阿爷他......死了?” 苏凌和穆颜卿的心同时揪了起来。 苏凌努力地克制自己,笑着柔声道:“琪儿不要乱想,阿爷怎么会不要琪儿呢?还有阿爷怎么会死呢......你看苏哥哥出来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 “那阿爷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阿爷啊......在下面遇到了一个老神仙......阿爷是不是跟琪儿讲过,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见神仙,过好日子啊......”苏凌的声音轻柔,笑容轻柔。 “嗯!.....阿爷的确跟我说过的......”琪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阿爷下面就是遇到了那个老神仙,那个老神仙特别喜欢阿爷,就留下了他,教他仙人的本事......只是呢,阿爷学不成仙人的本事,就不能够出来的......不仅如此,下面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有,阿爷在里面很开心呢......” 苏凌编织着这美丽的谎言,他知道,终有一日,这个女童会明白自己在欺骗他,但是,苏凌却不得不这么做。 但愿等到她长大些,不会怪自己吧。 “真的么.....要是这样,阿爷那么苦,现在总算过得好了......可是,琪儿还是十分的想他......琪儿想见他......” 这个女童,拼命的忍住,自己要掉下来的泪珠。 一旁的穆颜卿,已经转过脸去,泪水盈盈。 苏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穆颜卿深吸一口气,抹了抹泪水,这才展颜一笑,来到琪儿近前,柔声道:“琪儿......不要着急,这样也好,阿爷在下面享福,你呢就跟姐姐去江南,姐姐教你本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可以回来,到时你就能来接阿爷了,好不好......” 琪儿闻言,想了想,终于是点了点头,破涕为笑道:“好!......那琪儿跟着姐姐去那个叫做江南的地方,琪儿要好好跟姐姐学,早一点回来接阿爷!” 苏凌和穆颜卿这才松了口气,穆颜卿牵起琪儿的手,点头道:“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嗯!——”琪儿使劲地点点头。 穆颜卿牵着琪儿的手,朝着门外走去。 可是方走了两步,琪儿忽地转身跑了回来,站在那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处,看了半晌,忽地大声地喊道:“阿爷!我要跟漂亮姐姐去江南学本事了......阿爷你放心,琪儿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本事的......我会早一点回来接您的!......” 言罢,她忽地伸出小手,轻轻地朝着那密道入口一扬。 点点五颜六色的糖果,纷纷扬扬地洒下,坠入密道之内。 穆颜卿和苏凌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琪儿所做一切,都未说话。 琪儿做完这些,这才走回来,朝着穆颜卿天真一笑道:“姐姐......说好的等阿爷出来,一起吃糖果的......现在却......姐姐......我把糖果抛下去,阿爷肯定能够看到,就可以吃啦......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穆颜卿悲从心头起,一边挤出笑容,一边哽咽道:“不生气.....不生气,琪儿,做得对!” 穆颜卿说完这些,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苏凌,眼中满是不舍道:“苏凌.....现在我可是真的要走了......你......记得想我......” 苏凌闻言,一阵不舍和惆怅,缓缓低头。 可是等他再抬起头来之时,却见穆颜卿牵着琪儿的手,已经走出了房舍,离他已经数丈的距离了。 苏凌半倚在门边,抬头看去。 雪越下越大,大雪纷扬,将整个原始峰都下白了。 天地皆雪,万物皆白。 苏凌的眸中,一抹如火的红衣,牵着一个瘦小可爱的女童,在天地白雪之中,缓缓的向前走着,身后,是两串或大或小的脚印。 白雪红衣,一把红色的伞,不知何时已经被穆颜卿撑起在头顶。 这一大一小的世界,再也挤不进哪怕一片冰冷的雪花。 “琪儿.....自今日起,你就跟着姐姐......所以,你的名字也要改一改了......” 稚嫩的声音传来道:“那姐姐说,我叫什么名字好呢......” “我姓穆......那你也便姓穆吧......你我大雪相遇,所以,你以后就叫穆雪琪吧......” “穆雪琪......太好了!我喜欢这个名字......” 声音和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苏凌的眼中。 苏凌的面前,白雪簌簌,茫茫一片。 “寂雪江山老,红衣沙场寒......” “穆姐姐......还有穆雪琪......再见了!” 苏凌缓缓的说道。 下一刻,他不再迟疑,迈步走进这大雪纷扬之中...... 第九百四十八章 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么 苏凌刚迈步走出涤尘境,便看到迎面披风冒雪,一路小跑朝自己来的一个士卒。苏凌心中便是一动,赶紧快步迎了上去,朝他招手道:“可是找我吗,我在这里......” 那士卒透过大雪雪幕,看到了苏凌,跑了过来,直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呼呼带喘道:“苏长史......您哪儿去了,丞相着急找您,撒下人在大雪地里找了半晌,也未找到......还好让属下碰到了......” 苏凌心中一紧,赶紧问道:“丞相找我?......他不是正在小憩么?莫非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那士卒摆了摆手道:“倒也没有出什么事情,丞相早已经醒了......唤你前去,却未见你......似乎有事要跟你谈,这才着急派咱们前去寻找......” 苏凌眉头微蹙,暗自思忖,萧元彻此时找自己,看这士卒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要紧之事,他赶紧出言道:“头前带路......” “诺——!” 问道厢房,萧元彻早就醒来了,小憩了一阵,体力和精力看起来恢复了不少,一双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起来,此时,正靠在一张靠椅之上,轻轻地抿着茶水,不知道想着什么。 旁边徐白明和李曼典二人垂首站在一旁。 门前响起脚步声,苏凌的声音响起道:“丞相......苏凌来了......” 萧元彻的神情方变得自如了许多,朗声道:“快进来......” 苏凌甫一打开门,冷风和雪片便一股脑地往房间里钻去。 苏凌赶紧走了进来,回手将门关好。 萧元彻却是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苏凌近前,伸手一边替苏凌掸着衣服上的雪片,一边淡笑道:“你小子......跑哪里去了,我醒来之后,却见不着你的人了......这一会儿风大雪大的......你不找个房间待着干嘛去了......” 苏凌赶紧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嘿嘿笑道:“四下溜达溜达......看看还有没有阴阳教的漏网之鱼......” 萧元彻哈哈一笑道:“能有什么漏网之鱼,阴阳教如今已经彻底被铲除了,小子......你也算为我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天门关也已经拿下了,现在渤海各州已经是门户大开了,此后我军将一马平川,再无阻挡和抵抗,直捣渤海城......” 苏凌摆了摆手道:“小子也是略尽心力......不是丞相来得及时,小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元彻笑嗔道:“苏小子......什么时候在我面前也学会玩虚的了呢?这一次你功不可没......对了,徐白明和李曼典已经将所有俘获的阴阳教的一干人等的名单开列出来,包括他们在阴阳教所担任的职务......你对阴阳教十分的熟悉......所以,我想着找你看看,这名单之中有没有少什么重要的人......若是少了,咱们再在阴阳教搜查一番,斩草要除根啊......” 苏凌这才看到,徐白明和李曼典也在,这才赶紧朝他们抱拳,两人也朝苏凌拱了拱手,算是见过。 苏凌道:“名单在何处.....小子现在就看......” 萧元彻却摆摆手道:“不忙......你出去了这许久,定然十分冷,先过来烤一烤吧......” 说着拉着苏凌来到他方才坐的靠椅旁,一指旁边的椅子,笑吟吟道:“来坐我身边......” 苏凌谢过坐了,萧元彻又命人将炭火炉朝着苏凌身边挪了挪。 苏凌烤了一阵,这才道:“丞相......我已经暖和了......正事要紧.....小子还是看看名单吧......” 萧元彻点了点头,朝着徐白明挥了挥手。 徐白明将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巨大名单递给了苏凌。苏凌低头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却见这名单分为两个部分,上半部分是被俘的阴阳教的人,下半部分是死亡的阴阳教的重要人物。 一个个苏凌熟悉的人名出现在这名单之上,在被俘的名单上,苏凌看到了几个老熟人,管道罡的兄弟管道通,丁白的兄弟丁均晁,还有阴阳教剩余未被杀的各堂口的几个堂主也纷纷在列。 苏凌暗自好笑,那管道通和丁均晁倒是真能活啊,他们的两个亲弟兄,管道罡和丁白,就是明争暗斗,死不对付,所以管道通和丁均晁也是上行下效,死不对付,彼此看不上眼。 如今他们的亲人都死了,这两个冤家还活着,竟然还都成了俘虏,这下,估计要一起掉脑袋了,到时这俩人怕是要到地府斗心眼了。 苏凌又看了看死的人的名单,却见第一个就是阴阳教主蒙肇,紧随其后的是管道罡、丁白两个护法,再往下是各堂口的堂主,再往下是一些比较重要的接引使和阴阳使。 整张名单洋洋洒洒,几乎写满了名字。 苏凌看了许久,忽地盯着最后的几个名字半晌未曾移开眼睛。 萧元彻一直没有说话,在一旁神情自若地看着苏凌,见他一直盯着名单的最后看了半晌,他这才似随口道:“怎么.....苏小子,看出了什么问题?这名单之上是不是有什么纰漏么?” 苏凌抬起头,想了想方道:“这应该只是被俘货或者被杀的阴阳教中比较重要的人物吧......”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被俘的人太多了,但基本都是一些普通弟子,无甚重要......要是把他们的名字也都写进去,怕是明天也写不完......” 苏凌点头表示了解,随即又道:“名单嘛,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一处地方,小子不太明白......” “哦?......哪里,说说看......”萧元彻挑了挑眉毛,似乎并不十分惊讶。 苏凌拿着那名单,朝着萧元彻近前凑了凑,一指那名单最后的一行道:“丞相请看,这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圣姑......小子知道,应该是身份,但是后面却是空白......不知是什么意思......” 其实,苏凌心中十分清楚,这圣姑到底指的是谁。 穆颜卿。 萧元彻闻言,淡淡一笑,似乎从表情中看不出什么异样。 “哦......白明和曼典在调查阴阳教俘虏时,初步的了解了他们阴阳教的核心成员都有谁......听那些被俘虏的弟子说,这阴阳教除了教主蒙肇和那两个护法之外,地位最高的还有两个人,一个被称为天师......” 萧元彻一笑道:“这个自然不必说,你我都清楚,天师指的就是浮沉子了......浮沉子的情况我知道.....是自己人,所以没有问题......” 萧元彻顿了顿,又道:“不过......除了这天师之外,还有一个被称为圣姑的......据那些阴阳教的弟子说,是个女娘......似乎身份不简单,除了是阴阳教的圣姑,颇受蒙肇的宠信之外,似乎还有另外的身份......” 说着,他看着苏凌道:“苏凌啊......你可知道这个圣姑的底细啊?......” 苏凌心中一紧,暗道不好,看来萧元彻还是找到了与穆颜卿有关的线索。 不过,好在穆颜卿现在已经跟着空芯道人离开阴阳教了,应该安全。 这也是苏凌唯一安心的事情。 萧元彻为何如此问?难道他知道了这个圣姑就是穆颜卿?更知道了穆颜卿代表了荆南钱仲谋,跟蒙肇联手了? 甚至知道了穆颜卿就是红芍影的影主? 若真的是这样,那真就麻烦了,自己跟穆颜卿的关系,也定然瞒不住他了。 所以,他现在问我,是在试探我么? 苏凌心中一团乱麻,但表面之上并未带出来,装作沉吟半晌,方道:“那丞相,这圣姑后面空着的意思是......并未查出她的名姓么?” 萧元彻点了点头,看神情,不似作假,有些遗憾道:“不错......这圣姑不但身份来历成迷,连她的名姓也是无人知晓,我们也无从查起,只能找你,问一问......苏凌啊,你潜入阴阳教多日,可曾见过或者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圣姑的,可知道有关她的信息么?......” 说着,萧元彻满怀期待的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这件事自己不能否认,毕竟自己在阴阳教许多时日,而且阴阳教的弟子也是知道很多事情的,若是他矢口否认,萧元彻必定起疑心,而且很多人都看到了,穆颜卿跟自己并肩作战,若是自己不承认,萧元彻随便一问,自己便会十分轻易的露出马脚来。 可是要是把实情说出来,苏凌明白这件事的后果之严重,却是自己难以承受的。 该怎么办...... 从萧元彻的话里,苏凌可以揣测出,萧元彻有可能并不知道圣姑就是穆颜卿,也不清楚穆颜卿的底细。 虽然阴阳教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圣姑,但是毕竟穆颜卿在阴阳教的地位十分的特殊,除了蒙肇和管丁两个护法,还有管道通可能知道她的全名,其余的可能只是知道这个圣姑被唤作穆圣姑,她的来历大部分人也是不清楚的。 苏凌想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动,暗道,不对......不对,自己的思路有问题,穆颜卿的全名和来历,虽然大多数人不清楚,但是活着的俘虏里,管道通是清楚的,丁均晁也可能清楚,还有那些活着的各堂口的堂主也有可能清楚。 除了他们,自己这边的人,都清楚...... 林不浪他们绝对不会说出实情,那韩惊戈呢?...... 苏凌不敢确定......但是,韩惊戈的为人,苏凌还是肯定的,他跟自己出生入死,还断了一臂,却也是条汉子。 所以,他会不会说出实情,却在两说之间。 但是,苏凌不能赌,因为他没有赌错重来的机会。 还有一点,就算韩惊戈不说出实情,那些知道穆颜卿真实身份和姓名的阴阳教的人,却是有极大可能地会说出去。 管道通和丁均晁,皆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了活命,定然会抓住这一线生机,将穆颜卿的一切都说出来。 不过,苏凌庆幸的是,那些人知道穆颜卿的身份,也知道穆颜卿最后跟苏凌联手,但是......苏凌和穆颜卿真正的关系,他们应该不清楚。 所以......苏凌快速地断定,眼前萧元彻所说的,和他做出的神情,都是假象。 萧元彻应该已经完全清楚穆颜卿的名字和来历了,更清楚苏凌跟她之间是有关系的,只是是什么样的关系,苏凌自己到底知不知道穆颜卿的底细,这些,萧元彻都不敢确定。 试探!还是试探...... 苏凌明白,接下来他所有的回答,每一句,每个字都要慎之又慎,否则,大祸即将临头。 想到这里,苏凌稳了稳心神,声音十分平静道:“丞相......关于这个圣姑......小子倒是十分的了解......之前我就想过禀报丞相,但是一则跟丞相一直再说有关蒙肇之事,二则这阴阳教的最终名单还未确定,三则,丞相也累了,故而小子未曾来得及禀报......还请丞相赎罪!” 萧元彻闻言,却显得似乎十分的喜出望外,一摆手道:“什么赎罪不赎罪的......苏凌啊,现在只有你清楚这圣姑的情况,所以非但无罪更是有功......” 说着,他朝着徐白明和李曼典笑道:“看看......我就说嘛,苏小子为人机警,心思缜密......关于这圣姑的事情他定然清楚,问他定然没错......哈哈,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徐白明和李曼典忙拱手,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不太自然道:“主公英明......” 萧元彻这才又转头看向苏凌道:“苏小子啊......这里没有外人,那你就说说吧,这圣姑到底是谁......” 苏凌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这圣姑,姓穆,名唤穆颜卿......” 萧元彻听闻,缓缓地点了点头,似自说自话道:“姓穆......穆颜卿......原来如此......嘶......” 他吸了口气,看着苏凌的眼神蓦地有些凝重道:“姓穆......对了,我记得,之前伯宁曾经报我,说查探出一些有关于荆南红芍影的消息......他说,红芍影的总影主,似乎也是姓穆,还是个女娘,不过毕竟与红芍影有关的消息少之又少,伯宁也不敢确定......如今这阴阳教的圣姑,竟然也姓穆,会不会是......” 苏凌一脸淡然,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丞相......您猜得不错......这穆颜卿,第一个身份,是阴阳教的圣姑,第二个身份就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红芍影的总影主......” 说完,苏凌一脸淡然地站起身来,走到萧元彻的近前,低头拱手。 萧元彻闻言,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神情却看不出什么喜怒,却是一言不发,半晌方道:“苏凌啊......你是事后知道的,还是一直都知道......” 苏凌低着头,声音平静道:“一开始就知道......并不是事后......” 萧元彻闻言,眼中一道利芒划过,沉声道:“既然你知道,这个穆颜卿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为何不提前行动?铲除阴阳教的同时,也盯死这个穆颜卿......要知道,她可是红芍影的影主啊......” 苏凌不说话,仍旧低头不语。 萧元彻半晌,方挥了挥手道:“罢了......阴阳教一场混战,对你来说,也差点丢了性命,让你盯住这姓穆的红芍影主,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了......那现在这穆颜卿在何处啊......” 苏凌这才出言,一字一顿道:“穆颜卿已经走了......而且,不敢欺瞒丞相......小子方才出去了那么久,一则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二则......便是亲自送那穆颜卿离开了......” 苏凌说完这句话,萧元彻的神情变得极为的阴沉和难看,一旁的徐白明和李曼典也是瞠目结舌。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压抑无比。 半晌,萧元彻灼灼地看向苏凌,沉声怒道:“苏凌......你好大的胆子!忒也得放肆了吧......你既然知道那穆颜卿是何许人也,为何还要放她离开!你可知这是通敌的死罪么!” 说着,他蓦地一拍桌子,眼神之中,冷芒闪动。 徐白明和李曼典想要出言劝解,但知道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只得噤若寒蝉,把头一低,如木雕泥塑一般。 苏凌不慌不忙,朝着萧元彻缓缓一叩,方沉声道:“小子自然知道私放红芍影主乃是大罪,罪不容赎......苏凌死罪!......” “你!——”萧元彻腾身站起,指着苏凌,半晌无言,举起巴掌,试了几次,终究也没有舍得打他,到最后只得用手点指苏凌,怒道:“苏凌!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么!......” 苏凌淡淡摇头,声音很低道:“苏凌犯下大错,从来没想过让丞相饶恕......苏凌也不敢祈求丞相饶恕......请丞相下令,杀苏凌,以正典刑!” 萧元彻双手颤抖,点指苏凌冲冲大怒道:“好啊!很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成全你!” 他忽地朝着门外喊道:“来人,把苏凌叉出去,即刻斩首!......” 话音方落,从门外走进两个侍卫,他们听到了丞相要叉人出去斩首,不敢耽搁,可是等进来之后,却蓦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啊,杀的是苏凌......这...... 这两个侍卫顿时愣在当场,进退两难,犹豫不决。 萧元彻顿时火冒三丈,怒道:“愣着干什么!我方才说的话你们都没听到么,是聋了还是哑了!我说杀苏凌!杀苏凌......即刻行刑......都站着看我作甚!” 这两个侍卫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走到苏凌近前,一拱手道:“苏长史......额苏凌......实在对不住......” 苏凌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道:“我明白......两位按丞相的命令办吧!” 苏凌说完,主动就缚,这两个侍卫方将苏凌倒剪押着,转身刚要朝门外去了。 便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人未至,声音先到。 “主公......主公息怒啊......主公三思......苏凌杀不得杀不得啊......” 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颤抖而虚弱,更是十分的焦急。 苏凌和众人闻言,皆转头朝着门前看去。 却见一人,踉踉跄跄的自风雪中而来,走得是异常艰难,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却还兀自撑着,大步走来。 大雪茫茫,雪片如飞。 那个人满身皆白,衣衫如雪,猎猎作响。 他终于走到了门前,顾不得抖落身上的雪,朝着里面萧元彻的方向拱手,喘息着说道:“臣......郭白衣......来迟了,主公赎罪!” 白衣大哥! 苏凌心中一热,看着眼前虚弱的郭白衣,浑身落满的雪,眼睛一热,心中一暖。 第九百四十九章 胆敢再犯,杀你二罪归一 萧元彻正冲冲大怒,蓦地看到来人竟是郭白衣,不由得也是吃了一惊,赶紧迎了上去,一把将他搀扶住,满是心疼道:“白衣......你怎么来了呢?不是说了......你身体闹病,跟着大军在天门关就好,怎么冒着这大雪上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 郭白衣脸色蜡白,嘴唇青紫,浑身颤抖,呼呼喘息,冒着风雪上得山来,将他折腾得不轻,他本身身体就有沉疴,这下看起来更加的虚弱了。 他勉强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却蓦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元彻赶紧喊道:“别愣着了......搬把椅子过来......把我的貂裘披肩拿来......再搬两个炭火盆!快!......” 一声令下,门外四五个守卫闻风而动,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火盆的拿火盆,找貂裘的找貂裘,好一阵忙活。 待有人搬了椅子,拿了貂裘披肩来,萧元彻亲自扶着郭白衣坐了,又亲自将貂裘披肩给他披好,命人将所有的炭火炉放在他的近前。 郭白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喘息了半晌,靠在椅子上,烤了半晌的炭火,那脸色才慢慢的好转起来,气息也稳定了下来。 他这才看了看房中众人,却见苏凌仍旧被两个侍卫押着,但看向他的神情也满是担心。 他回头又看了看两个木呆呆的将领徐白明和李曼典,瞪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人见状,一脸的委屈,显得十分的无奈。 郭白衣这才叹了口气,朝着这两人道:“剿灭阴阳教......此乃我军的大喜事......二位怎么不好好地劝着主公些......让主公发这么大的火气呢!” 徐白明和李曼典面面相觑,只得一低头,继续一言不发。 郭白衣又斜睨了一眼苏凌,嗔道:“苏凌......越来越没规矩了,又惹了什么祸事了呢......你可是有功之臣,只要你想主公认个错,主公何至于此呢......还不滚过去,向主公认错......” “我......“苏凌神色一暗,也是低头不语。 萧元彻却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看郭白衣道:“白衣啊......你也不必拐弯抹角的提醒我......我知道剿灭阴阳教,甚至拿下天门关,这小子当居首功,但是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你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他干的这事,够不够我砍了他的脑袋的!认错......认错也没用......!” 萧元彻越说越气,拍着桌子哼了一声。 郭白衣见状,神情并未有太大的变化,看着苏凌道:“苏凌啊......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主公如此......跟我说一说罢......” 苏凌知道,郭白衣来的正是时候,若是他不来,自己这件事可真就麻烦了,郭白衣来了,自然不会坐视不管,那这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他这才朝着郭白衣一拱手,低声道:“白衣大哥,苏凌将荆南钱仲谋麾下红芍影影主穆颜卿给放走了......罪该万死!” 郭白衣刚喝了一口茶,闻言差点没呛住,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得擦拭,瞪大了眼睛道:“苏凌......你是疯了不成?你为何要放跑那红芍影的影主啊,你可知道她是咱们的大敌啊你......你怎么想的!......还是,你事先不知道那人就是红芍影的影主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放跑了人还是轻的,他是亲自把她送走的......白衣,你说......他该不该杀......” 苏凌闻言,一低头,又不说话了。 “该杀.....果真该杀!”郭白衣连犹豫都没犹豫,朝着苏凌身后的侍卫一瞪眼,又道:“你们还愣着干嘛,主功率说了苏凌该杀,还不将他叉出去!” 这两个侍卫彻底蒙圈了,原想着郭祭酒来了,那苏凌没准就死不了了,没成想郭祭酒是这么个态度,现在看来苏凌死得似乎还要更快一些。 这两个侍卫心中无奈,只得一咬牙,过来押苏凌出去。 萧元彻原本以为郭白衣肯定要问问详细情况,然后求个情什么的,他做好了要让苏凌狠狠的长个教训的准备,想着把戏演足了,再申饬一番,最后再放了苏凌。 其实萧元彻还真就没打点要杀了苏凌。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郭白衣问都不问,也不求情,直接让侍卫动手。 萧元彻也有些蒙,看着苏凌被侍卫押走,眼看就出了门去了。 他这才哼了一声道:“把这小子先给我推回来!” 郭白衣闻言,暗中好笑。 其实他如何不知道萧元彻的心思,故意暗中将了他一军罢了。 苏凌又被两个侍卫押了回来,仍旧低头不语。 萧元彻朝那两个侍卫摆了摆手道:“出去守着......暂时先问问苏凌话,问完了继续过来押人砍头!” 这两个侍卫闻言,敢情这不是砍头呢,这是折腾我俩玩呢。 他俩也不敢多说,行了礼,退了出去。 苏凌真的不想多说什么,他觉得如果萧元彻真的不想杀他,自己什么都不说,萧元彻也不会杀他,可是若是萧元彻这次打定主意要杀了他,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萧元彻呢,也不说话,只是面沉如水的看着苏凌。其实他是在等,等郭白衣说话,看看郭白衣会不会问问苏凌到底怎么回事,或者出言为苏凌求情,那自己也就可以顺水推舟,撤销杀苏凌的命令。 可是,不知道今日是因为雪太大了还是怎滴,这郭白衣竟然也不说话,似乎事不关己,端着茶水一口一口地抿着。 郭白衣也是有意这么做,他存心想给萧元彻出难题,你不是对苏凌喊打喊杀的么,其实心里又不愿意杀他,那你自己的梦自己圆,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这并不奇怪,因为郭白衣发现这次天门关的一些事情,萧元彻似乎不怎么听郭白衣的意见了,比如攻下天门关后杀俘一事,而且萧元彻似乎这次并不想让郭白衣参与得太多,无论是攻打天门关还是攻打阴阳教,他都没有找郭白衣商议,美其名曰让他安心养病。 所以,郭白衣对萧元彻也是有些赌气的。 三个人,加上两个将领,五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场面竟有些尴尬的滑稽。 萧元彻见状,知道自己再不说话是不行了,只得清了清嗓子,化解了一些尴尬,看着苏凌沉声道:“苏凌啊......白衣晚来,不甚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既如此,我问你答,让白衣看看,我杀你到底冤不冤......” 苏凌这才一拱手道:“丞相请问,苏凌不敢欺瞒......” “好,我且问你......你是到最后才知道穆颜卿的身份的么?”萧元彻也是有意给苏凌找个台阶下,想着苏凌若说他是最后才知道的,那自己也就顺坡下驴,不知者不怪嘛。 可是苏凌却一拱手,毫不犹豫道:“不......小子从入了阴阳教后,就已经知道穆颜卿是红芍影的总影主了!” 萧元彻闻言,差点没被苏凌的回答噎死,只得又哼了一声道:“好!你倒是敢认!那我再问你,是你亲自送穆颜卿离开的么?” 苏凌又是一拱手答道:“是!小子亲眼看着穆颜卿离开的,这才转身回来......” 萧元彻暗道,得......这下铁证如山了......再也没有必要问下去了。 他这才看着郭白衣冷笑道:“白衣啊......如何,你看看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你说说看,我要杀他,没有道理么......” 郭白衣见状,知道自己不说话,萧元彻和苏凌之间可就真的无法收场了,他这才将茶卮放下,不慌不忙地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啊,此事问起来简单,但苏凌这小子,既没有疯,也没有傻,他这样做,应该是有些不得已的隐情的......白衣问问看.....主公您觉着......” 萧元彻点点头道:“你问......问!” 郭白衣这才看向苏凌,叹了口气道:“苏凌啊......也不能怪主公生气,你这事确实做得欠考虑了,那红芍影跟咱们暗影司之间可是争斗不断,伯宁说过好多次,咱们暗影司折在红芍影手里可不少的人呢......你却把红芍影的一号人物给放了......这搁谁身上,谁能理解呢......” 苏凌点了点头道:“白衣大哥说得对......小子也不敢对丞相不满......” 郭白衣嗯了一声,这才郑重其事道:“既如此,苏凌啊,你讲一讲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吧......当然了,你要是说得在理,相信依主公的胸襟,也会开恩宽恕你的,可是你要是不说,或者说得不再理......苏凌啊,谁也救不了你啊......你是个明白人,可得想清楚了......” 郭白衣故意在最后一句话上放慢了语速,也是有意提醒苏凌。 苏凌如何不知,这才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小子要是再不说一说,实在是有些不识抬举了......唉!” 苏凌朝萧元彻叩首后,方道:“丞相......白衣大哥,这一次小子潜入阴阳教,到底有多艰难,有多少的危险,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但苏凌得以大难不死,除了浮沉子跟小子之间的配合之外,这穆颜卿也是关键的因素啊......甚至说,要是没有穆颜卿,小子怕是早死多时了......” 萧元彻闻言,眼珠转动,沉声道:“你具体说说看!” 苏凌就把在阴阳教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跟萧元彻和郭白衣说了一遍,包括自己中了灵犀蛊,穆颜卿如何提醒自己,还有穆颜卿跟自己联手探查蒙肇修炼邪功的秘密,自己假死后,穆颜卿如何假意答应蒙肇成亲,为苏凌周旋,以及最后他们联手在阴阳大殿外血战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说了一遍。 当然,苏凌也是有所保留和隐瞒的,他可不敢说自己跟穆颜卿早就相识的事情,还有他跟穆颜卿的感情,若是连这些都说了,那自己必死无疑。 最后,苏凌朝着萧元彻又一叩首道:“这就是以往的经过......所有小子与穆颜卿有关的事情都说了......请丞相发落!” 萧元彻和郭白衣静静的听完,萧元彻也是深为所动,虽然苏凌说的还是很简单,但萧元彻也是能感受到苏凌这一次到阴阳教所遭所遇到底是有多么的惊险了。 郭白衣也是唏嘘不已,不住地点头或摇头。 等苏凌说完了,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半晌无语,似乎在想着自己该如何决断。 苏凌又叩首道:“丞相,穆颜卿的身份小子自然知道,小子也明白红芍影是咱们的大敌,可是在小子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小子若不选择跟穆颜卿联手,必将举步维艰,何况,若小子因为穆颜卿的身份特殊,要是跟她反目翻脸,那定然会逼穆颜卿的红芍影,甚至整个荆南跟钱仲谋联手,那到时候死的可不仅仅是小子一人了,局势也将变得十分严峻......”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那钱仲谋他原本有意要跟蒙肇的阴阳教暗中勾结,可是穆颜卿深恶蒙肇,多次秘密禀报钱仲谋蒙肇乃是野心勃勃之人,双方联合,恐伤己身,这才促使了钱仲谋下决心也要铲除蒙肇......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因此,小子斗胆,暂时与红芍影和穆颜卿摒弃之前的矛盾,联手合作......但小子保证,合作也仅限阴阳教的事情,其他的再无涉及,请丞相明察!” 萧元彻沉吟不语,其实他还是相信苏凌的话的,但并未全信,苏凌真的只是这一次才认识了红芍影的影主么?以前他们根本没有见过?若真的如此,这穆颜卿为何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帮他呢...... 萧元彻想罢,方沉声道:“你这样说,倒也还算说得过去......但我问你,你说你跟那红芍影主穆颜卿是初次合作,之前并不认识,可她为何会如此助你呢?”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此次红芍影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拉拢蒙肇,跟阴阳教商议联手的事情,所以只穆颜卿一人前来,到后来她的目的改变成要除掉蒙肇,自然没有人手,所以她只能尽全力跟小子联手对敌,再有......蒙肇色胆包天,那么大年岁了,还想要娶了穆颜卿做教主夫人,她为了她自己,也只能别无选择的跟小子全力联手啊......” 萧元彻闻言,想了想,觉得苏凌这样的解释,倒也真的有些道理。 便在这时,郭白衣又出言道:“穆颜卿......姓穆......” 他看了看萧元彻道:“主公啊,可知荆南四大家族么?这四大家族乃是把持江南地界的四大名阀,根深蒂固,权势滔天,荆南之主钱仲谋还要什么事都要跟四大家族商议......这四大家族之中,可是有穆氏一族的。穆氏一族族长名穆松,乃是三朝老臣,更是荆南第一代主公的谋主......其地位可是尊崇无比的......”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的意思是,这红芍影影主出自穆氏?......” 郭白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恐怕那红芍影主穆颜卿不仅仅是出自穆氏族人这么简单,很有可能......她是穆松之女!......” “嘶......”萧元彻吸了一口气,问道:“何以见得呢?......” 郭白衣一笑道:“主公可还记得空芯道人......” 萧元彻道:“自然记得......他也算是我的一位故人朋友......白衣为何要提及他呢?” 郭白衣回忆道:“主公啊,白衣记得,我与那空芯初次相见,也是在主公府上......当时就听那空芯说过一个事情......他说他新收了一个女弟子,是见她可怜,所以才收了她的,他似乎说过,那个他的女弟子姓穆......出身么,来自荆南穆氏......” 萧元彻经郭白衣一提醒,立即想了起来道:“对......白衣记得不错,的确是有这么个事......白衣的意思是,这红芍影主穆颜卿有可能是空芯道长的徒弟?......不会这么巧吧!” 苏凌心中一动,赶紧叩首道:“丞相!白衣大哥......我刚才忘了一件事......我见穆颜卿的武功招数,应该是道仙宫的路子......所以,白衣大哥所想,极有可能是真的......” 苏凌可不敢直接说穆颜卿是空芯的弟子,他怕自己连这件事都说了,必然引起萧元彻的怀疑,毕竟两家还是敌对,暂时合作,连他的师尊都要说得这么清楚的么。 郭白衣闻言,似提醒萧元彻道:“若那穆颜卿真的是空芯的徒弟......万一真的被苏凌所伤......那空芯岂能跟咱们善罢甘休呢......虽然他是江湖人,但是.....。主公,他可是公认的无上大宗师啊......” 萧元彻闻言,神情不断变化,半晌方道:“苏凌啊,你可看清楚了......那穆颜卿用的的确是道仙宫的本事?” 苏凌点点头道:“十有八九,空心道长出手我是见过的......道仙宫的功夫跟其他各门各派的都不太相同,所以很好分辨出来!”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哼了一声,朝着苏凌道:“行了......起来吧,滚到一旁坐吧!......” 苏凌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跟郭白衣对视了一眼,老老实实的坐在了一旁。 萧元彻盯着苏凌,看了半晌,方沉声一字一顿道:“苏凌啊......我只允许你这一次......一则你在阴阳教的确处境艰难;二则能攻下阴阳教和天门关你的确有功,三则,白衣不辞辛苦,拖着病躯为你求情......” “谢丞相!”苏凌拱手道。 “别忙着谢我......你可听清楚了,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再有下次,你让我知道了你私自放走了咱们重要的敌人......苏凌,你听清楚了,到时候,我......杀你个二罪归一!” 最后四个字,萧元彻的声音冰冷异常,言罢,他灼灼地盯着苏凌。 “苏凌......明白......!” 苏凌一低头,沉声说道。 萧元彻这才又道:“至于那穆颜卿是不是空芯的弟子......我自当调查清楚......若不是,以后咱们若碰到她......不必留手......” 郭白衣看了一眼萧元彻,似询问似随意地说道:“倘若那穆颜卿真的是空芯道长的弟子的话......咱们该如何行事呢......” 萧元彻沉吟一阵,方沉沉说道:“不可伤她,也不可放她......只需将她抓住......到时候,空芯不可能不会撒手不管......如此,那原本自命清高,自觉看淡红尘的道仙宫......也该换换存在的方式了......” 萧元彻说完,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利芒,灼灼之色,让人感到心惊...... 第九百五十章 想活命,勿复多言 萧元彻这才皱着眉头,狠狠瞪了苏凌一眼道:“拉倒......这篇儿先揭过去......” 他指了指那名单又道:“你小子说名单上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 苏凌暗想,要不要向萧元彻说出实情。方才那件事,他都差点砍了自己,虽然做样子大于实际,但是要再加上这件事......怕是他更要火冒三丈了。 可是苏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到底该怎么说,最后一咬牙,暗道,死就死了,反正萧元彻是个多疑的人,隐瞒还不如实话实说的好。 于是苏凌指了指名单最后的一个名字,朝萧元彻道:“丞相......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名单上......他非但不是俘虏,不能算作阴阳教的人,还是有功之人......若是没有他,小子很多事情都办不到,而且......我军也不可能这么完好无损地进入阴阳教。 萧元彻闻言,有些惊讶地与郭白衣对视了一眼,同时朝着那名单最后的一个名字上看去。 “忘机......”萧元彻缓缓地念了一遍,然后眯缝着眼睛道:“这个人......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苏凌刚想说话,一旁的徐白明一拱手道:“主公......这个忘机,是末将亲自逮捕的,当时就有很深的印象......这个人是一身道装打扮,而且似乎不会功夫,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并不反抗,反而自己就缚,十分配合......” 李曼典一拱手,接着道:“不错......当时末将等想着调查一下他的身份,未成想未等我们问,他便主动说了,他说他是蒙肇的心腹,在整个阴阳教的地位都十分超然,被教中弟子称为忘机师兄......” 萧元彻并未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道:“倒是有几分胆色......” 徐白明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想说却又不敢说。 却被萧元彻看了出来,他哼了一声道:“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 徐白明赶紧拱手道:“不敢欺瞒主公......这忘机说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又说......他要见一个人......见了这个人,他就不会死了......” 萧元彻闻言,疑惑地睁大了眼睛,问道:“他想见谁?” 徐白明犹犹豫豫,可是见不说也不行了,只得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他说......他想见......苏长史......” 萧元彻闻言,惊讶不已,朗声嗔道:“呵呵......苏凌啊,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啊......这什么忘机的,跟你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为何要见你......你说说怎么回事吧......” 郭白衣心中也是吃了一惊,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神情有些尴尬,苦笑了一下,这才拱手道:“丞相......其实小子想说的......徐将军先开口了......小子方才说过,这忘机虽然是蒙肇的心腹,但是在小子来阴阳教时,便已经弃暗投明,不再给蒙肇做事了,而且主动的跟小子联络,愿意成为咱们的卧底......后来他还为咱们办了不少的事情......” 萧元彻闻言,不动声色道:“他都做了什么......?” “当初小子假死,被蒙肇命人抬到乱葬岗埋了......是忘机主动揽下的这个事情,到了乱葬岗之后,更是支开了所有的人,小子这才没有暴露......还有,是忘机告诉了我们这阴阳教的机关大阵开启总装置的位置......若是没有他,怕是咱们大军此番进入阴阳教,便要有可能遭到重创了......所以,丞相......小子认为,这忘机不该归为阴阳教余孽里,应该开释,不追究他的罪责才好......”苏凌简要的将有关忘机的事情跟萧元彻说了一遍。 萧元彻听了,并不急于表态,又跟郭白衣递了个眼神,这才道:“照你这样说......这忘机倒是真的立了不少的功劳啊......的确应该开释......” 李曼典闻言,忙拱手道:“既如此,末将这就去开释忘机......” “慢......!”萧元彻却是淡淡的将李曼典拦住,看着苏凌道:“苏凌啊,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这忘机可是蒙肇的心腹,据李曼典的回报,他在阴阳教中,地位超然......可以说仅次于蒙肇......既然如此,本应该死心塌地的为蒙肇卖命才对......为何......会投靠我军,对蒙肇反戈一击呢?......苏凌啊,你能不能跟我解释解释啊......” 苏凌闻言,暗道,怎样......这就来了...... 他缓缓一叹,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丞相......这忘机其实真正的身份,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个道士......不仅如此,他真正的身份,跟当年龙台的一桩旧案有关......而且,他还曾经受过丞相的恩惠......所以,他在关键的时刻,选择弃暗投明......这其实并不意外......” “当年的龙台旧案?......苏凌啊,你指的什么?......”萧元彻眉头微蹙道。 苏凌不动声色,一字一顿道:“龙台漕运,主事谭敬串通夷吾族的那件......火药走私一案......不知丞相您可还记得......” “谭敬......”萧元彻想了想,点头道:“有印象......他当年是码头的主事......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致使无数的火药暗中流入京都龙台,被夷吾族所用,差点酿成了大祸......不过,他不是被你和伯宁擒住,死在了暗影司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丞相记得不错......谭敬虽死,但在济臻巷他的家中,他还有妻儿......当年济臻巷一场大火,几乎将整个济臻巷烧毁,谭敬的妻儿几乎在大火之中死绝了......唯独他的长子,因去市集采买,逃过了一劫......更被丞相亲自救下,让他投军去了......不知丞相对此事还有没有印象了呢?” 萧元彻闻言,低头回忆了一阵,点了点头道:“嗯......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我若记得不差的话,这个谭敬的长子......模样生得倒也周正......名字好像叫做......谭白门的,对不对......”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丞相好记忆,阴阳教的忘机......就是当年谭敬之子......谭白门!” 说着,苏凌不动声色地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吃了一惊,郭白衣脸色有些难看,偷偷看了苏凌一眼。 萧元彻吃惊过后,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低头半晌无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方抬起头来道:“苏凌啊,你确定这个忘机,就是谭白门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可以确定,他就是当年的那个谭敬的长子,谭白门......” “那他为何会流落到天门关,还加入了阴阳教的......还有......我记得当年是我亲自嘱咐了萧子真,让他带着谭白门去投军的......” 萧元彻的神情不断的变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似回忆了许久,方又道:“对了!......我想起了,很久之前,我曾经想起了这件事,询问过萧子真那谭白门的近况......萧子真言说,那谭白门不服管教吗,煽动兵卒闹事哗变,已经被军法处决了啊......我当时觉得十分的可惜......但想着,人已经死了,我就没有再多问......” 他越想也觉得不对劲,看着苏凌道:“现在,你说这个忘机是当年的谭白门......苏凌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白衣也是一脸好奇的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冷笑,当年是你萧元彻让谭白门投军的,也许有几分真心实意,或者就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更是你,授意让萧子真安排谭白门的投军事宜,这其中的用意,难道还不明显么? 你可以为了掩盖一些事情,杀了谭敬和和两个副主事,你儿子萧笺舒做得更觉,直接一把火差点把整个济臻巷都烧干净了。 那这个唯一意外存活的谭白门,你岂能让他好好地活着?你敢说谭白门后来的所遭所遇,你都不清楚么?都不是你授意的......? 苏凌心中虽然这样想,但是嘴上却不敢说。 “丞相......谭白门当年在军中的事情,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他还被军中的兵痞欺凌......后来他才逃出了军中,因为成了逃兵,逃兵必死,他为了活命,这才流落到了阴阳教......他愿意弃暗投明,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洗刷自己的冤屈......”苏凌沉声道。 萧元彻闻言,沉声道:“冤屈?......他有何冤屈......” 苏凌将谭白门在军中的所遭所遇讲了一遍。 萧元彻一边听着,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等到苏凌说完,他竟忽地拍案而起,怒道:“萧子真!竖子!......竟然如此欺瞒于我!......他干的好事!......若不是今日......我竟还被蒙在鼓里!......我岂能轻饶于他!” 苏凌对萧元彻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有些搞不清楚萧元彻这反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只是,看萧元彻这冲冲大怒的样子,应该不是做做样子的,难道他真的没有授意萧子真故意刁难谭白门,最后寻个机会杀了谭白门,永绝后患么? 难道是自己错疑了他? 萧元彻越想越生气,怒不可遏地一脚将眼前的一个炭火盆踢翻在地,火星和炭灰乱迸,慌得徐白明和李曼典赶紧单膝跪倒,低头不敢说话。 便是郭白衣,也站了起来,不再坐着了。 “传我的命令,即刻削去萧子真所有的官职,贬为普通士卒......告诉他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天门关大营之中,等着我回去发落!” “诺——” 门口士卒赶紧应诺。 却在这时,郭白衣却开口道:“慢!......主公息怒,息怒......谭白门一事,早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其中是非曲直,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更不是谭白门一面之词就能定子真之罪的,再者......就算子真将军在这件事上处理欠妥当,但谭白门本为罪臣之子,还是一个普通的士卒,主公因为这旧事要降罪军中将领,实在是有些......再说,现在还是两军交战之时......实在是不宜现在就处置啊......” 萧元彻闻言,这才气得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这件事权且记下......但是可没完......等阴阳教的事情处理完毕,回去我再找那萧子真算账!” 苏凌从始至终都未曾再说话,他明白,萧元彻因为谭白门这件事生气是真的,气恼萧子真也是真的。 可是,真的因为谭白门而罢了萧子真的军中官职,这个自然不可能,无非做做样子。 至于做样子给谁看,他亦是十分清楚的。 萧元彻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许久脸色才好了一些,这才又道:“苏凌啊......既然如此,那谭白门就从这名单上去掉吧.....如你所言,他的确是有功的人......那就不按阴阳教余孽论处了!” 苏凌闻言,心中顿感意外,他原以为,依照萧元彻的性格,这件事他不但会生疑,还会因为谭白门牵扯当年谭敬的事情而动怒,甚至会波及到自己的身上。 却未曾想,竟然如此容易的就盖棺定论了,自己没有被牵连,连谭白门也成了无罪反而有功的人...... 这属实让苏凌有点想不明白了。 苏凌总觉得这件事情,远远不像表面这样简单,萧元彻也不可能就这样结束此事的。 可不管怎样,眼下,谭白门总算是安然无恙了,这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苏凌赶紧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英明......” 萧元彻这才睨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啊,以后行事懂点规矩,别没事竟给我捅毛蛋......明不明白!” 苏凌尬尬一笑,忙点头称是。 萧元彻看了看郭白衣,这才道:“行了......眼下也没有什么大事了......白衣啊,你身子不好......刚才又那么一番劳顿......就让苏小子陪着你,去旁边的房中休息休息吧......今日就是今日了,咱们在阴阳教休息一晚上,明日再出发去天门关,跟大军汇合......”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站起来拱手道:“多谢主公......既如此,白衣就先告退了!” “苏凌啊,过来扶我一把,因为你的事,我跑了这一趟,老命都快去了一半了......”郭白衣朝着苏凌招手道。 苏凌赶紧过去扶住郭白衣,笑道:“白衣大哥......放心,有我妙手回春,你想死也死不了......” 说罢,苏凌、郭白衣和萧元彻皆笑了起来。 苏凌搀扶着郭白衣朝着门外走去,苏凌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心中轻松了不少。 然而,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却忽地听到徐白明朝萧元彻道:“主公.....阴阳教俘虏的主要成员的名单既然苏长史核对无误......那末将请示主公,这些俘虏,还有被俘的普通阴阳教弟子,该如何处置?” 萧元彻淡淡问道:“主要的成员加上其他的普通弟子,所有俘虏总共有多少人......” “除去死了的和逃走的,如今阴阳教被俘的弟子,共计两千三百七十一人......”徐白明回道。 苏凌闻听,暗道,好家伙,这人数可是真不少啊...... 萧元彻沉吟了一阵,看着徐白明道:“你觉得这么多人该如何处置呢......” 徐白明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人数太多......这阴阳教建在元始峰最高的极乐顶上,本就山路难行,加上又下了大雪.....大军要是押着这么多的俘虏回天门关,的确更为艰难.....所以末将觉得,撒下军卒们将这些普通的阴阳教的弟子盘问调查清楚,若确定他们只是普通的弟子,而且并未做什么恶的话......就得遣散......那些主要的骨干成员,末将还是请示主公如何处置得妥当......” 萧元彻闻言,半晌不语,蓦地一道冷芒射向徐白明,徐白明还想说什么,忽地感受到萧元彻的眼神不对劲,便把下面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一低头,不再说话。 “你都说了那么多人......徐白明,我问你,两千多人,逐一盘问,逐一调查,这要需要多少人去做这些事啊?我军只是暂时在阴阳教之中,明日便要返回,天门关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徐白明,我问你照你这样查下去,查完这两千多人,需要三日还是五日啊,你觉得,有这个时间吗,嗯?”萧元彻沉声道。 徐白明身体一抖,只得低声道:“那末将请示主公......” “不用那么麻烦了......这两千多俘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阴阳教弟子的身份是明确的吧......那就......一个不留,明日一早大军起行之前,全部推到阴阳教大门之外的雪地上,都给砍了!......” 徐白明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难以置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元彻见状,沉声道:“怎么.....徐白明......你没听明白么......” 徐白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一拱手道:“末将......遵命!” 苏凌原本和郭白衣正朝着门口走去,忽地听到萧元彻下令要将两千多俘虏全部杀了,不由得大惊失色,蓦地停住了脚步。 郭白衣感受到苏凌的异样,低声急道:“苏凌.....你干什么......不要多管闲事,这件事,你管不了.....” 苏凌眼神蓦地出现了灼灼的神色,盯着郭白衣。 片刻之后,他便想转回身去。 却不想郭白衣拼尽全力,一把将苏凌的胳膊死命地拽住,低声又道:“苏凌!你方才惹的事还小么?想活命,勿复多言......跟我出去!......” 苏凌转身,郭白衣拉扯,这两相用力之下,郭白衣如何能比得过苏凌的力气,被一拉一扯,踉踉跄跄,一个趔趄。 这动静正被萧元彻看在了眼里,萧元彻蓦地盯着门口的苏凌和郭白衣,眼中神情冷芒闪动。 郭白衣急中生智,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呵呵笑了起来。似嗔怪苏凌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就站了这一会儿,走路都不稳当了......感觉跟你冒雪爬山了似的......不想伺候我,你明说!......” 萧元彻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苏凌......你等等......” 苏凌神情淡漠,缓缓转身,走到萧元彻近前,拱手道:“丞相唤我......还有何事啊?” “苏凌啊,关于我处置这两千多俘虏的事情......你觉得如何啊?你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萧元彻声音很随意,但是却眼神不错的盯着苏凌。 苏凌闻言,却淡淡地摇了摇头,神情平静道:“小子觉得......丞相如何处置俘虏,是丞相您一句话的事......怎么处理都与大局无关紧要......杀或放,都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小子......没有任何异议!” 郭白衣在后面听着,心中暗暗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萧元彻闻言,颇有些意外的看了苏凌一眼,这才淡淡一笑道:“哦?......你也这么想的?......既然如此......那正好,明日大军离开阴阳教之前,就由你亲自下令......处斩这两千多俘虏吧......你......亲自监斩,不得有误!” 苏凌闻言,缓缓拱手,淡淡道:“苏凌......领命!......” 言罢,再不多言,转身走到郭白衣近前,将他搀扶着,缓缓的走出了问道厢房。 第九百五十一章 生而为人,有太多的无奈 苏凌搀扶着郭白衣走出问道厢房,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冰冷刺骨。 郭白衣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早有侍卫将问道厢房对面的一间房舍收拾停当,将两个人接了进去。 两人进了房舍,坐下后,苏凌给郭白衣倒了一卮茶,让他喝着,驱一驱身上的寒意。又有两个侍卫搬来了两个大炭火盆,苏凌让他们把炭火盆皆放到郭白衣身边,这才让他们都退下,并告诉他们,没有自己的呼唤,任何人不得进入,郭祭酒身体虚弱,需要休息,所以不能有人打扰。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苏凌亲自关了门后返回坐下,看着郭白衣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水。 过了一阵子,苏凌还未说话,郭白衣却将茶卮轻轻地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苏凌方道:“行了......人已经退下了,现在房中只有你我二人,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芷月.....如何了?......”苏凌赶紧开口问道。 “你是说你家小师妹?张神农的徒儿?......”郭白衣故意打岔道。 苏凌瞪了他一眼道:“行了......都跟你说过了.....芷月是我的未婚妻......快告诉我她如何了......” 郭白衣这才笑道:“放心吧......由我安排,能有什么事呢?张芷月和那个叫做温芳华的女娘我均已经妥善安置在天门关大营之内......安全得很......主公也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苏凌闻言,这才放心了不少道:“既如此......大恩不言谢......” 郭白衣却是指着他笑嗔道:“人虽然没什么危险,不过......因为你之前死的事情,人家女娘可是没少哭......” “额......”苏凌闻言,一阵无奈,只得摇头叹息。 “不过,她还是十分聪明的,仅仅从杀你之人是浮沉子这一点的线索上,便推测出了,你十有八九是假死......因为她笃定,别人有可能杀了你,但是浮沉子绝对不会......”郭白衣的眼中满是对张芷月的赞赏神色。 “万幸.....万幸,幸亏芷月推测出来了我假死......我真怕她一时冲动......” 苏凌的话,还未说完,郭白衣又瞪了他一眼道:“行了吧,她推测出你假死,但是该冲动还是冲动......她叫去了林不浪他们,想要你跟他们一起去闯阴阳教......是我及时赶到,才将他们劝阻,只让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前来接应你......要不是我及时得到消息,怕是会酿成大祸的!”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后怕,赶紧朝郭白衣又一拱手道:“如此......更要多谢白衣大哥了......不过,我也真不明白,既然芷月已经推测出我是假死,为何还要想着冒险来阴阳教......” 郭白衣揶揄道:“苏凌......怎样你也算情场老手了,女娘的心思,你能不懂?人家推测出来你未死不假,可是人家对你的担心,可是一点也不会减少啊......所以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来阴阳教找你......自然也是对你一片痴心啊......” “额.....那倒是,那倒是......”苏凌脸一红,摆了摆手,搪塞过去,却蓦地觉得郭白衣言语之中,用词不太恰当,瞪了他一眼嚷道:“老郭......别在这里跟我说什么情场老手,你都几房妻妾了啊......我怎么能跟你比......什么叫我也算情场老手了啊......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喽......” 郭白衣冷笑一声道:“怎么......我这么说你不服气是么?要不要我辛苦辛苦,给你捋一捋啊......张芷月一个,主公家的刁蛮女娘萧璟舒又一个......这明眼人能看出来的都两个了......你是不是还觉得少了啊?那我再问问你,是不是那个什么荆南红芍影的总影主.....叫什么来着......” 郭白衣似真的忘了一般,顿了顿,一拍脑门道:“额......对了,穆颜卿......她是不是也算是你红颜知己啊......嗯,苏凌......!” “我......”苏凌一愣,却赶紧一摆手矢口否认道:“别......郭白衣,你可别乱点鸳鸯.....那穆颜卿跟我清清白白的......我跟她这次的事情,完全是为了......” 不等苏凌说完,郭白衣截过话道:“为了什么?......苏凌,你跟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清楚......我清楚,主公......大概也多少清楚一些......你也别狡辩......有些事情,看透不说透得好......” 苏凌知道,自己跟穆颜卿的关系,定然是瞒不过郭白衣这个人精的,却还是装作正色道:“郭白衣......这件事可不敢开玩笑......你是不是打算让丞相再因为这件事杀我一回啊你......我看你这也不像病得不轻的样子啊.....还有心八卦......” 郭白衣不急着回答,吃了一口茶,这才正色沉声道:“苏凌......你跟穆颜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是不问不代表我不会心知肚明......今日你主公听了你的话,到最后并未怪罪于你,也并不一定是因为他相信了你的话的原因......” 苏凌一愣,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郭白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苏凌啊,你跟穆颜卿之间的关系,无论你怎么说,主公都会有自己的判断......他或许会选择相信你,也或许压根就不信你......但是,这并不影响,他饶恕你......” 苏凌闻言,神色一暗,低头无语。 “主公之所以会将此事接过去吧,不再追究到底,其用意有三......”郭白衣缓缓地伸出三根指头,朝苏凌正色的说道。 “愿闻高论......”苏凌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 “其一,是主公不舍得杀了你,主公爱才,而你苏凌正是他认定的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他不舍得杀了你......对于一个死了的苏凌来讲,他更看重的是一个活着的苏凌,对他的价值......所以,他说服了他自己,选择相信你说的话......” 郭白衣声音低沉而缓慢的说道。 苏凌默然,并未答言。 “其二,或许主公对你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却还是选择不再追究.....那是因为,主公相信你跟那个穆颜卿只是纯粹的男女之情......他更相信你苏凌,拎得清什么事情更重要,所以,他不认为你会因为与穆颜卿之间的感情,而做出什么有违丞相的事情出来......所以,在你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对主公产生不好的影响和举动之前,主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选择了容忍......” “其三......”郭白衣不等苏凌说话,又接着说出了第三点原因,“这一点,你还是要谢谢我才是......我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主公,穆颜卿的师尊是空芯道人,而主公跟空芯道人之间是有些故旧过往的,看在空芯的面子上,他不可能在任何不好的事情都还未发生的时候,选择向空芯的女弟子或者空芯最喜爱的女弟子的情郎出手......更何况,空芯可是无上大宗师的存在,在一切未发生之前,主公不会主动去得罪一个无上大宗师......因为得罪一个无上大宗师,对他来讲,并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以上三点,才是你苏凌逃过这一劫的真正原因......” 说完这些,郭白衣缓缓的盯着苏凌,似乎在等待他开口。 苏凌半晌无语,终究是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白衣大哥.....直言相告!” “就这些么?......苏凌,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承诺......你我之间无话不谈,你真的就打算用这一句话搪塞我么?”郭白衣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道。 “承诺?......不知白衣大哥......想要什么承诺......”苏凌声音淡然道。 “苏凌啊......在一切都还未铸成大错之前,你应该保证要尽快跟那穆颜卿划清界限,断绝一切私人之间的情感......而且,以后切莫单独在与她相见了......你应该清楚她的身份和你的身份天生就是敌对的......所以,苏凌啊,你一日不下定这个决心,一日就是在玩火......”郭白衣眉头紧蹙道。 “玩火终将自焚......苏凌啊,主公何人,是何禀性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他可以给你机会,可以容忍你......但是,这一切都是有限度的......你觉得你再这样跟穆颜卿纠缠不清,他可以一直如此容忍你么?......若你真的触怒了他,到时候,无论是你的才学,你的价值,哪怕是无上大宗师......主公也终将不会再容你的!苏凌......你难道就不明白么......”郭白衣说到此处,明显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许多。 苏凌神色难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郭白衣等了半晌,却见苏凌仍旧一言不发,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若你一意孤行......希望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之时,莫要后悔才是!” 苏凌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缓慢道:“白衣大哥......苏凌多谢你的好意......更知道你的话字字句句皆是金石之言.....可是......” 他忽地深吸了一口气道:“苏凌如何行事,如何决断......是苏凌的事情,跟任何人无关......还有,既然你说丞相信任我,白衣大哥也信任我......那苏凌斗胆要问一句......白衣大哥......你说的是真的么?你们真的无条件信任我......信任的毫无保留么?”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郭白衣嗔道。 “白衣大哥也无需动气......苏凌只问一件事,关于阴阳教的事情......其中背后的隐情......丞相他不知情么?还有白衣大哥......你难道真的也一点都不知情么?......”苏凌说完,忽地抬起头来,灼灼的看着郭白衣。 郭白衣蓦地心中一颤,缓缓地低下头去,方才眼中的锋利和质问之意,刹那间烟消云散,沉默无语起来。 “你知情的对吧!......丞相也知情的对吧......或者说,丞相从头到尾不但知情,更是参与者,更有可能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苏凌,说对了......是不是?”苏凌的声音满是激愤和寒心。 “这......苏凌,你知道了?......告诉我你知道了多少......”郭白衣缓缓抬头,盯着苏凌,一字一顿地问道。 “呵呵......”苏凌惨然一笑,“我当然都知道了......连那地下密道之内,堆积了不计其数的灞城军械,我都亲眼所见!......” 苏凌的声音蓦地高了许多,几乎嘶吼而出。 郭白衣神情巨变,忽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这才又转回去坐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苏凌不说话,看着郭白衣的一举一动。 半晌,郭白衣方止了咳嗽,脸色难看,低声道:“苏凌......不要这么大声音......小心隔墙有耳......” 苏凌惨笑一声道:“隔墙有耳?那来啊.....来把我抓了,直接砍了就行,何必如此假惺惺的呢?当初他设计一切,让我主动前往阴阳教时,不就已经想好了,借我这把刀杀了蒙肇,替他铲除所有的隐患,一旦我做到了,一切与他有关的见不得人的东西,终将封存......可是,假如我做不到呢?他不是打算好了,我不过是一把刀,弃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或者,他本就打算我与蒙肇斗得你死我活,同归于尽的好呢......哈哈哈!......”苏凌悲凉地大笑起来。 “你!......苏凌住口!你知道你说的什么话么?你不该如此想主公,主公也决计不是你想的那样无情无义!”郭白衣闻言,气血上涌,脸色显得极为不正常的红,喘息着斥道。 “没有么?......我说错了?他不会那样无情无义......白衣大哥,萧元彻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当然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袒护他!”苏凌冷冷说道。 “唉!......”郭白衣仰天长叹,半晌方正色缓缓道:“苏凌啊......若是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主公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相信我么......” 苏凌霍然抬头,看着郭白衣,终于使劲地点了点头道:“白衣大哥......苏凌一介山野穷小子,没有背景,自来到龙台到如今,多受白衣大哥照顾,今日白衣大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冒雪进山......白衣大哥,苏凌在龙台,没有真正的朋友,惟白衣大哥一人而已,在苏凌的心中,早把白衣大哥当做良师益友......” “呵——”苏凌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所以,白衣大哥......只要你给苏凌一个理由,一个什么样的理由都可以......苏凌无论如何,都会无条件地相信!......” “苏凌......你......” 郭白衣仰头,半晌无语,终是缓缓的说道:“苏凌啊......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要什么理由......你只需记得一件事......生而为人,有太多的无奈,那些无奈无法让自己选择他想做的事情,说他想说的话,正因为此,他所说所做,甚至可能与他真正想说想做的事情,万完全是背道而驰的......虽然到最后,并不是出自于自己的本心,但是......那也是无奈之中,最佳的选择......” 说着,郭白衣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凌啊......诚如你所言,你与我心中相通,你知我,而我亦知你......我痴长你一些,所以,你唤我一声白衣大哥......所以,就是这一声白衣大哥,我郭白衣就算拼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绝对不允许你有事吗,更不允许你被利用,被算计!......阴阳教的所有事情,我的确知情,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潜入阴阳教的计划啊......我知道的时候,心中虽然极力反对,可是,当时已经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更何况,你的选择,亦是主公愿意看到的......再怎样,他也是你我的主公啊......所以,苏凌啊,关于阴阳教的事情,我不想解释.....也不想多说,郭白衣希望此事,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可以么?” “白衣大哥......”苏凌低低地唤了一声,“关于此事,你我之间,我完全相信你.....也不会因此对你生出任何的生分和怨恨......可是,你方才有一句话,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萧元彻是你的主公......不是我苏凌的!在我的眼中,无论有没有发生过阴阳教这一切事情,他萧元彻只是苏凌嘴里的丞相......仅此而已!” “所以,白衣大哥,我能信你,无条件的信你......但是他,萧元彻,萧丞相......我苏凌做不到!......” 苏凌说到最后,声音愈发的低沉和冷漠。 “你!......苏凌啊,你不能这样想主公,主公不是旁人,他是你的......” 刚说到这里,郭白衣只觉得气血翻涌,再也说不出话来,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肩膀抖动,嗓子发腥。 郭白衣赶紧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手帕,刚放到嘴边,一口血已然从他嘴里咳了出来。 苏凌大惊,赶紧走了过去,失声道:“白衣大哥......白衣大哥......你如何了.....” 郭白衣一边呕血,一边咳嗽喘息。 “这.....这......”苏凌顿时六神无主,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忽地一转身,想要朝门口而去。 便在这时,郭白衣颤抖的手,死死地将他拽住,苏凌就是一愣。 “莫要声张......莫要声张!” 郭白喘息着,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话。 “白衣大哥......”苏凌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满眼心疼。 半晌,郭白衣终于恢复了一些,虽然还喘息不定,但已然不咳了,也不再呕血,他这才将早已染上了斑斑血迹的手帕叠了叠,揣在了袖中。 他看了一眼苏凌,见苏凌一脸的担心,这才声音虚弱,惨然一笑道:“放心吧.....苏凌,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苏凌如何能放心,凄声道:“白衣大哥.....怎么就病到了这个地步了呢?不行,你不能在这里了,我现在就去求丞相,让他即刻派人护送你返回京都......” 苏凌一顿,又急道:“不不......苏凌亲自护送白衣大哥回去!” 说着,苏凌又要往外走。 郭白衣一脸着急,强打精神,声音高了许多道:“苏凌......你站住,回来......不要去告诉主公......我郭白衣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前线,回龙台的!” 苏凌闻言,肝胆俱碎,转头扑在郭白衣身前,凄然道:“白衣大哥.....为什么?你不要命了么?现在回去,兴许你还......” 郭白衣叹息一声,忽地伸手抚摸着苏凌的头,眼中满是慈爱和欣赏的神色,这个时候,他的眼中,这苏凌,真的就是他感情最深的小兄弟。 “苏凌啊......我的病我明白,我阳寿还剩几何,我亦明白......就算我回到龙台,就能好了么?......救不了了......救不了的......该死,还是要死的......在这里,与在龙台......不过是早死几日和晚死几日的区别罢了......” “白衣大哥.....不要说这些丧气话,苏凌就是郎中,对对......有我在,我定然不会让白衣大哥有事的,我不行......还有我阿爷,我阿爷张神农可是......” 不等苏凌说完,郭白衣缓缓的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虚弱道:“苏凌......谢谢你了......若是药石有用,我何至于此呢......” “所以,苏凌啊,人总是要死的......白衣也一样......因此,我更不能回龙台......只要让我亲眼看到主公彻底的击败沈济舟,大晋北疆尽归一统......郭白衣......虽死,亦无憾也!” 第九百五十二章 为百姓计,何惜此名! “白衣大哥......!”苏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郭白衣轻轻的拍着苏凌的肩膀,眼中也满是悲伤和无奈,半晌他才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你小子......哭什么,你白衣大哥不还没有死么?......你这样哭哭啼啼的,是要咒我早点死不成么......别哭了,留着些泪,等哪一天你白衣大哥真的死了,你再哭不迟......” 苏凌这才抬头,甩了甩泪,十分坚定道:“白衣大哥......相信我,苏凌一定会竭尽全力,想到办法......我定然不会让你死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好.....好,我信你......能不死,谁不愿意活着呢......苏凌啊,你起来,咱们好好说话!”郭白衣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声音也愈见有了些力量。 苏凌这才站了起来,挨着郭白衣坐了下来。 “唉——”郭白衣长叹一声,这才又幽幽道:“苏凌啊......我不管你如何想主公......也不管以后若是没有我......你与主公之间将到何种地步,但是......苏凌,你要相信,主公不会害你,因为他对你的信任和爱护,是出自一种本能......真的是一种本能......所以苏凌,无论以后你作何选择,你都要记住,主公绝对不会希望你不好......” 苏凌闻言,心中虽然还是有些听不进去,但为了安慰郭白衣,只得重重点了点头道:“白衣大放心......再怎样,苏凌不还是在丞相的麾下做事么?苏凌如何也不会忤逆丞相的......” “好吧......言尽于此,但愿你心口一致......我也知道,阴阳教还有之前发生的许多事情,你心中或多或少对主公都有所不满......但是苏凌,你看到的,和你自己的感受,只是从你的角度出发的,主公是上位者,是整个大晋最有权势和地位的人,这样的人,虽然一定程度上指挥千军,号令天下......但也会比常人多上许多的无奈和身不由己......所以,若说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就是主公了......他孤独到,甚至要防着自家的子嗣......” 苏凌点了点头,他明白郭白衣这句话暗指的是什么。 “所以,关于阴阳教其中的种种内情......请你暂时不要想,也不要问......但是你相信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主公为何这样做的一切......只是现在,时机未到,我不能说,主公更不能讲......”郭白衣道。 “好吧......”苏凌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道:“白衣大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凌还能说什么呢?苏凌就静待以后吧......不过,作为条件......白衣大哥,有关我与穆颜卿之间的事情......您能不能也不要再问了,也不要逼着苏凌表态......实话实说,对于她,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有一点,苏凌绝对不会答应她,做违背苏凌良心的任何事情......白衣大哥,你信苏凌么?” 郭白衣闻言,无奈地点指苏凌道:“你小子......竟然在这里等着我呢......竟然还跟我谈条件......也罢!男男女女之间,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苏凌,但愿你,不负自己,也不要负了身边的良人......” 苏凌如何不明白,郭白衣所言的身边良人,指的是谁。 他重重地点了点投资,又十分真切道:“对了白衣大哥,我还有一事相托......” 郭白衣脸上出现了一丝玩味之色道:“哦?......什么事,你说来听一听......” 苏凌点了点头道:“芷月的事情......白衣大哥也知道,在丞相麾下,你我还有每一个人吗,都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所以.....我......” “你不希望张芷月留下,你想让我帮你送张芷月离开,对么......苏凌?”郭白衣不等苏凌说完,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 “是!......白衣大哥,你也知道......” 郭白衣一摆手,打住苏凌的话道:“你不用说理由......我明白的......” 郭白衣眼珠转动,思虑良久,方缓缓道:“这件事......很难啊......我要好好的谋划一下,好好的想一想......” 他抬头看向苏凌道:“不过......苏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这件事虽然我还没有想出来如何做,但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一定会送她离开,这样你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了吧......” 苏凌闻言,神情一震,拱手道:“谢白衣大哥......” “不用......苏凌啊,你这样的想法是对的......张芷月的确不宜留下,可是,你想好,她离开之后,要去何处了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想好了......只要芷月能出丞相的军营......就可以去我师尊轩辕鬼谷的离忧山轩辕阁......那里是最安全的,对了......我的父母也在那里,还有我阿爷张神农也在......” “离忧山嘛......却是一个超然物外的所在......既如此,此事不急于一时,芷月姑娘心心念念于你,现在要她走,她决计是不会走的......”郭白衣看了一眼苏凌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我说的也不是现在,实不相瞒,芷月跟沈济舟之间有仇,当年她的父母皆死于沈氏之手,所以......芷月一直留下,我想她是想亲自看着沈济舟覆亡的那一天的......” “哦?还有此事?......”郭白衣一脸惊讶道。 苏凌这才将张芷月一家与沈济舟当年的旧事讲了一遍。 郭白衣也是唏嘘不已道:“芷月姑娘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啊......既如此,那就暂且留下,但是,苏凌你一定要小心,你与她之间的真正关系,除了我知道,还有你的那几个人知道之外,万万不可让其他人发觉,这一点你一定要谨慎......尤其是莫要被伯宁......” 苏凌点头道:“这一点我明白......但是,用什么理由让她留下呢?在表面上,她只是我的师妹,而且是我不在师门之时,我师尊张神农收的弟子......我跟她之间,只是同门,她之前留下,也是因为我受伤的缘故......现在这个理由已经不足以让她留下了......若还用这个理由,怕是惹人怀疑啊......” 郭白衣想了想,呵呵一笑道:“这个简单......那就以让她留下,时刻为我调治病症为由吧......只是委屈芷月姑娘一直要跟在我身边了,甚至我还要跟她一个军帐......虽然我的军帐分内外......只是苏凌你小子......” 苏凌嘿嘿一笑道:“放心,放心!芷月跟着白衣大哥,我自然放心,再说,芷月妹子的医术也不低,说不定在她的调治下,白衣大哥的病会逐渐好转呢......” “嗯......既如此,那就这样办,我找个机会,跟主公说了此事,想来主公自然会答应,也不会起什么疑心的!等到我军彻底平定了渤海,到时咱们再着手,让张芷月离开的事宜!” “好!......”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喝了会儿茶,郭白衣忽地又开口道:“对了,那个忘机......也就是谭白门......你不应该向主公求情,留他性命的......” 苏凌闻言,颇有些意外道:“谭白门本身就有冤情,这一次没有他,我也不可能......”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总觉得此人......不似你说的目的那么的单纯......但愿一切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吧......” 苏凌没有接话,似乎自顾自的喝茶想心事,他似乎试了几次,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郭白衣瞧在眼中,淡淡一笑道:“苏凌......你是不是在想,不应该将那么多的阴阳教的普通弟子全部都杀了,对不对......” 苏凌被戳中心事,点了点头,正色道:“白衣大哥......苏凌一贯认为,首恶必处,余者该罚的罚,该放的放......不能全部都......更何况......这么多的阴阳教弟子,只是日子过不下去的苦难百姓,他们加入阴阳教的原因,除了受到了蒙肇的蛊惑之外,更多的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来这里混口饭吃而已啊!” 郭白衣长叹一声道:“我如何不清楚呢......只是,这件事主公已经定夺了,断然没有更改之理......苏凌,这件事你也不能管......毕竟穆颜卿的事情,你已经触怒了主公,他已经容忍你了一次了,这个当口,你要是再开口求情......怕是引火烧身啊......这也是在主公面前,我拉住你的原因啊......” “可是......这近两千人......罪不至死,却要......” 苏凌还未说完,郭白衣却似有深意的看着苏凌,幽幽一叹道:“苏凌......你以为真的就只有这两千余人么?实话告诉你,在攻打天门关之前,主公已经下令了,待拿下天门关,诸事毕后......主公将会下令全军......屠城!” “什么!......屠城!......”苏凌大惊失色,倒吸了一口冷气道。 郭白衣也是一脸无奈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两军交战,士兵也好,将领也罢,攻守都是职守所在......若是丞相因此下令杀了那些士卒和将领俘虏的话,还算勉强可以理解......可是为何要迁怒到整个天门关的百姓身上呢?白衣大哥,百姓何辜,何辜啊!......你就没有劝劝丞相吗?”苏凌失声道。 “唉......你以为我没有相劝么?不但是我苦苦地劝过主公,便是连军中张蹈逸张将军也曾进言苦劝啊......可是主公非但没有收回成命,甚至因此雷霆大怒,原先计划好的,等攻下天门关,分兵攻击沈济舟城池州郡的一路兵马主帅便是张蹈逸,可是主公因此事迁怒于他,竟然撤了他的主帅职责,改派他人......” 郭白衣顿了顿道:“还有......你以为我为何不随主公来这阴阳教,反而姗姗来迟呢......就是因为我苦劝主公不要屠城......这才惹得主公不满,将我留在了大军之中,明着是为了我的身体,实则也是为了敲打于我啊......” 苏凌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瞠目结舌了半晌,方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丞相会下如此残忍的命令啊!” “唉......我军因为天门关守军防守顽强和阴阳教所阻之故,已然迁延了不少时日的战机了,我军春日出兵,如今隆冬时节,还未攻到渤海城下,虽然大局不会有太大影响,沈济舟也不过是最后的抵抗罢了......但是,如此的进攻速度,不是主公希望看到的......主公这样做,也是为了杀鸡儆猴,屠一关而非屠城池,已然在他看来算是仁慈了,他之所以选择屠天门关,一是因为这里毕竟是关隘,百姓本就比城池少,二是,想要以此铁血手段,震慑剩下的,想要顽抗到底的沈济舟的城池军民......” 郭白衣缓缓的说道。 “唉......那也不能如此暴虐残忍啊......全关隘的百姓啊......这怎么能叫做震慑和仁慈呢,这是有违天和的啊,这也是残暴之举啊!......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苏凌眉头紧锁道。 “有违天和?苏凌啊,你不明白,自大晋乱世以来,屠城之事时有发生,天下人早就司空见惯了......不说大晋,便是前朝,或者更早之前,只要是乱世,屠城便是常事......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啊......谁会说什么呢?再者说,咱们这位大晋丞相,何时在乎过天下人如何看待和议论自己呢......” “难道存在就合理么?司空见惯就合理么......简直岂有此理!”苏凌一脸怒气道。 “唉......话虽如此,我们能如何呢......这件事板上钉钉,绝无更改之理了......”郭白衣无奈道。 “那就任其发生?......我们什么都不做么?阴阳教弟子被屠,天门关百姓亦要一个不留,全部被屠!白衣大哥,若是咱们不能阻止丞相,咱们良心何安啊!”苏凌一字一顿道。 “阻止......能怎么阻止呢......主公有主公的思维......岂是我们能够轻易左右的......”郭白衣叹息摇头道。 苏凌忽的剑眉倒竖,蓦地站起身来,朗声道:“白衣大哥......无论如何,苏凌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满关城的百姓就这样被屠戮!......其他人可以无视,可以麻木,苏凌做不到!......我意已决,我现在就去找丞相,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阻止他!......” 说着,苏凌扭头便走,慌得郭白衣一拍桌子,大声道:“苏凌!你给我站住!......回来!你以为你什么都不顾,连命都不要了,很英勇很壮烈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不智,鲁莽行事,反而误了自己的性命,是为无能!......你以为你真的死了,这满关城的百姓就能活命,或者主公会因此在盛怒之下,每攻一城,而屠一城,到时候,多少城池的百姓,会因你苏凌一人而死!若真如此,苏凌......你之罪何其大也!” “我......” 一时之间,苏凌只得愣愣的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那白衣大哥,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不管了么!”苏凌无奈道。 “管!......当然要管!但是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去惹祸,这样不仅事情不能解决,还会雪上加霜!苏凌,越到关键时刻,越是不能乱!你知道吗!”郭白衣神情严肃,朗声斥道。 “唉——!”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口打唉声,转身怒满胸膛的坐了下来。 “我来找你,不是要你去捅毛蛋!是要你......跟我好好的商议商议,怎么才能解决这件事......”郭白衣这才冷静了不少,看着苏凌沉声说道。 “白衣大哥,你都说了,没办法了......那只有看不惯就干......”苏凌双手一摊道。 “你小子,你不是挺圆融的一个人么,怎么今次你......脑子呢,现在什么过激的想法都不要有,静下心来,咱们好好想一想才是!”郭白衣瞪了苏凌一眼道。 苏凌一怔,也觉得今天自己跟个半吊子二百五差不多了,只得低头吃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人皆无言,默默吃茶。 时辰渐渐过去,窗外的最后一丝亮光渐渐地消失,黑夜来临。 苏凌和郭白衣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点了蜡烛,相对枯坐。 苏凌将所有能想的办法吗,全都想了一遍,却发现还是行不通,想得头昏脑涨,还是一筹莫展。 烛光跳动,映照着苏凌无奈的脸庞和郭白衣满是心事的苍白面容。 终于,郭白衣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方道:“苏凌啊......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白衣大哥快说,什么办法......”苏凌一喜,急忙说道。 “这个办法,在你......而你要做一个取舍......”郭白衣缓缓道。 “取舍?什么取舍......”苏凌不解的问道。 “其实阴阳教的这些普通弟子,可以不死的......但是一旦要用我这个办法,那阴阳教的普通弟子,必死无疑了......所以,苏凌,你要做一个取舍,是要阴阳教弟子死,还是要天门关所有无辜百姓生......” 说罢,郭白衣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等待着苏凌的答案。 “这......必须要死一个么......不能全部都保全么?......”苏凌一脸为难道。 “唉......不能......苏凌这件事,你必须有所决断......告诉我,你如何抉择......”郭白衣一字一顿,幽幽道。 “那......我选择天门关所有的百姓生......至于阴阳教的普通弟子......我只能......放弃了!”苏凌一阵黯然,缓缓的低头,声音很低的回答道。 “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苏凌,你附耳过来!......” 烛光之下,两个人低声的久久低声交谈起来。 许久,苏凌终于叹了口气道:“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眼中却显出不忍神色道:“只是......苏凌,你要为这个事情......背上不知道多久的骂名......而且,怕是呢你不想做,也得做丞相的孤臣了......” 苏凌久久无言,烛光的焰火,在他如星的双眸之中不断的跳动。 终于,苏凌缓缓的开口。 虽然他的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句,却是说的从未有过的清晰。 “为全关城百姓生命计,苏凌......何惜此名!” 第九百五十三章 告诉我,你凭什么活着! 夜已深沉,元始峰一片的寂寥,黑暗笼罩着大地,只有呜咽的寒风。 苏凌早已经睡着了,这几日的折腾,让他精疲力尽,所以,他躺下不久,便睡着了,不一会儿,便睡得很死。 然而,房中的蜡烛却依旧未曾熄灭。 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外大雪无声,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寒冷的夜风之中漫卷落下,无声而寂寞。 窗下的烛火之中,映照着郭白衣的脸庞,他久久地坐在那里,眼神沧桑,望着窗外的大雪,安静而沉默。 大雪、凄风、明灭的烛火,独坐的胜雪白衣。 郭白衣就那样看着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任凭窗外灌进来的寒风,吹动他的头发,独对满室的烛光,枯坐无言,久久的,一动不动...... ............ 问道厢房,此时的问道厢房,正中央的书桌前,仍旧还有一盏烛火亮着,萧元彻靠在一张椅子上,眼睛微闭,身上披着一件貂裘大氅。 整个房间寂静无声,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没有一丝的风能够挤进来。 脚下的炭火盆,仍旧冒着热气。 萧元彻的半个身子,被烛光照亮,另一半的身子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容。 所有人都被萧元彻打发走了,只剩下他一人独坐。 忽地,门口响起脚步声音,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萧元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竟没有丝毫的睡意。 极低的敲门声传来,萧元彻声音低沉道:“进来吧......只等你了!” 那门吱呀一声响过,有人推门而入,带入了一些冷气。 那人赶紧将门关好,几步走到萧元彻的书案前,拱手行礼道:“属下......伯宁!参见主公!” 正是一袭黑衣的伯宁。 萧元彻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随意地点了点头道:“你来时,可有先去......” 伯宁阴鸷的表情未变,缓缓点头道:“属下去看过了......苏长史已经睡下......应是十分疲惫......只是郭祭酒却未睡下,仍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雪......” 萧元彻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缓缓的叹了口气,方又道:“查得如何......” 伯宁神情一肃,拱手道:“属下走访了许多的阴阳教被俘的弟子......现下确定,苏长史和红芍影主穆颜卿,的确并不是同时入的阴阳教的,而是红芍影主穆颜卿跟那个浮沉子先到的阴阳教,苏长史后来才到......而且听那些弟子言讲,苏长史似乎与穆颜卿并不是一开始就联手的,至于为何穆颜卿突然对蒙肇反戈......这些弟子也是十分意外......” 萧元彻闻言,面现沉思之色,思虑一阵,方似自言自语道:“这样看来......就应该能证明,苏凌与穆颜卿之前,的确并无瓜葛了......?” 伯宁想了想,拱手道:“这个......属下并不敢确定......只是属下记起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萧元彻眼中冷芒一闪,看了一眼伯宁。 “诺!......不知主公可还记得......我军兵困南漳郡旧漳时,苏长史曾献计,单枪匹马去了渤海城中......” “自然记得......有什么问题么?”萧元彻沉声道。 “后来,主公因担心苏长史和四公子的安危,命我暗中赶赴渤海城接应......属下赶到渤海城后,曾见过当时在渤海城的苏长史身边的人,这些人的相貌属下都还记得......” 伯宁看了萧元彻一眼,见萧元彻并未有什么反应,方又道:“当时苏长史身边的人,除了现在已经在主公麾下的林不浪,还有林不浪之妻温芳华之外,还有离山赵风雨......对了,还有那个如今也在主公麾下的吴率教......这些人,主公都知道的......” “说重点!......”萧元彻似乎有些不满的催促道。 “诺......”伯宁赶紧又一抱拳道:“然而,若是属下记得不差的话,除了那温芳华之外,苏长史身边,应该还有一个女娘,那女娘十分漂亮,姿色惊为天人,所以,属下印象很深......属下曾听苏长史言讲,那个女娘姓穆......苏长史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其他的,似乎苏长史不愿多说了......” “嘶——......”萧元彻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睁大,一字一顿道:“姓穆?......如今这红芍影的总影主也姓穆......伯宁,你的意思是......那个在渤海城苏凌身边的姓穆的女娘,就是红芍影的总影主,穆颜卿?!......” 伯宁一怔,低头道:“属下......不敢确定......一切都只是猜想,毕竟红芍影主穆颜卿,属下未曾见过......至于那个渤海城姓穆的女娘,属下再见苏长史之时,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萧元彻狐疑道。 “不错,所以,当时属下无从查起,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仅凭这一点,属下觉得,不能就此认定那个渤海城的姓穆的女娘跟红芍影穆颜卿就是同一个人......”伯宁的表情依旧阴鸷,并未有任何的变化。 萧元彻看了伯宁一眼,有些意外道:“伯宁......这似乎不像你的风格啊......你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的啊......” 伯宁闻言,神色一凛,赶紧拱手道:“主公明鉴!兹事体大......所以,属下觉得,单凭同一个姓氏,的确是不能断定那个女娘就是穆颜卿的......天下姓穆的女娘何其多也......再者,若那个姓穆的女娘真的是红芍影主穆颜卿的话,这解释不通啊......为何红芍影主竟会以身犯险,也潜入渤海城中呢?就为帮助苏长史?......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而且,渤海暗影司也并未有任何关于红芍影在渤海城有所行动的情报啊......还有......” 萧元彻挑了挑眉毛道:“还有何事?......” “属下当时先护着仓舒四公子回转,当时在路上,属下亦曾旁敲侧击,问过四公子那姓穆的女娘是谁......四公子说,是温芳华揽海阁中人,与温芳华情同姐妹,至于姓名么......四公子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唤她为穆姐姐......而且,四公子说,这个姓穆的女娘对他也很好,甚至四公子危险之时,她亦曾不遗余力地帮他过......因此属下觉得,这个姓穆的女娘,应该不是红芍影主穆颜卿......” “理由呢?......”萧元彻盯着伯宁道。 “主公请想,若那渤海姓穆的女娘真的就是穆颜卿,就算她与苏公子之间的关系......但是四公子可是主公的亲子啊,那穆颜卿身为红芍影主,如何会不对四公子下手呢?就算碍于苏长史的情面,她完全可以不管四公子,定然不会在四公子有难之时,施以援手的......所以,属下推断,渤海城的那个姓穆的女娘跟出现在阴阳教的红芍影主穆颜卿,当不是同一个人......”伯宁正色地分析道。 “呵呵......伯宁啊,你还是不太了解老四啊......我那个四儿子......他若存心掩盖什么真相......定然会做得滴水不漏的......” 萧元彻似有深意的淡笑道。 “这......主公的意思是......敢问主公,属下是否继续......” 未等伯宁说完,萧元彻截过话道:“蒙肇对穆颜卿有意之事,你可查明了?......” 伯宁忙点头道:“此事的确是真的......那些阴阳教弟子曾言,蒙肇为了迎娶穆颜卿,还举行了一场极为隆重的大婚......也是在那场大婚之上,穆颜卿与蒙肇彻底的反目的......” “哦......”萧元彻淡淡的点了点头,“看来,果有此事......这一点苏凌倒是真的没有骗我......” 萧元彻说完这句话,陷入沉思之中,半晌无语。 伯宁不敢有所动作和言语,生怕惊动了萧元彻。 终于萧元彻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吧......仓舒那里,你也不用再查了......他若是不想说,怎么查都查不出什么的......或许,苏凌跟穆颜卿之间的联手,也是阴差阳错,临时起意的......” 伯宁刚想拱手,萧元彻却又盯着他道:“不查,只是不再深究......那个韩惊戈,天门关诸事之后,你就让他回龙台与家小团聚吧......但是,对他,还是要旁敲侧击的,尤其是有关于穆颜卿和苏凌之间,看看他还知道些什么......” “诺!”伯宁赶紧拱手,然后又试探道:“那苏长史那里......” “亦要留心......但只限于暗中......还有,他现在可是暗影司的副总督领,加上他实授将兵长史,以后还是虎翼将军的人选......所以职位还高于你......所以,一切与红芍影有关的任何情报,你要想办法,在暗中不得让苏凌接触到一丝一毫......但是,表面之上,还不能让他有任何的察觉......伯宁,你可明白?”萧元彻神情一寒,灼灼地看着伯宁道。 伯宁一阵惶恐,赶紧拱手,颤声道:“属下!......明白!”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闭目养神了一阵,又道:“那个人呢?......” 伯宁赶紧一拱手道:“已经在门外跪着,等候主公召见了......” “嗯......让他进来吧!” 伯宁点头,转头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萧元彻忽地出言叫住了他。 “属下在......”伯宁赶紧转身朝萧元彻又是一拱手。 “我已命苏凌明日监斩所有阴阳教俘虏的弟子,时辰么,就在明日大军下山之前......伯宁,你要在暗中核对人数是否一致......之后报我知晓,明白么......”萧元彻声音低沉道。 “处斩所有的阴阳教弟子......还要苏长史亲自监斩?” 不知为何,伯宁的声音明显有些讶然。 “怎么?伯宁,你觉得我有些过于残忍了,还是你觉得我对苏凌太过于苛刻了啊?”萧元彻忽地向前探身,眼中两道利芒,射向伯宁。 伯宁赶紧一低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阴鸷。 “属下只听命于主公,属下只知道,主公做出的决定,自然就是最有道理的决定......属下将不遗余力的照办就是,至于其他的......属下不多想,亦不会多问!......”伯宁的声音低沉,却是回答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的情感。 “嗯......你明白这些就好,去吧,将那人叫进来,你在门外候着......”萧元彻淡淡的摆了摆手道。 伯宁这才又一抱拳,转身开门出去。 门外,雪渐大,雪幕如瀑,欲迷人眼。 黑暗的早已堆积了数尺深的积雪之中,一个人正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雪,他也不知道跪了多久,任凭雪落在身上,并不去管,此时此刻,他活脱就像一个雪人。 伯宁走了出来,来到他的身旁,沉声道:“抬头......” 那人闻言,赶紧抬起头来,一张脸被冻得紫红,却是十分恭谨地看向伯宁。 “主公......要你进去......” “丞相......他愿意见我?......” 那个人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激动和欣喜。 “嗯......”伯宁淡淡点了点头。 “多谢伯宁大人!多谢......”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就欲叩头。 伯宁的眼中少有的出现了一丝厌恶神色,淡淡哼了一声道:“免!......” 那人闻言,十分听话地没有叩拜下去。 伯宁盯着他,沉声道:“主公愿意见你不假......但是吗,你可要记清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做得好,自然无事,做不好,说得也不好......你有没有命活着出来......可看你的造化了!” 那人浑身一颤,赶紧惶恐道:“我明白.....我明白......” 伯宁不再废话,一把将此人从雪地之上拽起来,拽到房门前,将门打开,二话不说,将此人推了进去,然后“咣当——”一声,关闭了房门。 伯宁做完了这些,又抬头看了看从房门内射出来烛光,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缓缓的走下台阶,一转身,朝着问道厢房左后侧的暗影之中去了。 伯宁刚来到问道厢房左后侧处,却见大雪飘零之下,一个白衣人,正负手而立,站在那里。 身上的白衣,如同漫天白雪一般,白得纯粹。 冷风吹动他如雪的白色衣衫,他的身影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单薄。 他见伯宁走了过来,这才朝着伯宁深深地一拱手。 伯宁赶紧紧走了两步,用双手将他搀扶住,低声道:“祭酒......伯宁不敢......祭酒不必如此!一切......伯宁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跟主公都说过了......” 那白衣之人缓缓地摇了摇头,郑重地看向伯宁,声音虽低,却说得十分清楚而真情实意。 “伯宁兄大义!......郭白衣替苏凌谢过伯宁大人!这一躬,您自然受得起!......” 原来,这漫天大雪之中,等候伯宁的白衣人,正是——郭白衣! 伯宁没有办法,只得受了郭白衣郑重一拜,这才关切道:“祭酒才是大义......伯宁被祭酒所折服......这点事情,不足挂齿!” “风大......咱们还是找个避风之处,等候那个人出来吧!”伯宁又道。 “好——!” ............ 问道厢房之内,那个原本跪在外面雪地上的人,刚被伯宁推进来,一眼都不敢打量房中的情形,规规矩矩地朝地上一跪,头一低,一言不发,大气都不敢出。 萧元彻仍旧那般坐在长椅之上,书案上的烛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暗了一些,明灭之间,整个房间的气氛显得十分的压抑。 那人从进来开始,就不敢说一句话,就那样跪着。 可奇怪的是,萧元彻也那般坐着,双眼微闭,好像睡着了一般,似乎对有人进来,丝毫没有觉察。 萧元彻不说话,那个人更不敢出声,只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半晌,萧元彻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似随意地看了看远远跪在房门处的那个人,眼中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那个人确实感觉,他投向自己的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更冷一些,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萧元彻嘴角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笑,随即声音一沉道:“门前......下跪者何人?” 那个人闻言,赶紧再次叩首,毕恭毕敬的,声音颤抖的更明显道:“罪......罪民......忘机......叩见丞相!......” “忘机?......呵呵......”萧元彻似乎哑然失笑,看着眼前下跪的人,那笑声竟似越来越大。 忽地,他蓦地一拍书案,笑容尽消,沉声道:“你是忘机?......可似乎,我想见的人......并不叫什么忘机啊!......” 那人闻言,便是一哆嗦,赶紧叩首道:“罪民说错了......罪民不叫忘机......不叫忘机!” 萧元彻这才沉沉点了点头,声音冷冷道:“那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新说说,你是谁......讲!” 那人连连叩首,用力之下,头上的道冠早已掉落下来,咕噜噜的滚到了黑暗的角落。 他也顾不上许多,叩首到额头出血,这才诚惶诚恐道:“罪民......不敢欺瞒丞相......罪民谭白门......罪民之父,便是......谭敬!” 萧元彻闻言,却是不说话,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人,似乎在审视他一般。 眼前之人,不是谭白门,又是何人? 半晌,萧元彻方淡淡道:“你叫......谭白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只是,你为何口称罪民呢?既然如此......那你就说一说罢,你......犯了什么罪了呢?嗯!......” 说着,他的眼中射出一道利芒,灼灼地看向谭白门。 谭白门体如筛糠,跪在地上不断叩头,口称罪该万死,声音惶恐至极。 萧元彻似乎有些不耐烦,见他一直罪该万死地说个没完,忽地一摆手,怒道:“既然罪该万死......何不现在便死呢!......我成全你,如何!” “砰——”的一声,萧元彻拿起桌案上的佩剑,朝着谭白门的脚下扔去,不偏不倚正扔在谭白门的眼前。 谭白门不知道是过于害怕,还是如何,见那佩剑闪着冷芒,直刺双目,竟似乎缓缓的平静下来,看着这佩剑,不动,亦不语。 萧元彻等了一阵,见他不动亦不说话,这才冷冷道:“怎么......你既然罪该万死,为何不自戕?谭白门,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拿起这佩剑,立时自戕,或者明日一早,跟那些阴阳教俘虏的弟子一样,在雪地之中被斩首,曝尸荒野......两种死法......你选一个吧!” 谭白门不知为何,缓缓地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昂起头来,脸上的害怕和惶恐之意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淡淡地看着那佩剑的冷芒,一字一顿道:“丞相......自戕或被砍头......谭白门两个都不想选......谭白门不想死......想活着......” “想活着?......哈哈哈!”萧元彻似乎在听一个笑话一般,仰天大笑,笑罢,他朝谭白门努了努嘴道:”想活?......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凭什么能活着!” 说着,萧元彻眼中的杀意和冷芒更甚。 谭白门竟似换了一个人一般,不躲不闪,迎着萧元彻的眼神,不卑不亢,毫不怯懦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因为,一个活着的谭白门,比死了的谭白门,对于丞相来说,更有价值!” 第九百五十四章 只知有丞相,不知有父母 萧元彻闻言,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又是一阵冷笑,双眼灼灼的盯着谭白门,冷冷道:“谭白门,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父为坐罪,已然伏诛,我曾经给过你机会,你却不曾悔改,在我军中煽动闹事,继而做了逃兵......如你这般,犯了死罪之人,对我来说,还能有什么价值可言?真是个笑话!” 谭白门却是不慌不忙,径直站了起来,缓缓的抬起头看向萧元彻,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两个人的眼神轰然相接,谭白门竟然不躲也不闪,就这样硬生生的与萧元彻对视起来。 半晌,谭白门方缓缓一拱手,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谭白门既然敢来见丞相,就知道丞相向来是一个不拘一格任用人才的人,谭白门不才,觉得我便是丞相需要的人......” “我需要的人?谭白门......我麾下人才济济,何故需要你这样一个死囚呢?”萧元彻盯着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呵呵......”谭白门淡淡一笑,拱手答道:“因为,罪民知道丞相想要什么......更知道,有些事情,丞相您麾下的人,谁都做不了......而只有谭白门一人,可以去做!......” “谭白门,你这话说得也未免太过狂妄了吧,我萧元彻乃当今丞相,麾下谋臣武将如云,哪一个你可比得了的?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偏偏要你这样一个卑贱之人来做?”萧元彻似乎并不气恼,只是阴沉着脸,沉声问道。 “谭白门自然比不过丞相麾下的人才......但是,我知道,卑贱的人,最适合做卑贱的事情......”谭白门淡淡的说道。 虽然声音平缓,却暗中针锋相对。 “呵呵......你倒是说说看,你能做什么卑贱的事情......”萧元彻淡淡哼了一声道。 “丞相深夜唤谭白门而来,不是已经想好了,让谭白门去做什么样的卑贱的事情么?而且......不论是丞相您,还是谭白门,都觉得,此事......只有谭某我,可以做的到!”谭白门说着,再次缓缓的看向萧元彻,一脸的深意。 “有点意思......那你说说看,我需要你做什么......谭白门,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对了,或可有命活下去,若是说错了......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萧元彻声音低沉,杀意凛凛。 谭白门丝毫不怕,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缓缓的看着萧元彻,半晌,方一字一顿道:“丞相......您需要......有人来做下一个蒙肇......而这个人选,非我莫属!......” 说完,谭白门深深的看了一眼萧元彻,方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萧元彻的眼睛蓦地眯缝成一条缝,神情不断的变化着,眼睛的缝隙之中,光芒闪动,盯着谭白门,也是不发一言。 谭白门却丝毫没有慌乱,似乎在等待着萧元彻最后的决断。 “大胆狂徒......!胡言乱语些什么!......阴阳教为祸日久,我好不容易才将其剿灭,那蒙肇也刚伏法......哪里还需要另外一个蒙肇出来!我看你是为了活命,连神智都不清了吧!来人啊!......将此人叉出去,即刻斩首!” 萧元彻沉声喝道,眼中的锋芒更甚。 谭白门似乎恍若未闻,仍旧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动不言,似乎在等待着自己被叉出去的那一刻。 只是,奇怪的是,萧元彻这样说了许久,也未见有任何的侍卫进来,将谭白门叉将出去。 谭白门眼中的神色,愈发的沉稳起来,淡淡一笑,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我想,您这周围,并没有什么侍卫吧......在我来见丞相之前,丞相已经打发了这里所有的人,现在,这间房中,只有丞相和罪民两个人而已,那句将罪民叉出去斩首的话,也不过是说一说,让罪民认清楚罪民的身份而已......因此,丞相,您从一开始......就并不想杀我......不知罪民说的......对不对......” 萧元彻没有说话,用一种奇怪的审视的目光盯着谭白门,半晌方沉声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不过,谭白门,有的时候,人聪明,的确是好事情,有的时候......太过聪明,只会为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谭白门闻言,这才忽地扑通跪倒在地,大拜叩首道:“丞相既然说了,谭白门是个聪明人,且谭白门身份卑贱,生死皆在丞相一念之间,丞相觉得我有用,我便可活着......丞相若是觉得我无用,不过是动动手指,谭白门便会灰飞烟灭......所以,聪明人谭白门,所有的聪明只愿意献于丞相......” 他说着,又叩了三叩,朗声道:“谭白门......愿为丞相效犬马之劳......永不叛离!” 萧元彻眼神不错的盯着他,许久,忽的神情之中浮现出一丝笑意,缓缓点了点头道:“谭白门啊......你很知趣......既然如此,我还真就有心好好抬举抬举你......方才,你说你要做下一个蒙肇?......” 谭白门神情一凛,明白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一半了,接下来,就要看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一个萧元彻的问题了。 “是!......不过,谭白门做的这个蒙肇,跟那个已经死去的蒙肇不同......他野心勃勃,迷失本性,谭白门不过是个死囚,所以......谭白门所做的这个蒙肇,只会为丞相肝脑涂地,绝对不会对丞相构成任何的威胁!......”谭白门声音平静,却是字字句句说的不带一点的犹疑。 萧元彻似乎品了品他所说话中的深意,方淡淡点头,又道:“那你说说看......你要做这第二个蒙肇,要从何处做起啊?” 谭白门低头沉吟了一阵,这才抬起头不慌不忙道:“丞相......渤海大定,只在眼前......以丞相之愿,必将天下一统,四海宾服......所以,。丞相下一个目标,应该便是厉兵秣马,待休养生息个一二年,便会大军南下,渡过荆湘大江,虎步扬州,鲸吞其地,进而兵锋直指荆南境地,到时候江南之地,必为丞相所得!......” 萧元彻不置可否,淡淡道:“这些话,应该是一个谋士该对我说的吧......谭白门。似乎你没有必要讲这些事吧......” 谭白门并不慌张,淡淡一笑道:“荆南钱仲谋之江南之地,乃与别处势力不同,向来是钱氏与神权道门两仙坞两权分立,并驾齐驱......所以,灭钱氏为丞相第一要务,而与之同样重要的是,如何控制江南神权道门,尤其是那个两仙坞......”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眉头微蹙,一言不发,看样子是听进去他说的话了。 “江南之地,四大门阀,皆在道门根深蒂固,所以无论神权道门还是钱氏,其实质的掌控者,还在四大门阀......所以,丞相您需要一个像蒙肇这样的人,在丞相大军从渤海班师之后,休养生息,准备荡平荆南之前的这一两年间,潜入荆南,搅动荆南之两仙坞,搅动四大门阀之间的利益,从而令四大门阀相互争斗,四大门阀一旦相互争斗,那两仙坞便会有机会为丞相所掌控......所以,谭白门既身在道门......这样的事情,也只有谭白门一人可以做得......因此......” 谭白门刚说到这里,萧元彻眉头一动,忽的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谭白门赶紧停止了说话。 “谭白门......你倒是真的对局势有独到的见解啊......近前说话......”萧元彻沉声说道。 谭白门闻言,浑身一激灵,激动的在地上使劲的叩头,掺声不住的说道:“谢丞相!......谢丞相......!”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膝盖当脚走,朝着萧元彻跪爬而去。 这一刻,这个人,就好像一直摇尾乞怜的狗。 可是,萧元彻却对他这样的行为,似乎十分的满意。 那谭白门跪爬着来到萧元彻近前,两个人低低的说了起来。 终于,再过了许久之后,两个人这才结束了这场秘密谈话。 萧元彻始终坐在那里,高高在上。 谭白门始终跪在脚下,卑微至极。 一个志得意满,一个甘之如饴...... 萧元彻终于摆了摆手,淡淡道:“行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谭白门,起来吧!” “多谢丞相......”谭白门又恭恭敬敬地给萧元彻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低头谦卑地站在那里。 “你的谋划,甚合我意......看来,我决定不杀你......是对的!当然,这也是你谭白门自己争取的......”萧元彻淡淡道。 “谭白门感念丞相不杀之恩,愿为丞相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谭白门赶紧拱手道。 萧元彻并未接话,似乎眼神盯着前方不远处。 谭白门看去,却见前方不远的地方,萧元彻的佩剑正躺在那里,闪着冷芒。 谭白门赶紧走了下去,小心翼翼的拾起萧元彻的佩剑,还刻意的做出一副珍视的模样,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剑身,然后将这佩剑高高举过头顶,弓着身子,弯着腰,一脸谦卑的朝萧元彻近前走去,待来到萧元彻近前,这才一脸恭敬的低声道:“丞相佩剑......物归原主......” 出乎谭白门意料之外的是,萧元彻并未有任何接过佩剑的意思,只是淡淡的看着被谭白门举过头顶的佩剑,神情变换,不知道想着什么。 萧元彻不说话,谭白门也不敢动,只得保持着这样高举佩剑的姿势,弓着身子,弯着腰。 半晌,萧元彻只是抬手,用指头轻轻的敲了一下剑身。 “当——”那佩剑发出一声清脆的轻鸣。 谭白门却是浑身一哆嗦。 萧元彻看在眼中,似乎颇为满意谭白门的反应。 “我这剑,拔出来,是要见血的......若不见血......却是收不回来的......”萧元彻似风轻云淡的说道。 “丞相......”谭白门闻言,一脸的惊愕,有些惶恐地看向萧元彻。 “哈哈哈哈——”萧元彻忽地仰头大笑起来。 “罢了!这剑就给你拿去吧......荆南艰难,这剑或许你用得着!”萧元彻笑罢,淡淡的摆了摆手手道。 谭白门闻言,顿时显得十分激动,“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上,双手托举着那佩剑,叩头谢恩不止。 萧元彻摆了摆手制止他,随即声音一沉道:“这剑给了你,自然你要用对地方......若是让我知晓,你没有用对地方,这剑今日不染血,他日.......亦会染血的!谭白门,你记住了么?” 谭白门神情一肃,赶紧叩头道:“谭白门铭记于心......!” 萧元彻的神情之中这才出现了一些倦怠的神色,挥了挥手道:“行了......你拿着剑,下去吧......今夜就离开阴阳教......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了......我希望,你我再见之地,是江南......” “是!谭白门这就告辞了!丞相......保重!” 说着,谭白门缓缓起身,将那佩剑抱在怀中,转身轻轻地朝着门口走去。 待他刚走到门口之时,萧元彻的声音又响起道:“你父谭敬,因我之故而死......你全家还有济臻巷的邻里,亦因我二子萧笺舒而死......谭白门,你真的不恨我,不想报仇么?” 萧元彻的声音平淡,就像随口一说,突然想起来一般。 “谭敬坐诛,死得其所......谭白门只知有丞相......不知有父母也......” 谭白门并不转身,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说完这句话,谭白门蓦地将房门拉开,风雪嘶吼,铺面而来。 他再不迟疑,大步的走进门外的风雪之中。 随着那关门的声音响起,萧元彻再看不到谭白门的身影了。 然而,萧元彻却是久久的坐在书案之后,一动不动。 那唯一的一只蜡烛,似乎已经燃烧到了最后,原本晕染的光芒,不知为何开始晃动起来,那亮度似乎在随着最后灯芯的燃尽,而散发出它生命之中,最后的,最为耀眼的光芒。 满室被照了个通透。 可是,萧元彻坐在那里,他的周围一片的黑暗,光亮似乎不敢靠他太近。 他与黑暗融为一体,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容颜。 ............ 谭白门走出房门许久,这才缓缓抬头看向深黑色的苍穹,大雪飘落,刹那间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似乎如释重负地长长叹了口气。 便在这时,左侧脚步响起,谭白门转头看去,却是郭白衣和伯宁朝他走了过来。 伯宁神情阴鸷,并不多言。 郭白衣却低低问道:“谭白门......如何啊......” “唉!九死一生,侥幸!侥幸!......不过祭酒大人放心......有关苏凌苏公子和穆颜卿的事情,谭白门皆按照之前咱们商量的说过了,苏公子应该无碍了......”谭白门缓缓叹了口气道。 郭白衣这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啊......谭白门,丞相既然不追究你了,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谭白门惨然一笑:“丞相说过,不许我在此久留,所以谭某即刻便要离开了......天下之大,飘零而已!” 言罢,他朝着郭白衣和伯宁一拱手,再不多言,转身朝着大雪之中,头也不回地走去。 郭白衣和伯宁并未阻拦,只是看着谭白门的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 不知为何,郭白衣的眼神闪动,似乎想着什么心事...... ............ 一夜过去。 大雪早停,只有寒风。 那窗子不知何时闭了,蜡烛也燃尽了最后的蜡芯,不知何时熄灭了,那久坐在窗前的白衣身影,也不知何时起身,只剩下冰冷的长椅。 苏凌缓缓的醒来,感觉到一阵寒意,他这才坐了起来,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颅。 浓重的寒意,让他很快地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看去,放在塌下的两个炭火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经熄灭,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热气。 怪不得那么冷呢。 他缓缓走下榻来,抬头间,却见郭白衣正站在门前,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似乎精神还不错。 “苏凌......可休息的好么?”郭白衣一笑,淡淡问道。 “这一觉,倒也解了些乏......白衣大哥,您休息的如何啊......”苏凌赶紧拱手问道。 “还好......只比你早醒了一阵......”郭白衣淡淡笑道。 其实,他哪里是早醒,而是一夜无眠,就那样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凄风寒雪。 “苏凌啊,既然醒来,就去洗漱......想必等不了多久,便会有送早膳的兵卒前来,咱们还要抓紧吃了,去见主公,今日便要下了元始峰,去天门关跟大军汇合呢......今日事情很多......还要劳心......”郭白衣道。 苏凌点头,开始洗漱。 洗漱刚闭,便有军卒提了饭食前来,放下之后,交待了让他们用完饭食后,就到问道厢房去,丞相要召集议事。 苏凌和郭白衣点头,军卒便转身去了。 苏凌看去,见桌上摆了两碗白粥,两碟咸菜,还有两张粟米饼子。那白粥还微微的冒着热气。 苏凌却是饿了,招呼着郭白衣前来吃饭。两人坐下,苏凌拿了一张饼子吃了起来,边吃边夹了咸菜,放到白粥之中,就着吃。 郭白衣却是淡淡的笑着,看着狼吞虎咽的苏凌,却并不动箸。 苏凌吃了一阵,见郭白衣一直没吃,这才道:“白衣大哥......早饭还是要吃的......你身体虚弱,怎样也要吃一点的好......” “不饿......苏凌啊,我看你饿坏了吧......多吃些,若是吃得下,将这些都吃完最好......今日行军,山中大雪,道路难行,还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到天门关呢......多吃一些,以免饿肚子......” 说着,将桌上的另一碗白粥和另一张粟米饼推到了苏凌的面前。 苏凌叹了一口气,他眼见着,郭白衣自大军出征以来,日渐的消瘦,如今更是消瘦得紧,心中心疼,可是他也明白,郭白衣病势缠绵,自然是吃不下的。 苏凌没有执意相劝,点了点头,继续吃着早饭。 他将两碗白粥都喝下,又吃了一些咸菜,并未动另一张粟米饼,然后抬头朝郭白衣一笑道:“白衣大哥......咱们去见丞相吧......”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吃饱了?......若是没有,再吃些......不着急......” 苏凌摇了摇头道:“饱了......咱们这就走吧!” 郭白衣点了点头,看着苏凌,正色道:“昨夜我们商量的事情......苏凌,你决定了么,不会更改了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苏凌也明白,若是都救,那绝对是痴心妄想......没有办法,只能弃小顾大了......至于名声么,随便吧,小子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郭白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既如此.....咱们一道,这就走!......” 房门推开,冷风如刀,积雪深深。 苏凌搀扶着郭白衣,踏步而出,朝着问道厢房而去。 身后,一串或深或浅的脚印,留在皑皑的白雪之中。 第九百五十五章 死两千而保全城 问道厢房。 萧元彻已经坐在了正中央的长椅之上,靠着椅背,微微地闭着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 身边两侧,左侧站着徐白明、李曼典和他们所辖的各部副将、参将,盔明甲亮,静默肃穆。 右侧站着林不浪、韩惊戈、周幺和吴率教。见苏凌跟郭白衣一同走了进来,皆向过去打招呼,被苏凌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元彻听见脚步声后,这才睁开了眼睛,看是苏凌和郭白衣,方笑吟吟道:“行了,人齐了......现在咱们就开始罢......” 说着,他让郭白衣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苏凌很自觉地走到了右侧,垂手站立。 萧元彻沉吟了一阵道:“现下,阴阳教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天门关还有诸多事情亟待解决,周昶已经被我军生擒俘虏,只是那守将府中的天门关守将吕邝却一直在里面,并且将府门紧闭,毕竟他乃天门关守将,我们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现在悍天卫已经将守将府围了,没有我的命令,并未进攻......那吕邝不过是笼中之鸟,料也无妨......” 众人皆拱手称是。 萧元彻接着又道:“既然这里诸事已毕,我们就不宜多逗留了,我意,大军即刻离开元始峰,前往天门关大营,与主力汇合,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进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啊!......” 众人小声议论了一番,皆无不同的意见。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很好......那就各自行动吧,一个时辰之后,大军阴阳教大门外集结......下山!......” “诺!——”众皆抱拳拱手,萧元彻挥了挥手道:“那就散了吧......” 众人拱手后,皆转身欲走,萧元彻似忽地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出声道:“苏凌......” 苏凌原本欲转身跟林不浪等人同行,听到萧元彻唤自己,这才停身站住,朝萧元彻拱手道:“丞相,唤小子何事?......” 萧元彻睨了他一眼道:“别在这里跟我装傻,昨天交给你的任务,你可还记得......” 苏凌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他心中暗暗一叹,表面之上却随意的点了点头道:“小子自然没有忘记......”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去跟徐白明和李曼典核对一下人数,毕竟两千多人......核对清楚之后,就动手吧!” 苏凌先是一惊,抬起头来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以为苏凌要反悔,神情有些难看,沉声道:“怎么......你小子这是要反悔不成?......” 苏凌淡淡摇了摇头道:“大军起行,却要见血......小子觉得实在不祥,我意......待丞相和大军离开之后,小子再进行此事......” 萧元彻闻言,哼了一声道:“不用!......有何不祥的......我倒以为不必等到大军起行了......你现在就去准备,将那两千多阴阳教的弟子全数押到阴阳教门口,就在大军队列正前方......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这就是投身邪教的下场!......正好,以他们的血祭旗,为我军壮行!” 苏凌半晌无言,愣在那里。 “怎么......苏凌,你是胆怯了?也难怪.....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不免紧张......以后做得多了,就习惯成自然了......这样吧,让伯宁陪着你......以免有什么纰漏!”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他明白所谓让伯宁陪着自己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萧元彻说罢,朝着门外喊道:“伯宁啊......” 脚步声传来,伯宁缓步走了进来,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有何差遣......” 萧元彻淡淡道:“你跟苏凌一起,监斩!......” 伯宁面无表情,拱手应诺。 萧元彻又道:“毕竟人数不少,苏凌又没什么经验,所以伯宁啊......要核对好每一个人,勿使一人漏网,倘若少了一个人......我唯你是问!” 萧元彻虽然这话像是对伯宁说的,但眼睛却丝毫未看向他,只是深深的盯着苏凌。 苏凌如何不明白,这是萧元彻在警告自己罢了。 然而苏凌等萧元彻说完这句话,忽地拱手道:“小子保证,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人,丞相放心就是!......” 萧元彻对苏凌的言语和态度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苏凌会当着众人的面出言求情,未曾想他竟保证得这么痛快。 他这才面现满意之色,点了点头道:“好了......下去准备吧......你做事,我放心!......” 伯宁朝苏凌拱手道:“苏长史,那我便先去看押俘虏的地方做准备了,咱们在那里相见!” 苏凌点了点头,伯宁当先去了。 苏凌转过身去,原本平静的神情,蓦地变得十分的阴沉,双眉紧锁起来。 他看了一眼前面等候的林不浪等人,却见除了吴率教神情正常之外,林不浪、周幺和韩惊戈皆是一脸震惊和不解的看着自己。 苏凌叹了口气,沉声道:“咱们走吧......” 林不浪却是当先一步,一把抓住苏凌的手腕,急道:“公子真的要......怎么能如此......公子稍候......” 说着,不等苏凌说话,蓦然转身朝着萧元彻一拱手,朗声道:“丞相......不浪以为......” 萧元彻原本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想着离开了,听到林不浪出言,脸色一沉,又重新坐回了长椅上,眼神灼灼地盯着林不浪道:“林不浪......你想说什么?” 苏凌心中一凛,反手抓住了林不浪的胳膊,朝他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不浪便是一愣,下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未再说出口。 苏凌赶紧朗声道:“不浪......你的功劳,丞相记着呢,少不了你......现下大军起行,丞相还有很多事情,现在说你的事,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跟我走,待会我做的事情,还需要你打下手呢!” 苏凌刻意地在不合时宜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不浪如何听不出苏凌话中的意思,抬头有些不解和惊讶地看向苏凌,苏凌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的摇了摇头。 林不浪这才勉强看了一眼萧元彻,拱手道:“既如此......是不浪孟浪了......丞相赎罪!” 说罢,也不等萧元彻说话,一甩苏凌的手,扭头大步当先出了问道厢房。 苏凌这才又朝着萧元彻一拱手,跟周幺三人使了个眼色,皆走出了问道厢房。 萧元彻脸色阴沉,不发一语,就那样看着苏凌他们离开,待苏凌等人离开之后,萧元彻仍旧坐在长椅上,不动不语,脸色极为的难看。 一旁的人侍卫见人都走了,萧元彻却似恍若未闻地坐在那里,只得走上前去,小声道:“丞相......人都已经走了......您看咱们是不是......” “啪——” 那侍卫还未说完,萧元彻却蓦地使劲地一拍桌子,满脸的气恼,二目圆睁,颌下的长髯都微微地抖动着。 吓得房中所有的侍卫皆呼啦啦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萧元彻。 萧元彻半晌无语,眼中的杀气却是越来越浓,忽地咬牙沉声道:“林不浪!......放肆!可恼!......” 言罢,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地朝后面去了...... ............ 苏凌和林不浪等人出了问道厢房。 却见林不浪也不跟众人同行,独自一人闷头快步朝前走着,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格格直响。 苏凌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吴率教却是没什么变化,可是周幺和韩惊戈却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跟在苏凌身边不发一言。 半晌,苏凌方仰天长叹了一声,快步追上了林不浪,刚想开口,林不浪却转回头,再看他眼中喷火,压着满身的怒气质问道:“公子!......方才在房中,那萧元彻说的任务,可是要公子将所有的阴阳教俘虏的弟子全部斩首么?公子答应了萧元彻做什么监斩官?” 苏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如此!” “公子......你!......为何要如此!不浪想不明白,公子你为何要答应他!......”林不浪闻言,神情愈发的愤怒和不解,几乎吼道。 苏凌缓缓的看了林不浪一眼,长叹一声,幽幽道:“不浪......我要是说,我有苦衷,迫不得已......你相信么?” 林不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不浪相信公子或许有什么所谓的苦衷,但是......那两千多阴阳教俘虏都该杀么?是!......那里面的确有一些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之徒,可是公子,除了那极少的一部分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是一些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才加入阴阳教的贫苦百姓啊!公子......您真的忍心看着他们死在你的屠刀之下么?” 苏凌闻言,也有些生气,沉声道:“林不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什么叫死在我的屠刀之下!那是萧元彻的屠刀!他们死也是死在萧元彻的屠刀之下!而我,不过也是他的屠刀中的一把而已!” 林不浪闻言,神情之中有些失望,冷笑道:“所以......你心甘情愿做萧元彻的屠刀,心甘情愿杀戮那些无辜的百姓?......公子,不浪都快不认识你了!” 苏凌闻言,蓦地浑身颤抖,半晌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好好......林不浪你说对了,我苏凌就是一个满心杀戮,是非不分,屠戮百姓的刽子手!如何!你满意了么?” “你!——” 林不浪没想到苏凌会如此说,气极反笑,用手一指苏凌道:“很好!苏凌!......我林不浪瞎了眼睛,竟然跟了你!现在!......林某人不干了!......从此之后,你是你我是我......林不浪走了!” 说着,他将属于自己憾天卫校尉的官帽使劲地拽了下来,朝着雪地上一扔,扭头大步欲走。 十分反常的是,苏凌径自转身,一脸的无奈和落寞,竟不出一言挽留。 “这好端端的......是怎么了?” 眼看情势不可解,周幺赶紧迈步走过来,出言解劝。 他来到林不浪近前将他拉住道:“不浪......你说过无论如何都要追随公子的......你看看你这是做什么?” 林不浪冷哼一声道:“哼!我追随的公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是有良心的苏凌,不是这样一个为了自己的安危,而虚与委蛇,独善其身的小人!这样的人,林不浪走了也不可惜!” 苏凌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周幺,别拦他,让他走!......还有你们,你们要是觉得在这里不痛快,大可以都走!......我苏凌绝不拦着!” 周幺脸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叹了口气,朝林不浪道:“不浪......你消消气,你比我认识公子的早,这一路走来,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么......公子今日如此,自然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但绝对不是公子贪生怕死,独善其身啊......你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林不浪闻言,眉头紧锁,不再说话。 周幺又对苏凌道:“公子,你也消消气,周幺知道,公子肯定是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问题吗,否则公子不会如此行事......公子,有什么事,您不如说一说,大家一起来想办法,总好过憋在心里吧!” 苏凌闻言,长叹一声,仰头看着阴霾的天空,不再说话。 韩惊戈上前走了两步,出言道:“苏督领......不浪兄弟,按说我是个外人......本不该多说什么......但是,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不浪,你不对啊,苏督领什么样人,你应该最了解吧,我韩惊戈之前跟苏督领之间还有一些不能算作误会的误会......但是这么多时日以来,苏督领一言一行,韩某皆看在眼中,心中十分佩服......所以,我相信苏督领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做出那样冷血残忍之事的......至于眼下这件事,必然有内情......不浪兄弟,你应该静下心来,好好的跟苏督领说一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督领为何愿意如此做......” 林不浪闻言,方才那股冲动此时也消了不少,也有些懊悔自己说的重了,若是旁人,自己这样倒也无妨,可是,这是自己的公子啊。 想到这里,林不浪也叹息了一声,朝雪地上一蹲,默然无语。 吴率教见苏凌不语,又见林不浪也不说话,两只牛眼转了转,忽的出言道:“林小子......你跟公子吵架了啊?率教是个粗人,不太明白许多道理,但是吧......我觉得公子这样行事,没什么问题啊......” 林不浪哼了一声道:“大老吴,你真是头脑简单!我问你,两千多人,不论是否无辜,全部都杀了,一个活口都不留,这样对么?” 吴率教瞪着眼睛,吧嗒吧嗒滋味,忽的嘿嘿笑道:“俺老吴觉得也真就没什么......那两千人虽然都杀了是有点杀得多了点,不过说到底他们无论如何也是阴阳教的人对吧,加入邪教,就该杀......我倒觉得,杀了就杀了呗......咱们要是为了这个事情,闹不和的......倒是不值当了!” “你......”林不浪一时无语。他虽然觉得这是个混人,说的是混话,可还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幺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叹道:“不浪啊,你还没大老吴明事理呢?别冲动......去跟公子好好说说话,就算你不想让两千多阴阳教的俘虏都死了,也得咱们一起想办法是不是......” 林不浪点了点头,终于是朝着苏凌近前走去,一抱拳道:“公子......不浪方才......请公子责罚......” 说着,他便要叩拜于地。 苏凌神情一凛,赶紧伸出手使劲地扶住了他,未曾说话,泪水在眼中打转。 “唉——”他又是仰头长叹,抑制着眼泪不掉下来,整个人看起来从未有过的委屈、落寞和无助。 “不浪......你刚才骂我骂得很对啊......苏凌在这乱世中,真的已经快要被磨平了棱角,忘了自己是谁了啊......!”苏凌看着天空,喃喃自语道。 “公子......我......” 苏凌摆了摆手,缓缓地走到被林不浪丢在雪地上的校尉官帽前,将它捡了起来,拂掉上面的雪,又走回林不浪近前,亲自将帽子给林不浪带好。 “不浪啊......我这样做真的是迫不得已啊......周幺,大老吴,惊戈,你们也都听一听,若你们是我,能如何做呢?”苏凌长叹道。 “不浪......阴阳教这件事,绝对不是表面上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实际上很复杂很复杂......这些事情,我不想多说了,毕竟你们知道的太多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只是,你们要明白,我铲除了阴阳教,萧丞相表面之上是许诺了我,除了等回朝封我为虎翼将军之外,还说什么让我自己想想要什么赏赐......” 苏凌苦笑了一声道:“可实际上呢,我因为阴阳教的事情,被丞相猜忌,自己都几乎要难以自保了......我只能如履薄冰,勉力周旋......此次,杀这两千多阴阳教俘虏之事,其实也是萧丞相对我的一个考验,我若按他说的做,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还是我,丞相还是那个丞相,可我若是忤逆于他,怕是......” 林不浪听了,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苏凌话里的意思,可还是沉声道:“那公子也不能......”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浪......你与我相识许久了,你我心中,早就是兄弟了......我苏凌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对不对......” “若是仅仅因为这些,苏凌大可以将自己的生死安危置之脑后,就算拼死,将萧丞相忤逆到底,也要争一争,为那些无辜的人,争出一条生路出来!那些不是数字,那是两千多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啊!......”苏凌说着,又是仰头看向苍穹,一脸的凄然。 “其实,我已经打算这样做了.....但是白衣大哥拦住我了......向萧丞相满口应承了此事,不浪啊,我当时与你一样,也是满心的不解......” “郭白衣,为何他?......”林不浪惊讶道。 “唉......事情头儿到了那里,白衣大哥也是事出无奈啊......他告诉了我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也是这个消息,让我别无选择,只有杀了这两千多俘虏......”苏凌沉声道。 “什么消息......”林不浪、周幺等皆齐齐问道。 “白衣大哥告诉我,萧元彻在攻打天门关前,已经下了命令,一旦攻破天门关,关城之中,无论士卒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统统要杀掉!他.....这是要屠城啊!”苏凌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道。 “什么!......屠城!” 众皆愕然。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屠城!可是我苏凌,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人间惨剧发生呢?然而萧丞相命令已下,在这乱世之中,军中武将,对屠城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军中对萧元彻的命令还是支持的,白衣大哥不支持,已经被萧丞相敲打过了......我若再去.....后果可想而知......” 林不浪闻言,肝胆俱裂,忽地咬牙切齿道:“萧元彻!......我现在就去取他性命!......” 苏凌一把将他拽住道:“不浪!莫要冲动......屠城一事,无论是萧元彻还是其他的势力,都是家常便饭,你便是杀了萧元彻,这大晋乱世屠城的事情,就真的不会发生了么?何况......所有的势力都会屠城,他萧元彻下了这个命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么?” 林不浪一跺脚道:“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天门关的百姓无辜被屠杀吧!......” 周幺和韩惊戈也是一脸着急和震惊的看着苏凌。 “自然不能就这样看着......不浪,方才我说过,他萧元彻说过,除了那个虎翼将军之外,他要我自己想赏赐我什么......我与白衣大哥定计,只要他萧元彻敢下令屠城,我便以求取赏赐为名,保下全天门关的百姓......”苏凌缓缓地说道。 林不浪等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周幺却眉头微蹙道:“只是就算公子这样做,怕是萧元彻也不一定......” 苏凌苦笑道:“没有办法,只有拼尽全力,不惜代价了......白衣大哥也已经说了,他决定与我共同进退!......” 言罢,苏凌抬头看着越发阴霾的天空道:“全力而为,听天由命......我又能如何呢?” “所以......不浪,兄弟们......” 苏凌看着林不浪、周幺、吴率教和韩惊戈,一脸的凄然和无奈,喃喃道:“苏凌只能向萧元彻讨一次赏赐......我若保全天门关百姓,则阴阳教被俘虏的无辜弟子皆死,可我若保全阴阳教的这两千人,那整个天门关的人皆死......” “两处皆无辜,而我苏凌,却只能舍一而保一也......每每想起,肝肠寸断,无奈!无奈啊......不浪,兄弟们......苏凌只是一个人......我又能怎么办呢?” 众皆默然,雪地之中,几个汉子站在那里,满脸悲怆。 “所以,我只能选择死两千而保全关城百姓......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啊......”苏凌凄然的说道。 言罢,苏凌缓缓的抬起头,闭着眼睛,无声泪下。 “公子......不浪误会你了!......”林不浪声音颤抖,忽的单膝跪地。 “公子......”周幺和吴率教、韩惊戈也围拢上来,抱拳慨叹。 “好了......不要如此了......我虽不愿面对,可是......罢了,走吧......”苏凌说罢,一摆手,朝前走去。 背影落寞,无助无奈。 “公子......不浪明白您这样做,是为了天门关百姓不得已而为之......可是,那两千多阴阳教的俘虏,却还是由公子下令斩首的,公子......怕是此事之后,大晋都将会传扬此事的......到时候公子将背负无尽的骂名啊!”林不浪颤声道。 苏凌缓缓地在雪中走着,并不回头,声音落寞,却无比的坚定道:“为了全城百姓......这骂名,苏凌背了,又能如何......” 林不浪心头一阵,只觉得热血上涌,忽的快步走到苏凌近前,与他并行,声音慨然而坚定道:“既如此......不浪陪着公子,亲自送那两千余人上路......这骂名,不浪与公子共担!” 周幺等也紧随其后,齐声道:“我等亦愿同往!” 苏凌闻言,忽地仰天大笑,看向众人时,早已热泪盈眶。 “好兄弟!......” 第九百五十六章 道爷没兴趣 苏凌看着眼前的几个兄弟,感慨良久,然后朝着韩惊戈走过去,深深的看了他失去的一臂,空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冷风左右摇摆,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拍了拍韩惊戈的肩膀,缓缓道:“惊戈......伤口还疼么?” 韩惊戈先是一怔,断臂之痛,岂能说不疼便不疼的? 韩惊戈低下头,蓦地开口道:“不疼......!谢苏督领关心!” 苏凌点了点头道:“惊戈啊,虽然之前咱们......但苏某敬你是一条汉子......调令已经下来了吧......是不是能回龙台京都了?” 韩惊戈闻言,声音颤抖地低声道:“是......待下了山之后,我返回天门关韩府,跟兄弟们交接一下,便可返回龙台了!......” “好啊!......好!......”苏凌满眼欣慰的笑容,不住的点头,“惊戈啊......你总算是熬出头了,可喜可贺啊......所以,待会儿,处斩那些俘虏的时候呀,你......就不要参与了......”苏凌缓缓的说道。 “为什么!......苏督领,您是觉得......我韩某到底还是外人么?......若是如此,韩某宁愿不回龙台,也要......” 韩惊戈眉头一蹙,急切的说道。 “不不不......惊戈,经过了这许多事,在苏凌的心中,已然将你当做生死的弟兄了......”苏凌摆了摆手道。 “那为何督领您......” 未等韩惊戈说完,苏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咱们外放的暗影司的兄弟们都不容易,哪一个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呢......哪一个不盼望着早些返回京都,与妻儿家人团聚呢?我还知道,很多的兄弟死了这么久了,远在龙台的家小还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还整日翘首以盼他们回来呢......” “苏督领......” 苏凌一句话,说的韩惊戈眼含热泪。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不能出任何的岔子......苏凌没什么本事,要你平平安安的返回京都,与家人团聚......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到的事情!”苏凌说的很挚诚。 “可是......韩某一日未离开,便一日还是暗影司的人......所以,苏督领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若是苏督领不愿意,那韩某宁愿不回京都!”韩惊戈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惊戈,你不但要回去,回去之后还要好好的生活......惊戈,不是我不让你跟我去做这件事......两千多人的性命啊......一息之间,全部人头落地......若是你跟我去了,等着你的将是铺天盖地的骂名啊......”苏凌沉声道。 “韩惊戈不在乎!......”韩惊戈决绝的说道。 “那也不可!......惊戈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家眷呢?你的妻儿呢?你忍心他们一辈子生活在被人唾骂和指点之中么?你愿意他们因为你背负一辈子的骂名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我......” 苏凌说罢,抬头看了看林不浪、周幺和吴率教,忽地朝他们一躬,慌得他们赶紧过来扶,“公子......您这是作甚,使不得,使不得啊......” 苏凌一摆手,阻止了他们,郑重的一躬之后,朗声道:“不浪、周幺、率教......我知道,你们从来跟我都是最过命的兄弟......但是,若是因为我苏凌,致使你们都背上这滥杀的骂名......苏凌如何有面目立于这世间!......所以,你们一个都不能跟我去!” “公子!不浪的家人早死了,我无牵无挂......”林不浪急道。 “那温芳华呢......你愿意她因为这件事而背负骂名么?”苏凌缓缓道。 “我......”林不浪心中一颤,缓缓的低下了头。 “公子!周幺出身贫寒,不在乎虚名!” 苏凌转头看向周幺道:“你两位兄长已经死难,唯余你一人......我如何再忍心你再背上骂名呢?......” “这......”周幺一怔,哑口无言。 “嘿嘿......你们都不用去了,都放心吧,俺大老吴本就是个粗人......无家无口,俺陪着公子就行!”吴率教忽地嘿嘿一笑道。 苏凌又看向吴率教,缓缓道:“率教,你曾是天下闻名的白隼卫一员,又是我师兄赵风雨的亲卫......你去,难道想让白隼卫之大义和赵师兄的英名毁于一旦么......” “额......这......”吴率教一捂嘴,一脸的惶恐。 苏凌将他们挨个看了一遍,忽地毅然决然道:“所以,惟苏凌去的!......若要背负骂名,就让苏某一人承担吧!” 众人还想说什么,苏凌却一摆手,做了最后的决断道:“我意已决......你们都不准跟着......现在都回去,收拾行李......大军集合之时,在阵中等我!若是有人不听话......苏某唯有一死!” 说着,苏凌再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扭头转身,朝着关押两千阴阳教俘虏的方向,大步而去。 雪地之上,林不浪等人看着苏凌渐行渐远,默然无声。 ............ 苏凌走了一阵,待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忽地停身站住,似笑非笑道:“早就跟着我了吧......还不出来?牛鼻子,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雾草......行啊苏凌,这什么伪宗师也不怎么萎啊,道爷我尽量地闭住呼吸,不发出声音,没成想,还是被你发觉了......” 话音方落,人影一闪,浮沉子飘落在苏凌的眼前,朝着他嘿嘿直笑。 “哎,那什么萎宗师的......你什么时候发觉道爷的......”浮沉子嬉皮笑脸道。 苏凌懒得跟他计较,知道他嘴里那个萎绝对不是正经的发音,嘁了一声道:“就你那点道行......从你跟着我开始,我就发现你了......” “不好玩......不好玩......”浮沉子摇头晃脑,一脸无趣道。 苏凌睨了一眼道:“牛鼻子,这十分不像你的风格,之前无论你做了什么,立了什么功劳,从来都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这次,怎么到现在还不走啊......” “苏凌......你特么的把话说清楚......你这是让道爷帮你擦了屁股,就要赶道爷走啊......门儿都没有!”浮沉子一瞪眼道。 “再说了,道爷这差点连命都搭上了,结果到现在都还没落一丁点的好处......道爷可不走!”浮沉子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道。 苏凌笑道:“别说得自己多委屈一样,萧元彻不是许诺你了,让你自己想赏赐你什么......怎么,到现在你都没想好啊?”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那怎么能说想出来就想出来呢?这萧元彻,道爷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了他不少忙吧......好容易他开口要道爷自己想赏赐,那道爷不得狠狠地敲他一竹杠啊......” 苏凌笑道:“你这是要狮子大开口啊......” “废话......两仙坞,我那便宜师兄,本来就死抠,还没事断我的饷钱,我不得在萧元彻身上赚够本啊......” 浮沉子白了苏凌一眼,用肩膀杵了他一下道:“哎......你这是干嘛去啊......” “我?......四处走走......”苏凌不想让浮沉子知道那些事,随口搪塞道。 “得了吧苏凌......还想瞒着道爷呢?道爷虽然人没进那房中,但是你们议事都说了什么,道爷我可是在墙根儿下听得清清楚楚......”浮沉子一甩手中的苍蝇刷,得意洋洋道。 “你......这墙根儿你特么的也听啊!”苏凌一脸无语地骂道。 “要你管......嘿嘿,不过,道爷真就好奇了,苏凌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的要按照萧元彻命令,杀了那两千多弟子?”浮沉子看着苏凌道。 苏凌一摊手,叹了口气道:“不然呢?我还有其他的办法么......” “无量那个弥陀佛的......这下你杀了那么多人,真就折阳寿啊!”浮沉子装模作样的打了个稽首道。 苏凌呸了一声道:“牛鼻子,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啊你......劳资早死,也得拉上你!” 苏凌瞪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竟忽地眼睛一亮。 浮沉子心中一动,赶紧连摆手带摇头道:“苏凌......别这么看着道爷......你特么的休要打道爷得主意!” 苏凌一副你休想逃的模样,一把拽住他嘿嘿笑道:“哎,牛鼻子,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没兴趣......”浮沉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那就来点兴趣呗......”苏凌嘿嘿笑道。 “来不了!......苏凌你又特么的算计道爷!”浮沉子似乎猜出了苏凌怎么想,一脸无语地骂道。 “来不了,也得商量......不跟你开玩笑,你不是也被萧元彻许诺过赏赐么?要不你用你的赏赐保下阴阳教这些无辜的弟子,我呢,用我的赏赐,保下天门管所有的百姓......怎么样,动心不?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苏凌一脸蛊惑地说道。 “不怎样......一点都不动心......苏凌你还是省省吧,你这如意算盘打的是啪啪响啊你......你心怀苍生,是你的事,道爷可没那个闲情雅致......这事没商量,两字儿,没门!”浮沉子瞪着苏凌,没好气地嚷道。 “哎,我就纳了个闷了,你是不是出家的道士啊,你们不是讲究慈悲为怀么?这不是你的大功德么......你为啥不愿意啊!”苏凌瞪着浮沉子,犹不死心道。 “我是道士不假,但特么的是被我那便宜师兄逼的......再告诉你,道爷我打算还俗了.....怎么滴吧!......别跟我扯没用的,想让道爷白白浪费这要大赏赐的机会,门儿都没有!”浮沉子叉着腰,吹胡子瞪眼道。 苏凌闻言,也故意装作恼怒道:“牛鼻子,劳资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吧!想清楚再回答!” “想得很清楚,不干!”浮沉子拒绝得十分干脆。 “尼玛......行,还兄弟呢,你真就忍心我被万人唾骂成刽子手是不是!”苏凌有些生气道。 浮沉子哼了一声道:“别想得那么严重,杀俘虏而已,再说了,这消息真的传得天下皆知,也得好些时日呢......再者,这些什么阴阳教弟子,真的如你所说的那么无辜?他们真无辜,就再走投无路,也不能入邪教啊,哪一个不是被成仙和长生的贪念驱使的......”浮沉子一脸嘲讽道。 “另外......挨骂的是你苏凌,关道爷我什么事啊......你苏凌想当活菩萨,我可没那个闲情......”浮沉子滔滔不绝道。 苏凌见浮沉子的确是铁了心的不愿意,这才正色道:“牛鼻子......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你到底想利用萧元彻许诺你的赏赐干什么?” “要你管......道爷拿着这未兑奖的奖券,心里踏实,能睡好觉,不成么?”浮沉子翻着眼睛道。 苏凌无语,只得有些生气道:“行!......你拿着这赏赐等着下崽吧你!” 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我就等着下崽了,怎么样......”浮沉子也来了气了,一跺脚,朝反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 苏凌离着那关押俘虏的地方越近,心中越来越沉重。原本他打算让浮沉子帮忙,用萧元彻许给他的赏赐,换那两千多人不死,可是也不知道浮沉子哪根筋不对,死活都不同意,苏凌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那么,下面的事情,屠杀和死亡,只有自己亲自面对了。 苏凌心中沉重地又走了一阵,抬头看见前方,正是那原本极乐殿的殿门处。 他明白,到地方了,穿过这殿门,便可以看到,那些被押在一起的阴阳教两千多弟子。 苏凌整理了一下心绪,迈步走了进去。 刚走过殿门,苏凌的眼前便看到原本那气势恢弘的极乐殿,如今早已经坍塌,大部分的殿阁化成了一片灰烬,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偶有被烧得很黑的木梁木柱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十分破败和凄凉。 唉,盛极一时的阴阳教,终于还是落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火烧了这里,可是罪恶远远没有结束,并且伴随着杀戮。 杀戮的执行者,还是自己。 苏凌苦笑几声,蓦地又看到这极乐殿废墟旁边大片的空地之上,乌泱泱地跪满了阴阳教的弟子,年轻的,年老的,甚至还有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道士。 一眼看去,他们皆跪在厚厚的雪地之上,满满腾腾的,看不到边界。 两千余人啊,这是两千余鲜活的生命,却要在不久,由自己一声令下,皆要被斩首...... 苏凌的心情愈加的沉重起来。 那两千多阴阳教的俘虏,跪在雪地之上,衣衫褴褛,身上几乎都覆盖了厚厚的雪,无人敢动一下,连掸掉身上的雪,这个动作他们都不敢做。 他们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神情呆滞,苟延残喘,他们的眼中麻木得连绝望都看不到了。 苏凌不忍心再看,低着头朝着那里走去。 徐白明和李曼典已经看到了苏凌,皆迎面走了过来,李曼典手里拿了一个名单,递给了苏凌道:“苏长史......这是已经核实无误的,总共两千三百三十一人的名单......请苏长史过目。” 苏凌明白,这一份名单,是一份名副其实的死亡名单。 他无心看这上面的名字,因为每一个名字皆对照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苏凌将那名单揣在袖中,朝二将勉强一笑道:“二位将军既然已经看过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岔子......咱们就候在这里......等着大军集结完毕的消息,然后将他们押出去吧!” 二将点头,陪着苏凌从跪着的俘虏之中,穿行而过。 苏凌面无表情,一眼都不看那些俘虏。 那些俘虏看到了来了一个年轻公子,少部分人不认识,但是大部分人还是认识的,知道这个人就是苏凌,在阴阳教他们多次见过的,跪着的不少俘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整片的雪地上,竟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这一下,那些看守的兵卒都有些慌了神,生怕这骚动会闹出乱子来,一个个手里拿着鞭子,开始不停地抽打那些俘虏,让他们安静下来,不准出声。 一时之间,鞭子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凌一闭眼,叹了口气,他已经无心制止了,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由他们去吧。 三个人穿过俘虏群,来到最前面,早有兵卒搬了三把椅子,三人坐了,皆不说话,等着前面大军传来消息,等着行刑的时刻到来。 寒风刺骨,苏凌不由自主地拽紧了些衣领,索性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忽地,一声大喊传来道:“苏凌!苏凌......真是你啊......你睁眼,睁睁眼,看看我!是我!......” 苏凌蓦地觉得这声音十分的熟悉,赶紧睁开了眼睛,寻找起来。 却见跪着的俘虏最前面,有一个穿着脏兮兮道袍,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人,正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朝苏凌近前挤,一边挤,还一边的挥动着双手,喊着苏凌的名字。 苏凌看着他,觉着他的身形十分熟悉,可是他披头散发,将他整张脸都快遮住了,苏凌一时之间也认不出来。 便在这时,这个人早已惊动了一旁几个侍卫,侍卫顿时拿了鞭子,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咒骂不绝道:“不开眼的东西,死到临头了,苏长史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如雨的鞭子落下,抽打在那个人的身上,饶是如此,那个人一边连连惨叫,却一边仍旧挥动双臂,不住的喊着苏凌的名字。 苏凌腾身站起,几步来到那人近前,正好一个侍卫的鞭子落下,被苏凌一把拽住,冷声斥道:“行了!......都退下,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再打他们了!谁再放肆,别怪我不客气!” 那几个侍卫闻言,赶紧抱拳,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李曼典看在眼中,刚想站起来,却被徐白明递来的眼神拦住了。 两个人皆又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凌。 苏凌来到那个人身边,却见那个人朝着苏凌近前跪爬了几步,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激动道:“苏凌!真的是你!......你不认识我了,是我啊!是我......” 苏凌一时有些愣住,这才淡淡道:“额......你是谁啊?你头发遮住了脸,我一时有些......” “哦哦哦......”那人连连点头,赶紧用手将自己的头发胡乱的朝后捋了捋,一脸兴奋地抬起头,看向苏凌道:“苏凌!这下看清楚了吧......是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不停地指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激动无比。 苏凌定睛看去,不由的眉头一蹙,不过只看了一眼,他就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极其狼狈的道士究竟是谁。 “原来是你啊......只是,我跟你之间似乎没什么交情吧,你这样不顾一切地引起我的注意......难不成你想让我救你?” 苏凌这话说得有些不咸不淡。 第九百五十七章 为杀而杀 无怪乎苏凌有如此的反应,因为眼前这个惨不忍睹的道士,的确是他的老熟人。 阴阳教接引使,黑袍护法管道罡的弟弟——管道通。 其实,相较于管道通的哥哥管道罡,苏凌对管道通的印象还稍微好一些,这个人自身除了一些贪财和爱占便宜的臭毛病之外,倒也有些滑稽,虽然是什么接引使,但是多是上支下派,比起他哥哥手上沾满了血的累累罪行以外,他倒真的没犯过什么必死的过错。 可是,印象稍微好一点,并不代表苏凌对他有什么好感,只是相对于他哥哥来讲,这个人没那么坏罢了。 管道通见苏凌认出了自己,更显得十分兴奋,凑到苏凌近前,又是作揖,又是行礼的,极尽阿谀奉承。 苏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丑态,方淡淡道:“管道通啊,有什么话就说,不要以为你这样讨好奉承我,我能放了你......” 管道通闻言,原本满是希望的双眼蓦地一暗,随即又有些不太死心道:“苏凌啊,我原本以为你跟萧元彻手下别的人不同......如今看来,你跟他们也是一丘之貉!” 苏凌也不生气,淡淡点头道:“随你怎么说吧......你可是阴阳教的主要骨干......谁让你哥哥是什么黑袍护法呢,那可是蒙肇手下第一个帮凶......你有这样的哥哥,只能算你倒霉......” 管道通叹息摇头道:“唉,早知道如今这样,当年我们还小,父母双亡之后,我就不应该跟着他......他生病,饿肚子的时候,我就不应该想尽办法救他......原想着无论如何,他也是我哥,没成想,却成了我的催命鬼......唉!” 管道通一脸的后悔和懊恼。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没想到管氏兄弟还有这样艰难的日子,他这才微微有所动容道:“哦?......你们当年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当然啊......无论是我,还是我哥,还有如今这里的这么多人,哪一个加入阴阳教的初衷,不是过苦日子过的实在熬不住了啊......只是我哥在武道上有天赋,所以被蒙肇格外的待见,收了他做弟子,传他功夫......我自然就没那个命啊......”管道通有些自怨自艾的说道。 说着,他脸上满是懊悔之意道:“后来这阴阳教逐渐坐大,那蒙肇又野心勃勃,想要......我如何不清楚这要是真的再跟着那蒙肇,早晚有一天必定要掉脑袋的......所以,我多次苦劝我哥,趁着蒙肇不注意,我跟他远走高飞,彻底脱离阴阳教......可是,我哥他鬼迷了心窍啊,就是不听......结果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还连累了我.....。唉,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苏凌闻言,又有些惊讶,看向他道:“管道通......我没想到,你竟然还劝过你哥哥脱离阴阳教......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啊......” “唉......劝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我哥不肯,我就想自己走,可是我也好,还是我们这两千余人也好......走不了啊,也不敢走啊......”管道通摇头无奈道。 “为何不敢走,脚长在你身上......我倒是觉得,你管道通就是舍不得那接引使带给你的虚荣......”苏凌哼了一声道。 “苏凌......你说错了,这什么劳什子的接引使,你以为我想干啊,谁特么的想干谁干......这接引使看起来风光无限,特么的昧良心啊,而且这阴阳教各堂堂主,还有阴阳驿那个姓丁的玩意,这些人谁把我这个接引使放眼里过啊,谁都能呼来喝去,没事踹我两脚......我特么这么多年全部干的都是跋山涉水跑腿的活计......说实话,劳资早就烦透了!”管道通似乎是因为被抓了这许久,憋得有些很了,总算见到一个认识的当官的,所以,抓着苏凌大倒苦水。 苏凌闻言,看了一眼管道通,觉得他说的不似作假,便又道:“那你既然如此厌烦,为什么还不离开?” “我说过了啊,走不了啊,我们这两千多人,想走的不在少数,谁不知道造反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不说阴阳教暗中监视有多严密,你平素根本没机会逃出去,就是你逃出去了,那也是一个死......”管道通叹息道。 “为什么?......” 管道通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凌,你会不知道?你来阴阳教第一天,不都跟我们一样,被种了那什么灵犀蛊么?没人有你那造化和本事,种了灵犀蛊能安然无恙......我们敢走一个试试,立马就会被蒙肇发现,然后将我们体内的灵犀蛊引爆......唉,实不相瞒,阴阳教偷偷逃走的弟子可不少,结果都是被蒙肇引爆了体内的灵犀蛊,死得那叫一个惨啊......” 管道通一脸的后怕,叹息道:“所以跑,立马死,不跑,早晚被剿灭,也是死......但这个总是比逃跑能多活几天吧......所以,我们这些弟子啊,只能留在阴阳教......别无选择......” 苏凌被管道通的话深深的触动,低头半晌不语。 原本,苏凌的心情被浮沉子一阵雷烟火炮的说教,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自我安慰,虽然这两千多俘虏的确无辜,但浮沉子说了,他们都是被成仙和长生的欲望所驱使的,明知道是邪教,却还是选择加入了进去,所以,这也算是今日杀他们,苏凌给自己找的一个自我安慰的理由。 所以,苏凌用这个理由勉强说服自己,让自己的良心多多少少有些过得去,负罪感才没有那么强烈。 可是,听到管道通这一席话,苏凌蓦地想到,的确,无论是管道通,还是这两千多被俘虏的阴阳教弟子,他们肯定有不愿意被蒙肇愚弄和欺骗的,但是他们身不由己,没有办法选择逃离。 因为他们体内的灵犀蛊!随时都会致他们于死地的。 所以,与其说他们自愿助蒙肇为虐,其实是被胁迫的,所有的一切,也并非他们的本意。 由此看来,他们多为苦难百姓出身,又遭到胁迫,这样的话,他们应该更为的其情可闵,其罪可恕啊。 若是被胁迫的穷苦百姓,都要被论死处斩,这不是天大的荒唐么? 苏凌想到这里,蓦地气血上涌,他觉得有必要向萧元彻把灵犀蛊之事,阴阳教弟子遭蒙肇胁迫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萧元彻讲清楚,讲明白,然后再努力努力,让萧元彻收回成命,只斩首恶人等,其余的查清之后,真的没有什么恶行,最好原地开释。 苏凌打定主意也不再听管道通嘟嘟囔囔的说些什么了,转头就走。 李曼典和徐白明一直看着,见苏凌突然要走,不由的对视了一眼,一阵的愕然。 徐白明还是比较老成持重的,他站起身来,走到苏凌近前,伸手将他一拦,沉声道:“苏长史......哪里去?” 苏凌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徐将军,想必方才那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这整个院中雪地上跪着的人,很多都是被胁迫的,皆因他们被蒙肇种下了灵犀蛊,不得不屈从于他......若是这样,他们就不应该被斩首......我想丞相应该不清楚此事......所以想亲自去见丞相,说明真相,再由丞相决断!” 徐白明静静地听完,方叹了口气,摇头道:“苏长史,你的心情......白明明白......但是,容我说一句......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啊......” 苏凌有些不解,眉头微蹙的看着徐白明道:“徐将军,此话何意啊,只要斩首还未进行,一切都可以挽回!” 徐白明摇头叹息道:“苏长史......你知道为何主公要选择在大军起行之时,将这些人统统斩首么?其实,并不是什么祭旗这么简单的理由,而是,一旦与大军有所联系和牵扯之后,这样的命令,就不在是单纯的命令了,而是......军令啊!” “军令?......又如何?”苏凌仍旧不解道。 “军令如山,尤其是主公的军令,一旦军令既下,是不能够更改和收回的,就算是发现了一些纰漏,也要毫不犹豫的服从和执行,否则就是违抗军令......所以,苏长史就算现在回去,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没有意义的......” 徐白明说到这里,李曼典也走了过来拱手道:“苏长史......除了白明说的那些之外,现在大军正在阴阳教大门外集结,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些时辰了,大军集结迅速,我想现在大军应该差不多集结完毕了......通报我们将这些人押到大军军阵前的人应该马上就到......所以,苏长史,你现在就算再去找主公,主公也不可能当着所有的将领和兵卒的面,收回成命的......若要是主公真的这样做,这岂不是让大军认为军令如同儿戏了么?” “这......”苏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还有,主公将这件事情交给我们,更言明了行刑时,由伯宁大人监斩,言外之意,就是他这个命令,必须无条件的去执行,否则,暗影司定然不会放过咱们的......到时候暗影司根本用不着请示主公,便可以将我们置于死地......苏长史,你受主公恩遇,可能平安无事,但我等......可是实在担待不起啊......” 李曼典说完这些话,徐白明和他的脸上,皆出现了十分为难的神情。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看着徐白明和李曼典一字一顿道:“两位将军,是怕此事怪罪到两位的头上,到时候担待不起,误了两位的大好前程?......既然如此,两位放心......这是苏某一人的决定,与两位无关......苏某一力承当便是!只是,两位因为害怕自己的前程和官途受影响,而枉顾这许多人的性命......实在令苏某齿冷!” 说罢,苏凌一甩衣袖,不再管他们,大步朝外面走去。 李曼典和徐白明又对视了一眼,徐白明还好,只是脸色比较难看,李曼典已经十分恼怒了,眼眉倒竖,须发皆炸。 忽的他大吼一声,“锵——”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跳到苏凌近前,将他拦住,用刀指着苏凌道:“苏凌......我们二人好言相劝于你,你却不听,如此执迷不悟......我岂能放你离开?若是你执意忤逆主公之军令,我李曼典便要得罪了!......” 苏凌闻言,面色也是一冷,哼了一声道:“李曼典......你想如何?” “李某不才,领教苏长史的手段,若是想去劝主公收回成命,先打过我再说!”李曼典说完,手中佩刀一晃,冷光连闪。 苏凌仰天冷笑,缓缓抽出江山笑,盯着李曼典一字一顿道:“怕你不成?苏某正欲讨教一二!” 眼看两个人拉开架势,就要动手。 这下可急坏了一旁的徐白明。 不仅是他,那些原本负责看守俘虏的士卒,还有那两千余俘虏也是一脸的惊诧,目瞪口呆。 徐白明还是比李曼典心思缜密得多,赶紧朝两人紧走了几步,皱着眉头劝了起来道:“曼典......你做什么,跟苏长史动刀动枪的,这里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让他们看着咱们内讧么?把刀收起来!” 李曼典闻言,哼了一声,将刀槊在雪地上,瞪着苏凌道:“他要是敢再向前一步,我就跟他玩命!” 苏凌冷笑道:“若是苏某偏要如此呢!” 徐白明见状,摇头叹息,将苏凌的另一只胳膊一拉,沉声道:“苏长史......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方才说的话,我跟曼典的确很憋屈啊......苏长史,我与曼典皆出身行伍,能到现在的职位,皆是从下等兵卒一刀一枪流血拼杀出来的......眼见这许多人无辜的要被......唉,我等的心情,跟苏长史一样,也是十分的沉重啊!” 苏凌冷笑道:“说的好听,那为何还要阻我!” 徐白明叹息道:“苏长史,能否将兵刃先收了......听徐某一言,若是苏长史觉得徐某说的不对,你要去见主公,徐某绝对不再阻拦,如何?” 苏凌闻言,也将那江山笑倒搠在雪地上,只说了一个字道:“讲!......” 徐白明这才稍微的松了口气,看着苏凌十分至诚道:“苏长史,无论是曼典还是我,其实心里都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苏长史知道这两千多俘虏,大多数都是无辜的,我们岂能不知呢?或者说,主公麾下的文臣武将,哪一个不知道,不清楚呢?而且,苏长史,的确误会我们了,我们岂是那种贪恋官位而愿意做昧良心的事情的人呢......” 苏凌静静的听着,他也明白,徐白明是萧元彻整个军中心思缜密,颇有韬略的将领之一,不亚于张士佑。 他这才神色稍霁道:“苏凌方才一时气恼,口不择言......只是徐将军,我真不理解......” “苏长史!......徐某方才说过,不仅是我,主公麾下的每一位都知道这两千多阴阳教的俘虏不应该全部杀掉......可是,苏长史,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没有一个人出言劝主公收回成命的?郭祭酒他难道不知么?伯宁大人他难道不知么?但是,为何他们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出来说一句话,苏长史,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凌心中一凛,摇头道:“不知道......还请徐将军解惑!” 徐白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因为他们了解主公,知道主公到底是怎么想的......苏长史啊,这两千多俘虏,虽说是阴阳教的余孽,但除了那些骨干之外,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人,他们之中不会功夫的太多太多了,他们莫说做什么恶事了,连为何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们都是蒙的......所以,按照常理,这里面绝大多数的人,对主公根本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就算放了,也不过继续过他们的苦日子......这些,你我,所有人,包括主公,难道不清楚么?大家都清楚!” 苏凌听着,点了点头。 “可是,主公为何还要杀他们?一个都不放呢?苏长史,你久在主公身边,主公的想法,我以为你比徐某和曼典都清楚......主公要杀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因为他们是阴阳教的余孽,也不是什么斩草除根,放虎归山必要伤人!而是,他们必须死!没有任何的理由......就是为杀而杀!”徐白明声音低沉,却是一字一顿,一针见血。 “为杀而杀......”苏凌缓缓的重复着这句话,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不错......为杀而杀!......因为这些人都与阴阳教有关,都是阴阳教的弟子,无论他们有没有作恶,会不会对主公构成威胁,但仅凭他们是阴阳教的人这一点,便足以让主公将他们全部都杀掉了......因为他们的身份,便是招致他们必死的......原罪啊!”徐白明眉头紧蹙,一句一字,宛如一把刀,戳进了苏凌的心中。 “为杀而杀,原罪......” 苏凌喃喃的重复着这些,忽的抬头看向阴霾的苍穹,眼中满是无尽的落寞和无奈。 “至于为什么要将他们都杀了,为什么他们是阴阳教的人就是他们的原罪......其实,是因为主公他早就做了决断,他要这世间再无任何与阴阳教有关的东西,他想要将阴阳教,在大晋每个人的心中和记忆中,完完全全的抹除掉!只有杀了这所有的人,阴阳教所有的罪恶和里面所有的密辛,才会彻彻底底的被遗忘,被湮灭!......”徐白明缓缓的说道。 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苏凌,正色道:“至于主公为何要将阴阳教完全抹除掉,让所有人都忘记任何与阴阳教有关的东西......苏长史......您是大才,谋略心机远超我与曼典......想必,您应该明白的......对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 徐白明最后这句话虽然说的隐晦,但是苏凌如何不懂呢? 苏凌更觉无奈和悲凉,抬头久久的看着阴霾的苍穹,半晌不语。 终于他缓缓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低低道:“我明白了......这些人,必须死......丞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任何一个阴阳教的人,活着......还是我,太天真了......” 言罢,苏凌深深的低着头,将江山笑从地上拽出来收好,缓缓的走回了那椅子上,重重的朝那椅子上一靠,吐出一句话道:“那......等着吧......等着最后时刻的来临......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言罢,他再也不说话了,靠在椅子上,头低垂着,仿佛再次睡着了一般。 却无人看到,他双手握成拳,却是越握越紧,那拳头,也随着他不断的用力,颤抖的越来越明显起来。 第九百五十八章 白粥一碗好断头! 死寂,无比的压抑和死寂。 两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极乐殿前,鸦雀无声,只有呜呜的冷风,吹得让人从心往外的寒冷。 方才苏凌跟徐白明以及李曼典的对话,大部分的人都没听清楚,只有极少的人听到了几句,却是听得不明所以。 因为苏凌和徐李二将明白,不到行刑时刻,是万万不能让这么多人知道他们将会被砍头,否则人在绝望之时,有可能会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反抗,若是这样,他们还是担心不好将这么多人镇压下去的,所以,他们说话之时,虽然情绪比较激动,但是,声音都控制得比较低。 然而,虽然这两千多人都没有听到或者听得不是很明白,苏凌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心中都多多少少的有些预感。 因为萧元彻的心腹苏凌来了,而且一直在这里没有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因此,这里的绝大多数的俘虏都明白,宣判他们命运的时刻来临了。 生死就在今日了! 一部分的俘虏心中默默祷告,希望能够活着,一部分人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不过是小角色,丞相大人自然不会赶尽杀绝,有的人却觉得今日必死无疑了,跪在雪地之中,两腿打颤,更多人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迷茫和麻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们明白,自己就是待宰的羔羊,命运,已经无法掌握在自救手中了。 两千余俘虏,虽然都没有说话,整个院子如一潭死水,但是他们的表情和神态却是各不相同。 苏凌闭着眼睛,一语不发,徐李二将知道苏凌心里不痛快,也在一旁长吁短叹。 那管道通却是跪在那里,转着眼珠想心事,他觉得,似乎苏凌来了,自己无论如何,总是跟他有些关系的,别人可以不说话,自己可不能。 于是他打定了主意,先清了清嗓子,这才长着胆子超苏凌又喊了起来道:“苏凌......哎,苏凌......你别装睡......我有话跟你说......” 他刚喊了这么一句,已经惊动了看守的士卒,他们见状,更是横眉立目,抄起鞭子就要再来打管道通。 苏凌被管道通的声音所扰,睁开眼睛,正看见那管道通要被士卒抽打,他这才一皱眉,沉声喝道:“他们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你们就积点德吧......莫要打他,带他到我面前来,我听听他还想说什么......” 那几个士卒闻言,便是一愣,只得悻悻地收了鞭子,管道通听得真切,顿时来了精神,朝着那些士卒嚷道:“哎,听到没有,你们的大人要跟我说话......你们还不快照办啊!” 其中的两个士卒没有办法,皱着眉头将管道通拖起来,带到苏凌的近旁。 苏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管道通啊......你还想说什么?” 管道通转转眼睛道:“苏凌啊,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对吧,你觉得有理没有?” 苏凌一语不发,只看着他。 管道通见他不说话,这才顿了顿又道:“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情有可原的......只是你不敢说啊......” 苏凌冷声道:“诚如你所言,大部分人的确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是这里面可并不包括你管道通......你虽然也算无奈留在阴阳教......但是你是你大哥管道罡的帮凶,恶事也没少做吧!......” 管道通闻言,有些尴尬地一低头,小声嘟囔了几句,苏凌也听不清楚他嘟囔了什么。 管道通嘟囔了一阵,这才抬起头,看着苏凌,似询问似求证般的低声道:“苏凌......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底啊......我......还有我们这里跪着的人,是不是很多都要在今日被斩首啊......苏凌,你能告诉我,有多少人会死,有多少人不会死么?” 苏凌心中暗忖,看来这个管道通还是有些心机的,他感觉到了今日便要死到临头了。 可是,苏凌依旧无法回答他,因为从他的语气之中,苏凌可以听出来,管道通绝对想不到,这两千多人,都将会被斩首,无一人能够活着。 苏凌淡淡看了管道通一眼道:“我说,姓管的,谁死不死的,你肯定是活不成了?死到临头了,你还关心这个干嘛?能不能别瞎操心了......” 管道通哼了一声道:“苏凌啊......这话你就说的不对了,我知道我要死了,不过,劳资死便死了,这也算劳资的报应......但是,人死总要有个人收尸吧......所以我想知道知道,谁能活着,趁我现在还能说话,好去央求活着的人,帮我管道通收尸啊......等以后也算入土为安了......” 苏凌闻言,心中感慨,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看起来十分的勉强,他瞅了瞅管道通道:“管道通啊,没成想你还想这么远......虽然吧,你这样想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到最后时刻,自然不能告诉你到底谁会死......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你安心上路,我苏凌定会为你收尸就是!” 管道通有些意外,不曾想苏凌竟然说出替他收尸这句话来,看着苏凌,半晌方道:“苏凌?你说的是真的,你可不能诓骗我......” 苏凌淡淡道:“我说到做到!” 管道通闻言,忙点了点头道:“好!我信你......但是呢,我还有个事情,想拜托你......” 苏凌眉头微蹙,有些戒备道:“你说罢......但是你说归你说,我做不做的.....两说!” 管道通点点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心,苏凌我都要死了,能让你做什么,让你复活我,你也做不到是不是......就是呢,我死了之后,你替我收尸,另外呢,你再去找找那个丁均晁的尸体,替我呢在他尸体上狠狠的戳他几个窟窿.....也算替我解解气,至于他的尸体,你可不要收尸,让山里的野兽分食了最好!” 苏凌闻言,瞥了他一眼,淡笑道:“管道通啊管道通,死到临头了,你还惦记着这事啊?看来,你跟丁均晁是真的不怎么对付啊......” “那还用说么?这小子特么的忒不是东西,劳资没少受他的气,他不就是仗着他有个亲弟兄丁白是蒙肇的面首的宠么,对劳资呼来喝去的,劳资宰了他的心都有......所以呢,我想着我生不能把他怎样,死了还不能让你给帮着我出口恶气啊......这样我死了也能瞑目了......”管道通直到现在说起这些事来,还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苏凌并未急于答应他,淡淡道:“丁均晁没有死在极乐殿前的那场恶战之中么?还活着?......” 管道通点点头道:“这混蛋玩意奸猾无比,跟我一样,见大军来了,便装死躺在死人堆里......不巧的是,正躺在我身边,我正装死呢......所以,我岂能放过他,便自动活过来,抓着他不放,然后我俩都被你们逮住了......” 苏凌闻言,倒是真被他逗乐了,这俩活宝,真是到死也不放过对方啊。 “那他人呢?......我怎么没找到?”苏凌朝四周看了几眼,并未发觉丁均晁的身影。 “那不是么?在第三排跪着的那个......不过,你没发现他,也不怪你,这王八蛋不配合,还想拔横,结果被你们的士兵打成了猪头了......现在五官都打挪移了,所以他就老实了......” 说着,管道通朝着第三排中间一指,苏凌闪目看去,果然看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和眼角全数开裂,一只眼都被打得睁不开了,衣服更是被打得一条一条的,比起管道通更惨上不少。 这个人被打得实在太惨了,苏凌仔细看了看,这才确定这个被打得变了模样的人,果真就是丁均晁,得亏管道通指出来,要是苏凌自己,怕是很难看出来是他。 那丁均晁正看到管道通指着他,苏凌看向他自己,眼中顿时出现了一股浓重的狠厉之色,死死的盯着他俩。 苏凌一点都不在乎,反正都快死了,随他如何了。 “他都被打成那副德行了,你还不解气啊.....?”苏凌淡笑着转头朝管道通问道。 “那都是兵卒打的,要是当时我能上去踹两脚,那也许还能解解气,兵卒打他的时候,我只看着,没法动手啊,那怎么能解气呢?”管道通摆摆手道。 苏凌想了想,点点头道:“行吧......我答应你,等到时候,我要是能抽开身,就替你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管道通闻言,这才乐颠颠地朝苏凌做了个揖,像是了却了一桩重要的心事般的长舒了一口气道:“如此,那我就心甘情愿的死了......唉!苏凌啊......还是你,够交情!......够朋友......” 一句话说得苏凌有些脸红,赶紧摆摆手道:“得了得了......不要以为你拍我马屁,我就能偷偷放了你啊......” 管道通摆摆手道:“我知道......苏凌啊,你这是上支下派,迫不得已......所以,我就没指望你能放了我......不过呢,话说回来了,苏凌,是我把你带到阴阳教的对不对?” 苏凌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是!......” “还有啊,所有人都怀疑你的时候,我管道通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吧,是不是?我还在我哥和蒙肇近前拍着胸脯,帮你说话,给你打包票的,是不是......”管道通看着苏凌又道。 “嗯,的确是......”苏凌也不否认,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苏凌......我之前可跟你说过,咱俩兄弟相称,这阴阳教里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弯弯绕和密辛,只要是我管道通知道的,我可都告诉你了,毫无保留,是不是?”管道通摇头晃脑地说道。 苏凌又点了点头道:“嗯,的确如此,说真的,我能快速掌握阴阳教的事情,这里面也多亏你......不过,这不能算是你帮我吧......” 管道通瞪了苏凌一眼道:“我也没说我帮你是吧,但是苏凌,你承不承认,我其实在阴阳教没有亏待过你吧,而且我却是从内往外的把你当做兄弟看待的对不对......” 说到这里,管道通瞥了一眼苏凌,哼了一声道:“哼......不过你可就不怎么样了......你觉不觉得,你多多少少的欠我管道通一些人情啊?”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不否认地一字一顿道:“你说的话嘛,倒是有几分道理......我的确有利用你......不过,管道通你方才也说了,我如今要做的事情,是上支下派,你想跟我攀交情,让我放了你,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得好......” 管道通摆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早就不想活了,原本我还有哥哥,无论如何他也能照拂我一些,现在哥哥没了,我就彻底没亲人了,就算活下来,还是得四处流浪,这乱世,像我这样的,流浪都没资格......所以,活着有什么劲儿啊......还不如死了好......” 管道通叹口气,神情不似作假道:“死了,死了,一死全了......这也算解脱了......” 苏凌心中一颤,没想到这样的话能从管道通的嘴里说出来。 这个人在苏凌眼中就是个钻营溜须,贪些小便宜和小财的小角色,还特别的胆小,惜命得要死。 可是真的死到临头了,却感觉他竟不怕死了。 苏凌心中感慨,这才又道:“管道通......你啰啰嗦嗦的说了这么一大堆,不是想让我放了你,那你究竟想什么呢?......” 管道通朝苏凌一呲牙,这才正色道:“说实话,我还有一件事求你,不过苏凌,这是最后一件事了,不让你勉强,你要是觉得办不到,当我没说......” 苏凌点头道:“你先说说看......” “唉......我都是快要死了的人了,还能有什么事呢?我只是常听人说,也见过被斩首的死囚犯......临刑之前,总要吃一碗断头饭,喝一口断头酒的对吧......你看看,我从被抓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过,水米未沾唇啊......不过拳头和鞭子倒是吃了不少......所以呢,苏凌,反正我也死到临头了,你方才也说过了,咱们也算有交情,我管道通待你也说得过去......对吧,那能不能看在咱们还算有交情的份上,给我来碗断头饭,酒的话,没有就算了......你让我吃饱了,也好上路啊,到时候做个饱死鬼,比做个饿死鬼的强吧......” 说着,管道通一脸恳求和期待的看着苏凌。 苏凌闻言,就是一愣。 他没想到,管道通拐弯抹角的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最后的目的,仅仅是在临死前,想要将自己的肚子填饱。 苏凌愣神的时候,管道通以为他要拒绝自己,赶紧又作揖道:“苏凌啊.....饿死鬼,森罗殿可是不收的,魂魄要四处游荡......我生时流浪惯了,也怕了,死了我可不想再做一个流浪的鬼啊......” 苏凌被他的话说得十分动容,蓦地摆摆手道:“管道通......你别说了,我答应你......” 管道通闻言,顿时激动地连连点头。 苏凌转过头去,朝徐白明和李曼典道:“两位将军......能不能赏他一碗断头饭啊......” 徐白明和李曼典闻言,满脸的为难神色。 苏凌见状,脸色一冷道:“怎么,两位不会如此吝啬吧......” 徐白明赶紧一抱拳道:“苏长史......不是我们吝啬,现在大军就要起行了,再说这是早上,自然没有什么好饭食啊,现做自然来不及的,不过,这里紧挨着大军的灶营,我想可能还有几桶白粥......” 苏凌闻言,知道徐白明说的也是实情,这才转过头看向管道通道:“好饭食没有了,白粥行么?......” 管道通的神情有些落寞,叹了口气道:“白粥啊......断头饭改成断头粥......也算凑合,罢了,那就断头粥吧......总算不至于饿着肚子上路......” 苏凌点头,又朝徐李二人道:“白粥也行......烦请两位将军派几个兵卒,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灶房,将所有的白粥赶在丞相传令官来之前给搬到这里来......我说的是所有的白粥......” 徐李二人闻言,有些不解道:“苏长史,这什么管道通的一个人吃的话,最多就两碗白粥便能吃饱了,为何要所有的白粥啊?” 苏凌淡淡一笑道:“且搬来这里,我自然有用......” 徐李二人虽然不明白苏凌到底想做什么,但是苏凌可是萧元彻钦点的行刑主官,他们只是协助监斩,只得点了点头,朝着四五个兵卒挥了挥手。 四五个兵卒走过来后,徐李二人在他们耳旁低语了一阵,他们抱拳应诺,转身去了。 过不了多久,但见他们或提或抬着不少白粥返回而来。 苏凌看去,竟有五六桶之多的白粥,不仅如此,还有两个士卒颇有眼色,还拿了不少的碗。 苏凌让他们把白粥粥桶和所有的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低声道:“你们再辛苦辛苦,将这些白粥盛到碗中,分发给这些俘虏,务使不要漏掉一个人!” 士卒们闻言,有些诧异的看着苏凌,愣在原地。 徐李二将闻言,便是一皱眉,徐白明忙道:“苏长史!不可......不可如此啊!” 苏凌脸色一沉道:“为何不可?......” 徐白明压低了声音道:“主公可是交待过,这些人都是死囚,身犯不赦之罪......所以,不能给他们任何的吃食......我们原想着您要是单独给管道通盛一碗,我们也就装作不知,行个方便算了,可是您要给每个人一碗......这,丞相要是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苏凌冷哼一声道:“徐将军、李将军,苏**素敬你们都是好汉,可是今日所作所言,苏某可是觉得你们有些太过谨小慎微了吧......既然如此,你们将脸转过去,我来给他们盛白粥,命令是我下的,丞相要怪,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这......”徐李二人闻言,仍旧是一脸得到为难,刚想说什么。 苏凌却拍案而起,声音也大了许多,朗声道:“两位将军,这一碗白粥,对他们来讲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两位将军难道就没有心存一点人道么?......这碗粥,给他们吃,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的!......” 说着苏凌当先一把夺过一个士卒手里的碗和大勺,舀了满满一碗的白粥。 蓦地他将这碗白粥举过头顶,声音朗朗道:“诸位......苏某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是小角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是被逼无奈......然而,苏凌位卑人轻,只是一个小小的长史......所以无法替你们向丞相求情......” 原本这两千多俘虏都跪在那里,脸色迷茫,颤抖瑟瑟,一副任人宰割的神色,忽地看见苏凌如此,还说得如此郑重,声音洪亮。 他们也蓦地心中一震,皆向苏凌投去了不同的眼光。 有迷茫,有惊讶,有敌意,但更多人却是满眼的感激神色。 “你们虽然是俘虏,犯了国法......但你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你们饿了这许久,是不是都饿了!......大声地告诉我!” 苏凌说完,看着这院中所有跪在地上的俘虏,等待着他们有人回话。 可是,所有的人早都麻木了,虽然有人神情激动,但是却不敢说话,所有人都是低着头,整个院子无人回答。 苏凌叹了口气,心中一阵气馁。 忽地不知道谁先带头喊了一声道:“我们早就饿了!苏长史亲自赐我们白粥,弟兄们......这是好事情!饿了就要吃饭,有什么不敢说的!” 一人带头,刹那间群情激昂。 “对!对......我们早就饿了,我们要吃饭!......” 两千多的俘虏,山呼海啸,振臂高呼起来。 意外的是,无论是徐李两位将军,还是所有的兵卒,竟无人阻拦,不仅如此,他们的脸上也满是动容之色。 苏凌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蓦地朗声再次开口,声音洪亮,犹如铜钟响彻在众人耳边。 “既如此!......苏某不才,拿不出什么好饭食,唯有一碗白粥!请诸位......无论是谁,皆可食之!” 所有的俘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好像觉得自己听错了一般,惊讶、震惊、意外,写满了每个人的脸。 然而不过片刻,所有人所有的情绪皆化作了感恩和敬重,但见整个院中,白雪皑皑的雪地之上,所有的,两千多俘虏,竟同时皆跪在地上,齐齐地朝苏凌叩首,齐道:“我等!......多谢苏长史仁义!” 管道通跪在最前面,看着苏凌,两眼熠熠有神。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劳资早说过,这个苏凌啊,与别人,真的不同......劳资从来未看错人!” 苏凌心绪翻涌,朝着满雪的朝他跪拜的人,深深地一躬。 大吼一声道:“左右,开始发粥!......” “诺——” 早有十数个士卒也被苏凌感染,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走上前来,提粥桶的提粥桶,拿碗的拿碗,向这两千多俘虏发放白粥。 碗不够,三个人,甚至四个人共用。 不过片刻,所有的白粥都已经发放完毕。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白粥碗朝前一举,朗声喊道:“白粥一碗,敬诸位!......” 再看这两千多俘虏,不管之前跟苏凌有没有恩怨,不管是普通弟子还是骨干弟子,皆同时举碗,将白粥高高举过头顶。 “敬!苏长史!......” 第九百五十九章 行刑! “砰——”、“砰——”、“砰——” 苏凌带头,当先将白粥饮尽,随后一甩,将碗摔在地上。紧接着,两千多俘虏也皆尽将手中的的碗摔在了地上,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碗摔在雪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便在这时,从极乐殿院门前,飞速的跑进来一名传令的小校,一路跑来,踩得雪花四溅,径自来到苏凌近前,单膝跪地道:“报苏长史!......我军已然在阴阳教大门外集结完毕,丞相有令,要苏长史和两位将军即刻押解所有犯人前去!” 苏凌还未说话,那两千余俘虏已经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每个人的神情也是不同,有人激动,有人兴奋,这些人以为应该是丞相要离开阴阳教了,将他们带出去,施以惩戒之后,将他们遣散。 还有一些人,却是看明白了如今局势,明白这一去,恐怕是再不能活命了,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惶惶不已。 苏凌朝着那小校摆了摆手,小校便离开了。 苏凌这才朝着这两千余待死的人郑重一拱手道:“诸位......跟苏某同行吧!” 说着,也不管接下来如何,竟当先一甩衣袖,径自朝着阴阳教大门的方向去了。 徐李二将对视一眼,赶紧命所有的士卒将这两千余俘虏按照次序排好队伍,开始朝着阴阳教大门外押解。 徐李二人明白,如今已然到了关键的时刻,万万不能出任何的岔子,于是暗中叮嘱士卒,要严阵以待,佩刀出鞘,一旦发现有人敢异动闹事,直接当场格杀。 气氛随之变得凝重而紧张。 士卒们押着两千多俘虏,浩浩荡荡的朝着阴阳教大门外走去。 苏凌走在前面,心中无比的沉重,然而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更觉无奈无比。 甚至他连回头看这些俘虏的勇气都没有。 这两千余俘虏经过短暂的骚动之后,又再次恢复了麻木的状态,皆是面无表情的朝阴阳教大门外走去,迎接他们最终的宣判。 奇怪的是,这二千余人,浩浩荡荡,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然而却是再也无人喧哗和哭泣,虽然他们面无表情,显得十分的麻木,却十分安静而有秩序的朝前走着。 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十分快,却是出奇的寂静,静的甚至可以听到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阴阳教很大,极乐殿又在阴阳教的最后面,所以要走上一段时辰,还要穿过许许多多的连廊和院落。 苏凌心中一直在想,若是这条路能够一直就这样走下去,永远走不到尽头,该有多好,这样这两千多人就可以不用死了。 可是,路有尽头,人生亦是如此。 就在苏凌心事沉重之时,耳边传来徐白明的声音道:“苏长史,前面就是阴阳教的大门了......咱们这便到了......” 苏凌一惊,这才收回沉沉心事,抬头看去,果见前方不远处,便是阴阳教的大门。 苏凌觉得,通往阴阳教大门的路,似乎比平时短了许多。 苏凌透过大门可以看到外面全部都是集合的整齐肃杀的萧元彻的人马,每个士卒和将领皆盔明甲亮,朝着他们的方向目不转睛的看着,队伍之中,无数各色旌旗在寒风之中,迎风飘摆,猎猎作响。 苏凌点了点头道:“竟然这么快就到了啊......徐将军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徐白明低声道:“按照规矩,苏长史乃是本次行刑的主官,两千余死囚既然已经带到,就该先让他们停止前进,然后苏长史亲自到主公的车驾前,向主公讨斩首令,主公点头之后,江浙两千余死囚押到我军军阵正前方,然后让他们跪于地上,待所有人跪在地上之后,苏长史便可下令刀斧手向前,继而开始行斩首之刑了......” 苏凌冷然一笑道:“杀个人......还要这么繁琐......” 徐白明一愣,生怕苏凌再出什么幺蛾子,刚想说话,苏凌摆了摆手道:“那就请徐将军吩咐兵卒,队伍停止前进......我前去向丞相讨令就是!......” 徐白明赶紧点头,然后转身朝着一个校尉示意,刹那间有士卒高喊道:“停止前进!......原地候命!” 这两千余兵卒其实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他们每个人都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越来越多的俘虏开始明白,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了,越来越多的人脸色惨败,神情之中写满了恐惧。 然而他们还是皆缓缓的停了下来。 苏凌见所有人都停下了,这才叹了口气,大步走出了阴阳教的大门。 苏凌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列阵的队伍正前方,一杆写着一个巨大的萧字大纛之下,萧元彻正端坐在一架穹顶大车之中,面色阴沉,车驾左侧乃是郭白衣、伯宁等人。 令苏凌有些意外的是,车驾的右侧却是林不浪、吴率教、周幺、韩惊戈,最后一个,竟然是一身道装的浮沉子。 他们怎么会处在这个位置呢?要是按照资格,他们不应该在这里的啊? 苏凌有些疑惑。 然而,当他朝着这几个人身后看去的时候,顿时明白了一切,不由的暗暗的攥紧了拳头。 因为苏凌分明看到,林不浪他们身后,正站着一百余全副武装的士卒,他们皆弯刀出鞘,十分警惕的,眼神不错的盯着林不浪他们每一个人。 萧元彻!这是萧元彻的意思。 他分明在告诉自己,苏凌,你最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今日你不杀这两千多俘虏,那就等着替你这些兄弟和朋友收尸吧! 这是要挟,赤裸裸的要挟! 苏凌的神情越加的冷峻,眼眉也倒竖起来,握成拳头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起。 他真的想不顾一切的质问萧元彻,为什么他要这样做,自己已经听命行事了,为什么还要拿自己的朋友和兄弟威胁自己! 可是,他忽的看到林不浪等人正看着自己,朝自己微微的摇了摇头,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担忧,还有深深的无奈。 刹那间,苏凌明白了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只得在心中一叹,强自忍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 林不浪他们见苏凌的神情又回复了淡漠,这才暗暗的长舒了一口气。 唯独那个浮沉子,似乎依旧风轻云淡,也没有多看苏凌几眼,倒是一直打着稽首,嘴里似乎念念有词的念着一些道家超度亡魂的道经...... 而另一侧的伯宁,面色依旧阴鸷,郭白衣的神情还算平静,只是眼神不错的看着苏凌。 苏凌稳了稳心神,不再耽搁,走到萧元彻的车撵近前,一拱手,沉声道:“禀丞相......阴阳教全数俘虏均已带到,一个不少......苏凌请示丞相......定夺!” 萧元彻淡淡的嗯了一声,看了苏凌一眼,这才缓缓的摆了摆手,身边早有传令官会意,即刻大声传令道:“大军听令,向前十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大军闻令而动,齐齐的向前前进了十步,然后同时停下,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苏凌默默的看着,便看到大军最后一排与阴阳教的大门在大军移动了十步之后,被空出了一大片的雪地。 苏凌明白,那片皑皑白雪之地,便是行刑之地了。 便在这时,传令官又大声传令道:“全军听令!,向后转!......” “刷——”的一声,大军齐齐向后转身,刹那之间,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 这两个命令执行之后,现在萧元彻所有的军士皆与在阴阳教大门后的那两千俘虏正好面对面的站立着。 一边是铁血大军,面色肃杀,一边是惶惶死囚,麻木凄凉。 萧元彻看了苏凌一眼,这才淡淡道:“可以了......接下来,苏凌啊,处置这两千多人的事情,你来办吧......” 苏凌心中暗道,听着想是给了我多大的权利似得,你要他们死,结果并不亲自说,还要从我口中说出来......也罢!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萧元彻又一拱手,转头走了回去。 来到那两千多俘虏近前,一咬牙朗声道:“将全部人犯押出来,不得有误!” 那些随行而来的士卒不敢耽搁,皆朗声应诺,驱赶着这两千余人走出了阴阳教的大门,来到方才刚腾出的那片雪地之上。 然后又将他们一字排开,由于人数实在太多,竟排了好几列。 待所有死囚皆排好之后,有士卒大喊一声道:“跪——” 话音落下,很多的死囚十分听话的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中,他们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思,神情麻木,动作机械。 也有一部分死囚,此时早就没了魂了,让他们跪下的命令下了,他们都恍若未闻,仍旧一脸茫然和麻木的站在原地,然而,不过数息之间,便迎来狠厉的鞭打,惨叫只之声不绝于耳,然后这些人方才回过神来,也跪在了雪地之中。 苏凌见所有人都已经跪好,这才朝着左侧方向一处十分特别的队伍之处,缓缓的招了招手。 这处队伍,与所有人都不同,皆是赤裸上身,身材魁梧,赤裸的上身全部都是强健而发达的肌肉,除此之外,他们每人的头上皆缠了红色的头绳,肩上皆扛着一口锋利而巨大的鬼头刀。 刀芒闪烁,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鬼头刀上散发的逼人冷气。 这些人便是这次行刑的刀斧手了,他们见苏凌朝着他们招手,皆闻风而动,扛着鬼头刀出列,然后面目狠厉而狰狞的各自站在一个死囚的身后,片刻之后,每个死囚的身后,皆站了一个刀斧手。 若是之前,这些俘虏之中还有人幻想自己可能不会死,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身后都站了一名刀斧手,便是再傻,再后知后觉的人也都明白过来了。 原来他们都想错了,萧元彻,大晋丞相根本就没有想过饶恕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等待他们的都将是被斩首的命运。 面临死亡的巨大恐惧和绝望,令这两千多死囚开始变得躁动和不安起来,越来越多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传出,刹那间哭声震天。 越来越多的死囚开始反应过来,他们不甘接受死亡,开始反抗,开始咒骂。 骂阴阳教蒙肇的有之,骂萧元彻大军和萧元彻本人残暴畜生的更多,一时之间,江翻海沸,哭喊叫骂声,反抗挣扎声,不绝于耳。 然而,任凭这么多的死囚如此的闹腾和咒骂,萧元彻的大军却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的声音,他们皆面色冷酷,表情淡漠,等待着这一场屠杀的来临。 死的都是死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喧嚣与沉默,咒骂与冷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饶是这两千多人再如何咒骂哭泣,反抗挣扎,可还是渺小到无济于事。 不过十几息,他们便被这些身后的刀斧手完全制服镇压了下去。 所有的死囚或面如死灰,或一脸麻木的跪在那里,等待生命最终的结束。 苏凌谁都没有看,只看着跪在最前方的管道通,令他惊讶的是,管道通不哭不闹,甚至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没有,就安静的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容。 苏凌身后,伯宁缓缓走了过来,朝苏凌一抱拳道:“苏长史......行刑之前,伯宁还要最后一次清点一下人数......” 这是伯宁的职责所在,他这样做,是奉了萧元彻的命令,要核对好人数,以免苏凌背着萧元彻不知道,偷偷的放跑几个人。 苏凌心中冷笑,他如何不知道这些,淡淡点头道:“请便!......” 伯宁朝身后一招手,许多暗影司司众出列,开始对照名单细细的核查起人数来。 过了一阵,所有的死囚人数已经核查无误,伯宁这才朝苏凌一拱手道:“苏长史......已经核查无误了,可以开始了!” 苏凌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就算再不情愿,这个行刑的命令还是要说出口的。 他抬头看向天空,缓缓叹息了一声,刚想吩咐行刑。 不知为何,一直安静跪着的管道通却蓦地喊了起来道:“苏凌!苏凌!......莫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苏凌心神一震,径自走到管道通近前,一推那刀斧手,沉声道:“这个人......不用你杀!” 那刀斧手闻言,一脸的为难。 苏凌也不管他,见他还站在原地,低声斥道:“一边站着!说过了,这个人不用你杀,听不明白!?......” “诺......”这个刀斧手只得勉强应诺,缓缓的退后。 大军中的每一个人都看着苏凌有些反常的举动。 萧元彻也眼神灼灼的盯着他,脸色越发的阴沉,却并没有出言呵斥和阻止苏凌。 一旁的一个侍卫拱手请示道:“主公......您看是否要阻止苏......” 萧元彻眼中冷芒连闪,终是沉沉的叹了口气,缓缓道:“罢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随他去吧!” 那侍卫这才点头应诺,退了下去。 苏凌也不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走到管道通近前,低声道:“管道通......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定会替你收尸!” 管道通闻言也是一震,朝着苏凌使劲点点头道:“苏凌!你真够意思!......谢谢你了!” 苏凌忽的神情有些凄然道:“管道通......你不恨我么?” 管道通凄然一笑,摇摇头道:“还是那句话,你是上支下派,身不由己......要恨也是恨那个萧元彻......是他要杀我们,跟你有什么关系......苏凌啊,不要犹豫了,下令吧!你放心,不仅是我,我们这两千多人,都不会恨你,他们心里都清楚,到底该恨谁!” 苏凌闻言,顿时心虚起伏,鼻子蓦地一酸,牙关紧咬,迟迟的说不出那两个字。 “苏凌,你亲自送我上路......管道通也算死得其所!莫要犹豫了,记住,一会儿砍我人头的时候,下手一定要快,这样......或许我就不会感觉到疼了!” 说着,管道通大吼一声道:“苏凌!快斩我头颅!痛快些!” 苏凌缓缓闭眼,声音低沉而颤抖道:“管道通......对不住了!” 蓦地,他锵的一声抽出七星刀,七星刀在半空之中发出七色的华光。 “嗡——”刀气轰鸣。 “管道通.....闭眼吧,放心,我会很快的!” 苏凌说完这几句话,忽的仰天大吼一声道:“刀斧手听令!......行刑!” 言罢,他当先将手中的七星刀高高举起。 下一刻,一咬牙,再补迟疑,刀挂风声,轰然落下。 “苏凌......谢谢你,让我解脱了......” 管道通说完这句话,刀芒落下,一道血线,迸溅向天,刹那间人头落地。 “咔嚓——”、“咔嚓——”无数的声音响起。 无数的人头在苏凌话音落下之后,纷纷滚落。 两千余人,在瞬间被枭首,无头的尸体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上。 血流成河,将这片雪地都染成了深红色。 苏凌眼睛赤红,浑身颤抖,将七星刀倒搠在地上,抬头看向萧元彻的车撵。 却发现萧元彻正灼灼的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眼神在刹那间轰然相接。 随后,萧元彻神情淡漠的摆了摆手,侍卫会意,调转车驾,缓缓的朝着元始峰下山的道路当先行去。 紧接着,大军皆尽调转,再不看这血流成河,死尸遍野,皆朝着下山的路行进起来。 苏凌站在那里,脚下的雪早已被血浸透,他一动不动,眼中,萧元彻和大军,终于渐行渐远。 徐白明等了一阵,见苏凌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才走过来,低声道:“苏长史......行刑已毕,主公和大军已经走远,咱们也走吧!” 苏凌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淡淡点了点头道:“好......不过......你们先走......我要替人收尸......随后便到......” 徐白明闻言,一怔道:“主公说了,这些人不许收尸!”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你大可以将苏凌收尸之事,都告诉萧丞相!” 说罢,苏凌根本不管徐白明有何反应,蹲下身来,拉着管道通的尸体朝着阴阳教右侧的一片枯林之中走去。 徐白明和李曼典并肩而立,摇头叹息。 ............ 苏凌拖着管道通的无头尸体,走进枯树林中,找了一块平地,用刀剑挖了一个不算太深的坑,然后将管道通的尸体放进去,用土掩埋,自始至终,苏凌都神情淡漠,无声无息的做着这些事。 待所有的事情做完,苏凌找了一块树枝,插在那里,算作记号,这才似自言自语道:“管道通,先委屈你在这里,等过几天,我再来,给你修个坟头......” 苏凌说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累感涌遍全身,索性他就席地而坐,看着那插好的树枝,呼呼的喘息起来。 冷风呜咽,那树枝被风吹得左摇右晃,一片凄凉。 苏凌缓缓的闭上眼睛,耳边冷风呼啸,仿佛那些刚死去的两千人的亡魂,在耳边哭泣。 蓦地,脚步声响起,苏凌心中一惊,蓦地回头。 却看到浮沉子正一脸笑意的朝自己走来。 “苏凌啊,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你倒挺信守承诺的!”浮沉子随意的看了他一眼道。 苏凌哼了一声,并不理他。 浮沉子知道苏凌定是因为自己没有答应救这两千俘虏的事情而生气,他也不恼,自觉的坐在苏凌身旁,叹了口气道:“苏凌......你也别怪我袖手旁观......你知道到,萧元彻下定决心,一个活口都不留,我就算帮你,也是改变不了结局的......” 苏凌知道浮沉子说的在理,但心中还是有气,瞪了浮沉子一眼道:“别给自己找理由,浮沉子......你算哪门兄弟啊......萧元彻怎么想我不管,只是你......就一点也不愿意帮我,就眼睁睁看着呗......”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连你自己都承认管也是白管,那道爷干嘛还要浪费我这唯一的一次向萧元彻要赏赐的宝贵机会呢?” 苏凌眉头一皱道:“什么宝贵机会......浮沉子,你就留着这个破宝贵机会吧,留到死!......我真不明白,你留着这个机会,到底想干嘛?” 浮沉子这才收敛了笑意,一脸正色的看着苏凌道:“苏凌.......你不是一直都好奇,为什么我这次一直留到现在还没有离开对吧?......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留下来也好,还是没有用我这个被赏赐的机会救这两千人也罢......皆是因为,我需要用萧元彻许诺我的这个赏赐,救更重要的人......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迟迟不走的......” 苏凌见浮沉子说的郑重,不似随口一说,方有些不解道:“牛鼻子我不明白,你要救什么人?难道这一个人比两千多人的生命都重要么?” 浮沉子长叹一声,缓缓点头,看着苏凌无比郑重的沉沉点头,一字一顿道:“在你看来......自然一人性命对你来说比不过两千余人的性命......但是,在我浮沉子看来......我所救之人......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苏凌摆了摆手道:“拉倒,拉倒......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你到底要救谁......” 浮沉子这才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嘿嘿一笑道:“怎么,你想知道我要救谁啊?......道爷就不告诉你了......” 苏凌嘁了一声道:“爱说不说,劳资没兴趣!......”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浮沉子也赶紧站起来,追上他,又是嘿嘿一笑,意味深长道:“不过呢,苏凌,道爷还是佩服你啊......你方才玩的一手漂亮啊,你那样做,萧元彻想要让你背负骂名,成为他的孤臣的想法,算是彻底落空了,高!实在是高啊!” 说着,浮沉子竟朝着苏凌比了个大拇指。 苏凌闻言,眉头一皱,一阵蒙圈,看着浮沉子道:“别给我戴高帽......我做了什么啊?你这样说......” 浮沉子闻言,朝苏凌狡黠一笑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么?......跟我面前还装什么装......” 说着,浮沉子不等苏凌,大步径自朝前走去。 “尼玛......浮沉子,你把话给劳资说清楚!”苏凌一脸无语,大步的朝浮沉子追了上去。 第九百六十章 其因有三 寒风呜咽,群山皆白。 萧元彻的人马在皑皑白雪的大山之中缓缓的前行,队伍整齐,步调一致,所有的士兵脸上的神情,与天地之间的肃杀一模一样。 队伍正中,簇拥着一辆高大的穹顶车撵,车撵旁的士卒神情显得比其他的士卒更加的警觉不少。 车撵的帘子已经合了上去,将车内与车外隔绝开来。 与车外寒风呼啸,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是,车内却十分温暖,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空间虽大,却放着四个熊熊燃烧的炭火盆,热气从炭火盆中,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萧元彻坐在车内正中央的软榻上,一只胳膊倚着头,微微地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一般。 左侧的另一张软榻上,坐着另外一个人,却是军师祭酒郭白衣。 原来大军起行之时,萧元彻便让郭白衣进入这车撵之内,与他同行,考虑到天寒地冻,刻意吩咐了人多加了两个炭火盆。 郭白衣起初坚决要单独乘坐一乘小轿,可萧元彻说什么都不同意,郭白衣只得不再推辞,与萧元彻一起上了车撵。 大军起行已经有些时辰了,两个人坐在同一乘车撵之中,却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车撵内安静无比,只有车辙碾在雪上的声音,咔吱吱地响着,听得格外清楚。 萧元彻最初并未如此,只是一脸淡漠的出神,偶尔看郭白衣两眼,似乎在等待着他开口。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郭白衣似乎没有太多谈性,不过是在上车撵时,寒暄了一阵,进入车撵之后,却沉默无言。 到最后,萧元彻索性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郭白衣见状,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恬淡而沉默。 队伍又向前行了一阵,已经走到了半山腰,一阵颠簸之后,萧元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依旧无言的郭白衣,这才淡淡一笑,当先开口道:“白衣......平素你跟我总有说不完的话,怎么今日如此沉默寡言呢?难不成......还在生我的气么?” 郭白衣闻言,这才赶紧摇头拱手道:“主公多虑了......白衣如何会生主公的气呢?......不过是天寒地冻,下山又颇为颠簸,白衣想着主公疲累,又见主公闭目小睡,便不敢多言,生怕打扰了主公罢了......” 萧元彻淡淡点了点头,也不戳破,随即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方又道:“行了......休息的也差不多了......白衣,咱们说说话......” “诺......”白衣朝着萧元彻一拱手,又道:“但不知主公想跟白衣说些什么呢......” 萧元彻见状,知道郭白衣这是明知故问,笑着指了指他道:“还说没生气......我要你与我同乘,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要打哑谜了......想说什么就说......” 郭白衣这才一摆手道:“主公错意了......白衣自打上的车撵,一直都没有说话,其实......是在想一个问题......” 萧元彻微微颔首道:“哦?......那是什么问题,让白衣想得如此出神,又想了这么久呢?” 郭白衣这才拱手道:“白衣在想,主公等到了天门关我军大营之后,该如何处置苏凌......” 萧元彻先是一愣,随即故作不解道:“处置苏凌......这话从何说起呢?苏凌此次立了大功,我军能不费一兵一卒剿灭阴阳教,的确是他苦心筹划,不惧危险才促成的......所以,他是有功的啊......还有,他也按照我的命令,亲自下令处斩了两千多阴阳教的余孽......事情他都替我办了,我为何还要处置他呢?” 郭白衣闻言,淡淡一笑,遂正色道:“主公真的如此想么?” “这还有假不成?......”萧元彻淡淡道。 “主公啊,苏凌虽然按照你的命令,杀了两千多阴阳教的余孽,事情的确办了......但是,他办得这个事情的过程和最后的结果,是如主公所预料的那样吗......”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或者,换句话说......他这件事,办得.......真的让主公很满意么?......白衣觉得,不尽然吧......” 萧元彻深深地看了郭白衣一眼,沉声道:“白衣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对苏凌在这件事上的所作所为,并不满意?......” 郭白衣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撩起了车撵的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皑皑的白雪大山,半晌方又将车窗帘放下,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既然问白衣,那白衣必然是要回答的,但不知......主公要白衣说真心话,还是......” “这怎么说的,你我之间......推心置腹......白衣,你想说什么说便是了......”萧元彻一摆手道。 “那便恕白衣斗胆了......”郭白衣又朝萧元彻正色一拱手,眼神深邃,看着萧元彻。 许久,萧元彻被郭白衣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这才笑嗔道:“白衣......有什么就说,这样看我作甚......” 郭白衣这才收回眼神,淡淡一笑道:“白衣方才是在主公的脸上和神情之中,寻找答案......” “呵呵......这话说得倒挺有意思......那不知白衣可否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呢?”萧元彻似有深意的一笑道。 “白衣想问主公几个问题......才能确定是否从主公这里找到了答案......”郭白衣道。 “讲......” “这第一个问题嘛......白衣想问主公,为何一定要将阴阳教那两千多的俘虏全部斩尽诛绝呢?一个活口都不留......”郭白衣看着萧元彻道。 “阴阳教假借神道为名,实则蛊惑人心,行邪教之实,进而野心勃勃,妄图自立......此等反叛,不全部杀了,以何正大晋律法之威严?难道白衣以为,他们不该死么?”萧元彻眉头一蹙,沉声说道。 不等郭白衣说话,萧元彻又道:“而且,我记得不错的话,白衣在知道我这个决定的时候,并未出言反对啊,何故事后又如此相问呢?”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主公......方才白衣说过了,既然主公与我相谈,而且说了要说实话......可是主公方才说的要杀阴阳教余孽的理由,似乎不是实话吧,或者说,只是表面上堂而皇之的实话罢了......” “你......” 萧元彻闻言,双目一缩,灼灼的看着郭白衣。 郭白衣却是丝毫不躲闪他的眼神,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神色,与萧元彻对视。 半晌,萧元彻摆了摆手道:“罢了......白衣啊,那你说说看,我为何不愿意放过阴阳教中的任何一个人呢?......我要听实话!” 郭白衣点了点头,不慌不忙道:“白衣觉得,不是主公不留情面,嗜杀成性,毕竟大军出征以来,这样大规模的屠杀俘虏的事情,这还是头一次......” 萧元彻淡淡点头道:“嗯,说下去......” “白衣还觉得,杀这两千多阴阳教的余孽,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真正恶贯满盈的不过是蒙肇,和他手下的十数个重要的头目......他们才是真的该死......至于其他的人,罪不至死......” “呵呵......那白衣说说看,我为何还要将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斩首呢?”萧元彻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挑了挑眉毛,朝郭白衣问道。 “是啊......以主公之才,如何不知道,这两千多所谓的阴阳教余孽的出身是什么?他们几乎全部都是过不下去,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贱民下民,甚至还有不少的奴籍......这些人加入阴阳教最大的理由,不是成仙,不是长生......而是最简单的一个理由,能吃上饭,能活下去......” “就算主公开恩,将他们大部分的人都放了......一旦他们离开,到最后也会成为流民,继续他们朝不保夕的生活,甚至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被冻饿而死......世事艰难,何况在乱世之中呢......所以,所谓正国法,所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并不是真正必须杀了他们的理由......” 郭白衣未再掩饰,直抒胸臆,看了一眼萧元彻又道:“可是,主公还是将他们都杀了,而且一个不留,一齐斩首......主公亦看到了,阴阳教外,血流漂杵,横尸遍地,血都将地上堆积的白雪都染红了,不可谓不凄惨......” 萧元彻似乎也有所触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郭白衣的神情越发的郑重,又拱手道:“明知不是所有人都该死,却仍一个不留......只能说明,主公有不得不杀他们的理由......白衣斗胆,觉得主公必须杀他们,有三个原因。” 萧元彻缓缓道:“那白衣,便试言之,到底是哪三个理由呢?” “其一,这两千多人虽然有共同的身份,几乎都是贫困的百姓,但是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他们都是阴阳教的弟子教徒。而这个身份,便是主公必杀他们所有人的最直接的原因!”郭白衣说得直截了当。 萧元彻闻言,缓缓抬头,看着郭白衣,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白衣啊,......什么事都瞒不住你,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不能说知道,只是大概猜测出了一些......阴阳教能有今日之势,其背后绝对不是只有一个沈济舟支持那么简单的......其背后必然有一个与沈济舟一样甚至更强大的人在支持他......而这个人,不想让世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他要将一切与阴阳教有关的东西,包括阴阳教总坛的所有建筑和每一个人,统统的抹杀掉,只有这样,这除了沈济舟之外支持阴阳教的人,才有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知晓,而他,也可一劳永逸......” 萧元彻闻言,只觉得有些坐如针毡,他知道,郭白衣没有说出来这个人是谁,但是不代表郭白衣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呵呵......白衣啊,看来你的确是实话实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实话实说......不错,支持阴阳教的背后势力,除了沈济舟,还有我......萧元彻!” 说着,萧元彻竟笑吟吟地看着郭白衣。 郭白衣对萧元彻没有否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萧元彻明白,他在郭白衣面前是无法否认这个事实的,因为郭白衣敢说出来,就是十分确定的。 所以狡辩是非一个主公该有的做法,大方的承认才是一个主公应有的风格。 而且,萧元彻这般淡笑,已经明确地在告诉郭白衣,我便是承认了,又能如何,你郭白衣......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事实上,郭白衣也的确不能将萧元彻如何,他更不可能去质问萧元彻为何要这样做,因为他始终是臣。 郭白衣闻言,淡淡一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道:“主公敢做敢当......白衣佩服......” “呵呵......行,我以为你要骂我......竟不想直接来了句奉承的话......那苏凌臭小子,要是有你这样一半的知趣,也不会让我那么生气!”萧元彻耸了耸肩,笑嗔道。 “白衣啊,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萧元彻问道。 “不用,主公心思,白衣都明白......所以不用问!”郭白衣淡淡道。 “呵呵......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的确很轻松......”萧元彻又笑道。 郭白衣拱手道:“只有阴阳教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主公所担忧的一切隐患才能彻底的消除,主公想封存的秘密才能彻底封存......所以,这两千俘虏,必须死!” “是么?”萧元彻不置可否道。 “晋人,都是没有什么记性的,这是大晋每一个子民的通病。他们记住的事情,都是大晋要他们记住的事情,大晋不要他们记住的,他们必然记不住......阴阳教之事,虽然现在可能还会在大晋百姓中被屡屡说起,演变成各种各样的谈资......然而,阴阳教被焚,弟子死绝,所以,白衣知道,过不了多久,这股风潮便会减弱,然后渐渐地被人遗忘,到最后,阴阳教和阴阳教的一切,都将会彻底的淹没在岁月里,大晋子民将再也记不得分毫了......主公,您需要的就是这样彻底的遗忘......”郭白衣一字一顿的说道。 萧元彻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不错......看来白衣对大晋子民研究得也很透彻么?没有记性,的确是他们的缺点。” “呵呵,也算不上缺点吧,这是普通百姓和小民们共同的特点而已,与其关心和记住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大事,还不如好好想想,他们该如何在乱世中活着来得更为实际......”郭白衣淡笑道。 “很好,那第二个原因呢?”萧元彻又问道。 “其二,是主公需要借此事立威,或者说震慑渤海的军民!......”郭白衣不慌不忙道。 “那为何偏要选择从现在开始,而不是我军与沈济舟的人马交战之初就这样做呢?”萧元彻问道。 “所谓战,攻心为上,主公之所以选择从现在开始,采取决绝而又铁血的屠杀铁腕手段,是因为,开战之初,我军和沈济舟军交战的战场,乃是在主公的城池和地盘之内,那里的百姓,乃是主公势力内的百姓,换句话说,就是主公的子民,主公绝对不会屠杀自己的子民,而且......也不会屠杀那些俘虏的沈济舟的兵卒和将领。一则,在我们的城池屠杀他们,震慑的只能是主公的子民,只能让主公的子民觉得主公冷血残暴,这对主公来讲没有任何好处;二则,两军交战之初,我军实力比沈济舟的实力差上一些,主公若是对所有抓住的俘虏全部都处死,将会激起沈济舟的人马更为激烈的对抗,这对战局是不利的......所以,主公当时是示以宽仁,对于那些俘虏,愿意加入我军的,便分发武器,调配入各营,以此壮大我军军力,对于不愿意加入我军的,主公还资以路费,让他们自行离去。这样一来,沈济舟人马的军心才会有所瓦解。主公纳降张蹈逸和臧宣霸,就是最好的证明。” “渤海四骁之中的两位,被主公接纳,不计前嫌,委以重任,那身在沈济舟阵营的将领,如何不会动摇呢?”郭白衣淡笑道。 “呵呵.....好啊,白衣大才,我的确有心用这个办法,瓦解沈济舟人马的军心和斗志,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萧元彻哈哈大笑道。 “然而,随着战局的进展,我军如今已然深入渤海,渤海望海城也近在眼前了,战场早就从主公的势力范围转移到了沈济舟之渤海,所以,主公才会改变之前的策略,一屠阴阳教,二,还要屠天门关,这便是要以铁血的屠杀来震慑那些想要顽抗到底的沈济舟的人马和百姓,让他们明白,若是仍执迷不悟,等待他们的便是最终的自取灭亡......” 郭白衣说到这里,这才拱手又道:“所以,这便是主公必杀阴阳教两千余俘虏的第二个原因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皆被你言中了!......那第三个原因又是什么呢?” “至于第三个原因么?乃是因为,苏凌!......”郭白衣说完,不动声色地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先是一怔,随即淡淡道:“因为苏凌?呵呵,算是吧,这苏凌在阴阳教所做,大体上瑕不掩瑜,我也说过他是有大功的,但是他也忒也的放肆了,竟然背着我放走了红芍影的影主,我不让他作作难,有意借杀人之事敲打敲打他,怕是他要更加的没规矩了!” “呵呵,主公你终于说实话了啊,你之前因为苏凌放走红芍影主的事情,要杀苏凌,其实只是做做样子,用意只是敲打敲打他而已......看来,白衣这一路不顾辛苦,冒雪上山,确实是没什么大的意义了,就算白衣不来,到最后主公也不会杀苏凌的......”郭白衣笑道。 “那是自然......既然是要他长个教训,不得把戏做足了啊,看这小子以后还敢肆意妄为不敢了!”萧元彻笑嗔道。 郭白衣闻言,淡淡一笑,似乎笑容之中另有深意。 萧元彻却是一眼看了出来,沉声道:“白衣......似乎你好像不太相信我只是敲打敲打他啊?” 郭白衣朝萧元彻一拱手,一字一顿道:“白衣当然相信主公是想要敲打敲打苏凌的,但是......白衣觉得,主公这样做,还有最后让苏凌下令杀了那两千余阴阳教弟子.......这样的安排,恐怕不只是......敲打这么简单的吧......” 第九百六十一章 让他成为孤臣的原因 萧元彻不动声色,朝郭白衣淡淡一笑道:“哦?白衣这话何意啊?莫不是你对此事还有不同的看法么?” 郭白衣本也未打算隐瞒,点了点头道:“既然方才主公都说了,咱们就开诚布公的好好说一说,那白衣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到了什么,自然都说出来,想必主公不会因此怪罪白衣的对吧......” 说着,郭白衣又朝萧元彻一拱手。 萧元彻点了点头,笑道:“白衣这话说的,你我之间......无不可说之话,亦无不可谈之言也!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大兄!” 郭白衣在不动声色之间,将对萧元彻的称呼,从主公改成了大兄。 既然是兄弟相称,也就在暗中提醒萧元彻,现在郭白衣说的话,已经不涉及君臣有别了。 萧元彻自然明白,一副洗耳聆听的模样。 “大兄,方才已经讲过,让苏凌杀那两千多俘虏,用意是为了敲打他,让他明白法不容情,任何人成为大兄的绊脚石或者隐患,大兄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大开杀戒,亦在所不惜......由此来提醒苏凌,让他多守规矩,莫在肆意妄为......”郭白衣缓缓道。 “不错......这不就是我刚才所说之言的意思嘛......”萧元彻淡淡点头道。 “然,白衣窃以为,这只是大兄之意一也,大兄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郭白衣道。 不等萧元彻说话,郭白衣一拱手道:“这一层的用意,是更深一层的用意,大兄想以此事,让苏凌更好的、彻头彻尾的做大兄真正的......孤臣!......” 说罢,郭白衣恰到好处的停在了那里,缓缓的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闻言,双目微缩,眼神之中有一道说不清的光芒闪烁,半晌无语。 郭白衣这才端坐身体,朝着萧元彻大礼一躬道:“微臣郭白衣斗胆......请主公恕郭白衣失言之罪!” 萧元彻仍旧是不说话,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透过车撵,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笑罢多时,萧元彻才伸手拍了拍郭白衣的肩膀,似乎并无责备之意道:“你啊......你啊......也就是你郭白衣,能够把我心中所想看的这么透彻,而且还能毫不掩饰的说出来......其他人,怕是未必看得出来,就算看得出来,也未必敢说......你既唤我大兄,你我之间谈话,你又有什么罪过呢!......” “谢......大兄!”郭白衣刚要再拜,却被萧元彻托住手道:“行了,不要学徐文若,无论说什么都要一拜再拜,你我之间,也要搞得那么生分么?白衣,你继续说......” 郭白衣这才淡笑点头,继续说道:“苏凌之前已经立了不少的功劳,莫说大兄麾下的文武群臣,便是旁的势力中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是和白衣一样的大兄身边极为倚重的心腹之人......所以,自然免不了被各方各派,甚至各种势力所拉拢,而且,苏凌文才绝艳,年轻一代地作为文章做学问之人,皆将他视为文坛年轻一代的领袖......这一点,从主公将苏凌假死的消息传遍整个大晋,那些学子的反应中,便可看得出来......”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苏凌假死的消息传扬出去之后,虽然无论朝廷还是地方,天子还是群臣,名门还是百姓皆举哀,但是,真哀苏凌者,怕是只有大晋那些年轻一代的学子们了......” 郭白衣点点头道:“也许,大兄从那时起,或者说更早时,就有了下定决心,要苏凌做孤臣,独属于大兄的,不折不扣的孤臣的想法了......而,让他杀这两千多俘虏,便是大兄让苏凌成为孤臣的最快,也是最简单的方法......” “哦?杀人与让苏凌成为我的孤臣......这二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吧......”萧元彻故作不解道。 “大兄的决定,必然不会是一时冲动,所以让苏凌杀人,就是让苏凌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的开始......”郭白衣道。 “这件事,就好比是大兄摆了一桌酒席,酒席上的饭菜,就是杀掉所有的俘虏,而大兄乃设酒席的主人,那苏凌便是大兄唯一要宴请的客人.......我郭白衣,还有所有的将领和兵卒,都是站在这桌酒席前的旁观者和见证者......所旁观和见证的内容,就是大兄这场杀人的酒席,苏凌他愿不愿意吃,吃得是否心甘情愿......”郭白衣打了一个比方说道。 “酒席......你这比方有些意思,说下去......”萧元彻淡淡笑道。 “苏凌在当庭广众之下下令,甚至亲自动手,屠杀两千余俘虏,也就是说,他亲自前来付了大兄这桌酒席之约,更是当着文武群臣和主公无数士卒的面,吃了大兄为他准备的大菜——杀人,杀两千余人!......这一切,按说都在主公的意料和安排之内,苏凌也能的确按照主公的意思做了......” 郭白衣刚说到这里,萧元彻一脸深意的笑着,看着郭白衣道:“那照白衣的意思,苏凌吃了这桌酒席,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这桌酒席,也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两千多俘虏,可不可以理解为,我让他做孤臣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呢?” 郭白衣一笑道:“若是换成旁人,一切都在大兄的掌控和安排之内,自然大兄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但是......问题就出在,大兄酒席宴请之人,是苏凌,所以大兄想用这桌酒席上的杀人大菜,达到大兄让苏凌做孤臣的目的,却是不那么容易达到的......” 郭白衣进一步解释道:“大兄设这个酒席的目的,是要促成苏凌成为大兄唯一的孤臣,若是苏凌完全按照您的意思和安排,老老实实的吃了酒席上的大菜,也就是老老实实的将这两千余俘虏全部在所有人眼前通通杀掉,那便是主公促成了苏凌做孤臣的这件事,但是......实际上苏凌所做的一切,却是出乎了主公的意料之外了......” 萧元彻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白衣的意思是......我让苏凌做孤臣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自然没有......其实大兄是知道这个答案的对吧......苏凌若不声不响地,按照您的命令,在众目睽睽下不由分说,将两千多俘虏全部屠杀掉,那他势必将背负一个残暴嗜杀的名声,成为所有人心中那个心甘情愿为主公办事,哪怕背上骂名也无所谓的孤臣。”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可是,苏凌在杀这两千多俘虏之前的所作所为,想必主公是知道的吧......伯宁的两个手下,从极乐殿前返回,回报主公有关苏凌在极乐殿前所作所为的时候,白衣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苏凌竟然给每一个俘虏都发了一碗白粥......而且与他们同饮之,也就是这个行为,让那些俘虏明白,苏凌从内心并不想执行主公的命令,杀掉他们,而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这样做......所以,这些俘虏到死,其实也不恨苏凌......恨的只有......” 郭白衣说到这里,缓缓的看了萧元彻一眼。 萧元彻的表情越发的难看,却还是沉声道:“说下去......” “俘虏们既死,自然没有可能对外宣扬,苏凌对他们的赠粥怜悯之情......可是徐李两位将军可是亲眼见证,就算他们不乱说,那负责看守的士卒,也不再少数,他们可是也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苏凌赠粥与死囚举动,用不了多久必然会被疯传,到时候,苏凌必然不会再背负什么骂名,反而骂名极有可能转变成为美名......他的声名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失,那......主公想让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怕是难以实现了......” 萧元彻沉默无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在白衣看来,他在酒席上,不但吃了大兄给他准备的杀人大菜,而且还在吃了这大菜之后,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下......掀了大兄设宴的桌子......”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说到这里,郭白衣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赠粥之举,乃是怜悯之举,所以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残忍嗜杀的骂名落到苏凌的头上,那么......大兄,您所谓的计划和用意,不是全盘落空了么?苏凌依旧还不能成为,大兄心目中的那个......独属于您的孤臣......” 萧元彻半晌无言,终于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沉声道:“不错......我想以此,来污苏凌之名声,让苏凌背负残忍嗜杀的名声,进而无论是朝堂或地方,我麾下文武还是各方势力,都不能再拉拢苏凌,这样苏凌就是独属于我的孤臣了,可苏凌这赠粥之举,却是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我的用意啊!” 萧元彻的神情之中带着三分的不满和怒气,但更多的却是遗憾,还有对苏凌这般应对的一种激赏。 “所以,主公要苏凌做孤臣的目的没有达到,所以,这便是白衣最说,白衣在想,大兄等回到天门关之后,要如何处置苏凌的原因了......” 说到这里,郭白衣又蓦地一拱手道:“大兄......白衣斗胆为苏凌求情,请主公不要因为苏凌没有让主公得偿所愿,而处置和降罪苏凌......” 萧元彻眼珠转动,半晌,似乎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道:“唉......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苏凌虽然没有做成孤臣,我也不能真的就因为这件事而怪罪于他啊......虽然我很生气,但生气又能如何......他终究是还是我萧元彻的......” 萧元彻顿了顿,忽地一摆手道:“事到如今,也只有慢慢来了......毕竟苏凌有苏凌的个性,让他做孤臣,的确是难了点......只有慢慢的让他去最终接受这个身份了......难不成我真的要因为这件事而降罪一个在铲除阴阳教中,立了大功的人么?” 郭白衣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千斤重担这才缓缓的卸下,赶紧拱手道:“白衣替苏凌,谢过主公!......” 萧元彻白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淡笑的神色道:“你啊,说了这么一大堆,最终的目的,不还是为了给苏凌求情么......” 郭白衣这才哈哈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兄......”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阴阳教让苏凌做孤臣的机会虽然失去了,但是......很快便有另外一个机会到来......等回到天门关,屠城的事情,还是要苏凌来做,到那时,他杀的可是全关城的百姓......这个骂名,可要比杀阴阳教俘虏的骂名重得多得多......到时候,他苏凌不想当我萧元彻的孤臣,也由不得他了!” 言罢,萧元彻的眼中冷芒连闪。 郭白衣心中一颤,却并未出言反对,只在心中自言自语道,主公啊主公,怕是这一次,还是要让你失望的,苏凌为何答应杀了阴阳教的俘虏呢?就是已经想好了您要他杀全关城百姓时的应对方法了...... 郭白衣虽然心中这样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但愿主公能够得偿所愿吧......” 萧元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他苏凌是我的臣子,我让他做事,他敢抗命?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不可能更改......” “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那苏凌唱的这出赠粥的戏码,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为之呢?”萧元彻说罢,缓缓地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心中一颤,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忙一拱手,正色道:“主公,那两个暗影司回禀之时,说得清楚,苏凌实在是看着这两千多俘虏饿着肚子,又想到饿着肚子去死,非人道也,这才赠了粥给他们,让他们吃饱了好上路......一切都是临时起意,绝对不会是故意以此手段,来破坏主公的安排和用意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模棱两可道:“但愿如此吧......希望苏凌真的不是有心这样做的......” 两个人说了这一番话,又安静了一会儿,郭白衣又突然拱手道:“主公......虽然知道主公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苏凌做一个真正的孤臣,但是,白衣不明白,为何主公非要他做一个孤臣呢?主公觉得苏凌现在这个样子不好么?......何必强迫他呢?” 萧元彻叹息一声,看了郭白衣一眼道:“白衣啊,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么?又何必问我?不说现在大晋朝堂和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要拉拢苏凌的心思,而且苏凌此次就已经放了红芍影主,那钱仲谋要以此为契机,拉拢苏凌为他所用,该当如何?” “主公难道不相信苏凌?觉得苏凌会弃主公而投他人?”郭白衣十分诧异道。 “不......我不是不相信苏凌,而是不相信钱仲谋和那个红芍影主穆颜卿啊......钱仲谋凭一己之力而雄霸江南,江南四大家族皆俯首称臣,甘愿为他驱使,由此可见,钱仲谋拉拢人的手段有多高明了......不说钱仲谋,那穆颜卿,据见过她的人说,此女绝色,魅惑无方,苏凌虽然嘴上说跟她不过合作关系,可事实上,我猜测,他与穆颜卿之间的关系,绝非他说的那么简单,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萧元彻说到这里,似打趣道:“这一点,我如是,白衣亦如是......” 郭白衣闻言,老脸一红。 “所以......他苏凌我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毕竟他老子是......” 萧元彻打了个哈哈,又道:“所以,若是那穆颜卿使尽浑身解数,苏凌能不能禁得住诱惑,还在两说......更何况,一个红芍影的影主,要是没有一点非常手段,怕是不大可能当得起这个影主的吧......” 郭白衣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主公所虑,倒真的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这只是其一,再有,苏凌的身份,你知我知......而且,早晚有一天,他真正的身份,必然会天下皆知的......这是我萧元彻最大的心愿......”萧元彻说着,眼中满是亏欠之意。 郭白衣也是一阵默然。 “我现在还有三子,三子之间,明争暗斗,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我虽不说,亦不太约束他们,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尤其是仓舒和笺舒之间,这一两年间,更为明显......” 说着,萧元彻不动声色地看了郭白衣一眼,郭白衣只做不知。 “然而,在我看来,只要他们不骨肉相残,在继承我之位的事情上,各凭本事,也是一种历练......毕竟,我在他俩之间,也是取舍不定......白衣啊,你是仓舒之师,所以仓舒那里有你......” “主公......白衣......”郭白衣刚想解释,萧元彻一摆手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仓舒至纯至正,没有你的扶助,自然不可能是笺舒的对手......” 郭白衣这才把话咽了回去,缓缓点了点头。 “笺舒这一年多来,与文若朝夕相处,共守灞城,文若之心......我亦明白......不仅是文若,军中那几个将领也多有向他之心......”萧元彻这话说得十分坦诚。 郭白衣点点头,敬服道:“主公原来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萧元彻一笑道:“子是我的子,臣是我的臣......我如何不清楚呢?我不愿表态,一则是为了大局,一旦我有心他们之中的一个,必然冷落了另一个人身边扶助的那些人.....二则,我对笺舒和仓舒也实在不知道如何抉择......所以,趁我现在身体还算可以,暂时静观其变,不插手而已......所以,只要我一直不表态,笺舒和仓舒虽然争斗,但大体上是势均力敌,谁也不可能占绝对的上风!” 说到这里,萧元彻长叹一声,又道:“可是,这里面却是有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就是他苏凌了......苏凌大才,他现在虽然与仓舒关系融洽,与笺舒不对付,但大体上在继承一事上,还是置身事外的......所以,我必然不能让他倒向仓舒和笺舒任何一方,因为,他无论选择帮助谁,我希望看到的两人平衡的局面就将会因为苏凌的加入而打破......” “不仅如此,若是有朝一日,苏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不会拉起大旗,自成一体,到时候我萧氏岂不是三派分立,势必斗得你死我活了......真要是那样,我创下的强盛局面,必将衰落啊......”萧元彻将埋在心底的担心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郭白衣心中一震,忽地说道:“主公,既然有朝一日,主公要将苏凌的身份宣告于天下,那苏凌就没有资格......” “不!这绝对不可能,我之后继之人,只能从笺舒和仓舒之中选择,苏凌他虽然有才,但......绝对不可以!......正统与私生之间......这是最大的区别......我亦不能违背!”萧元彻斩钉截铁地说道。 郭白衣这才点了点头道:“主公英明......白衣赞同主公的想法......” “所以,在苏凌没有完全倒向仓舒或者笺舒之前,在苏凌还不知道他身世之前,我必须强迫他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孤臣,属于我萧元彻一人的孤臣,这样,他就不会破坏我苦心孤诣在笺舒和仓舒之间形成的平衡了......而且就算他以后知道了他的身世,他为骂名所累,为孤臣之身份所困,他也定不会生出......争夺继承之位的心思的......” “或许,这是对苏凌的不公......可是为了我萧氏,为了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我萧元彻不得不如此做啊!” 萧元彻说到这里,长叹一声,看着郭白衣道:“白衣,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为何孤注一掷,不择手段,也要逼苏凌走上做孤臣之路的原因了吧!” 第九百六十二章 滚进来!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白衣终于明白大兄为何心心念念的要让苏凌做一个孤臣了......如今看来,大兄真的是煞费苦心啊......” 萧元彻看着郭白衣,神情之中也满是无奈道:“苏凌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做一个孤臣......只有这样,我也才能有给他正名的机会......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啊!白衣......你定是能够理解的对吧......” 郭白衣叹息道:“唉!白衣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可是,白衣毕竟是局外之人,理解或者不理解都无关大局,苏凌呢?以他的心思,如何不知道主公这是在逼他自污名声,要他做一个孤臣呢......可是,他知道主公要他做孤臣,却并不一定能够看透,主公为何要他做孤臣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斩钉截铁道:“我不管他能不能理解,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绝无更改之理......他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都要按照我给他划好的路来走......不管他如何想,是虎给我卧着,是龙,他给我盘着!” “可是,主公就不怕适得其反么?”郭白衣缓缓道。 “哦?白衣,他还能反了天去不成?”萧元彻嗔道。 “苏凌自然不会反天,但有可能会因为大兄的种种行为,让他感觉到寒心和失望啊......”郭白衣有些担忧道。 “那又如何......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现在......他误会,那便让他误会吧!”萧元彻淡淡道。 “主公,就不怕,您永远的失去他么?”郭白衣长叹一声,终于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 “失去他?白衣此话何意啊......”萧元彻一脸的惊诧。 “主公不会真的以为,苏凌对阴阳教幕后扶持之人是谁不清楚吧......蒙肇会不会在死之前,为了能够存活,而孤注一掷,以他背后的支持者的名义,向苏凌祈求手下留情,饶他性命呢?又或者,那王元阿与苏凌见面之时,真的什么秘密都不会说呢?......”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就算他们真的什么都没说......可是以苏凌之才,真的就察觉不到阴阳教一丝一毫的内情?白衣觉得,不大可能吧......” 萧元彻半晌无语,终是沉沉道:“就算他听到或者知道了什么......那又如何?不要忘了,他如今这一切是谁给他的......” 郭白衣无奈地一笑,缓缓道:“主公啊,苏凌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虽然圆融,但是也不是那种容易屈服和逆来顺受的人,更不会屈服与人......他的骨子里,有天生的反抗热血......这些,也是主公赏识他的原因之一,对不对......所以,像他这样的人,真的就那么容易会老老实实地按照主公给他划好的路来走?......主公啊,让他做孤臣也好,让他不轻易倒向仓舒或者笺舒也罢,都应该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啊......” “白衣以为,我有些太心急了么?”萧元彻若有所思的说道。 “大兄,您或许真的有点心急了......阴阳教幕后之事,一旦苏凌知晓,就会在他心中造成难以想象的震动,可是,还没等他完全消化想通,杀俘之事,又接踵而至......您觉得苏凌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一点都生不出反抗之心么?” “我......时不我待啊,白衣......现在我的状况你也明白,我若是年富力强的壮年人,自然可以好好的谋划一番,循序渐进,可是......岁月已经不容我慢慢来了啊......”萧元彻神情一黯,缓缓低头。 郭白衣闻言,看向萧元彻,蓦地看到萧元彻的鬓角早已白发丛生,他忽然感觉,自己的主公,自己的大兄,真的要垂垂老矣了。 “大兄......”郭白衣鼻子一酸,心中也莫得凄然起来。 “唉......白衣......你我相识了都已经十几年了,这岁月匆匆,转眼之间......你病入膏肓......而我,也垂垂老矣了......想当年,你我一腔热血......互相扶持,到如今......奔波半生,到头来,这江山依旧还是如之前那般破碎,这大晋也依旧如之前那般风雨飘摇......我们什么都没有改变,可岁月,却改变了你我......” 萧元彻说这些话的时候,颇有些英雄迟暮之感。 半晌,萧元彻收拾心情,摆摆手道:“所以,白衣......我必须在我精力还算充沛,人还不算太老之时,让苏凌活成......我想要看到的样子啊......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试试看!” 郭白衣长叹不语,半晌方缓缓开口道:“大兄有大兄的无奈,可是苏凌不一定懂啊,他看到的就是大兄在一直不停地越来越逼迫他......大兄啊,难道你真的不怕......万一......他真的走了呢?” “走?他是我萧元彻的......他能去投钱仲谋还是刘靖升啊?......他能走到哪里去呢?走到哪里,也得给我滚回来!”萧元彻一字一顿的说道。 “天下之大,苏凌自然有去处,他万一真的觉得被你所逼迫,难以忍受,离开了你呢.....或许万念俱灰之下,他不会选择大晋的任何势力,只是回到他的师门离忧山,隐世不出了呢?大兄,若真的那样,你又当如何啊......” 郭白衣一脸深意的看着萧元彻。 “这......可能么?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萧元彻一怔道。 “如何没有可能......眼下说不定这样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啊......”郭白衣说得郑重,并不是危言耸听。 “眼下......白衣你的意思是......”萧元彻的神情蓦地变得灼灼起来。 “大兄,咱们大军在苏凌下令杀俘之后,便起行了,苏凌可并没有随大军一道啊......现在咱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大军已经到了半山腰了,可是却仍未见苏凌归队啊......会不会,苏凌再也不会回来了呢?”郭白衣一脸担忧的说道。 萧元彻脸色大变,再也没有了方才沉着的样子,不停地摇头,重复的说道:“不.....不会的,苏凌他,绝对不会弃我而去的.....绝对不会的......” 忽的,他再也无法冷静了,不管不顾的使劲地踩踏起车撵的地板起来。 “咚咚咚”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惊扰了外面全神戒备的丞相亲卫。 “停止前进!——”亲卫长大喝一声。 片刻之后,整个队伍,缓缓的停在了冰天雪地的半山腰中。 亲卫长再不耽搁,急忙来到萧元彻车撵的车帘前,不敢擅自掀开车帘,只单膝跪地,朗声道:“主公呼唤......不知有何吩咐!” “刷——”的一声,车帘瞬间被揭开,萧元彻焦急而不安的脸探了出来。 他原本是想即刻命令大军调头,顺着原路返回,寻找苏凌的踪迹,话到嘴边,却蓦地停在了那里。 他眼神不断变化,沉默不语,不知道想些什么。 周遭的亲卫跪了一大片,见今日的丞相的确有些反常,皆低头无语,连大气都不敢出。 车撵内的郭白衣,也不说话,只眼神不错地看着萧元彻。 不知为何,片刻之后,萧元彻蓦地淡淡摆了摆手道:“无事......传令大军,继续前进......只是山路难行,大雪深厚,命令全军,减速慢行就是......” 亲卫长虽然觉得萧元彻这个命令的确有些奇怪,但也不敢问,毫不迟疑地抱拳应诺。随即转身站起,朗声喊道:“丞相有令,山路难行,大雪深厚,全军减速慢行,不得有误!” 大军应诺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萧元彻这才缓缓的拉起了车帘,又重新坐了下来,神情不知为何,竟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主公难道不想回去找苏凌么?”郭白衣似刻意,似试探般地问道。 萧元彻忽地朝郭白衣一笑,用手点指他道:“你啊你啊......你方才不过是出言戏我而已,差一点我就上了你的当了啊......” 郭白衣闻言,故作不知道:“大兄此话何意啊,白衣是真的担心,苏凌就此负气而走,离了大兄,再不回来了啊......” “可能么?郭白衣,你可是个七窍玲珑心,你说这话,可先问过自己么?你相信你说的这些么?”萧元彻笑嗔道。 郭白衣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破,也不说话,只呵呵笑了起来。 “不说苏凌有没有生出你所说的负气离我而走的心思,就看眼下,这军中还有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他这些兄弟在,他就不可能选择在此时离开......还有,天门关可还有苏凌的师妹那个阿月在......他不管他的朋友,不管他的师妹,自己就这样走了?我想苏凌定然不会这样做的吧......” 萧元彻又瞪了郭白衣一眼道:“就算这些人他都不考虑,我与他之间的感情和牵绊,也不是一两天了,这数年来,我跟他之间的感情,就这么经不起考验?......这一点我却是不信的!” 郭白衣哈哈笑道:“看来大兄对您和苏凌之间的感情,还是颇有信心的啊......” 萧元彻白了他一眼道:“废话,那还用说,别的信心不一定有,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退一步讲,苏凌真的这时不管不顾的自己走了,那这样的人,不顾他的朋友和同门,不顾念我跟他之间的感情,走便走了,萧元彻也不敢用这样的人......” “哈哈哈......”郭白衣大笑起来,不住地点头。 “不行......不能这样饶了你戏弄我的罪......”萧元彻故意严肃地嗔道。 郭白衣闻言,笑着一拱手道:“主公治罪,白衣心甘情愿领罪便是!” “嗯......那就罚你,跟我打个赌,赌一赌,苏凌一会儿会不会回来,要是他不回来了,那是我赌输了......多给你半年俸禄......要是苏凌那小子一会儿回来了,就是你郭白衣赌输了......那就罚你半年俸禄......”萧元彻半开玩笑道。 “我......”郭白衣一窘,似告饶道:“大兄,能不能赌点别的,这可是半年的俸禄......我这祭酒职位,本就没多大油水啊......” 萧元彻却是一脸不答应,摆摆手道:“别跟我哭穷,就赌俸禄......别无选择!” “那......白衣不赌了还不成么?” “不赌不成......非赌不可......!” ............ 萧元彻的大军又行了一阵,忽地萧元彻和郭白衣听到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 萧元彻一脸得意的瞪了郭白衣一眼,那意思是,你输了! 郭白衣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便在这时,亲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主公,苏长史返回交令!” 萧元彻这才掀起车帘,似随意地朝外面看去。 却见被冻得一脸通红的苏凌正站在外面,一边喘着气,一边搓着两只手,双脚还不断地来回跺着,裤管上全是雪。 苏凌看见萧元彻,似乎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朝他嘿嘿一笑道:“丞相......苏凌回来了......” 萧元彻观察着苏凌的神情,无论是笑容还是语气,都十分的自然,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料想,之前杀俘的事情,这苏凌应该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这才安心。 萧元彻淡淡的哼了一声道:“嗯......回来就回来呗,见我作甚啊?苏凌......你怎么这么久才撵上来啊?” 苏凌满脸无奈,摇头似诉苦道:“小子这么久才回来,不能怪我啊......小子也没想到丞相大军行军速度这么快,都快赶上一日千里了......小子在后面铆足了劲,紧赶慢赶......无奈这大雪封路,小子浅一脚深一脚,好不容易才赶上啊......丞相,这把我冻得可够呛啊......” 说着,苏凌还故意的甩了两行大鼻涕。 萧元彻一皱眉,满脸嫌弃道:“甩鼻涕也不知道扭扭头......既然回来了,就跟着大军继续前行吧......” “是了您呐!”苏凌朝着萧元彻唱了个喏,十分自然朝车撵紧走两步,作势要往车内钻去。 萧元彻哼了一声,用手一拦道:“你小子......谁允许你上我的车撵了,你倒是挺自觉啊......” 苏凌挠挠头笑道:“小子这一路冻的浑身难受,不是想着丞相这车撵内有炭火盆,暖和还能烤烤火,驱驱寒意嘛......再说,丞相您有事不还得叫我进来,这不是省了麻烦了么?” 萧元彻翻翻眼睛,瞪着苏凌道:“想得挺美的......不过,还是外面待着吧,没我的命令,就在外面冻着,不许进入车内......好好在外面,让你的脑子好好凉快凉快,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捣鼓一些幺蛾子出来!” 说着也不管苏凌一副苦瓜脸的模样,刷的一声放下了车撵帘子。 “我......”苏凌一阵无语,只得摇头嘟囔道:“不是吧......丞相......万一冻死我了怎么办?” “冻死活该,省得气我!”里面传来萧元彻嗔怪的声音。 “哈哈哈.......”郭白衣在车撵内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可是却因为大笑,免不了地又咳了几声。 这下可被外面的苏凌听了个正着,他顿时嚷嚷起来道:“郭白衣......你就看我哈哈笑吧.....自己躲里面暖和,怎么着你也替我向丞相求个情,让我也进去暖和一下啊!” 没成想,郭白衣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起来幸灾乐祸之中带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生气道:“别扯上我,主公要你在外面待着,就老老实实的待着......郭某觉得,你的脑子的确也该好好凉快凉快......” “我......尼玛......”苏凌一阵无语,但他还是听得出郭白衣最后一句话的提醒之意。 苏凌只得悻悻地转过头去,朝着一旁的一个亲卫没好气道:“倒是给哥哥我牵匹马过来啊......真打算让我靠着两只脚地奔回去啊......” 亲卫们也不敢笑,一个亲卫转身去了,过不多时,牵了匹马回来,苏凌只得摇着头,唉声叹气地翻身上马,跟在萧元彻的车撵左右,耷拉着脑袋,朝着山下行去。 苏凌骑着马,行了一阵,觉着这冷意非但没有减弱,却是更冷了不少,原本他一路飞奔的追着队伍,人总算是活动着,虽然冷,但是由于一路飞奔追赶,冷意基本可以忽略。 现在骑在马上,整个人不怎么动,不过片刻,就觉得冷风嗖嗖的,吹得他整个人透心凉,真是酸爽至极啊。 又过了一会儿,苏凌的眉毛头发全部结冰,只冷得他在马上一个劲地哆嗦起来。 他在心来骂了郭白衣十八遍,怪他不给自己说话,好歹让自己进去暖和一会儿,再出来受冻也行啊,这真就一路下山回到天门关,自己不真就成了冰雕了么? 老郭,你真特么的不仗义! 其实苏凌不知道,这事也不能怪郭白衣,郭白衣正愁自己被扣半年俸禄的气没处撒呢,苏凌自投罗网,那自己不得好好的撒撒气啊...... 又过了一阵,郭白衣似闭目养神的眼睛,微微地张开了一条缝,看向萧元彻,却见萧元彻似乎有些坐不住,几次都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苏凌的情况。 郭白衣知道,这是萧元彻真怕苏凌冻着了。 他这才淡淡一笑道:“大兄......若是怕苏小子冻个好歹,那就让他进来坐会儿也好......” “想得美......活该他挨冻!”萧元彻嘴上仍旧不松口。 郭白衣大笑道:“算了......他自己后撵咱们,也是辛苦,估计撵得出了一身汗,现在骑着马,被冷风一吹,容易闹病......而且我看这小子回来依旧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嘻嘻哈哈的没个正行,应该之前的事情,他并未太放在心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也觉得,这小子还是没有变的?......” 郭白衣点点头道:“应该没有!” “那就让他进来?......” 萧元彻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却是不等郭白衣说话,直接掀开车帘,瞪了苏凌一眼,嗔道:“滚进来!” 苏凌正被冻得五脊六兽的,忽地听到这句话,顿时连念阿弥陀佛,朝萧元彻一作揖,翻身下马,飞也似的钻进了车撵之内。 苏凌来到车撵内坐定,抱着炭火盆就不撒手了,暖了半晌,还是感觉浑身冷意。 萧元彻不看他,刻意地装作闭目养神,郭白衣却是揶揄道:“苏凌,你可是年轻人,怎么还那么虚呢?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冻成这副模样了......这外面的士卒和将领可是都在外面冻着呢,没一个像你这般狼狈的啊!” 苏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郭......外面风已经够大了......你特么就别说风凉话了,我跟那些士卒和将领能一样么?士卒多步行,本身就是一种活动,将领们倒是骑马......不过,无论是士卒还是将领,都重甲在身,这玩意防寒保暖啊......就老哥我一个,穿着长衫,还骑着马......能不冻成这样么......你要是不服,你出去试试......” 一句话说出,萧元彻和郭白衣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九百六十三章 就......挺突然的 萧元彻看着苏凌抱着炭火盆,哆哆嗦嗦地烤个没完,也不理他,等了许久,见他似乎感觉好了许多,这才眉头微皱,哼了一声道:“行了......别再我跟前装可怜了......你修为境界已经提高了不少了,这点冷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苏凌这才嘿嘿一笑,将炭火盆放下,朝萧元彻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丞相......不过小子冷倒是真的,只是没有那么夸张而已......” “你比大军后动身......怎么样,两千多死囚可查点清楚了,有没有遗漏,或者没死透的......”萧元彻问道。 “丞相......人脑袋都搬家了......怎么可能还有活口......”苏凌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语道。 “那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还以为有死人诈尸了呢?”萧元彻瞪了他一眼,故意夸张的说道。 郭白衣赶紧出言道:“苏凌啊,主公见你一直未归,差点让大军调转方向,回去寻你......” 他也是有意出言,修复苏凌和萧元彻之间的感情。 苏凌点头拱手道:“小子害丞相担心了......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被一个牛鼻子拉着唠嗑,他偏还是个碎嘴子,死活不让我走......在冰天雪地里叨叨个没完没了的......故此才回来晚了......” “牛鼻子?浮沉子么?......你们说些什么啊......”萧元彻似乎对浮沉子颇有些兴趣,淡淡笑道。 “他?整天神神叨叨的,没个正行的......东拉西扯了一通,没什么重要的......”苏凌轻描淡写地将他与浮沉子之间的对话掩饰了过去。 其实,浮沉子跟苏凌所说的话,与郭白衣给萧元彻所言的内容和意思大体都相同。 这浮沉子还是颇有心机的,更是一个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他看出了苏凌虽然下令杀了两千多俘虏,但萧元彻在转头离开的时候,明显的带着怒气和不满。 浮沉子略微一想,便想到了,极有可能是苏凌赠粥给那些死囚的无心之举,破坏了萧元彻让苏凌背负骂名,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的计划。 所以,浮沉子才出言提醒苏凌,当心萧元彻可能会因此事怪罪苏凌,弄不好苏凌还有可能因此而获罪。 不仅如此,浮沉子还不死心,又一次拉拢苏凌,让他跟自己去两仙坞去,就不要回去见萧元彻了,毕竟可能会被治罪。 苏凌也是一惊,他没想到,对于这两千多死囚的怜悯,出于本能地想着不让他们饿肚子去死,才给他们粥喝,结果会遭来萧元彻的不满,甚至有可能因此怪罪自己。 不过他也不后悔,想了想,却是淡淡一笑,对浮沉子言道,自己回去,若萧元彻真的因此事而治罪于他,大不了自己蹲几天大牢,吃几天牢饭......反正最近因为阴阳教的事情,累了个半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当做休养也不错。 至于加入两仙坞,苏凌从头到脚都写着拒绝,任凭浮沉子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两个字:不去! 浮沉子也没办法,只得白了他一眼,说苏凌再跟着萧元彻,早晚有一天必有大祸。 苏凌一笑置之,丝毫不放在心上。 浮沉子只得再次作罢,连送了苏凌三句死心眼...... 这些事情,还有浮沉子说的这些话,苏凌自然是不会跟萧元彻讲的。真若是都说了,自己有麻烦不说,也会给浮沉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元彻嗯了一声,也并未深究,又道:“那浮沉子人呢?......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苏凌挠挠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只说天门关城内再见......就一个人走了,小子见他走了,这才从后面撵咱们的人马......故此回来晚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这才笑道:“这浮沉子倒也有趣,这就走了......也不当面告辞......” “走?谁走,这牛鼻子都不会走......他可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丞相的赏赐呢,这一次他不赚盆满钵满,定然是不会离开的......丞相放心,咱们回去之后,他定然在天门关咱们的大营等着咱们呢......”苏凌笑道。 “呵呵......也不知道这浮沉子,到底想要我赏赐他些什么......苏凌啊,你跟他有交情......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想要什么赏赐啊......”萧元彻淡笑道。 “这......这牛鼻子平时嘴没什么把门的......逮着什么说什么......可是就这次反常......小子多次问过他,他就是憋着不说......我也没办法......”苏凌也是一脸疑惑的无奈表情。 郭白衣插言道:“浮沉子能有什么想法,无非是苏凌所说的大赚一笔,大兄只要准备多一些金银,他就心满意足了!”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其他事不好说,这个事,却是不成问题......” 苏凌和郭白衣又同时笑了起来。 可是,笑归笑,但苏凌却在心中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次浮沉子对所谓的赏赐十分的看重,更是言说,要拿萧元彻的赏赐救一个人。 苏凌追问浮沉子要救谁,这浮沉子却不再说了...... 因此,苏凌总觉得,这一次,萧元彻想要让浮沉子心满意足......怕是有些难度的。 只是,眼下苏凌也不便说这个。 苏凌和萧元彻、郭白衣三人不再说话,皆闭目养神起来。车撵之内炭火炉烧得正旺,整个车撵内一片温暖,加之三个人也的确都累了,过不多久,先是萧元彻传来淡淡的打鼾声,随后是郭白衣也渐渐地睡着了。 苏凌却是没有睡着,他见两人都睡着了,这才轻轻地起身,将一旁的衾褥给萧元彻和郭白衣轻轻的盖好,自己听着外面吱吱呀呀的车辙响动,静静地想着心事。 在他的心里,一直在问一个问题,萧元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觉得现在萧元彻所作所为,自己越来越觉得看不透了,而且,很多事情,他都是不满的。 虽然表面上看,自己和萧元彻之间,还如当初一样,相处说话还是那么的随意,可是苏凌却是清楚的,不说萧元彻,就是苏凌本人,在心中,自己与萧元彻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而且这裂痕,还有渐渐变大的趋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从自己知道了阴阳教的隐秘之后,又或许是从萧元彻逼自己亲自下令杀了那两千多阴阳教的俘虏开始的。 可是,不管怎样,苏凌都明白,眼下远远还没有到自己选择离开萧元彻的时候,萧元彻毕竟是上位者,上位者的心思,自己多多少少的知道一些,但也只是管中窥豹。 毕竟所站角度不同,苏凌绝对没有可能,完全的明白萧元彻所有决定的用意的。 而且,苏凌也知道,萧元彻也不会跟苏凌将他的决定和盘托出。 孤家寡人,这四个字,苏凌此时此刻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的生动而准确。 或许,上位者因其高位,注定了孤独。 苏凌虽然明白自己的心里,跟萧元彻已经有了裂痕,但是只要萧元彻不表露出来疏远自己的意思,自己也还要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以前一样跟萧元彻相处。 毕竟,自己跟他之间,有着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被萧元彻重用一日,他身边的人,就会安稳一日。 为了芷月,为了不浪,为了远在龙台的杜恒,还有所有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苏凌也不得不这么做。 更何况,待回到天门关之后,还有一场更大,更棘手的事情,等着苏凌来解决。 那就是整个天门关百姓的生命。 萧元彻已经下定决心屠城了,可是自己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 这不是苏凌圣母心作祟,任何一个正常的人,在如此骇人听闻的残暴血腥下,如何避免此事的发生,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然而苏凌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萧元彻做出的这个决定,是绝对不会轻易更改的,自己却还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忤逆”于他。 他知道,这又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然而,苏凌也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早就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自己都要保全所有的百姓免受屠戮。 不求被百姓歌功颂德,青史留名。 图的只是一个人最本能的良知和心安。 大不了到时拼上自己的长史和萧元彻许诺自己的虎翼将军不要了......若是还不行,萧元彻许诺过的赏赐,自己可还没有用呢! 再加上这个......还有郭白衣从旁相助,这件事还是极有可能成功的。 不不不......必须成功,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苏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所以,现在短暂的安宁,对苏凌来讲,是极为宝贵的。 苏凌在选择追上大军那一刻,已经将之前所有的不快和对萧元彻生出的隔阂,统统的压在心底,至少,让萧元彻觉得,自己对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并未放在心中,自己还是之前那个苏凌。 故此,苏凌再见到萧元彻时,才会一如既往地嘻嘻哈哈,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子。 也不知想了多久,苏凌也觉得一阵疲惫袭来,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头脑昏昏沉沉的,终于沉沉睡去。 三个人就这样各自依靠在车撵之中,沉沉睡着。 大军却还是冷风和雪地之中静默前行,步伐依旧整齐,阵型也依旧整齐。 苏凌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车撵之中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了。只有两个炭火盆之中,跳动的火焰依旧,闪着火红的光芒。 看来,大军已经行了大半日了,现在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 苏凌侧耳倾听,外面除了队伍行进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低喑,还有呼呼的冷风,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 他掀起了车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去,果然发现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看时辰天色已经快黑下来了,只是天虽然快黑了,但整个外面却还是比较明亮的。 当时满眼望去,积雪的白色反射出的光芒,让整个天地看起来,比正常的傍晚更亮上一些。 苏凌发觉,道路已经不似之前那么难走和颠簸了,眼前一条笔直的大道,宽阔而平整,整个队伍也比之前加快了不少的速度。 也许是苏凌掀开了车帘,冷风多多少少的吹了进来,郭白衣又不由自主的咳了几声,随即惊动了萧元彻,两个人同时醒来。 萧元彻揉了揉酸胀的头,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这才淡淡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走到何处了......” 苏凌忙道:“看天色,应该已经过了酉时了......小子刚才看了一下,见如今道路平坦,应该是下了山了......想来,再走不多时,就能到天门关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既然快要到天门关了......咱们也休息得差不多了,那就抓紧时间,在回去之前,我们三个先议一议一些关键的事情吧......先大体的定下来,等回去了,我也好召集文武......” 苏凌和郭白衣心中一动,对视了一眼,拱手道:“诺!” 萧元彻想了片刻,遂道:“第一个事情,现下天门关已经完全被我军接管,抓获了不少的沈济舟的人,其中最主要的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副将周昶,虽然此人是副将,但是整个天门关的作战都是他指挥的,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另外一个就是天门关的守将吕邝了,这个人虽然是守将,但是却醉心邪教阴阳教,据咱们的人回报,现在奎甲带着五百憾天卫,将守将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这吕邝却是从天门关攻防战打响到守将府被围,都没有露面,据咱们的斥候和谍子来报,这个吕邝却是个冥顽不灵的主将,到现在还将自己锁在他府上的丹房之中,想着那什么阴阳煞尊显灵呢......实在是愚蠢可笑至极!” 苏凌和郭白衣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所以,你们两个觉得,对于周昶和吕邝应该如何处置啊?......”萧元彻淡淡问道。 郭白衣心中一动,萧元彻不是已经说了,天门关攻下之后,就会屠城么?无论是谁,统统屠杀,那吕邝和周昶更应该首当其冲才是,为什么萧元彻此时竟抛出了这个问题呢? 难道是萧元彻改变了主意? 郭白衣刚想开口询问,萧元彻却是一摆手道:“白衣不要误会......屠城是不会改变的,只是对待首恶和执迷不悟的百姓的方法要有所区分......周昶也好,吕邝也罢,都是此次的首恶......但周昶和吕邝两个人,也需要区别对待啊......” 说到这里,萧元彻有意无意的看向苏凌,却见苏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对萧元彻所讲的屠城一事,并未放在心上。 萧元彻这才缓缓的收回了眼神,心中倒也满意不少。 郭白衣如何不知道萧元彻在想什么,知道萧元彻定然是爱将癖发作了,于是淡淡一笑道:“主公的心思,白衣斗胆揣测一番,对于这两个守关的主将,主公是想要......收降一人,杀一人,是也不是?” 萧元彻抚掌大笑道:“白衣猜得不错,那你觉得他们两人,谁该收降,我又想杀了谁呢?” 郭白衣笑道:“这却不难,主公想收降的人,自然是周昶了,想杀的人,自然是吕邝了......” 萧元彻点点头,感慨道:“不错......那周昶,虽为副将,但是我已经命伯宁将他的身世调查得很清楚了,他在沈济舟那里受到了很不公平的待遇,遭人排挤,才被下放到了这天门关,做了吕邝的副手......但其人胸有韬略,颇为知兵,便是自领一军,亦是绰绰有余啊......” 说到这里,萧元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竹简道:“这是伯宁差暗影司对周昶的调查,你们两个看一看吧......” 郭白衣当先接过,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苏凌。 苏凌也看了一遍,果见上面对周昶的身世出身,经历等等写得十分的详尽。 苏凌看过之后,又双手将这竹简递回给了萧元彻。 萧元彻这才道:“这竹简你们也看了,以为如何啊......” 郭白衣点头叹道:“如此看来......这周昶果真是一位不可多得将才啊......就算不看伯宁这竹简,从我军来到天门关后,跟守关的敌兵多次交手上来看,虽然我军并未发动总攻,但是也发动了数次攻击,每次也都是全力以赴。可是,这周昶却能够沉着应对,从容调配军力,据关而守,甚至还有数次主动还击,其的确颇有才能,白衣觉得,这周昶与我军曾死守灞津渡的郝文昭不差上下,都是不可多得守城将领!若是能够收降,定然是我军守城将领之中的双璧......因此白衣以为,周昶可收降!” 萧元彻闻言,笑着点头道:“不错......白衣的看法与我相同,看来收降周昶,势在必行啊!” 说着,萧元彻有些奇怪的白了苏凌一眼,见他似乎根本没听他跟郭白衣之间的谈话,眼睛望着高高的车撵穹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不由得哼了一声道:“苏凌......你小子有没有在听我们说什么?你看着穹顶想什么呢?” 苏凌赶紧收回目光,挠挠头道:“小子一直在认真听啊......” 萧元彻嗔道:“那你说,我跟白衣方才说了什么......” 苏凌挠挠头道:“自然是收降周昶的事情呗......” 萧元彻这才略微的点点头道:“算你说得不差,不过你小子不是平素挺能说的么?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不说话......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苏凌想了想方道:“不是小子不说话,小子是觉得,那周昶既然被丞相看中了,自然不需要再犹豫,就想办法收降就是了啊......这个不用多说什么吧” “嗯,看来你也同意收降周昶,那你说说吧,有什么收降他的办法么?......” “我......” 苏凌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顿时目瞪口呆。 暗想,萧元彻你这算什么?突然袭击么?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就问我收降周昶的办法啊? 我上哪想收降他的办法呢? 苏凌有些哭笑不得,偷偷朝郭白衣看去,那意思是想让郭白衣解围,可是这郭白衣却将眼神移开,装作丝毫未见。 苏凌头大了三圈,支支吾吾半晌,也没崩出一个字来。 萧元彻皱着眉头嗔道:“你在说什么鸟语,有什么办法,快说!”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两手一摊,实话实说道:“丞相......不是小子不说,您问我办法,总得给我个思考时间吧......这突猛地就问我,逮着我就来真的,说实话,就......挺突然的......” 说着,苏凌朝着萧元彻一呲牙,尬笑不已。 萧元彻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行,你倒是怪我了......那你现在就给我想,想好了就给我说,赶紧的!......” 苏凌一阵无语,只得朝着萧元彻唱了个喏道:“是了您呐......一休哥,现在开始动脑筋......”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不敢因私废公 等了一阵,萧元彻有些不耐烦起来,斜睨着苏凌催促道:“怎么样......想出来了么?”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收敛了嘻嘻哈哈的神色,朝萧元彻一抱拳道:“不知丞相您......以为收降周昶有多大把握呢?” 萧元彻沉吟片刻,方道:“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我军已经完全占领了天门关,那周昶如今依然被我军俘虏,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他应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吧......” 苏凌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遂道:“那丞相,您认为周昶又识多少时务呢?” “这......他是一个聪明人,伯宁呈上的调查你们也都看了......他遭受了那么多不公平的待遇,在沈济舟的阵营之中,又遭人排挤......我想,良禽择木而栖,招降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难度吧......”萧元彻似乎颇有信心的说道。 苏凌确实淡淡一笑道:“丞相所言的确很有道理,但是,世人虽有言良禽择木而栖,但亦有言忠臣不侍二主啊......还有,若是周昶真的如丞相所言,是一个很识时务之人,那他必然知道,沈济舟之前数倍兵力于丞相,却还不是丞相对手,一败再败,只能逃回渤海城,为何还要在半路阻截丞相呢?” “这......也许是职责所在......”萧元彻一怔道。 “职责所在,或许也说得通......但是丞相可曾想过,天门关守关之主将乃是吕邝,而他周昶不过是吕邝的副将而已......吕邝早就放弃抵抗,整日醉心虚无缥缈之中,麻痹自己,他周昶为何还要顽抗到底呢?”苏凌又问道。 “这......”萧元彻一时哑口无言。 “再有,周昶明知沈济舟那数十万人马都不敌,而这天门关区区不到两万兵马,他却敢跟丞相您抵抗到底,若真的识时务,应该早就大开关门,迎丞相入关了才对......为何他却没有那样做......难道仅仅是因为,天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苏凌觉得,不尽然吧......”苏凌一字一顿道。 “行了,不要跟我打哑谜了,苏凌......你的意思是?......” “小子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小子觉得,周昶虽然识时务,亦知道凭着天门关,和天门关他手中这些少的可怜的士卒,是绝对挡不住丞相的,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以副将之位,主动担起整个关城的防御阻击的重担,那这个周昶,就绝对不是一个轻易屈服的人......识时务与投降二者之间,并不是一件事情......由周昶种种的行动和决断来看,那些之前他所有受到的不公正和排挤,他虽然心里清楚,却还是没有忘记,他的主公是沈济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证明,他对沈济舟,或者对渤海的忠诚......这样的人,怕是不会轻易被招降的......所以,小子担心的是,丞相虽有招降之意,可周昶他却已经打算以死明志了......”苏凌缓缓说道。 郭白衣也点了点头道:“主公......苏凌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啊......之前我军围困天门关时,亦采取过一些攻心的战术,想让天门关守军不战而降,我军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天门关......于是,我军曾派下了不少的谍子,潜入天门关,联络早就潜藏在天门关的谍子,一方面在关城中造势鼓噪,动摇军心和民心,另一方面更是深入军中,以言挑拨周昶和沈济舟的关系......起初,这个计策十分有效,天门关的确如我们料想的那般开始人心浮动,敌方军中亦有很多将官和士卒,也生出了开门献关的想法......” 郭白衣顿了顿,有些遗憾道:“可是,这种状况不过持续了不到三日,那周昶却突然下令,逮捕了几名军中中层武官和天门关中有心投靠我军的几个大户,将他们绑至关城之上,当着全体百姓和士卒的面,痛斥他们的行径,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全部斩首,更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上......他这样一来,整个天门关原本想要投降的风气,为之扭转,上至武官,下至普通士卒和百姓,再无一人敢言敢想投降,反倒是同仇敌忾,死守天门......无奈之下,我军才做出了最后总攻的决定......我军主力几乎全部压上,和周昶和整个天门关人人皆兵,竟跟我军相持了许久,才被我军攻下了关城城门,继而我军还陷入了十分残酷的巷战,仅仅巷战......我军便损失了不少的人马......到现在,天门虽然安定下来,那也是我军强势弹压所致啊......回想起来,这小小的天门关,却是抵抗我军最为坚决的地方啊!” “所以,想要周昶投降......实在是不太容易啊......”郭白衣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 萧元彻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之中。 苏凌又似提醒道:“丞相,周昶被我军俘虏,他如今到底会不会投降,咱们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咱们不是没有参照啊......丞相可忘了沧水关守将蒋邺璩乎?再远一些,丞相可是忘了拿面北而死的审正南乎?” “这......这也不尽然吧......那张蹈逸和臧宣霸不是已经为我所用了么?”萧元彻犹自不死心道。 苏凌一笑道:“张臧二将,是彻底的被沈济舟伤了心了,看清楚了沈济舟嫉贤妒能,听信小人的嘴脸,更是由于那郭涂在沈济舟面前搬弄是非,所以,他们为主公所用的原因,不是他们背弃了沈济舟,而是......沈济舟容不下他们了......” “那苏凌,你觉得收降周昶之事,是绝无可能了?”萧元彻有些无奈道。 “什么事情都不是绝对的......这只是苏凌基于现有的情况进行的猜测......或许,小子把事情想得复杂了......想要他周昶投降,为丞相效力,就要知道周昶心中所求的是什么,只要以此做出一些文章,事情另有转机,也未可知......”苏凌缓缓说道。 萧元彻闻言,这才眉头舒展,哈哈笑道:“苏凌此言,甚合我意,既然如此......劝降周昶的事情,就交由你小子全权负责了,务实大功告成才是......” “我......”苏凌闻听这事又被萧元彻赖到了自己的头上,顿时后悔得想要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不长记性啊,嘴怎么那么欠呢,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么? 苏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不行!不行......小子觉得无法胜任,丞相还是找个巧言善辩的大才吧......苏凌就不掺和了......好不好......” 萧元彻一瞪眼道:“我上哪里去找什么巧言善辩之人......我麾下,巧言善辩能胜得过你小子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吧......” 苏凌闻言,抢过话道:“怎么没有......苏凌觉得郭......” 郭白衣顿时感觉出不对味儿来,这苏凌是要临时把自己抓出去顶他的差事啊,郭白衣赶紧道:“主公圣明,苏凌虽然平素不怎么着调,但是之前张臧二将都是苏凌说项的功劳啊,苏凌实乃我军能言善辩第一大才也!白衣认为,苏凌绝对可以胜任!” 尼玛!郭白衣......你奶奶的腿儿的,太不地道了吧。 萧元彻哈哈大笑,与郭白衣对视一眼,做了决定道:“那这第一件事,就这么决定了,等咱们回到天门关后,苏凌即刻去说降周昶,不得有误!” 苏凌想死的心都有了,哭笑不得道:“丞相......您真是我亲领导啊......能不能别总给我派如此高难度的活儿啊......合着轻松的差事,从来就轮不到我是吧......” 萧元彻笑道:“能者多劳嘛......怎么,你不认为你是善辩之才么?” “善便不善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倒是挺善拉的......一天最少两次......”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就这么决定了,苏凌,我和白衣都相信你......”萧元彻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 “别介......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丞相......之前蒋邺璩的事您是知道的吧,小子差点就见阎王爷了,您就不怕,这次那姓周的也暗中给我来一下子啊......”苏凌有些后怕道。 萧元彻想了想道:“这次你放心,必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劝降周昶,军中你觉得谁用着顺手,随你使唤,与你同往......” “我......”苏凌直嘎巴嘴,一句拒绝的词儿也想不出来,到最后只得认命道:“丞相,我去可以......但是丑话可先说到前面啊......要是小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吐沫都干了,那周昶就是一个死心眼,无论如何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愿投降,那我也真就没辙啊,到时候丞相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怪罪小子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哼,事情还没办呢,就先跟我讨价还价了......你尽管放心去,这周昶不愿投降的话,怕是由不得他了!” 苏凌疑惑道:“丞相难不成另有高招?” 郭白衣确实神情蓦地有些沉重,踟蹰不语。 萧元彻的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你尽管劝降他,那周昶有什么条件,只要不算太过分,都可以答应他,不必请示我......若是到最后,他还是不肯投降......那你就告诉他,他想死可以,那就让全天门关的百姓为他一起陪葬吧,以免他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 苏凌心中一颤,看来,萧元彻已经下定决心,要屠城了啊...... 或许,萧元彻是真心想要劝降周昶,不过,对于周昶到底降不降的,这个结果,萧元彻却是并不在意。 周昶若降,他可以收服一个守城的大将,周昶若不降,却也正好给他萧元彻找了一个屠城的理由...... 想到这里,苏凌直觉的从头到脚的一股冷意,直冲脑海。 他只觉得,心头沉重无比。 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让周昶投降才好。 想罢,苏凌故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似随口道:“既然如此,小子便斗胆,多问丞相一句了......” “讲!”萧元彻点了点头道。 “敢问丞相,若是周昶听了这话,还是不愿投降,该当如何?......”苏凌说罢,抬头看向萧元彻。 “那就......屠城!......”萧元彻眼睛一缩,缓缓的吐出屠城二字。 他原以为苏凌听到屠城二字之后,定然会有很大的激烈反应,所以已经做好了训斥苏凌的准备,沉沉地盯着苏凌。 然而令萧元彻比较意外的是,苏凌听了萧元彻说出屠城之后,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预想中的激烈反对,并未出现。 萧元彻有些疑惑,看了一眼郭白衣。 却见郭白衣神情淡然,似乎不怎么惊讶苏凌会如此平静。 “苏凌啊,你听到我要屠城,怎么就这样的反应啊?”萧元彻心中大惑,不由自主的便问了出来。 苏凌淡淡道:“屠城乃是丞相之决定,非小子所主张......这整个天门关既然被丞相所占,这里的百姓也从关城被占那一刻,由沈济舟麾下之子民,成为丞相之子民也,丞相乃是他们的丞相,您要如何处置自己麾下的子民,那是丞相的事情......至于苏凌,虽然有想法,但是......现在我们不是在说招降周昶之事么?既然是说的招降一事,小子也就无意谈论屠城之事,毕竟这个话题......太过沉重!” 苏凌虽然说得平静,声音没有一丝的波澜,可是听在萧元彻的耳中,却是柔中带刚。 他以我的子民之言来提醒我,言外之意,我要是觉得自己的子民杀了不可惜,就随我杀之......苏凌啊,你小子的话可是真的带着刀子啊! 萧元彻见苏凌不愿正面回应,也就打了个哈哈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不谈此事,只说招降周昶的事情吧......” 苏凌却忽地一摇头道:“虽然屠城之事不是现在说的重点,但是有关招降周昶一事中,却与屠城有所关联,因此,小子不得不再多问一句......” 萧元彻心中一动,暗道,怎么样,我以为这小子经过阴阳教杀俘之事后,想法有所转变了,这不就来了么? “呵呵......那就问......”萧元彻似笑非笑道。 “敢问丞相,若是小子幸不辱命,真的说服了周昶,他愿意归降丞相的话,那丞相可还要屠城么?”说罢,苏凌再次深深的看向萧元彻。 郭白衣听得真切,心中也不由的一颤,抬头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半晌不语,脸上阴晴不定,忽地满是杀意地一字一顿道:“不管周昶是降是不降......屠城之事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天门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活着!” 苏凌闻言,并未说话,只是将头一低,萧元彻和郭白衣都看不到他的神情。 郭白衣急忙出口道:“可是,主公......周昶若是答应投降,必然是以保全全天门关的百姓为前提的,一旦他降了,主公还要屠城......主公就不怕,那周昶降而复叛么?” 萧元彻冷笑一声道:“他既然已经投效我的麾下,就应该懂得遵命行事......若是他因为我依旧屠城,而心中生出怨恨,那便是眼中没有我这个主公了,那这个人,我萧元彻即便有心惜才,也再无重用之可能了,此乃天意不让我用之,如此,只有也杀之了吧!” 苏凌心中泛起一阵冷笑,果然自己想得不错,萧元彻所谓爱惜周昶之才,不过是为自己找得屠城的理由罢了。 言尽于此,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无言以对! 萧元彻淡淡看了一眼苏凌,沉声道:“苏凌啊,你觉得我说得对么?” 苏凌不慌不忙,缓缓朝萧元彻一拱手道:“苏凌还是那句话,此时不宜谈论屠城之事......” “为何不能?......”萧元彻挑了挑眉毛道。 “一者,招降周昶之事,并不算大事,就算招降与他,他的待遇也不能跟张臧二将一般,只能把从一个部将做起,毕竟周昶和张臧二将以前是一个主公,他们的职位相差悬殊,一旦周昶的待遇如张臧一样,不免引起张臧二将的不满和怨言,于军心不利......所以,招降周昶只是招降一个区区部将,无甚紧要之处......” “二者,既然招降周昶乃无关紧要之事,且丞相只是叫了小子和白衣大哥在车撵之中相商,这更像是一个私下的商议,而非正儿八经的召集文武商议的公事......那屠城之事,乃是影响全局的大事,大事者当召集群臣文武,共商共议,最后由丞相决断才是,此谓之公事也!” 说到这里,苏凌缓缓地朝萧元彻又是一躬,不卑不亢道:“既然丞相与白衣大哥和我如今在谈论私事,那么这个场合我若将对屠城这件公事的个人看法说出来,岂不是.......因私废公了么?小子就算再没规矩,也不敢私相谈论公事啊......何况是如此大的事情呢?” 萧元彻哼了一声,似乎对苏凌的话并不满意,可是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出反驳他的话来。 郭白衣却在此时出言说道:“大兄,苏凌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苏凌本就不拘小节,由此已经惹了不少人的非议了,屠城之事,兹事体大,的确不是主公与我俩,咱们三人商议后就能决定的......就算主公心中已有决断,也应等回到天门关后,召集文武,当着他们的面将此事公之于众才好啊!” 萧元彻有些古怪的看了郭白衣一眼,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朝着苏凌一字一顿道:“好吧,既然你说了,屠城乃是大事公事,我也就不再勉强你俩再议此事了......不过,苏凌啊,我很好奇,你对屠城之事到底有什么看法和想法......能不能私下跟我说一说啊,这里也没有其他人......” 苏凌淡淡一笑道:“丞相,苏凌还是那句话,此时不可说也!” 萧元彻有些生气,嗔道:“那何时可说?” 苏凌一拱手道:“可说之时,小子自然毫无保留,将此事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必不做任何隐瞒!” 萧元彻见苏凌如此坚决,蓦地摆了摆手,嗔道:“罢了!罢了!......反正早说晚说,你苏凌也躲不过这件事......那我就等着你到时的肺腑之言了,苏凌啊,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苏凌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到时小子,必然会给丞相一个最终的答复!”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问了,第一件事招降周昶的事,就定下苏凌你来办了......那再说说第二件事吧,关于那个守将吕邝,你们两个觉得,该当如何处置才好啊?” 第九百六十五章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等一下!......”苏凌忽地一摆手道。 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一愣,不知道苏凌忽然开口打断是什么意思,萧元彻微嗔道:“你小子......还有什么事,痛痛快快的说完!” 苏凌嘿嘿一笑道:“丞相您其实是不是特别想要招降那周昶啊......”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废话,不想招降他,我何必跟你在这里说这么久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为了提高招降周昶的成功率......我得向丞相您要一个人,让他跟我一起去说项那周昶,要不然......小子可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别打什么歪主意啊......苏凌,我可没空......”不等苏凌说完,郭白衣直接插话道。 苏凌摆摆手道:“我没说让你跟着啊......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谁啊......”萧元彻和郭白衣都有些疑惑,萧元彻看着苏凌道。 “丞相,您是不是忘了一个人啊,这个人自从给咱们献计拿下了麒尾巢,使得沈济舟打败之后,就再也没被主公重用过啊,虽然给了他一个还算体面的虚职,到如今可是一直让他闲着呢......他都快闲出病来了......”苏凌提醒道。 “你是说......许宥之......”萧元彻蓦地想起此人,以手扶额道:“唉呀呀......几乎将他忘却了!......” 言罢,他转头对郭白衣道:“许宥之现在在忙些什么?......” 郭白衣闻言,哑然失笑道:“主公总算想起他来了......这个人真就跟苏凌说的差不多,现在挂了个闲职,整天在军营中瞎逛游......我更听闻,这许宥之因为献了那奇袭麒尾巢的计策,自以为有功,却被主公冷遇搁置......因此心中的确是十分的不满啊,曾在营中多次扬言说,主公您不识大才啊......为此,黄奎甲那憨货还因为他言语之中多有对主公不恭,而与他起了数次冲突呢......” 萧元彻淡淡笑道:“呵呵,奎甲是真性情,听到有人在背后发牢骚,自然不答应......回去之后,白衣你告诉奎甲,生气可以,但不得跟许先生动手,毕竟人家是有功之人......” 郭白衣一脸笑意地点了点头道:“白衣回去,就跟奎甲交代,定然不教他胡作非为就是!” 萧元彻点点头,这才转头问苏凌道:“我军中文武众多,你为何偏偏点名要用许宥之啊......” 苏凌一抱拳道:“丞相请想,原属于沈济舟麾下之人的,只有张臧二位将军,还有一个就是这许宥之了,张臧二位,皆是大将,论带兵打仗,自然是好手......可是若论辩才,怕是捆到一起都不是许宥之的对手......那周昶之名,沈济舟麾下多有知晓的,大多数对他遭受的不公也十分的同情......所以,招降沈济舟的人,必须得有沈济舟以前的人在场,这样......一则他们之间有共同点,二则,周昶也有可能就此效仿他们,真心投丞相了......所以,我才想到了这个人......” “另外,这许宥之其实没什么大的坏心眼,就是不能闲着,闲得久了,不免心中发闷,便会牢骚频发,丞相给他的差事干,那他定会认为丞相您心中还是有他的位置的,他还是很重要的,自然感恩戴德,全力以赴地为丞相办事,那说降周昶这事啊,就八九不离十了......”苏凌滔滔不绝道。 “好!就依你......等回去之后,我召集大家议事,就宣布让许宥之同你一起去招降周昶......不过......” 萧元彻顿了顿,方道:“但事先可要讲清楚,他虽然与你同去,但此事你为主,他为辅......这一点不能改变......苏凌,你可要心中有数啊......” 苏凌一拱手道:“那是自然......” 萧元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就说第二件事吧,那个天门关守将,吕邝,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 苏凌对这个人无感,甚至觉得这个人痴迷邪教,痴迷到了魔怔的地步了,实在是荒唐,所以,他的生死,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郭白衣也同样如此,只是见萧元彻这样问了,方思忖了片刻,遂道:“吕邝此人,身为天门关守关主将,不思据守,更懈怠军务,尸位素餐,不仅如此,痴迷邪教,堂堂主将竟跟这些歪门邪道沆瀣一气,实在是荒唐......若不是天门关有周昶支撑,怕是此关早被我军拿下了......此等人,主公断然不能招降,亦不能用......” 萧元彻点头道:“那白衣的意思是,杀了他?......” 郭白衣拱手道:“不杀不足以正律法之威严,当杀之,还可以此告诫那些不务正业,尸位素餐的官员,若执迷不悟,这吕邝便是他的日后的下场!” 萧元彻转头又问苏凌道:“你也是这么觉得?......” 苏凌自然对此事无所谓,点点头道:“反正这个人无关紧要,不过,丞相麾下可不养神棍啊......” 萧元彻闻言,下定决心道:“既如此,待回了天门关后,便命令奎甲破守将府,执吕邝一家老小,听候发落!” 三人又沉默了片刻,萧元彻又道:“方才那两件事,已经定下了,现在还有最关键的一件事,如今天门关已经拿下,前方再无任何关隘阻挡,渤海剩余三州已经门户大开,我军更可以挥兵北上,直捣沈济舟老巢渤海望海城了......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便是,下一步我军的作战和行军计划了......待回到天门关后,我聚大家议事,也是要商定这件事的,在没跟他们商定以前,我想听听,你俩有什么想法......” 苏凌向来对行军作战这些事不太擅长,就没有先开口,郭白衣略微思忖,遂拱手道:“主公啊......依白衣之见,我军已经在天门关耽搁的时日很久了......大军自开春兴兵以来,大小数十战,才将沈济舟赶回老巢龟缩起来,本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杀到渤海城下,可是......接下来,这几个关隘反抗的程度,大大出乎了我军的意料,所以......我军耽搁日久,却不是好事啊......”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白衣的看法,跟我一致,战事不宜再拖下去了......” 郭白衣道:“我军从开春一直到现在,如今依然隆冬时节,若是再拖下去,一则,时节变换,严酷的气候便是对我军极大的考验;二则,战机瞬息万变,拖得越久,给沈济舟再老巢积蓄力量的时日就越久,那渤海城就更不易攻下;三则,我军从出师以来,已近一年光景,如今更是深入北疆,远离龙台和灞城,灞城虽有二公子和文若坐镇,诸事皆安,但那里毕竟是我军的根基,还有天子在龙台,我军多日不返,恐龙台好事之人挑唆,与我军不利啊......” 说到这里,郭白衣一拱手道:“再有,我军自攻打沈济舟开始,各方势力都隔岸观火,盯着咱们与沈济舟战事的走向......如今我军虽然全面占据主动,但是毕竟远离大本营......深入敌巢,时日若短,这些势力还不会敢有什么轻举妄动的想法,可是近一年来,我军虽占据优势,却未能将优势化为胜势,那各方势力,岂能还会老老实实的?定然会蠢蠢欲动......” 苏凌点点头道:“白衣大哥说得不错,小子进入这天门关后,便发现,小小的天门关,除了沈济舟和阴阳教的势力之外,还有扬州刘靖升的碧波坛和荆南钱仲谋的红芍影......这还是我能看到的,不妨大胆一猜,那益安刘景玉、锡州刘玄汉,还有沙凉马珣章之子马思继,他们这些人,会错失这个机会,说不定也派了人手,只是隐藏在暗中罢了!” 萧元彻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道:“钱仲谋,偏安一隅,也敢插手......不过,这次也算给咱们帮了忙了......那红芍影总归是跟你苏凌联手了......” 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只做不知。 “至于那扬州刘靖升,守户之犬尔,竟然也派碧波坛的人来此想要浑水摸鱼!我岂能容他!还有,那沙凉的马思继,他真的会派人前来?他都没有想过,他父亲马珣章可还在龙台,我的眼皮子底下呢!量他也没那个胆子!”萧元彻似乎并不把这两股势力放在眼中。 苏凌心中暗笑,刘靖升的确没什么本事,不过那马思继可不是个省油灯,萧元彻别看你现在不把他放在眼里,到时候,杀得你割须卸甲的时候,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不过,苏凌现在自然是不会说破的。 “至于那个刘玄汉么......锡州的地盘虽然不大......却让我如鲠在喉啊......我们与沈济舟开战之初,他便偷袭我灞城,幸亏文若和笺舒据守,再有白衣的计策,才让他无功而返......不过,他便是撤了,却并无什么损失,不但撤的从容,而且将沈济舟的兵马一并给收了......反倒是增加了不少的实力......实在可恼!” 萧元彻的脸色十分不悦,沉声道。 “不错,主公,据我们的探子回报,如今那关云翀已经回到了锡州,刘玄汉文有雍翥,武有关云翀和张当阳......所缺者州郡土地也,他如今只有一州,若是再多一些,定然是我军心腹大患啊......然而,白衣前些时,接到密报,扬州刘靖升老迈,近一年多,沉疴缠身,精力不济,锡州与扬州接壤,乃为近邻,况刘玄汉与刘靖升又皆为皇族一家,所以,锡州与扬州交好,刘玄汉更是多次前往扬州,与刘靖升会面,两家互有走动,大有联手之势也......” 郭白衣一脸担忧道:“白衣担心的是,刘靖升老迈,膝下大公子刘彰与继室齐夫人所生次子刘彭为争夺扬州之主,已趋剑拔弩张之势,刘彭因其舅父乃为扬州大将军齐玳,故而占据上风。然而,那刘玄汉与刘靖升交好之后,确是支持那刘彰。如今两家虽表面和气,实则斗得你死我活。” “刘玄汉竟然参与此事?看来刘靖升与他关系已然非比寻常了啊!”萧元彻眉头微蹙道。 郭白衣点点头道:“主公,明眼人皆看得出,扬州两大势力,文有世家蒯家,武乃大将军齐玳,蒯家无意卷入此事,唯齐家支持刘彭。所以,刘彭的优势尽人皆知,那刘玄汉绝非庸才,定然也看得出刘彰失势,为何他反其道而行之,助刘彰而弃刘彭呢?” 萧元彻闻言,低头沉思不语。 郭白衣等了片刻,似考教般的瞥了苏凌一眼道:“苏凌,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个大头鬼啊,郭白衣,你什么时候都不忘给我挖坑! 苏凌心中编排郭白衣半晌,这才耸了耸肩道:“我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就像老郭你话说了一半,扔给我一样,就是为了给我挖坑呢......” 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大笑起来。 萧元彻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苏小子......你不是挺有心计么,怎么这个问题难倒你了......” 苏凌摆摆手道:“倒也没有,就是老郭啊,下次你把问题甩给我的时候,事先给我打个招呼啊,这动不动突然袭击一下子,挺不地道啊......” 郭白衣也不恼,淡笑道:“那不是也没有把你难住么?你不妨说说看你的想法啊......” 苏凌原本不想多说,掀了车帘一角,往外看去,见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外面队伍举了不少的火把,仍旧无声的赶路,他朝队伍后面看去,见夜幕之中,影绰绰的还能看到元始峰的轮廓,知道应该是刚下山了不久,离着天门关还有些路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总不能真就不说,让郭白衣嘲笑吧。 想到这里,苏凌清了清嗓子方道:“这很简单啊......那刘玄汉是在自己打如意算盘啊,他表面上支持的是刘彰,可是实际上,他想做的是扬州六郡之主啊......” 一句话,说得萧元彻和郭白衣皆有些惊讶地看向苏凌。 萧元彻没说话,只是暗地给郭白衣递了个眼色。 郭白衣会意,方道:“苏凌啊,你是如何推断出来的这些的?人言这刘玄汉一向自诩君子,更是标榜自己有君子之风,整个大晋提起他,都会这么说......既然是君子,他会觊觎扬州六郡?” “呵呵......”苏凌不置可否的一笑,方道:“这刘玄汉是真君子还是假君子的,我不知道,毕竟我对他知之甚少,但是,那个刘彰么......我倒是跟他打过交道......对他还算了解......” “哦?你竟然见过刘靖升的长子刘彰,还跟他打过交道?你快说说......”萧元彻有些好奇道。 “额......”苏凌老脸一红,拱了拱手道:“也不怕丞相和老郭笑话......这说起来嘛,也是小子年少轻狂......做了些荒唐事......数年之前,我曾路过灞南城,为的是参加当时名噪一时的大儒许韶的江山评......”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藏舒就是那时与你相识的,他回来之后,把你夸上天了......后来听说那许韶给你了两个字的赠评:赤济......对不对?”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苏凌。 苏凌一摆手,无所谓道:“唉,小子当时初出茅庐,爱慕虚名......这才不知天高地厚,跑到灞南城碰运气......什么赤济不赤济的......那不过是许韶故弄玄虚,再说,这许韶不久便死于非命了,我这赤济二字,做不得数的......” 萧元彻似笑非笑道:“既然是参加江山评,如何会与刘彰扯上关系呢?莫非刘彰也参加了?” 苏凌摆摆手道:“那倒没有......参加的的确勋贵子弟不少,但独独没有刘彰,可能是刘彰知道他的才学拿不出手,就没去丢人现眼吧......我跟他打交道,是在江山评之后,灞南城的袭香宴上......” “袭香宴......这是什么?”萧元彻疑惑道。 未等苏凌说话,郭白衣就在萧元彻的耳边耳语起来。 萧元彻听着,不时的看向苏凌一眼,那眼中的神情颇有一些玩味和吃瓜的感觉。 苏凌顿时嚷了起来道:“郭白衣,这民间的风流事,你是样样精通啊,灞南的袭香宴,你都知道,是不是没少去?你别跟丞相嘀咕,造我的绯闻啊......我可都听着呢......” 郭白衣嘁了一声道:“什么绯闻不绯闻的,袭香宴的名头,那可是风月场中十分着名的,我自然知道,再说了,袭香宴虽在风月场,却也是一件高雅之事,我在向主公夸你呢,你还不领情呢?” 苏凌暗骂,我信你个鬼,你个病秧子坏得很! “额.....那个......”苏凌又清了清嗓子,故作掩饰方道:“就是.....那个袭香宴上,我见到了刘彰......从跟他的相处和交谈上,虽然没有过多的深交,但是总归能感觉出来,这个刘靖升的大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声色犬马,纵欲而无节制的纨绔......” “额......他是纨绔,你就不是了,袭香宴那可是个温柔好去处,苏凌......你似乎跟花魁之间还......我可是听灞南当时的郡守田寿跟我说过的啊,那花魁似乎叫什么如花,可是颇为中意你啊......”萧元彻一副吃瓜模样笑道。 苏凌心中暗道,得,吃瓜吃我头上了......不过,萧元彻你要是知道如花就是现在的红芍影影主穆颜卿,怕是你就没什么吃瓜的心情了吧。 苏凌脸一红道:“丞相......小子可是老实本分的人啊,这点你可要信我!” “嗯......信你......”萧元彻似是而非的笑道。 苏凌也懒得解释,摆手道:“我可真是去吟诗作对的,那刘彰可不是,除了贪恋花魁美色,吃那什么花魁酿的酒之外,可还去睡那风月场中的娘子去了......小子我宴会结束,就老老实实地走了的!” “嗯......老老实实的第二日才走?田寿这折子上写错了?......”萧元彻揶揄道。 “我......” 苏凌知道,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干脆揭过去道:“咱们说正事......说正事......正因为袭香宴,那刘彰所作所为,再加上小子也懂些医术,当时便感觉他双眼发青,嘴唇干巴,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所以,我断定,刘彰必然长期醉心于声色犬马之中,身体被美色掏空了......这样的人,一旦身体被掏空......必然阳寿不高......” “所以......刘玄汉如何不清楚刘彰的身体情况,反观那刘彭,就算刘彭也是短命鬼,可是一旦刘彭成为扬州之主,就算他死了,还有齐玳这一大家族在前面横着,什么时候要也轮不上他刘玄汉啊......” “而,若是他支持了刘彰,万一刘彰真的被刘靖升选为继承人,刘彰成了扬州之主后,必然事事倚仗刘玄汉,刘彰又无子嗣,所以,刘彰活一时,刘玄汉便可借刘彰之手一步步除掉齐玳家族的势力,自己一家独大;若刘彭短命鬼死了,他刘玄汉再无任何人能够掣肘,自然顺理成章的成为扬州之主......到时候,他有了扬州,对外的人们谈起此事,也只能说他君子之风,并不是抢夺刘彰之地......岂不是两全其美嘛!”苏凌正色的分析道。 萧元彻频频点头,郭白衣也点头,深为忧虑道:“不错,的确如此......一旦刘彰成为扬州之主,他死之后,刘玄汉将坐拥锡州三郡,再加上扬州六郡,两州九郡之地,更何况扬州还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大州......到时候,刘玄汉再也没有地盘小的忧虑了,自然会成为不容忽视的势力......” 说着,他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因此......在刘玄汉羽翼未丰之前,主公应早作打算,决不可坐视刘玄汉成为我们的大敌啊!” 第九百六十六章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萧元彻思虑良久,蓦地一拳捶在车窗檐上,沉声道:“决不可使大耳贼坐大!否则必成我之大敌也!待我军平定渤海之后,返回龙台吗,修整半年,即可出兵攻伐锡州!” 郭白衣却是摇了摇头道:“主公倒也不必过于忧心,以我观之,扬州与锡州的局势,近两年内,当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数......两年之后,却是不好说了......” “哦?为何?......”萧元彻有些疑惑道。 “很简单,刘靖升虽然老迈,且沉疴缠身,但他那是多年旧疾所致,非暴病也,我听闻,如今扬州广聚名医,为刘靖升调理身体,加上他扬州富庶,珍贵药材用之不尽,所以......刘靖升的病疾在这一两年间也不会太快的恶化,此乃其一......”郭白衣缓缓道。 “其二,就算刘靖升病亡,有关扬州之主争夺一事,无论是长子刘彰,还是次子刘彭,都必会全力以赴,谁也不可能轻易认输,这一番折腾,没个半年多,恐怕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所以,我军要攻扬州,也应在刘靖升二子争位的时机或者其中一子刚成为扬州之主,内部不稳的情况下进行,而不能操之过急!”郭白衣深谋远虑地说道。 “其三,我军征伐渤海,胜利在即,但就算胜利,我军的精力也到了极限,士卒和将领们,短期内必然皆不思战,若主公立刻就要继续对南面用兵,恐士气低落......所以,我军应该利用这个间隙,好好的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是上策!”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所虑极是......” “其三,虽然锡州和扬州我军均要取之,但不可全面进攻,要分情况,区别主次......” 萧元彻闻言,又有些疑惑道:“分情况,区别主次?这个我是明白的,攻击的目标一般都会选择先弱后强,我意先灭锡州刘玄汉,再引得胜之兵攻伐刘靖升!不知白衣意下如何?” 郭白衣淡淡一笑,又看向苏凌,一努嘴道:“苏凌啊,你听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你说说看,要是攻伐锡州和扬州,应该先从哪里下手啊?......” 又来!没完了是吧...... 苏凌更是无语,尼玛......我又不是军事专家,我学文科啊大哥......早知道穿到这个乱世,我那时候直接报军事院校该有多好啊,苏凌心中暗自苦笑道。 不过,苏凌虽然觉得郭白衣总是给自己挖坑,这个行为是在不怎么滴,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自己没有想法。 毕竟罗大忽悠那小本本上可是写着那个时空的战争诸事的,萧元彻的想法可是跟罗大忽悠的记载是一致的,那可是记载了最终战争以失败告终的。 所以,自然那样的攻击顺序自然是不可取的。 因此,苏凌沉吟了一阵,这才正色的一抱拳道:“毕竟战争瞬息万变,小子有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说出来,请城丞相和白衣大哥做个参考,说得不对的话,当我没说......” 萧元彻笑道:“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谨慎了......探讨而已,但说无妨!” 苏凌点了点头,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若按常理,自然要先易后难,此乃最稳妥的方法,但是......小子却觉得,锡州和扬州的关系,刘玄汉和刘靖升之间的关系,不能用常理来看待......小子倒是以为,应该反其道而行之!” 苏凌话音方落,郭白衣的眼中蓦地出现了一丝亮色,不由自主地朝着苏凌微微颔首起来。 萧元彻闻言,一挑眉毛道:“哦?反其道而行?什么意思?......” 苏凌一笑道:“反其道而行,就是小子觉得,一旦丞相决定攻伐南面,应该直攻扬州刘靖升,而非先攻锡州刘玄汉!” “哦?......你这想法倒是新鲜,那刘靖升经营扬州近二十载,扬州在他的经营下,民富兵强,甲士数十万,良将近百员,加之扬州辽阔,更有六郡之阔,若我们先攻扬州,这场仗可是要拉锯的时间很长啊......定不会速胜,一旦我军与扬州陷入僵持,那在我军后方的刘玄汉必然会有所动作,刘玄汉不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刘玄汉派兵袭扰我军后方,截断我军粮草辎重的输送要道,我军必然危矣......而你却主张先攻刘靖升......说说你的理由......”萧元彻有些意外道。 苏凌不慌不忙道:“丞相,您方才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却是有几个纰漏之处的,这第一个纰漏之处呢,就是您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军攻扬州之时,扬州之主乃是刘靖升。而事实上,却不一定是......” “不一定是?......”萧元彻缓缓重复着这句话,陷入沉思中。 “不错,不一定是!......很有可能到时候我军面对的是刘靖升的二子为扬州之主的局面,若是刘彰为扬州之主,那齐氏门阀岂能愿意效命于他?自然不会,扬州军务,齐玳独霸,齐玳不愿听命刘彰,那刘彰可用之兵几何也?”苏凌呵呵笑道。 “那若是刘彭呢?......齐玳自然死心塌地了吧!”萧元彻出言道。 “那也不一定......”苏凌一笑,“若是刘彭为扬州之主,那刘彰岂能坐以待毙?定然会前往锡州借兵,刘玄汉若借兵给他,扬州必然内乱,我军乘此良机,自然拿得下扬州,若刘玄汉不借兵给他,扬州虽不会内乱,但刘彭年幼,刘彭之母正值盛年,定然会与齐玳沆瀣一气,排斥不愿臣服齐家的大臣武将,依然会内乱,他们又有多少的精力,与丞相抗衡呢?更况,那齐玳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小人,虽然有些本事,但却还是难逃庸才二字。扬州主幼臣庸,何足道哉!......” “所以,一旦扬州之主为刘靖升的儿子,我军攻打扬州,必然不至于陷入苦战和鏖战拉锯,自然摧枯拉朽,短期之内扬州可定也!”苏凌胸有成竹道。 萧元彻和郭白衣闻言,也不由得点头起来。 苏凌又道:“若是那刘靖升命大,真就活到了我军攻伐扬州之时,但那时的刘靖升岂能与如今的刘靖升同日而语呢......到那时,刘靖升定然病入膏肓,不能理政,他是不是扬州之主,意义已经不大了,一个将死之人,如何能阻扬州内乱之势,又如何能阻丞相大军呢?” 萧元彻闻言,抚掌大笑道:“果真!果真......!” 苏凌又道:“丞相您第二个纰漏便是,过高地估计了刘玄汉的军事实力了......” “哦?此话何解?刘玄汉身边可是有关张二将,他们可是万人敌啊!”萧元彻道。 “关张二将自然厉害,这一点小子也不否认,放眼当世,怕是无人能是他们两人的敌手,但是......刘玄汉的缺陷便在于此,刘玄汉不缺大将,缺少的是兵力啊......”苏凌笑道。 或许是怕萧元彻不明白,苏凌又进一步解释道:“锡州地方狭小,只有一州两郡之地,故而无论财力、军力、民力皆可用凋敝形容......所以兵源自然更有限。就是这有限的兵源,刘玄汉亦不能尽数用之,因为刘玄汉不能忽视锡州大族雍氏的感受。雍氏乃是锡州财力实际的掌控者,锡州之各大产业,皆有雍氏的影子......” “而雍氏既为大族,便有世家大族的通病,就是凡事皆以本族利益为先来进行考量。所以,要守住雍氏在锡州的各种产业和利益,锡州就不可能打大仗,而且雍氏做生意也要人力,雍氏自己更有私兵,若是把这些人全部都去掉,锡州本就户小民少,刘玄汉可用之兵还有几何呢?况一旦丞相与扬州开战,为近邻的锡州雍氏,也要做一番权衡的,若扬州稳固,他们必然还会站在刘玄汉一边,若是扬州易主,那雍氏岂能死保着刘玄汉固守小小的锡州......人言大树底下好乘凉,对于大族世家而言,跟一个强大主子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旦丞相拿下扬州,那雍氏为了自己的利益,说不定完全倒向丞相,也未可知啊!” 苏凌一拱手道:“若真如此,到时候丞相完全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锡州,何乐而不为呢?” 苏凌明白,自己这话的确有画大饼的嫌疑,但是,谁说就一定没这个可能呢?只要敢想,就有可能成为现实嘛。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这便是你说的要先攻打扬州的理由?你这是想着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苏凌一笑道:“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点......丞相方才说过,一旦咱们攻伐扬州,那刘玄汉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他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刘靖升就不明白么?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所以,一旦咱们先攻锡州,那刘靖升定然会发兵援助锡州,到时候刘玄汉无兵可用的短板可就完全不存在了,而我军明着是跟锡州打,实则打的可是锡州和扬州的联军啊,一旦在锡州耗费时日太久,耗损兵力太多,就算拿下了锡州,我军还有多少的精力去对付扬州呢?总不能继续休养生息吧,若真的休养生息,一则扬州易主后,将会有足够的时机从不稳定过渡到稳定,我军错失战机,另外,我军兵卒和将领也会认为,打一个小小锡州,都要拼尽全力,还要再次班师休养,那我军斗志还有几何呢?” 萧元彻和郭白衣皆听得入港,不住地点头起来。 苏凌见状,心中暗自好笑,反正现在都是画大饼,到时候局势如何,自己这些话也不算数,不如干脆就画得更大一些。 想到这里,苏凌又道:“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小子之所以主张先攻扬州,再攻锡州,更多的是因为这最终的原因!” “方才那些还不是最终的原因?......小子,你这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赶快拿出来让我都看看!”萧元彻有些惊叹道,看向苏凌的神色,满是赞赏。 苏凌神情自若,一摆手道:“小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也不过是事前先抖落抖落,真的到了用兵之时,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此言你小子可是多次说过,的确是至理名言,看来你深得其中要义啊!”萧元彻不住的点头道。 “这句话,我要记下来,等有机会传令全军......不!呈于天子,让天下臣子都要以此为做事的标准!”萧元彻说道。 苏凌神情尴尬,只得挠挠头道:“额......我也是随口一说......什么至理名言啊......丞相小子还是说说最重要的一点原因吧!” “讲!”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若我军一旦先攻打刘玄汉,就算刘玄汉不敌,也多多少少地暴露出我军的作战风格和策略,那锡州近邻的扬州,必然会抓住这个契机,看清楚这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这个道理,扬州已经知我军,而我军却不知扬州军,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丞相,我军多中原人,擅长步战和骑兵战术,而扬州多水军,所以,跟扬州战,所有的战法不可避免地要围绕水路为主,陆路为辅,因此,我军不知扬州军,扬州军却知我军的这个缺点将会被无限放大!......”苏凌道。 “嘶!......苏小子倒是提醒我了,我军擅长的的确是步战和骑兵战,扬州可是号称天下水军第一,荆南都比之逊色的存在啊!”萧元彻不住的点头道。 “白衣,据你所知,我军之中可有擅长水战的将领么?”萧元彻眼中满是忧虑,转头询问郭白衣道。 郭白衣想了想,有些尴尬道:“我军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氏,将领更皆是来自北方,精通水性的倒是不少,但若是说水上作战,倒真的乏善可陈......因此白衣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更好的人选,只有一人,或可一试......” “何人,快讲!”萧元彻急道。 郭白衣却是不忙着回答,只是带着颇耐人寻味的笑容,看着苏凌。 苏凌见状,就知道这姓郭的定然又憋着什么坏呢,赶紧瞪眼道:“老郭.....看我干啥,我也是北方人,好不好!” 郭白衣哈哈大笑,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啊,我心中所属的水军领兵的将领,非苏凌莫属也!” 苏凌闻言,差点没秃噜到地上,饶是如此,也是连坐都坐不稳了,看着郭白衣摇头摆手嚷道:“郭白衣......你开什么玩笑,不要搞我好不好!” 郭白衣一摆手,正色道:“此等大事,我如何会开玩笑......” 他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啊,莫非忘了苏凌的出身了么?” “苏凌的出身?......宛阳,苏家村,渔民......”萧元彻一时也有些懵住,自言自语道。 “对啊!主公啊,渔民之家,有几个不会水的呢?又有几个不熟悉水道和使船的呢,又有几个不会根据水流来辨别方向和风向的呢......所以,白衣想来想去,水军带兵主将,非苏凌莫属也!” 苏凌闻言,顿时无语至极,我是渔民不假,可是一天鱼都没打过啊......还使船?不把船使翻了都不错了! 对了,我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可还是掉河里淹死的! 我不会水,倒是在水里能喝个肚圆! 可是苏凌总不能把这些事讲出来,只能有苦难言,整个人若如同烧鸡大窝脖一般,憋得难受。 苏凌只能吭哧憋肚的支吾了半晌,终于小声嘟囔道:“不是......我虽然是个渔民,但是在水里打点鱼还好,在水里打人......那我可不行啊,再说,苏家村前面那条大河,是河啊,跟荆江那么大一条江怎么比啊......” 郭白衣却是不依不饶道:“怎么不能比啊,荆江不就是更大更宽更长的河么?再说了,又不是在海里使船,江河里使船差不多的!再说了,苏凌,你说,除了你跟水有关系,咱们军中,你说,还有谁跟水沾边的......” 苏凌更是无语,只得垂头丧气道:“行行行,我承认,就我一个水货,截了吧......” 萧元彻和郭白衣闻言哈哈大笑,萧元彻用手点指苏凌笑骂道:“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呢.....” 笑了一阵,萧元彻这才正色道:“既如此,那就决定了,待渤海平定之后,我便奏报天子,苏凌为虎翼将军,兼任水军大都督......到时候成立水军,由苏凌调配训练!......苏凌啊,你肩上的担子可重啊,我最多给你两年的时间,到时候给我一支精锐水军!” 苏凌头大如斗,眼下萧元彻正在兴头上,他自然不能扫了他的兴致,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先。 不过苏凌还是有些不死心道:“那等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可是要让贤的啊!这个可得先说好!” 萧元彻眯了他一眼道:“呵呵,恐怕到时候让你让贤,你也不一定心甘情愿了......虎翼将军,实授水军大都督,正二品,随便封个列侯,那就是从一品的存在,苏凌啊,你舍得让贤?” 苏凌闻言,嘿嘿一笑,摆摆手道:“那小子还是勉为其难......把这水军大都督的活一直担着吧,毕竟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萧元彻和郭白衣闻言,笑的鼻涕和眼泪都出来了。 笑罢多时,郭白衣方正色道:“其实,白衣也是和苏凌一样的看法,应当先攻扬州,再攻锡州,只是理由么,没有苏凌这么充足,只有一点,先攻锡州,刘玄汉若败,还可收拢残兵,逃入扬州,扬州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自然接纳,我军的目的不仅仅是拿下锡州,还要刘玄汉的命,所以到时咱们就算拿下锡州,刘玄汉却还活着,那锡州永远也能不会稳固,不仅如此,扬州得了刘玄汉,相当于两股势力同仇敌忾,我军想要再拿下扬州就难了......” “可若反之,先拿下扬州,断了刘玄汉的退路,一则逼雍氏大族做抉择,二则那刘玄汉一旦不敌,也无退路,必为主公所擒也!”郭白衣补充道。 萧元彻闻言,更是不住点头。 苏凌破没好气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说,非要我先开口......” 郭白衣一笑道:“那不是只有这一个原因么,没有你的想法充分嘛,苏凌我可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我信你个鬼!......” 三人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主公啊,白衣以为,就算先攻扬州,那锡州也不能放任不管,毕竟主公所虑的那刘玄汉有可能袭扰我军后方不无道理,所以,我军当主攻扬州,派小股兵力佯攻锡州,目的为了牵制刘玄汉不敢轻举妄动,对外地宣称,齐攻锡州和扬州更为稳妥一些!”郭白衣终于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想法。 萧元彻大手一挥道:“好!既然如此,此事就先这样定下了......接下来,咱们还是说说眼前的事情吧,回到之前的问题,我军下一步该如何用兵......毕竟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 第九百六十七章 分兵的关键 萧元彻言罢,却见郭白衣一拱手道:“方才主公与我和苏凌说了这么多,其实,这也是我对如今的战事的一种考量,渤海的战事迁延日久,实在是不宜再拖下去了,主公,白衣以为,应当速战速决,早日开赴到渤海望海城下,逼沈济舟和他的主力,与我军正面决战才是啊!” 萧元彻点头道:“白衣所言,与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也觉得渤海的战事不能再往下拖了!” “所以主公,眼下最快决战的方式......便是分兵,按照之前咱们的设想,分两路人马,一路直攻到渤海城下,另一路则从天门关出发,一路向青州、燕州进军。” “只是,我军主力在中,而从天门到渤海一路之上,再无险关大山了,不出意外的话,我军可以长驱直入,沿途不会在遇到太大的抵抗了......” 郭白衣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道:“然而,燕州和青州却不同了,虽然燕州和青州不是沈济舟渤海各州的重要州府,位置也在渤海城左翼......加之沈济舟收缩战线,调可用之兵聚集在渤海城下方圆,那青州和燕州自然会更加兵少,但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青州和燕州虽然无大量的兵马,但是名将却是不少的啊......” 萧元彻闻言,也是眉头不舒道:“白衣是怕我军分兵之后,攻打燕州和青州的战事不顺利?” “那倒不至于......”郭白衣摇头道,“青燕二州早晚是我军囊中之物,只是,早拿下与晚拿下,区别甚大,对战局的影响也甚大啊!” 郭白衣进一步解释道:“若青州和燕州早一些拿下,我军分出去的兵力,便可早日与主公主力大军在渤海城下会师,到时便可集中一切兵力,与沈济舟决战......” “可是若有些耽搁,或者战事推进缓慢,怕是攻打燕青二州的人马,不能快速的与我军在渤海城下汇合,到时候我军主力到达渤海城下后,还要安营扎寨,等待青燕二州前来的我军人马,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沈济舟的主力决战啊,这样一来,就有可能产生一些无法预知的隐患啊!” 萧元彻闻言,眉头紧皱,低头沉思起来。 郭白衣继续道:“若攻打青燕二州的人马耽搁了,无法与我军正面战场主力人马汇合,那便会最少有以下三个隐患......” “其一,我军深入渤海腹地,粮草自我军后方而来,由于战线拉长,必然吃紧,再加上我军正面主力要等待攻伐青燕的兵马前来,必然会在渤海城下选择避战等候大军会师,这样的话,粮草的消耗将会更加的雪上加霜......我军在渤海城下的情势,不同于以往任何的时候,以往,就算我军战线拉得过深,但沿途亦有村镇、小城甚至一些较大的城池,我军可以就地进行补给,粮草的问题倒也不算太大,可是,渤海城下就不同了......” 苏凌一直在思考着郭白衣的话,忽地开口道:“不错,白衣大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啊,丞相,我军主力一旦开赴渤海城下,只能在渤海城外扎营,而进不得城中去,加之渤海城三面乃是棠岭大山,小子之前去渤海那次,在棠岭山中可是吃尽了苦头,棠岭山天气变化无常,瘴气毒虫更是厉害,少有人迹,所以我军必然不可能扎营在棠岭山中,只能在渤海城下的旷野上扎营。这样一来,我军的粮草供给,只能靠着后方粮草运送,一旦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导致粮草捉襟见肘......” 郭白衣点头道:“除了这些,那沈济舟自然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他必然料到我军会围城扎营,所以定会下令在渤海城外方圆周遭坚壁清野,一点粮食都不会给咱们留下,就算城外有村有镇,怕也早被沈济舟将那里的人和粮食给迁移走了,如今又是隆冬时节,我军必然在旷野雪地中寻不到一颗粮食......” 萧元彻沉吟半晌方道:“你们的看法很对,粮草问题的确是我军的一大隐患!” 郭白衣又道:”反观那沈济舟,就没有这个担心了,渤海城城池宽阔,富庶无比,城中所囤的粮食必然甚多,白衣觉得,就算沈济舟一直守着渤海城,城中的余粮,也可供给他的大军一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所以,青燕前来汇合人马早到一日,我军粮草的问题才能早一日的解决。” “我军第二个隐患便是,兵力上的对比......”郭白衣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说道。 “兵力上的对比?......此话何意啊,白衣觉得我军现在兵力还是不如沈济舟多么?沈济舟连吃败仗,主力人马溃败,兵力人数上,我军早已扭转了原来的劣势了啊!”萧元彻有些不解道。 “主公说得不错,但是,我军兵力所谓的优势,是不分兵的总兵力!” “不分兵的情况下,我军的兵力人数自然比沈济舟多,但是,为了加快战局,我军不得不分兵出来一路,攻伐青燕二州,这样,我军的兵力便会分散不少,直攻渤海城的人马,也会少上不少啊......”郭白衣解释道。 郭白衣顿了顿道:“据我观察和计算,沈济舟一路败回渤海城,一路之上收拢残兵,的残兵近四万,后又一路从各城池调兵入渤海,又得兵五万余,再加上渤海城中原来的兵力,如今沈济舟可用之兵,当约有十二万众......” “额......竟然有那么多啊!......既然如此,沈济舟完全有迎战我军的资本啊,为何他还选择一直龟缩在渤海城中,等待我军前来呢?就算我军连克他沈济舟诸多关隘,到现在最后一道大关隘天门关也被我军攻占,渤海城相当于门户洞开了,他沈济舟竟然能手握十几万大军而按兵不动,为何他不来援救呢?”萧元彻十分不解道。 郭白衣淡淡一笑,似乎早就看穿了这一切道:“沈济舟之所以选择手握十二万大军按兵不动,在渤海城等着咱们,其因有三......” “第一个原因是,他显然在之前已经被我军打怕了,这十二万大军,是他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可以说是整个渤海最后的可用之兵了,若是他带着这十二万最后的兵力主动前来与我军交战,一则怕我军沿路埋伏,搞得他狼狈不堪,到与我军对垒之时,士气和战力还能有几何呢?所以,他保守不出渤海城,也是保存实力的选择......” “第二个原因,就是粮草的问题,沈济舟的粮草,分为两个部分,一半在渤海城中,而另一半则在麒尾巢,可是麒尾巢被我军一把火烧了,我军还因此获得了客观的粮草补给,沈济舟唯一可用之粮草只在渤海城中了......所以他不敢贸然带大军主动出击,否则一旦粮草再出问题,他的大军甚至他这个大军的统帅都有可能有来无回......” “第三个原因,其实沈济舟在赌!......“ “赌?他在赌什么?......”萧元彻颇有兴趣地问道。 “沈济舟是在赌我军攻克天门关之后的行军路线......到底是分兵还是不分兵......他在赌,我军不分兵,一鼓作气,集中所有兵力直捣渤海城!”郭白衣道。 “一旦我军不分兵,直捣渤海城,那沈济舟便可以依靠大量的粮草和生力军,以逸待劳,等待与我军决战,而这一战,孰胜孰败,却是难以预料的......一旦我军久攻渤海城而不下,那他便可拖住我军,然后调集左翼青燕两州的剩余兵力,到时候与渤海城主力军前后夹攻我军,这样的话,他甚至极有可能逆转战局......” 郭白衣思路清晰,说得有理有据。 “嘶......白衣慧眼如炬,一番话,拨云见日啊!”萧元彻吸了口冷气道。 “然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军久攻渤海城而难克之上啊,他就不怕咱们万一攻下了渤海城,那青燕二州的合围兵力自然就不值得一提了啊......”萧元彻又道。 “不不不......渤海城不被咱们集中全军力量攻下自然是沈济舟最希望的看到的,可是退一步讲,就算我军攻下了渤海城,也要费一番周折,到时候沈济舟大可以在渤海城被攻下之前,突围而走,那时候青燕二州还在他的手上,他大可以利用这两个州,与我军继续对抗啊......所以,退路他是想好的!”郭白衣道。 “对!.....对!”萧元彻连连点头。 “那不给他赌赢的机会,我军分兵的话呢?”萧元彻此时心中已经开始偏向于分兵两路之计了。 “呵呵......其实沈济舟这个赌注,输赢对他来讲都不重要,若是我军分兵,一路攻伐青燕二州,大军主力继续北上直攻渤海,那他也还有希望......并不是陷入绝境......这便是白衣要说的,我军的第三个隐患了......”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一旦我军分兵,就如刚才虽所说的,我军兵力便会分散,如今我军大约有兵力十五万众,分兵的话,那攻打青燕二州的兵力,最少要五万甚至更多,那么,留在中军的主力,也就是直攻渤海城的兵力,满打满算最多十万余。这样的话,沈济舟十二万兵力,在渤海城静候,加上渤海城防御工事极为坚固,城高墙厚,是一道十分难以逾越的屏障,因此这样一来,原本我军有的兵力优势,便会消失殆尽,兵力对比将会发生逆转,沈济舟的兵力将会多于我军了!”郭白衣说得很慢,生怕萧元彻没有完全理解。 萧元彻闻言,顿时陷入举棋不定的状态,半晌无语,终是叹息道:“那如白衣所言,不分兵,我军的总兵力占优,可是却给沈济舟留下了退路,就是青燕二州;可分兵两路,一路攻打青燕二州,主力攻打渤海城,这样沈济舟自然困守渤海,再无退路,可是我军的兵力却会陷入劣势......如此一来,岂不是陷入两难境地,我当如何取舍呢......” 萧元彻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苏凌最开始听的也是频频点头,觉得郭白衣的话言之有理,可是到最后,也变得犯难起来,觉得的确是两难境地,无法解决了,不由得也暗暗皱起了眉头。 郭白衣见苏凌跟萧元彻皆眉头不舒,却忽地朗声大笑,胸有成竹道:“主公,苏凌......却是不要烦恼了,白衣既然看破了这其中的关键,自然有解决的方法!” 萧元彻闻言大喜,忙道:“如何行事,怎样破局,白衣计将安出啊!” 郭白衣不慌不忙道:“白衣以为,还是应当分兵攻之,一路兵力五万,攻伐燕青二州,我军主力直攻渤海城就好!” 苏凌双手一摊,嘟囔道:“以为你有什么高招,结果还是一样嘛,说了跟没说似得......” 郭白衣瞥了他一眼道:“怎会一样呢?必然不同!” 他见萧元彻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这才细细的解释道:“我军所虑的,跟沈济舟希望的都是相同的,我军所虑者,一旦分兵,万一青燕两州攻伐的人马进展缓慢,无法及时的跟我军主力在渤海城汇合......而沈济舟希望的也是这样的结果,他可以利用这个时机选择硬吃我军......” “既然如此,若是我军不给他沈济舟这个机会呢?”郭白衣循循善诱道。 “不给他这个机会?......这是何意呢?”苏凌和萧元彻皆同时若有所思的缓缓重复道。 郭白衣笑吟吟的看着苏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苏凌想了一阵,蓦地眼前一亮道:“......我明白了!白衣大哥的意思是,我军正面急攻渤海不假,但是要随时与攻伐青燕二州的人马保持联系,随时掌握他们攻伐的进度,争取到时在我军主力攻到渤海城下时,攻伐青燕二州的兵马也能正好与我军主力汇合......当然,中间差个一两天的,无伤大局......” “而且,攻伐青燕二州的兵马虽然不是主力,但是兵少却要兵精,带兵的将领也要有大局意识,更要有韬略,明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青燕二州,更要抓紧进攻和行军,不能在他们那里耽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给沈济舟机会,待咱们兵力汇合之后,一举拿下沈济舟的渤海城!”苏凌兴奋道。 “哈哈哈!不错,白衣的意思就是这样......”郭白衣朗声大笑,看着苏凌不住地点头。 萧元彻闻言,这才深深地点了点头道:“要做到这些,那分兵攻打青燕二州的将领的人选选择,一定要慎之又慎了......这才是快速拿下青燕二州,及时与我军主力汇合的关键啊!” 郭白衣点了点头吗,拱手道:“主公.....英明!那主公觉得主公麾下哪些将领可以胜任攻伐青燕二州的军马主将呢?” 萧元彻眼神流转,思忖再三,方道:“既如此,看来要让夏元让亲自带兵攻打青燕二州了......” 郭白衣摇头道:“主公,不可,元让将军乃是中军主将,更是主力大军的副统帅,他不能离开中军,否则,何为主力,何为分兵人马,主次混淆,不宜战事啊!” 萧元彻点点头,又道:“既然元让不行,那张士佑何如?” 郭白衣又摇头道:“士佑知兵,更有韬略,但擅长的大兵团的战争,战略上的用兵和调度,对长途奔袭,攻关攻城上,却还是逊色的啊......士佑可为帅,却不可为领军冲锋的将也......” 萧元彻又道:“那.....徐白明和李曼典可乎?” 郭白衣摇头道:“两位将军,骁勇善战,但皆步兵将领,攻伐青燕,应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故而不可!” 萧元彻捻着须髯,眯缝着眼睛又道:“那.....黄奎甲可乎?让他带撼天卫一部......” 未等萧元彻说完,郭白衣便又摇头道:“奎甲勇武,乃万人敌也,又是撼天卫都督,按说是最佳的人选,但是......奎甲莽撞,只好杀斗勇而无谋略,必然不可啊!” 萧元彻有些生气,忽地看了一眼郭白衣,似有深意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白衣啊,莫不是你已然有了绝佳的人选了?” 郭白衣不说话,只淡笑着看向苏凌。 苏凌慌得一吐舌头道:“等下,可别让我干这个事,我可搞不定,让我搞偷袭,搞情报卧底,或者上阵打几个饭桶,出出馊主意还行,统兵打仗,还要攻伐州郡城池,老郭,丞相你们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算了!” 说着,苏凌连连摆手起来。 郭白衣大笑道:“苏凌,你不必过谦,攻伐青燕二州扥将领,一者要有智计,更要有急智,要根据实际的情况随机应变,快速的找出最佳的解决方法,这一点,你有;二者,要勇武知兵,勇武上,你不必说,伪宗师境做个领兵主将还屈才了呢,知兵亦是你的强项,奇袭临亭,伏杀文良,知兵二字被你运用的出神入化;三者,最重要的一点,要做好攻伐青燕二州的人马与我军主力中军之间的沟通联络,这一点,也只有你最为合适......所以,攻伐青燕二州的主将非你莫属啊!” “非我莫属个大头鬼啊!......郭白衣,你就往死里坑我是不是,我不干,死都不干!”苏凌一副撂挑子的模样道。 萧元彻却是摆摆手道:“白衣啊,苏凌虽然是不错的人选,但是,中军离不开他啊,你和他如今是我的左膀右臂,中军毕竟是主力......一路之上,还不知道要遇上什么难处,你们两个不能离我左右,我还要指望你和苏小子为我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呢......所以,苏凌不能去青燕二州!” 这一次,倒是萧元彻出言否定了郭白衣的提议。 郭白衣闻言,两手一摊道:“那既然如此......主公,恕白衣无能......我心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苏凌白了一眼郭白衣道:“你啊你......要不是丞相,我差点又被你坑了......还是丞相够意思!” 萧元彻哦了一声,看着苏凌,忽地揶揄一笑道:“看样子你欠我一份情啊,既然如此,苏小子,我不让你去青燕二州,那你就得给我找出来几个领兵攻打青燕二州的主将来......必须找出来!不得抗命......” “我......”苏凌一脸的无语,心中着实哭笑不得。 大哥,郭白衣这人精都没辙,让我想人选?这我上哪里想去啊...... 苏凌头大如斗,一时之间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关。 可是看萧元彻的情形,他要不说出个人选来,萧元彻定然是不依的。 半晌,苏凌忽地想到了一个事情,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哎,不是,丞相,咱们在这里说了半天攻打青燕二州将领的人选,不是在白费唾沫么?攻打青燕二州的人选,不是早就商量定妥了么......张蹈逸和臧宣霸那哥俩啊,怎么.....丞相,老郭,你俩不会因为时辰长了,忘了吧!......” 说着,苏凌一脸疑惑地看向萧元彻和郭白衣。 第九百六十八章 过河卒 郭白衣闻言,似有所思地低头,沉吟不语。 萧元彻也未再说话,似乎对苏凌方才之言恍若未闻,淡淡的看着旁边。 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微妙。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不成么? 不应该啊,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再说张蹈逸和臧宣霸本就是之前商定好的,带领攻伐青燕二州的人选啊,自己不过是提了个醒罢了...... 怎么搞的这情形,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忌讳似得。 半晌,郭白衣这才干笑了两声,顾左而言他道:“苏凌啊......之前议定的人选,主公自然不会忘......只是不作数了,所以主公才要咱们再推举人选出来,你还是快想想到底谁更合适吧......” 苏凌先是一愣,心中甚为不解,但从郭白衣的神情和话语之中,苏凌已经揣测出来了,这里面十有八九有什么猫腻。 然而,苏凌实在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只得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小子斗胆,敢问丞相,为何之前议定的人选......张蹈逸和臧宣霸不作数了呢?......” 萧元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道:“不作数就是不作数了,问这么多干嘛,让你想人选,没有让你问为什么......” “额......”苏凌一怔,说不出话来,只得又向郭白衣投去询问的眼神。 郭白衣这才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无奈的神色道:“苏凌啊,张蹈逸和臧宣霸乃是沈济舟的旧部,迫不得已才降了主公,他们是新降的将领,所以这么重要的任务,自然不能落到他们的身上啊!” 苏凌闻言,仍旧有些将信将疑道:“是么?丞相......您真的是因为不够相信他们,才想着另择人选的么?......” 然而,不等萧元彻回答,苏凌却是蓦地一摇头道:“不!......不应该啊......” 萧元彻眉头一蹙,嗔道:“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疑问的......” 苏凌却是仍旧自顾自地说道:“的确是不应该啊,这不像丞相用人的风格啊,丞相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那张蹈逸和臧宣霸自降了丞相之后,一直勤勤恳恳,未有半点懈怠,每次战斗,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而且,从丞相对他们的态度上,丞相也不是信不过他们啊......我觉得,这个原因是不存在的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苏凌啊......苏凌,你要我怎么说你好呢,嗯?说你不懂我吧,方才这几句话说得,头头是道,真就一语中的,可是说你了解我吧,你这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实在令人很生气!” 说着,他大手一挥道:“罢了!......你既然想知道,为何我不用张蹈逸和臧宣霸,那我就告诉你吧,是因为......不久之前,这张蹈逸和臧宣霸二人,冲撞了我,我这才不打算用他们,而且当众免了他们的差使......” “冲撞?如何冲撞啊?冲撞了丞相什么......”苏凌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 “你......”萧元彻一时无语,瞪着苏凌喘着粗气。 郭白衣赶紧接过话道:“苏凌......你怎么问起没完了,罢了......主公,既然他非要弄清楚,那就让白衣告诉他吧......” 萧元彻带着怒气,微微的点了点头。 “苏凌啊,只因这张臧二将,曾在主公总攻天门关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求主公攻破天门关后,不要屠城......这才惹怒了主公......这两个人也的确太不晓事了,攻城在即,他们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着实是动摇军心......更何况,他们本就是沈济舟旧部,却公然袒护沈济舟治下的子民.......也难怪主公会生气,罢了他们的差使啊!” 郭白衣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明面上看起来是责怪张蹈逸和臧宣霸,实则,无论是苏凌还是萧元彻都从郭白衣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出来。 萧元彻故作不知,只是似有深意地淡笑着看着郭白衣。 苏凌心中却是蓦地一动,原来是这样,看来这张蹈逸和臧宣霸的确为人颇为正直的,并未因为投降了萧元彻,而委曲求全,是非不分,不顾无辜百姓的性命,更是直言犯谏,触怒了萧元彻。 可是,这郭白衣的话里,似乎还有另一层深意啊。 苏凌刹那间明白了,原来之前郭白衣说了那么多,从整个大晋版图势力分析,到最后分析的分兵的关键之处,这一切,他其实都在谋划一步大棋啊。 这步大棋,就是郭白衣还是觉得分兵的将领应该是张蹈逸和臧宣霸最佳,所以,他之前的所有言语和谋划,都是为了最后要萧元彻重新起用这两位将领,所做的准备啊。 想通了这一点,苏凌不由得有些苦笑,郭白衣这步大棋谋划得很不错,若不是这最后,苏凌都没有感觉出来郭白衣的用意到底何在,直到方才,他才察觉出来...... 但是,他谋划他的大棋也好,还是想要说动萧元彻重新起用张臧二将也罢,却是不应该把苏凌自己也算计进去啊...... 此时此刻的苏凌,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老卒拱心,杀死棋局老将的那最后一枚过河卒! 说实在的,苏凌的的确确,从心向外不愿意当这各过河卒。他甚至不想接招,干脆推说自己根本没有想到任何的人选,到最后被萧元彻一通臭骂拉倒。 可是,就在苏凌刚想说出口时,心中不由得一沉。 不行!若是自己真的这样说,萧元彻自然不会再问自己这件事了,那张臧二将也自然不会再有领军攻伐青燕二州的机会了。 可是,这样一来,相当于自己从行动上支持了,萧元彻驳斥那些阻止他屠城的人做法,换句话说,相当于自己间接的支持了萧元彻屠城的决定。 若是到了萧元彻大会文武,讨论到这个核心的屠城问题的时候,自己再出言反对,萧元彻定会以自己赞同他罢了张臧二将为理由来质问自己,到时候自己可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再有,苏凌也是真心觉得,张臧二将的的确确是攻伐青燕二州的带兵将领不二之选。 罢了罢了,管那么多干嘛!郭白衣设局,让自己当过河卒,那自己就心甘情愿当一回过河卒吧! 想到这里,苏凌朝着萧元彻郑重一拱手道:“丞相.....无论是什么原因,张蹈逸和臧宣霸惹得您不快,但......小子仍然觉得,他们才是分兵攻打青燕二州领军将领的最佳人选,这一点,小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的!......” 萧元彻闻言,脸色铁青,盯着苏凌的眼睛也蓦地变得灼灼起来,沉声道:“苏凌,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郭白衣心中一颤,也暗暗地为苏凌捏了一把汗。 他心中其实对苏凌也有些过意不去的,毕竟的确是自己下了一盘大棋,让苏凌成为那个过河卒,可是这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 如果可能,他宁愿自己是那个过河卒,可是,之前就因为自己劝阻萧元彻不要屠城一事,使得萧元彻十分罕见地疏远了他一阵,攻打阴阳教这么重要的事情,萧元彻都将他撇下了。 当然,这里面也不乏萧元彻真的为郭白衣的身体考虑的因素。 所以,这个过河卒的角色,只能无可选择地落在苏凌的身上。 苏凌啊,但愿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郭白衣在心中暗暗地想着。 苏凌闻言,洒然一笑道:“苏凌自然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可是无论苏凌说的这些,丞相是否爱听,是否觉得小子冲撞了您,但一切的事情,都是为丞相计,都是为了丞相能够万无一失的拿下渤海城而已,苏凌没有任何私心,更没有任何好处可得,相反的,还有可能因为这个惹得丞相怪罪小子......所以,小子问心无愧,也不怕丞相见责!” 萧元彻没想到苏凌会如此说,不由得一怔,在心里想了想,觉得苏凌这几句话,虽然听着有些碰耳朵,但是的确字字句句说在理上。 他因为这件事,或者说因为推举张臧二将为征伐青燕二州的将领之事,触怒于我,的确没有任何好处啊! 换言之,他也的确是为了我,我之战势的大局考虑啊。 萧元彻想到这里,脸色才变得略微好了些,淡淡道:“罢了......苏凌啊,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再往下说了,总之,用谁做征讨青燕二州的将领都可以商量,但是张蹈逸和臧宣霸......绝无可能!” 苏凌淡淡一笑,再次拱手道:“丞相......若是小子还是极力举荐张臧二将的话......您又将如何呢......” “你!......放肆!苏凌,你真的是越来越没规矩,越来越野性难驯了!......无复多言,再要多说,撵你下车,外面吹冷风受冻去!”萧元彻嗔道。 苏凌闻言,丝毫不在乎,一点头道:“好吧,既如此,苏凌告退.....去外面吹冷风受冻去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车撵外去。 慌得郭白衣赶紧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主公三思啊,苏凌在阴阳教几生几死,还受伤了,虽然现在伤处已经大部分愈合了,但是还是有些严重的刀剑创伤未曾完全好,之前他为了追赶咱们,已经在外面冻了许久了,现在已经是夜里了,他只穿了长衫,未着任何甲胄,真的出去,可是要冻坏的啊.......主公您真的忍心......” 萧元彻其实也是生气之下,随口说说而已,想着让苏凌知难而退罢了,可见苏凌真就要下了车撵,他却是真的有些不忍心的,刚要开口叫住他。 却见苏凌又嘻嘻哈哈的转头回来,坐在了车撵之中,一副二皮脸的模样。 萧元彻用手一指苏凌,嗔道:“你这小子,不是出去受冻么,何故又返回来呢?” 苏凌腆着脸,嬉笑道:“那啥......外面冷嗖嗖的,我这小身板出去就冻成冰雕了......我才不傻呢,这里面俩炭火盆烧得暖暖活活的,干嘛自己要出去受罪啊......” 说着,苏凌又朝萧元彻嘿嘿一笑道:“再说,丞相您真忍心撵小子下车啊......” 萧元彻闻言,无奈摇头点指苏凌,笑骂道:“你啊你啊.......这一手二皮脸的无赖手段,是真的让我没有办法......我呢,也就真吃你这一套,唉,要是老二能学你这一手学那么一点两点的,也不会被我天天训斥!......” “切,萧笺舒,大晋出名的脸酸得主......天天黑着脸,跟谁欠他一百文钱一样!”苏凌直到这时,还不忘编排几句萧笺舒。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气氛随之缓和了不少,苏凌见状,这才试探的朝萧元彻嘿嘿笑着,磨磨唧唧道:“那个......丞相,您真的就不再考虑考虑张蹈逸和臧宣霸啊?” 萧元彻顿时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头沉思,半晌方抬起头来道:“罢了......念你一片赤诚,我就给你一个说说理由的机会,你只要说的我动心了,我收回成命,让张蹈逸和臧宣霸重新做领兵攻伐青燕二州的将领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凌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迅速地与郭白衣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点头道:“既如此......那小子可是有什么说什么了啊......” “讲!” 苏凌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忽然伸出三根手指头,学着郭白衣的模样,拿腔拿调道:“以苏凌观之......啊,丞相您用张臧二将,会有以下三个好处......” 他这个模样,逗得萧元彻和郭白衣又是一阵好笑。 其实这也是苏凌刻意而为之,他知道自己越表现得轻松,嘻嘻哈哈的,萧元彻对此事的排距和反感就会越低,自己说服他的可能就越高。 “其一,......丞相方才也说了不少的人选,无论是夏元让还是张士佑,或者其他的人,白衣大哥可是都给否了,他的理由呢,您也是听进去的,更是赞同的,所以,苏凌也就不多废话了......那咱们就把每一个算得上还能拿得出手的将领都筛选一遍,之前都不说了,丞相,现在能想到的将领,对了......许惊虎......丞相可用么?” 郭白衣差点没笑出来,他可是知道,现在萧元彻正恼着许惊虎呢,许惊虎现在还在做火头军呢,萧元彻自然不会用他,苏凌这个人选八成是有意说的。 “苏凌,你在开玩笑么?这个人,自然用不得,再说,他也是步兵将领......”萧元彻道。 “额.....那萧子真,萧子洪,萧子明......萧......” 苏凌还未说完,萧元彻已经不耐烦地摆手道:“得了,得了,别萧了,这几个都是年轻后辈,打仗还凑合,带一路兵马,那么重的任务,自然不行!” “也是,萧子真他们也的确有些饭桶.....额,那个年轻......”苏凌赶紧改口道。 “哼......” 再说这几个姓萧的将领都是萧元彻的子侄,他见苏凌这样编排,如何不哼一声,以示不满呢。 苏凌嘿嘿笑道:“那是最后两个,乐文谦和夏元谦......” “嗯......他们两人,一个善于急袭,一个善于攻城,倒是合适的人选,不过......文谦多身先士卒,短于大局谋划,元谦嘛,性子太急,遇事沉不住气,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还是差点意思!”萧元彻道。 “你看,丞相,人都说完了,您都给否了,那怎么办......不用张蹈逸和臧宣霸,总不能您亲自去吧,那中路主力,谁来压阵啊......”苏凌斜着眼睛看向萧元彻道。 萧元彻闻言,沉思不语,表情也颇有些为难。 苏凌见状,不给萧元彻考虑的机会,又道:“其二,方才白衣大哥已经说了,攻伐青燕二州的将领必须要满足几个条件,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要精通青燕二州的地理形势和城池兵力布局,知道哪些地形有利,哪些城池的兵卒少,除此之外,还要熟知个城池的敌兵守将是谁,功夫和韬略如何......不仅如此,最好能以大势和大义服之,这样我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的,兵不血刃的拿下城池,更可以一路以此法,令燕青两州的将领纷纷倒戈,开门请降,这样我军才能更快地拿下青燕二州,更快地与中军主力在渤海城下汇合,不给沈济舟可乘之机......对吧!” “不错,白衣方才已经说了......”萧元彻淡淡道。 “那这样的将领,除了张蹈逸和臧宣霸,还能有谁呢?只有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渤海将领,渤海的情况,地理形势,各城池的兵力和将领的长处和短处自然只有他们最清楚吧......所以,他们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啊......” “不仅如此,他们本就是渤海来的降将,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丞相的恩德,听在那些想要投诚的敌将耳中才更有说服力啊,那这不就大大提升了,他们不战而降,投降丞相的成功率了么......毕竟同一屋檐下的人,才更容易有话题,更容易引起共鸣啊......” 苏凌滔滔不绝的说道。 萧元彻吸了一口气,眼神流动,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而且很认真思考着苏凌的理由。 苏凌见状,趁热打铁又道:“再有,其三......丞相啊,咱们这次跟沈济舟战,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呢,不仅看战局,战事走向,谁胜谁败,更看丞相您的处事风格啊......说白了,就是看您对原本属于沈济舟阵营,后来投降您的人,是真重用,还是假利用啊......” 萧元彻闻言,看了苏凌一眼道:“我何曾在乎过他人评说?” “丞相,这个不是您在乎不在乎的事啊,而是......会不会动摇沈济舟军心的事啊......您想,若是沈济舟阵营中投靠您的张臧二将得到了重用......不对,重用中的重用,能够独自领兵,攻打一方,这是什么概念,这是降将做梦都梦寐以求的待遇啊......那这事要是传到沈济舟那些将领的耳中,那丞相您爱惜将才,礼贤下士的名声不就天下传颂了么,那那些敌将还跟这沈济舟混个屁啊,毕竟一个喜好猜忌,而且穷途末路的主公,跟着他,的确是没前途啊......所以,丞相一旦任用了张臧二将,这可是一个扰乱沈济舟军心,招揽有意投降丞相将领和人才的好时机啊!......” 苏凌滔滔不绝,一阵白话,终于是说完了,然后他又一拱手道:“丞相,这三个理由,小子已经说完了,不知道能不能打动您呢?当然,我这只是吆喝吆喝,至于最后拿主意的,还是您......您决定就好!” 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郭白衣。 郭白衣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到底用不用,张蹈逸和臧宣霸,只看萧元彻最后的决断了。 萧元彻想了半晌,终于朝着朝后面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苏凌啊,虽然你说的有些夸大的地方......但是不得不说,总体上,你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罢了,那张蹈逸和臧宣霸既然归附了我,我自然不能让他俩闲着,只吃我的粮食......那就让他俩继续带兵,攻伐青燕二州吧,等咱们回去,我会当众宣布的。” 这下,郭白衣和苏凌心中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了。 两人皆是一喜,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丞相(主公)英明!......” 第九百六十九章 老戏骨 萧元彻哈哈大笑,用手点指苏凌和郭白衣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在跟我唱戏啊......目的就是让我同意,重新起用张蹈逸和臧宣霸......是不是啊?嗯?......” 苏凌和郭白衣见自己的心思被萧元彻戳破,皆是脸色一红,也不狡辩,同时点头。 郭白衣方拱手道:“大兄,虽然我和苏凌唱了出戏,但目的是好的,您方才已经答应了,可不能再反悔了啊!” 萧元彻淡笑点头道:“不反悔......哪能够反悔呢?......你们说的也是极有道理的,张臧二将的确是分兵攻伐青燕二州的不二人选.......” 苏凌也笑道:“丞相,其实这两个人身为主将,已经比较万全了,但是,为了更有把握,小子觉得,他们身边应该再配上一个腹有谋略之人,这样才可保万无一失啊!” 萧元彻扬了扬眉毛道:“哦?苏小子心里可想好了人选了?......” 苏凌点点头道:“苏凌保举一人,就任分兵这路人马的军师......这个军师职位,非许宥之莫属啊!” “张臧二将善战,许宥之善谋,可招降之敌将,许宥之说之,不可招降之将,张臧二将战之,两厢配合,方是天衣无缝啊!更何况,那许宥之之前便因主公不用他,而牢骚颇多,如今将分兵后的军师之位给了他,他岂能不感激涕零,如何不效死命乎?......臣郭白衣附议!” 萧元彻略作思考,点了点头道:“大善!看来这许宥之,我还真不能太冷落了他,这里面用的着他的地方,还很多呢......既如此,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三人计议已定,又说起了闲话,但无论说什么,三个人都似有似无的刻意回避了有关天门关屠城这件事。 正说之间,便听到车撵外有士卒朗声报道:“报丞相,我们离着天门关城门已经不足百步了,夏元让将军已经带领了人马,在城门下迎接!” 萧元彻淡淡道:“知晓了,即刻传令停止前进,落轿!......” 命令既发,刹那间传遍了整个队伍,不过数息,队伍便停止了前进。 有小校一路飞跑过来,将萧元彻所乘的穹顶大车车帘撩开,萧元彻在前,郭白衣和苏凌再后,三人下了车撵。 萧元彻下了车撵,并未迈步向前走,却是负手而立,抬头朝着天门关城门处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苏凌站在萧元彻的身后,随着他的眼神看去的方向,也朝城门处看去。 “嘟——嘟——嘟——” 便在这时,号角声此起彼伏,苍凉雄浑,响在半空之中。 城门之下,原本一片黑暗,蓦地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随着苍凉雄浑的号角声被举在半空。 刹那间,整个城门下,照如白昼。 苏凌趁着燃烧的火把看去,却见城门处两侧,分列着无数的甲胄铠士,一个个手擎火把,腰悬佩刀,神情庄肃,排列的整整齐齐,威严不可侵犯。 又过了片刻,城头之上,随着号角激昂,缓缓的升起一杆大旗,随着大旗升的越来越高,大旗舒展开来,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凌看得清楚,乃是一杆红底黑字描着金边的将旗,旗上的字看的分明。 上写:大晋灞昌侯,丞相——萧! 苏凌知道,这杆将旗升起来,昭示着从现在开始,天门关将真正迎来自己又一位主人,萧元彻。 从此之后,从这里开始到旧漳城,都将是萧元彻的势力控制范围。 只是,这里只是萧元彻灭沈济舟的重要一步,他最终的目的,便是那渤海城,他在等待着成为渤海城的新的,也是唯一的主人。 苏凌忽然觉得自己的格局还是小了,渤海五州,萧元彻应该并不满足吧,天下,整个天下的主人,才应该是他终极目标! 苏凌刚想到这里,那号角蓦地变得更加雄壮激昂起来。 苏凌闪目看去,却见天门关城门处,再次有了变化,这一次,尘土飞扬,更有马蹄踏踏,嘶鸣声声。 一时之间,烟尘激荡,整个大地都微微的颤抖起来。 苏凌正不知何故,却见烟尘翻滚之中,一队重甲骑兵,皆金甲金盔,在火把的照射下闪着金鳞般的光泽,其势昂然,其威赫赫。 这队重甲骑兵,绕着整个城门方圆,来回行进了几趟,然后分成两队,左右一分,从正中捧出一员大将。 但见此将,稳稳的坐于马上,不动如山,乌金甲,乌金盔,盔明甲亮。手中托着一杆追魂长枪,冷芒闪烁,胯下一匹乌骓神驹,烈马追风。 好一员大将,真真似天神下凡,威风八面。 但见那员大将,催马向前,那乌骓马唏律律一声长啸,四踢趟帆朝着萧元彻的身前狂奔而来。 离着萧元彻身前还有数丈的距离,那大将一勒马缰,翻身下马,疾步走到萧元彻近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夏元让,前来接驾,恭请丞相入天门关!” 萧元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道:“很好!元让,我去阴阳教的这段时辰,天门安否?” “回禀主公,天门关一切皆安!”夏元让朗声回道。 “很好!......元让,你辛苦了!起来吧......” “诺!” 夏元让站起来,复又上马,将马带到左侧,等候萧元彻入关。 萧元彻朝着左侧郭白衣看了一眼,又朝右侧的苏凌看了一眼,大袖一挥,朗声道:“诸位,随本丞相入关!” “诺!——” 身前身后,所有将士皆朗声应诺,队伍齐齐动了,朝着天门关城内开赴而去。 苏凌陪在萧元彻的身旁,一边超前走,一边注意的观察着。 但见最前方穿过重甲骑兵的列阵后,便是步军列阵,一样的整整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拱手低头,待萧元彻走近之时,同时齐齐喊道:“恭迎丞相入关!......” 萧元彻十分满意地朝他们挥手点头,他们才起身,归在萧元彻的队伍之后,列阵向前。 再往前走,苏凌看到左右两侧相迎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左侧的乃是武将,右侧的乃是文臣。 在左侧,苏凌看到,张士佑、于白河、夏元谦、乐文谦、萧子真、萧子洪、萧子明等将,一脸喜色和恭敬,皆是单膝跪地,拱手迎候。 在右侧,苏凌看到,程公郡、郭百攸、刘子晔、许宥之等一干文臣,皆是躬身行礼。 萧元彻心情看起来很好,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朝着他们频频点头,挥手示意。 而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整个城门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比的喜悦神色。 穿过城门之后,苏凌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 如今已然是后半夜的时辰,可是,所有天门关中的店铺、楼阁、房舍皆张灯结彩,每家每户都点着灯,不曾熄灭,所有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黑白丑俊,也无论是士绅大户,还是贩夫走卒,皆跪在天门大街两侧。 萧元彻所过之处,所有的百姓,齐齐叩拜,说着许多诸如恭迎丞相,丞相威武,丞相福泽齐天等等的恭迎的话语。 苏凌看去,这些在道路两侧跪拜迎候的百姓,一眼望不到边际,应该是你全关城的百姓都来了。 萧元彻也有些意外,不过过了一阵,便适应了不少,表情含笑,朝着道边迎跪的百姓黎庶不断的挥手致意,点头微笑。 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丞相万岁,一时之间,丞相万岁的呼喊之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不绝于耳,气氛再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万岁声中,达到了顶峰。 萧元彻十分满意,志得意满之下,频频招手,朗声大笑。 却在此时,郭白衣压低了声音朝萧元彻道:“主公,以为如何啊?” “民心所向......天门关永为我军之关隘也!”萧元彻大笑道。 郭白衣却是似有深意的淡淡颔首,遂道:“只是,如此拥戴主公的庶民和百姓,如此期望主公万岁的庶民和百姓,主公可还舍得屠城乎?” 萧元彻闻言,脸上的笑容蓦地凝固起来,低头不语,再抬头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和难看起来,半晌方沉声道:“命令全军,加快速度进城,返回我军大营,还有......文武群臣,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得散了,全部集合,在中军大帐议事,不得有误!” 郭白衣闻言,神情微变,只在心中暗暗叹息,与苏凌对视了一眼。 但见萧元彻再无致意挥手的动作,脸上也无笑意,一脸的漠然,大步当先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可是,萧元彻再也未曾回头,仿佛再也没有听到一般...... ............ 天门关,萧元彻大军驻扎地,中军大帐。 文东武西,萧元彻居中高坐,郭白衣和苏凌列在文武的最前方。 大帐之中,夏元让正拱手向萧元彻汇报大军进入天门关之后的事情。 萧元彻神情平淡,看不出有什么波动,认真的听着。 最后,夏元让一拱手道:“主公,目前天门关各项事宜,以皆有我军接手,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最后的户籍、人头的查点和核对......天门关沈济舟所部的俘虏已经统一押在我军大营最后区域,按照官职大小,分别进行看押......等待主公示下,另外天门关前后二门,我军已经驻扎,日夜守卫,末将敢保万无一失!” 萧元彻点了点头,十分满意道:“很好!元让,诸位做得都不错......只是还有几个问题......” “请主公示下!”夏元让神情一肃,正色拱手道。 “户籍、人口的查点,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萧元彻开口问道。 他一开口,所问的就是关键问题。 郭白衣和苏凌都明白萧元彻的用意何在。 夏元让自然也清楚,忙道:“我军攻破天门关后,秋毫无犯,更未对各家各户有过骚扰劫掠的行为,行军曹业已出榜安民,令他们一切照旧如常,民心已安,至于后续......只等主公示下......那户籍和人口的查点,末将以为,最快还需......三日方可完成......” 萧元彻闻言,却是久久不语,脸色也变得有些不悦起来,看得出来,似乎并不满意。 夏元让顿时一低头,不敢再多言。 半晌,萧元彻方淡淡的冷笑了两声,沉声道:“小小天门关,户籍人口竟如龙台京都乎?......” 夏元让身体一颤,赶紧回道:“自然没有京都人口户籍繁浩,但我军......初入天门,很多事情......” “我不听这些借口,我只问你,夏元让,明日天黑以前,天门关人口户籍能不能全部查点停当啊?”萧元彻大手一挥,不等夏元让说完,便开口问道。 虽然是问话,但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萧元彻话中的不容置疑。 夏元让心头又是一颤,却赶紧正身拱手道:“诺!末将即刻下令,命他们加紧核查,务必在明日天黑前,核查完毕,将结果呈给丞相!” 萧元彻这才略微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俘虏多少?”萧元彻又问道。 “天门关大小敌军,被我军诛**计一万三千余,俘虏五千余,余者皆趁乱遁逃......然敌军主要将官十二人,校尉二十八人,千夫长、百夫长若干,皆被我军所获,无一漏网!......主将周昶亦被我军所俘,单独看押,请示主公如何处置!”夏元让忙道。 萧元彻点点头道:“很好,此战算得上大获全胜了......俘虏皆好生看管,待明日天黑之前,户籍人口清查完毕后,我再宣布如何处置,至于那个副将周昶......” 萧元彻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道:“对了,守将府天门关主将吕邝那里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么?” 夏元让忙道:“奎甲将军带领五百撼天卫一直围着守将府,没有主公的命令,不敢擅自攻入府去,那吕邝一直闭门不出,直到现在也还在僵持之中,他也并未言明是反抗到底还是开门请降!” “哼!好个吕邝!莫非在他心中,修道成仙就是一切,死到临头了,竟然还不在意......罢了,命令奎甲,即刻闯入,刀压脖项,看他如何!” “诺!......”夏元让刚想传令,萧元彻忽的一摆手道:“慢!奎甲鲁莽,要是真冲将进去,打砸一番,有失体统,吕邝虽然失德,但我不可如此,那就......我亲自去一趟吧!会一会,这个修仙的守将!......” 言罢,萧元彻站起身来,便要动身。 郭白衣忽地出列,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主公稍安勿躁......眼下已然后半夜了,咱们刚从阴阳教返回,人困马乏,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善后事情,没有做最后的处置,白衣以为,就算主公要亲往守将府,也不急于一时,不若现下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置完了,好生休息一晚,明日一早,白衣陪着主公同往守将府,去会会那吕邝,也不为迟晚啊!” 萧元彻闻言,略微思忖了片刻,方又坐了下来,点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再给吕邝一些时辰,看看他有什么动作吧......明日再去!” 众人点头。 萧元彻又道:“周昶此人,元让和诸位以为如何?” 一时之间,文臣武将开始各抒己见,什么评价的都有,有人主张杀了,有人主张招降。 但无论主张招降的还是主张杀了的,对周昶的领兵防守能力,皆是交口称赞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按照之前他与苏凌和郭白衣在车撵中早定好的方法,开口道:“既如此,无论其他的人如何处置,那吕邝死不死的并不可惜,这周昶却是个人才......既如此,我意已决,招降周昶!......苏凌何在!” 苏凌心中暗自苦笑,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随即苏凌出列,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何事吩咐......” “命你在此次议事之后,即刻前往看押周昶的营帐中,说服周昶,投降我军!不得有误!”萧元彻一本正经道。 “诺!苏凌明白!”苏凌拱手道。 萧元彻似思考了一阵,又忽的转向文臣中的许宥之道:“许先生......” 许宥之正在闭目养神,神游天外。 其实,之前萧元彻召集众人议事,许宥之基本都不前往参与的,萧元彻也似乎并不在意许宥之是不是前往。 只是今次不同而已,今次毕竟是萧元彻刚刚拿下天门关,许宥之心中还是拎得清轻重的,这才参加。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凑个人头,凑个数罢了,萧元彻也不会给他安排什么事情,甚至都不会跟他说什么,所以,许宥之自从站在那里之后,就双目微闭,神游天外了。 反正,议事是他们议事,我这个献了大计策,被萧元彻用过之后,就没有什么价值的人,自然没有资格再参与其中了。 就在许宥之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十分罕见的,萧元彻竟然看向他,叫了他的名字。 而且,还不是叫的许宥之,而是,许先生! 许宥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些发愣。 直到萧元彻声音又大了些,喊了一遍许先生,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出列,朝着萧元彻拱手道:“微臣在!......” “许先生大才,以前久在渤海,又是渤海少有的名士,自然对渤海诸将领的脾气秉性十分的了解吧!” 许宥之不明白萧元彻这话的意思,但觉着大才名士这俩词倒是十分的顺耳,于是故意做出一副谦虚模样道:“不敢不敢,宥之只是对他们略知一二,至于大才名士,宥之愧不敢当!” 萧元彻一摆手,竟亲自下了台阶,来到许宥之近前,拉住他的手道:“先生不必过谦,先生之才,先生之名,元彻一直都心里有数的......今次,元彻有事相托先生,万望先生不要推辞才是!” 苏凌暗中好笑,暗道,萧元彻要是做个演员,绝对称得上老戏骨了! 他朝郭白衣看去,却见郭白衣也是满脸似笑非笑。 果然,那许宥之见萧元彻一反常态,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如此客气,不由得心神一震,觉得受宠若惊,赶紧一撩衣裙,一躬到地道:“主公!主公此言言重了......宥之早就是主公的臣子了,为主公效力,乃是宥之的本分,主公但有差遣,宥之万死不辞!” 萧元彻哈哈大笑,将他掺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宥之不必如此,的确是有一件大事,方才我已经说过了,让苏凌负责招降周昶,然而苏凌年轻,年轻人做事冲动不牢靠,再加上他对渤海旧将的脾气秉性不甚了解,我怕他一人办不好此事......所以就想到了先生!” 萧元彻顿了顿道:“能者多劳,先生熟悉渤海诸事诸人,我希望先生能在苏凌身边,就招降周昶一事,多多提点与他,协助他,完成招降周昶这件事......毕竟周昶有才,若是他宁死不降,岂不可惜了!” 许宥之闻言,神情大动,再次跪倒拜道:“主公有好生之德,实乃周昶之福气也!......主公放心,微臣必定协助苏长史,完成主公所托,说那周昶来降!” 第九百七十章 要春药,搞科研? 萧元彻不住地点头,拉着许宥之的手,对众人道:“诸位,许先生是我军不可多得的大才,诸位都要以许先生为榜样,对待交付的差事,一丝不苟,办的好,办的尽心尽力!” “诺!......” 众人虽然不知道,一箱对许宥之放任自流,闲置不用的萧元彻,为何今日一改以往的习惯,对许宥之大加赞赏,还要以他为所有人的榜样,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萧元彻都这样说了,连郭白衣和苏凌都拱手应诺了,他们岂能甘于人后,纷纷拱手朝着许宥之致意。 许宥之大觉受宠若惊,连说了好几声不敢不敢,可是,他的脸上可是分明写着志得意满的神色。 萧元彻又语重心长地朝许宥之道:“许先生啊,方才我已经说过了,能者多劳,所以......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托给先生,还望先生万勿推辞!” 许宥之心中倍感诧异,暗道,今日这萧元彻是想开了,还是明日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呢? 不行,不行,明日我定要好好看看,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可是,受到抬举,得到重用,这可是以前备受冷落,做梦都想被抬举的许宥之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赶紧一肃,整理衣冠,抱拳拱手道:“单凭主公吩咐,宥之必竭尽全力,以报主公大恩!” 萧元彻满意的点点头道:“我军拿下天门关之后,大军直攻渤海,覆灭沈济舟,已然势在必行,但最稳妥的方法,便是要出兵两路,一路中军,直捣渤海望海城下,另一路出天门关,攻取青燕二州,最后与中军会师于渤海城下!” 众人原以为,萧元彻在攻打天门关前,罢了张臧二将分兵一路人马的主将差事后,就不会再用分兵之计了,未成想,萧元彻此时竟旧事重提了,心中都有些意外。 又见萧元彻将这件事对许宥之言讲,大有将此事交托给他的样子,不由的皆注意的听着。 许宥之闻言,点头道:“主公英明,宥之不才,却也觉得,如此决定,才是上上之策也!” 萧元彻点头道:“不错,所以,分兵攻伐青燕二州势在必行,但战争讲求的是,谋定而后动,因此,谋者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先生能担当攻伐青燕二州人马的军师啊!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说着,萧元彻笑吟吟地看向许宥之。 许宥之心中狂喜,害怕自己听错了似的,赶紧出言确定道:“主公的意思是,要宥之担任分兵攻打青燕二州的军师?”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莫非许先生觉着为难?......” 许宥之倒退数步,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主公既然吩咐,又将此重任交于宥之,宥之敢不效死乎?”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很好,既然先生同意,那我现在就宣布,许宥之为分兵攻伐青燕二州的领军军师......虽然只是暂时的职位,但是,一旦青燕二州被我军拿下,到时候,自当论功行赏,放心,元彻定然不会亏待先生的!” 萧元彻似乎是怕许宥之觉得只是分路的军师,又是临时的,心中不满意,他又郑重道:“分兵攻伐青燕二州,关系着我军是否能彻底鲸吞渤海五州,虽然是分兵,但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许军师一定要重视起来,沿途之上,能靠智谋取州郡最好,迫不得已方可开战,还望许军师尽心竭力,萧元彻在渤海城下,等着为许军师庆功!” 说实在的,许宥之虽然倍感欣喜,毕竟被萧元彻冷落了许久,忽然被抬举,无异于大喜事,可是,毕竟是个临时军师,还是分兵,不是主力部队,虽感恩戴德,但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可是听到萧元彻亲口所言,分兵的这一路对于整个战局多么的至关重要,尤其是他说事后论功行赏,那自己这第一功臣的头衔怕是跑不了了,到时候,地位扶摇直上,也是指日可待的,心中顿时更加的欣喜起来。 只是,许宥之生在这个时空,这个年代,不知道,身为老板,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属下画大饼...... 许宥之改颜一肃,拱手朗声道:“主公放心,宥之必不负主公所托!” 萧元彻点点头道:“很好,白衣啊,等议事结束之后,你跟许先生将攻伐青燕二州的诸事好好的交待交待,让许先生做到心中有数,要做好军师!......” 郭白衣忙拱手道:“遵命......如此,许军师多有叨扰了!” 萧元彻又对苏凌道:“苏凌啊,议事之后,你跟许先生一同,先商议一下,如何收降周昶,许先生是渤海旧臣,你一定要多多地听他的建议,你明白么?” 苏凌如何不明白,萧元彻明着是对他说要听许宥之的话,其实也是暗自向许宥之表明了,此事,苏凌为主,许宥之为辅,毕竟是听建议...... 苏凌赶紧朝许宥之拱手道:“许先生,咱们可是老熟人了,这一次,苏某还要跟许先生好好配合呢,还请许先生多多指教才是!” “不敢,不敢!苏长史年轻才俊,指教谈不上,用得上许宥之的,许宥之在所不辞!” 许宥之赶紧拱手还礼道。 许宥之此时已经心中美得有些飘飘然了,郭白衣何人,苏凌何人,那可是萧元彻两大臂膀,如今萧元彻要他们跟自己商议,这两个人还一口一个许军师、许先生的叫着,那自己以后岂不是一步登天了么。 若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许宥之极力克制,怕是要当即手舞足蹈了。 许宥之虽然狂喜,但是还是足够的冷静,赶紧拱手朝萧元彻道:“主公,宥之任军师,虽然重担,但在所不辞,只是不知,分兵攻伐青燕二州的主将,主公分派何人啊,宥之想着,等到我跟苏长史劝降了周昶之后,就即刻与主将商议,如何对青燕用兵,早些达成一致,以免到时再出了什么纰漏......” 说干就干,现在已经深夜了,等说降了周昶之后,都不知道什么时辰了,这许宥之竟然想着赶紧去找分兵的主将商议。看来是想要熬过通宵不睡了。 爱岗敬业,楷模!楷模啊! ............ 萧元彻故意装作沉吟思考,半晌方沉声道:“张蹈逸、臧宣霸......” 张臧二将原本听到萧元彻仍旧要用分兵之计,心中跃跃欲试,但也明白,因为建言萧元彻不要屠城而触怒了他,被萧元彻罢了这差事,如今想来重新被起用已然无望了吗,正自怅然若失。 未成想萧元彻竟然唤他们二人的名字,赶紧出列拱手道:“末将在!......”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我思来想去,反复斟酌,还是觉得由二位担任分兵攻伐青燕二州的领兵主将最为合适,也最为稳妥......一则,两位对渤海各州的地形以及兵力十分的熟悉,二则,你们与许先生共事日久,所以配合起来也更加的默契......” 两个人闻言,心中激动,皆同时跪倒大拜起来。 “你们要记住,此次攻伐青燕二州,兹事体大,一定不能有任何差错,一定要攻必克,战必胜!......还要及时与大军汇合,及时向大军通报进展,不得有误,两位......我向来是功必赏,过必罚的,想必两位知道轻重吧!” 张蹈逸和臧宣霸心情激动,对视一眼,齐齐道:“末将等一定竭尽全力,不克青燕,再无颜面见主公!我等愿立军令状!......若有差池,愿砍此头!” 张蹈逸和臧宣霸明白,这次能够被萧元彻重新起用,意义到底有多么的重大,所以才说出愿立军令状这样的话,以表决心。 萧元彻却微微一摆手道:“立军令状却是不用的......我既让二位领兵,却是相信二位的能力的!......” 萧元彻一顿,又沉声道:“只是二位,却要记住,以后在说话时,过一过脑子,有些话说得,有些话别人说得,你们却是说不得的!......” 萧元彻此言如此明显,张臧二人如何不知道他指的什么,赶紧拱手道:“末将明白!多谢主公教诲!” 萧元彻又道:“许军师,两位将军,此次青燕攻伐战,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但是沿途所过,必然经过青燕大山,虽然杨辟已然大势已去,但张黑山未伤元气,仍旧是手中有万余山喽啰的大匪,不知三位有何想法啊?” 许宥之和张臧二将对视一眼,皆同时出口道:“我等以为,招安为主,剿灭为辅......张黑山多年在青燕大山之中,虽然朝廷不能制,但山中必然物资匮乏,想来是有归附的想法的......我等可以趁此机会,招揽于他!” 萧元彻沉吟片刻,看向郭白衣道:“白衣......你觉得如何啊?” 郭白衣想了想道:“主公,我以为许军师和两位将军所言极是,当以招安为最佳上策也,若是能不动刀兵,招安张黑山,我军便可安然无恙的从青燕山快速通过......而且,据暗影司来报,张黑山以前与沈济舟来往甚密,然如今沈济舟大势已去,张黑山已经杀了沈济舟派往青燕山的使臣,断绝了与沈济舟的来往,此乃我军可乘之机也!” “不过,招安也要循序渐进,为了不耽搁我军的行程,此次前去可以口头上拟定招安,只要张黑山点头答应,我军安然过了青燕山便好,至于收编张黑山的人马,彻底接手青燕山,这个事情不必急于一时,待我军完全掌控了渤海,沈济舟覆亡之后,那张黑山见大势如此,必然乖乖地自请收编,交出青燕山的控制权力的!......”郭白衣又补充道。 萧元彻闻言,点头道:“好!就按白衣之言行事,许军师和两位将军觉得可否?” 三人自然不会反对,皆点头称是。 萧元彻这才感觉到了疲乏,挥了挥手道:“今日已经深夜,便议到这里吧,定下的事,立即去办,其余未议定之事,待周昶招降之事有了眉目,还有那吕邝亮明态度之后,再行酌定,都散了吧!” “诺!......”众人应声,转身散去,萧元彻也朝着后面而走。 苏凌和郭白衣并肩走出大帐,心中沉甸甸的,毕竟虽然今日商议的事情进展顺利,可是最重要的屠城之事,萧元彻却是只字未提。 这件事,萧元彻不说,苏凌和郭白衣心中始终不会轻松。 两人边走边说,郭白衣叹息道:“主公一直未开口决定屠城之事,实在是有些让我出乎意料啊,我以为他定然要第一件解决此事呢......” 苏凌点了点头道:“的确,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白衣大哥,你说,会不会丞相他对此事不了了之了呢?毕竟今日他可是看到全部的天门关的百姓沿街跪伏,山呼万岁的景象了啊......” 郭白衣叹息摇头道:“唉,据我所知主公不是一个下了决心,轻易动摇之人啊......但愿如苏凌你所言吧......罢了,此事早说晚说,都是绕不过去的......倒不如趁着风平浪静,事未临头,我多休息休息才是!......苏凌啊,我先回营帐去了,你呢,也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苏凌心中一动,激动道:“芷月?......!” 郭白衣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不错......你的营帐,我特意关照过,在大营南边深处,安静无人打扰......不过,注意不要太大动静才好啊!” 说着,又是一副颇有深意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拱手道:“多谢白衣大哥想得周全,芷月最喜肃静......” 忽地发觉郭白衣话里有话,不由得老脸一红,抬头之时,郭白衣已经远去了,苏凌只得呸了一声道:“呸!老没羞的,都以为别人是你啊......我跟芷月可是清清白白的......” 说罢,他还未转过身,身后便有人嘿嘿笑道:“清清白白?哪一次没有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啊......苏凌,你管这叫清清白白啊?道爷倒是长见识了......” 苏凌回头看去,却见浮沉子正站在那里,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苏凌颇没好气地骂道:“好你个假牛鼻子,修炼的是什么狗屁道心.....我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的怎么了,你就是想,也没人愿意啊......” 浮沉子哈哈大笑,打了个稽首道:“无量佛呀,弥陀佛,本道爷可是六根清净,哪像你俗人一个......” 苏凌瞪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道:“哎,浮沉子,你有些不对劲啊,之前无论干什么,干完之后,你一溜烟的准跑没影了,要你见萧元彻一面,你跟老鼠躲猫一样,这一次,怎么还在这里,竟然跟着我们回大营了,怎么还没滚蛋啊......” “死不死啊你......道爷又不是土豆,滚什么蛋......道爷说了,我那赏赐还没想好呢,萧元彻答应下来的,我怎么能不要赏赐,立马就走啊......”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还有脸说,之前求你用赏赐饶了那些阴阳教的人,你不愿意,现在还抱着你那赏赐不松手......浮沉子,你就不怕萧元彻忘了,你这赏赐不作数啊?”苏凌哼了一声道。 “不可能!......方才道爷刚见过萧元彻,萧元彻可是说了他没忘得,不仅如此,还给道爷安置了一个大帐子,让道爷安心住了,好好想管他要什么赏赐......”浮沉子似炫耀般的说道。 忽地,他以手掩口道:“苏凌......道爷再告诉你个秘密......实不相瞒,道爷专门让萧元彻给我安排的帐子啊,挨在你和弟妹的那帐子旁边......嘿嘿,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啊?” “我.....尼玛!浮沉子,你安的什么心啊,你特么的是要打算听墙根听到底啊......”苏凌闻言,顿时哭笑不得,朝浮沉子骂道。 浮沉子一副二皮脸的神色道:“挨着你和弟妹,方便啊,......万一苏凌你要是不行的话,我这里回春丹,大补丹可是随身带着呢......” “谁说我不行了......啊呸!滚蛋.....老子几时说过要你这什么破玩意儿了......死远点!”苏凌骂道。 浮沉子哈哈大笑,半晌,方摆了摆手道:“行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道爷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呢,不耽搁你了,说完正事,你赶紧去找你好妹妹去......”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嘿嘿......哪个.....我今日回来的晚了,你们那么多人在大帐中叨叨的说了半晌,我一个字也没听到......不知道说什么了,其他的我倒是不关心,我就想问问......那个天门关的守将,就是那个修仙的吕邝......不知道萧元彻想如何处置他啊......” 苏凌有些诧异的看了浮沉子几眼,有些怀疑道:“不对......牛鼻子,你这不对劲啊......平白无故的,你怎么关系起那什么吕邝的生死了呢?......”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没事,毕竟他修仙,我也修仙......所以呢,有些好奇他的命运而已......我之前可是听墙根了,周昶和他都被抓了,不仅如此,萧元彻还要屠城呢......但是道爷想着吧,这俩人毕竟不同,应该不会也随着屠城被杀了吧......所以,问问你,哎,苏凌,快告诉道爷,萧元彻到底想怎么处置吕邝啊?” 苏凌斜着眼,瞅了瞅浮沉子,故作正经道:“那啥......你真想知道啊?” “废话,不想知道,道爷干嘛问你......” 苏凌清了清嗓子,把手一伸道:“十颗回春丹......” “我......尼玛!苏凌,有点脸好不好?你特么不是说不要的么......在我面前还装假正经啊!”浮沉子闻言,一瞪眼骂道。 “废话那么多干嘛......你以为我要这回春丹干嘛啊......小爷再怎么说,也是两位神医的高徒,医术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呢,这春药到底如何研制,我却还是不太清楚的,我拿来做实验,不行啊,看看有什么成分在里面......万一研究好了,配制一些,说不定有用......”苏凌一本正经道。 “要春药......你要搞科研?苏凌,你猜道爷信不信你?......”浮沉子一脸不信的神色道。 苏凌嘁了一声道:“爱信不信,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给给......说好了十颗啊,多了没有!......”浮沉子抠抠索索的说道。 却见他在身后摸了一阵,拿出一个瓷瓶,在手掌上倒了十枚淡粉色的丹丸出来道:“喏.....我可给你了啊,苏凌,你可保证,别拿这个霍霍人家小姑娘啊!” 苏凌提鼻子一闻,还别说,有股香香甜甜的味道,他白了浮沉子一眼道:“废话,劳资又不是淫贼大盗,拿来把你!” 苏凌一伸手,将十颗回春丹全部拿走,还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也没个人试试看......” 浮沉子嘿嘿笑道:“废话,药效大大滴,保证你吃一颗想两颗,吃两颗......” 忽地他意识到什么似得,嚷道:“苏凌,你特么的拿了药,可别不认账,赶紧告诉我正事!......” 第九百七十一章 跳进黄河洗不清 浮沉子一把拽住苏凌,催促道:“回春丹已经给你了,还给你了十颗......苏凌,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赶紧的......” 苏凌将十颗回春丹揣进怀中,这才道:“天门关就俩头儿,一个周昶,一个吕邝,周昶吧......倒是有可能活下来,至于吕邝嘛,估计......不,应该是肯定要人头搬家了......” 浮沉子闻言,一瞪眼,疑惑道:“不是......为什么啊,周昶能活?吕邝就非得死啊......那周昶可是坚决的抵抗派啊,没少杀萧元彻的兵卒,那吕邝从头至尾都在家里眯着,修仙炼丹的,也没给萧元彻添什么大麻烦吖......为什么周昶能活,吕邝就不能了呢?是不是萧元彻弄错了啊......” “弄什么错......”苏凌白了一眼浮沉子方道:“周昶虽然坚决抵抗,还给萧丞相造成了大麻烦,不过萧丞相可是出了名的爱才......见这周昶一人领兵,硬抗大军这么多天,自然相中了他守城的本事......” “不瞒你说,我刚刚接了萧元彻的命令,要我极力劝降周昶,他要是识时务,估计会投降,那自然就不死了......”苏凌道。 “那吕邝也能降啊,怎么不劝降他啊?......”浮沉子问道。 “费劲巴拉的劝降一个神棍?萧丞相是吃饱了撑得么?......不过,在回来的路上,萧丞相曾问过我和郭白衣,那吕邝如何处置......”苏凌道。 “你们怎么说的?......”浮沉子赶紧问道。 “我没有先说话,郭白衣先说的......说那吕邝真本事一点没有,却只知道修仙炼丹,若不是周昶,怕是天门关早就拿下了,此等玩忽职守,醉心虚无缥缈的神道的人,尤其还信奉的阴阳教,这种人,杀了才是正经!”苏凌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呸了个呸的,好歹是条人命,怎么能跟杀鸡子一样,说杀就杀呢?那穿白衣裳的玩意儿,真不是个玩意儿......浮沉子骂骂咧咧的说道。 ”你这是骂谁呢?不仅是郭白衣,我也这样想的,所以萧丞相问我的时候,我也是赞同杀了那吕邝的,这种人,活在世上,浪费粮食!“苏凌瞪了他一眼道。 “好你个苏凌,以为你新时代的好青年,遵纪守法,不滥杀无辜呢?结果你也同意杀人了啊?你圣母心呢?你慈悲呢?......哪里去了,道爷现在看来,真就是装x装出来的!......”浮沉子瞪着苏凌骂道。 苏凌被浮沉子一阵骂,骂得有些莫名其妙,瞪眼道:“滚犊子......就算我跟郭白衣不说,萧丞相也没打算留着那吕邝,你急眼干嘛?那什么神棍是你家亲戚啊?......” 浮沉子嘟嘟囔囔含糊不清道:“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是道爷的岳父老泰山......就被你们这群玩意儿宰了?那吕家女娘要让我赔她爹,道爷我上哪里找去?......” 苏凌并没在意,见他嘟嘟噜噜的说了一大堆,也没听清楚个所以然,一摆手道:“反正,有可能活一个,也有可能死一对儿......不管怎么样,死的定然有吕邝......牛鼻子,你有意见跟我说不着,找萧元彻说去!” 浮沉子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直甩苍蝇刷道:“别说没用的,不是道爷我说你,你为啥不先跟我通通气啊,这事整的,让道爷措手不及的!” “我先跟你通通气?浮沉子,你不是向来不管萧元彻军务的么?谁知道你这回竟然不想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神棍死呢?怪我咯?......”苏凌没好气地瞪着他道。 “道爷好不容易慈悲心肠发作,结果还被你们搅黄了,拉倒,拉倒......道爷算是明白了,什么事都指望不住你!拜拜了您呐!” 浮沉子说完,撒丫子三晃两晃,踪迹不见。 苏凌站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倒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中,毕竟这牛鼻子浮沉子平素神神叨叨惯了,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苏凌摇了摇头,刚想迈步,却听到前面有人打招呼道:“公子......” 苏凌抬头看去,却见林不浪正迎面走了过来。 不知道为何,林不浪的脸上通红,竟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苏凌有些奇怪的睨了他一眼道:“不浪,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林不浪一怔,抬头似有深意地看了苏凌几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我这个表情是什么原因,你不好清楚啊?! 林不浪支支吾吾了一番,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最后方一拱手道:“公子啊......率教他们已经回到自己的营中了,韩督司也去了军医那里治伤,他告诉我,明日就离开天门关,随着返回龙台的暗影司兄弟回去了......他说知道公子太忙,明日就不前来告辞了,以免见面伤感......” 苏凌闻言,不由得心潮起伏。 关于韩惊戈,苏凌对他的情感是比较特别的,从最初两个人互相不对付,看不上眼,到韩惊戈设计杀了丁小乙,两个人的矛盾达到了顶点,又到知道了韩惊戈是出于无奈,为了保护天门关的暗影司兄弟不得已才这样做,苏凌开始有些同情韩惊戈,到最后阴阳教,韩惊戈奋不顾身,浴血拼杀,苏凌渐渐的开始赏识韩惊戈,一切的恩怨也冰释了,他倒是跟韩惊戈有些惺惺相惜了。 闻听韩惊戈明日就要返回龙台,苏凌明白,他以失一臂,加之他有暗影司的经历,以后在龙台的处境将十分的微妙,而从前线返回龙台的暗影司成员,无非是两种情况,其一是功成名就之后,回到龙台与家小团聚,颐养天年,这样的人,待遇也会相应的好上许多,全家也能称得上解决温饱,虽然解决温饱并不算太高的待遇,但是在乱世之中,这个待遇已经是很多人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还有另一种,则是失职或者暴露了,不能在留在前线,只能回去,这一种暗影司的人,就会惨上很多,虽然家小也在身边,但是想要有好的待遇却是奢望了,不仅如此,一旦前线有至关重要的情报,或者被敌对的势力摸到了他的一些情况,继而针对暗影司策划一些阴谋,那这个人,最终的命运,或者横尸街头,或者莫名其妙暴亡。 这样一来,他的家小在世上有多凄惨,可想而知了。 苏凌知道,韩惊戈的情况跟上面的都不太一样,但是,也不能算得上功成名就,再加上无论如何他都杀了丁小乙,定然被不明所以的暗影司成员记恨,落得一个杀害同僚的名声,那他的处境就更不妙了。 苏凌心中有些沉重,叹了口气道:“唉,不浪,我知道惊戈不愿见我,是怕见了面,不免难舍难离,我呢,为了避嫌,也不可能让他留在我的身边......可是他就这样回龙台,我怕他......这样吧,不浪,你再去见他......告诉他,待他回到龙台之后,一旦有什么为难之处,可去不好堂找一个叫杜恒的,杜恒会帮助他的......” 林不浪闻言,点点头道:“是......公子......” 可林不浪又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凌有些疑惑道:“你干嘛还站在这里?快去啊......” 林不浪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方支支吾吾道:“那个公子......不浪知道......您跟嫂子多日不见,嫂子方才也问了我好几次,你的情况,现在就在帐中等候,温师姐陪着她呢,公子放心......我现在就去找韩惊戈,公子您快去见嫂子吧......不过,还请公子稍微再忍耐一时,等不浪回来,立刻就跟温师姐搬到另外的帐子里......” 苏凌听着前面,觉得没什么问题,又想从回来一直忙到现在也未曾去见张芷月,也想赶紧去见她。 可是听到林不浪后面说的话,不由得有些奇怪道:“什么?等你从韩惊戈那里回来,就搬出去?为何咱们不住在一个帐子内啊?莫不是帐子不够大,只能住两个人?......” “不不不......”林不浪赶紧摆摆手道:“不是,帐子足够大,前面和后面足够住的下咱们四个的......而且原本也是个四人帐......” 苏凌闻言,更加疑惑道:“既然是四人帐,那你和温芳华为何还要搬出去,再找帐子?咱们四人一处住着多好,晚上你我还能说说话,我这几日定然很多事情,有温芳华陪着芷月,她也不孤单......两全其美,这该多好啊......” “啊?......四个人住在一处啊?这有些不方便吧......”林不浪一脸的尴尬,似确定般的又道。 “什么不方便的,咱们是一家人......我能......” 苏凌刚说到这里,不经意间,看向林不浪看自己的眼神,刹那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林不浪如此,他的神情又为何会这么尴尬。 原来,林不浪正老脸通红的盯着苏凌的腰间。 苏凌顿时明白了怎么个事儿,自己的腰间,林不浪盯着的地方,正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浮沉子给自己的回春丹。 “我......尼玛!林不浪,你刚才也偷听!?”苏凌有些哭笑不得道。 “不不不,公子,不浪不是有意的,我早在这里等候公子了,只是公子未发觉而已,我见公子走来,就想过去打招呼,结果浮沉子抢了先,我只有等着,然后我就看见,公子向浮沉子要了十颗......十颗......回春丹!” 我去!这下误会大了,自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啊!苏凌一阵无语,嘎巴着嘴,愣是没想出来一句词。 见苏凌的窘相,林不浪一摆手道:“公子您也不必不好意思,公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跟嫂子多日不见,那什么......小别胜新婚,不浪,理解.....真的理解......不过,还请公子忍耐一时,等不浪办完公子交托之事,立刻与温师姐搬出去......绝对不会打扰您和嫂子的......” “滚犊子!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浪,你误会了,这回春丹,的确是春药不假.....哎,不是......那个,虽然是春药,但是我可不是用来做......哎呀......” 苏凌脸色通红,急头白脸的解释,发现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最后只得摆摆手道:“反正,我跟牛鼻子要这个东西有用......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用......懂不懂?” “懂!我懂!我都懂!”林不浪赶紧一本正经的直点头。 “我......哎呀!行了,搬什么搬,咱们就住在一处,你别乱想一通的,赶紧办正事,一会儿回帐中,咱们吃茶说话!我现在先去见芷月!”苏凌索性下了命令似得说道。 “好咧......公子觉得方便,那不浪自然也觉得方便,......我先去办事......” 说罢,林不浪逃也似的跑走了。 苏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迈步刚想朝后面自己的大帐走去,便在这时,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道:“苏长史......苏长史,留步......留步啊!” 苏凌听声音已经猜出了身后是何人了,暗道,得,活儿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自己是脱不开身了,见芷月还得再等一等了...... 没有办法,苏凌转回头去,脸上挤出笑吟吟的神色,朝着走来的人一拱手道:“原来是许军师啊......不知许军师呼唤,有何事见教啊?......” 却见来人一身青衫,不疾不徐地朝着苏凌走来,正是许宥之。 许宥之见状,赶紧紧走了两步,朝着苏凌拱手还礼道:“不敢不敢......苏长史,主公让大家散了之后,宥之便一直寻你.....却不想苏长史还是走在了宥之前面啊......” 苏凌暗道,你找我,准没好事,萧元彻只是说明天晚上之前,劝降周昶有结果就行,你现在就找我?你立功心切,管我什么事啊...... 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扫兴! 苏凌心中这样想着,但表面之上并未带出来,他可是知道,这个许宥之的确是有才的,就是心眼太小,自己可不能得罪他。 于是苏凌赶紧一脸亲热道:“方才在丞相大帐之内,许军师被主公委以重任,苏某也是十分替许军师高兴啊!” 许宥之闻言,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宥之才疏,这是同僚帮衬,主公圣明,才抬举了宥之而已......” 说着,他忽的一脸郑重的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一拱手道:“不过,主公看得起宥之,宥之亦不能辜负主公厚爱,自领了两个差使之后,宥之心实不安,生怕这差使办不好了,宥之折损颜面无妨,主公因我之故,也会脸上无光,那宥之之罪何其大也......” 大爷!你大爷的......给点阳光就灿烂,在我面前拽这个......当我三岁小孩啊? 苏凌心中暗骂,表面上却拱手道:“许军师所言甚是,你我都是替丞相办事的......改日,我还要多多与许军师好好的聊上一聊的......” 苏凌的意思是,赶紧应付几句,脚底抹油。 结果这许宥之却不接招,闻言,哈哈大笑,十分亲昵地拉住苏凌道:“苏长史与我心有戚戚焉!既然如此,何必改日呢,宥之觉得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啊,实不相瞒,宥之已经命侍卫在我的帐中备下粗茶,还请苏长史赏光,移步到宥之帐中,咱们好好说说话,如何啊?” 苏凌哭笑不得,推脱道:“不用这么着急吧......今日累了一天了,我回去小睡一会儿,等次日天一亮,我亲自来寻许军师,咱们好商议如何招降周昶,您觉得如何?” “嗳......苏长史此言差矣,军令如山,主公翘首以盼,又重托你我,你我就该不辞辛苦,殚精竭虑,再说,粗茶已经备好,苏长史真就不赏光么......” 完犊子,这下,芷月是不能先见了,这老登,冤魂缠腿啊。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认命,赶紧一抱拳道:“既然如此盛情难却,苏某遵命就是!......” “好!苏长史,请!” “许军师,请!......” 两个人携手揽腕,并肩前行,犹如多年好友,空气中充满了愉快的气氛...... ............ 许宥之帐中。 两人分宾主落座。 苏凌看到眼前的桌几之上,果然有两个茶卮,一个茶壶。暗道,许宥之果真早准备好了,拉倒,既来之,则安之,看看他想同自己说些什么。 许宥之却不慌不忙,拿起茶壶,给苏凌满了一卮茶,这才笑道:“苏长史,常常这茶如何......” 苏凌也不客气,端起茶卮,抿了一口。 谈不上太好,也不算太差,有些茶香味道,但还是有些寡淡的。 许宥之一笑道:“唉,我夜奔主公而来,走的太急,未曾带了好茶来,这些还是主公赏赐的......苏长史不要嫌茶不好才是......” 苏凌摆了摆手道:“许军师哪里话,茶不错,不过呢......我有话直说,要是说这茶有多好,那也谈不上,中上......” 那许宥之闻言,非但不恼,却大笑道:“人言苏长史爽快,今日一见,果真快人快语,今日若苏长史夸我茶好,我反倒会觉得苏长史是有意奉承了......看来,苏长史的确是懂茶之人啊......” 苏凌嘟嘟囔囔道:“倒也不假,是见过不少绿茶婊......” 许宥之未听清楚,忙道:“苏长史方才说什么?” “额.....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龙台不好堂中,却是有好茶的,叫做毛尖,丞相、郭祭酒和徐令君都曾品过,甚爱之!” “毛尖?......可是昕阳郡中产的么?若如此,真就是好茶啊......”许宥之赞叹道。 “哦,许军师果真见多识广,大晋知道这茶的人,可不多啊!”苏凌也有些惊讶道。 许宥之哈哈笑道:“宥之乃湳阳郡人士,湳阳与昕阳为邻,宥之少时好游侠,曾去过昕阳郡中大山中,有幸尝过毛尖......只是,这许多年过去,如今宥之依然过了知命之年,也再未尝过此茶啊,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啊!” 苏凌这才明白,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却好办,待咱们班师回了龙台,我给许军师送些毛尖就是了!” 许宥之闻言,更是开怀大笑,不住点头,神情又亲近了不少道:“说起你我,苏长史,咱们也算有缘分,宥之能够大彻大悟,也是苏长史点醒啊!这才有有了宥之跟对了主公......如今你我说话颇为投缘,又皆好茶,所以,宥之斗胆,倚老卖老,宥之痴长苏长史几岁,就托个大,唤你一声苏老弟了!” 苏凌闻言,也笑道:“如此甚好,我之前叫官称亦觉生分,既然如此,小弟就唤您许兄了!” “好!来,吃茶!” 两个人皆端起茶卮,又吃起茶来。 第九百七十二章 门阀、皇族、世家 夜,寂静。 打了无数仗的士兵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安稳的长夜。 虽然冷风依旧呼啸,寒气依旧弥漫,可是,萧元彻的大营之中的士兵,今晚却睡得从未有过的香甜。 尽管,衾被很薄,甚至驱赶不走浓重的寒意。 因为他们胜利了,天门关终于被他们拿下了。 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活着。 睡吧,好好地睡一觉,明日,又将启程,明日又是杀伐与流血。 ............ 无星无月,漆黑寂寥,只有营门处那杆大纛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蓦地出现在大营的深处,缓缓地停在暗影角落之中。 那白色身影,轻飘飘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就如冬日暗夜无声无息出现的白色萤火。 他驻足观察了一阵,似乎确定了周遭无人跟踪,这才又朝着苏凌的帐子和中军大帐看了一阵,紧接着化作一道流光,倏忽不见。 ............ 中军大帐。 萧元彻正躺在一张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貂绒衾被,榻下放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一旁的桌案上,还有蜡灯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微微的光亮。 萧元彻背对着大帐帐帘,脸朝里,似乎已经沉沉入睡。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桌案上的蜡灯并未熄灭,反而就这样孤独地亮着。 或许是伺候的侍卫们粗心,忘了熄灭烛火。 便在这时,一条黑影缓缓的走到中军大帐前,刚一出现,便被外面把守的侍卫发觉,侍卫们刚想出声,却见那人一摆手,朝着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那些侍卫不知为何,竟停在那里,随即站稳了身形,继续警觉的望着四周。 那黑影来到帐帘前,犹豫了一阵,这才伸手想要挑帐帘入内。 便在这时,萧元彻蓦地睁开了双眼,一道利芒闪过,随即恢复了平静。 “是伯宁么?......”萧元彻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听起来,似乎没有半点的睡意。 帐帘外的人闻言,手微微地一缩,赶紧拱手沉声道:“是属下......” “进来吧,我正等你呢......” 随着萧元彻的话音落下,帐帘外响起脚步声,一身暗红色暗影司官衣的伯宁,缓步走了进来。 他抬头看时,萧元彻已然不知何时,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正淡淡地看着他。 “属下......参见主公!”伯宁赶紧抱拳道。 “怎样,莫非发现了什么异常了么?”萧元彻似乎对伯宁深夜来访,并不感到意外。 “是......”伯宁一拱手道,“属下接到主公的命令,便亲自带了四名暗影司的人,在暗中监视那人......那人进了主公安排的大帐之后,倒也什么都没干,倒头便睡......直到方才......” “方才如何......”萧元彻眉头微蹙,沉声道。 “方才,那人竟起身,换了一身似乎是夜行衣的行头......带了兵刃,出帐了......”伯宁回道。 “似乎是夜行衣?......”萧元彻有些不满伯宁这句话,淡淡地嗔道。 “回主公,的确应该是夜行衣,只是,那人的夜行衣与一般的夜行衣不同,夜行衣基本都是黑色的,便于隐藏踪迹,那人穿的,虽然也是夜行衣的制式,但是却是月白色的......十分显眼......”伯宁忙道。 “哦......白色的夜行衣......那人向来乖张,做事颠三倒四,不喜循规蹈矩,这也属正常,他出了帐做了什么?”萧元彻问道。 “四下溜了几圈,然后朝着后营暗影之中去了,我等跟在他身后,保持距离,那人在暗影中观察了一阵,觉得安全,这才一道流光出了后营营栅,离开了大营!”伯宁沉声回道。 “离开了大营?可是惊动了他被他发觉了?......”萧元彻沉声道。 “属下等不敢跟得太近,动作也极其的轻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以属下断定,那人未曾发觉我们......”这次,伯宁回答得很肯定。 “嗯......很好!”萧元彻缓缓的点了点头。 “可看清他离去的方向么?”萧元彻沉吟了一阵道。 “属下等人观察,应该是守将府的方向!”伯宁忙拱手道。 “守将府?他去哪里作甚?可看清了?......”萧元彻的眉头紧皱起来。 “看清了,错不了!就是守将府的方向......至于那人去那里作甚,属下也不敢妄加猜测,只因主公吩咐过,一旦此人有异动,就速报主公知晓,我这才不敢耽搁,让手下两人继续远远的缀着,方才返回禀告主公!”伯宁忙道。 “守将府......呵呵,有点意思......”萧元彻缓缓的说道,不知为何,脸上还带着些许阴沉的笑意,他抬头朝伯宁道:“你现在去,与你那两个手下汇合,继续跟踪,切记不要打草惊蛇,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去哪里,想干什么......” “诺!”伯宁抱拳,又有些迟疑道:“请示主公,若得知了那人要去哪里,属下等该如何行事!” 萧元彻略作沉吟,沉声道:“若是他只是在守将府方向某处,就严密监视,不用管他......若是他要进守将府,就知会奎甲,将他拿下!......” “诺!......”伯宁拱手应命,刚转身要走。 “慢!......这样吧,若是他要进守将府,告诉奎甲,让他们假做不知,放他入内,随后将守将府给我围好了,你和你的人,跟着进去......看看他究竟想如何!待查清他想干什么,立时拿下!”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属下,明白!” ............ 许宥之帐中。 苏凌与许宥之之间的“亲切”茶话仍在继续。 双方本着虚头巴脑,互相吹捧的原则,坚持贯彻丞相为重,认真领会丞相谈话的要点重点,互相交流。 只是,苏凌此时已经又乏又困了,两只眼睛直打架,要不是有茶叶给他提神,怕真就倒头就睡了。 然而,时间长了,还是扛不住的,这种熬鹰之法,实在让苏凌有些招架不住,他真想拍拍屁股走人了。 可是,许宥之却是谈性正浓,哥哥兄弟的东拉西扯得没完没了。 苏凌只能耐着性子听着,心中暗想,要是许宥之再讲些没有营养的话,自己真就走了。 便在这时,许宥之也看出苏凌困乏了,或许他学过心理学,知道,人在十分困乏瞌睡的时候,心里的防线也就越放松,他这才故意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朝苏凌拱手道:“苏老弟啊,你我之间相谈甚欢,宥之恨不能引苏老弟为知己啊......既然如此,宥之我就敞亮的说些心里话了......”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正菜来了。 他这才点了点头,打起精神道:“许兄早该如此,您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只管开口,苏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宥之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出意外,仍旧是采用东拉西扯,旁敲侧击的方式道:“苏老弟,年纪轻轻,便如此受主公信任和重视,令为兄好生羡慕啊,只是,为兄有些好奇,人言上位者,最是不好亲近,但我观贤弟在主公面前,肆意直率,似乎没什么顾忌,但不知贤弟是如何认识主公的,跟随主公了多少年呢?兄弟的出身家世肯定了不起吧......我可听说过,江左郡苏氏,却是大晋大族门阀啊,想必苏老弟与江左苏氏应有不小的渊源吧......” 苏凌暗道,别介,别扯这些没用的,我要是把我跟萧元彻如何认识,都一起经历过什么全告诉你,再熬两个晚上也说不完...... 苏凌一摆手道:“许兄言重了,只是小弟初识丞相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故而放肆惯了,丞相也习惯了他跟我这样的相处方式,所以就一直如此下去了......” “至于什么大族门阀,什么江左苏氏的,不瞒兄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大族......我苏凌,可没那么好的命,跟江左苏氏大族有什么渊源的......别说江左苏氏,就是大晋到底有多少大族门阀,我都不清楚啊......”苏凌摆了摆手道。 许宥之虽然有些不太相信,觉得苏凌只是不愿意对自己过多的透露,若是苏凌跟江左苏氏大族无关,萧元彻如何会高看他呢。 见他不说,他以为苏凌故作高深,这才笑道:“苏老弟玩笑开大了,苏老弟怎能不知道我大晋有多少世家大族,勋贵门阀呢?” 苏凌赶紧道:“兄长,我是真不知道......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兄长告诉我,大晋到底有多少门阀如何......” 许宥之见状,以为是苏凌在考教他,淡笑道:“这有何难,那为兄就献丑了,跟贤弟说道说道,要说大晋门阀,这可是多了去了,比如......沈济舟的沈氏,四世三公,自然算是一个;还有荆南四大家族,也算四个;沙凉马氏,就是马珣章一族,也算一个;锡州雍翥雍氏、益安刘景玉的谋主邹靖邹氏、包括我许宥之许氏,;渤海审、郭、田三家等等等等,这些呢,都算门阀。当然了,大晋门阀多如牛毛,要真的全说了,估计天都亮了!” 苏凌闻言,赶紧摆摆手道:“那还是算了......太多了我也记不住,不过小弟好奇,丞相麾下主簿刘子晔,不是皇室么,还有刘靖升、刘景玉、也算上刘玄汉,这些可都是皇亲,他们不是门阀么?” “非也......非也,这些人乃是皇亲贵胄,是皇族,自然不能算作门阀了......所谓门阀者,便是有晋以来才形成的大族望族,除了他们本族多声望显赫和地位尊崇之人外,他们这些门阀门生遍布,依附他们的各级官员士绅也是多如牛毛啊,这些人,加在一起,构成了大晋庞大的门阀阶层,可以说,他们掌控着大晋最好的资源和土地,都可以在一方州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苏凌点了点头,他历史向来是不错的,对所谓门阀和世家也了解得不少,但是这样严格的区分门阀,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于是,他的睡意稍减,反正跟许宥之还得耗上许久,权当补课了。 “治世皇族为尊,乱世要看门阀,自古皆是如此啊......大晋治世,人人恨不得攀个皇亲.....可眼下乱世......” 许宥之顿了顿,方道:“为兄放肆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皇室衰微,皇亲自然地位不如门阀了,要不然刘子晔也不会投效主公啊......” 苏凌点头道:“那徐文若,徐令君,还有丞相夫人丁氏,他们是不是门阀领袖啊?” 许宥之又摇摇头道:“贤弟说笑了,他们可不能算是门阀,他们的资历和影响,远远超过了门阀,他们就是......世家!” “世家?门阀和世家还不一样么?”苏凌有些疑惑道。 “自然不同......贤弟可曾听闻,乱世门阀,治世皇族,可无论乱世还是治世,凌驾这两家之上的,就是世家这句话么?”许宥之似显摆似的说道。 “还有这样一说,那这样看来,世家比他们更厉害......”苏凌惊讶道。 “呵呵......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是乱世门阀和各方诸侯当道,这些世家虽然地位超然,可是想要发挥他们的影响,必然要投靠一方势力,才能有所作为,比如中书令君徐文若......”许宥之笑道。 “那世家有多少,会不会也跟门阀那样多如牛毛啊?”苏凌好奇道。 “那自然不会,世家者,乃是传承了数百年,甚至千年的大族才可以有此称谓的。门阀不过一朝最多不会超过两朝,便有可能被别的门阀取代,所以门阀盛极一时,却也衰落的很快,比如我之许氏,覆亡在即的沈济舟沈氏,还有当年血诏案的董氏,虽然都是名噪一时的门阀,可是一旦覆亡,他们的家族便会从人上人变成阶下囚,成为庶民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宥之说得很耐心,顿了顿又道:“然世家者,不会随着朝代更迭,或者某一世的世家之主衰亡而衰亡,乃是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的!这样的才能称之为世家。”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看来所谓门阀、皇族、世家竟然还有这么多东西,自己也算开了眼界了。 “因此,世家能够屹立百余年甚至千年不衰,这样的难度,可想而知了......因此,大晋如今的世家,只有八个......”许宥之伸出了八个手指头道。 “八个?都是哪家啊?”苏凌问道。 许宥之以为苏凌还是在试他,这八大世家,除了大晋黄口小儿不知道外,便是普通的百姓,多多少少也能说出几个,看来这苏凌定然是试我! 许宥之笑了笑道:“便是龙台两家,乃徐文若之徐氏,丁夫人之丁氏;江左一家,便是苏贤弟的苏氏了;范阳一家,乃范阳卢氏;山泉郡一家乃钟剡钟氏;广腾郡马氏;皖郡雷氏和辽东郡王氏也。这八家,资历最浅的皖郡雷氏也在一千年上下......” 苏凌闻听许宥之还说自己是江左苏氏,也懒得解释,干脆将错就错拉倒,反正有个世家身份,就不怕这许宥之会看轻自己。 江左,自然是在大江旁边,自己那苏家村旁边也有水,还三条河呢...... 许宥之说了这么许多,苏凌却是摇头道:“兄长说了这么多,遗憾啊,这些牛人世家,我一个都不认识......” 许宥之哈哈笑道:“贤弟不要开玩笑了,徐氏,徐文若你会不知,还是丁夫人的丁氏你不知啊,就算这两个世家你不清楚,那江左苏氏,你可是比谁都了解吧,江左苏氏,开创者乃是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姓苏名哲,字临殊,当年在江左创下江左盟,先朝不敢抗之,后来我大晋高祖进军江左,苏哲后辈以江左盟助之,江左各郡悉平,因此,苏氏这世家,可是世受皇封的,不过人家苏氏世家,也不一定就瞧得上这皇封!贤弟由此世家身份,真是羡煞为兄啊......” 等等,江左盟,苏哲?不是吧.....同名而已?苏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凌收拾心情,叹息道:“看来这八大世家,果真一个个都是实至名归啊......” 许宥之哈哈一笑道:“怎么说呢,也不尽然......” 苏凌听出了许宥之话里有话,忙道:“哦?兄长是觉得某个世家,或者某些世家德不配位?” “也不尽然......徐氏、苏氏、丁氏、卢氏倒是实打实的世家之风,传承至今,至于后面那几个嘛,广腾马氏,倒也还好,虽然做派有些不如世家那般大气,往往有些小气,更这许多年来,以抓周决定一些大事,但实力雄厚,还是不容小觑的;皖郡雷氏,虽然后起,但是行事正派,颇有爱国忧民之风,故而当得起世家二字;辽东王氏,如今的世家之主王俭离少时苦读,颇知民间疾苦,王氏世家在他手上更有大胜之象,只可惜,王氏世家公子,却是个二世祖,纨绔恶习,颇有些乖张,不过偶尔也有一些十分正义的作为;唯独那个山泉郡的钟氏,却是有些勉强了......” 这几句话,顿时勾起了苏凌的兴趣,苏凌笑道:“既如此,兄长不如详细说说看......” 许宥之似打开了话匣子道:“所谓世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诗书传家,那徐、丁、卢、苏四大世家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雷、马、王三大世家,虽然如今也在极力的往这个底蕴上靠,但是......,揪其底蕴,多多少少,都是从商而起,只是如今逐渐少了些私人事务,就算从商,也多皇商之事,这近千年来,越来越像世家底蕴。然而山泉郡钟氏......却是靠着卖水为生,发家起步,最后富可敌国,位列世家的......” “钟氏所在的山泉郡,有山名丹山,山中有泉名丹泉,此泉不知为何,也许是吸收了日精月华,颇有些灵气,据说,丹泉水食之,无病健体,有病去病,便是大病亦有辅助之用。而丹泉便是钟氏的家业所在......故而钟氏先祖一直以贩水为生,继而发家......然而到了如今这一代,却未曾收敛,更是大肆贩水,还搞了些新的名堂,那贩卖水的价钱更是节节攀升......不仅如此,钟氏之山泉郡在大晋南陲,最近几年,风闻似乎与南疆五溪蛮族有些难以细说的合作联手......颇让人有些齿冷......”许宥之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南疆五溪蛮?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这不就是大祭司所在的青溪蛮在内的五个南疆蛮族么,那什么钟氏世家,竟然跟他们有关系,看来等有了机会,定然要到青溪蛮一趟,找大祭司问个明白才好。 苏凌想到这里,方笑了笑道:“不管如何,八大世家却是如今名望最胜的,恐怕是任谁跺上一脚,大晋的土地都得抖三抖吧......” “哈哈,差不多,这八大世家虽然平素也算交好,但是各自还有依附的各的势力的,丁氏、徐氏自不必说,自然依附主公的,皖郡乃刘靖升治下,自然依附于他;广腾乃是岭南之地,靠近荆南,自然与荆南钱仲谋交往过甚;辽东郡乃是玄兔公孙氏的地盘,那王氏自然跟公孙氏友善;钟氏之山泉郡乃是南部边陲至南中的要郡,自然跟益安刘景玉甚密......” 许宥之说到这里,有些奇怪道:“对了,苏氏......江左乃是扬州和荆南交界,按理说,苏氏应该跟刘靖升和钱仲谋关系匪浅,怎么苏贤弟.....却来辅佐主公了呢?” 第九百七十三章 孰轻孰重 苏凌一愣,找了个借口,搪塞道:“那什么......良禽择木而栖,我观那钱仲谋只知龟缩到荆南,依靠荆湘大江天险,根本没有什么进取之心,所以,鼠辈而已,我自然不会去辅佐他的......再说那个刘靖升,老迈而昏聩,扬州不久便会有变乱,所以,更不可能去投他啊......” 这一番忽悠,却是让许宥之甚为叹服,竟竖起大拇指赞道:“苏贤弟,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眼界,针砭实事,一针见血,为兄好生钦佩啊!” 苏凌老脸一红,笑道:“兄长您也是高瞻远瞩,现在咱们不是共保丞相,一家人了嘛!” 两个人又是好一阵的互相吹捧和恭维。 却见许宥之话锋一转,正色道:“只是,现下为兄有几个想不太明白的问题,还请贤弟答疑解惑才是!” 苏凌点头道:“兄长请将,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头一个问题嘛,今日主公召我等前去议事,我原本想着只是凑个人头......贤弟,为兄现在的处境,你是知道的,自从献了麒尾巢之计后,主公虽然不曾慢待,两日一小赏,三日一大赏,更封为兄为行军长史,只是无奈,凡事都讲求一个先来后到,为兄初来乍到,可能是因为最初之时锋芒太露,遭到了主公身边老臣们的嫉恨,所以直到现在,主公也多不曾用我......” 许宥之顿了顿,又道:“因为此事,为兄还曾有些怨言......谁成想,今日主公却一反常态,竟委任我为分兵一路人马的军师,更让我跟贤弟一道,去劝降那周昶,说句实在话,为兄心中着实有些受宠若惊,思来想去,更觉惶恐,这才想着贤弟乃是主公身边的心腹,主公的脾气贤弟最为清楚,还请贤弟教我,主公此番用意何在啊?” 苏凌暗道,啰嗦了半晌,总算说到正题上了,那我可得好好的忽悠忽悠你......额不,答疑解惑.....答疑解惑! 苏凌淡淡一笑,似有深意道:“兄长一身才学,如今丞相愿意用你,岂不是好事情吗,也是兄长盼望的不是么?有何惶恐呢?” 许宥之赶紧摆摆手道:“不不不......许久不用我,这突然就受到了重用,为兄心里想不明白啊,再有,主公这是第一次交托我了两件事,还都是十分重要的大事,为兄生怕办砸了,惹得主公不快,深负主公所托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其实,兄长不必惶恐,也不要有什么顾虑,凡事皆有因果,丞相突然起用兄长,也是有原因的......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啊......当然了,兄长之才,丞相看在眼中,记在心上,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了!” “那既然是原因之一,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么?”许宥之试探般地问道,似乎有意在套苏凌的话。 苏凌暗笑,也不点破,遂淡笑道:“兄长啊......您之智计,放眼大晋,能胜得过的人又有几个呢?就算郭白衣、徐文若,兄长也不遑多让啊......” 一句话,夸得许宥之飘飘然起来,顿时一脸红光,看苏凌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所以呢,丞相心知肚明,丞相麾下之人,又有谁心中不清楚呢?......尤其是小弟我啊,知道兄长乃是大才,这样闲置下来,岂不是屈枉了大才了么......更何况,兄长也算是小弟引荐给丞相的,小弟何尝不想兄长出人头地呢?”苏凌话里有话道。 “哦?......照贤弟所言,莫不是宥之今日被主公起用,贤弟在主公面前为我运作了不成?”许宥之有些惊讶和感激的看着苏凌道。 识趣,这许宥之果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那后面的谈话,就好办多了,苏凌暗暗想着。 苏凌赶紧摆摆手,一副不敢居功的样子道:“哎呀哎呀......方才小弟已经说过,丞相之所以起用兄长,主要是兄长之才世人皆知啊......不过呢......呵呵,小弟也的确顺手推了兄长一把,做了一些成人之美的事情......” 许宥之闻言吗,更加感激道:“究竟有什么内情,还请贤弟不吝告知!”说着,他朝苏凌郑重地一拱手。 苏凌呵呵一笑道:“不瞒兄长......从阴阳教返回天门关的路上,丞相曾问了小弟和郭祭酒两件事......这头一件嘛,就是丞相颇爱周昶之才,觉得他守城的本事十分的厉害,所以颇有招降之意啊,其二呢,就是我军占领天门关之后应该如何进军之事,偏巧郭祭酒便献了那分兵攻伐的计策,丞相也就同意了,可是却在何人领兵上有些拿不定主意......” “哦哦......这样啊!”许宥之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苏凌看了一眼许宥之道:“小弟呢深知兄长被丞相闲置下来,颇为郁郁,这正好是个机会,所以小弟便趁机向主公建言,推举兄长作为说降周昶的人选......不瞒兄长,这差事丞相原本只定了小弟一人而已,小弟想有个帮手,自然就想到了兄长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许宥之闻言,竟站起身来,朝着苏凌一躬扫地,信誓旦旦道:“宥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贤弟推了为兄一把,这个好处,兄长记下了,有朝一日,为兄定然加倍以报!” 苏凌赶紧用双手相掺道:“兄长言重了,其实丞相是知道兄长的大才的,这话方才我也说过了,小弟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当不得兄长如此感谢的!......” 苏凌顿了顿,又道:“哦对了......后来又说到分兵的将领,郭祭酒和我又极力举荐张蹈逸和臧宣霸,丞相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这两位将军更为合适,也就答应了,小弟呢,又趁机建言,张臧二位将军领兵打仗,自然不必说,但是毕竟是领了一支军马,离开中军主力,攻伐青燕二州,唯恐两位将军在打仗的时候,被青燕二州各郡的守将设计而难以识破,便又推了兄长一把,让兄长做这一路军马的军师,这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丞相和郭祭酒亦无不同的意见,于是这件事便定下了,这才有今日回来后,丞相大聚文武议事,将这两件事交托给兄长一事啊!......” 许宥之闻言,更是再次站了起来,整理衣裳,改颜正色朝着苏凌大拜道:“贤弟处处为我着想,这份恩情,为兄实在难以报答,贤弟,以后只要有用得着为兄之处,尽管开口,为兄万死不辞!” “兄长!兄长言重了!你我的情谊不比他们,毕竟咱们比他们都相识的早,小弟做这些是应该的,兄长如此,岂不是要折煞小弟了么?”苏凌赶紧又一次将他掺了起来,哈哈笑道。 许宥之不住点头,仍旧不断的说着感激的话,看样子不似作假,颇有些发自肺腑。 两人又吃了一卮茶,许宥之方有些心事重重的叹息道:“为兄多谢贤弟的推举之恩,可是,到现在我心中还是十分惶恐的,主公交托的两件事,无论是说降周昶还是作为分兵人马的军师,与张臧攻伐青燕二州,都是难度颇大的啊,为兄自受命以来,思来想去,一筹莫展啊......如今又听了贤弟费尽心力在主公面前保举我,万一,为兄办得不好......受主公责骂倒也在其次,可若是因此事牵连到贤弟,那为兄岂不是无颜面对贤弟了么......” 尼玛!好你个许宥之,这句话说得看起来发自肺腑,实则这已经将劳资和你绑在一条船上了啊,这里面湿里没我,干里没我,你办砸了管劳资什么事...... 苏凌如何不知道,许宥之这话其实在暗中提醒自己,他要是把差事办砸了,你苏凌也别想好。 苏凌虽然听得出许宥之的话外之音,但却不能发作,淡淡一笑道:“兄长过谦了......以兄长大才,这两件事,哪一件不是手到擒来的啊......” 许宥之摆摆手,一脸愁容道:“贤弟啊......你不知道啊,这两件事,都是颇有难度的大事啊......” 见苏凌似笑非笑,并不接话,许宥之又压低了声音,将椅子朝着苏凌近前拉了拉道:“贤弟,先说这招降周昶一事......为兄觉得,怕是难以办到啊......” 苏凌故作惊讶道:“哦?兄长为何说得如此真切,莫不是这周昶跟兄长有什么过节私仇不成?” 许宥之摆摆手道:“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私仇......唉,不瞒贤弟,当初这周昶在渤海城时,曾为渤海巡城营副都督啊,我有两个不成器的表亲,一个唤作许光斗,另一个唤作许光南,这两个人,贤弟应该是知道的吧......” 说着,许宥之似有深意地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如何不知道这两个大神,当初苏凌潜入渤海,就是揭了这两蠢猪兄弟的丑事,逼得许宥之投向了萧元彻的阵营。 苏凌呵呵一笑,表示知道。 “这两个人吧,也没什么大的坏毛病,就是有些贪财......所以呢,就利用手中的权利和我的影响,在渤海城敛了一些小财......” 说着,许宥之朝着苏凌一摆手,一脸无辜的保证道:“贤弟,他们做的事,为兄可是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了解!了解......”苏凌看破不说破道。 “结果呢,有人就把这些小事捅到了巡城营那里,让周昶得知了此事......你说那周昶,好好的巡城营的差事,做好了就算了,偏偏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小事他也管,于是他便闹到了沈济舟那里......沈济舟还算不错,看在为兄的面子上,加上许光斗那二人不过初犯,也没有敛财太多,于是就赏了他们一人十个板子,免了官职,在渤海各衙门中做了个小吏......唉,要我说啊,这已经够瞧的了,吏自然与官相差天壤啊......可是这周昶死脑筋一根筋,竟然揪着不放,说以他们俩,自然没那个胆子他们幕后必然有人主使......” 许宥之说到这里,恨声道:“贤弟,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将矛头对准了为兄我么?话里话外就差点为兄的名字了,好在沈济舟在这件事上还有些决断,并未深究,罚了为兄三个月的俸禄,又以周昶越级参人为由,也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这才了事......” 苏凌闻言,这才玩味儿般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想兄长跟周昶之间,还有这等旧事......” 许宥之一摆手,颇为无奈道:“唉,贤弟,你是不知道,这个周昶标榜自己清廉正直,他可不仅盯着我许宥之,像是郭涂、淳庸等等,只要是渤海大族的官员,不管是他们做了一些说不过去的事情,还是他们家族子弟做了一些说不过去的事情,他都要插手,完全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货色......久而久之,得罪了权宦,这才被贬黜到了天门关,以他周昶之才,做天门关的守将绰绰有余,可是因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只做了个副将,给那吕邝打了下手......” 说到这里,许宥之冷笑道:“不过,在我看来,这周昶落了那个结果,全部都是他咎由自取,不识时务!怨不得旁人!” 苏凌静静的听着,暗中对周昶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个人的确是个铁骨铮铮的正人君子,做事情光明磊落,不愿同流合污,才会被排挤到了天门关做了个副将。 唉,这样的人,死了着实可惜啊。 苏凌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不如此说,哈哈笑道:“兄长,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我想兄长定然会不计前嫌,竭尽全力劝降周昶的,必定现在他是阶下囚,却被丞相赏识,一旦您招降了他,他被丞相抬举,能不感念兄长的大恩大德么?” 许宥之双手一摊,十分无奈地苦笑道:“罢了罢了......我不指望他感念我,只要他到时不在主公面前参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再有,这周昶就是茅坑里的石头,端的是又臭又硬,我想,这个人绝对不会是那种好说降的主啊,恐怕招降一事,却是咱们一厢情愿啊!” 说着,许宥之连连摇头叹息道:“唉,一旦招降不成,你我岂不是会被主公见责......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哎——,兄长!以小弟来看,兄长却是有些多虑了,您与那周昶之间,不过是旧日恩怨,如今兄长乃是主公面前的军师,而周昶不过阶下囚而已,朝不保夕,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可能......俗话说得好啊,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呢......我想他周昶也不是个傻子,原本必死,现在有了生路,如何不愿意呢?......再有,周昶好歹也跟兄长以前同属沈济舟麾下,这一点是其他人比不了的吧,这也是小弟在丞相面前保举您的重要原因啊!” 许宥之愁容稍减,忽地点点头道:“贤弟说得对,无论如何也得让周昶投降主公......他要是不识时务,那我就大刑伺候,打得他愿意投降为止!” 苏凌闻言,暗骂这许宥之混蛋,这是招降,还是为了报当年之仇啊...... 苏凌赶紧摆摆手道:“兄长!兄长......小弟窃以为动用大刑,绝对不可啊!......兄长请想,那周昶何人,自诩忠正,为人刚烈,又死脑筋,您要是来横的,怕是弄巧成拙,真就把他逼上死路了!” 许宥之闻言,思忖片刻,点头道:“贤弟所言极是......那不用大刑,恐周昶不肯就范啊!” 苏凌笑道:“兄长,常言道,顺的好吃,横的难咽,对付这种人,其实很简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大义说之,以大道服之,他如何能想不明白,兄长百辩之才,说服他应该不过是动动唇舌之力罢了,想他一介武夫,又是阶下囚,兄长只要将成破利害给他讲清楚,我想他会想明白的......再加上兄长跟他皆是渤海旧人,人在落难之时,越是身边有旧人,就越容易引起共鸣不是......小弟到时在一旁帮衬一番,不愁大事不成啊!” 许宥之闻言,连连点头,哈哈笑道:“贤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为兄受教了!” 苏凌一摆手,似有深意道:“不过呢,这是通常的情况下,凡事有个例外......所以这件事也不能一定就成......” “是啊,万一不成,这主公交托咱们的第一件事就办砸了,咱们如何交差啊......” 原本一扫愁容的许宥之闻听苏凌此言,顿时又皱起眉头来。 苏凌想了想,这才淡淡问道:“敢问兄长,这周昶可是世家、门阀亦或者皇族么?” 许宥之一脸不明所以道:“自然不是......他若是这其中之一,也不会得罪了这许多人,被沈济舟不喜,贬到此地啊......” 苏凌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既然都不是,那......却也好办了......” 许宥之不解其意,疑惑问道:“贤弟此话何意啊?......” 苏凌呵呵笑道:“小弟敢问兄长,丞相交托你两件事,说降周昶和作为分兵军马的军师,攻伐青燕二州,但不知,兄长以为这两件事,哪一件更为重要呢?” 许宥之先是一怔,遂道:“一则为主公招揽人才;二则呢,是为主公开疆拓土,在宥之心中。两件事同等重要!” 苏凌闻言,大笑摆手。 许宥之更为疑惑道:“贤弟何故发笑?莫不是认为为兄说得不对么?” 苏凌这才开口道:“不不,两件事自然都是大事,但是呢,无论什么事,都要分个主次,咱们为丞相办事,也得分清主次,不能胡乱的全部都一起抓,到时候都没有办成,岂不是都要落空了么?” “贤弟的意思是?......”许宥之的脑袋不停的转动着,却还是听不出苏凌话中的意思。 苏凌叹了口气,似开诚布公道:“既如此,小弟就直说了吧,小弟以为,兄长做好军师,为丞相攻伐青燕二州,开疆拓土才是这两件事中,绝对重要的事情!” 许宥之不置可否道:“贤弟的意思是,招降还是招降不了周昶,其实都不重要么?” 苏凌摆摆手道:“倒也不是,能够招降周昶,丞相多了一个守城的人才,自然也是一件好事,这件事做好了,若是做军师的事情也做好了,岂不是两全其美......但若无法两全,则兄长便专注于做好军师,助丞相开疆拓土,才是上策啊!” 许宥之不语,深思起来。 苏凌又道:“兄长,招降一事,乃是尽力而为,但是,这也非你我可以决定的,能够决定的是周昶,他若愿降,咱们自然乐得如此,可是他若决意求死不降,咱们再如何将嘴唇磨破也是无济于事啊......这个道理,你我明白,丞相难道不明白么?” “再者,这周昶不过是以介武夫,所长者不过是守城,若是他是世家或者门阀,丞相想要收降他,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办到,毕竟世家和门阀的影响力摆在那里,对不对!” 苏凌看了许宥之一眼道。 “不错!......”许宥之点点头道。 “可是他周昶一不是门阀,二不是世家,不过是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武将,丞相收降他,不过是多了一个守城之将而已,其他的再无多大裨益......可是丞相身边能征善战,擅长守城的将领多如牛毛......偏丞相就离不开一个周昶了不成?” “所以,其实,周昶降不降的,只是丞相惜才而已......” 说到这里,苏凌似有深意的看着许宥之道:“试问兄长,开疆拓土,将青燕二州并入丞相治下与收降一个有些守城本事的将领,且丞相身边并不缺乏这样人才的人,如此锦上添花的事情,二者相比,这两件事,孰轻孰重啊?” 第九百七十四章 夜审 经过苏凌这一番分析,许宥之只觉得茅塞顿开,连连点头道:“贤弟说的不错,主公交托的这两件事,的确是攻伐青燕二州最为重要,多谢贤弟提醒,否则为兄差一差就要本末倒置了!......” 说罢,他又再次起身,朝着苏凌大礼相谢。 苏凌一摆手道:“兄长多礼了,我不过是略加提醒一二,就算小弟不说,兄长也会明白的......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清楚罢了!” 许宥之闻言,忙点头称是。 苏凌这句话,不动声色地保全了许宥之的面子,许宥之听了却是颇为受用。 苏凌以为这场大戏应该是唱完了,该收工了,这时辰,自己回去抓紧时间休息一下,还能睡上两个多时辰,想到这里,他便要起身告辞。 未成想,这许宥之却是先开口道:“贤弟,经过你的指点,我现在是茅塞顿开,信心十足啊,如今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有个提议,咱们不妨趁热打铁,现在就结伴前往后营,说降那周昶如何啊?” 苏凌闻言,顿时成了苦瓜脸,有些无奈道:“兄长......不急于这一时吧,方才小弟不是说过了,这件事是次要的,如今眼看离着天亮也没多少时辰了,我还想回去......” 未等苏凌说完,许宥之却捻髯笑道:“贤弟此言差矣,说降周昶一事,虽然比起攻伐青燕二州显得不那么重要,但也是主公亲自交托你我的事情啊,再者,主公可是说了,明日晚间之前,他要听到咱们回禀结果的......那周昶可是不好对付,想必咱们颇要费一番口舌和心力的,为兄觉得,就算一切顺利,明日晚间之前,时辰还是有些不够用的......” 说着,许宥之看了看天道:“贤弟,我看这夜色,已经到了后半夜了,如今就算贤弟回去,也至多能休息两个时辰,倒不如咱们就不睡了,熬个通宵,连夜说降那周昶,要知道,人在后半夜最困的时候,才越容易被说动是不是......再者,贤弟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应该没那么多觉吧......” 尼玛,这玩意儿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是不怎么累,在军营里休息了这许久,劳资这几天可是快要折腾死了,熬了好几宿都没睡啊。 大哥,懂不懂养生啊,熬夜对身体不好啊,年轻人熬夜容易猝死......你是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熬夜猝死的有多少吧你...... 苏凌在心里编排着许宥之,但也知道,若是不随他前去会一会那周昶,这许宥之绝对不会罢休的。 罢了,反正自己也想见见这个守城的天才到底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苏凌只得点了点头道:“既然兄长想到这里了,那小弟如何能扫了兄长的兴致,咱们这就动身!” 许宥之哈哈大笑道:“好!那茶吃得如何了,不行的话,再吃一些?” 苏凌摆摆手,许宥之也不再客气,当先起身,跟苏凌一起迈步走出了帐子外。 隆冬的后半夜,还是十分寒冷的,尤其是现在已经深入到了北疆腹地。 苏凌甫一走出帐子,只觉得呼呼的寒风迎面吹来,吹得浑身冷飕飕的,他只得使劲拽了拽衣领。 再看那许宥之,满面红光,劲头十足,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到冷。 立功心切的人啊......苏凌暗中叹息。 两人并排而行,许宥之见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巡逻的士卒走过来,给他们打招呼,十分的客气。 他这才一拉苏凌,低声道:“贤弟......其实为兄也知道自己的份量,方才在帐中,贤弟一番分析,犹如拨云见日,所以,为兄觉得,就算没有为兄与贤弟共同去办此事,就贤弟一人,也足以应付那周昶......而且,主公可是有话,要贤弟参考我的意见,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为兄可是明白的......” 许宥之顿了顿,方道:“所以呢,这一次去招降周昶,你为主,我为辅,贤弟多说话,我呢,一旁帮腔......能者多劳嘛!” 苏凌暗道,这许宥之真就是奸猾之人,不动声色之间给自己带了一顶大帽子不说,还暗中给自己挖了个坑...... 这要是招降了周昶,一切好说,到时候自己跟许宥之功劳各半。 可是,万一无法招降那周昶,萧元彻若是怪罪下来,许宥之完全可以借口他是辅助苏凌的,苏凌才是主审,一推二六五,萧元彻要怪,也不会怪到他许宥之的头上。 苏凌心中冷笑,却不戳破,甚至颇有些希望他能这样想,毕竟说降周昶的难度很大,自己保不齐要下点猛药,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可能都要说一些,要是许宥之主审,自己还真就不好发挥。 可是许宥之这样一说,那苏凌自己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审了,那说什么都方便一些,万一真有一些不该说的话要说,苏凌完全可以支开许宥之之后,再对周昶说。 想到这里,苏凌忙点头道:“兄长放心,小弟怎么能忍心兄长劳心费神呢,所以......到时候有,小弟多负其劳便好!” 许宥之闻言,暗中得意,以为自己计成,哈哈大笑,与苏凌更显亲热,两人携手揽腕朝着后营关押周昶的营帐去了。 来到后营关押周昶的帐子前,跟帐外看守周昶的六个兵卒打过招呼,苏凌并未急着进去,而是先向领头的了解了一番有关周昶的情况。 据这个领头的言讲,这周昶被俘以后,并未向一般人那样大骂不绝或者乞求饶恕,而是十分冷静地被带到了这间帐子之内,不仅不反抗,还十分的配合。 加之萧元彻有话,不得对周昶动刑,所以他们也没有为难他,甚至由于周昶十分的配合,他们连绳索刑具都没有给周昶用。 苏凌问这领头的,抓了周昶之后,周昶都做了什么。 领头儿的回说,每日给饭就吃,给酒就饮,有时候还在帐中打几趟拳,踢几趟腿,累了倒头就睡,似乎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除了被限制自由。 许宥之闻言,一脸喜色的对苏凌道:“贤弟,造化啊......看来这周昶挺识时务的,不反抗,还十分配合,想必咱们定能大功告成......” 苏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未说话。 其实,苏凌心里明白,越是这样一切如常,甚至不反抗不叫嚷,做什么都不配合的人,却是越不好对付的主,因为这样的人往往十分的冷静,内心坚韧,知道自己做那些事,不过是无谓的徒劳,还不免会受皮肉之苦,倒不如一切配合,等待最终的命运降临。 苏凌也不点破,朝许宥之做了请字,两人同时朝着帐中走去。 帐子并不大,但也显得还算宽敞,里面只有一些杂草铺就的简易床榻,旁边有张桌几,上面点着蜡烛,烛光昏黄,倒是显得十分的安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周昶一身囚衣,正面朝里的横躺在杂草间,似乎睡着了。 不过,苏凌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因为自己和许宥之走进来的脚步声应该被他听到了,苏凌可以清晰的看到,周昶放在腰间的手,手指随着苏凌他们的脚步声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这个周昶,果真警觉。 许宥之却未看出来,见周昶面朝内似乎睡的正香,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许军师放心,您只管大胆的唤他便好......” 不动声色之间,苏凌已经将对许宥之的称呼从兄长改为了官称。 许宥之有些迟疑,但也没有办法,只得朝着周昶近前走了两步,轻声唤道:“周昶老弟......醒一醒......醒一醒......故人前来探望你了......” 许宥之唤了两遍,那周昶动都没动,似乎真的是在沉沉入睡。 许宥之有些无奈的看了苏凌一眼,苏凌笑着努了努嘴。 许宥之没有办法,又提高了一些声音唤了一遍。 “唔......好睡!好睡......是谁打扰我的好梦啊......若要提审,可否等到明日啊......” 这一次,周昶终于有了反应,声音不大,似乎还带着睡意。 许宥之见周昶有了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忙道:“周昶老弟,你看看我是谁?我此番前来只是想跟老弟叙叙旧,并不是要提审老弟的......” “嗯......这么说来,是我的故人喽?周某人在萧贼营中还有故人?真没想到啊,待我看看是哪位高人吧!......” 周昶的声音依旧着睡意,但听在苏凌和许宥之的耳中,似乎觉得有些嘲讽的味道。 再看那周昶忽的坐起身来,转过身,揉了揉眼睛,抬头朝着苏凌和许宥之看去,看了半晌,这才有些疑惑道:“你们两位是?......实在抱歉,这帐中灯火昏暗,我竟然一时认不出来了......” 许宥之当真了,哑然失笑道:“周昶老弟......想来是还未完全清醒的缘故,怎么连老哥哥都不认得了呢?我是许宥之啊......” “许......什么?”那周昶拖了长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许宥之.....许宥之,周昶老弟,咱们之前可是多有见面的......老弟不会忘了我吧!”许宥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想来,他也看出了周昶完全是在装相。 “许宥之?......哦哦哦,我之前在渤海时,的确认识一个叫许宥之的,不过那个许宥之可是智计百出,一心为主公沈济舟和渤海的名士啊......如何我今日看你这个所谓的许宥之怎么一脸的奴才相呢?......我认识的是当年那个许宥之,可不是萧贼身边的一条狗啊......” 周昶声音平静,听不出来一点的怒气,好像在很自然的说话。 可是许宥之却是破门帘子挂不住了,整个人被他这一顿冷嘲热讽,直憋得脸红脖粗,怒目圆睁,就差骂娘了。 可是,许宥之刚想发作,却忽的想到,此次前来是为了劝降这周昶的,真要是自己先翻脸了,那事情从一开始就要办砸了。 没有办法,许宥之只得化身忍者神龟,将心中的火气压了再压,干笑道:“呵呵......周老弟,多年不见,你还是爱开玩笑......哈哈......” 周昶整理了一下衣衫,坐在那里,也不起身,更不见礼,只瞟了一眼许宥之和苏凌,又淡淡道:“既是叙旧,为何还带了另外一个陌生人,我跟这个人没什么旧可叙吧!” 说着,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苏凌。 却见苏凌神情自若,似乎一点都未生气。 许宥之赶紧一笑道:“周老弟,这位是萧丞相帐下将兵长史苏凌,是我的老兄弟了,他也是久闻周老弟大名......故而今日陪我一同前来......” “哦?你就是苏凌?”周昶闻言,倒是有些惊讶,抬头又细细的打量了几眼苏凌。 苏凌一笑,不卑不亢的朝着周昶一拱手道:“在下正是苏凌,见过周将军了......” 周昶见苏凌四平八稳,不卑不亢,倒也点了点头道:“嗯......你的名号嘛,我倒是听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真可谓是轰雷灌耳啊......不过遗憾啊,我在这天门关跟萧贼打的你死我活的,却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你......我真有些奇怪,苏凌啊,你跑哪去了?” 苏凌和许宥之都没想到,这周昶竟然反客为主,先开口问起了他们问题。 许宥之觉得这周昶实在是有些过分,不清楚他现在的处境,刚想开口呵斥,却见苏凌朝他微微一摆手,又向周昶淡淡一笑道:“苏某虽然未曾与周将军战场一会,但是亦听闻周将军以两万之众,挡丞相十数万人马,更在天门关失陷后,不屈巷战,丞相虽然最终拿下了天门关,却是对周将军英勇好生佩服啊......苏某亦心有戚戚焉......” 周昶微微一摆手道:“提这个干嘛,到最后天门关不也没有保住么?不提也罢......还有,苏长史啊,我呢,对你印象还算不错,所以唤你官称,不过呢,你可不能叫我将军,周某人也担当不起......周昶不过是区区一介副将而已,这天门关的主将,可是他吕邝......”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哎......对了,那吕邝,吕大将军,你们可有抓着啊?怎么没见到他人啊?” 好嘛,这反客为主实在是厉害,不过几句话,周昶竟然连问了两个问题了。 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苏凌暗暗的想着。 “呵呵......此事就不劳周将军操心了......那吕邝自然是跑不了的,或许明日,您便可以跟他见面了!”苏凌淡淡道。 “嗯......那你们可要快一点,要是晚了,这个吕大将军,可能就变成阴阳神仙飞上天了......”周昶满是嘲讽的说道。 他不等苏凌说话,又问了一遍道:“苏长史啊,神棍的事情呢,周某人倒是也不太关心,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吧,战场交战之时,你在何处啊?......” 苏凌淡淡一笑,也不隐瞒道:“不瞒周将军,关前你与丞相交兵之时,苏某正在您这天门关中啊......” “什么......”周昶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脸的不可思议,惊讶道:“苏凌,你说你当时已经混入了我天门关内了?这怎么可能......” 苏凌淡淡道:“周将军......准确来说,我不是混进去的,而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关内的......而且是天门关内的人把我带进去的......” “这......莫不是我天门关内出了奸细不成?可恶!” 直到这时,周昶的脸上才显现出怒意来。 苏凌摆摆手道:“自然不是......实不相瞒,苏某虽然进了这天门关,但也不是为了跟周将军为仇作对的......而是为了对付阴阳教......哦,对了,顺便提一句,还是阴阳教的一个叫做管道通的接引使,将我领进来的......” “原来如此!邪教误我!......阴阳教的人,都该杀!......”周昶恨声道。 “不劳周将军费心了,这个管道通,连同他们那个教主还有整个阴阳教,已经皆被铲除了......哦,对了,那个阴阳教主蒙肇,还是死在了苏某的剑下的......”苏凌淡淡道。 “什么......你说阴阳教已经被彻底铲除了?你还亲手杀了他们的教主蒙肇?这......怎么可能?你方才说,你是被阴阳教的人带进去的,为何你们不联手,反而你却要......” 周昶一脸的吃惊,盯着苏凌,满是怀疑的说道。 苏凌冷笑一声道:“周将军既知阴阳教为邪教,那蒙肇又是邪教魁首,邪教害人不浅,为祸一方,苏某便不知道了么?丞相和苏某人,如何能与邪门外道为舞?凡心有百姓者,无不以铲除邪教为己任!......” “可是......阴阳教势大,我亦曾多次想要剿灭他们,无奈可用之兵不多,加上那吕邝刻意袒护......我也只能坐视那阴阳教日渐壮大......苏凌,就凭你区区一人,如何能铲除阴阳教呢?你不要骗我!”周昶还是不相信道。 “哎呀,周老弟......苏长史可是萧丞相心腹,怎么能够骗你呢......阴阳教的确已经被连根铲除了......再也不能为祸百姓了......” 许宥之这才将有关剿灭阴阳教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周昶说了一遍。 周昶静静地听着,期间神情不断地变化,却并未出言打断。 待许宥之说完,周昶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大笑起来。 这笑声未曾掺假,却是开怀大笑。 笑罢。他竟蓦地站了起来,大步来到苏凌近前,一躬扫地道:“苏凌,你我乃是敌对,按道理,我不该如此......但铲除阴阳教,使百姓不再被他们荼毒,乃是我周昶平生所愿也!现如今......你却做到了......不管怎样,这是一件造福百姓的大好事......因此,请受周昶一拜!” 苏凌并未阻止,神情不卑不亢,淡笑点头。 那许宥之此时却要收买人心,赶紧笑道:“哎呀呀......周老弟,这怎么使得呢......不用行此大礼,快快住了!住了......” 说着,他凑了过来,用双手来搀扶周昶。 可是,他搀了几下,竟然发觉,自己根本就搀不动这周昶,周昶根本没有怎么作势,许宥之便觉周昶似有千斤之重。 无奈之下,许宥之只得悻悻地放手。 周昶朝着苏凌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又缓缓踱步到了那堆杂草前坐下,神情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看了许宥之和苏凌一眼道:“既然你们深夜前来,扰我睡觉......说要故人叙旧......那便叙一叙这旧吧......” “哎!这就好,这就好啊......周老弟......” 许宥之话说到半截,周昶却是忽地一摆手,沉声道:“慢!许宥之,叙旧仅限你与我有旧可叙,我跟苏凌似乎没什么旧可谈吧......另外......说好了只是叙旧,若是你们二人此番前来,是为了做那萧元彻的说客......如此,还是免开尊口才好!” 第九百七十五章 当年也是苦难人 许宥之一怔,脸色有些不自然,干笑了几声道:“自然......那是自然......老哥哥此来探望兄弟,只为叙旧......叙旧......呵呵,呵呵......” 周昶冷笑了一声,点点头道:“那好,那咱们今晚就好好的叙叙旧......” 许宥之十分殷勤地朝外面喊道:“来啊,搬三把椅子过来,怎么能让我们这样说话呢......” 外面的侍卫闻言,赶紧搬了三把椅子进来,三个人各自坐了,周昶坐在苏凌和许宥之的对面。 三个人坐下之后,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许宥之想着让苏凌先说话,毕竟苏凌是此次夜审周昶的主审官,劝降的活计也是他该主导的。 可是等了半晌,见苏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许宥之心中无奈,只得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尴尬,为了以示亲近,想着将自己的椅子朝着周昶近前拉上一拉,坐得近些。 未成想,许宥之还未动作,周昶却是脸色一沉,阻止道:“不敢......你现在可是萧丞相面前的红人,堂堂的军师一份,怎么能与我这种囚犯身份的人坐得这么近呢,岂不是自降身份了么......” 说着,他竟又将自己的椅子朝着后面拉了拉,刻意地跟许宥之拉开了距离。 许宥之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故作自然道:“周老弟说笑了,虽然现在咱们各为其主,但以前咱们也在渤海共事多年,总有些交情是不是......何必搞得如此生分呢?” 周昶冷笑一声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许宥之啊,既然你想跟我叙旧,那我便问你一事,你若如实相告,也算你拿出了诚意如何?” 许宥之点了点头道:“周老弟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老哥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昶点点头道:“当年......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堂兄弟,叫什么来着......” 周昶似想了想,方道:“对了,好像是叫什么许光斗和许光南对吧......我记得,似乎还是孪生兄弟......” 许宥之心中感觉不妙,知道这周昶估计还是要提当年的旧事,本不想回答,但两个人已经话赶话说到这里了,许宥之只得尴尬一笑道:“不错,就是他们俩,周老弟好记性,他们的确是一对孪生兄弟......” 周昶点头道:“嗯......既然你认这两个人,那就好办......许宥之,我且问你......当年他们二人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大肆敛财的事情,你到底清不清楚,知不知道......还有,你到底是不是幕后主使?你在他们俩那里到底得了多少好处,你敢不敢说说清楚......” 许宥之闻言,吞吞吐吐了半晌,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回答,只得一摆手道:“周老弟,这些都是些陈年旧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咱们还提它干嘛呢?我觉着没有什么必要了吧......” 周昶一摇头,带着些许讥讽的笑意道:“许宥之,你这话好没道理,方才是你说的要跟我叙旧的对吧,不是我周某人说的......既然是叙旧,自然叙的是陈年旧事......我周昶落地被贬出渤海望海城,来到这偏僻的天门关,直接原因可是这件事......所以,这件事我必须要弄弄清楚......若是说清楚,问明白了......后面的一切好说,若是说不清楚,弄不明白......我看,咱们就没有必要再叙旧了......” “额......这个......”许宥之脸色难看,还是不愿提起此事。 周昶却忽地大笑起来,用手点指许宥之和苏凌道:“罢了,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深夜来找我,我也看出来了,无非就是替萧元彻招降于我,想我不过一天门关区区副将,这萧元彻竟然派了两个人来当说客,其中一个还是你苏凌,萧元彻倒是挺瞧得起我......” 许宥之刚想否认,周昶一摆手道:“还是不要忙着否认,许宥之啊,不知道你方才听明白我说的话了么?只要我问的这件事,你给我里里外外讲得清楚明白,咱们的恩恩怨怨就算了了......后面的事是什么,自然水到渠成......如何选择,你自己可要好好想想清楚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宥之知道资金是彻底绕不开当年之事了,若是今日不跟周昶讲明白,周昶断然不会同意投降的...... 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把当年事情的实情说出来,有些不死心的看向苏凌,暗地里给苏凌使眼色,意思是,苏老弟,别愣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了,你出来说几句话,给我解解围也好啊。 苏凌如何不明白许宥之什么想法,见状,忽地嘿嘿一笑,一副吃瓜模样,开口道:“额......关于这件事,我呢,也听许军师多多少少的提过几嘴,不过呢......只是些皮毛,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某也不是很清楚......许军师啊......” 许宥之满心希望,觉着苏凌应该会替自己解围,赶紧笑道:“苏长史,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来......” 苏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许军师啊,我看周将军呢,内心一直纠结此事......若是不弄弄清楚,他定然是心中有个大疙瘩的......俗话说得好啊,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不是呢,许军师......要不你就勉为其难的,将当年的事情,还有周将军问你的这几个问题说一说吧,苏某呢,也是十分好奇当年究竟是怎么个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权当聊些闲话,如何啊?......” “这......这怎么使得......苏长史,使不得,使不得啊......”许宥之顿时成了苦瓜脸,却还是挤着一丝苦笑,一个劲的朝着苏凌摆手。 苏凌见状,两手一摊道:“许军师觉着为难,难以启齿,这我理解......可是呢,周将军偏偏又揪着当年之事不放......这我也没有办啊......” 苏凌故作为难的沉吟了片刻,遂道:“既然许军师不愿意说,拿我也不好勉强......那就不说了,咱们这就走吧......” 许宥之闻言,赶紧点点头道:“好好.....咱们这就走......那就不打扰周老弟休息了......” 说着,许宥之站起身来,朝着苏凌做了个请字。 却见苏凌却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宥之道:“走也可以,不过许军师可得好好想想,我们离开之后,可是要向丞相复命的......不知道许军师到时候要跟丞相如何解释呢?......” “我.....他.....我......”许宥之瞠目结舌,急得直说外国话,暗骂,苏凌,你到底是哪头儿的啊,话里话外,跟这姓周一起挤兑我啊!...... 可是许宥之虽然憋气,却是不敢动地方了,只得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沮丧。 许宥之左思右想,看如今这架势,自己不说清楚是不行了,只得苦笑一声,唉声叹气道:“唉......也罢!既然苏长史和周老弟都想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将那件事跟两位交个底吧......” “从何说起呢......”许宥之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这才道:“我这两个堂弟啊,我其实知道他们是什么玩意儿......没什么大本事,还好吃懒做,更喜欢贪点小财......其实,我也颇不喜这两个人,可是没办法啊......我许宥之能有今日,我那个叔父,也就是许光斗他们兄弟俩的父亲,对我颇有照拂......” 说到这里,许宥之叹了口气道:“宥之自幼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只得从故乡南阳郡千里寻亲,去渤海投我叔父,当年我不过跟苏长史那般年岁......我叔父虽然没什么太大的官职,但是也算渤海名士,在渤海虽不能算得上门阀,也可以说有一份家业......我便在叔父家中安身了。”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许宥之为何祖籍是南阳郡人,却到了渤海。 “我叔父是个好人啊,对我颇为照顾,视如己出......他膝下就这两个儿子......孪生兄弟许光斗和许光南......我婶娘早逝,所以啊,我叔父对我这两个兄弟是颇为的溺爱......久而久之呢,就把他们宠坏了,什么好的都学不会,什么坏的,不学就会......叔父也没有办法,在我面前提及起来,也是唉声叹气......说,许家是指望不上我那两个兄弟了,光耀门楣的事情,只能指望我这个当侄子的了......所以,他对我更是亲厚......俩兄弟有的,我这个做侄子的也有,甚至比他们的还好,所以,我对我这个叔父可是感情至深啊......” 苏凌点头说道:“理解,理解......许军师之叔父,不似亲父,胜似亲父啊!” 周昶却是面无表情,静静的听着。 许宥之点点头道:“不错,叔父为了栽培我,就访名师,请大儒先生到家中来,教我和两个堂弟读书......可是我这两个堂弟,如何愿意坐下来做学问呢,往往是做做样子,到最后干脆就不去了,所以当时的大儒先生授课之时,也只有我一个人听而已。叔父知道我这两个堂弟是没有什么大用的,就随他们去了......” “我在叔父家中苦读了数年,后来赶上大晋的秋闱,叔父资助我赶考的银钱,我便进了京都龙台城,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萧丞相和沈济舟啊......”许宥之说到这里,神情之中满是对往昔的缅怀。 苏凌也听郭白衣和萧元彻提起过,萧元彻在年轻时与沈济舟和许宥之颇有交情,常在一处高谈阔论,纵论天下大势。 许宥之顿了顿又道:“大比之后,我考中了恩科第三十二名,按道理,是不能留在龙台为官的,萧丞相和沈济舟跟我名次相差无几,却是可以留在京师龙台为官的......” “这是为何呢?”苏凌有些不解道。 “唉......苏长史啊,你有所不知啊,我大晋朝若要做官走仕途,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呢,就是察举,所谓察举,就是各地的太守、郡守或者朝中高官推荐一些德行品格高的人,直接入朝做官,这些人呢,不需要科考的......” “像是徐文若、程公郡、刘子晔他们,都是被察举之后,推举为孝廉,经过几年的观察候补,入朝为官的......然而,这是大族人家子弟才能有资格享有的,大晋一朝,之前我便跟苏长史说过,有门阀、皇族、世家,所以,察举孝廉的名额,都被他们牢牢把持着,像我这样的殷实之家都不可能有机会的,何况寒门子弟呢......”许宥之说到这里,满眼的无奈和不平。 周昶听着,眼中也不知不觉的人露出了愤愤之色。 他应该是想到了自己,自己也是没有家世背景,才会在渤海处处碰壁,备受排挤。 许宥之叹息了一阵,又道:“想要做官的另一条路,就是这科考啊......科考看起来还算公平,其实里面也是乌烟瘴气,多有不公啊......大晋端皇帝四年,科考前三甲,两个文盲,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但还是高中三甲,为何呢?人家有家世,人家的亲族在朝中做高官,你能如何?莫说端皇帝一朝,便是接下来的几位先皇,甚至本朝......这样的荒唐事也是层出不穷,屡见不鲜了......” 苏凌插话道:“既然如此不公,那天下学子为何还要挤破头地赶考呢?不如都不参加了,看看皇室颜面何在?” 周昶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外,看着苏凌的眼神多了些许耐人寻味。 许宥之摆摆手道:“苏长史说笑了......虽然这科考一途,的确是十分的不公平,可是天下学子多如牛毛,过江之鲫,哪个不希望有朝一日高中,自此鱼跃龙门呢?......唉,虽然......这科考大多数的名额还是被一些有背景的官宦人家所占,但是总是放榜的人数比起孝廉察举多了许多,总是有一部分的名额给到普通的学子,这些少之又少的名额,才是学子们毕生的追求啊......” 说到这里,许宥之仰天长叹道:“世道不公,天下学子寒窗苦读,到最后却如此艰难.....如之奈何呢?” 苏凌和周昶闻言,也不由得缓缓叹息起来。 许宥之感慨了一番,方道:“萧丞相可以留在龙台为官,是因为其祖父乃是先帝身旁的大伴,虽然当时因年事已高,告老还乡,但朝中还是有些人脉的;那沈济舟自不必说,本就是四世三公之后,原本就可以靠着举孝廉为官,但他标榜清高,言说学子不试为官,我不为也,这才非要走个形式,考取恩科,因此,他也无论考中考不中,都会做官的......” 苏凌插言道:“不对啊,据苏某所知,许军师也留在了京都龙台为官的,而且,更当时的萧丞相和沈济舟,还有五人,合称京都龙台八校尉啊!” 许宥之点了点头道:“苏长史说得不错,我的确也留了下来......此事还是我叔父的大恩啊,我叔父怎样也是渤海名士,所以知道我考中恩科之后,便撒了不少的银钱,托关系、走门子,这才将我保住,留在了龙台京都为官,原本宥之根本不可能做什么八校尉的,也是我与萧丞相和沈济舟当时十分友善,他们保举,朝廷这才也让我做了八校尉之一啊......”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许军师还算幸运的,怎么说也算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苏凌揶揄道。 “唉......如今大晋吏治黑暗,谁又能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呢......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罢了......”许宥之摇头苦笑道。 “我成为京都龙台八校尉之一后,当时也是一腔热血,想着终于可以施展平生所学,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了,所以做事也十分的勤恳,一丝不苟,倒也在龙台和官场闯出了一些官声......” 说到这里,许宥之长叹一声道:“只可惜,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我做了八校尉大约不到三年,沙凉国贼王熙反了,狼兵攻破龙台,天子蒙尘,王熙控制了天子,开始胡作非为,暴虐残忍,擅杀大臣,大晋几乎倾覆......当时是,朝中官员,分为两派,一派倒向王熙,助其为虐,另一些忠直之士,虽有心杀贼,奈何力量太小,龙台开始了暗无天日的时光啊......” “可叹我许宥之,苦读了这许多年,终有一日可以报国,却等来了一个破碎的大晋......我真是心灰意冷啊......后来,萧丞相谋刺王熙,结果事败,连夜逃离龙台,回到了他充州,自封征东将军,沈济舟也龙台夜奔,去了渤海,可是沈家在龙台的亲族,几乎被王熙灭尽啊......“ “可我许宥之,如何有本事走脱呢?只因萧丞相和沈济舟皆为八校尉,八校尉也皆为一体,反对王熙,王熙便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日早朝,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那王熙绑了我和其他的几位校尉,逼着我们向他表示效忠臣服......许宥之不才,如何肯做卖国贼的鹰犬呢!......因此,我们几个宁死不从......” 许宥之刚说到这里,周昶冷笑道:“许宥之,不想当初你也有如此大义不屈之事也.....倒是让周某人出乎意料啊......” 许宥之苦笑道:“周老弟,你我之间都是误会......今日我说这些事,也是想着咱们能把误会好好的开解开解啊......” 许宥之说罢,又叹了口气道:“王熙见我等不肯屈服,顿时大怒,想要在龙煌殿当着天子和文武群臣的面,杖毙我等,幸赖有良知的大臣们极力劝阻,天子也为我们说情,那王熙见众命不可违背,这才点头不立时处死我们,将我们几人下了死狱,要我们在死牢之中好好想想清楚......” “唉,原本风光无限的八校尉之一的我许宥之,却在这短短时日内,成了待斩的死囚,真是恍如一梦,恍如一梦啊......”许宥之叹息摇头道。 “那后来呢?许军师怎么又回到了渤海呢?是王熙良心发现,将你放了?”苏凌疑惑道。| “放了我?王熙哪有这么好心呢?不过三日,二十八路讨王熙的消息传入京都龙台,王熙惊惧,纠结了贼兵数十万,去了前线跟二十八路势力开战,于是趁着京都防御松懈,我磕破中指,写了求救的血书,寻到了一位当年受过我叔父恩惠的狱卒,将这封血书带出死牢,联络了八校尉的旧部,这才砸监反狱,逃出了死牢,趁乱逃出了京都龙台......”许宥之声音低沉道。 “原来还有如此凶险之事,许军师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苏凌叹道。 “唉,虽然暂时逃离了京都,但是我一人,一无脚力,二无银钱,又能躲到哪里去呢,幸好还是那个狱卒,遇到了我,将我安置在龙台郊外他的老家之中,我才暂时安身......后来王熙在前线吃了败仗,唯恐二十八路人马围困京都,他这才挟持了天子和大臣,逃往西京。到了西京之后,王熙胁迫天子,对我们几个八校尉成员发出了通缉令,一夜之间,我又变成了被天下人通缉的犯人啊......” 许宥之说到这里,满是心酸。 “那狱卒见我成了通缉犯人,不敢留我,怕引火上身,我只得再次逃亡,可是银钱本就不多,没几日便花光了所有积蓄,我又困又饿,便想一死了之,可是便在这时,我眼前出现了一辆大车,车上走下一个人......” 许宥之说到这里,声音莫名有些颤抖,眼中泪光闪动:“当时情景,宥之一直铭记在心,从不敢忘.....那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我的叔父,他走到我面前,跟我说......侄儿,叔父接你......回家!” 第九百七十六章 天下皆黑,我便要黑么 许宥之说到这里,眼眶一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朝着苏凌和周昶叹了口气,方道:“苏长史,周兄弟......当年我叔父已经近六十岁了,两鬓早白,却不辞辛苦,千里迢迢从渤海望海城亲自来到龙台城接我......一时之间,我悲喜交加,跪在叔父近前放声大哭......” 苏凌也没想到许宥之和他叔父真的竟有如此深的亲情,叹息道:“亲父生你,叔父养你......虽为叔父,情胜生父也......” 许宥之使劲点点头道:“是啊......叔父待我如亲父,可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一定能够从渤海亲自来接我吧......那可是正兵荒马乱的时候啊......” 苏凌又问道:“许军师便是那时,跟着令叔父重新返回了渤海么?......” 许宥之叹了口气道:“起初,我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跟着叔父回去的......王熙势大,我又是一名被通缉的逃犯,若是真的就这样跟着叔父回去,怕是会引火烧身,连累了叔父......” “可是我叔父却十分坚定的告诉我,无论我如今的境遇如何,他都是我的叔父,我都是他的子侄,渤海许家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他说,不就是国贼王熙么,他终有末日的那一天!......如此,我这才跟着叔父,同上了车轿,一路颠簸,回转了渤海......” 苏凌点头道:“许军师回了渤海之后,便去投了沈济舟么?” 许宥之苦笑一声道:“哪有这么容易啊.....最早之时,渤海之主乃是韩甫,我返回渤海之时,沈济舟已经在渤海站稳了脚跟,韩甫已经被迫自戕了,渤海当时,早是只知沈济舟,不知有韩甫的局面了......而且当时,沈济舟以二十八路势力盟主的身份,领着渤海精兵强将去跟王熙打仗去了......后来王熙覆灭,沈济舟成为了大晋的大将军,渤海侯,曾经我的好友,如今却成了大晋北疆最有权势的人,而我,却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逃犯......” “逃犯?王熙不是已经......”苏凌不解的问道。 “王熙虽死,然余孽未平,他的手下余孽又霍乱了大晋整整三年,这才分崩离析......我当初的另一个故友,萧元彻......因为迎天子返回龙台有功,被天子封为司空,加灞昌侯,两个旧友皆为侯爵,食邑千户,而三年之后,我却还依旧是个逃犯......” 许宥之自嘲般的笑了笑,又道:“虽然当年是王熙逼着天子下令让我成为通缉罪犯的,可是天子回到龙台之后,应该是忘记了当年之事,忘记了我这个因为心向大晋而落了逃犯罪名的许宥之啊......” 许宥之摇头叹息道:“所以,我不敢去找沈济舟啊,虽然我跟他之前有交情,但人是会变的,岁月会改变一切......更何况,现在我为阶下囚,而沈济舟却是大晋第一权臣,我与他的身份云泥之别......我自然不敢去找他啊......” “那许军师是如何投入沈济舟麾下的呢?”苏凌疑惑道。 周昶虽然未说话,却也一直静静地听着,他的心里也承认许宥之与叔父情深厚意,跟苏凌一样,也疑惑许宥之如何投入沈济舟的麾下的。 “唉......幸赖我叔父啊......我能够脱了那囚犯的皮,投入沈济舟麾下,还是我叔父之功也......” 许宥之再次陷入回忆之中道:“沈济舟被天子封为大将军、渤海侯的第二年,曾经在整个渤海范围内下了求贤令,以示他求贤若渴之意。而我叔父一直都是渤海名士,自然在沈济舟招揽之中,我还记得,求贤令下之后,沈济舟为了表示重视之意,亲自前往许府去请我叔父入大将军府为官,那一日红灯高挑,红毯铺地,两廊洞乐,好不热闹隆重啊......而我,却因为自卑,而不敢面度昔日旧友,偷偷的藏在角落之中,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翩翩君子的沈济舟......” “第一次沈济舟前来请我叔父,却被我叔父婉言谢绝了......沈济舟没有气馁,很快又在当年的秋天再次亲自前往许府来请我叔父,结果又被我叔父拒绝了。苏长史,周老弟,当时我还一直纳闷,为什么叔父不肯出来做事,我还可以错以为叔父是待价而沽......” 许宥之有些惭愧地笑了笑道:“直到第三次,也就是来年春天,沈济舟三请我叔父出山,我叔父见到了沈济舟,而我也终于知道了叔父两次相辞的原因......” “我叔父对沈济舟说,他年事已高,气血衰败,老病缠身,正所谓,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了,所以自然是不可能答应沈济舟出仕的.......沈济舟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求我叔父举荐贤才.......” 许宥之顿了顿,颇为动情道:“那一日,我躲在书房之中,顾影自叹,想着此生再也不能施展抱负,平生所学就这样白白地浪费掉了......便在这时,许府的管家突然前来唤我,说叔父叫我到前厅议事,我以为沈济舟已走,便跟着管家前往前厅......” “可我刚踏入前厅,却发现沈济舟根本未走,就坐在叔父身旁,我顿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叔父见我来了,才指着我朝沈济舟说道,大将军求贤若渴,可如今大贤就在眼前,大将军如何不知呢?” “你叔父是为了你,才三次拒绝了沈济舟,目的是为了抬高你的身价啊!”苏凌这才恍然大悟道。 “苏长史说的不错,也是在那一刻,我也才终于意识到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叔父在为我筹谋和打算,他在对待宥之上,真的是竭尽全力,毫无私心!”许宥之缓缓叹道。 “许宥之,你的叔父待你果真天高地厚之恩,有亲子而不荐,却举荐了子侄,这的确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一直未说话的周昶,也情不自禁的叹息道。 “沈济舟其实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认出了我,也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他竟十分的高兴和激动,亲自站起来,一把将我拉住,大笑说,原来是宥之,许先生啊,龙台当年之情,一别这许多年月,济舟一直在念着你啊,今日得先生相助,济舟得谋主也!......”许宥之说到这里,脸上竟带了些许的得意神色。 苏凌却淡淡一笑,颇不以为然。 许宥之看在眼里,这才稍加收敛道:“当然,沈济舟颇善于收买人心,当时也可能是故作姿态多一些,然而那时已经十分窘迫的我,见沈济舟竟然如此高看于我,自然在心中将他认定为我的主公了......于是,许某暗暗发誓,一定对他不离不弃......扶助他开创不朽的功业......” 周昶闻言,不住的冷笑,一脸鄙夷地看着许宥之。 许宥之毫不为意,又继续道:“我由此进入了大将军府,成为了沈济舟身边的一名别驾司马,位在审正南、郭涂之下,与田瀚文和祖达授相同。当时的渤海,一片欣欣向荣,远不似现在派系分明,互相倾轧,一盘散沙。当时,我与审、郭、田、祖、逄并称于大晋,被世人唤作沈济舟麾下六大谋士......而在我入了大将军府不久之后,沈济舟专门写了奏折,上奏天子,免了我的罪责,而我也终于不再是囚犯了......” 许宥之的脸上出现了缅怀的神色道:“最初的那段岁月,是我许宥之最难忘的岁月啊,当时沈济舟麾下谋士**,将士用命,沈济舟锐意进取,与燕州公孙蠡大战,我们六大谋士,取长补短,共同为沈济舟谋划,终于三年之后,沈济舟消灭了公孙蠡,整个大晋北疆五州之地,皆成为沈济舟的势力.......而我,也在一次次献计被采纳之后,逐渐地被沈济舟认可和器重,逐渐成为了六大谋士之中的绝对核心......” “呵呵,许军师当年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渤海花啊!......”苏凌似称赞似打趣道。 “苏长史这话说得极恰,当时就是如此,沈济舟平定大晋北疆之后,论功行赏,那名单上,我的位次竟然只在审正南之下,位居第二,比另一位长史郭涂都高.......看着他们,那些同僚一个个笑着朝我拱手恭喜,当时是,我真的觉得满腔抱负,得以施展,而我许宥之终遇明主也!” “最高兴的,是你叔父吧......他希望你光耀门楣,现在看来,你应该做到了......”苏凌笑道。 许宥之的神情蓦地变得悲伤起来,叹道:“唉!......当我随着沈济舟大军从燕州班师返回渤海之后,便想着将这好消息告诉叔父,可是我踏入许府之后,却未看到叔父在大门前迎接我......以前只要我远行公干,叔父就会在我归来之时,站在门口迎接,风吹着他的满头白发,那个老者慈祥而善良......我真的都已经习惯了......” “而这次,他却没有出现在门口,迎接我的是许府的老仆,他告诉我,我叔父不能亲自来迎接我了,他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了......我飞奔进入叔父的卧房,看到榻上我的叔父,眼窝深陷,骨瘦如柴,气若游丝,顿时心如刀割,泪流满面,我哭着扑到他的身前,一遍一遍地喊着叔父......” 许宥之说到这里,悲伤得难以自抑,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也许是我的呼喊起了作用,也许是我与叔父心意相通,昏迷不醒了多日的叔父却忽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我,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竟出现了一丝亮色,他挣扎着让我帮他扶起来,然后叫来了我的两个堂弟,就是许光斗和许光南,然后用手指着他们,对我说,宥之啊,你是大才之人,只有你才能真正的光耀我许家门楣,现在我许家俨然已经成了渤海新晋的门阀,都是你的功劳啊......我这两个儿子,你这两个兄弟,少不好学,如今皆不成气候,所以许家家业这个重担只有你来担下了......” “我哭着摇头拒绝,可是叔父不许,为了他能够安心,我这才点头答应,于是,叔父让许光斗和许光南跪在我的脚下,唤我大兄,并朝我叩首......叔父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他死之后,惟望我念在叔侄情深的份上,给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谋一个差使,混口饭吃,不至于让他们挨饿受冻,如此,叔父他死也瞑目了......” 许宥之涕泪满裳,半晌方道:“我跪在叔父榻前,对天发誓,只要我许宥之有一口吃的,就会分给两位兄弟,绝对不使他们过苦日子......” “我叔父此时已经口不能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们兄弟三人的手握在一起,最后,含笑而逝!......” 许宥之说完这些,叹息摇头,寂寂无语。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半晌,周昶忽地冷哼一声道:“许宥之,莫要卖弄口舌了,你是想以叔侄情深为由,来开脱你包庇甚至主使你两个兄弟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大肆敛财的罪行么?周某人承认,你与你叔父之情,感人肺腑,但......这似乎不能成为你纵容你那两个兄弟的借口吧!” 许宥之一愣,对周昶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却还是压着心中的怒气,辩解道:“周老弟,你这话虽然说得大义凛然,但是,你为老哥哥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叔父天恩,临终之前,又将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兄弟托付给我,若是因为他们犯些小错,贪些小财,我便揪着不放,治他们的罪,许宥之枉为人也!......这不是我许宥之小题大做了么,我叔父在天之灵,如何能够安息呢?” 周昶冷冷一笑,似不经意地随口道:“许光斗,贪污银一千六百余锭,金九百三十余锭,珠宝布匹不计其数;许光南亦不遑多让,贪污银九百七十余锭,金六百八十余锭,珠宝布匹亦不计其数,更为了遮掩他二人罪行,打伤十二人,冤杀六人,许宥之,你说这是犯些小错,贪些小财?好一个犯些小错,贪些小财啊!......你可知道,他们两人随便是谁,贪污的银钱,便是无数渤海百姓一辈子都达不到的资财!” “许宥之......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周昶说罢,缓缓地看向许宥之,眼中的冷意如刀似剑。 苏凌闻言,也大感意外,他想到了许光斗之流的确是贪污受贿之徒,却没想到这哥俩这么能贪。 “许军师......周将军所言是真的么?这的确不少啊......”苏凌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宥之道。 许宥之越发窘迫,哑口无言了半晌,终是一摆手道:“周昶,无论你如何说,如何想,可是我那两个堂弟是我叔父骨肉,叔父临终相托,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事,他们可是我的家人......我若是无法护家人周全,岂不是成了食言的小人了么!” 周昶半步不退,冷冷地看着许宥之,一字一顿缓缓道:“许宥之,在你心中,家人高于一切,可是,周某人却觉得,有国才有家!国之巨贪,人人得而诛之!” 两个人刹那间矛盾激化,针锋相对起来。 苏凌却是稳坐钓鱼台,看着两个人唇枪舌战。 “周昶,你好不知趣,我且问你,沈济舟麾下,偏我许宥之一人贪了么?那六大谋士,四大骁将,还有他们的部将,哪一个不贪?哪一个又比我许某人和许某人的两个兄弟贪的少,为何你睁着两只眼睛,单单只盯着我许家不放,是何居心!” 周昶闻言,仰天大笑道:“我是和居心,我只知道一片公心,不能辜负了主公信任,你们这些蝇营狗苟,我都知道,许宥之,此事过去了这许多年,我却还能清晰的记得当年你许家贪污的银钱数目,为什么?因为这些腌臜之事,早就刻在了我的心里......实话告诉你,不仅是你许家,那渤海的几家门阀大族,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收集的有他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证据,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向他们出手罢了!” 说到这里,周昶以拳击胸,恨声道:“恨只恨,我主公,雄才大略,却被你们这些奸人宵小蒙蔽,听信谗言,将我贬黜到了天门关,否则你许家,还有他们,没一个好!” 许宥之闻言,仿佛是听了笑话一般,仰头大笑,看着周昶,反唇相讥道:“周昶啊周昶,如今你做了阶下囚,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真叫我许宥之可发一笑!你以为是因为你调查了我许家贪污一事,而遭到了攻讦,被贬出了渤海么?事实上,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周昶,渤海上下,哪个不贪,哪个不腐?如今的渤海,从根子上都已经烂透了,你查我,查他,查所有的门阀,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一无出身,二无背景,却敢如此做,你这是在引火自焚,以你一人之力与整个渤海门阀官僚为敌,周昶,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就算我许宥之不找你麻烦,你也会被渤海门阀所不容,你有如今的下场,是渤海门阀大族联合对你的清算!......怨不得旁人,皆是你咎由自取!” “那周某也不后悔!......周某问心无愧!”周昶沉声道。 “好一个不后悔,好一个问心无愧!......周昶!你清高,你廉洁,你曲高和寡,你一片公心!可是这乱世皆黑,你却要独白,便是自取灭亡!周昶啊,为何你不学聪明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不同流合污,独善其身,也是上佳之选啊,为何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你的执着呢?自不量力罢了!”许宥之斥道。 “呵呵,天下皆黑,我便要黑么?周昶绝不为也!......”周昶冷哼一声,毅然决然道。 一直未说话的苏凌,这会儿觉得局势有些失控了,再让他俩这样吵闹下去,怕是周昶绝对不可能投降萧元彻了。 于是,苏凌赶紧朗声劝架道:“两位,两位......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说好的叙旧,怎么成了辩论大赛了......” 许宥之这才脑袋凉快下来,暗道,对啊,我是来招降他的,怎么到最后激怒了他呢...... 许宥之只得悻悻低头,不再说话。 周昶冷笑道:“话说到此处,许宥之,你我已经无旧可叙了,再多跟你这样的货色说一句话,只能污我耳也!......若无事,请自便吧!” 说着,周昶蓦地站起身来,重新回到那片杂草之中,躺了下来,淡淡道:“两位,天不早了......勿要扰我清梦!” 苏凌一摊手,看了一眼许宥之。 许宥之一脸尴尬,朝着苏凌投来求帮忙的眼神。 苏凌无可奈何的耸耸肩道:“你弄哭的孩子......当然你来哄啊,看我作甚!......” 许宥之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死,顿觉头大如斗,满头黑线。 第九百七十七章 汝可知,忠臣不侍二主! 许宥之见苏凌一推二六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连连叫苦,犹豫了一阵,这才又将心中的怒气压了一压,皮笑肉不笑地朝躺下的周昶道:“周老弟......周老弟,消消气,消消气啊......陈年烂谷子的事情,老弟何必揪着不放呢......是不是......说句实在话,其实当初老弟被贬出望海城,所谓得罪了我许家,那也是为了给老弟堂而皇之的按个罪名,找了个由头罢了,老弟在万人皆黑的渤海官场,那般行事,得罪的人可是数不胜数啊,谁心里不憋着一股子气,想着要好好的整一整你呢......” 周昶似乎恍若未闻,仍旧脸朝内,一副早已睡着的模样。 许宥之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苏凌,却见苏凌朝着他努努嘴,示意他继续努力,发挥口才。 许宥之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又道:“周老弟,平心而论,老哥哥对你呢,还是十分敬重的,也知道当初你蒙受了不白之冤,可是我许宥之不敢替你说话啊,老弟......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你想想,就算没有你跟我许家这档子事,也会有郭家、审家等等门阀,跳出来,想方设法地致老弟于死地的对不对啊......毕竟大家都贪,心照不宣,突然间老弟要跟他们掀桌子,不是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了么......” 周昶依旧没一点反应。 许宥之心中有些着急,又叹了口气道:“老哥哥知道老弟你心中有气,但是老弟啊,我爱你之才,那可是真心的,实话告诉你,当初因为这件事,你被沈济舟先关了起来,沈济舟还没有拿定主意如何处置你......那其他的门阀,尤其是郭涂那老小子,在我面前跳的那叫一个欢啊,连骂带嚷的非要我抓住这个机会,直接就把老弟给整死......” 许宥之顿了顿,脸上一副真诚的样子道:“可是我许宥之还是有良知的人,知道老弟性情耿直,乃是公正无私之人,自然不会对老弟赶尽杀绝的......所以顶着很大的压力,才求得沈济舟只是把你打了几十板子,贬出望海城而已......我呢,也被沈济舟罚了俸禄,老弟......这也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吧......是不是?所以呢,老弟,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人呢,总要往前看,对不对......” 许宥之是真能说,呜哩哇啦的说了这么一大堆。苏凌都觉得有些佩服他了。 这要是cctV请了许宥之当春晚主持人,就这临场发挥的水平,哪有那么多“黑色三分钟”啊...... 周昶似乎听进去了,哼了一声,仍旧背靠着里面,不咸不淡地说道:“许宥之,这么说来,我周某人还要感谢你手下留情,没有对我周昶赶尽杀绝喽......” 许宥之一摆手道:“周老弟言重了,只要你不记恨老哥哥,老哥哥就谢天谢地了......现在你身陷囹圄,老哥哥我呢,也早已另择明主,萧丞相对我可是不薄啊,所以呢,以前不敢说的,不能说的......今日不妨都跟老弟你说一说吧......也算一吐为快......” 周昶似乎来了兴趣,翻身坐起,就坐在杂草中,看了许宥之一眼,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唉,老弟,我早就知道,我那两个堂兄弟成不了大事,不仅如此,他们那样肆意妄为,不知道收敛,早晚必然出事......结果,真就出事了......两个人一个死在了渤海,另一个被活埋在军前了,这也算是他们报应作死,老弟听到这个,是不是解气了些呢?” 周昶闻言,这才有些惊讶道:“什么?你说许光斗和许光南死了?......此话当真?” 许宥之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这件事苏长史也知晓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事,老哥哥我也不会走投无路,投了萧丞相啊......” 周昶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地看向苏凌。 苏凌点了点头道:“周将军,许军师今日之言,句句属实......” 周昶闻言,忽地大笑起来,满是激动道:“主公啊!主公英明啊......这两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奸佞之徒,终于落得了这个结果......” 许宥之却嘁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周老弟,事到如今,你还觉得那沈济舟是天下一等一的英明主公不成?......实话告诉你吧,这沈济舟是天下第一昏聩和虚伪的主公,没有比他更昏聩......” “你住口!许宥之,好歹你也在主公麾下效力多年,主公对你可是不薄啊,你反倒不念旧主之恩,恶意中伤,反咬他一口,许宥之,你真非人哉!”周昶大骂道。 许宥之也不恼,冷笑了一声道:“周老弟,我说的都是事实,你要是不信,就听我说说看,你以为许光斗和许光南最后落了个性命不保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贪污受贿,大肆敛财么?” “难道不是么?......”周昶冷声道。 “说不是.....倒也算是,不过,他们虽然贪污受贿,大肆敛财,但是贪得污,敛的财,可都是替你这个心目中的英明主公沈济舟贪的、敛的......” 周昶闻言,一脸的难以置信,勃然大怒,指着许宥之斥道:“无耻之徒!到如今你还敢如此造谣,许宥之,你就不怕死后被打入阿鼻地狱么!” 许宥之闻言,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笑罢多时,他才盯着周昶,一字一顿道:“周昶啊,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上面如此的糊涂呢?你想一想,我现在是萧丞相的军师,而你是个待死的囚徒,我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地欺骗一个要死的人呢?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这......”周昶身躯一震,说不出话来。 许宥之等了一会儿,看他的神情稍微冷静了下来,这才又道:“周昶啊,渤海望海城设立招抚曹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当初沈济舟势大,大有凌驾于天下群雄之上的架势,所以,各地势力,都有一些心智不坚,投机之人,想着暗中通敌,与渤海扯上一些关系,因此暗中向渤海表明投靠之意,本来嘛,人皆势利,背靠大树好乘凉,倒也无可厚非......” 许宥之顿了顿道:“可笑那沈济舟,却在这里面发现了发财的机会......他见暗中向渤海投靠的各地势力的人络绎不绝吗,越来越多,就动了贪念,坐地起价,设立招抚曹,明着这招抚曹是招揽天下愿意投靠沈济舟的人,实际上呢,却是沈济舟敛财的手段......” “你胡说,主公设立招抚曹,是为了安那些愿意投靠主公之人的心,以表重视!......”周昶冷声斥道。 “周昶啊周昶......一直到现在你还蒙在鼓里呢?!你真是糊涂啊......这招抚曹表面之上的确如你所说,可是那沈济舟却暗中授意招抚曹在招揽那些有意投靠渤海之人时,依照他们想在渤海做什么官职,而明码标价,卖官鬻爵!周昶,这些你能想得到么?”许宥之冷笑道。 “许宥之,你含血喷人!污蔑,极大的污蔑......主公他怎么可能?......”周昶一脸的震惊和不信道。 “沈济舟怎么就不可能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伪之人,一面标榜自己是四世三公,名门之后,一面却背地里做一些龌龊的勾当......周昶,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绝对没有任何虚假的!”许宥之驳斥道。 “沈济舟设立了这所谓的招抚曹后,各地想要暗中投靠或者想跟渤海搭上关系的人,便按照规矩,联络渤海城招抚曹,由招抚曹负责登记好名单。这名单便成了这些人握在沈济舟手里的证据和把柄了,便于沈济舟能够彻底的控制他们,待登记了他们的名字,便相当于沈济舟有了他们通敌的证据,然后沈济舟便会授意招抚曹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想要投靠渤海,好办,先交投靠银钱,表示诚意,投靠了渤海之后,渤海要安置他们,这安置费也得交,交了还不算完,渤海不养闲人,你们来了,我沈济舟抬举你们,给你们官做,无论大小官职,起步一千金,如果有人嫌官小,没问题,有大官,只要交了金银,什么官都有,想做更大的,交更多的金银,金银交得有多少,你的官就有多大......” 许宥之如倒豆子一般将这件事中的龌龊讲了出来。 然后他看着周昶道:“周老弟,你猜猜看,想要做一个如你这样的关隘副将,要多少金银呢?” 周昶眉头紧锁,心中如煮开了的沸水一般难以平静,他暗道,主公啊,你真的这样做了么,主公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这样一来,渤海永无宁日,此乃取乱灭亡之道啊! 可是,他看许宥之如此如数家珍,定然不是说的假话。 半晌,周昶才有些恍惚的低声道:“五千......不不......”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少了,他想了想,咬咬牙,往他觉得最高的数目上说道:“两万金!......” “哈哈......周老弟,你还是小看了那沈济舟啊,副将两万金?那副将岂不是烂大街了......实话告诉你吧,六万金!这还仅仅是这个官职的金银,之前的什么诚意费,安置费,可都不算里面呢!......”许宥之大笑道。 周昶闻言,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也是一惊,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招抚曹的设立,许光斗和许光南大肆敛财是出自沈济舟的授意啊! 不过,瞬间苏凌便想明白了,若不是那沈济舟授意,这许家两个玩意儿,哪有这么大胆子敢这么做?就算他们有个叫许宥之的好哥哥,那也是罩不住他们的。 “黑!是真黑啊......”苏凌也不禁摇头感慨起来。 许宥之淡笑道:“苏长史,这才到哪儿......周老弟,还有后文呢......起初这招抚曹两位曹掾并非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堂兄弟,而是另有他人......不过呢,最早的那两位仁兄,实在是没有好好领会他们的好主公的意图,这收金银钱财有点放不开,招抚曹设立了一个多月,所得金银不过数万而已......” 苏凌诧异道:“那也够瞧的了.....不少了......” 许宥之大笑,满是讥讽道:“这点金银,怎么能配得上人家的身价?于是这两位办事不利的仁兄,一个醉酒溺水而亡,一个失踪了,最后尸体在棠岭被发现......苏长史,周老弟,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想必两位应该清楚吧......” 周昶默然无语,头缓缓地垂了下去。 苏凌叹了口气道:“沈济舟果然够狠啊......不用的,就要杀了......” 许宥之道:“于是呢,沈济舟就私下找了我,问我让谁出任招抚曹的两个曹掾最为合适,我推荐了许多人,可是沈济舟一个不行,两个不好,百个不合适......我自然明白,看来他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我这才问他......” 许宥之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道:“谁料想,他却忽地问我,闻听许先生跟你叔父叔侄情深,如今你叔父下世多年,你那两个堂兄弟现下过得如何啊......” “我当时心中一颤,神情大变,我这才知道,原来沈济舟心中所属的招抚曹曹掾的最佳人选,竟然是我那两个堂兄弟......”许宥之一脸的痛苦神色道。 苏凌看了他一眼道:“许军师,这件事是好事啊,虽然替沈济舟捞钱,大头儿他占了,你那两个弟兄也能喝点汤汤水水的,也正好以此机会入了仕途,何乐而不为呢,我怎么看你......” 许宥之叹了口气道:“苏长史,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这招抚曹曹掾,有命当,却是没命当到底啊......” “苏长史,周老弟,上一任的两个曹掾,虽然不够尽心,没有让沈济舟满意,可是也算是为他捞了不少金银,所以不用也罪不至死啊......可他们为什么死了?因为做了这招抚曹的曹掾,便知道了沈济舟的龌龊和虚伪,贪婪和沽名钓誉,而沈济舟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人活着呢?所以,谁做了招抚曹的曹掾,他的命就注定了,最后必然是没了性命的结局啊......我许宥之如何看不出这一点呢......” 许宥之声音凄凉,摇头道:“我那两个堂弟,虽然混账......但那也是我叔父之骨肉啊,叔父不在了,将他们交托给我,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许宥之沾了沾眼角的泪花,又道:“所以我恳求沈济舟不要让我那两个堂弟做招抚曹的曹掾,结果沈济舟却是一个不答应,百个不答应,无论我说什么,他都铁石心肠,一定要我的两个堂弟做那招抚曹的曹掾。到最后,他见我一直不同意,这才冷着脸说,若是我执意不肯答应,那就让我许宥之亲自做招抚曹的曹掾......” 许宥之看了看苏凌和周昶,凄凉一笑道:“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看清了沈济舟的真面目,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不假,他抬举我也不假,可是在他沈济舟利益面前,我,我许家......屁都不是!” “无奈之下,我只得答应让光斗和光南去做了招抚曹......更是按照沈济舟的授意,告诉他们,可劲的敛财......这也算,他们在有限的日子里,能够为许家做的最后的一点贡献了吧......”许宥之说罢,长叹望天,久久无语。 半晌,许宥之又道:“后来发生的事情,苏长史您都知道了,事情败露,沈济舟的密信不知为何落在了审正南的手中......那沈济舟恼羞成怒,翻脸无情,光斗死在渤海不够,还把许光南活埋了......这里面知情的我,也被他所厌恶,加上郭涂他们挑唆,我在沈济舟营中再无立锥之地......原本幻想着,沈济舟会念在我们往日的旧情之上,不会对我下死手,没成想,我挨了那板子之后,沈济舟却还不打算放过我,竟然派了杀手,要杀我灭口......再后面的事情,就是幸得苏长史搭救,我才逃离沈济舟大营,苏长史将我引荐给了萧丞相,而我许宥之才终于得遇明主啊!” 苏凌听着,心中好笑,暗道,许宥之啊许宥之,你决计想不到这招抚曹的事情,还是苏某捅出去的,还有那晚潜入沈济舟营中杀你的杀手,根本不是沈济舟派去的,而是苏某本人啊...... 不过,许宥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许宥之说完,半晌无语,许久之后,才平复了心绪,看向周昶道:“周老弟......许宥之遭遇,若是放在周老弟身上,老弟该如何抉择?还要效忠一个一心想要致你于死地,丝毫不念你往日功劳的主公吗?” 周昶不语,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终是长叹了一声,一字一顿道:“许宥之......罢了,你那两个堂弟皆死,往日恩怨,咱们也算一笔勾销了......所以,你便说真话吧,告诉周某人,你夤夜前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吧,咱们不要再兜圈子了!” 许宥之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点点头道:“好吧,事已至此,老哥哥我也不再跟老弟你瞎扯了,咱们直入正题吧......沈济舟昏聩虚伪,如今已然成了冢中枯骨,覆亡近在眼前。周老弟,你一身本事,却屡遭不公,被贬至此地,可是到最后你还是想着报效渤海,战至天门关陷落最后一刻......周老弟,沈济舟对你无恩,而你对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如今,萧丞相乃是当今明主,胸怀天下,为天子,兴王师,剿灭沈济舟,兄弟啊,你一身本事,若是就这样死了,岂不可惜,为何不投了萧丞相,你我共事,扶保英主,岂不是一件美事呢!还请周老弟三思啊!” 说着,许宥之站起身来,朝着周昶一躬。 苏凌见许宥之已经把话挑明了,也注意的看着周昶的神情变化,等待着他的答案。 周昶闻言,并不说话,半晌,方冷冷一笑道:“许宥之......你是说,让周某效汝行径,背弃原主,投靠仇敌乎?” “周老弟,就算是这个意思吧,但是,萧丞相乃英主,我等此次前来,也是因为萧丞相,如今我的主公,惜你之才,不忍你就这样死了,才让我等来劝你归降......老弟啊,此时乃是归降的大好时机啊,你放心,只要你诚心归降,有老哥哥我,有苏长史在,丞相绝对不会亏待于你,一部人马的将军,非老弟莫属啊,不知老弟你......意下如何啊!”许宥之进一步地诱导道。 周昶闻言,蓦地仰面大笑,笑了许久。 却见他笑容渐消,轻蔑地看了许宥之一眼,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道:“许宥之......若是此目的......那我便送你四个字.......痴心妄想!” “你!......”许宥之瞠目结舌,觉得十分出乎所料。 许宥之看向周昶,满是不解地问道:“周昶!......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千错万错,他也是主公......我周昶既然保了渤海,便是粉骨碎身,亦不悔也!......” 言罢,周昶灼灼地看着许宥之道:“汝可知,忠臣不侍二主!......” 周昶说罢,再次躺下,脸朝内,再不看许宥之和苏凌一眼,沉声道:“二位若是再无他事,请回吧......不过,周某人有句话,烦请二位带给萧元彻,让他给周某人准备一把杀我的快刀!请吧!......” 第九百七十八章 不劝降,反劝死! 许宥之闻听此言便是一愣,他没有想到周昶竟然断然拒绝投降,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凌却似乎神情十分自然,并未显得多么的意外,好像已经猜到了周昶会如此。 许宥之把火气往下压了压,又似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劝道:“周老弟......老哥哥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冲动的好啊,你正是盛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华,为何不就此归降萧丞相呢?萧丞相兴王师,助天子剿灭不臣之沈济舟,此乃大好良机啊......万望老弟切莫错过这个机会啊!” 周昶哼了一声道:“萧元彻!......名为丞相,实乃国贼,周昶怎会助此等篡逆之徒呢!许宥之,我还是劝你省省力气,莫要再费口舌了!” “周老弟啊......你不觉得你这话说得有些偏激么?怎么萧元彻就是国贼,他沈济舟就不是国贼了?萧丞相无论如何,兴的兵也是天子有明旨的,而他沈济舟呢?若真是忠于大晋之人,天兵到时,就应自缚请降,却到如今还是顽抗到底,周老弟,萧丞相有天子圣旨,还是国贼的话,那沈济舟又是什么呢?” 周昶愣了一下,沉声道:“许宥之,休拿大义压我,所谓天子明旨,也不过受了萧元彻的威胁,天子不得已而下的旨意罢了......我周昶绝不做如你这般的贰臣!” 许宥之见状,只得摇头,做了最后的努力道:“周老弟,你可要想想清楚,萧丞相看重你,你若降了,锦衣玉食,前途无可限量啊!.....为何要一心求死呢?死了,死了,一死可就神形俱灭,什么都没有了!......周老弟!......” 许宥之还想接着再说,那周昶忽地转过头来,对准许宥之的面门,狠狠地啐了一口。 幸亏许宥之躲得快些,要不然正被他啐个满头满脸。 “你!......周昶!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许宥之再也压不住自己的火气,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 “许宥之,给我闭嘴,我且问你,谁是你老弟,你又是谁老哥?周昶从来不屑与你为伍,你这种奸狡贪财,卖主求荣的小人,周昶恨不得取你狗头!赶紧速速滚了,休在聒噪于我!” “你!......好好好,周昶,原本我许某人不喜欢动粗,觉得有失身份,只是如今看来,不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许宥之眼露凶光,跳脚怒道。 “哈哈哈!许宥之,你早该如此!不就是大刑伺候么?来啊!来吧!......周昶要是喊一声疼,就不是英雄好汉!”周昶轻蔑地回击道。 “来人啊!......把烙铁盆给我抬进来,今日我要给周将军这硬骨头,梳梳皮!” 许宥之大喊一声,帐外的侍卫先是一愣,有些迟疑,一个小卒低声对当头儿的道:“头儿,丞相可是专门差人吩咐过啊,这个周昶要好生看守,不能用刑啊,可是这里面......您看......” 当头儿的侍卫眼珠转了两下,低声道:“县官不如现管......反正人是他们用刑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里面那两位大人咱们也不能得罪啊......按他说的做吧!” 小卒们点头去了,不一时抬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烙铁盆进了帐中。 “当——”的一声,将烙铁盆放在帐中地上,这才拱手退下。 许宥之咬着后槽牙,不由分说,抄起那烧得通红的烙铁,来到周昶近前,咬牙切齿道:“周昶,不识抬举的东西,我这一烙铁下去,把你连皮带肉,都烤糊了!” 周昶把眼一闭,一咬牙,一声不吭。 苏凌见状,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不得不出声道:“许军师......许军师......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许宥之正想动手,见苏凌劝阻,这才朝着苏凌道:“苏长史,你可是看得清楚,这姓周的是油盐不进啊,不给他点苦头吃,怕是咱们此行无功而返啊!” 苏凌淡笑一声道:“许军师,若是他铁了心的不愿意归降,你就是把他浑身烙十几个窟窿,他也照样不降啊,万一他挺刑不过,再死到这里,丞相要是问将起来,你我谁能担待得起呢?” “这......”许宥之想了想,觉得苏凌此言也对,可是他是真没什么办法,只得恨恨地将那烙铁攒进烙铁盆里,无奈道:“苏长史,这上刑不能,劝说不听......如之奈何啊!” 苏凌转了转眼珠,故作高深道:“许军师......要不让苏某试试......” 许宥之正愁这扎手的事情推不出去呢,闻听此言,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好好!早该如此!早该如此......苏长史,一切都靠你了!” “好说好说......”苏凌随意地摆摆手,不慌不忙地朝周昶躺着的杂草堆前迈了几步。 周昶见他近前,刚想又要一口啐来,苏凌赶紧摆摆手道:“周将军......你我虽然阵营不同,但那是各为其主对不对......我可没有领兵杀过你们天门关的一兵一卒吧......再者说,我也算对天门关的百姓有恩的,毕竟是我想尽办法,才铲除了那阴阳教的对吧......所以,不要无差别攻击,连我也啐了......再说了,你堂堂男儿,何故做妇人之举呢?” 周昶这才冷哼了一声道:“苏凌,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你要是也存着劝降我的心,最好还是不要说了......周某宁死不降......” 苏凌表示了解,轻轻点了点头,忽地嘿嘿笑笑道:“周将军,这事你是铁了心了不答应么?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周昶冷笑点头道:“自然有,萧元彻死了,我定然向天子请降......否则,绝无可能!” 苏凌闻言,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道:“行吧......原想着你这个大活人,死了怪可惜的......所以我才跟许军师放觉不睡,跑来劝劝你......结果你这个人啊,不识好意......非要寻死,我们能怎么办呢......常言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罢了罢了......既如此......苏某也乐得省事......” 说着,他回头朝着许宥之一招手道:“许军师......事已至此,咱们走吧!不打扰周将军休息了......” 苏凌说完,转身就走。 这下那许宥之可急坏了,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一愣神的功夫,那苏凌已经挑了帐帘出去了,许宥之没办法,只得赶紧追了出去。 许宥之追出去后,一把拽住苏凌的胳膊,摇晃不停,边摇边急道:“苏长史......就这样走了?......” 苏凌看了他一眼,嘟嘟囔囔道:“别晃了......再晃我都成散架的乐高了......你又不会拼......” 他又一摊手,一脸无计可施道:“许军师,你也看到了,怎么说怎么劝,这周昶就是不答应投降,简直比生产队的驴都倔,他那么一个有思想能喘气的大活人,我能有什么招啊......” 许宥之一脸无奈道:“可是,咱们就这么走了......到时候如何想主公交差啊......” “能交则交,不能交差就拖呗......反正厂里干活的,有人拼命大螺丝,有人偷摸地摸鱼玩......”苏凌漫不经心道。 许宥之虽然听不太懂苏凌后半句说的是什么,但前半句可是听得懂,无奈道:“苏长史......苏老弟!这可是主公头一次交给我办差,我要是搞不定,也忒说不过去啊......再说了,怎么拖?主公可是说了,明日天黑之前让咱们答复啊......” 苏凌叹了口气,一副没辙的神色道:“那就到时候实话实说呗,丞相要是怪罪下来,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呢么?......” “话虽如此.....可是为兄怎么能跟贤弟相比啊,主公心里你可抵得过我许宥之十个......你自然无事,我许宥之可就难说了啊......”许宥之急的差点都哭了,愁眉紧锁,那样子都能跟苦瓜一起玩消消乐了。 苏凌看了他一眼,见他吃瘪的神色,不由得心中好笑,这才叹了口气,故作高深道:“兄长啊,如今这件事看是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但是吧......小弟我总觉得那周昶还有改变想法的可能......” 许宥之闻言,原本哭丧的脸,顿时来了精神,急切道:“贤弟!贤弟......为兄就知道你有办法......贤弟啊,你快说说,咱们如今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苏凌故意装作深思熟虑,沉吟了半晌,这才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只有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兄长是真的想要这周昶归降么?” 许宥之连连点头道:“那还用说,当然是真的啊......莫非贤弟疑我不成?” 苏凌嘿嘿一笑道:“兄长莫要生气......我是想着吧,你跟周昶毕竟有过节恩怨,所以,这一次有可能借着丞相的刀,宰了那周昶,也算你出了口恶气了......所以,方才在帐中,小弟我一直没有在旁边帮腔......也怪小弟多想了......” 许宥之摇头叹息道:“贤弟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我也没有因为他向沈济舟告发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啊.....如今只要他愿意归降,那可是你我的大功一件啊,我还指望着他......” 许宥之说到此处,不再往下说,只朝着苏凌拱手道:“贤弟,你要是有办法,就赶紧告诉为兄......为兄拜托了!” 苏凌点点头道:“那好吧......为了兄长,那小弟我就不辞辛苦,再进去跟周昶说道说道,一定劝得他回心转意,答应归降丞相!” “好!那咱们这就回去!”说着,许宥之就要转身返回。 苏凌却是将他的衣角拉住,一脸不解地问道:“兄长!兄长何往啊?......” 许宥之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急道:“不是贤弟说要再回去劝周昶的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也怪我没有说清楚......小弟的意思是,小弟进去,兄长的,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许宥之。 许宥之闻言,诧异道:“为何?这事情是主公交托给你我二人的,我自然要陪着贤弟同进同退啊......” 苏凌摆了摆手道:“兄长啊,话虽然如此......丞相也是这样安排的,而且还是小弟举荐的兄长与我一同前往的......可是当时,丞相跟我也不知道,您跟那周昶之前死不对付,互相看不上眼,还有仇口啊......要是知道,无论是丞相,还是我苏凌,自然不能让兄长你辛苦这一趟啊......” 苏凌顿了顿,朝着那帐子瞥了一眼,又看着许宥之道:“兄长您不是也看到了么?周昶见了兄长你就挂倒劲儿,看着你两只眼睛都通红啊,由此可见,这周昶恨兄长是恨之入骨啊......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神情和举动呢,小弟才大胆猜测,周昶所有的不愿意归降,都是故意做出来的,他不一定是对丞相不满,我看啊,八成针对的是兄长你啊......” 苏凌继续给许宥之挖坑道:“所以啊,这一次小弟替兄长进去说服于他,他见了我一个人进来,加上我再苦口婆心的,将这件事掰开揉碎地跟他说明白了,他说不定真就愿意投降了,这不就大功告成了么,到时候兄长也好跟丞相交代不是......” “万一这次兄长您再跟小弟进去,他看见你立马急眼,怒冲顶梁门,到最后还是白搭不是......” 苏凌说完,再次不动声色地看向许宥之,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宥之可不傻,不但不傻,更是颇有心计之人,他听着苏凌虽然说得在理,可总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而且他也觉得,苏凌一个人进去,跟周昶说些什么,自己可是完全不知道的,一个人那是私的。 可是要是自己跟着进去,那两个人可就完全是公事公办了,再者,这说服周昶的功劳,可是实打实他跟苏凌两个人的,苏凌也不能一人把功劳全抢了去。 许宥之有些犯难,迟迟不语,拿不定主意。 苏凌看出来许宥之的想法,这才淡淡一笑,不冷不热道:“罢了......我苏凌可是一片好意,完全为兄长着想啊,不仅如此,兄长放心,就算我苏凌一个人进去把周昶说服了,那回禀丞相之时,这功劳也是兄长占大头儿,苏凌绝对不会抢功的......如何啊?” 苏凌见许宥之仍旧拿不定主意,只得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道:“要是兄长觉得还是不妥的话,那就当小弟什么都没说......咱们拖到明天,一起去见丞相拉倒......” 许宥之实在没辙,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点了点头道:“唉!好吧,现在也只能如此了......那为兄就拜托贤弟了......希望贤弟能够说服那周昶才是啊......” 苏凌点了点头,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兄长您就安心等消息便好!” 许宥之点头道:“既如此......我就在这里,不动地方了......专侯贤弟的好消息......” 未成想,苏凌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十分关心道:“那怎么行呢,我进去,让兄长在帐外等着......那周昶还是个难缠的主儿......这外面风大天寒的,站一会儿还行,站得稍长一会儿,再把兄长冻个好歹,落了病去,那苏凌的罪过不就大了......” “没那么娇贵.....没那么娇贵......”许宥之赶紧摆手道。 “不行......定然不能让兄长在外面吹冷风的......这样吧,你看,这前面十丈左右,还有个军帐,兄长到里面去等候,我再吩咐士卒们给兄长搬个炭火盆,让他们给兄长沏点茶水,您呢,在帐子里一边烤火取暖吗,一边等候小弟的好消息,岂不美哉?”苏凌笑着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处营帐。 “不是......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没这个必要......”许宥之连连摇头摆手,想要拒绝。 那苏凌岂能容他拒绝,不由分说,朝着两旁的几个兵卒一招手道:“你们几个,陪着许军师去一旁帐中等候,炭火盆烧旺一些,茶水给我伺候好了......等我回来,若要见到你们慢待我兄长,我可不轻饶你们!” 说着,还不横装横的冷哼了一声。 那几个士卒都认得这两个大人,一个是丞相身边的红人,另一个是刚被提拔的分兵军师,那个都不是能得罪的主,自然连连点头答应,请着那许宥之就向一旁的帐子里去。 许宥之没有办法,只得随着这几个兵卒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朝着苏凌不停地拱手,碎碎念念道:“贤弟!拜托了!......贤弟......为兄可等你的好消息了!” ”没说的,没说的......瞧好儿吧您呐......”苏凌也装模作样地朝着许宥之挥手,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 苏凌一直看着那许宥之进了旁边的帐子,这才安心,心中暗道,打发了这个冤大头,剩我一个,那就好办事了...... 想罢,苏凌再不迟疑,转身来到关押周昶的营帐前,也不打招呼,直接挑了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周昶依旧面朝里,似乎已经睡着了,帐子里除了昏暗的烛光,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苏凌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大马金刀地往之前他坐过的椅子上一靠,淡淡看着周昶的后背。 过了片刻,周昶实在是憋不住了,这才缓缓坐起来,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苏凌。 两人对视了一阵,都未主动说话。 周昶最终还是先开口道:“苏凌......苏长史......你们方才不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么?我周某人也说得很清楚,我定是不会投降的......” 苏凌似乎恍若未闻,仍旧淡淡地看着周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周昶等了一阵,见苏凌不说话,又沉声道:“苏长史......再次回来,实在没有什么必要的......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的好!” 这次苏凌却是动了,不过并不是朝周昶走去,也不是跟他说话。 只是把自己身下的椅子朝着桌案上的蜡烛前挪了挪,然后拿起一旁的一个钗子,轻轻地挑着蜡烛的灯芯。 那昏暗的烛光,在苏凌不断的挑拨下,忽明忽暗,明灭变换。 周昶冷冷的看着苏凌如此动作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面现愠色,冷斥道:“苏凌......你这样好没道理!进来什么都不说,就干这个事儿?我告诉你,虽然我周昶因为你剿灭了阴阳教,对你有几分敬重,但是,你我可还是仇敌,所以,招降一事,你不说最好就永远不说......请回吧!” 苏凌闻言,这才缓缓地将手中的钗子放在桌案上,双手一揣,灼灼地看向周昶。 “你这样看我作甚?......想再劝我投降?苏凌!你死了这条心吧!......”周昶怒道。 苏凌忽地仰头冷笑起来,笑了许久,周昶甚至可以感觉到苏凌冷笑之中彻骨的寒意。 “你......你笑什么?......”周昶有些惊疑道。 “我笑你周昶实在是糊涂至极,周昶啊,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可歌可泣,大义凛然么?可在我苏凌的眼中,你这样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苏凌一字一顿道。 “你!......你说什么,苏凌,你敢羞辱我!......”周昶咬牙切齿道。 “不仅你现在这样的做派十个错误,你活着,就是最大的错误!......周昶啊,你想错了,苏某此来,非但不是劝降你,反而......要劝你死!......而且是立刻就死!” 说着,苏凌一脸寒意的盯着眼前瞠目结舌的周昶。 第九百七十九章 最好的选择和解脱 “你......说什么!......”周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苏凌。 苏凌冷笑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道:“怎么?......周将军这是怕了?......方才苏某可还记得周将军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啊......怎么真的让你去死,就望而却步了呢?” 周昶缓缓摇头道:“周某非是怕了......只是不解,苏凌,你不是奉了萧元彻之命,前来劝降于我的么,为何现在却说让我去死呢?” 苏凌淡淡一笑道:“周昶啊,那咱们就不打哑谜了......你看看我再次返回,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周昶眉头微蹙,将苏凌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还是疑惑不解。 忽地,他似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许宥之?许宥之没有同你一同返回......!” 苏凌淡笑点头道:“周昶啊,你还算聪明......不错,那许宥之的确不曾跟我一同返回......现在这大帐之中,只有你和我......” 周昶的申请变得古怪起来,盯着苏凌,思忖了片刻,终于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苏凌,方才你一直都不怎么参与我跟许宥之之间的谈话......其实你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让我将他气走......这一切都是你事先设计好的......” 苏凌淡笑,也不否认道:“不错,跟聪明人讲话,的确省力气......” “可是我不明白,那许宥之不是你举荐给萧元彻的么,此次也是你力主让他与你一起来招降我周某人的么?为何到最后你又将他给支走了呢?”周昶一脸的不解。 他眼神不错的盯着苏凌,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有些高深莫测。 苏凌淡淡笑道:“这个不奇怪......一个人来,没有见证,我如何行事,到底是劝你活还是劝你死呢,总归无人说得清楚......萧丞相又是个多疑之人,所以,苏某一人来见你,万一等苏某走了,你却死了,萧丞相岂能不疑我?......” “因此为了避嫌,我只能找个人跟我一起来,一者做个见证,两个人同来,这就是公事了;二者,这样我也好跟萧丞相有个交代......你到时是生是死,自然与苏凌无关了......” 周昶闻言,瞠目结舌。 苏凌一笑,又道:“罢了,周将军可能还不太了解苏某,那苏某就再自我介绍一下吧,周将军只知道苏某乃是萧丞相的将兵长史,却不知道苏某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啊......” “另外一个身份?......”周昶疑惑道。 “不错,重新介绍一下,大晋丞相府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苏凌,见过周将军了......” 说罢,苏凌淡淡地朝着周昶拱了拱手。 “呵呵......苏凌啊,我竟然未看出来,你还是大晋臭名昭着,丧尽天良,暗杀无数人的暗影司的副督领......早知如此,周某根本不会跟你这种人多说一句话......”周昶一脸鄙夷道。 “行了......不要如此正义凛然了,这样的杀手情报组织,天下到处都是,荆南、扬州皆有,就是你那个一心效忠的渤海沈济舟,以前不也有什么魍魉司嘛,我们暗影司比起魍魉司,那可是差远了......他们都顶风臭着八百里呢......”苏凌嘁了一声,反唇相讥道。 “再说了,你们家沈济舟,沈大将军可以有这样的组织存在,萧丞相有这样的组织存在,你就觉得这是大逆不道,龌龊污秽?周昶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特么的双标了吧......” 苏凌一阵抢白,说得周昶哑口无言。 半晌,周昶方道:“那是不是,你此行表面之上是为了劝降周某,实则,你还有暗中的任务,便是暗影司的暗杀任务,你要来暗杀了我周昶啊?” 苏凌闻言,想听了笑话似得,大笑起来道:“周昶,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不过是天门关区区一副将......还是之前的,现在天门关已经是萧丞相的了,你不过是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杀的囚犯,你说说,我苏凌,还有暗影司有必要费这么大劲,暗杀一个死囚犯么?” “这......”周昶无语,盯着苏凌看了半晌,猜不透苏凌到底为什么要劝自己死,只得沉声道:“苏凌,周昶跟你无冤无仇,你还奉了萧元彻的命令劝降我,而你却费尽心机,甚至支走了许宥之,就为了杀我......苏凌,我与你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自然没有......“苏凌摆了摆手,“如你所言,你我带上之前那次,这是第二次相见......” “那你为何......”周昶更想不明白,疑惑道。 “为什么?.....周昶啊,你不应该活着......或者说,你成为俘虏之时,就应该自戕,而不是被抓住之后,再做什么宁死不屈,大义凛然的所谓英雄啊......”苏凌淡淡的说道。 “呵呵......苏凌,周某人做什么,怎么选择,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的吧!”周昶冷笑道。 “得了,得了......周昶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你想以你所谓的坚持不屈,英勇赴死,唤起整个渤海的斗志,唤起他们早就被萧元彻打怕了的血性对不对啊......”苏凌淡淡道。 周昶一低头,默然不语。 “被我猜对了吧......不过可叹啊......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周昶,你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你死了,最多是唤起手无寸铁的天门关的百姓的血性,让一部分想要为你报仇的天门关的百姓,更加的恨萧丞相,甚至拿起兵器为了给你报仇,不惜以卵击石......除了有点这个作用,其他的,什么卵用都没有......”苏凌一语道破道。 “天门关百姓,世受大将军恩惠,这天门关本就是大将军的地盘,这里的百姓就是大将军的百姓......如今,被萧贼所占据,这里的百姓就该抵抗到底!......”周昶沉声道。 “收起你的歪理吧!周昶,我原以为你是个豪气洒脱的武将,没成想,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竟跟那些腐儒一般,荒唐而又可笑!真是让苏某可发一笑啊!” 说着,苏凌真就仰面大笑起来。 “你!......”周昶双眼一瞪,怒不可遏。 “怎么?看样子不服是吧......”苏凌瞥了周昶一眼,“我苏凌说的不对么?少特么扯什么天门关和渤海是沈济舟的,天门关百姓都是沈济舟的......天门关和渤海难道不是大晋国土之地么?既是大晋土地,这里的百姓也是大晋子民......什么时候成了他沈济舟一人的了?......” 苏凌顿了顿,又讥讽道:“罢了,不说这些高调空谈的,我且问你,什么叫渤海和天门关的百姓世受沈济舟的恩惠,沈济舟占据渤海才多久......?归根结底,这渤海正牌的州牧是韩甫,他沈济舟算哪根葱?不过是鸠占鹊巢,朝廷不能制,这才将错就错了而已......再者说,从沈济舟落魄来到渤海算起,沈济舟在渤海满打满算有多少年啊?你所谓的世受恩惠,从何论起呢?周将军......你不妨跟苏某掰扯清楚啊......” “我......苏凌,好一个伶牙俐齿,周某人说不过你......不与你逞口舌之利!”周昶无话可说,只得低头缓缓道。 “没词了?你没词,苏某可是有词啊......周昶啊,你以为你活一时,就有一定的影响,岂不知,出了这天门关,偌大的渤海,有几个人看得起你周昶的?你以为你的所谓影响力,能覆盖整个渤海么?痴人说梦!”苏凌不留情面,狠狠地在周昶的痛处撒了一把盐。 “你......你说得不错......周昶只是一个......” 周昶终于认清了现实,缓缓地低头,面如死灰。 “唉......你其情倒也可悯啊,所以苏某才有心帮帮你,点醒你罢了......周昶啊,你真的不该活着啊,你活着......犯了三个弥天大错啊!”苏凌叹息摇头道。 周昶愕然,抬头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何出此言,还请不吝赐教!” 说着,这周昶倒也干脆,朝着苏凌缓缓一拱手。 苏凌点了点头道:“罢了,我支走许宥之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你,你到底错在何处......唉!其一,周昶啊,天门关已然陷落,沈济舟都救不了,你一个被抓的敌将,早就不应该有什么幻想了,就应该在关城陷落之时,以死殉关,这才是男儿大丈夫所为,可你却心存幻想,想着万一沈济舟来救,或者关内百姓同仇敌忾,复夺天门关......且不说你的想法多么可笑了,那百姓们,不过是手无寸铁之人,你们正规的军队都不行,如何能打算靠着这些普普通通,根本不知道战场为何物的百姓么呢?还有,那沈济舟早就回到了渤海,他不可能不知道天门关危在旦夕,却还是坐视不管,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天门关,甚至沿途所有的关卡,只为了将所有的兵力调回渤海城据守,好与萧丞相决一死战,否则,他也不会到了你的天水关,临走时还带走本就捉襟见肘的天门关的部分精锐人马......” 苏凌顿了顿,叹息道:“其实,不仅是你,不仅是天门关的士卒和百姓,整个渤海五州,除了在渤海城周遭和城内的士卒,都是沈济舟苟延残喘的炮灰......他为了能够多活一阵子,晚一点败亡,早就抛弃了你们了!周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苏凌也不管周昶懂不懂什么叫做炮灰,只管说道。 “这.....”周昶头一低,眼中满是挣扎的神色。 “其二,周昶啊,你不该心甘就缚,什么都不做的等着最后的命运啊......”苏凌叹道。 “你什么意思?我已然被俘,根本杀不出去,我不如此,还能如何?......”周昶疑惑道。 “周昶......你以为你被俘之后,萧丞相一未给你上刑具,二未给你用刑,是觉得你有多么了不起么?你以为你就真的毫无损伤的,到最后被斩首么?你错了,萧丞相现在不对你用刑,不代表接下来不会对你用刑,他现在是在向你表示宽大和拉拢,他这样做,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地归降啊......可是你根本没想过归降对不对?” 苏凌看了周昶一眼,似确定般地问道。 “自然!......”周昶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就是了,当萧丞相失去对你的耐心之后,怎么可能不对你大刑伺候呢?一旦大刑伺候,你定要受到难以想象的皮肉痛苦......你还幻想着你的不屈服能够影响天门的百姓,其实你被酷刑折磨死了,也没有人知道你到底受了什么刑啊......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周昶,堂堂汉子,你愿意在临死前,受如此的折辱么?” 苏凌灼灼地盯着他。周昶一愣,眼中喷火,沉声道:“周某......不愿!” “这可不是你不愿就说了算的......”苏凌哼了一声道。 “这第三个大错,是你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你就算死了,也难以安息!”苏凌一字一顿道。 “什么!......苏凌,我一人死了,死既死矣,为何你还要如此诅咒于我!”周昶再次大怒。 “你一人死了?周昶,你说得轻巧!我且问你,若是萧元彻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招降你呢?”苏凌看着周昶,沉声道。 “周某说过,宁死不从!”周昶想都不想,斩钉截铁道。 “可是,萧丞相若以整个天门关的百姓性命做要挟呢?他要告诉你,周昶,你若不降,我便要整个天门关的百姓陪着你一起死,我要连你一起,将整个天门关屠城!......”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周昶道:“周昶,若真的如此,你当如何!” “什么!......屠城!......这......我周昶死不足惜,让整个天门关的百姓也......这怎么可能呢?我周昶没有这么重要,让萧元彻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周昶一脸震惊,满是不信道。 “怎么就不可能了!周昶啊,你好好想想,萧丞相才占领了天门关多少时辰?这里原本就是渤海的天门关,这里的百姓也不过是刚刚被萧元彻所掌握,他跟这里的百姓,谈得上有半点的感情么?不仅如此,你跟萧元彻交战之时,还发动了整个天门关的百姓参与抵抗,甚至事态最后发展成了巷战,萧丞相付出了几倍伤亡的代价,才镇压下来,这里的百姓,在萧元彻的眼中,根本就已经不是百姓了,而是和你的士卒一样,是敌人!那他要杀了这满关城的百姓,以此威胁你就范投降,如何做不得!”苏凌十分冷静的分析道。 “这......这......”周昶无语,一脸的痛苦神色,缓缓地低头,半晌,竟泪流满面,哀叹道:“我周昶是罪人啊,因为我而连累了整个天门关的百姓,周昶之罪,何其大也!” 苏凌长叹一声,沉声道:“现在不是感伤哭泣的时候吧,周昶,我且问你,若是萧元彻真的这样做,来要挟你,你当如何?......” 他忽地一摆手,不再隐瞒道:“罢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妨都告诉你吧,周昶......其实这不是假设,而是真实的情况,此次我与许宥之前来,萧丞相已经亲自告诉了我们,一旦你执迷不悟,就告诉你,你若不降,全城百姓都得死!......” 苏凌深吸一口气道:“周昶,现在就是这么情况,告诉我!......你的选择!” “我.....我......若降,可保全关百姓性命,可我却气节有亏,无颜面对渤海乡亲父老和主公......若不降......气节可保,可是全关的百姓却要惨遭屠戮!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周昶满心的纠结,心如刀绞,仰面望天,无声流泪。 半晌,他方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靠在角落中,头低得很深,浑身颤抖。 终于,他缓缓抬头,神情如死灰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喃喃道:“罢了......苏长史,劳烦您告诉萧元彻......就说,周昶......” 他说到这里,牙关紧咬,泪流满面,嘴唇翕动,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方又低低道:“周昶......愿降!” 苏凌闻言,蓦地仰天长叹,唏嘘摇头,久久地不回应周昶的话。 周昶的眼中,苏凌似乎并未因为听到周昶说愿意归降而高兴,反倒更加的落寞和无奈起来。 半晌,苏凌方沉沉道:“周昶啊......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周昶一脸痛苦,叹了口气道:“苏长史......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事到如今,我周昶还有选择的余地么?苏长史,你告诉萧元彻,只要他善待天门百姓,周昶真心归降!......” 苏凌恍若未闻,看着周昶,一语皆无。 半晌,苏凌方低低地说道:“周昶啊周昶......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看不破的,看不破的......” “你!苏长史,此话何意?我已经投降了,还要我如何!”周昶有些失控的吼道。 苏凌并不急着说话,待他冷静了一些,方沉声道:“你以为你投降了萧元彻......天门关的所有人,便会因此而保全活命么?周昶,你错了......” “事实上,无论你降与不降,天门关的所有人,你的士卒,你的部将,所有的百姓......到最后还是都得死!......” 苏凌的声音沉重,一字一顿,冰冷至极。 “这.....这怎么会!为什么。我已经答应萧元彻投降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天门关的百姓啊!”周昶绝望无比,大喊起来。 苏凌缓缓闭眼,周昶绝望的嘶吼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如刀戳心。 终于,周昶的声音嘶哑到喊不出来了,这才颓然地跌坐在杂草上。 “萧丞相......他跟我说过......你若不降,他便有了屠城的理由,是你不降,才连累了天门关所有的百姓因你而死,自然跟萧元彻他......没有半点关系......” 苏凌长长的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又一字一顿的低声道:“可是你要是降了,他便会答应你,假意地放过天门关的百姓......让他们多活几日,等到大军开拔之日,再下令屠城......到时候,你已经是他的部将了,气节和大义有亏,而且他是主公,你是他的部将,你又能把他如何呢?......所以,周昶啊,你降与不降,结果是改变不了的......” 苏凌没有隐瞒,将所有的隐情和盘托出。 “我.....这......” 周昶浑身颤抖,绝望几乎让他整个人濒临崩溃。 “苍天啊,为何如此惩罚我周昶!我该怎么办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周昶低着头,一遍一遍地,似乎无意识地喃喃地说道。 苏凌望着这个铮铮汉子,满心的不忍和动容。 他不该死的,可是......他不得不死啊....... 苏凌缓缓看向外面的提哦按空,外面的夜色,似乎淡了不少,天快亮了。 没有时间了,既如此,那就不要等了......是该抉断的时候了! “周昶......你如今苟活,到时被斩,天门关百姓会跟着你死......你投降,天门关百姓依然难逃一死......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选择多活这些天呢?还要饱受如此痛苦的折磨呢?”苏凌缓缓的说道。 “苏凌......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周昶抬起头,看着苏凌,如死灰的眼中,点点泪光。 “其实,答案,从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告诉你了......与其备受煎熬痛苦,不如......就现在,周昶......你自戕吧!” “这是你......唯一的,最好的选择和解脱!......” 第九百八十章 烈酒与永诀 周昶闻言,霍然站起。 他一脸愕然地盯着苏凌,声音嘶哑道:“自戕容易,天门关陷落之时,周某就没有想着苟且偷生......只是,苏凌,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吧......” 苏凌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周将军何意,还请明示!” “我死则死矣,可这样,岂不是更加的触怒了萧元彻,萧元彻难道不会因为我的死,而下令屠城么?若是如此,周某的死,亦换不回全关百姓活着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周昶啊,今晚说了这许久,你这一句话方说到了点子上......周昶,若苏某向你保证,只要你一人就死,我定然保证天门关全关的百姓性命无忧,你又当如何抉断呢?” “这......”周昶先是一怔,随即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你说的是真的么?不会骗我吧......” 苏凌淡淡摇头,神情郑重道:“苏某虽是与周将军初次相见,但亦是佩服周将军之忠义,周将军为了全关城百姓,不惜自己的性命,苏某若是还忍心欺骗周将军,如何为人乎!” 周昶闻言,低头沉吟,半晌不语。 苏凌也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 却见周昶头低得很低,苏凌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觉得他时而呼吸急促,时而呼吸又平稳下来,直到最后,他的全身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周将军,是觉得为难么?......也罢,一个人,选择死亡,的确是有些勉为其难了......如此,权当苏某不曾来过,告辞!” 苏凌说罢,这才站起身来,就要朝外面走去。 “苏凌......说说你的计划吧......若是我周昶觉得可行,这条性命,周昶不要了!只要能救全关城的百姓活命,周某人死亦无憾!” 周昶忽地抬起头来,毅然决然地说道。 苏凌也没有想到周昶竟然真的答应了自戕,先是一怔,看向周昶的眼神满是敬重和唏嘘。 他这才转回身来,朝着周昶蓦地一躬,正色道:“周将军舍生取义,苏凌感佩,受我一拜!” 周昶赶紧疾步向苏凌近前走了几步,一把将他扶住,叹道:“早闻苏公子赤济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你我都有共同的目的,就是保住天门关的百姓,如此说来,该是周某人谢过苏公子才是!” 苏凌感慨点头,这才正色道:“周将军......苏凌知道你之死志,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投降萧丞相的,人贵有坚持和信仰......我虽然与你分属两个阵营,但对于你的坚持,亦无可指摘......然而,萧丞相已然下定决心,无论周将军降与不降,他皆会下令屠城......” 苏凌顿了顿,又道:“如此一来,周将军若降,不仅会被利用,大义失节,还保不住全关城的百姓,因此,倒不如孤注一掷,以死谏丞相,让他心中对周将军也心怀感佩,这样,全关城的百姓,或可还有一条生路啊!” 周昶想了许久,方正色道:“苏公子此计,是让我以死保住我的名节......我自然知道,更愿意为之,可是......苏公子也说过,纵使周某死了,天门关的百姓们也只是有一线生还的可能,并非绝对会保全啊......苏公子,若周某死了,百姓们能活,周某自然无憾,泉下有知,当含笑也......可是周某以命作赌,只是换了一线可能,若我死了,萧元彻仍然不愿意放过天门关百姓,如之奈何!”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想了想道:“周将军,不瞒您说,萧丞相麾下除了我,祭酒郭白衣、张蹈逸和臧宣霸两位将军也是不赞成萧丞相屠城的......周将军自戕之后,苏凌便会联合郭祭酒和张臧二位将军,向萧丞相力谏,说服他放弃屠城......周将军可在自戕之前,将您的心迹写成一书,到时由我呈给萧丞相,相信萧丞相看过您之书信,加上我跟那几位一起劝谏,天门关百姓的性命便可保全了!” 周昶闻言,低头沉思,一遍一遍地想着苏凌的话。 他虽然觉得苏凌此言十分的有道理,但是,他亦知道,萧元彻者,枭雄也,枭雄铁血,凉薄待人,让萧元彻这样的枭雄改变主意,是不可能如此容易就办到的,更何况,自己那封书信,还是以敌将的身份写出来的,萧元彻会不会心软,放过天门关百姓呢? 周昶实在不敢确定。 想到这里,周昶抬头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书信可以写,周昶可以死......但是,苏公子,您必须向我保证,天门关的所有百姓绝对会性命无忧,若是您只是说有一线生机或者有可能......周某......实难安心,纵死,亦不会安宁的!” “这......”苏凌闻言,一脸的为难。 “周昶知道,这样会让苏公子十分的为难......但此事关系整个天门关百姓的性命和周昶是否死得其所,周昶不能有半点马虎!还请苏公子理解!” 苏凌叹息一声,点点头道:“周将军的心情和想法,苏凌自然明白......可是要有十足的把握让萧丞相放弃屠城......的确是太难了啊......容苏凌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苏凌心事重重,在帐中来回地踱步,想着所有可能的办法。 周昶十分安静的看着苏凌的一举一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了苏凌。 半晌,苏凌叹了口气,朝周昶道:“若是周将军死谏不奏效,我与郭祭酒等人力谏亦不奏效......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挽救天门关百姓了......” “苏公子想到了?......快快讲来!”周昶闻言,眼中满是喜悦神色,似乎自己的生死比起这件事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苏凌点了点头,沉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周将军附耳过来......” 周昶朝着苏凌郑重点了点头,凑到苏凌近前,两个人耳语了一番。 也不知两人说些什么,周昶的神情不断地变化,亦喜亦忧。 待苏凌说完,周昶的眉头仍旧微微蹙着,似乎还是有些担心道:“苏公子,非是我不相信您......而是我实在不相信那萧元彻......这件事虽是萧元彻亲口应承,但他也大可以收回他的话,或者寻个其他的借口,拒绝苏公子......” “若是如此......这天门关的百姓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啊......不行,不行......恕周昶无法完全放心啊!”周昶说着,仍旧使劲地摇了摇头。 苏凌觉得,他这个方法,萧元彻倒不至于不答应放过天门关的百姓,出于自己对萧元彻的了解,苏凌也觉得,萧元彻做不出来出尔反尔的事情...... 可是,他面对的是周昶,周昶对萧元彻有着天然的敌意,自然不可能相信的。 苏凌沉吟半晌,这才摇头叹息,似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若到时萧丞相真的还是不打算放过天门关的百姓......那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是什么?” 苏凌抬头看向帐外渐渐发白的天际,幽幽一叹,然后转头朝着周昶重重一拱手,沉声道:“周将军为了百姓不惜性命......苏凌又何惜此命呢!......罢了!若周将军死谏不成,我与郭祭酒和众人的劝谏亦不成,那便再加上苏凌的这条命吧!......如此,萧丞相应该会好好考虑的吧!” 周昶闻言,不由得大惊,满脸皆是震撼的神色,他蓦地看向苏凌,眼中各种各样的情绪在瞬间爆发,颤声问道:“苏公子......真的愿意为敌对势力的百姓......而豁出自己的性命不要么?” 苏凌淡淡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声音却异常坚决道:“在苏某的眼中,百姓都是百姓......他们是无辜的,本就不应该被卷入这场无妄的灾难之中......苏某既然无法阻止他们被卷进去,那就同他们一同赴死,又有何不可呢?” “苏公子!......” 周昶一脸动容,颤声唤道。 再看周昶再不迟疑,轰然跪倒,朝着苏凌叩首道:“苏公子大义......受周昶三叩!” 苏凌如何愿意受他三叩,赶紧阻拦道:“周将军为百姓而死,已是定局,而苏某生与死,却还在两可之间,苏凌何德何能,怎能受将军三叩呢,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可是,无论苏凌如何搀扶,周昶却是执意不起,没有办法,苏凌只得受了周昶三叩。 待周昶三叩后,苏凌这才又将他搀扶起来。 周昶道:“天门百姓,是我渤海百姓,我以命相救,乃是本分......苏公子说到底是外人,却竟愿意如此做,周昶这三叩,苏公子受得起!” 苏凌叹息一阵,这才道:“天已有渐亮的趋势了......还请周将军您......抓紧时辰,写了那书信才是!” 周昶点头,苏凌再不耽搁,朝着帐外喊道:“来人,准备纸笔!” 外面候着的侍卫虽然不知道苏凌此时要纸笔作甚,却也不敢问,只得赶紧找了纸笔送了进来。 苏凌打发他们去帐外候着,这才亲自为周昶研墨,待墨研墨好后,这才朝周昶一拱手道:“周将军!请!” 周昶点头,稍加思索,提起笔来,刷刷点点,一气呵成,写了一封书信,苏凌一旁看着,见那字字情真,句句意切,不由得心中慨叹唏嘘。 待书信写就,墨迹干了之后,周昶又看了一遍,觉着没有什么不周之处,这才将书信叠好,郑重的托在手中,朝着苏凌道:“苏公子......周昶拜托了!......” 苏凌十分郑重的接过那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朝着周昶拱手道:“周将军放心,苏某定然竭尽全力,不负周将军重托!” “我信你!......” 周昶说完,忽地似叹息道:“周昶平生,受尽小人排挤,这世间蝇营狗苟,总使周某不得开颜,今日见了苏公子,才知世间真有如此大义之士,只恨我无法与苏公子多多相处了......只愿来世......再与苏公子相会,定促膝长谈,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苏凌忽的像甩掉了所有的惆怅和挂碍,仰头大笑,颇为豪气地一甩衣袖,朗声道:“何须来世,酒,现在就有!” 言罢,他忽地朝帐外喊道:“帐外伺候的听着,周昶将军与我相谈甚为投机,已经答应归于萧丞相麾下,速速拿酒来!” 周昶闻言,先是一怔,沉声道:“苏凌......我何时答应了......莫不是你!......” 苏凌一把拉住周昶的手,低声道:“周将军莫怪,我若不如此说,何来美酒乎?” 便在此时,就有侍卫捧了一坛酒,拿了两个酒卮进来。 苏凌瞥了一眼他们,朝周昶淡淡一笑道:“周将军......这酒不就有了么?” 周昶这才释怀一笑。 其中一个侍卫一脸涎笑,朝着苏凌似讨好和确定地说道:“苏长史......周昶周将军他真的......” 未等他说完,苏凌却是朝他使劲一瞪眼,嗔道:“什么真的假的,此等机密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卒能问的么?” 那侍卫闻言,诚惶诚恐之下,朝着自己的嘴巴狠狠抽了一下道:“小人该死......实在多嘴,既然如此,小人伺候两位,给两位倒酒!” 苏凌斜睨了这侍卫一眼,又似十分恼怒地叱道:“用不着你,你这碍眼的货,留在这里,这酒就不香,此处不需你伺候了,滚到外面守着......明白的告诉你,我跟周将军喝酒,任何人不得进来,若是你们放其他人进来,扰了本长史的性子......本长史可是饶不了你们!” 苏凌说着,又刻意地强调重复道:“给我记清楚了,本长史说的可是任何人!明白没有!” 这侍卫觉得今日的确走了背运,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见状赶紧点头哈腰道:“苏长史放心,小人一定守在帐外,绝对不会有人打扰二位的雅兴的!” 说着,他朝着苏凌作了个揖,灰溜溜的出帐去了。 其实苏凌是故意为之,他不想这个时候,自己和周昶被人打扰、自己是真心感佩这周昶,舍生取义需要的勇气,实在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苏凌敬他是一条汉子,所以苏凌知道,周昶这一生最后一场酒,那就喝个痛快! 尤其是外面另外的一个帐中,还有个许宥之被自己稳在那里,一旦他要进来,撞见苏凌跟周昶竟然如此相安无事的饮酒,自然会心生怀疑。 所以他才有意抢强调不能有任何人进来打扰。 待侍卫走后,苏凌几步走到桌前,一把将酒坛的酒封拍开,刹那间,满帐酒香。 苏凌大笑道:“哈哈!果真好酒!” 言罢,托起酒坛,满满的倒了两卮酒,将两卮酒端起,一卮递到周昶近前道:“美酒当前,周将军,你我暂时忘却所有的烦忧,请!” 周昶的神情也蓦地变得洒脱起来,端过那酒卮,却并未着急喝了,只道:“苏公子稍等!” 苏凌闻言,端着酒杯正自不解。 却见周昶忽地弯腰,从地上捻起一小撮的土,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自己的酒中撒了一些,又朝苏凌的酒中撒了一些。 苏凌不解其意,问道:“周将军......这是何意?” 周昶一脸庄重之意,以手指酒卮道:“苏公子,这酒中之土,乃是渤海之土也!周某既死,饮了这酒,当不忘故土,来世还做渤海人!......而苏公子饮了这掺了渤海之土的酒,便是与渤海百姓同气相连,从今往后,无论天门百姓,还是渤海百姓,亦或我大晋百姓,周昶拜托了!” 苏凌闻言,只觉得热血激荡,震耳发聩。 “好!周将军说得好!......你我满饮此卮,干!” “满饮此卮,干!” “碰——”的一声,两人的酒卮碰在一起,两颗跳动的火热的心,亦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 一卮。 两卮。 三卮...... 一坛酒,不知不觉地见了底。 不知为何,苏凌觉得今夜的酒,竟让他感觉到有些醉了,畅快地醉了。 随着最后一卮酒饮尽,苏凌一用力,将酒卮摔在地上。 周昶亦将自己手中的酒卮摔在地上。 “啪啪——”两声,酒卮四分五裂。 “周将军,苏凌还有一句话,苏凌若违背方才所言,犹如此酒卮!”苏凌有些醉的说道。 “苏凌,周昶信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仰头大笑起来。 便在这时,却见帐帘一挑,许宥之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校。 苏凌略微一看,心中便是一动。 这小校虽然低着头,十分的恭谨,但从他的穿着上看,却是萧元彻帐前的小校。 苏凌顿时酒醒,却装作若无其事,一脸的淡然。 苏凌并未先开口,倒是周昶眉头一皱,显然十分不欢迎许宥之。 许宥之一眼便看到地上摔碎的酒卮,提鼻子一闻,满帐的酒味。 他不由得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得挤出一丝笑意朝苏凌道:“苏长史......好大的兴致啊,不是有正事要做,为何又与......饮起酒来了?”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昶。 周昶却是不愿同他讲话,淡淡道:“苏长史,酒看来是饮不了,没有雅兴了......既如此,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你去禀告丞相......周昶等你的好消息!” 苏凌一脸的风轻云淡,朝着周昶一拱手道:“好说好说!......” 言罢,他看了一眼许宥之,淡淡笑道:“徐军师,莫挑理啊......方才周将军已经答应了归降了,丞相又得一员大将,如此值得庆贺的事情,苏某一时忘形,也忘了邀许军师同饮......实在是罪过,罪过!......” 许宥之闻言,顿时喜出望外,看着苏凌,又看看周昶,见他二人神情似乎不似作假,这才大笑道:“哈哈!如此的确值得庆贺啊!苏长史大才,周老弟也是识时务的俊杰!......甚好!甚好啊!......放心,主公知道此事,定然会赐好酒,到时咱们再一醉方休!” 周昶不说话,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许宥之这才朝着周昶一拱手,将苏凌拉到一旁道:“苏贤弟......大功一件,可喜可贺......也巧了,主公差了帐外小校,来唤你前去......咱们也正好向主公禀报这件大喜事!” 苏凌闻言,心中又是一动,萧元彻这般时辰,为何会唤自己去见他呢? 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一瞬之间,苏凌心念急转,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小校,方装作随口问道:“丞相唤我......你可知道何事么?” 那小校忙拱手道:“这个......小人便不清楚了.....我只是在主公门口守着,听主公召唤,我方进来,主公言说要召见苏长史,命我前往寻您,我去了好几个地方,才在此处寻到长史...,...” 苏凌听了,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萧元彻找他到底做什么。 他只得点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头前带路!......许军师,你我同往,也可向丞相禀报此间事!” 许宥之满面春风,暗道苏凌够意思,招降周昶之事的功劳他没有独吞,忙点头笑道:“那是自然,苏长史请!” 苏凌抬脚欲走,周昶却是忽地朝着苏凌一拜,又似叮嘱道:“苏长史,一切拜托了!” 苏凌沉沉点头。 许宥之错意,忙笑道:“周老弟,你我以前有旧,如今又正式成为同僚,放心吧,有苏长史和许某,自然会在主公面前替您多多美言的!” 苏凌怕许宥之再耽搁下去,看出什么来,这才携手揽腕,引着许宥之去了。 ............ 苏凌和许宥之走了许久,这间帐子变得静悄悄的,外面的守卫也放松了警惕,毕竟苏长史说了,周昶已经决定要归降了,那以后说不定就是他们的上峰了,自然不敢得罪,所以只在外面守着,没有进帐。 周昶躺在杂草间等了一阵,这才翻身坐起,听了听四周静悄悄的。 他这才整理了一番衣衫,蓦地面北跪下,朝着渤海方向叩首三次。 然后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方才被苏凌和自己掷在地上四分五裂的酒卮碎片前,然后缓缓的蹲下。 他伸出手来,捡起一枚十分锋利的碎片,在手中缓缓地摩挲起来,神情也变得凄凉而沧桑。 他就这样摩挲了一阵,复又起身,颤颤巍巍地来到桌案前坐下。 桌案上的蜡烛摇曳,将那碎片上的锋利光芒照得闪闪发亮。 周昶望着那碎片闪动的锋芒,觉得似乎眼睛都有些微微的灼痛起来。 他就这样,在烛光之下看了那碎片许久许久。 终于,他缓缓的一叹,声音低缓地喃喃道:“渤海......主公......永诀了......该是我周昶上路的时候了!......” ............ 一声细微的声响,在这帐子内传了出来,瞬间消失。 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冷风呼啸,吹进了帐中,吹灭了原本摇曳的烛光。 刹那间,天地一片漆黑的死寂...... 第九百八十一章 好地方 苏凌和许宥之出了帐子,走了一阵,许宥之这才低声问道:“苏贤弟......果真大才,这周昶那么坚决,看起来根本从未考虑过要归降主公......没想到贤弟你二次回去,竟然这么顺利就招降了他啊,实在是让为兄感到惊喜啊!” 苏凌一摆手,故作谦虚道:“兄长谬赞了,其实苏凌能成事,这里面也有兄长的功劳,若不是之前兄长苦口婆心地劝了他许久,他如何能被小弟说动呢?......” 苏凌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小校,又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兄长......其实呢,那周昶早就动心了,想着要归降丞相......只是碍于情面,毕竟他跟兄长之间......呵呵.....呵呵......” 苏凌呵呵一笑,许宥之赶紧点头,表示明白。 苏凌这才接着又道:“所以呢,他觉得不表现一下他的视死如归,实在是有些丢面,再加上您与他之间曾经......所以,周昶想要答应您投降丞相,也是难于启齿啊......所以呢,小弟不才,看出了周昶心中所想,这才让兄长在一旁帐中等候,由小弟进去再劝......结果,不出小弟所料,我只是略微费了些口舌,那周昶就答应了!” 许宥之闻言,连连点头,朝着苏凌伸出一根大拇指道:“贤弟高!......实在是高啊!不过,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周昶才同意投降......是不是他开出的条件也十分的苛刻啊......定然是向主公狮子大开口了吧!” 苏凌煞有介事地点头道:“那是自然......这是一个多好的坐地起价的机会啊......至于他想在投降丞相后,做个什么官的话么......” 苏凌说到这里,故意拖了个长音。 其实,是苏凌实在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编造这些事,这才刻意拖了长音罢了。 可那许宥之见状,却忽的似明白了什么似的,赶紧点点头,低声笑道:“明白......为兄明白了......周昶提了什么条件,这件事贤弟自然是要亲自向主公说明白的......哥哥我懂,我懂的......!” 苏凌见状,正好顺水推舟,朝着许宥之做了一个颇有深意的表情,两个人相视大笑。 笑罢,苏凌又压低声音,故作亲近道:“兄长放心,此次说降周昶的功劳,小弟自然不敢独吞,这是兄长和小弟一同联手努力才达成的......等下见了丞相,小弟定然会为兄长向丞相请功的!” 许宥之如何不懂得人情世故,更是搞这个的前辈,闻言,也明白投桃报李,点头笑道:“老弟是个敞亮人......既然如此,为兄到时就说是你我一同在周昶那里费尽心力,直到劝得他点头同意归附为止......老弟放心,你单独和周昶相见的事情,为兄自然是不会说的!” 其实,苏凌并不担心这些,若是许宥之不识趣,真的把苏凌跟周昶单独相处的事情跟萧元彻说了,那许宥之在劝降一事上可就半点功劳都没有了。 依照许宥之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不占这些功劳的,他要是想要占这些功劳,就自然不会将此事说出来。 不过,见许宥之主动开口,苏凌心里倒也吃了一颗定心丸,大笑道:“跟兄长一起共事,真是令苏凌身心愉悦啊!丞相已经等了咱们许久了,咱们还是抓紧过去吧,说不定还有什么事需要交托你我,到时兄长再立新功,我这做兄弟的,自然也感同身受啊!” “兄弟说的是,请!” “请......” 两个人携手揽腕,朝着中军大帐去了。 苏凌来到中军大帐时,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之处,大帐外还是那几员守卫,并未增加,苏凌这才感觉心下稍安。 苏凌和许宥之进了帐子,抬头看去。 却见大帐中点着一盏蜡灯,烛光不算太亮,萧元彻穿着一身便服,随意地坐在书案之后,正看着一本书。 苏凌借着烛光看去,却见那书封面的名字是《玄衍道经》。 再看这帐中,除了萧元彻之外,再无他人。 萧元彻见他们二人来了,这才将手中的道经放下,朝他们点了点头,随意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来了......坐下说话......” 两人谢过坐了,许宥之当先开口道:“不成想主公涉猎颇丰啊......连道家的书籍也多有观阅......” 萧元彻淡淡一笑,似随口道:“道家讲究真我本真,我闲来无事,也想从道家经籍上,看一看,到底他们道家所言的真我和本真,到底指的是什么......” 言罢,他看了苏凌和许宥之一眼,淡笑道:“我不歇着,是睡不着,怎么两位也睡不着啊,还凑到一起去了......” 许宥之赶紧拱手道:“主公之前吩咐我与苏长史说降周昶,我与苏长史接了这差事之后,深感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便凑到了一处,想着趁热打铁,就未曾歇着,直接去了关押周昶的帐子,说降于他......” 萧元彻闻言,一挑眉毛,似十分感兴趣道:“哦?......许先生真是不辞劳苦啊,只是不知结果如何啊?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呢?” 许宥之一脸喜色,站起身来,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那周昶已经答应了,投效主公了......” 萧元彻闻言,颇有些意外,狐疑地看了一眼许宥之,又看了一眼苏凌,有些怀疑道:“许先生说的可是真的?那周昶真的愿意归降?” 许宥之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这天大的事,宥之怎么敢欺瞒主公呢?” “哦?......经过到底如何,快快说于我听听!”萧元彻也是一脸惊喜道。 许宥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尴尬一笑道:“宥之嘴笨,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此事的详情,还是苏长史亲自来说吧......” 萧元彻点了点头,看向苏凌,淡笑道:“苏小子......那你就说一说吧......” 苏凌心中冷笑,表面之上,却是一副喜悦神色,朝着萧元彻一拱手,将自己与许宥之如何说服周昶之事前前后后编了一遍。 的确是现想现编,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苏凌在此事扯谎上,充分遵循了胡编乱造,无中生有的原则,发挥想像是无穷的精神,树立许宥之劳苦功高,出力甚多的辩才形象,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功德圆满地编了一遍。 经过他这一通胡编乱造,一个一心为公,天辩之才的高大光辉的许宥之形象,栩栩如生。 许宥之闻言,心里喜不自胜,暗道,苏凌是个好人啊,这人能处啊,他这么一说,自己在萧元彻的心中,岂不好感会大大增加嘛。 萧元彻听着,偶尔点点头,带苏凌说完,萧元彻的神情未变,朝着许宥之十分亲切的点头,以示赞许。 这下许宥之更是心里美到家了。 苏凌偷眼朝萧元彻看去,见萧元彻的神情,说不上很激动,也说不上不激动。 苏凌料想,萧元彻自然是不好糊弄的,他定然是听出来自己有意夸大,自然也不会完全信了自己的话。 不过,从萧元彻淡笑的表情上,苏凌可以肯定的是,萧元彻虽然不至于全部相信苏凌的话,但对于周昶愿意投降的事,却是没有怀疑的。 萧元彻等苏凌讲完,略微思考了片刻,遂开口道:“看来你们在此事上,的确用心了......尤其是许先生,若不是许先生天辩之才,那周昶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投降啊......此事许先生大功一件,我记下了,待战事结束,一同论功行赏!” 许宥之闻言,喜出望外,赶紧再次起身,拱手道:“此乃主公之威望,让周昶折服,宥之不敢居功!” 萧元彻淡笑,朝他摆摆手道:“许先生不必过谦,是你的功劳,我自然明白,我就是如此,有功必赏,有错必罚......这一点,苏小子,你是最清楚的,是不是啊?” 苏凌觉得萧元彻这句话似乎有所指,但却以为萧元彻不过是敲打自己罢了,毕竟自己方才替许宥之吹了不少的牛。 于是苏凌并未多想,赶紧拱手道:“丞相赏罚分明,有目共睹!” 萧元彻这才又道:“既然周昶愿意归降,那他对于他自己的安置,可有提什么要求么?” 许宥之闻言,顿时心里有些没底,他可是问过苏凌这个问题的,可是苏凌没有说啊,现在萧元彻问起来,要是让自己回答,自己可答不上来。 好在苏凌当先拱手,主动答言道:“丞相......不知为何,那周昶只说愿意归降,至于他想求些什么官职身份的,无论小子如何问他,他都不肯言明,只说他要亲自于丞相说明此事......小子无能,请丞相赎罪......” 毕竟根本就没有发生的事情,苏凌可没有自负到觉得在萧元彻面前现编这件事,不被萧元彻看破的程度。 萧元彻先是一怔,随即略加思忖,摆了摆手淡笑道:“罢了......只要周昶愿意投降,如何安置,倒也容易......他要找我亲自说,倒也是人之常情,如此,就随他吧,只要不是很过分的要求,我自然都会答应的,这也算咱们表示的诚意吧!” 苏凌和许宥之皆拱手道:“丞相(主公)英明!” 萧元彻摆了摆手,这才朝着许宥之道:“许先生辛苦了,忙活了快一夜,赶紧去歇息去吧,过几日大军开拔,许先生还要带着分兵的人马出征,想必到时更要劳心劳力,现在好好休息一番,养精蓄锐才是!” 许宥之也知道,萧元彻定然是跟苏凌有什么事情要说,自己留下有些不便心中虽然有些嫉妒苏凌,但想到今日这功劳还是苏凌卖给自己的,而且萧元彻十分罕见地对自己关心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的朝着萧元彻和苏凌拱手告退。 待许宥之走了,苏凌这才变得随意了不少,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这折腾了一个大晚上的......累都快累死了......行了,现在许宥之已经走了,丞相,没什么事,那小子也回去睡会儿了......” 说着苏凌就要站起来告辞。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有人逼你一样......我可没有让你大半夜放觉不睡,跑去劝降周昶去啊......”萧元彻嗔怪的看了苏凌一眼,淡淡笑道。 苏凌摆摆手,一脸惨兮兮的模样道:“丞相是没有这样做,可是许宥之那家伙可是逮着小子不放啊,小子连自己的营帐都没来得及回去,就被他抓着去招降周昶了......结果一开始,被周昶骂了个狗血喷头啊,幸好最后他点头答应投降了,要不是如此,小子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苏凌开启大倒苦水模式。 萧元彻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要不我即刻下令,处死周昶,给你出出气?” 苏凌赶紧一摆手道:“还是别了......我好不容易说服他投降了,丞相您再把他杀了......那我所有的功夫不是白费了么......” 萧元彻哈哈大笑,点了点头道:“年轻人,就该有些朝气是不是......整天怎么比我都困呢?你不要忙着回去,天也要亮了......你现在回去也睡不了多久了,陪我说会儿话,等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暗忖,萧元彻说带自己去个好地方?指的是何处呢? 苏凌疑惑道:“好地方?军营里除了营帐,还有什么好地方?” 萧元彻摆手道:“自然不是营中,带你去天门关里的一个好地方啊......” 苏凌闻言,更加疑惑道:“天门关里?......小子对天门关已经很熟悉了,这里还有什么小子不知道,没去过的好地方啊?” 萧元彻故作神秘,淡淡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苏凌闻言,站起来,有些迫不及待道:“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说走就走呗......还等什么呢?” 萧元彻却是稳如泰山,摆了摆手道:“猴急什么......让你等,就好好的等着......等时辰到了,自然会带你去的......” 苏凌眼珠转动,坏笑道:“丞相......您这后半夜放觉不睡,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会是想着去什么苑什么楼吧......那小子可是不敢去啊......” 萧元彻啐了他一口道:“整天想些什么没用的......我,萧元彻,堂堂大晋丞相,带着你,我一个长史,半夜去逛窑子啊,亏你想得出来!” 苏凌挠挠头,尴尬笑道:“那小子实在想不出来,这大半夜的,能去什么好地方了......” 萧元彻淡淡道:“行了,什么时候改改你这猴急的脾气,老老实实的待着,我要等一个人,等他来了,咱们一起起身......” “等人?还等谁啊......这是报团天门关一日游么?”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两个人在帐中等了片刻,苏凌有些百无聊赖,等的时辰稍长,就有些打瞌睡,萧元彻见状,随手将那本《玄衍道经》拿起来,扔到苏凌近前道:“行了,没事看看这道经,感悟一下天地大道,也好祛祛你这浑身的瞌睡虫......” 苏凌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摆摆手道:“道家这东西,玄之又玄,缥缈无比,小子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看了也不懂......”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你是不知道这《玄衍道经》是谁所着吧......不妨告诉你,写这道经的人,正是荆南两仙坞掌教,你那个好友浮沉子的师兄——策慈,你就没有兴趣了解了解这个策慈,整天想些什么?” “这什么破经书的,是那个神棍策慈写的?......那小子倒是有些兴趣瞧一瞧......”苏凌嘟嘟囔囔道。 萧元彻哼了一声嗔道:“什么神棍,这大晋可是人人唤他仙师呢......” “对了,苏凌啊,你不是同那个两仙坞的浮沉子交情莫逆,他就没有招揽过你,或者说,你就没想过去两仙坞看一看?”萧元彻似随口问道。 苏凌的心里微微一动,暗忖,自从许宥之离开之后,这萧元彻说的话几乎句句不离两仙坞,难不成今日唤自己前来,跟两仙坞和浮沉子有关? 萧元彻不会是看上浮沉子了吧,要我替他招揽这牛鼻子? 要真是这样,那我可不干。 苏凌想罢,赶紧摆摆手道:“丞相开什么玩笑,莫说这浮沉子天天神神叨叨,正事都懒得做,根本不会起什么招揽小子的心,就算他或者拿老神棍策慈有心招揽小子,小子也定然不会去的......” 萧元彻闻言,淡淡道:“哦?真的么?那策慈可是人言有通天的本事,更有长生不老之术......你就不好奇?” “我干嘛好奇?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通天之术,他要是真有,叫天上的神仙显个灵啥的啊,那也算真有本事,还有什么长生不老,他要真会这个,为何自己都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啊,骗鬼行,骗我可不行......在苏凌看来,这些都是糊弄人的......” 苏凌嘁了一声又道:“再说了,当个道士,不能娶妻生子,那小子不得憋死......小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的,真就做了道士,那天下多少女娘不得伤心死了啊......”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用手点指苏凌,笑骂道:“呸......你倒是没脸没皮,自吹自擂啊......说得这天下就你一个俊品人物一般......” 苏凌也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行了,看你的道经,好好的修身养性一下吧!”萧元彻笑嗔道。 苏凌这才低头看起了那《玄衍道经》,他看了一阵,觉得这书中写的内容艰涩难懂,虚无缥缈,仿佛天书一般,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正想着将道经扔在一旁。 便在这时,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苏凌正自纳闷是谁,却见帐帘一挑,郭白衣从外面走了进来。 由于冬日时节,外面寒冷无比,郭白衣浑身裹着厚实的貂裘大氅,显得有些滑稽。 郭白衣走了进来,见苏凌竟然也在,不由得先是一怔。 苏凌没想到,萧元彻等的人竟是郭白衣,也有些意外,两个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过主公,不知主公深夜唤白衣,有何要紧事啊......”郭白衣忙朝萧元彻拱手道。 萧元彻随意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知道,这漫漫长夜,你也睡不着,也巧了,苏小子和我也都睡不着,我就想着,带你和这小子去个好地方,看个新鲜事......现在你们都到齐了,那怎么就动身吧,外面,准备好了么?” 萧元彻的话音方落,外面便有人答话道:“回禀主公,一切都准备停当,专候主公和郭祭酒、苏长史了!” 萧元彻满意的点点头道:“很好......那咱们就走吧......” 说着,萧元彻当先出了营帐,走了出去。 苏凌和郭白衣也赶紧走了出来,跟了上去。 苏凌抬头之间,便看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集合了百余甲士,皆是铠甲在身,手执枪矛,除了步卒,还有数十名骑兵。 队伍的正中央,两乘轿子,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把的火熊熊燃烧着,映照着他们坚毅肃穆的脸庞。 萧元彻也不管他们两个人,只说了一句话道:“我第一乘轿子,苏凌和白衣你们俩同乘第二乘轿子,好了,都上轿吧!” 言罢,当先走到第一乘轿子前,挑帘栊上了车轿。 苏凌和郭白衣又对视了一眼,也前后上了第二辆车轿。 苏凌刚坐定,便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道:“起轿——前进!” 紧接着,苏凌感觉轿子离了地面,被人抬着缓缓朝前行去。 苏凌将轿帘掀开一角,便看到轿子一旁不远就是面色肃穆地拿着长矛的甲士,又朝远处看去,那些甲士,无论步卒还是骑兵,一个不少,簇拥着两乘轿子正缓缓的朝前走着。 没有人说话,整个队伍十分安静,只有踏踏的有节奏的踏步之声。 苏凌将轿帘放下,看了郭白衣一眼,低声道:“白衣大哥......老郭,你知道丞相这是唱的哪一出么?这是要带咱们去哪里啊?” 郭白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疑惑道:“不清楚,苏凌,我以为你知道呢,还想着问你呢......” “你不是丞相肚子里的虫子么,怎么这次也不知道了......”苏凌嘟嘟囔囔道。 郭白衣眉头微蹙,低低道:“反正已经动身了,既来之,则安之,到了咱们就全都清楚了......” 苏凌看着郭白衣的神情不似作假,明白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萧元彻带着他俩要去何处。 不过,看这架势,还有这许多甲士,每人都拿着兵刃的架势,苏凌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 不知为何,苏凌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第九百八十二章 所谓故人 苏凌和郭白衣坐在车轿之中,同时感觉到今日事情有些蹊跷,各自心事重重,都没有说话。 队伍缓缓前行,所有人鸦雀无声,整齐的步伐在街道之中涤荡开去,更显得夜静巷深。 走了约有不到半个时辰,苏凌都有些发困了,忽然感觉脚下一沉,这才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睁开了眼睛。 苏凌睁眼的同时,也看到郭白衣睁开了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知道应该是到地方了。 又等了几息,外面传来小校的声音道:“郭祭酒、苏长史,请下轿吧!” 紧接着,小校将帘栊一挑,一道微微的光亮从外面照进轿中。 苏凌和郭白衣一前一后下了车轿,苏凌这才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约莫着时辰应在卯时左右。 不仅如此,外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气,并不算太大,雾蒙蒙的,将周遭的景象笼罩在其中,苏凌有些看不太清楚眼前到底是哪里。 不过,透过雾气,苏凌能够看到,跟着轿子来的甲士们站的笔管条直,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苏凌和郭白衣正纳闷之时,便听到有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片刻之后,萧元彻一脸随意的神色走了过来,朝苏凌和郭白衣道:“白衣,苏凌啊,随我向前走几步,就到地方了!” 苏凌和郭白衣两个人打过招呼,跟在萧元彻身边,三人迈步朝雾气中走去。 走了大约有十余丈的距离,苏凌隐隐约约看到前方有一处十分宽阔的大宅,大宅里面,有一座十分高的建筑,如塔楼一般拔地而起,穿透雾气,居高临下,十分的醒目。 苏凌心中就是一动,暗暗算了下时辰,知道此地应该还在天门关内,因为只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而已,不可能出关的。 有如此宽大宅院之地,宅院之中又有如此高耸的如塔楼一般的建筑,那这户人家,定然是非富即贵。 他看向郭白衣,却见郭白衣目光闪动,脸上透出一股讶然的神情,似乎已经看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苏凌想要问问郭白衣这是何处,无奈萧元彻就在一旁,苏凌也不方便开口。 萧元彻也不说话,迈步头前走着,苏凌和郭白衣跟在后面,正走间,苏凌不经意的抬头,竟看到雾气之中出现了许多的骑兵,虽然都半遮半掩在雾气当中,看的不算太真切,但苏凌也能粗略的估计出来,前方的骑兵约有近五百之数,看他们的阵型,应该是将眼前这处大宅给团团围住了。 然而,令苏凌吃惊的是,这突然出现在此处的骑兵,皆乌金甲,乌金盔,胯下黑马,手中擎着清一色的枪矛。 这是......撼天卫! 苏凌一眼便认出来了。 此处出现了撼天卫,又将此处的宅院团团围住,莫非这里是?...... 苏凌隐隐约约的猜到了此处到底是哪里了。 正在这时,一个撼天卫副将模样的人,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萧元彻近前,单膝跪地道:“撼天卫都统刘升见过主公!......” 萧元彻的神情并不意外,微微摆了摆手淡淡道:“奎甲和伯宁呢?......” 刘升赶紧拱手道:“回主公的话,奎甲都督和伯宁大人正在后院丹房门前,与人交涉......抽不开身,特命末将在此恭候主公!” 萧元彻点点头道:“人可控制住了?......” 刘升点头道:“一个不少,都堵在丹房门前,伯宁大人交代过,让我们守在外面,没有主公命令不准进攻,他带了暗影司十数人和奎甲将军一同进去了。” 萧元彻颔首道:“很好......去吧,严令撼天卫,不得轻举妄动,等候我的命令行事!” “诺!——”刘升应诺,转头去了。 萧元彻这才转头朝着苏凌和郭白衣看了一眼,笑道:“好了,大戏开场了,咱们抓紧时间进去吧!” 苏凌和郭白衣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萧元彻发话了,两个人皆点头跟着萧元彻继续朝前走。 三人转过这处大宅院的侧墙,来到了正门之处,苏凌抬头看去,一眼看到了这正门正中挂着的黑色匾额,心中就是一动,看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真的是这个地方。 却见那宅院正门正中,一块黑色匾额,上面三个鎏金大字,写的正是:守将府! 原来此处非别,正是天门关守关主将吕邝的府邸! 而苏凌看到的那在雾气之中矗立高耸的建筑,正是吕邝下令亲自修建的丹房,不过从外形上看,更像是一座丹塔。 苏凌看了几眼,有些疑惑地朝着萧元彻挠头笑道:“丞相......大老远从中军大营怎么跑到这吕邝的守将府了啊,您不会是要小子趁热打铁,捎带着把这吕邝也劝降了吧?”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吕邝肯降,我还不纳呢......此次叫你前来,是因为里面有位你的故人在,想让你去见一见他......” “故人?......”苏凌一脸的丈二和尚,自己何时在守将府之中有什么故人了呢? 一瞬间,苏凌便想到了,会不会是穆颜卿呢?难道穆颜卿没有同空心回转荆南,而是另有其他的事情,在守将府躲藏了起来,然后被发现,堵在了里面。 苏凌可是听得清楚,这宅院不仅有撼天卫在外面围着,伯宁带着十几个撼天卫还在里面呢。 然而不过刹那间,苏凌已经推翻了自己这个想法。 萧元彻所言的故人,绝对不可能是穆颜卿,穆颜卿出身荆南,跟天门关的吕邝没有任何的交集,就算她要选择掩护身份的藏匿之地,也不可能选择藏匿到守将府来,苏凌相信,在天门关某处,定然有红芍影的秘密联络据点,穆颜卿要藏,也定然首选那里才是啊。 苏凌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朝萧元彻讪讪一笑道:“丞相......苏凌在天门关哪来的什么故人呢?何况这里还是守将府,小子连吕邝长什么德行,我都不知道啊......” 萧元彻挑了挑眉毛,淡淡道:“话不要说得太早,跟我进去,一看便知!走罢,别让你那位故人等急了!” 说着当先迈步上了台阶,朝着守将府里面走去。 郭白衣趁机朝苏凌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苏凌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疑惑的神情。 苏凌和郭白衣跟在后面,也迈步走进了守将府中。 却见守将府内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生机,院中的一些物什东倒西歪,乱糟糟的,仿佛经历了一场洗劫和逃难一般。 想来是这守将府的下人,见天门关不保,皆慌了手脚,将守将府中值钱的东西都卷走洗劫一空,作了鸟兽散了,才有如今遍地狼藉。 萧元彻也不说话,四平八稳的迈步穿过头一道院子,也不做停留,径自朝着最高的那建筑——丹房的方向走去。 苏凌和郭白衣跟在身后,神情各异,苏凌暗中祈祷,可别出什么幺蛾子啊。 走过了一条长长的长廊,眼前便是通往丹房的月亮门。 苏凌刚到这里,便听到月亮门内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音。 却听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十分的不耐烦和无赖,吵吵嚷嚷道:“大黑牛,黄奎甲......甭以为道爷不敢收了你啊,我是给苏凌那小子面子......不愿意跟你动手,你特么的别给脸不要脸啊,赶紧的,给道爷我撒开,撒开!......” 又听一声瓮声瓮气的声音道:“牛鼻子,俺早就觉得你贼头贼脑的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看在苏小子的面子上,俺早就把你从中间撕成两半了,你最好给俺老实点啊,免得俺恼一恼,可翻脸了......” “哎呦呵!黄奎甲,蹬鼻子上脸啊,萧元彻可是说过,道爷是有功之人,你敢把道爷怎么样?莫说是你......萧元彻来了,也不能跟道爷动粗......你少特么的装大瓣蒜......赶紧松手,撒开!......” 苏凌闻言,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气血上涌,心砰砰直跳,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他,这两个人的声音太熟悉了,苏凌一听就明白了这两个纠缠的人是谁。 吵嚷得很凶的是牛鼻子浮沉子,瓮声瓮气的正是撼天卫大都督黄奎甲。 苏凌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怎么浮沉子好端端的竟然会在此处,还跟黄奎甲起了冲突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萧元彻瞥了苏凌一眼,淡淡一笑,看不出喜怒道:“苏凌啊,你不是说这守将府没有什么你的故人么?那我可命里面的人,把那个犯事的家伙杀了了事了啊......” 苏凌冷汗涔涔,赶紧拱手道:“丞相......丞相且慢......我怎么也没想到浮沉子这个败家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守将府啊,这里面定然有什么误会和隐情,容小子进去见他,问问到底是怎么个事如何啊?丞相放心,若是浮沉子真捅了什么篓子,苏凌定然亲自逮住他,让他向丞相请罪!” 萧元彻哼了一声,沉声道:“好吧,那就随我进去会会这浮沉子,但愿到时候你心口一致......” 说着迈步走进了月亮门洞。 郭白衣狠狠的瞪了一眼苏凌,又用手使劲的点指了他几下。 苏凌一脸无辜和纳闷的看了他一眼,表示自己也很无辜,什么事都不清楚啊。 郭白衣见事情已然如此了,这才叹了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苏凌如坠云里雾里,若不是自己亲耳听到浮沉子的声音,做梦也不会梦到会发生这件事,不仅如此,自己根本没有觉察到什么,到现在还是稀里糊涂的,搞不清状况。 看萧元彻沉声瞥着他,想来萧元彻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了,绝对不相信自己对浮沉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无所知。 苏凌默念阿弥陀佛,这怀疑人的祖宗,要是真的怀疑自己在此事上暗中跟浮沉子勾结,或者事先知晓,故意隐瞒,那自己可真就跳进荆湘大江也洗不清了。 苏凌满心的苦水没处倒啊,只得心情十分复杂地低头跟在后面,无精打采的进了月亮门,暗想,我特么的倒要看看这作死的牛鼻子到底想干嘛! 苏凌走进这月亮门洞,那吵吵嚷嚷的声音更加大了许多,苏凌抬头看去,却见前方薄薄的雾气之下,丹房的大门前,正站着许多人。 最外面的十几个人,皆穿了暗红色的制式官服,头戴暗红色硬帽,腰悬细剑,将几个人围在正中,一脸的警觉和肃杀。正是暗影司的人。 苏凌往人群中间看去,见左侧一人,抱着膀子,神情阴鸷淡漠,眼中冷光闪动,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不远的两个人正争执得不可开交。这个人正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 苏凌再往前看去,却见一个黑塔大汉,一身乌金铠甲,身体壮硕,膀大腰圆,正用一只如蒲扇般的大手,薅着近前的一个道士。两个人吵吵得没完没了。 这个黑塔大汉,不消说正是黄奎甲。 黄奎甲薅着那道士,一身月白道袍,帽子不知是不是在拉扯中碰到了,歪歪扭扭的戴在头上。 这道士被黄奎甲薅着衣领子,就如一个被提起来的小鸡子一般,可就是如此,这道士还是不老实,手刨脚蹬,时不时的还拿着没几根毛的拂尘往黄奎甲的脸上招呼,搞得黄奎甲更是恼火。 不过,他这副尊荣,倒是颇有些让人感觉滑稽。 苏凌再往后面看,便看到丹房的台阶处,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眼神暗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漫无目的的,麻木的不知道看着哪里,似乎对眼前的争执充耳不闻,看此人年岁,约有五十左右岁。 他的身旁,却是坐着一白衣女娘,这女娘却是生的好相貌,黛眉星目,瑶鼻樱唇,肤如凝脂,一头乌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披散在身后,竟让人感觉分外的出尘素雅,灵动恬淡。 只是,这女娘时不时的低声呼唤着身旁这个木呆呆的男人,见他没有任何的回应,眼泪时不时的扑簌簌的往下落。 由于她未施粉黛,看起来楚楚可人之中,带着让人不忍的憔悴。 苏凌虽然第一次见这两人,但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应该就是天门关守关主将吕邝了,而那个女娘,可能是他的女儿...... 只是令苏凌不解的是,看着这几个人的站位,似乎浮沉子跟吕邝父女二人关系匪浅,更是跟黄奎甲和伯宁他们处在对立一面。 萧元彻停身站住,转头冷冷的看了一眼苏凌,不咸不淡道:“苏凌啊,我说的你的故人如何?这个道士,你面熟吧?” 苏凌一阵尴尬,这怎么抵赖,说自己不认识这牛鼻子是哪一位?这不是明显扯淡么吗? 再者,万一萧元彻见苏凌这样说,反正你也不认识这道士,那就下令杀了吧,苏凌岂不是肠子都得悔青了。 事到如今,苏凌只得一呲牙,朝着萧元彻一脸尴尬的道:“那个......自然是故人,小子不认识谁,也认识那个混球啊,他是浮沉子......” 萧元彻点点头,脸色愈冷,灼灼地盯着苏凌,似审视般的看了半晌方沉声道:“苏凌啊,你倒是实话实说,行......既然如此,我且问你,这浮沉子不是一直在我的大营之中么?我念在他乃是有功之人,没有怪他死皮赖脸的非要待在那里的罪过,可是事到如今,他却出现在了这里?苏凌啊,他是你的故人,你俩可是知己的好友,那你来给我讲一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凌一脸无语,暗道,萧元彻你问我?我问谁去啊,鬼知道这浮沉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再说,我提前也不知道啊,要是知道,摁也得给他摁死在营中啊...... 苏凌只得拱手,正色道:“丞相......小子也十分的不解,我是真的不清楚,这浮沉子为何跑这里来了......” “是么?呵呵......你不清楚?我清楚啊?......他是你朋友,不是我萧元彻的朋友,你俩不是什么事都在一起合计么?怎么,现在你小子不清楚了?装糊涂呢,是不是?” 萧元彻的火气越来越大,瞪着苏凌怒道。 “我......丞相明鉴啊,这个事小子的确委屈,也的确事先一点都不知道,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啊......这浮沉子跟你小子是朋友不假,但是您也知道,这货整天神神叨叨的,没个正行,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我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话是正儿八经的啊,再者......就算我跟浮沉子关系不错,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跟我说罢......谁还没有点个人隐私啊......丞相明察,明察啊!”苏凌说着朝着萧元彻连连作揖,他只觉得此时此刻,整颗脑袋嗡嗡直响,脑仁都是疼的。 萧元彻沉吟了一阵,这才半信半疑道:“苏凌,你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苏凌使劲点点头道:“丞相,我真的是一无所知啊......” 萧元彻又将苏凌审视了一遍,沉声道:“但愿你小子真的一无所知吧......不过,料想你也不敢欺瞒于我,我在帐中曾几次三番的试探于你,你倒是没有什么异常......苏凌啊,你要谢谢你自己,要不是之前的试探,让我也觉得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否则,现在......我早处置你了!” 苏凌闻言,顿时又是一阵冷汗,这才明白,方才在萧元彻的帐中,看似两个人闲聊的没什么意义,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刀尖上行走,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啊。 原来无论萧元彻突然看什么《玄衍道经》,还是出言问浮沉子和两仙坞有没有招揽过他,其实都是萧元彻有意而为,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苏凌是不是已经背弃了萧元彻,暗中帮助浮沉子和两仙坞了。 苏凌想到这里,心中五味杂陈,庆幸之余还有些觉得失望和寒心。 自己对萧元彻可以说诚心实意,萧元彻却几次三番如此试探自己,幸亏自己真的一无所知,回答的也是遵守本心,否则,自己和浮沉子,定然早就被萧元彻拿下了。 想到这里,苏凌苦笑一声道:“丞相,苏凌到底有没有暗中投靠两仙坞,其实丞相最应该问的人,不是我.....而是您自己......您是丞相,执掌生杀大权,你信我,我就算乱说一通,您依旧信我,你若不信我,我就是再如何证明自己,您依旧不信我......” 苏凌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丞相......您不如自问,信苏凌还是不信苏凌......” 萧元彻冷冷的盯着苏凌,声音低沉道:“信你如何,不信你......又如何?” 苏凌淡淡一笑,似乎不想过多解释道:“若您信苏凌,自然无需苏凌自辩,若是您不信苏凌......苏凌自辩也是徒劳,那就请您手下的侍卫,将苏凌抓了就是,要杀要剐,我定然丝毫没有怨言......听凭丞相处置就是!” 说着,苏凌神情淡漠,不卑不亢地缓缓朝萧元彻一躬。 “你!......放肆!浮沉子做的事情就在眼前,我萧元彻多问你一句都不行么!苏凌,你以为我真的不忍心把你如何么?好,如你所愿,来人,将苏凌拿下!” “诺!——” 一声应诺,月亮门门前,蓦地闯出十几员甲士,朝着苏凌逼来。 第九百八十三章 决心 苏凌一闭眼,一副任人宰割的神色,他明白,现在如何解释也不过是徒劳了,萧元彻从试探自己到带着他来这里,最后亲自揭开这一切,自己都毫无觉察,这便说明,这件事上,萧元彻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要相信自己。 郭白衣站在一旁,见如此形势,赶紧朗声拱手道:“主公,主公三思,莫要冲动啊......主公请想,苏凌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整件事,为何还如此配合,跟咱们来到这里呢?还有,那两仙坞从承天观、两仙教开始,就跟苏凌久打交道,早已积怨颇深了,就算他们招揽苏凌,苏凌定然也会不屑一顾啊,说到底,他们也难逃歪门邪道啊......苏凌放着您这个丞相不追随,跑去追随神道?主公,你这不是对苏凌不相信,您这是不相信自己啊......” 却见那些侍卫已经围拢上来,郭白衣顿时勃然大怒,冷冷地瞪着这些侍卫,怒道:“我看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动手?都听不明白主公只是敲打敲打苏长史而已,并不是动真格的,一群没长脑子的东西,还不给我退了下去!” 郭白衣很少对下面的侍卫发脾气,今天这样的举动,的确十分罕见。 这些侍卫原本横眉瞪眼地想对苏凌动手,见郭白衣翻脸发怒,只能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凌......主公不过是想了解清楚而已,你就不能好好的说一说,解释一番么......非要说这些赌气的话,赶紧跟主公好好说清楚!” 郭白衣一边说着,一边以目示意苏凌,急切之间,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苏凌脑袋也凉快了不少。的确,萧元彻无论如何都是绝对的上位者,他有资格怀疑,更有资格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方才顶撞于他,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苏凌想罢,长叹一声,这才朝萧元彻拱手低声道:“丞相,小子方才一时情急......所以没了规矩......但还请丞相相信,眼前的一切,跟苏凌没有半点关系,苏凌也一无所知......请丞相明察才是!” 萧元彻见状,这才稍微压了压火气,瞪了苏凌一眼道:“好......权且暂时相信你......那我现在就查,苏凌,那浮沉子跟你亲近,你现在过去,当着我的面,把今天的事情,前因后果都给我问个清楚,还有,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随即,萧元彻又补充道:“你小子可给我记住了,不要耍什么瞒天过海的暗语,你问得我满意了,我自然不会再怪你,你若是问得我不满意,你和那个道士,一个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苏凌无奈摇头,拱手应命。 苏凌朝着浮沉子的方位走了几步,抬头看时,却见浮沉子和黄奎甲还在吵吵嚷嚷,拉拽个没完没了。 却听得黄奎甲瓮声瓮气道:“牛鼻子,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跟俺走,或者把事情说清楚......这样抵赖,你可是要找倒霉!” 浮沉子却是一点都不在乎,吵嚷道:“大黑牛,你大字不识几个,就是一个混人,我跟你说不着......想让道爷开口,除非苏凌亲自来,就是你家老板萧元彻来了,道爷未见到苏凌,道爷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苏凌心中无奈而又生气,听浮沉子这样说,这才朗声喊道:“牛鼻子......如你所愿,劳资来了,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罢!” 说着,他又朝黄奎甲道:“老黄,你闪开,把这个发疯的犊子交给我!......” 浮沉子和黄奎甲闻言,同时一愣,就如两个斗得正酣的斗鸡,忽地停了下来,抬头寻声看去,正看见不远处苏凌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浮沉子意外是因为,他没想到苏凌真的来了。 黄奎甲是看到了苏凌有些喜出望外,又看到苏凌身后站着的萧元彻和郭白衣,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黄奎甲赶紧一松手,放开了一直拽着浮沉子的衣领,朝着苏凌大步走过来,嘿嘿笑道:“苏小子......俺就知道你指定来......不过,这牛鼻子凶得很,打伤了咱们好几个撼天卫的弟兄......苏小子你还是闪一闪......别让这牛鼻子再伤了你......” 说着,撸胳膊挽袖子之间,又将苏凌护在身后。 苏凌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黄......你放心,这牛鼻子跟我有些交情,他不会伤我的,此事交给我就行!” 黄奎甲闻言,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扭头看向苏凌道:“真的?......苏凌,这牛鼻子可是疯起来,多少亲都不认呢......” “什么多少亲不认,那是六亲不认!”苏凌一边苦笑,一边摇头,又道:“行了,丞相在我后面,你现在就是保护丞相安危,把他交给我......” 黄奎甲挠挠头,觉得苏凌说得对,这才点点头,颇为关切道:“那好吧,苏小子......你可要当心点啊......” 苏凌十分感动的点了点头,黄奎甲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憨厚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他,从未改变过。 黄奎甲这才大步走到萧元彻近前,抱拳施礼,又朝郭白衣一呲牙道:“白衣先生,您也来了......” 郭白衣淡淡颔首,萧元彻却看着黄奎甲,眼中倒是十分宠爱,声音也十分和缓道:“奎甲啊......现在情况如何啊......” 黄奎甲想了想方道:“俺按照主公的吩咐,一直都围在外面,从未敢私自踏入这守将府半步,今晚半夜,伯宁大人找到俺,要俺跟他一起进去抓个人,还说就俺跟他手下的十几个兄弟一起就行了,人多了就会打什么惊什么的......” “打草惊蛇......”郭白衣在一旁道。 “对对对,还是祭酒您知识渊博,这四个字四个字的,俺一个都说不囫囵......”黄奎甲朝着郭白衣嘿嘿笑道。 “说下去......”萧元彻这才也淡笑说道。 “奎甲就跟着伯宁大人偷偷的进了这守将府,然后就发现了一道白影,鬼鬼祟祟的进了这里的一间屋子,就是这个牛鼻子浮沉子,过了一会儿,又见他与一个女娘一同从屋中走了出来,直接来到了丹房,然后那女娘开了丹房的门锁,两个人走了进去,半晌都不出来......” 黄奎甲回忆了回忆又道:“等了许久,大约得有一个多时辰,那浮沉子和那女娘出来的时候,那女娘还搀扶着一个人,这个人俺可是认得的,就是天门关的守军主将吕邝,然后俺就听到这牛鼻子浮沉子对他们两个人说,要偷偷的将他们救出守将府去,逃跑的道路他都提前踩好了......俺这才和伯宁,还有暗影司的兄弟现身,将他们三人拦住了......” “结果......俺没看出来,这个牛鼻子还真就有点本事,交手之下,他一连伤了好几个暗影司的兄弟......主公,这牛鼻子实在可恶,可不能放跑了他啊!”黄奎甲眼睛一瞪道。 萧元彻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伤了暗影司的人?可有死口的?......” 萧元彻这句话问出来,郭白衣也不由得心提了起来,暗道但愿没有死人,若是没有死人,一切都还好说一些,可是要是死了人,怕是萧元彻一定不会饶过浮沉子的。 黄奎甲赶紧摆摆手道:“那倒没有......那个牛鼻子不知为何,只是打伤或者点了他们的穴道,并未下死手......” 萧元彻这才神色稍霁,点了点头朝黄奎甲淡笑道:“行了,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一旁休息去吧......等事情过了之后,去找我领一大坛酒吃!” 黄奎甲顿时乐得手舞足蹈,点了点头,却是挨着萧元彻站了,一脸警惕的看着周遭。 苏凌并未立即开口说话,萧元彻和黄奎甲的对话,苏凌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不由得暗自吃惊,浮沉子半夜潜入这守将府,竟然是来救吕邝和他的女儿的——不消说,他身后,台阶之上坐着的女娘,应该就是吕邝的女儿无疑了。 只是,苏凌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浮沉子为什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两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呢?他到底图什么? 想到这里,苏凌只得按下心中所有的疑问,朝着浮沉子苦笑一声,刚想说话,却见浮沉子一甩拂尘,叹息摇头道:“苏凌啊苏凌......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还来得这么快啊......只是......” 他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神情中的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完全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和无奈,一字一顿道:“只是,苏凌啊......你不该来的......” 苏凌心中有苦难言,暗道,你以为劳资想来给你擦屁股啊,劳资连什么事都没整明白就被萧元彻忽悠过来了,过来就看到这样的事情...... “牛鼻子......什么都别说了,反正该来不该来的,我总归是来了,还撞见了这件事......牛鼻子,你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说一说啊......”苏凌沉声道。 浮沉子见状,忽地蹲了下来,使劲地挠挠头,看样子十分的纠结,半晌又站了起来,眼神之中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之意道:“苏凌,事到如今,你也都看见了,你身后的萧元彻也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方才那黄奎甲跟萧元彻说的话,你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所以,事情呢,就是这个事情,我呢,今夜来这里,就是要救吕秋妍,吕姑娘逃出这守将府去,可是呢,她说了,自己的父亲不逃走,自己也不会离开的,所以,道爷想着,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是救......干脆都救走算了......就这么个事,苏凌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苏凌一怔,叹了口气道:“牛鼻子,你玩什么都行,捅什么篓子都随你,可是干嘛要救这什么吕秋妍的啊......你可知吕秋妍也好,还是她爹吕邝也罢,怎么可能能够逃走呢?......再说,你图什么啊这样做?他们是沈济舟的人,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这样做,到底为什么?现在你们被萧丞相的撼天卫和暗影司双重围堵,浮沉子啊,你有多大能耐,能带着他们安然离开呢?你非但救不了他们,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浮沉子也不否认,认命似的点了点头道:“实话告诉你苏凌......道爷我不是没想过会这样......不过我还是不得不如此做......而且,若不是我着了萧元彻的道,此时我恐怕带着他们父女早都不知道走了多远了......如今棋差一招,满盘皆输......道爷无话可说......” 浮沉子仰面叹息,忽地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啊,今日道爷不跟你论什么交情......那样说的话,道爷怕你笑话我道德绑架......就说自龙台以来,一直到如今天门关阴阳教,道爷我帮过你多少次了,是不是......可以说,没有道爷帮你......苏凌,你说不定坟头儿的蒿草都长了不知道多少茬了吧......” 苏凌不动声色道:“浮沉子,你想说什么?......” 浮沉子口打哀声道:“人总有落难之时,也罢!算是道爷求你了......你去跟萧元彻说说,这天门关他也占了,阴阳教被灭,也有道爷的汗马功劳......如今道爷身后,不过一个神经恍惚的老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你跟萧元彻求个情,放过他们吧,他们活着,根本对他萧元彻造不成任何的威胁......而且,道爷保证,一旦萧元彻同意,道爷立刻带着他们父女离开......以后再也不踏入他萧元彻势力范围半步,如何啊?” 苏凌静静的听着,等浮沉子说完,这才苦笑一声道:“浮沉子......我苏凌倒是可以答应你,替萧元彻向你求情......” 浮沉子闻言,眼眉一挑道:“真的?......” 苏凌点点头道:“真的......只是,你得告诉我......你这么做,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不要有丝毫的隐瞒,字字句句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浮沉子,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不通道理的人,只要你说得在理,你放心,苏凌必然竭尽全力,求丞相放你们离开,如何?” 浮沉子闻言,面露纠结神色,欲言又止间,身后响起脚步声。 苏凌和浮沉子同时看去,却见吕邝之女——吕秋妍,缓缓地走了过来,并肩与浮沉子站在一起,柔柔地看了一眼浮沉子,然后朝苏凌淡淡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苏凌?苏长史......久闻大名......这件事,苏长史不要为难小道士了......是吕秋妍的主使......一切都是吕秋妍定的计,如今事情败露,吕秋妍愿意一力承当......还请苏长史看在您与小道士之间的交情上,向萧丞相求求情,网开一面,饶恕他......只要小道士无事,我吕秋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小道士?...... 苏凌心中一动,这个称呼怎么这么...... 苏凌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这两个人。 却见浮沉子看着吕秋妍,吕秋妍说话之时,也看着浮沉子。 两个人看向彼此的眼神皆是满眼柔光,似乎除了彼此,这里再无他人。 不会吧......这浮沉子,牛鼻子......难道跟吕秋妍两人...... 若真的是这样,倒也真的可以解释为什么浮沉子会冒险如此行事了。 苏凌想到这里,暗自苦笑,浮沉子,你这个六根不净的牛鼻子......你真的对这个女娘动心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啊。就算真的这牛鼻子对这个吕秋妍动心了,自己却是一概不知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苏凌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浮沉子未等吕秋妍说完,却截过话道:“秋妍......你不要再说了,我自然不会撇下你不管的......小道士发过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浮沉子说得斩钉截铁,看着吕秋妍,眼神之中满满的这个楚楚的女娘。 吕秋妍微微一叹,星眸泛红,喃喃道:“小道士......你,这是又何苦呢?” “苏凌,道爷说的你听明白没有,你到底愿不愿意替道爷向萧元彻求个情啊?” 浮沉子转头,朝着苏凌耸了耸肩道。 苏凌只得收回思绪,苦笑一声道:“浮沉子......我也说了,让我说可以,你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我说清楚......我就算替你求情,也好开口不是么......” 浮沉子有些不耐烦,一甩手中拂尘道:“别问那么多了,道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苏凌,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还有那萧元彻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道爷只知道,他愿意网开一面最好,真的不愿意网开一面,大不了道爷杀出一条血路,到时候鱼死网破!” “苏凌,代我求情还是撕破脸皮动手......一言而决!”浮沉子沉声道。 苏凌闻言,顿时有些气恼,破口骂道:“你个牛鼻子,放着地下的祸你不惹,惹天顶上的祸,到最后还要劳资受牵连,给你擦屁股!你以为劳资真的不敢跟你动手么?你也不看看,今日局势,你能不能跑得了......浮沉子,我劝你还是好好说说,事情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否则,我苏凌也帮不了你!......” “帮不了,那就拉倒!大不了死呗!反正吕秋妍不能活,道爷也当这破道士当够了!......废话少说,苏凌,是你动手杀我,还是换其他人啊!”浮沉子针锋相对道。 苏凌一窒,半晌无语,想了许久,却是想不出任何办法。 罢罢罢! 苏凌心中一恨,看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浮沉子......你我之间,还要用兵刃说话么?......真的要到这个地步?......” 浮沉子冷笑道:“道爷不想......但是眼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不放我们走,要不......只能武力解决了!” 苏凌脸色一寒,仰头叹道:“罢了!既然如此......” “锵——”的一声,苏凌缓缓的从腰间拽出江山笑,剑气冷芒,摄人二目。 苏凌用江山笑一指浮沉子,一字一顿道:“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苏凌也爱莫能助了......只有先擒了你......再做打算!浮沉子,出手吧!” 未等浮沉子出手,那吕秋妍却蓦地挡在浮沉子身前,眼中满是坚决,朝着苏凌凄然道:“苏长史,小道士跟你,情同手足,你真的要跟他动手吗,若你真的如此想,先杀了吕秋妍吧!” “你......” 苏凌执剑的手不住地颤动,一脸的为难。 浮沉子冷笑一声,似自言自语道:“好啊,好啊......浮沉子在这个时空,自以为只有一个知音,就是你苏凌......却没想到,你我之间,竟然也有刀剑相向的时候......苏凌啊,我知道你现在是伪宗师境,但是道爷,也就真的不怕你!” 说着,他使劲一拉吕秋妍,将她反挡在身后,柔声道:“秋妍放心......小道士不会有事的......等下动手之时,你护住你父亲,其他的不要管!” 吕秋妍满眼皆泪,欲言又止,却终究缓缓点头,低低道:“小道士......值得么?” “小道士为你做什么......都愿意!”浮沉子喃喃说道。 然后,他一晃手中拂尘,却听得咔的一声,那拂尘蓦地一声清鸣,竟发生了变化。 原本没有几根毛的拂尘头,蓦地朝里急速地收缩,刹那间,一道白芒急速闪动起来,不过数息之间,那拂尘竟然变成了一把闪着寒芒的细剑。 苏凌也不由得一惊,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些。 却见浮沉子手执细剑,看着苏凌苦笑一声道:“苏凌啊,你一直都不知道吧,浮沉子......用剑也不差的......” “嗡——”他手中的细剑微微一声清鸣,剑气流转,蓄势待发。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剑一指苏凌道:“苏凌啊,今日,便让你看一看,我之决心!......两仙坞,浮沉子,领教苏长史高招,出手吧!” 第九百八十四章 想活命,杀了我! 苏凌还是第一次看到浮沉子的拂尘有如此的机关,心中也是一惊,沉声道:“浮沉子,原来你在我的面前,一直藏拙啊......”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也不能怪道爷藏拙,你使得一手好剑法,最近又新得了孤心八剑,境界更是突破到了伪宗师境,我浮沉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两仙坞挂名的二仙之一,谁又曾真正看得起我呢?所以......低调是这个世间生存法则......” 浮沉子说罢,手中的细剑蓦地发出一声“嗡——”的清鸣,剑光寒气,直摄二目。 “行了,苏凌......废话不说了,出手吧!”浮沉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凌,缓缓的举起了细剑。 苏凌神情之中还是显得十分纠结,缓缓道:“浮沉子......我从未想过跟你动手......也从未想过你我之间能走到今日这地步......事情真的不能解决了么?真的要动手么?” 浮沉子闻言,似乎有些恼火,将手中剑当拨浪鼓一般摇了几下,大声出言嚷道:“你特么怎么比道爷还啰嗦呢?不打行啊,你苏凌权当没看见道爷和道爷身后的人,然后后退出这个区域,让其他的人过来跟道爷动手,道爷到时是生是死,跟你自然无关......苏凌,你特么的能做到么?......” “我......’苏凌一阵黯然,缓缓低头。 “或者,你去告诉萧元彻,让他撤了这里的包围,放了我们离开,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找他的麻烦......苏凌,你能劝得动萧元彻么?” “我......”苏凌又是一怔,头低得更深了。 “所以啊,费什么话啊!.....要打快打,打完是生是死,道爷认了......苏凌,你特么的不出手,道爷可不让着你啊!” 话音方落,却见浮沉子身化一道流光,眨眼之间冲至苏凌的近前,手中细剑一顺,直点苏凌的前心。 “嗡——”剑气风声,入耳轰鸣。 苏凌豁然抬头,只见剑芒急速攻至,却并未选择还手,只心念一动,身体蓦地来了个黄龙大转身,朝左侧方向,闪身而去。 浮沉子一剑点空。 “还不出手?......苏凌不要以为你这样,道爷就跟你客气!”浮沉子喊了一声,并不撤剑,手腕一翻,细剑向左,横着直攻而去。 苏凌眉头一蹙,却是双脚点地,借着点地的力量,整个人蓦地向后疾退了十数丈远,一脸纠结的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见自己的第二剑又被苏凌躲开了,知道苏凌不愿出手,只是用闪躲的方法与自己周旋,情急之间,破口骂道:“苏凌,你是个爷们儿还是个孬种啊,到现在你还顾虑重重么?你以为你不跟我出手,道爷会感谢你?......想都别想!再躲一下试试!” 其实浮沉子的用意,是用话激怒苏凌出手,他明白,从萧元彻出现在这里开始,苏凌的处境就已经很危险了,毕竟自己和他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萧元彻本能的会怀疑此事苏凌逃不脱干系,所以,浮沉子才有如此过激行为,就是想逼着苏凌对自己出手,只有苏凌出手,才能将萧元彻的心中对他的怀疑洗刷一些。 可是,苏凌怎么忍心对浮沉子出手呢? 苏凌明白,浮沉子虽然有意的掩藏他的修为境界,但他最多也不会超过九境,自己怎样修为境界里也带着宗师两个字,若是自己出手,浮沉子绝对不是对手。 可是,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自己怎么忍心跟这个真正的朋友知己动手呢?苏凌做不到,也不可能去做。 而他主动先出剑,也只是作势而已,因为他要不当先开口说要跟浮沉子动手,那浮沉子对上的可能是伯宁或者黄奎甲,这两个人,无论是谁,浮沉子都大概率打不过,到时候轻则遭擒,重则丧命。 只有浮沉子的对手是苏凌自己,苏凌才能一直拖下去,浮沉子才不至于被擒或者受伤。 浮沉子激苏凌出手的想法,苏凌知道。 苏凌想就这么拖着,保护浮沉子的想法,浮沉子也知道。 所以这场打斗,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死我活,根本就无法进行下去,可是两个人都明白,无论如何,这场打斗,也得想尽一切办法的进行下去。 浮沉子进攻,苏凌便躲闪,浮沉子再进攻,苏凌继续躲闪。 一开始,两个人的身影,在院中忽上忽下,忽左就右,看起来打的倒也热火朝天。 可是时辰长了,就是外行的萧元彻和郭白衣都看出了猫腻了。 因为他们眼中,浮沉子留手的攻,苏凌一味地躲。 这哪里是在争斗呢? 萧元彻的神色渐渐的冰冷起来,忽地朝伯宁招了招手。 伯宁赶紧走了过来,抱拳低声道:“主公......有何吩咐......” 萧元彻冷笑一声道:“伯宁啊,他们二人这样的打法......你看着新鲜不新鲜?......当我萧元彻眼睛瞎了么?......” 萧元彻的声音之中有种被戏耍的愤怒。 “这......”伯宁一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样打下去,打到天荒地老也分不出胜负......既然如此,就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萧元彻打定主意,在伯宁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伯宁闻言,不知为何,整个人的表情显得颇为震惊,拱手似确认道:“主公.....可是,还有苏长史啊......万一......” 萧元彻蓦地朝伯宁看去,眼中的冷意咄咄逼人。 伯宁的话只说了一半,见萧元彻眼神如刀似剑,再也不敢继续说了,只得将后半句话咽下去,一低头。 “你不觉得你的话有些多么?......我说的很清楚,不管是谁......伯宁你还不明白?”萧元彻沉声缓缓说道。 “属下......明白!” 再看伯宁一拱手,再不迟疑,转身急速的出去了。 过了片刻,月亮门外蓦地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呼呼啦啦的开了进来。 苏凌和浮沉子全神贯注的互相拉扯着,并未发觉有什么变化。 可是郭白衣和黄奎甲却是听到了这嘈杂的脚步声,疑惑回头之时,不由得大惊失色。 却见伯宁头前引路,面色阴鸷,身后跟着一百余名重甲弓箭手,每个人皆挎着弓箭,身后的箭壶之中,插满了箭镞。 黄奎甲认得这些弓箭手是撼天卫里面为数不多的弓骑兵,不由得纳闷怎么会被伯宁给调进来了。 郭白衣却蓦地脸色一变,明白了为何这一百余弓箭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顿时他不顾一切,忽地转身朝萧元彻拜道:“主公!主公.....不可如此!不可如此!......主公三思!......” 然而,萧元彻却在郭白衣只拜他拜了一半之时,忽地将他的胳膊一托,稍一用力,郭白衣便无论如何也拜不得了。 却见萧元彻看着郭白衣淡淡一笑道:“白衣放心......苏小子跟这浮沉子打了这许久,都分不出个胜负,这天寒地冻地,我看着也心急,就想了一个帮着他们分出结果的好办法......白衣只管安心看热闹便是......” 郭白衣刚想再说话,萧元彻却抢先道:“来啊......给祭酒搬把椅子,可莫要累着了......你们在一旁好好的保护祭酒,千万不能让贼人伤害他!” “诺!” 早有数名壮硕的士卒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架了郭白衣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叉手站在两旁。 郭白衣面如死灰,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萧元彻的眼神有些痛心疾首。 可是事到如今,郭白衣也明白,自己的主公,自己的大兄,怕是已经彻底的劝不住了。 萧元彻冷冷的看了看场上的局势,见苏凌和浮沉子还是那样在进行着所谓的“交手”,他并未即刻下令,又等了一阵,似乎是在给苏凌最后抉择的机会。 可是等了许久,见苏凌和浮沉子动手的路数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萧元彻彻底震怒了,忽地沉声喝道:“伯宁,下令吧!” 伯宁闻言,心中一凛,说实话,他也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可是他是萧元彻的属下,萧元彻的命令,他根本无法拒绝。 伯宁毫不迟疑,拱手应诺,忽地举起右手,朝着身后一百余弓箭手朗声喝道:“弓上弦,瞄准!——” “诺!——” 一百余人,齐声应诺,刹那间“咯吱咯吱”的弓弦拉动的声音响起,不绝于耳。 不过数息,所有的弓箭手手上的雕弓皆拉成了弯月的形状,每个雕弓正中,皆搭着一根雕翎羽箭。 所有的羽箭箭镞皆向场中的苏凌和浮沉子瞄准,冷箭长弓,箭闪幽光。 伯宁见所有人都已经张弓搭箭完毕,这才看向萧元彻,单等萧元彻一声令下,一百余羽箭将箭如雨发,对瞄准之人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而到时,无论是苏凌还是浮沉子,都将会被射成刺猬。 可是,伯宁看向萧元彻的时候,却发现萧元彻不知为何,竟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脸上竟出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表情。 似挣扎、似纠结、似不忍、似难以抉择。 半晌,萧元彻缓缓地低着头,不看伯宁,不发令。 然而无论是站在那里,等待发令的伯宁,还是坐在椅子上,心若死灰的郭白衣,都清楚地看到,萧元彻竟不知何时,紧紧地攥住了双拳,与此同时,两只紧攥的双手,正肉眼可见地,不住地颤抖着。 郭白衣见状,长叹一声,喃喃道:“主公......您真的忍心么......前面可是苏凌啊......” 萧元彻不回答,依旧攥着拳头,低头无声,无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苏凌和浮沉子两个人正在拉扯之时,不约而同的都听到了伯宁发令的喊声,两个人用余光看去,皆看到了周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百余弓箭手,正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二人。 浮沉子冷笑一声,低声道:“苏凌......亏得你小子还想给萧元彻卖命呢,看到没有,他可是下令要射箭了,对准的不仅有我,连你也捎上了!......” 苏凌一边躲着他的进攻,一边骂道:“死牛鼻子,你还有脸说,不是你害得劳资,劳资能被这么多弓箭对着么......我真不明白,浮沉子,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干啊?那吕秋妍虽然长得是不错,可你是个道士,她也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啊!你这么做图什么!能不能不打了,好好的跟我说说,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这事还没到死局呢!” 浮沉子却惨然一笑,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样子,一边进攻,一边低声道:“苏凌啊,放弃幻想吧......道爷猜得不错的的话,你这才来这里,萧元彻根本事先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对不对......苏凌,你以为萧元彻带你来这里作甚?不是问清楚我浮沉子如何行事,而是要亲眼看到你苏凌把我抓住,或者干脆整死最好,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内心打消对你的怀疑......所以,萧元彻压根就觉得弄清楚这里面的原因根本不重要,他看中的是,你!苏凌,你的态度是什么......” 苏凌闻言,一阵黯然,他知道浮沉子说得对。 “所以,苏凌,道爷说原因不说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横竖都是个死......所以,干脆临死之前,死在你手里,这样也能打消萧元彻对你的疑虑......算是道爷最后再帮你一次......所以,苏凌,趁萧元彻还没下令放箭的时候,出手吧......不能再等了......” “我......”苏凌双眉紧皱,牙关紧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向浮沉子出手。 浮沉子见苏凌执意如此,心中暗自着急,一通大骂,将苏凌骂了个狗血喷头,甚至连绝交的话都扔出来,苏凌也是丝毫不为所动。 萧元彻看得清楚,听得也明白,见状缓缓地摇了摇头,沉声似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这是你逼我的......莫要怪我无情无义了!” 言罢,萧元彻蓦地一咬牙,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话来到:“伯宁,你还等什么!......” 伯宁神情一凛,也顾不得许多了,忽地大声喊道:“弓箭手听令,一!” 所有弓箭手蓦地动了,箭镞向天,对准了苏凌和浮沉子。 伯宁深吸了一口气,又沉声喊道:“二!.......” 然后他看了一眼萧元彻和郭白衣,见郭白衣一脸的绝望,转头掩面,萧元彻也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伯宁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喊出最后一个数,然后便是箭如雨下。 便在这时,浮沉子却忽的大吼一声道:“苏凌......你闪来闪去的,什么意思......你不愿出手,道爷可对你不客气了!......” 但见浮沉子手中细剑蓦地清鸣起来,嗡嗡震颤之音不绝于耳。 刹那间那细剑竟缓缓的虚浮在浮沉子的面前。 浮沉子再不迟疑,冷声道:“苏凌......道爷好言相劝,你却不听......你不伤我,那道爷就出手伤了你!......试一试道爷自创的这招如何,风花雪月!” 浮沉子话音方落,再看他前方那悬浮的细剑,清鸣阵阵之中,轰然分化出四道如有实质的剑气,悬浮在浮沉子身前上下左右各处。 “蹬蹬蹬......”浮沉子并未停歇,见四道剑气出现之后,脚下接连踏出七步,正是脚踏七星之数,然后右手向前缓缓虚挥了一下,沉声道:“风花雪月,风剑,去——” 再看那四道分化而出的剑气,最上方的剑气蓦地光芒大盛,嗡嗡轰响之中,竟快如疾风一般,直直的朝苏凌冲去。 苏凌抬头看时,只觉得眼前白色剑芒,灼人二目,心中暗自惊叹起来。 浮沉子这是在逼自己出手啊,他这样做,是用出了自己的绝招,只有这样,苏凌才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轻而易举的躲过去,只有这样,苏凌想不对他出手,也不可能了。 “苏凌,还不出手么?出手!出手!出手!” 风剑剑芒呼啸声声,浮沉子也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一声声出手,如千斤之重,敲打着苏凌的心神。 苏凌眼前,那风剑如芒,一往无前。 饶是如此,苏凌却是一咬牙,平心静气,死死地盯着眼前呼啸而来的风剑剑气。 直到那风剑剑气几乎要击中苏凌的身体时,苏凌蓦地动了,整个人忽地腾空而起,刹那间纵向半空之中。 那风剑剑气擦着苏凌的鞋底呼啸而过,轰击在后面数丈之远的墙上。 “轰——”的一声,一个大窟窿刹那而现,砖瓦碎屑飞溅涤荡。 浮沉子以为这一剑必然逼得苏凌出手,没成想,还是被苏凌运用极快的身法躲了过去。 他分明的看到,原本有些神情缓和的萧元彻,见到了这个地步,苏凌还不还手,眼神之中再次出现了无比的震怒神色。 “苏凌,何必呢!......花剑,雪剑,去——” 浮沉子叹息一声,急速地挥动了两下手臂。 “嗡嗡——”两声清鸣同时响起,他身前一左一右,两道剑芒同时震颤起来。 左侧红芒熠熠,右侧蓝芒幽幽。 “苏凌!出手啊!”浮沉子大吼一声。 那一红一蓝,花雪二剑自半空中划出两道耀眼的光芒,直冲苏凌左右肩头而去。 苏凌眼中,这两道气剑,速度极快,让自己感觉得从未有过的危险。 若是再躲,真的能躲得开么? 苏凌觉得自己没有把握能躲得开这两剑。 既然躲不开,那便......不躲了吧。 苏凌心念一动,刹那间,整个院中蓦地响起两声清鸣之音,两道清芒忽地从苏凌身上腾起,刹那间直冲半空。 “江山笑,七星刀.....给我斩!” 苏凌斩字刚一出口,那左侧七星刀刀芒一闪,激冲向浮沉子所化的花剑剑气,而右侧的江山笑剑芒也是一闪,以上示下,朝着雪剑剑气直斩而下。 “锵锵——”两声,刺耳轰鸣,整个空气都为之震颤起来。 再看七星刀和江山笑一斩之下,将浮沉子所化出的花雪二剑,拦腰斩断,剑气四溢,刹那间消弭于无形。 浮沉子见状,似乎有些真的动怒了,大吼一声道:“苏凌......你以为劳资真的怕你不成么?谁在乎与你之间有什么交情的......今日便先伤了你,我也能以你做要挟逃出去!” 流光一闪,浮沉子和最后的月剑剑气齐齐的动了,自半空之中朝着苏凌狠狠的劈了下来。 苏凌只觉得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浮沉子和浮沉子的剑气锁死,根本无法再退再避让了。 那就故技重施,用江山笑将这最后的月剑剑气斩断吧! 反正我不会出手的! 苏凌想到这里,心念一动,手中江山笑冷芒一闪,一道剑芒,朝着浮沉子呼啸而至的剑气直冲而去。 可是,苏凌的江山笑刺出之后,他忽的看到浮沉子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狡黠而得逞的笑意,那笑意显得十分的不对劲。 刹那之间,苏凌已经知道了浮沉子这狡黠的笑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苏凌清楚的看到,自己出剑之后,原本声势赫赫的浮沉子和浮沉子所化的凌厉剑气,刹那间消失不见,而浮沉子却以这种狡黠的笑容直挺挺地站在江山笑的剑尖前,不躲不闪。 苏凌终于明白了,浮沉子这最后一招早就算不到了他会用江山笑来挡,所以在江山笑刺向浮沉子的时候,浮沉子选择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唯有自己的血躯,半步不退,无怨无悔地站在苏凌呼啸而至的剑下。 他在最后时刻收了所有的招式,目的就是让苏凌能够刺中自己! “不!不要!躲开啊!......”苏凌眼角瞪裂,大声地吼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力道,将刺出的江山笑从刺向浮沉子的轨道移开。 可是苏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由于太过突然,浮沉子突然收招,再加上苏凌的剑速太快。 苏凌拼尽全力,还是慢了一点。 “噗——”,江山笑呼啸着,虽然原本是冲向浮沉子的心窝的,却在苏凌拼命控制之下,向上抬了那么几寸,噗的一声剑尖正扎进了浮沉子的左肩之上。 细剑贯穿而入,剑透肩胛,锋利的剑锋从浮沉子肩膀后面透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迸流,染红了浮沉子雪白的道袍。 “浮沉子......你怎么样!”苏凌大吼一声,死命撤剑而回。 浮沉子感受到那后撤的剑锋在自己的肩头深处向后移动,割裂的痛苦,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当啷——”一声,浮沉子以细剑点地,勉强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完全地倒下。 “浮沉子,你这是何苦呢!......”苏凌收回江山笑,满是心疼的看着他。 浮沉子淡淡一笑,用手按住左肩头,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痛苦,咬牙淡淡笑道:“苏凌啊......只有这样,咱们之间才能有人活着......否则,皆会死于弓箭手的箭下......” “苏凌......你小子的剑还是学得不到家啊......下次扎准一点,往道爷的心口上来.......” 说着,浮沉子蓦地大吼一声,一把抓住那细剑,咬牙忍痛道:“苏凌,来!再来!......你想活命,杀了我!苏凌,你到底懂不懂!” 第九百八十五章 一片好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苏凌一脸无奈地朝浮沉子吼道。 萧元彻的神情虽然依旧阴冷,却不知为何,比方才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他盯着苏凌和浮沉子看了一阵,这才朝着伯宁微微的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晃动了几下。 伯宁立刻明白了萧元彻的意思,赶紧朝着那一百余瞄准苏凌和浮沉子的弓箭手沉声道:“现在开始,保持警戒,没有丞相的命令,谁都不准放箭,违令者斩!” “诺——!”所有的弓箭手同时将举至半空的弓箭向下,箭镞对着地面,保持警戒姿势。 这一切的变化,苏凌和浮沉子并未察觉到,苏凌仍全神贯注地盯着浮沉子,等待着浮沉子搏命一击,自己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继续躲闪。 “苏凌......你我之间没有退路了,如今局势......萧元彻就是想迫你杀我,你还看不明白么?”浮沉子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道。 “苏凌不会杀自己的朋友,尤其是你......浮沉子,丞相和我一样,只是想弄清楚一切,你为什么不愿意把事情说清楚呢,非但如此,为何还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呢......”苏凌苦口婆心,仍不放弃地劝着浮沉子。 “没用了......苏凌,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了......既然如此,杀了我,便是最好的选择......”浮沉子仍旧十分执拗道。 “我怎么以前不知道你如此执拗呢?浮沉子,你今日做这些,无非是想保住你身后吕家父女的性命,对不对......我虽然不知道你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就算你死了,你以为,吕家父女会逃过一死么?浮沉子,你冷静点......只要你跟我说清楚,这里面的一切,我苏凌保证,后面的一切,我和你同进同退!......”苏凌满是挚诚地说道。 浮沉子的神情之中终于出现了丝丝的犹豫和挣扎,便在此时,忽地一直在丹房门前台阶下坐着的那女娘,不知何时来到浮沉子的身后,轻轻地用手拉了拉他的道袍袖子。 浮沉子身体一震,转过头去,眼前,这个女娘双眸皆泪,一脸凄哀。 她用一种几乎央求的语气,朝着浮沉子喃喃地说道:“小道士......秋妍不让你死......小道士,你听他的好不好......不要再打了,跟他把事情说清楚......说不定还有转机的......小道士,你听我的,成么?” 浮沉子一怔,眼前的女娘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他蓦地仰天长叹,“当啷——”一声,细剑落地。 “苏凌......你真的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说着,他不等苏凌回答,蓦地朝着十数丈外神情阴冷的萧元彻看去,一字一顿道:“还有你,萧丞相......你是不是也想知道......” “既然你们都想知道,我浮沉子为何会如此......那你们听好了,道爷......只说一遍!” 浮沉子缓缓伸手,轻轻地擦拭着吕秋妍脸上的泪水:“秋妍......莫哭......小道士说过的,无论如何都会带你离开牢笼的......小道士决不食言!” “小道士......我信你!”吕秋妍看着眼前这白衣如雪的小道士,使劲地点了点头。 时光回溯,倒流回萧元彻中军大帐外,苏凌与浮沉子一番谈话之后。 其实,浮沉子从苏凌的口中得知萧元彻要杀了吕邝之后,整个人都心神不宁起来。 他一直有个秘密,藏在心里,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便是苏凌也没有透露过。 那是关于吕邝之女,吕秋妍的。 那日吕府一遇,浮沉子的脑海之中便反反复复的出现这女娘的身影。 一开始,浮沉子只是觉得这吕秋妍跟自己在那个时代的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正因为此,才使得自己念念不忘。 若是现在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的当日,他应该在处理完手头的案子后,去参加他和未婚妻的订婚宴。 然后结婚,然后成家,然后生子,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来到了这个时空已经五年多了,若是没有这个意外,五年的时光,自己会不会和妻子,那个贤惠而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一直幸福地过下去,或者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应该也有五岁了吧! 可是,这一场意外,让所有的美好都不复存在了,自己的未婚妻,她现在又在何处,过得好么,还会想起他么...... 思念,有的时候如影随形,一旦在心里扎根,就会歇斯底里地疯长。 所以,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之中,他突然遇到了一个和自己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的激动,多么的开心。 那一刻,他才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有了一点点的......真实感。 所以,后来,他忙里偷闲,偷偷地几次溜出阴阳教,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偷偷地进入守将府,只为去看一看那个叫做吕秋妍的女子,跟她说说话,找一找他曾经失去的那些过往。 而吕秋妍似乎知道他会来,而且每次都从自己闺房的窗户跳进来。 这个小道士啊,吕秋妍倒觉得挺有趣,有时候风趣幽默,有时候傻得可爱。 那,自己闺房的窗户,就一直给他留着吧,告诉翠珠,一定不能把窗户锁上才是。 他来的时候,她就弹琴唱歌给他听,他说,吕秋妍,你唱歌真好听。 他来的时候,他就讲些她从未听过的笑话给她听,逗得她格格笑弯了腰。她说,小道士,你讲的笑话真好笑,自从我父亲变了之后,我都快忘记了笑了。 那你以后要多唱歌给我听。 那你以后要多讲笑话给我听。 拉钩! ............ 阴阳教血雨腥风之前,唯有这一抹的儿女情长,慰藉着浮沉子的心,让他觉得自己不太害怕即将到来的厮杀了。 后来,阴阳教一场大战,浮沉子便再也没有机会去见吕秋妍了,尽管他很想去见他。 吕秋妍依旧不关窗户,痴痴地等着那个小道士出现,一天,两天,却终究再未等到他。 ............ 浮沉子听到萧元彻要杀吕邝的时候,十分的震惊。 吕邝是生是死,自己并不关心,他担心的是那个吕秋妍。 他明白,吕秋妍对自己的父亲还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虽然他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饶是如此,她却依旧对自己的父亲不离不弃。 若是吕邝死了,那吕秋妍岂不要痛断肝肠,甚至也会赴死。 吕邝死不死的无所谓,可是吕秋妍不能死! 想到这里,原本朝自己营帐而去的浮沉子,蓦地停下了脚步。 自己要帮一帮她,自己要救她! 浮沉子不是没有想过,去找苏凌,商量一个稳妥的营救方法。 但是,这个念头瞬间就被他打消了。 苏凌不明白自己对吕秋妍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更何况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自己的事情,就不要去烦他了吧。 说到底,这是自己的事,那就自己的梦自己圆,自己亲自来解决吧。 时间紧迫,或许明日天一亮,萧元彻就会下令抄了守将府,抓了吕邝,甚至连吕秋妍也难以幸免。 所以,浮沉子明白,要赶在萧元彻下令之前,将吕秋妍救出来,那么今夜,将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 若成功,那自己也就不当什么狗屁道士了,带着吕秋妍远走高飞,找一个安静而美好的地方隐居也是不错的,反正自己也没有打算真的就在这个大晋,当一辈子狗屁道士。 若失败...... 不!浮沉子,从来不会失败的! 想到这里,浮沉子打定主意,用眼睛打量了下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身形一闪,躲进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之中。 然后催动身形,三晃两晃之间,出了萧元彻的大营。 浮沉子自以为,自己的身法还是颇为拿出手的,这不,出萧元彻的大营对自己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只是他不知道,他身后早就有人跟着他了,而且第一时间将他的行动,禀告了萧元彻...... ............ 月色黯淡,没有星星,天空和大地,一片漆黑。 冷风呜咽,冬日的天门关没有丝毫的生机。 浮沉子正急速地朝着守将府而去,忽地觉得眼前人影一闪,他顿时心中一惊,抬头看时,前方的街巷前,正站着一个人,朝着自己招手。似乎是在示意他过去。 难道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那真就麻烦了。 可是看这街巷前站定的身影,似乎只是招手让他过去,并没有什么敌意。 浮沉子暗自握紧了手中的拂尘,三晃两晃,来到那人面前。 昏暗之中,浮沉子发现,眼前这个人,竟然和自己一样,皆是一身道装打扮。 “你谁啊,大半夜的站这里朝道爷招手......想干嘛?”浮沉子瞥了这一身道装之人,因为太黑的缘故,他并未看清此人的面目,只是觉得这身形十分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道士打扮的人却十分淡然地朝浮沉子打了个稽首道:“仙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连小道都认不出来了?” “啪——”的一声,那道士竟主动打着了手上的火折子,一阵微弱的迷蒙亮光,照在他的脸上。 但见他又一稽首道:“无量天尊......仙师,您看看我是谁......” 借着火折子的亮光,浮沉子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个道士。 “谭......白门!竟然是你!......”浮沉子有些意外的脱口而出道。 “仙师......认出小道了?......” 这个道士果真就是谭白门,他见浮沉子认出了自己,淡淡笑着,朝浮沉子点了点头。 浮沉子有些诧异道:“你不是被萧元彻逮住了......道爷以为你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呵呵......此事说来一言难尽,总之,九死一生,小道方能逃脱大难......最终的活啊......”谭白门似乎不想多说,只含糊地说了这句话。 “你死不死的道爷没兴趣......不过,你既然从萧元彻的大营出来了,为什么还不离开,大半夜的在这里干嘛?”浮沉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 “仙师不要误会......小道并无敌意......谭白门半夜至此,是知道此路乃是仙师必经之地,因此,我在此地是转得专等仙师前来的......”谭白门一脸的淡然道。 “等道爷我?......干嘛?咱们之间似乎没什么深交吧......是不是你想离开天门关,但没钱,想跟道爷借点路费啊?谭白门,我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浮沉子顿时一脸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模样。 谭白门淡笑摇头道:“谭白门的确是要离开天门关的,路费自然是有的......仙长放心,我不会跟你借什么路费的......” 拂尘最闻言,这才放心地点头道:“不借路费,那倒是能唠两句,说罢,你在这里等道爷,究竟要干嘛......” 谭白门一脸深意地看了浮沉子一眼道:“敢问仙长,一个人急匆匆的离了大营,跑到这里来要做什么啊?又是要去往何处啊......”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谭白门......道爷去哪里,似乎用不着跟你打招呼吧?跟你无关的事,少打听,有些人,死于知道的太多,你懂不懂?” 谭白门闻言,却也不恼,淡笑道:“仙长不说,白门也知道仙长要去哪里......更知道仙长要见何人......” 浮沉子先是一愣,打量了几眼谭白门,见他一脸笃定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动,沉声道:“那你说说,道爷要去哪里,又要见什么人......” “仙长自然要去......守将府,仙长要见的人自然是......吕府千金,吕秋妍......不知谭白门可说得对么?”谭白门不慌不忙,一字一顿地说道。 “雾草......谭白门,你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你一直跟踪我?”浮沉子一脸震惊的看着谭白门道。 谭白门微微一笑,摇头道:“小道自然不可能跟踪仙长啊.....小道之前可是被关押的俘虏......” 浮沉子想了想道:“你说的也对.....可是你没有跟踪道爷,怎么会知道道爷要去哪里的?” 谭白门倒也坦诚,淡淡道:“仙长是不是忘了,在阴阳教时,仙长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小道就是从这个问题上猜出来您与吕府关系匪浅......除此之外,今日仙长与苏长史在中军大帐外那一番对话,仙长是有意问苏凌,让苏凌告诉你萧元彻如何处置吕邝的对吧......在得到吕邝会被萧元彻处死的确切消息之后,谭白门就猜到了,您会连夜去守将府......只为救人,对不对?” 浮沉子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蹬蹬蹬——”的后退了数步,看着谭白门,嘿嘿冷笑道:“谭白门,道爷听墙根的绝招,你倒是学到了精髓啊......不仅如此,你还通过道爷与苏凌的谈话,推测到了我接下来的行动......道爷原以为此事做得隐蔽......罢了,既然你知道了,自然留你不得!” 说着,浮沉子一摆手中拂尘,就要对谭白门出手。 谭白门却赶紧朝后退了两步,急忙摆手,解释道:“仙长稍安勿躁......谭白门虽然知道仙长干什么,但却从未向外人,尤其是萧元彻的人透露半点消息啊......仙长为何要对我动手呢?” “说得好听,你现在拦下道爷,是不是想抓个现行,给萧元彻告密,好邀一份功劳啊!”浮沉子一脸戒备道。 “谭白门说过,我已经离开萧元彻的大营了,现在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我跟仙长无仇无怨,何必多此一举告发你呢......”谭白门又解释道。 浮沉子吧嗒吧嗒滋味,觉得谭白门说的似乎有些道理,这才将拂尘在怀中一抱,仍有些怀疑道:“那你现在把道爷堵到这里,到底想干嘛?” “我是想帮仙长而已!......”谭白门淡笑着,一本正经道。 “你?帮我?......谭白门,别开玩笑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上个墙都费劲......你还是赶紧走吧.....道爷真带你去,怕是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浮沉子闻言,顿觉有些好笑道。 “仙长如何救吕邝和吕家千金是仙长的事情......救不救得了,也是仙长的事情......白门所说的帮你,指的是另外一件事......”谭白门也不恼,淡笑道。 “另外一件事?什么事......再说了,真有什么事,道爷也不需要你帮我啊......”浮沉子有些疑惑道。 “仙长......话可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仙长可还记得,之前你曾问过我,那吕邝像变了一个人到底是什么原因......” 浮沉子回忆了一番,点点头道:“不错,道爷的确问过你......当时你好像说,那吕邝应该是被暗中下了一种蛊,这种蛊可以令人迷失心智,性情大变什么的......” 谭白门点点头道:“仙长好记性......当时谭白门也只是推测,并无实证......不过,仙长所言,谭白门可一直记在心中,不敢或忘,一直暗中在调查此事......” 浮沉子有些不太相信,看了谭白门一眼道:“你一直暗中调查此事?真的假的啊......” 谭白门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而且,仙长,实不相瞒,我已经调查出了吕邝所中的蛊到底是什么,更找到了解蛊的方法......所以,这便是今夜我在此处,等候仙长的原因......”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惊,暗忖,谭白门真的查出吕邝所中的蛊到底是什么了,还找到了解蛊的方法? 不应该啊,这件事跟这个谭白门没有任何的关系,他为何会如此上心呢? 浮沉子狐疑地看着谭白门,眯缝着眼睛道:“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吕邝所中蛊是什么,而且已经找到了解蛊的方法?你不会骗道爷吧......” 谭白门见浮沉子有些不太相信,赶紧一打稽首道:“仙师,我所言句句是实......您若不信,一看便知......你来看这是什么......” 说着,谭白门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托在掌中,放在浮沉子的眼前。 借着火折子光,浮沉子看到,谭白门的手中正托着一枚银白色的丹丸。 “这.....这什么?”浮沉子疑惑道。 “仙长,我经过打听,费尽周折,才打探出来,吕邝所中的蛊,名唤噬心蛊,是那日蒙肇为吕邝送行时,悄悄下入他的酒菜之中的,吕邝毫无觉察,吃了酒菜便返回了守将府,然后噬心蛊发作,经过了这许久之后,中蛊日深,吕邝才成了如今只沉迷于阴阳教,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的鬼样子啊!”谭白门说道。 “噬心蛊......”浮沉子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又看着谭白门手中的丹丸道:“那你这手中的丹丸是什么?” “这便是解噬心蛊的丹丸......我是趁着阴阳教大乱,无人注意,偷偷溜进蒙肇的房中,找了许久才找到的......此丹丸服下后,最多一刻,噬心蛊就会完全解除了......” 谭白门说罢,将这银色丹丸轻轻的放在了浮沉子的手中道:“仙长,一定要拿好了,天下间只此一枚.....万一丢了,可就再也没有了!这下,仙长相信谭白门是一片好心了吧......” 言罢,谭白门又正色地打了一个稽首。 浮沉子将这丹丸放到鼻子前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道,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毒药,还真的是好东西。 浮沉子也不客气,将这丹丸收好,这才看着谭白门,嘿嘿一笑道:“谭白门,你倒是有心了......不过呢,道爷一直相信,无利不起早......现在这丹丸道爷收下了......说一说,你的目的吧......想让道爷为你做什么?” 第九百八十六章 暗夜潜踪 谭白门摇了摇头,竟似十分诚恳的说道:“实不相瞒,仙长,我虽然觉得也应该提一些所谓的要求,但是直到此时,我也并未想好该向仙长提什么要求......那就当白门什么要求都没有吧......” 浮沉子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嘿嘿一笑道:“老弟倒是个实诚人......既然如此,这枚丹丸道爷我就收下了,不过你放心就是......这份恩情的道爷我会一直记住的,等什么时候咱们有缘在见,你想到了想要什么或者想让道爷帮你什么,依然作数......道爷我是个敞亮人,自然不能让你白辛苦是吧......” 谭白门闻言,也笑道:“仙长果然痛快,既如此......白门就不耽误仙长的要事了,白门这就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谭白门朝着浮沉子打了一个稽首,转身朝前面走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次转身过来,看了一眼浮沉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浮沉子看出谭白门的心思,一摆手道:“还想说什么就说,不要磨磨唧唧的,莫不是已经想出来要道爷为你做些什么了么......” 谭白门忙摇了摇头,笑道:“哪有这么快呢......只是,仙长若真要去守将府,却要一定要小心,我曾经暗中去那里踩过点的,如今守将府四周都被撼天卫所包围了,别说是人,就是连只鸟都飞不进去的......” 浮沉子闻言,吃了一惊道:“那这不是没戏了么?” 谭白门朝四周警惕的看了一眼,将浮沉子拉到身边,低低道:“仙长要是信我,就按照我说的来......这守将府的四周虽然都有撼天卫的人把守,但是......我偷偷的看了好几次,由于最西面的守将府后墙外是一条十分狭小的背街小巷,所以能容纳的人会少上很多,而且不知何故,今夜那西墙那里,似乎比往日包围那里的撼天卫更少上很多......” 浮沉子眼珠转了转,点了点头道:“行,谭白门......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你对道爷的帮忙,道爷记下了......那我就直奔守将府西墙去!” 言罢,两人互相打了稽首,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散去。 两个人离开了一阵子,整个幽暗的街巷静悄悄的,呜咽的风声单调而寒冷。 忽的风中传来声音,好像是两个人低低的低语。 一个人的声音阴鸷,仿佛没有任何的感情道:“你确定他没有怀疑你吧......” 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三分惧意,七分奉承,还有一丝丝的得意道:“自然不会,大人放心......他临走时还说一定会还我的人情的......大人,只要暗中撤掉一些西墙那里的撼天卫,到时候,他自然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去......到时候大人什么时候想要收网抓人,那还不是大人您一句话的事么?” “那个什么丹丸,你确定可以解噬心蛊?”声音阴鸷的那个人,带着一些怀疑说道。 “那是自然,这个不敢骗您的,再说那浮沉子可是也通一些医理,我若是拿一个有毒的,岂不是当场就被他拆穿了么......” “好吧,谅你也不敢欺瞒本督领,如果一切顺利,明日这个时辰,你来这里......自然有奖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听得出来,这个说多谢的人,声音满是激动和高兴。 紧接着,一阵衣摆飘动的声音,似乎这对话的两个人中的一个,飘身离开了。 又等了一阵,黑暗中忽地“啪”的一声轻响,氤氲而微弱的火折子再次亮起来。映照出一个人的身影和面容。 此人一身道装,却是个年轻的道士,不是谭白门又是何人。 只是,在火折子微弱光芒之下,谭白门的脸色变得莫名的阴狠和疯狂,原本清澈而赤诚的双眼,此刻竟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嗜血。 “吃吧......吃吧!那丹丸虽然不会是毒药......但是却可以更加引动噬心蛊,好让中蛊之人彻底地疯狂,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既然最后死了,那也就算解了蛊虫了......哈哈哈,我可真的没有骗你们......” “终有一天,我要将你们踩在我的脚下......” “终有一天,我要将他们......将他们每个人全都毁灭......” “阿爹......等着儿子......” 谭白门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身影越来越远,终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看不见了...... ...... 浮沉子急速朝着守将府行去,心中难以掩饰的高兴,他原本还担心,若是自己来到守将府时,被萧元彻的人发觉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这谭白门带给自己的情报是真重要的,可是帮了他的大忙了,避开人多的方位,从人少的方位潜入守将府,再加上他的一些手段,不出意外,他将吕家父女带出去,到时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等到明日天亮,萧元彻发现也晚了,自己跟他们都不知道走多远了,到时候就算撼天卫亲自来追,面对茫茫的棠岭和棠山,他们也没咒念啊。 还有自己最担心的是,因为这吕邝性情大变,一心想着修仙,想着证阴阳大道,万一自己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进了守将府,吕秋妍自然没说的,可是这吕邝,自己可没什么把握搞定,撼天卫将守将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个事情,吕邝是知道的,可就是这样,也阻挡不了他修仙的狂热,照样无视他们......继续自己的修仙大业,全然不顾自己一点安危生死。 所以,自己要是就这样潜入守将府,这吕邝大概率会魔怔的不跟自己逃走的,到时候费一番口舌都是小事情,万一这吕邝真的死了心的不走,那吕邝之女吕秋妍也自然不会走的,到时候浮沉子所有的计划都将落空。 浮沉子是真怕自己费尽力气,苦口婆心地劝吕秋妍,可吕秋妍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弃他父亲而去,那就真的麻烦了。 可是,正所谓瞌睡了,有人给塞枕头啊,还是谭白门,竟然找到了解决吕邝体内噬心蛊的丹丸,这丹丸服下去,药到病除,到时候三个人自然可以顺利的逃走了。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 浮沉子甚至都开始幻想,在某个风景如画的山中,自己安心的做一个孝顺女婿,妻儿承欢的美好场面了。 这才是人生最好的事情,那一世最大的遗憾,终究在这一世成真了,这也算是一种完美的弥补吧! 自己还当什么狗屁的牛鼻子道士呢,见鬼去吧,谁爱当谁特么当去,道爷浮沉子......不对!劳资胡明轩,定然不当的! 想到这里,浮沉子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心中无比畅快,竟不由自主的哼起了小曲来了。 并不算太远的距离,加上浮沉子的身法很快,正走见,浮沉子抬头看去,发现前面大约还有二十丈的距离,影绰绰的有灯火晃动。 算了算距离和时辰,浮沉子觉得应该到了守将府了。 浮沉子不敢再往前多走了,他知道现在守将府外四周最少有五百撼天卫的眼睛在盯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仗着胆子,加着十二分的小心,利用道旁的大树做掩体,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声音,又朝着前面挪了几丈。 这次,浮沉子看的更加清楚起来,前面的确是守将府的正门。 两座石狮子分列左右,正中是层层台阶,台阶上方黑门楼,黑匾金字:“守将府”。 那影绰绰的光芒,便是正门左右房角上挑着的两盏灯笼,在冷风吹动下,摇晃的光芒。 虽然门头十分的庄肃,但灯笼下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大门外,犹如扫了扫一般,凄冷幽清。 浮沉子心中暗叹,这里可是守将府的,若此时萧元彻还没有共拿下天门关,这里必然会十分的热闹,各种各样的人和情报传递络绎不绝,虽然吕邝大概率不会看,但是毕竟有天门关守关主将的身份,那周昶碍于面子,也会将所有的情报和军情送给他一份的。 可是如今,萧元彻占领了天门关,这个守将府,成了千人嫌,万人厌的地方,人人恨不得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跟守将府中的任何人和任何事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了,丢了脑袋。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极少会雪中送炭。 浮沉子感慨摇头,低声自语道:“怕是如今这世上,急不可耐,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入守将府的人,也只有道爷我一个人了吧......” 浮沉子苦笑一声,收拾心情,忽的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却见此物,通体墨青色,宛如石头。正是一种叫做墨玉飞蝗石的东西。 这东西常被用来探路,故此,投石问路的典故,便由此而来。 再看浮沉子用两根手指将墨玉飞蝗石夹住,稍微一抖手,稍一用力,“嗖——”的一声,那墨玉飞蝗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刹那间飞到了守将府大门有光之处。 “啪嗒——”一声,飞蝗石应声落地。 由于四周寂静无比,所以这小小的响动,却是传的很远,异常清晰。 浮沉子做完这些,蓦地转身躲在一棵巨大树后,偷偷的窥视起来。 等了片刻,却见四周的黑暗处同时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急促,却十分整齐,急而不乱。 不过十数息,浮沉子看到,从茫茫的黑暗夜色之中,一左一右急速的跑来了两队兵卒,各穿重甲,手执长矛。 浮沉子一眼认了出来,果真是撼天卫。 这跟自己在萧元彻中军大帐外偷听的内容还有谭白门告诉他的话都对上号了。 看来,萧元彻的确将守将府围住了,以吕邝为耳,看看能不能再钓出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暗中隐藏的大鱼。 虽然,萧元彻对自己的人宣称,是给吕邝自己考虑的机会。 浮沉子如何能相信,萧元彻会有如此好心呢。 却见这两队撼天卫四下寻找了一番,什么都没有发觉,脸上都有些疑惑之意。 有一个撼天卫眼尖,发现了大门正中地上正躺着一枚看起来比较特殊的墨玉色石头,赶紧将它捡了起来,递给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百夫长的人,低低说了几句。 由于离得比较远,他们的声音也低,浮沉子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然而,过了片刻,那百夫长手中摩挲着那石头,抬头朝着门上方的石瓦看去,忽的声音高了许多,带着些许嘲笑的意思道:“张阿四,你也太过于小心了吧,这石头通体墨青色,跟门上方的石瓦一模一样的颜色,应该就是上了年月,从这石瓦上裂开掉下来的......哪是什么人啊......” 其余的那些撼天卫也凑了过来,看了几眼石头和门上的石瓦,也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发现石头的张阿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众人这才再次排好队形,缓缓的又隐蔽了起来。 一切被浮沉子全都看在了眼中。 不仅如此,他们说的什么,浮沉子这次可都全听到了。 浮沉子暗忖,看来,那谭白门的确没有说谎,正门外面,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声响,就招来了两队的撼天卫查看,的确守卫森严啊。 其实浮沉子之所以这样做,其实并不是对那个谭白门完全相信,毕竟浮沉子无法确定,谭白门帮助自己的目的何在。 可是这样一试,浮沉子心中对谭白门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完全消除了。 看来真的要绕到西墙那里,伺机潜入进去了。 想到这里,浮沉子又等了一阵,确定那些撼天卫已经走远隐蔽了,这才一道流光从树后激射到了暗影之中,抬头见眼前正是一座低矮的房舍,应该是天门关平民的,此时房舍灯光皆无,里面的人应该早就睡了。 浮沉子再不迟疑,一道流光跃上房顶,然后急速的趴下,以房坡为掩体,先观察了周遭的形势,这才又是一道流光,朝着西边最近的一处房舍的房顶飘身而去。 接二连三,浮沉子白色的道袍在黑夜中的好几处房顶上闪过许多道弧线,然后刹那间消失。 终于,他来到了最接近守将府西墙处的一家民房的房顶之上。 依旧是以房坡作为掩体,浮沉子屏息凝神,拢目光,居高临下朝下面看去。 一看之下,果真下面是一条极为狭窄的背街小巷,大部分是压实的土路,偶尔能看见一些或大或小不规则的青石。 浮沉子用眼睛估摸了一下,觉着这小街巷,宽不过四五丈,的确不可能容下太多人,更何况撼天卫还都是骑兵。 浮沉子觉得,谭白门的话的确是真的了,这样看来,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在帮自己。 浮沉子并未着急飘身从房顶上落下来,而是继续故技重施,从怀中摸出一枚墨玉飞蝗石,朝着那小街巷中扔了出去。 小街巷漆黑无比,几乎没有什么光线,石头扔出了有一阵子,浮沉子才听到了“啪嗒——”一声,石头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不知何处的犬吠,象征性的叫了几声,一切归于平静。 浮沉子仍旧十分耐心的半伏在房坡上,朝着漆黑的小巷观察。 既然狗叫了,那必然会有撼天卫出现,若是没有撼天卫出现,自己就不会进守将府了。 因为很简单,依照撼天卫的警惕性,连狗都交叫了,他们还不出现的话,那只能是他们故意而为之,故意装作无人看守的样子,好让人上当的。 果然,浮沉子等了片刻,却见黑暗的小巷之中,有灯笼晃动,浮沉子看去,却见有八九个重甲士兵,却并未拿长矛,只是其中两三个拿了灯笼,其余的人赤手空拳,朝着自己墨玉飞蝗石落地的方向跑了过来。 检查了一番,这一次,这八九个人连浮沉子扔的石头都未曾发觉。 这八九个人检查了一遍,凑在一起似乎议论了一番,然后其中四五个人群式提了一盏灯笼朝小巷的暗影处走去了,还剩下四个人,其中一人提着一盏灯笼,似乎并没有立即返回隐藏的意思。 浮沉子正自不解,却见这四人朝四下看了几眼,见无人发觉,这才皆靠着街巷旁的一处民舍的土墙坐了下来。 浮沉子正自疑惑,不知道这四人为何不走,难道是发现了自己,但看样子也不想啊。 却见这四个人几乎同时将戴在自己头上的盔帽摘了下来,有的用手托着,有的干脆就放在地上。 然后有一个人似乎颇为抱怨道:“咱们撼天卫可是丞相的精锐骑兵,却干起了监视的活计......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他这一说,旁边的一个人也来了兴致,点头道:“不错!不错!要我说啊,这些都应该是那些步卒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撼天卫兄弟的人头上啊,战场上咱们可都是拼命去的,结果现在好不容易不打仗了,还不能好好睡一觉,在这里熬夜......真的是岂有此理!” 另一个年岁看起来大一些的人,似乎比较老成,赶紧低声劝道:“小点声......虽然咱们西面这里人手最少,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弟兄,可是也得小心隔墙有耳......你这话要是让黄都督听了去,小心你屁股又开花了......” 一句话,说的几个人皆笑了起来。 浮沉子在房上听着,听得十分真切,暗道,看来这西墙处果真最松懈,只有十几个人......谭白门的情报又一次应验了啊。 那这样就好办了,十几个人道爷倒是能做到不打草惊蛇的,自己隐藏之地,离着守将府不过隔了一个四五丈宽的小街巷,等到这几个人走了,自己一个闪身,不用换气就能潜入守将府去。 所以,浮沉子并未动地方,屏住呼吸,等着这四个人说完话离开。 可是没成想,这四个人却个个是话痨,靠在那里说起来没完没了。 浮沉子心中顿时哭笑不得,以为自己先用墨玉飞蝗石探探路,结果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几位大神,都是脱口秀的好材料。 浮沉子又等了一阵,实在是有些等不下去了。 他暗自想着,看来,还得道爷自己想办法......你们既然不走,那就别走了! 想到这里,浮沉子再不迟疑,一道流光,无声无息的从房坡上落了下来。,然后迅速的闪进暗影之中。 浮沉子等了片刻,看那四人仍在扯东拉西的,没有什么异常,浮沉子这才又在怀中一摸,摸出了两个东西。 一个油纸小包,叠的整整齐齐,一个青色的空心竹管。 浮沉子小心翼翼的将那纸包打开,却见里面包着一小撮的淡白色的粉末。 浮沉子将这粉末托在嘴前,将竹管一头含在嘴里,另一头对准那粉末。 “噗——”轻轻的一吹气,那粉末顿时被他吹动,今夜有风,那粉末迅速的跟着风的走向,朝着那四人所在的方向弥漫开去。 浮沉子再次一闪身吗,躲在了暗影之中。 却说这四个撼天卫,正聊得起劲,忽的有一人道:“弟兄们,有没有闻到什么,似乎很香啊......” 其他几人哈哈笑道:“怕是你想娘们儿,出现幻觉了吧......” 然而,话音方落,四个人皆同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香味。紧接着,“阿嚏——”“阿嚏——” 四声阿嚏响过,再看这四个人,扑通扑通,全部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浮沉子躲在暗影处又等了片刻,这才缓缓的走了出来,来到那四人倒地之处,用脚踢了踢他们,却见他们四个人呼呼睡着,根本没有一点的反应。 浮沉子这才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低声道:“两仙坞的忘忧散果真好用,等哪天回去了,再找策慈那个老登要一点......” 他又瞥了这四人一眼,嘿嘿笑道:“既然你们那么想睡觉,那就满足你们了......好好睡吧,道爷可要做活了,走也!” 再看浮沉子身形一晃,一道流光,越过西墙,直射入守将府中。 第九百八十七章 一起走! 守将府内,闺楼。 二楼的窗子依然开着,一个清雅恬淡的女娘正倚在窗边,双眸如星,望着外面翻滚的黑夜,茫茫的黑夜之中,只有刺骨的冷风,呜呜咽咽地响着,仿如亡魂不甘的叹息。 那女娘却久久地倚在那里,神情之中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害怕,甚至那如星的眸中,还带着点点的希冀和期盼,眼波流转之中,更隐藏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悲苦和凄哀。 身后的闺房之中,除了冷衾寒榻,还有木桌上那泣泪的红烛,再无旁人,显得清冷而萧索。 这个女娘,便是守将府吕邝之女——吕秋妍。 其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的倚在窗边,等待着她想要见到的人了,从那一晚她初见那个看起来嘻嘻哈哈,却十分可爱的小道士之后,以后的每个夜晚,吕秋妍都会命丫鬟翠珠不要关闭这扇窗户,待翠珠走后,她便会倚在窗边,等着那个小道士如一阵风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道士每次出现的时候,便是吕秋妍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那个小道士啊,会讲许多许多笑话,每次讲得都绘声绘色的,逗得自己格格的笑弯腰了。 她很好奇,这个小道士每次都是突然出现的,自己从来都未发觉过他是何时来到自己的面前的。 于是,吕秋妍就问说,小道士,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我怎么从来没有提前看到过你的身影? 那小道士,每次都拍拍胸脯,一副吹牛的模样,却又说得煞有介事,我可不是一般人,我呢,会飞天遁地,来无踪去无影,一般人那是不会发现我滴,说着便是一阵洋洋得意的大笑。 他冲她笑,她看他笑。 无论这个小道士说什么,说的无论多么的不可能,可是吕秋妍却始终相信这个小道士,他说的,他都能做到。 于是,他给她讲笑话,她给他弹琴唱歌。 就这样过了短暂而又开心的几日。 然后,萧元彻的大军攻进了天门关,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守将府里所有的下人,包括与自己一起长大的翠珠都仓皇地跑了,那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丫鬟啊,平素自己可是把她当做亲姐妹一般看待,从未真正地把她当做下人。 便是有着这样感情的人,到头来还是树倒猢狲散,临出逃时,还拿走了吕秋妍房中不少的金银细软。 一夜之间,吕秋妍从千金小姐变成了朝不保夕的人,一日之间,吕秋妍尝尽了世间冷暖,看尽了人心凉薄。 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无数的撼天卫,出现在吕府之外,将他们的府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在这些撼天卫,军纪还算严明,虽然围了自己的府宅,却只是在最初时,进来核查了一下人数,却发现,偌大的守将府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下了那个仍旧沉迷于丹房之中,对外面所发生的事恍如未闻的吕邝和他柔弱的女儿吕秋妍。 好在黄奎甲虽然是个粗人,但却治军甚严,又有萧元彻的命令,不得骚扰守将府诸人,没有萧元彻的命令,擅自进入守将府者,格杀勿论。 因此,吕秋妍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自身的安全还是有所保障的。 只是,眼看天门关已经丧于敌手,吕秋妍多次前往丹房,想要唤醒自己的父亲吕邝,无奈那吕邝修阴阳道已成疯魔,只说,他不日便能修成大道,坐地飞升,到时候,弹指一挥间,萧贼人马可尽灭,天门关必然失而复得。 吕秋妍苦劝无果,到最后,吕邝更是将吕秋妍赶出了丹房,更收走了打开丹房的管匙,将自己反锁在丹房之内,任凭吕秋妍在外面哭喊哀告,却丝毫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吕秋妍只得返回闺楼之内,整日以泪洗面,哭得累了,便倚靠在窗边,等待着那个小道士的到来。 可是,自从天门关失陷之后,那每夜必至的小道士,却也不见了踪影。 吕秋妍每日满怀希望地守在那里,期待着小道士现身,却一等一个晚上,总也等不到他的身影。 吕秋妍更是心中五味杂陈,痛苦凄凉。 今夜,外面的风比往常大了不少,寒气也更重了一些。 可是,吕秋妍却仍旧倚在窗边,期盼着小道士能够来。 他若来了,我满心的痛苦和忧愁,总是有人诉说的吧。 虽然吕秋妍也明白,那个小道士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毕竟天门关刚刚失陷,守将府外还有重兵围困。 那个小道士,一人之力,如何能够进得来呢? 或许他也想见自己,只是没有办法而已吧。 吕秋妍已经倚在窗边等了许久了,从天色黑下来到如今已是后半夜了,寒风吹得她浑身冰冷,所有她内心涌起的希望,随着时辰的流逝,也一点点地消亡着。 或许,今夜小道士不会来了,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他了罢。 料想也是,自己乃是吕邝之女,萧元彻眼中的敌将罪人的家属,这个时候,谁还愿意与自己有半点关系呢。 吕秋妍越想越觉得满心凄凉和无助,罢了,还是将窗子关上吧。 她缓缓地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关着那窗子,就在窗子即将闭上的时候,忽地听到窗下有人低低地唤道:“吕姑娘......吕姑娘......” 吕秋妍的心神蓦地一振,这个声音竟然如此的熟悉。 “是谁?谁在那里......”她豁然抬头,轻启朱唇,问了一句。 可是未等外面窗下之人回答,吕秋妍已经辨认出了这声音到底是谁。 她蓦地星眸一亮,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就像不顾一切地大喊出这个她盼了许久之人的名字,却忽地想到,这守将府的周遭,可埋伏了不知道多少的萧元彻的兵马。 于是,她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的压低声音,却依旧有些颤抖地唤道:“小道士......是你么?你来看我了,对么......” 关了大半的窗户被缓缓的推开,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吕秋妍的眼前。 这面庞上带着三分喜悦,三分思念,还有三分的得意和俏皮。 不是小道士,又是何人呢? “浮沉......小道士......你怎么来了,快走......守将府周围全部都是伏兵......” 吕秋妍渴望浮沉子来,渴望与他相见,但也害怕他来,因为,风险太大了,一不小心,等待他们的都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浮沉子嘿嘿一笑,依旧是那么轻松,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悠然自得,甚至还十分不在乎地冲她摆手笑道:“吕姑娘放心......小道士的手段很多的,那些饭桶,如何能够挡得住我,我说过,我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他们发现不了我的......怎么呢,你不相信么?” “我信你!......”吕秋妍丝毫没有怀疑。 事实上,无论眼前的浮沉子,她心中的小道士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 “快进来......” 浮沉子点了点头,一偏身子,从窗子直跃入房中。 吕秋妍待浮沉子进来之后,赶紧将窗户锁好,又走到门前,将门死死地插好。 她心下这才觉着安全了不少,然后转过头来,却正看到浮沉正看着她,柔软而有些玩世不恭的笑着。 “你看着我笑作甚......”吕秋妍娇颜一红,淡淡地嗔道。 “没什么......小道士这几日逆事缠身,看到吕姑娘,我开心啊......”说着,浮沉子便十分随意地靠在了椅子上。 “小道士,我一直在等你......这几日一直都在窗边等你......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吕秋妍说着说着,便有些潸潸欲泣起来。 浮沉子见状,顿时有些慌了手脚,想着过来替她拭泪,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有些唐突,往她身边走了两三步,却只得停身站住,尬在那里,手脚无措。 他只得挠挠头道:“莫要哭了......哭的多了,会变丑的......” “你......!”吕秋妍闻言,娇嗔一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浮沉子见她不哭了,这才似解释般地说道:“吕姑娘......不是我不来,我每天都想见到姑娘的......只是这几日......” 未等浮沉子说完,那吕秋妍却微微摆了摆手道:“不用说.....我都明白的......不过呢,我还是不原谅你......” “啊......不是吧,这都不能原谅我的么......你们女人真是......”浮沉子一时之间,没有忍住,刚想吐槽什么,却忽地意识到了这话可是说不得的,只得赶紧一捂嘴。 却还是被吕秋妍听到了,吕秋妍黛眉一蹙,朝他嗔道:“小道士......你想说什么,我们女人,我们女人如何......” “额......我是说,你们女人是真的......挺讲道理的......嘿嘿,嘿嘿......” 得了,那个时空的舔狗角色,自己还得继续干啊...... “扑哧——”一声,吕秋妍这才笑了起来道:“我不原谅你,倒也不是因为你这几日一直没来,而是,为何又要唤我吕姑娘了呢?我说过的,小道士,你可以唤我秋妍......” 浮沉子这才心中一振,抬头看向吕秋妍,柔声道:“秋妍......” 吕秋妍这才脸色微微一红,忽地想到两个人此时此地相见,处境何其危险艰难,神色一暗道:“小道士......今夜我不想听你讲笑话了......就让我为你在弹一次琴,唱一支歌吧,等做完这些,你快些离开守将府,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说罢,吕秋妍便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一边拭泪,一边寻找自己的琴。 浮沉子心中不忍,再顾不得许多,忽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吕秋妍的手。 吕秋妍心中一颤,转过头来,梨花带雨地看着浮沉子,喃喃道:“小道士......你......” 说着,她低头看向自己被浮沉子紧紧握住的手,满脸绯红。 浮沉子先是一怔,却并未放开吕秋妍的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低声道:“秋妍......小道士要一直听你弹琴唱歌......不仅今晚,以后每天......” “可是......”吕秋妍黛眉紧锁,泪扑簌簌地落下,喃喃道:“天门关没了,守将府朝不保夕,或许,过不了多久......父亲和我,就会被萧元彻下令......” 不等吕秋妍说完,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先不要管这些......秋妍,我只问你,你愿意么?你愿意跟着我,为我弹琴唱歌么?......” “我......愿意!”吕秋妍刚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细如蚊呐,可是,当她说出愿意二字的时候,声音蓦地大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浮沉子,脸上再也没有了羞涩之意,只有满目的柔软和情意。 “小道士......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觉着每天与你这般相见,成了吕秋妍最开心的事情,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成了那个样子......吕秋妍都忘记了怎么笑了,吕秋妍觉得这一辈子,都将如此郁郁而终了.....直到遇到了你,小道士......我才明白,原来我还可以笑,纯粹而开心的笑......小道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个女娘,在生死攸关之时,终于对眼前的人,敞开了心怀。 “小道士......明白!”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异常坚定道:“因此,秋妍......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跟我走吧......” “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山长水阔,只要有你,哪里都好!” “小道士......” 吕秋妍喃喃地唤他,竟主动地靠在了浮沉子的怀中。 一时之间,浮沉子却是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要回抱她,还是就这样便好。 “小道士......你是什么时候......” “见到你的时候......秋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我身边有一个叫做吕秋妍的姑娘......她是我的未婚妻......她和你一模一样,无论长相还是名字......所以,秋妍,你我之间是天注定的姻缘,无论在哪个时空,你都注定要跟我在一起的......” “你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吕秋妍缓缓的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小道士,却发现他说的极其认真,脸上的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秋妍......你不信我么?” “信你......小道士,我说过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小道士,我只是好奇,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我讲讲么......”吕秋妍又倚在浮沉子的肩膀上,柔声喃喃道。 “可以......只要你愿意听,我便把那个世界的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讲一讲......但是,秋妍,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我们要离开这里,跟我走,我带你离开龙潭虎穴!......”浮沉子声音坚定,激动得有些发颤。 说着,浮沉子紧紧握着吕秋妍的手,就朝门前走去。 却一拉之下,并未拉动她。 浮沉子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去,看着吕秋妍道:“怎么,秋妍你不愿意么?......” “我愿意......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飞出这个牢笼......可是,我不能走.....我走了,父亲他怎么办,无论如何,父亲生我养我,他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更不可能弃他而去!” 浮沉子闻言,使劲地点点头道:“我知道的......既然如此,那就带着他一起走......咱们一起离开这里!” 吕秋妍有些怀疑,想了一阵,终是摇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外面那么多伏兵,你带着我已经十分危险了,还要带着我那样已经有些疯癫的父亲呢......小道士,吕秋妍真的很想,很想跟你一起走......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小道士,你走吧!秋妍不能连累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言罢,吕秋妍一转头,再不看浮沉子一眼。 浮沉子见状,心中又疼又怜,他用力地将吕秋妍抱在怀中,喃喃道:“秋妍,你听小道士说,外面的伏兵,你不要考虑,小道士能进来,自然就能带你们出去......秋妍,我说过,我会飞天遁地,你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相信我么......” 吕秋妍点了点头,忽又摇头道:“可是......我父亲他......” 浮沉子不等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物,托在掌中对吕秋妍道:“秋妍,你看这是什么......” 吕秋妍抬头看去,却见浮沉子的掌中正托着一枚淡银色光泽的丹丸,细细闻去,还有微微的香气,十分的好闻。 “这是......”吕秋妍星眸闪动,疑惑问道。 “这是一种丹丸,我已经查清楚了......你父亲吕邝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你也说过,那日他从阴阳教回来之后,就逐渐的性情大变,疯狂痴迷起来阴阳教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浮沉子说道。 “是的......我其实一直在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但我宁愿相信,他是......”吕秋妍低低地说道。 “他就是吕邝,并未被人调包,这一点可以确定的!”浮沉子道。 “真的......小道士,你怎么知道的,若是真的,为何我父亲他......”吕秋妍一脸的不解道。 浮沉子神情有些愤慨道:“秋妍,你父亲在离开阴阳教前,那教主蒙肇假意给你父亲践行,却在酒菜之中偷偷地下了一种蛊虫,你父亲未曾留意,便种了那蛊虫,回来之后,那蛊虫,在你父亲的体内疯长,渐渐地控制了你父亲的心智,才有了如今性情大变,痴迷于阴阳教的吕邝......” “什么!......竟然是这样,我父亲竟然被蒙肇那歹人种了蛊虫!......我却到现在才知道......可我父亲却受了这许久的煎熬......父亲!......” 吕秋妍一脸震惊,随即悲愤和心疼,种种情绪一股脑地钻进她的心中,她不由得悲呼起来。 浮沉子心中不忍,赶紧又道:“不过,我已经查到了解除你父亲体内蛊虫的方法了......你父亲中的是噬心蛊......噬心二字,就是中蛊之人会渐渐被这蛊虫吞噬心智的意思......因此,我找到了解除噬心蛊的解药,秋妍,就是我掌中的这枚丹丸......” “只要将这丹丸给你父亲服下,稍等片刻,他便恢复心智了......到时候,他自然会愿意跟着咱们,一起逃离这里的!......”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太好了!.....既然如此,小道士咱们这就去找我父亲,无论如何我都要劝他服下这枚丹丸......”吕秋妍喜出望外道。 浮沉子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盘算,怕是现在吕邝的情况十分的不稳定,要想顺利的让他服下丹丸,他定然是不容易就范的。 若是到时再因为这个闹出些动静,惊动了撼天卫,那就麻烦了。 看来,到时自己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看了一眼吕秋妍,暗忖,只是这样的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吕秋妍的好。 却见吕秋妍略微收拾了一番,又将自己剩余没有被下人偷走的首饰和细软包了个小布囊,系在腰间,当先开了门。 看样子是打算救了父亲,就不再回来了,跟着浮沉子一起离开。 回头见浮沉子还站在那里,似乎想着什么,便朝他招手道:“小道士......走吧......” 浮沉子收回思绪,冲她柔柔一笑道:“好.....一起走!” 第九百八十八章 教主何人?侯爷何人? 浮沉子在前,吕秋妍在后,蹑足潜踪,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声音,在蒙蒙的雾气之中悄悄的下了闺楼。 浮沉子将吕秋妍护在身后,警惕的朝着院中看了一阵,确定无人发觉,这才低声道:“秋妍,那最高的如塔一般的地方,便是丹房么?” 吕秋妍点点头道:“是的......小道士,我父亲就在里面......” “你确定他一直在么?万一咱们进去,扑空了呢......”浮沉子低声道。 “不会的,我父亲已经将自己锁进丹房好几日了......便是那日我去告诉他天门关被萧元彻攻下了,他都不愿意出来的......”吕秋妍说道,神情颇为的无奈。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稍等......” 吕秋妍正自疑惑,却见浮沉子又从怀中摸出了一颗墨玉飞蝗石,朝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中扔去。 一道弧线,“啪嗒——”一声,那墨玉飞蝗石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浮沉子蓦地一拉吕秋妍,两个人又朝暗处里躲了躲,定睛看着院中的动静。 等了一阵,院中仍然没有什么声息,浮沉子这才确定的确安全,朝吕秋妍压低了声音道:“待会你跟着我走......咱们不要直接走过去,有可能有很多眼睛在暗中盯着那丹房......我们绕着走,只走暗影的范围内......这样不容易被人发觉!” “好!......小道士,我听你的......”吕秋妍使劲地点了点头。 浮沉子又等了几息,这才一握吕秋妍的手低声急道:“快,跟我走!......” 说着,拉起吕秋妍的手,疾步的朝前方暗影处走去。 吕秋妍猛然被浮沉子握住手,不由得心中一颤,仿佛触电了一般,想要将手缩回去。 可是,浮沉子的手,让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有力,他不过是顺势一握,却让这个女娘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就这样一直握着手......其实也挺好的...... 吕秋妍这样想着,脸上一片绯红。 他牵着她的手,她任由他牵着她的手。 只是,这种微妙的感觉并未在吕秋妍的心中持续太久,便在这时,浮沉子的声音传来道:“秋妍......门上锁了,可有管匙......” 吕秋妍蓦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去,发现两个人已经来到了丹房台阶之上,前面便是紧闭的丹房大门。 吕秋妍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有丹房的管匙的,只是,那日因为劝说父亲,触怒了他,被父亲赶出来的同时,还把管匙给收走了去。 “小道士......以前是有的......可是,前几日我......我......”吕秋妍越说越急,到最后急的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浮沉子见状,自然明白,吕秋妍应该是没有钥匙的。 浮沉子想了想,瞥见了自己的拂尘,看样子只能用拂尘破开这门锁了。 想到这里,他拿着拂尘,对准了那门锁,刚想尽力一砸,却被吕秋妍拦住道:“小道士......这样不妥......万一闹出的动静太大,会不会惊动了那些暗处的眼睛呢......” 对啊!浮沉子经吕秋妍这一提醒,方想起来还有这一茬,暗骂自己混蛋加三级,关键时候怎么如此犯浑,真就不管不顾的用拂尘砸开那门锁,怕是锁开了,人也被发觉了。 “秋妍说的对......谢谢你,幸亏你及时提醒,要不然我要坏了大事了......”浮沉子庆幸道。 吕秋妍脸色微红,摆摆手道“作何要谢我呢......小道士你也是为了我才......以身犯险的......” 她顿了顿,神情有些着急道:“可是,没有管匙,怎么进不去这丹房......该如何是好呢?” 浮沉子也有些为难,想了想,方挠着头道:“要是有什么坚硬的,粗细如树枝,带着细尖的东西......这门锁,倒也难不住我......可是,这一时间,到何处去寻呢......” 浮沉子话音方落,却听得吕秋妍低声道:“小道士,这个......可以么?” 浮沉子抬头看去,不看则可,一看之下,不由得愣住了,顿时心跳加速,一时间看得痴了。 却见眼前的吕秋妍,似乎与方才变得不同了。 眼前的吕秋妍,虽然不施粉黛,却端的是天生丽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眼眸清澈如水,仿佛深邃夜空中最亮的星子,正望着自己,带着几分期待,瑶鼻樱唇,雪肤凝脂。 一头如瀑的乌发散在后面,更显的清雅脱俗,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真的似乎与方才不一样。 浮沉子看了一阵,这才发觉,方才吕秋妍头发是挽了一个大髻的,此时却是散开的,所以才会显得格外动人。 “你......”浮沉子只说了个你字,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在心中又念了数遍无量佛阿弥陀佛。 吕秋妍见浮沉子这样痴痴地看着他,也不由得有些害羞,却还是红着脸微微笑道:“看我作甚......小道士,这个行么?” 浮沉子经吕秋妍这么一说,这才注意到她的白皙的手掌之上,托着一枚金簪子,端的是做工精美,簪尾还雕成了梅花花瓣的形状。 浮沉子终于明白,为何她的乌发会突然散开,原来她将别在乌发上的金簪不知何时取了下来。 用金簪......浮沉子想了想,先看了看锁眼的大小,又看了看金簪尖的粗细,觉着差不多,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撬开。 浮沉子这才拿起那金簪,朝锁眼里插去,一试之下,刚刚合适,他将金簪插进锁眼之后,上下左右稍稍用力,来回的捣鼓了几下。 蓦地,“砰——”一声微微的响动,那锁应声打开了。 浮沉子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头朝吕秋妍嘿嘿一笑,低声道:“秋妍......别说,这金簪子倒是真的挺好使的......” 吕秋妍没想到,浮沉子用金簪子这么快便打开了丹房的门锁,不由得有些惊喜道:“小道士......你几时会的这样的手段?果真厉害......” 浮沉子闻言,哈哈大笑,有骆驼不吹牛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这也是我当警察那会儿,自己没事练手,练出来的......” “警察?何谓警察......”吕秋妍疑惑地问道。 “额......”浮沉子转转眼珠,想了想,方解释道:“那个......我说过我是从另外的世间来的......这警察嘛......你倒是可以理解成,大晋的捕快......反正干的活儿,也都差不多......” “哦......我知道了......”吕秋妍点了点头。 浮沉子这才道:“秋妍,门已打开,咱们赶紧进去寻找你父亲......” 吕秋妍点了点头,两个人依旧牵着彼此的手,迅速闪进丹房之内,浮沉子回身,又从里面将丹房的门虚掩住。 两人朝着丹房一楼走了几步,便觉着一股浓厚的丹砂味道扑鼻而来,越往里走,这种味道越发浓厚,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多通风才是健康小知识......唉......这时代的人真的是......”浮沉子一边往前走,一边自顾自的小声嘟囔着。 那吕秋妍也觉得味道太过呛人,黛眉蹙着,用另一只手捂着口鼻,这才稍觉得号好上一些。 两个人往里走了一阵,更觉得烟雾缭绕,仿如进了“仙境”一般。 “后世的雾霾......也特么的不过如此啊......这吕邝,是怎么待下去的......”浮沉子一阵无奈的感叹道。 两个人在翻滚的烟雾中找了一圈,也未发现吕邝的踪迹。 吕秋妍被烟雾和丹砂味道呛得咳了好一阵,方低声道:“小道士,这丹房有四层,父亲一般都不会在第一层,咱们上楼去找找看......” 浮沉子点了点头,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雾气中穿行,沿着楼梯朝二楼而去。 楼梯拐过一个弯,便到了二层。 浮沉子觉得二楼的空气似乎比一楼强上一些,没有那么浓重的丹砂味道了,反倒是那雾气比之前更为浓厚了不少。 浮沉子跟吕秋妍两个人离得很近,浮沉子都觉得自己看向吕秋妍,都觉得有些若隐若现了。 “秋妍......你父亲这是在干嘛啊?这仙修的,狼烟动地的......真把丹房当天庭了啊......”浮沉子苦笑道。 吕秋妍摇摇头,也有些不解道:“我也不知道......我之前也来过几次,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啊......” 浮沉子无奈摇头,牵着吕秋妍的手,在二楼的烟雾之中穿梭了寻找了许久,依旧未发现吕邝。 没有办法,两个人又朝三楼而去。 三楼的空气比二楼的空气更好上许多,吕秋妍和浮沉子已经不需要掩住口鼻了,烟雾也比一楼和二楼淡了不少。 “浊气下降,清气上升......道家的话,也不全是忽悠人的......”浮沉子自言自语道。 三楼依旧没有吕邝,两个人没有办法,只得朝着丹房最高一层,第四层楼走去。 只是,两个人刚来到三楼和四楼的拐角处,浮沉子和吕秋妍却同时听到了,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浮沉子和吕秋妍同时对视一眼,赶紧靠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动不敢动。 浮沉子心中疑惑,这般时辰,这封闭的丹房之中,按道理来讲,应该只有吕邝一人而已,为何会有说话的声音? 难道是吕邝一个人自言自语不成? 可是无论是浮沉子还是吕秋妍,细细的听了之后,分明听到的是两个人话音。 浮沉子对其中一人的声音十分陌生,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可是吕秋妍声音很低的告诉他,这个声音是吕邝的声音。 除了吕邝的声音,竟真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的声音,不知为何,浮沉子只不过听了几句,就感觉从来没有过的,异常的熟悉。 似乎自己在何处听过! 浮沉子的心不由得一凛,如此寂夜和密室,一个被噬心蛊迷了心智的吕邝,竟然在此与人秘密的交谈,这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秋妍,同你父亲说话的人,你可听出是谁了么?......”浮沉子低低的说道。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我应该不认识......”吕秋妍低低的回道,也是一脸的震惊和疑惑。 浮沉子示意吕秋妍噤声,因为他知道,楼上那个同吕邝交谈的人,定然非寻常之辈。 自己能溜进这守将府,是因为那谭白门提前给了自己情报,自己才能轻易的避开重兵埋伏进来。 但是这个人,自然不可能是萧元彻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进来,还能够进入这如塔一般耸立的丹房之中,不被任何人发觉,已经是十分惊人的手段了。 不仅如此,浮沉子确定,这个人必然不是从丹房大门进来的,因为丹房大门的锁在外面上锁,并未有任何的破坏痕迹。 除了这些,这丹房内灰尘丹砂遍布,可是浮沉子一路走来,并未发现楼梯上,有什么脚印。 所以,这个不速之客,到底是如何进的这丹房的呢? 不走门,不登楼梯。 难道......是直接从丹房的四层窗户跃进来的? 若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不速之客,必须先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还要不依靠任何外力直接纵上这四层如塔的丹房房顶,然后自房顶上顺下来,从离着房顶最近的四层窗户跃入丹房四楼之内。 可是,这些也只是分析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浮沉子自己是定然做不到的,不说自己要在完全不清楚埋伏形势的情况下避开所有的撼天卫已然是难以做到了,就是自己的身法再好,凭他现在的境界,直上这如塔一般高耸的丹房房顶,简直事比登天。 莫说是自己,就是换成苏凌......浮沉子觉得,他也不可能做的到。 而这个不速之客却能够轻而易举的做到了,那他的功夫境界是.......大宗师?! 浮沉子想到此处,顿觉得脑袋大了三圈,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若真的是大宗师,他的行踪如此诡秘,跟一个已经中了噬心蛊的人究竟要说些什么? 浮沉子想不明白,但可以想到的是,他们所说的定然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秘密。 所以,无论是自己还是吕秋妍,无论如何都不能被那个人发觉,若一旦真的暴露,极有可能没了性命。 浮沉子用吕秋妍可以听到的最低的声音道:“秋妍......那个人修为深不可测......你尽量的放慢呼吸,能憋气的话,最好憋气......千万不能让他发觉咱们!” 吕秋妍闻言,使劲的点了点头,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呼吸变得极为小心翼翼起来。 浮沉子也不做势,心念微微一动,封住气息,成了入定的状态。 做完这些,浮沉子才专心地偷听吕邝与此人的谈话。 却听得那人的声音响起道:“本教主所说的事情,一字一句,你可记下了......” 吕邝的声音显得十分的恭敬,似乎是行了一礼,方答道:“信徒早已熟记于心,教主放心......您交付信徒之事,定然万无一失......如有差池,让我难证大道,难成正果!”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宽慰道:“你也不必如此......这许多年来,你也不易......你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本教主,还是侯爷,都清楚明白,你的功劳,侯爷和本教主都看在眼里的......此事若成最好,此事便是不成,也是天意如此......我等修行之人,如何能逆天而行呢......顺其自然便是!” 浮沉子心中一动,暗忖道,教主?侯爷? 教主何人?侯爷又是何人呢? 浮沉子现下唯一能想到教主,只有阴阳教教主蒙肇,而侯爷,只能是沈济舟,他除了大将军的官位之外,可是被天子奉为大晋渤海侯的。 可是,蒙肇不是已经死了么? 而且,据浮沉子和苏凌暗中的调查,这蒙肇表面之上是沈济舟扶植的,但真正渊源与萧元彻有着莫大的关系。 所以,这个不速之客,也就是自称教主的人,绝对不可能是蒙肇。 蒙肇是苏凌亲自所杀的,错不了,自然不会死而复生。 那这个教主是谁? 事到如今,浮沉子觉得,唯一的解释是,阴阳教的教主,有可能有两个,那蒙肇是明面上的教主,而实际上的教主,另有其人,就是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可是,吕邝这样级别的人,真的可以见到真正的阴阳教教主,当然自己推测的是真的的话。 所以,这个所谓的教主,究竟是不是阴阳教教主,或者与阴阳教有关,浮沉子不能确定,也无法确定。 那这个侯爷呢? 浮沉子觉得,这个侯爷,应该不是指的沈济舟。 大晋在渤海地界,现在有两个侯爵,一个是沈济舟,另一个是被封为灞昌侯的萧元彻。 可是,沈济舟被人习惯的称呼为大将军,无论是渤海人还是大晋其他地方的人,很少习惯称呼沈济舟为侯爷的。 所以,这个侯爷,自然不会是沈济舟。 若不是沈济舟,那只能是萧元彻了...... 然而不过瞬间,浮沉子便推翻了这个猜测。 这个侯爷绝对不可能指的是萧元彻。 若真的是萧元彻,为何萧元彻还要决定杀了那吕邝,更讥讽吕邝为神棍呢?就算是他刻意如此说,但他也不应该隐瞒苏凌和郭白衣这两个他最为倚重的谋主啊。 所以,萧元彻想杀吕邝是真的。 再有,萧元彻在成为大晋司空之时,就已然被天子封为了灞昌侯,但自那时起,世人便称他为司空,一直到现在也是称他为丞相,根本没有任何人称呼萧元彻为侯爷。 所以,这一点上说,这个所谓的教主口中所谓的侯爷,不一定是沈济舟,更不可能是萧元彻。 那这个教主和这个侯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还有,这个教主深夜至此,果真是有重要的事情,他口中所言,交代给吕邝的那件事情,似乎非常重要...... 可是,究竟这件重要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吕邝中了噬心蛊的,自己对修炼阴阳道义之外,对于其他的根本一点都没有兴趣,而那教主所言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这样的吕邝,真的放心? 除了这些,这个吕邝在跟这个教主说的这几句话,给浮沉子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一个迷失心智之人,无论是恭敬的口气,还是遣词用句上,都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啊! 以上这些种种,简直太怪异了,可以说,匪夷所思。 浮沉子想了许久,也是毫无头绪,如坠云雾。 他看向吕秋妍,却见吕秋妍手捂着口鼻,那双眸中,也是无比的讶然和不解。 四楼安静了一阵,却忽地又听那人开口道:“吕邝啊......你身上那小恙......” “多谢教主当年搭救,费尽心力......如今信徒小恙已然无碍了......只是形势如此,信徒这才......” 吕邝说到这里,那人截过话道:“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这件事做完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到时候无论成败,本教主和侯爷都会想办法救你逃离樊笼......” 吕邝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的颤抖道:“多谢教主,多谢侯爷......只是我小女秋妍她......” 浮沉子和吕秋妍都在偷听,忽地听到这些话,浮沉子蓦地回头看向吕秋妍。 只见吕秋妍双拳紧握,似乎在努力的克制自己,然而浮沉子却是依旧可以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娘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着。 浮沉子满是心疼,缓缓地伸出手,又一次握紧了吕秋妍的手。 吕秋妍这才深深的看了浮沉子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那四楼之上,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那个所谓的教主似乎长叹了一声道:“我教教义,仁慈广泽......既然能够渡你,若何渡不了她呢?......” 那教主微微一顿,似下了决心道:“本教主答应你,到时除了带你离开之外,允你带着你的女儿一起便是!......” 第九百八十九章 我是替你不值 “砰砰砰......” 似乎有叩首的声音传来。 浮沉子回头看向吕秋妍,却看她依旧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口鼻,一双星眸之中泪水无声滑落。 这种状况下,浮沉子也不敢过多地安慰她,只得在心中暗自叹息不已。 却听那所谓教主又道:“不必多礼了,这么多年,你为本教和侯爷做的的确不少,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只是,你的对手十分狡猾,尤其是那个叫做苏凌的人,更是心思缜密,智计百出,你可一定要加倍小心才是啊!” 吕邝的声音传来道:“教主放心,上复侯爷,您就说邝亦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次邝必竭尽全力,无论如何也要致他们于死地!......” 浮沉子闻言,心中又是一惊。 他更加额确定,这吕邝也好,还是这教主也罢,定然是萧元彻和苏凌的敌人,那所谓教主所言的侯爷,绝对不可能是萧元彻了。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似乎那吕邝和这教主之间,在谋划了一场什么阴谋,这个阴谋是针对苏凌和萧元彻的。 浮沉子刚想到这里,忽地听到那教主似乎讶异了一声道:“咦?吕邝,你这丹房之中,除了你我之外,莫非还有其他人么?” 吕邝闻言,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声音传出,十分笃定道:“教主您说笑了,这里只有你我,再无他人......” 又过了片刻,似乎那教主在确认着什么,声音依旧十分疑惑道:“可是本教主,怎么觉得,这丹房之内,除了你我......似乎还有其他人在呢?......” 浮沉子闻言,心中顿时一凛,急速与吕秋妍对视了一眼,将吕秋妍挡在身后,紧张地听着四楼的动静。 却听那教主的声音等了片刻又响起道:“不对......本教主的修为,早已练就鸡司晨,犬守夜的功夫,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也断然不可能逃过本教主的耳朵......我似乎听到了,除你我之外,好像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信徒可以确定,这里十足的安全,除了信徒之外......” 未等那吕邝说完,便听那教主的声音打断了吕邝的话音,沉声道:“你不要说话,待本教主仔细确定一番......” 浮沉子闻听此言,更是大惊失色,暗道失算,失算! 怪自己一时疏忽,竟然忘了,一旦到了大宗师的境界,便有了鸡司晨,犬守夜的功夫,自己和吕秋妍,跟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所谓教主之间,仅仅相差了半截楼梯的距离,只要这教主稍微留神注意,定然会发觉他们的。 他看了一眼吕秋妍,却见吕秋妍星眸流转,满是着急担心的神色,以目示意浮沉子要不要逃。 浮沉子明白,事到如今,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一旦自己先动,自然会发出声音,就算声音再过微弱,也比他们的呼吸要大上不少,这个教主,连他们轻微的呼吸都能模糊的捕捉到,自己要动一下,无异于暴露。 所以,动必然暴露,不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浮沉子赶紧指了指吕秋妍。 吕秋妍冰雪聪明,自然知道浮沉子的意思,赶紧屏住了呼吸。 浮沉子也赶紧将自己的内息锁死,一点也不敢外泄出来。 便在这时,“蹬......蹬蹬......”极其缓慢的下楼脚步声从头上的半截楼梯上传来。 浮沉子虽然看不到什么,但听声音便立刻地明白了,应该是那个教主已经有所觉察,似乎楼梯转角处有人,这才加了小心和提防,缓缓的下着楼梯了。 过了不到三息,浮沉子蓦的看到对面的木墙之上,映出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似乎比寻常人的人影更为的高大上不少,看来就是那个所谓教主缓缓向四楼和三楼楼梯之间拐角处逼近,才渐渐地映出了他的影子。 从这影子上,浮沉子可以判断出,这个人定然也不是蒙肇。 蒙肇枯瘦,身材也不算高,而这个影子却是十分的高大。 虽然有影子拉长的原因,但越高的人,影子也越高,这个道理是不会变的。 浮沉子屏息凝神,看着那木墙上的影子,缓缓的朝自己和吕秋妍躲藏的地方移动,蹬蹬的微弱的下楼脚步十分的缓慢和轻微,若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 那影子移动的十分缓慢,看来这个教主心中也颇为忌惮。 过了数十息,那木墙上四楼的影子才向着三楼和四楼的转角处挪动了数尺。 “锵——” 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之声传进了浮沉子的耳中。 浮沉子明白,那教主已经在移动的中途,拔出了自己的兵刃。 事实上,那映在木墙上的影子,也证明了浮沉子的判断。 浮沉子清楚的看到,那高大的影子左手之上,正执着一个细长的东西,看那影子的轮廓,应该是把长剑。 浮沉子心中暗道不好,连连叫苦。 看来这个教主肯定已经发现了有人,否则自然不会拔剑。 若是此时,浮沉子趁着那教主全神戒备之时,转身逃走,凭着他的身法,或许还真就能有惊无险的逃走了。 可是,自己能逃,吕秋妍怎么办? 自己的身法够快不假,那吕秋妍可是一介女娘,什么功夫都不会啊。 因此,浮沉子没有办法,自己断然是不能扔下吕秋妍不管的。 便在这时,他蓦的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的扯了一下,他加着十二分小心转头看去,却见正是吕秋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浮沉子,眼中满是担忧和着急。 浮沉子如何不知道吕秋妍的意思,她的意思是,要浮沉子不要管她,赶紧逃走,而她留下。 浮沉子连想都未想,微微的摇了摇头,将吕秋妍牢牢地护在身后,心中却是越来越发起狠来。 今日道爷就豁出去了,他大宗师如何,今日便要看看大宗师到底有多高的手段。 想到这里,浮沉子毫不犹豫地缓缓将拂尘紧紧握住,做好了时刻出手,搏命一击的人准备。 却见那教主的影子又缓缓地向下移动了一些,忽地停了下来。 浮沉子连大气都不敢出,攥着拂尘的手心,全然是汗。 那影子在那里停留了许久,忽地那教主似自言自语的话音传来道:“额......或许是我听错了吧......应该没有什么人......” 紧接着,“蹬蹬蹬......”的上楼梯的声音传来,那影子快速向上移动,转瞬消失不见。 意外的危机竟然解除了! 浮沉子都有些不敢相信,虽然看起来危机暂时解除了,那教主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和吕秋妍。 但是浮沉子却是明白,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浮沉子不敢确定,是这教主觉得真的是他自己听错了,还是故意使诈,让浮沉子觉得危机解除,继而放松警惕。 浮沉子心中更偏向于后者,因为,若是这个所谓的教主真的没有发觉自己,如他所言,是他听错了,就不会像方才那般,如临大敌,半途之中,早早的执剑在手了。 想到这里,浮沉子用眼睛向吕秋妍示意,两人依旧死死地躲在那里,一动不动,尽量地闭住呼吸。 这时,那吕邝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笑意道:“教主......应该是您听错了,这丹房的管匙,只有信徒和信徒的小女有,前日,信徒还借故拿走了那小女的那枚管匙......所以外人是根本进不来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人,有教主这样的本事,不走丹房的门,也是断断躲不过外面那么多萧元彻的眼线的......所以,教主请放心,此处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那教主的声音传来道:“话虽如此,只是你要做的事情......事关重大......还是要加着万分的小心才是,绝不可以出现任何差错!” “教主您说得对......教主,可还有什么吩咐么?”吕邝的声音似询问般的传来道。 “没有了......吕邝啊,你好自为之,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莫要让本教主和侯爷失望!......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本教主去也!” 紧接着,“吱扭”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便是衣衫飘动的声音。 浮沉子刹那间明白了,那吱扭的声音应该是推窗额声音,衣衫飘动,应该是那教主要走! 浮沉子知道,若是此时再不现身,怕是想要看清楚这个所谓教主的真面目,弄清楚他是谁,便难上加难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浮沉子也豁出去了,不知道是何处来的勇气,不再多想,忽地催动身形,“嗖——”的一道残影,已然向上越出数丈,紧接着,“蹬蹬蹬......”浮沉子再不迟疑,几步上了楼梯,来到了四楼中。 然后浮沉子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了一道黑影,从四楼的窗户上直射而出,刹那间消失不见。 冷风呼呼,从窗子倒灌而入,吹得浮沉子的衣衫猎猎作响。 而浮沉子的眼中,虽然只捕捉到了那模糊的黑影,却不知为何,他觉得那黑影,从未有过的熟悉。 这个所谓的教主,自己定然认识,而且十分的熟悉! 到底是谁! 不仅如此,凭着那所谓教主大宗师的境界,他定然是发现了自己,既然发现了自己,杀了自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他执剑走了一半,却又放弃了呢? 难道,他并不想杀了自己么? 再看那吕邝双手正欲关闭窗子,只刚接触到窗子,浮沉子已然蹿了上来。 蓦的,四楼出现了这样的不速之客,吕邝的神情之中也满是无比的震惊。 不过转瞬之间,他脸上的极度震惊的神色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迷茫和痴呆,目光呆滞,一点生气都没有。 然后,吕邝顺势身体朝下滑落,靠着窗户缓缓地瘫坐在地上,头一低,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小道士......!小心!” 浮沉子身后,吕秋妍着急担心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蹬蹬蹬的声音响起,吕秋妍也急速的上了楼梯,抬头看去,却只看到浮沉子正站在那里,他的面前,自己的父亲吕邝颓然而恍惚地瘫坐在窗下。 除了这两个人,哪里还有什么教主的影子。 “这!......”吕秋妍一怔,几步来到吕邝的身边,颤声道:‘“父亲......你!......刚才是谁?还有你刚才为什么......” 可是那吕邝瘫坐在窗下,头抵着,目光涣散,痴傻呆乜,吕秋妍这样相问,他就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样毫无生气地坐在那里,犹如一团烂泥。 浮沉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吕秋妍拉在身后,嘿嘿冷笑了几声道:“秋妍,你对你父亲的关心都喂了狗了,他根本就没有一点事......刚才他跟那个什么狗屁教主说话不是挺正常的么?这还证明不了他一直在欺骗你么?......” 吕秋妍闻言,刹那间泪如雨下,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浮沉子朝着吕邝近前逼近了几步,瞪着眼看着他,咬牙一字一顿道:“吕邝......装了这许久,没想到现在你露出了马脚了吧......道爷面前,你最好唱戏了......水贼过河,甭师狗刨,道爷算是看清楚了......秋妍就不该信你!” 那吕邝依旧如方才那般,痴傻呆滞,目光涣散,精神恍惚,一点反应都没有吧,也不看浮沉子,得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 浮沉子是真的有些急了,忽地一把将那吕邝的衣领拽住,使劲将他拽将起来,吼道:“吕邝!你特么的要是还有良心,还知道秋妍是你的女儿,就特么的别再演了,你打算还演到什么时候,告诉道爷......明明白白的告诉道爷,方才那个自称教主的到底是谁?说话!” 浮沉子的样子,让吕秋妍也有些吓住了,只能呜呜低泣,她又伤心父亲为何会如此做戏骗自己,更是只一直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浮沉子连问了说遍,那吕邝这才似微微的反应了过来,痴痴呆呆地看了浮沉子许久,忽地声音颤抖,似乎十分害怕,嚅嚅诺诺的低声絮絮叨叨一般道:“你是谁......你是谁......我没见过你......你走!你走......什么教主......除了阴阳教主,我什么教主都不知道......不知道!” 说着,忽地大叫一声,使劲地挣脱浮沉子的手,逃也似的跑到角落,抱着头蹲在那里,体如筛糠,一脸的惊恐。 仿佛眼前的浮沉子,在他眼中,犹如凶神恶煞一般恐怖。 浮沉子刹那之间,几乎都要被他气乐了,吼道:“吕邝!你特么的真不是男人,你还当爹呢?有脸么!装,还装!行!......你说不知道那什么狗屁教主是谁,那道爷也不问了,我问你,你跟他说的什么大事,到底是什么!这个你敢不敢说清楚?” 说着,浮沉子一晃拂尘,再次朝着吕邝紧逼而去。 吕邝这次倒是有了反应,嘴里一个劲地喃喃重复道:“什么......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浮沉子见他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好啊!道爷这辈子专治各种装13,今日不信治不了你!......” 浮沉子步步紧逼,那吕邝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和脸上的恐惧神色越发的明显起来,看起来,好像真的不是装的。 “呀——啊——!” 忽地,那吕邝犹如疯魔了一般,大声地叫嚷起来,竟蓦的一下,从地上蹿将起来。 但见他,用手指着浮沉子,两只眼睛瞪得如牛,一边张牙舞爪的手脚乱抓乱蹬,一边对浮沉子疯疯癫癫地吼道:“好你个小鬼,胆敢扰我道心,阻我成阴阳大道,你可知我乃天神下凡,手握十万阴阳天兵.....惹恼了本神,我便招了十万阴阳天兵,前来捉拿与你!......好小鬼,你怕不怕!......” 浮沉子又怒又笑,瞪着他道:“哎呦.....道爷好怕啊!......” “既然怕了,还不快快遁去,快走,快走......若走得快些,本天神便饶了你!”那吕邝絮絮叨叨地说着,疯癫至极。 浮沉子懒得再跟他废话,蹬蹬两步,走到他的近前,一把又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嗔怒道:“吕邝,我把你这个装相的老登!......你倒是招来什么狗屁十万天兵,抓一个道爷试试啊!” 说着,浮沉子也不管那吕邝如何鬼哭狼嚎,手脚弹腾,忽地拿起拂尘,照着吕邝的屁股,“砰砰——”赏了两下。 这两下,浮沉子可是留着力量的,毕竟这怎样也是吕秋妍的父亲,万一以后真成了自己的岳父,自己这可是以小反上。 可是,他不打,实在是心中难以解气。 那吕邝竟着一打,顿觉吃痛不已,大叫了两声,立即没了方才的疯癫模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呜呜哭了起来,整个人又变得害怕和失神起来,哆哆嗦嗦,竟真的有些说不出的可怜。 浮沉子刚想再逼问,忽地身后吕秋妍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道:“小道士......不要,不要再逼他了......他无论如何,也是我吕秋妍的父亲啊!” 说着,吕秋妍不顾一切,朝着浮沉子扑来,扎进浮沉子的怀里,痛哭失声。 “我......”浮沉子愣在当场,只觉得进退两难。 半晌,他只得一叹,似乎也有些失去了折腾的力气,拍着吕秋妍的肩膀,轻声道:“秋妍......小道士知道他是你父亲......可是他做的事情......方才的一切,你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若是真的还相信他是真的痴傻疯癫,那刚才的事情,该如何解释?秋妍,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你,替你不值啊!“ “小道士......”吕秋妍声音喃喃,只唤了一声,便又泣不成声起来。 浮沉子默然无语,只得将搀扶着吕秋妍,朝着吕邝对面的墙边走去,然后扶着她缓缓的坐了下来。 吕秋妍将头靠在浮沉子的胸膛上,不说话,只是低低哭泣,听在浮沉子的心中,只觉得百抓揉肠,心酸心疼。 浮沉子知道,如此情况下,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那便让她好好的哭一哭吧,在自己的怀里...... 而对面那个吕邝,却依旧抱着头,头深深的低着,浑身颤抖,痴痴傻傻,唯唯诺诺,对对面自己女儿如此伤心的痛哭,似乎丝毫都没有任何的感觉,也没有丝毫任何的反应。 吕秋妍哭了许久,终于平复了下来,虽然还是偶尔抽泣两声。 整个丹房又变得无比安静起来。 浮沉子这才叹了口气,声音尽量柔和道:“秋妍.....方才我,一时......” “小道士,不用说的......不怪你,我也恨,我也不理解,可是他毕竟是我父亲......我就算再如何......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吕秋妍低低地说道。 浮沉子长叹一声,瞥了一眼对面角落那里,依旧没什么变化的吕邝,方问道:“秋妍......之前你只说,你父亲吕邝只是醉心于阴阳教道经,将自己所在丹房,对其他的事充耳不闻,性格也越来越怪癖而已,可是,你从未说过他是这个样子啊......这哪里是性格怪癖,这分明已经是一个疯掉了的人啊......还有,方才你也听到了吧,那什么教主在时,他说的话,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条理清晰,可是咱们现身之后,他又成了这样,这不是装的,还能作何解释呢?事到如今,秋妍,你真的还相信,你父亲吕邝不是装的么?” 第九百九十章 真痴假痴? 吕秋妍想了想,这才叹了口气道:“小道士,你不知道......我父亲以前只是脾气越发奇怪,就如换了一个人似得,但是......从几日前,就变成了这副痴傻疯癫的模样,而且越来越严重......不过,他并不是一直如此,偶尔还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就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浮沉子闻言,更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看来,吕邝若是真的如此,那他不仅仅是中了噬心蛊这样简单了,定然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毒药。 可是,浮沉子有些不太相信,他总觉得,吕邝更多的可能是在演戏,是在假装疯癫痴傻,其目的就是要完成,那个所谓的教主和侯爷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秋妍......你相信么?你不觉得他痴傻疯癫,都是自己装出来的么?只是为了蒙骗你罢了......实际上,他根本不是这样的!”浮沉子一脸怀疑地盯着对面的吕邝道。 吕秋妍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小道士,你不明白,我父亲断然不会骗我的......我是他的女儿......再有,若他是正常的,就绝对不可能配合什么教主和侯爷......” “那方才,他与那个神秘的教主之间的对话,就是一个正常人,这个,该如何解释?”浮沉子看着吕秋妍道。 “这......或许,方才的时候,父亲是正常的......咱们来了之后,他才又疯癫痴傻了呢?我说过的,他并不是一直痴傻,所以......” “那你如何证明他现在痴傻就是发病了呢,如何确定他不是装的呢?......”浮沉子依旧满心怀疑道。 “我不能证明......有没有一种可能,方才那个教主,就是阴阳教的教主,他用了一种咱们都不知道的手段,暂时压制住了我父亲体内的噬心蛊,所以我父亲才有了方才短暂的神志恢复,他离开之后,他的手段自然消失,然后我的父亲就又......” 吕秋妍刚说到这里,浮沉子却打断她的话道:“不可能......那阴阳教教主,死在苏凌的剑下,这是苏凌亲自动手,亲眼所见的,错不了......方才那个教主,定然不是什么阴阳教主......甚至或许,这个吕邝,根本就没有中什么噬心蛊,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用伪装来欺骗你上当呢!” “你......小道士,无论你怎么说,但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阴阳教的教主就是蒙肇,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蒙肇不是表面的幌子,而真正的阴阳教教主不是出现在这个丹房中的教主呢?”吕秋妍一脸正色的,反问浮沉子。 “这......我证明不了!......”浮沉子头一低,叹了口气。 他的确无法证明方才那个教主真的就不是阴阳教的真正教主,或者说,他无法证明阴阳教与方才那个教主没有任何的关系。 不仅如此,他也无法证明,吕邝真的就是装疯卖傻,而不是时而神志恢复,时而痴傻疯癫。 “无论如何......我相信我父亲......我相信我的父亲不会骗自己的女儿......我更相信,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那罪魁祸首——噬心蛊!......”吕秋妍一字一顿,无比郑重的说道。 浮沉子一时没了主意,他眼神不错地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吕邝,见他仍旧一脸的呆滞,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些神神鬼鬼的胡话。 浮沉子只得一跺脚,长叹一声道:“也罢!......秋妍,我再相信你一次......希望,你父亲真的不会让你这个,他唯一的女儿失望吧......” 说着,浮沉子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用来解噬心蛊的丹丸,托在手中,却蓦地犹豫起来。 若是之前,浮沉子对这枚丹丸能够解噬心蛊非常的有信心,可是现在,他却变得从未有过的犹豫了。 若是一切都是真的,据吕秋妍所言,还有自己亲眼所见,这吕邝现在的症状,时而清醒,时而痴傻疯癫,这样的症状,早已经脱离了噬心蛊的范畴。 噬心蛊,只是令人迷失心智,却不会让人变得痴傻疯癫。 而现在,这吕邝更大的问题是,除了迷失心智之外,整个人更像是一个傻子疯子...... 这样的话,这枚丹丸,还有救么? 浮沉子甚至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将这枚丹丸给吕邝服下了。 就算解了他体内的噬心蛊,这个人神志也是不清楚的,他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痴傻的疯子。 浮沉子心里为难,更是说不出口自己的顾虑,只得托着这丹丸,朝吕秋妍道:“秋妍......若是吕邝的情况是真的,我想,就算给他服了这丹丸......怕是他十有八九还是痴傻的......所以,还有必要......” 吕秋妍明白浮沉子的意思,泪扑簌簌如断线的珠子,凄然道:“小道士,我说过的,无论如何,那是我的父亲,这丹丸能解了我父亲体内的噬心蛊也是好的,他总是再也不用被噬心蛊折磨了吧......就算,他以后成了傻子.....那我也愿意照他......” 浮沉子点了点头,叹息道:“好吧......那就听你的......” 说着,浮沉子将那丹丸轻轻的放在吕秋妍的手上道:“他是你的父亲,便由你亲自喂他服下这丹丸吧,但愿有奇效,不仅能祛除他体内的噬心蛊,还能令他恢复神志吧!” 吕秋妍点了点头,缓缓的站起来,将那丹丸捧在手上,朝着吕邝走去,每走一步,泪水如线,那捧着丹丸的双手也颤抖的更加明显起来。 不知为何,那吕邝似乎感受到了吕秋妍正朝自己而来,原本浑身颤抖,满嘴胡言乱语的他,竟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下来,就那样怯怯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一步的朝自己缓缓走来。 “父亲.....莫怕,女儿不会伤害你的,女儿是来救你的......” 吕秋妍缓缓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自己的父亲吕邝,喃喃的说着,仿佛在哄着一个小孩子一般。 浮沉子在一旁看着,心如刀绞,五味杂陈。 就在吕秋妍离着吕邝越来越近之时,谁都没有想到,意外在那一刻,突然发生了。 原本变得安静下来的吕邝,忽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蓦地急速站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吕秋妍身前扑了过来,然后瞬间将吕秋妍手中捧着的那枚丹丸一把夺了去! 吕秋妍大叫了一声,浮沉子也在此时反应了过来,刚想挡在吕秋妍的面前,却是来不及了。 眼睁睁的看着,那吕邝当着满是惊愕的浮沉子和吕秋妍,将夺过来的那丹丸,直接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使劲地嚼了起来。 “这!......”浮沉子顿时大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吕秋妍也是已一惊,身体一颤,差点摔倒。 她强自镇定,抬头看吕邝夺了那丹丸,并未扔掉,而是塞进嘴里嚼了,这才心中稍安。 他自己吃了,比费尽周折,哄着他吃了,倒也省了不少的事。 却见那吕邝嚼了那丹丸,然后使劲的咽了下去,似乎砸吧了几下滋味,然后嘟嘟囔囔,痴傻道:“噫......糖豆子......为何不甜,不甜,又苦又涩,不好吃.....不好吃!” 说着,又接连使劲了呸呸了几声。 浮沉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一瞪眼,想要怼他两句,却看到吕秋妍朝他投来的凄然无奈神情,只得叹了口气,暗气暗憋。 “小道士.....你也莫要生气,他自己吃了丹丸,总也是好事情不是,虽然吓了我一下......”吕秋妍柔声道。 浮沉子不说话,只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吕秋妍这才走到吕邝的面前,像哄小孩子一般,柔声细语道:”好啦,好啦......下次给你买好吃的糖豆儿......” 那吕邝经过吕秋妍的一番安慰,倒是真的听话了许多,任凭吕秋妍扶着,重新又靠墙坐下,变得安静起来,不言不语。 吕秋妍和浮沉子没有再说话,两双眼睛一直盯着吕邝,注意观察着吕邝的变化。 等了许久,那吕邝还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也不动,头低着,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的变化。 吕秋妍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浮沉子道:“小道士,这丹丸服了这许久了,我父亲他为何还没有任何变化呢?他体内的噬心蛊到底解了么?” 浮沉子也疑惑起来,按说,若是这丹丸起效了,那吕邝体内的噬心蛊蛊虫,应该从他的口中飞出来,待飞出来之后,便会在瞬间失去生机,变成一只死虫,这也就标志着,噬心蛊彻底的从吕邝体内祛除了。 可是,等了这许久,根本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啊。 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时辰不到,还是这丹丸没有效果呢? 浮沉子百思不得其解。 见吕秋妍相问,浮沉子只得挠挠头道:“额......或许丹丸发挥效力,需要更长的时辰吧......或许,你父亲现在体内状况比较复杂.....丹丸没有什么效果了......这个我也说不准啊......” “这......小道士,若是一直都没有变化,那该如何是好啊......”吕秋妍越发的着急起来。 浮沉子想了想道:“再等一等,等会儿,你再问问他,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一些事情来......” 两个人又等了一阵,却见吕邝的头越来越低,越发的安静起来,不言不动,就如木雕泥塑一般。 吕秋妍实在忍不住了,就试探的开口朝吕邝道:“你......还记得你是谁么?” 没成想,吕邝竟真的有了反应,忽的身体一颤,片刻之后豁然抬头,眼中似乎蓦地出现了一丝亮光。 吕秋妍和浮沉子同时心神一震,眼神不错的看着吕邝。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说一说!”浮沉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吕邝近前蹲下,急切的问道。 “我......我......我!” 吕邝抬着头,眼中依旧满是迷茫,只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你是谁!......”浮沉子脱口问道。 “我是谁?......我是......”那吕邝喃喃的似自己问着自己,忽的眼中竟又有了些许的生机。 然后,他喃喃的说道:“我.....我是吕邝......” “父亲!父亲......您终于想起来了!” 一语之下,吕秋妍悲喜交加,不由自主的扑进吕邝的怀中,放声痛哭。 可是浮沉子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吕邝说完这句话,眼中的生机再次消失,头再次低下,吕秋妍扑进他的怀中,他却似乎恍若未闻,好像吕秋妍如此痛哭,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不对劲,这不对劲啊! “秋妍......不对!......等等!”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出言道。 吕秋妍经浮沉子这样提醒,也发现了吕邝的异常,蓦地止住了悲声,抬头看向吕邝。 果真,她发现自己的父亲在说了名姓之后,再次变得痴傻沉默起来。 吕秋妍犹不死心,忽地出口问道:“那你除了知道你是谁,还记不记得你有一个女儿......” 半晌,那如木雕泥塑一般的吕邝,竟又缓缓的抬起头来,眼中依旧是空洞和迷茫,却喃喃的说道:“我.....我记得,我还有一个女儿......我女儿对我极好的......” 一语言罢,吕秋妍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声音凄然,哭着又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的女儿叫什么吗?......” 吕秋妍问的十分小心翼翼,星眸之中满是期望...... 那吕邝就那样直直的抬着头,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只是望着前方,根本没有看吕秋妍或者浮沉子一眼。 似乎,似乎他在尽力地想着什么,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道:“我的女儿......她......她叫做.....吕秋妍!” 浮沉子闻言,如释重负,终于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吕秋妍,却见这个女娘咬着樱唇,泪水无声,扑簌簌如雨落下。 “父亲.....您终于记起我了......父亲,您终于回来了!......父亲,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么!” 吕秋妍的声音如泣如诉,扑在吕邝的怀中,喃喃的哭泣低语着。 可是,吕邝却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是依旧眼神空洞而无神,依旧痴傻的望着前方。 “我的女儿叫吕秋妍......” “我的女儿叫吕秋妍......” “我的女儿叫吕秋妍......” 他就一直如此,不停地重复,没有感情,没有回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一直没有停歇。 这下,浮沉子和吕秋妍同时都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这样的吕邝,怎么能说恢复了神志呢? 吕秋妍强打精神,又连问了他数个其他的问题。 无一例外,吕邝似乎充耳不闻,仍旧神情痴傻,一遍一遍自顾自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的女儿......叫吕秋妍!” 吕秋妍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自己的父亲根本没有恢复神智。 “父亲!......父亲,求求你醒一醒啊,醒一醒!......你看看我是谁,看一眼啊!......在您面前的.....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儿,吕秋妍啊!父亲!......” 吕秋妍再也承受不了了,刹那之间痛断肝肠,不顾一切的凄然的哭喊起来,拼命的摇晃着吕邝的双肩,哭着求他能够清醒。 可是,吕邝任凭吕秋妍就这样摇晃着自己,一脸的痴傻,双眼无神,依旧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句话。 “我的女儿.....叫.....吕秋妍!” 每一次重复,都如一把刀,扎在吕秋妍的心上,刹那间血流如注。 浮沉子心中实在不忍,泪水也在眼眶之中打转。 或许自己错了,吕邝是真的傻了,并不是装的。 他看着眼前吕秋妍痛断肝肠,泪水湮心,长叹一声,缓缓的走到吕秋妍近前,附下身子,一把将吕秋妍拥入怀中。 吕秋妍在浮沉子的怀中呜呜的哭着,从未有过的伤心和绝望。 “小道士.....我以为你来了,带来了丹丸,我父亲就有了希望,可是现在......他是记起了他的女儿叫做吕秋妍了......他也知道他是吕邝了,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这样,为什么啊!......”吕秋妍凄然的喃喃说道。 浮沉子没有说话,只是将吕秋妍抱得更紧了,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这是他唯一能安慰她的方法。 耳边,吕邝空洞而喃喃低语还在继续。 “我的女儿,她叫......吕秋妍......” 如影随形,犹如梦魇低语。 终于。 浮沉子感觉到怀中的吕秋妍的哭泣渐渐的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他这才长叹一声,克制着自己想要哭出来的冲动,低低的柔声道:“秋妍......出现这种状况,我也没有料到......对不起,小道士无能,没有将你父亲......” “小道士......不能怪你,你尽力了......”吕秋妍咬着嘴唇,强忍悲伤,反倒安慰起了浮沉子。 “秋妍......或许是你父亲中蛊时日太久,蛊毒日深,所以需要时日......说不定,再过几天,他就好了......”浮沉子只善意的撒谎,安慰她。 吕秋妍轻轻的点头,声音坚定了一些道:“是的,肯定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小道士!......现在他就已经记起来他是谁了,还记起来他有个女儿,叫做吕秋妍了,这样就好,这样就有希望!是不是,小道士!” “是!.....是的!”浮沉子赶紧回应道。 吕秋妍终于又恢复了心中的希望,她这才喃喃道:“小道士,我没事了.....咱们......” 浮沉子这才赶紧抽身,吕秋妍红着脸从浮沉子的怀里离开,然后低低道:“既然如此,那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浮沉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吕邝,却发现,此时吕邝正安静的看着自己和吕秋妍,但眼神已然空洞而迷茫。 “秋妍......此地不能久留,现在你父亲虽然还未恢复,但是.....好在他能够配合咱们,保持安静,现在你我搀扶着他,要尽快离开守将府......”浮沉子沉声道。 “好!.....”吕秋妍使劲的点了点头。 “咱们从西墙跳出去,那里埋伏的眼线,中了我的迷药,现在应该还没有醒呢.....咱们快走!”浮沉子说道。 吕秋妍打起精神,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就来搀扶吕邝。 吕邝却蓦地害怕起来,身体向后蜷缩,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吕秋妍柔声道:“听话.....咱们出去.....出去啦......不会伤害你的......” 那吕邝这次似乎听懂了一般,似乎不再害怕了,身体也不再颤抖。 吕秋妍和浮沉子对视一眼,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将吕邝扶住,搀扶起来。 “秋妍,咱们走!” “好!......” 两人再不迟疑,架着吕邝朝楼梯而去。 下楼梯时,浮沉子尽量的人让吕邝多靠在自己这边一些,毕竟吕秋妍是一个女娘,那吕邝完全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只是在他们架着的情况下,被动地下着楼梯。 两个人半拖半架着吕邝,这样一来,速度之慢,可想而知。 终于,异常艰难地从四楼下了楼梯,来到了一楼。 浮沉子已经累得通身是汗,气喘吁吁。 这一通下楼,几乎用了快半个时辰。 浮沉子一边喘息,一边道:“这样不行......这样到不了西墙,我就得累趴下不可......” 吕秋妍一脸心疼,却也没有办法道:“那小道士,怎么办......” “这样吧,我背着他.....反倒还省点力气,咱们也能快一点......” “可是这样......小道士......”吕秋妍一脸的迟疑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秋妍不要犹豫了,谁让他是你吕秋妍的父亲呢......小道士愿意!”浮沉子柔声道。 吕秋妍脸一红,满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浮沉子没有犹豫,伏下身去,吕秋妍一旁协助,将吕邝搭在浮沉子的后背上,浮沉子调动内息,将吕邝背在身上。 好在吕邝整日修仙,如今骨瘦如柴,倒也没有什么重量。 “不要耽搁了,快走!”浮沉子低声道。 两个人再不迟疑,朝着一楼丹房的大门走去。 可是,两人刚来到大门前,却蓦地大惊不已,停在那里,震惊地看着大门处。 大门不知何时开了,门口一字排开,站着十几个人,将整个大门团团围住。 却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 浮沉子却是认得他们,更认得为首之人。 这十几个人,清一色的暗红色官帽,暗红色官服,那红色犹如滴血。 每个人的腰间,悬着一柄锋利的细剑,闪着冷芒。 为首那人,神情阴鸷,冷冷的盯着浮沉子和吕秋妍,一字一顿道:“浮沉子......吕家小姐......这般时辰了,你们带着一个傻子.....这是要去哪里啊?” 浮沉子知自然认识,这为首自然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身后皆是暗影司的人。 浮沉子和吕秋妍对视一眼,然后向前一步,将吕邝放下,然后将吕秋妍和吕邝护在身后。 吕秋妍虽然惊惧,可也知道吗,事到如今,退无可退,低声对浮沉子道:“小道士......怎么办?” 浮沉子声音倒是十分镇定,低声一字一顿道:“秋妍......事到如今,已然不能回头了.....相信我,小道士,带你杀出去!” “小道士,我信你!”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眼前伯宁似无所谓的笑了一声道:“我以为是谁呢,竟然是伯宁大人......看来你们也真瞧得起我浮沉子,竟然劳动伯宁大人亲至......” 伯宁冷笑一声道:“浮沉子,今日如此情势,你是不是该有所交代?” 浮沉子仰面冷笑,然后瞥了伯宁一眼,方道:“交代?伯宁,这不是已经明摆着了么?还要道爷交代什么?如你所见,道爷今日要待吕家父女离开......识相的,闪开一条路去......” 伯宁冷笑道:“浮沉子......那若是伯宁不识相呢?或者我倒是可以放你们离开,只是我想问问,你凭什么?” “凭什么?.....问的好!” 浮沉子眼眉倒竖,十分少见的一脸杀意。 “就凭道爷九境巅峰的实力,今日闪开道路便罢,若是找死,尽管死来!” 言罢,浮沉子一甩手中拂尘,冷冷地指向伯宁。 搏命,一触即发。 第九百九十一章 讨赏 天门关,守将府。 浮沉子将所有的事情,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在场的所有人静静的听着,谁都没有打断。 浮沉子说完,这才抬头,看着苏凌,似乎无所谓的笑了笑道:“苏凌啊......现在你明白怎么回事了吧......也怪道爷精师不到,学艺不高......不过,就凭着伯宁和那十几号暗影司的人,也是拦不住道爷的,道爷本可以带着秋妍和吕邝一走了之,更是决定,此生此世,与你再不相见......可是,千算万算,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抬头指了指一旁站着的大黑牛黄奎甲道:“这个玩意儿把道爷给堵上了,到这里,道爷知道,彻底走不了了......” 苏凌听着,半晌不语,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事情,他原本以为,浮沉子只是一个吊儿郎当,神神叨叨,做事情每个正行的牛鼻子,真的却未曾料到,他对吕秋妍竟然如此情深义重,更是舍得以命相护。 苏凌心中感叹之时,胡听到浮沉子说以后与他再不相见,不由得有些生气,怒骂道:“浮沉子......我必须要骂死你这个牛鼻子!......造成如今这一切,都是你的原因......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把这里面的事情说清楚,你若是坦言相告,告诉我,你对吕秋妍的情愫,告诉我你要救她,我心里也好有所准备,你是我兄弟,我可以帮着你想办法,就算到最后没有办法,走投无路,我也可以帮着你一起救他们啊,可是,你什么都不说,结果到现在,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浮沉子......你这样做,真的,错了,大错特错啊!......” “呵呵......呵呵呵......”浮沉子闻言,不住的苦笑摇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苏凌,声音低沉道:“苏凌......你好好想一想,道爷真的事先什么都未曾告诉过你么?” 说着,他蓦地抬头,盯着苏凌,神情之中满是质问。 苏凌有些意外,仔细地回忆了回忆,摇了摇头道:“浮沉子......你何时告诉过我,何时想我提过呢?” “很好!......你说没有,那道爷不妨帮你回忆回忆吧......”浮沉子惨然一笑。 “苏凌,你可还记得,在阴阳教时,你发现我在追那个丁白后,将丁白制服,你问我去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碰到了我的未婚妻,后来我还说那个人跟我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么?......”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苏凌心中一动,蓦地回忆起来,的确有这样的事情。 “有......可是,当时我......” 未等苏凌说完,浮沉子截过话,又问道:“苏凌,你是否记得,我当时说,我是在守将府遇到的她,那个长得跟我未婚妻一模一样的人,她叫做什么?......” 苏凌这才蓦地想起来,浮沉子当时的确有说,他只得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说......她叫吕秋妍,是守将吕邝之女!......” “着啊!......很好......苏凌,谢谢你还记得......可是,你有没有忘,我当时向你说了这些,你的态度和回答又是什么呢?”浮沉子问完这句话,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 那一眼,带着无尽的失望。 “我......”苏凌一顿,心中也懊悔不已,怪自己当时大意了。 “牛鼻子.....我当时以为你是随口一说.....而且你的口气,就像是开玩笑一样.....你一直都是神神叨叨,吊儿郎当的,所以.....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我!......”苏凌眉头微蹙,像是在跟浮沉子解释一般。 浮沉子不等他说完,摆了摆手又道:“无论你以为我当时那样说是因为什么,无论你重不重视,有没有留心,苏凌,当时我可以不怪你......因为在你的心中,我浮沉子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正性,都是笑话!......对不对!” 浮沉子的声音已然带着些许的质问口气了。 “这......没有,我只是......”苏凌蓦地呼吸急促起来,想要辩解。 浮沉子一摆手道:“罢了......道爷不听完你解释,你认为你没有,那你就没有......但是,道爷也不会平白冤枉你......苏凌,当时道爷跟你说,你没有留心,没有深问,当做笑话,算道爷平素在你心中的印象导致的,那我再问你,今夜在中军大帐前,我又问你,萧元彻要如何处置吕邝,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经浮沉子这样一提醒,苏凌方才完全的醒悟了。 原来,苏凌一直以为,浮沉子只是好奇,只是随口一说的话,其实他都是有目的的。 他问自己萧元彻如何处置吕邝,就是已经在想办法救吕邝和吕秋妍不死了。 而自己未加思考的答复——萧元彻要杀了吕邝这句话,成了压死浮沉子最后希望的一根稻草,这才迫使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夜入守将府,来救吕邝和吕秋妍啊。 “牛鼻子......原来你......那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了......你要......救吕邝父女?!......”苏凌幡然醒悟,唏嘘道。 “呵呵......苏凌啊,你终于明白道爷怎么想的了,可是......已经晚了,太晚了......苏凌,道爷把你当做兄弟,为了你的事,道爷可以拼尽全力,豁出性命不要,你说的每一句话,你所有的想法,道爷都十分重视,一时不明白的,道爷会记在心中,暗自想到明白......苏凌啊,道爷一直都重视你,可是,苏凌,你把道爷当做了什么?你可有扪心自问?” “我......”苏凌一时语塞。 半晌,苏凌方低低道:“浮沉子.....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一直把你当做我最重要的兄弟......” “是么?真的是这样?......呵呵,呵呵呵......” 浮沉子缓缓的站直了身子,寒风之中,凄然地笑了起来。 他缓缓的看了苏凌一眼,一字一顿道:“兄弟?苏凌......你真的把道爷当做了兄弟?若真的是这样,我两次暗中提醒你关于吕秋妍的事情,你有一次放在心上么?你有一次认真的想过么?......凭你的缜密心思,想到我浮沉子到底跟吕秋妍什么关系,我浮沉子一直留在萧营这里不走,想要做什么,应该不难吧!......可是,你!想过一次没有,好好的想过没有?” “我......”苏凌一阵无语,无言以对。 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疏忽了。 “苏凌,在你看来,你周围的人,都在以你为中心,做任何事情都在替你考虑,这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你何曾听过我们的劝阻,我几次三番劝你不要染指阴阳教,你不听,到最后你仍旧一意孤行,苏凌,你运气的确好,可是,人靠运气,早晚有一天,运气会用完的!......你习惯了所有人为你做这做那,你又为你身边的人做过什么?为我浮沉子做过什么?无论龙台,还是这里,苏凌,我浮沉子求过你什么,我浮沉子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苏凌被问的哑口无言,低头不语。 “苏凌,不要说什么兄弟了,我浮沉子对你来说,用帮手二字才更为的恰当吧!......就是因为你先入为主,以为我平素嘻嘻哈哈,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你才惯性使然,认为我所想的,我所说的,我所做的都是一时兴起,都是无关紧要,都是神神叨叨,都是无所谓的,对不对!就是你这种心理作祟,所以,在你心里......你从来都没有认真的思考过,我浮沉子究竟想过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苏凌,这是朋友,是兄弟应该有的相处之道,应该有的心态么?” “我......”苏凌神情黯然,嘴唇翕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自己以前,若是真的对浮沉子多一些重视,他说的话自己多考虑一些,或许今晚之事,真的可以避免,就算不能,也不会到了如今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一切,真的是自己的错误造成的! 浮沉子见苏凌不语,也缓缓的叹了口气,神色稍霁,又似自言自语道:“苏凌啊......怎么说呢,谁让道爷认定了你是我的兄弟呢......我这次不求你,不想让你插手此事,也是替你考虑......你不替我考虑,你不细想我的话,可是道爷我.....不能不对不起朋友......” “苏凌啊,阴阳教,你保不住那许多的阴阳教徒......还被你身后的萧元彻逼迫着亲自下令杀了他们......所以,道爷明白,这件事,若是让你插手,你也会进退两难......道爷知道,你现在身不由己......一旦你插手此事,你身后的萧元彻能不疑你,你的饭东可是萧元彻,我浮沉子怎么忍心让你因为我的事情,逼迫你跟萧元彻撕破脸皮?......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说着,浮沉子的眼神之中,一道利芒,冷冷的看着苏凌身后的萧元彻。 萧元彻感受到浮沉子投来的目光,冷哼一声,缓缓的闭上眼睛,一脸的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所以,事情败露.....道爷就没想过活命!苏凌......你就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杀了道爷,狠狠心,一切都会过去......到时候,你还是那个光鲜的将兵长史,他萧元彻还是你的好主公!......而我,就是一个勾结敌人的十恶不赦之徒,这样,你还是你......该有多好啊!”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忽地一扬手,将手中拂尘化作的细剑,掷在苏凌的脚下,一字一顿道:“所以现在,解决这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拿起我浮沉子的剑,苏凌,你一剑杀了我,我死了,一切都解决了!” “来啊!杀了我!......” 当啷啷,细剑此时落地,滚落在苏凌的脚下。 苏凌却木然的站在那里,不动不言,也不拾起那把剑。 “苏凌.....不要犹豫了......今日这一切,萧元彻就是要看你,到底愿意为他而杀了我,还是愿意为我而与他决裂,你难道不清楚么?杀了我!......” 便在这时,吕秋妍忽的不顾一切的护住浮沉子,挡在了他的前面,却看这女娘,早已泪流满面,她凄然的看着苏凌,低泣道:“苏凌.....苏长史,吕秋妍虽然总在深闺之中,却也早闻苏长史之赤济之名,从来不杀无辜之人......苏长史,浮沉子虽然犯下了这个错,萧丞相决然无法饶恕他.....可是,一切的根由,是从我吕秋妍身上引起的......苏长史,今日若是要杀一人,方可解决此事,那便杀了吕秋妍......吕秋妍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小道士的性命.....如果可以,也请苏长史向丞相求情,我父亲风烛残年,神志不清,已是废人,他活着,对萧丞相没有任何的危险.....所以,请苏长史求萧丞相,也饶了我父亲吧!” 说着,这女娘满眼死志,双眸一闭,颤声道:“吕秋妍.....领死!” “秋妍!不要!......浮沉子说过,绝对不会让你死的!......”浮沉子大吼一声,朝苏凌吼道:“苏凌......你若不是孬种,就不要对一个弱女子下手,杀我浮沉子便可!浮沉子......领死而已!” 苏凌觉得眉头间血管不断的跳动,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缓缓的看着这一对决计赴死的男女,忽的凄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浮沉子,我苏凌在你心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真的只是一个卖友求荣之人?真的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去动手杀了我的......兄弟?” “浮沉子,无论你今日说我什么,指责我什么......苏凌不愿辩解,也不想辩解......但是,你想死......我偏偏不让你得偿所愿!”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却见苏凌再不迟疑,忽地转身执剑,朝着萧元彻的近前大步而来。 慌的郭白衣和伯宁皆大声喊道:“苏凌.....你疯了,这是主公,你想干什么!......” 只是,萧元彻依旧微闭双眼,连看都不看执剑朝自己走来的苏凌。 萧元彻只是淡淡道:“白衣、伯宁......不必如此,苏凌,不会向我动手的......” 却见苏凌离着萧元彻还有数步,忽地将手中江山笑一扔,轰然跪倒,叩首起来,然后一字一顿道:“丞相......你说过,要小子自己想一个封赏......现在小子已经想到了......小子恳请丞相......” 刚说到这里,郭白衣已经猜出来苏凌想要干什么了。 他想要用这个封赏,来求萧元彻答应放浮沉子和吕氏父女离开。 可是,郭白衣明白,苏凌这个封赏,绝对不能用到这里,因为他这个封赏,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郭白衣什么都顾不得了,蓦地大喊提醒道:“苏凌......你要想清楚......你的封赏的确可以救三个人......可是三个人的性命,比起千万人的性命,到底孰轻孰重!苏凌,若是话出口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你要想清楚!” 苏凌的心猛地一缩。 他明白郭白衣的话里的意思。 一边是自己兄弟和自己兄弟所爱之人的性命,一边是...... 难道自己真的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和自己兄弟所爱之人死去么? 可是,若是救了他们,郭白衣所说的千万人的性命,他苏凌,拿什么来救! 话说到一半的苏凌,蓦地将后面的话生生地咽到了肚子里。 一时间,进退两难,内心挣扎不已。 他回头,看了看不远的浮沉子和吕秋妍,又转回头,看着盯着自己,满眼热切的郭白衣。 一股巨大的无奈之感,袭遍全身,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两难之境,如何选择,如何割舍? 半晌,苏凌只得愣愣地跪在那里,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谁能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啊!......” 郭白衣心中不忍,长叹一声,朝着萧元彻拱了拱手,刚想说话,萧元彻却当先开口道:“白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苏凌商量了什么计策么?......可是,这封赏只有一次机会,他要浮沉子的命,还是千万人的命,亦或者我萧元彻的命......都随他,只是,所有人都不要替他说什么......我只要他苏凌,亲口,一字一句的对我说清楚!......” “主公.....您何必为难......”郭白衣一脸的无奈,只说了半句话,萧元彻却深深的看了郭白衣一眼道:“凡事都要有个底线.....白衣,我若事事处处都要退让妥协,那还是不要做这个主公了......” 郭白衣闻言,神情一振,忙大拜诚惶诚恐道:“主公......主公言重了......” 萧元彻缓缓的看了苏凌一眼,声音很低,却显得十分的平静道:“苏凌......自让你跟我来到这里之后,我什么都没有多说......现在,我要听你的决断......救谁,单凭你一言......萧元彻定然答应!......苏凌,你要不要求情呢?” 所有人都看向跪在那里的苏凌,连一向咋呼的黄奎甲也看着苏凌,变得安静了许多。 浮沉子也看着苏凌,眼中再次出现了些许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整个守将府丹房外,静的掉一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 压抑,从未有过的压抑。 苏凌听着自己的呼吸,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终于,苏凌缓缓的站了起来。 而浮沉子眼中最后的希望,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子......不求情......浮沉子犯了错,丞相如何处置都行......苏凌......绝不包庇,亦无怨言!” 压抑而安静的院中,苏凌的声音不大,却听得字字清晰。 苏凌说罢,忽地一闭眼,再也不看场中任何人。 萧元彻暗自握拳的手,也缓缓的松了下来,微微地舒了一口气。 “哈哈哈哈......好啊!很好!......苏凌!......在让道爷失望的这件事上,你从来没有让道爷失望过......不过,说句实话......苏凌,道爷也从来没想过指望任何人!......自己的梦,还需自己来圆!......只是,道爷方才见你言之凿凿......竟然真的有对你生出了些许的希望......真是好笑,好笑啊!......哈哈哈!” 浮沉子一边凄然冷笑,一边喃喃自语,神情之中,满是至极的失望。 “原来,所谓兄弟的性命....真的抵不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重要......苏凌啊,你的圣母心......看来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啊!” 苏凌无语,双目紧闭,双拳紧握,不争辩,不说话,不解释...... 萧元彻这才看了浮沉子一眼,声音冷淡,缓缓道:“浮沉子......你可知罪?” 浮沉子却忽地毫不在意的一笑,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般,竟不认罪,也不接萧元彻的话。 他看了萧元彻一眼,却反问道:“萧丞相......道爷觉得,你还是不要忙着问罪的好......” 萧元彻闻言,竟淡淡一笑,声音平静道:“浮沉子......这话说的倒是挺有意思的......莫不是你觉得今日,你还能全身而退么?” 浮沉子忽地狡黠一笑,朝着萧元彻随意的一拱手道:“什么事情,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萧元彻闻言,盯着浮沉子,神情之中若有所思。 “苏凌有一封赏而不用......道爷就没有么?道爷可是舍得用的......萧丞相,敢问你是否还记得,你亲口答应过道爷......要道爷想一个封赏的......这件事,丞相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说着,浮沉子似乎有恃无恐的看了一眼萧元彻。 萧元彻一怔,蓦地睁大了眼睛,却也明白,自己的确也答应过让浮沉子想一个封赏,可是浮沉子迟迟都说自己没想好。 原来他竟要用在...... “萧丞相......这个您亲口许下的要道爷想得封赏,道爷已经想好了......现在,道爷要亲自向丞相讨赏了,丞相......您可要听好了!” 说着,浮沉子朝着萧元彻淡淡一抱拳,朗声一字一顿道:“道爷想的就是,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这些道爷不要,道爷向丞相讨个令,放道爷和吕氏父女安全离开......不知道萧丞相......意下如何啊?” “这......” 萧元彻没有想到,浮沉子竟然利用自己亲口答应他的事情,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 萧元彻顿时哑口无言。 第九百九十二章 事有转机? 苏凌眼前一亮,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浮沉子之前一直迟迟不愿离开萧营,为什么在阴阳教时,自己希望他用萧元彻许诺的奖赏,替阴阳教俘虏求情,被他拒绝的原因。 原来,这平素吊儿郎当,嘻嘻哈哈,没个正性的浮沉子,心中早就打算好了。 他要救吕秋妍和吕邝,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便最好,若是事情进展的不顺利,那他这个被萧元彻许诺的奖赏,便成为了他和吕氏父女免死的金牌和唯一的机会。 只是苏凌明白,当时萧元彻随口一说的奖赏,萧元彻是万万不会想到,会被浮沉子用来救人,救的人还是他萧元彻必杀的吕邝。 依照萧元彻的脾气秉性,他真的愿意兑现这个奖赏么? 难啊! 想到这里,苏凌再不犹豫,也朝着萧元彻一叩首道:“丞相......浮沉子所言,您听明白了吧,现在他希望用您许诺的奖赏,向您要求赦免吕氏父女......丞相,这吕氏父女,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娘,另外一个是痴傻疯癫之人,他们对您来讲,真的没有任何的威胁啊......小子斗胆,恳请您念在浮沉子屡次帮忙,立下大功的情份上,就赦免了吕氏父女,让他们跟着浮沉子离开,从此再不返回就是!......丞相,请三思啊!......” 萧元彻手捻须髯,眼睛眯缝着,神情阴晴不定,久久未曾表态。 郭白衣这才叹了口气道:“主公......浮沉子所作所为,的确犯了大罪......理应不能饶恕,但是,白衣以为......他虽有错,但前番龙台之变,他舍身相助,今次剿灭阴阳教,亦是费心周旋,如今主公亦可以看得清楚明白......这浮沉子对那吕秋妍,情根深种......还望主公三思,成全他们才是啊!” 说着,也朝萧元彻长揖大拜。 现场安静得出奇,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萧元彻只是手捻须髯,不言不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众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紧张的看着萧元彻作出最后的决定。 浮沉子、吕秋妍和吕邝的命运,就在他一念之间。 一念生,或者,一念死。 “呵呵.....呵呵呵......”萧元彻忽地淡淡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直到最后,竟蓦地仰面大笑起来。 可是,他的笑声听在每个人的耳中,却并不觉得有多么的轻松。 萧元彻蓦地朝着浮沉子走去,半途时,与跪着的苏凌擦肩而过,却是半眼都不看苏凌,径自来到浮沉子近前,然后不言不语,眼神也并未带着什么怒气,十分平静的看着他,仿佛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浮沉子一般。 浮沉子事到如今,却也豁出去了,整个人变得坦然了许多,见萧元彻一直如此看着他,却淡淡一耸肩,似乎还是如以前那般,玩世不恭中带着些许的无所谓道:“萧丞相......浮沉子该求的奖赏,已经求过了......您可是堂堂的丞相......定然不会说话不做数的吧......” “好啊!......很好......” 半晌,萧元彻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轻轻的说道。 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假的觉得好。 然后,他转头看了跪在地上的苏凌和一旁一直长揖的郭白衣,这才叹了口气,平心静气道:“行了,你们一个是我的祭酒,一个是我的长史,一个跪着,一个揖着,让别人看去,成何体统......如今闹的也差不多了,都起来吧......” 郭白衣这才站直了身子,暗暗的朝苏凌递了个眼色。 苏凌闻言,心中一喜,忙抬头似确定一般道:“丞相......那您的意思是愿意放了他们么......” 萧元彻看着苏凌道:“放不放的......你总是先站起来,怎么苏小子,我可是记得,你这膝盖可是从来不怎么喜欢跪下的......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跪着与我答话么?” 苏凌一怔,这才赶紧站了起来。 萧元彻见苏凌站了起来,这才又长叹一声,眼神之中多了些许的意味深长道:“苏凌啊......你可曾想过,今日我为何要让你亲自处理这件事么?又为何一直揪着浮沉子他们不放呢?你想让我放了他们,倒也不难,只要你回答我这个问题,答得让我满意了......那我便放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苏凌闻言,心中暗自苦笑,暗道,萧丞相啊萧丞相,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永远都不忘考教我...... 也罢! 苏凌并未立时回答,暗自思忖了一阵,这才拱手道:“如此,小子就斗胆试解一番......小子觉得,丞相您今日的用意有三......” 萧元彻闻言,微微耸了耸肩,沉声道:“哦?那我就要好好地听一听了......” “其一,这件事事发突然,在丞相您看来,浮沉子突然来救吕氏父女,这件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所以您想要搞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隐情......”苏凌一脸淡然的说道。 “呵呵......这却不通了......我若是真的想搞清楚这个牛鼻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可以直接抓了他来问就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还要叫上你一同来到现场呢?”萧元彻不置可否地淡淡说道。 “小子说过,事发突然......或者说,丞相,您其实心中早就怀疑浮沉子了......”苏凌笃定地说道。 这下,连浮沉子都有些意外,插言道:“苏凌......你要是想不来词就别硬凑......这话道爷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他这口气。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浮沉子的风格,好像眼下的一切难以解决的事情,竟似乎被他抛之脑后了。 苏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方道:“浮沉子,说你没脑筋吧,你倒是有些小聪明......说你有脑子吧,这你都看不明白......我且问你,连我都看出来,这次你一反常态的一直赖在营中不走,定然有问题,萧丞相难道就看不出来么?......” “啊......这......”浮沉子一翻白眼,挠头无言。 苏凌这才又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定然也看出来了,这牛鼻子死乞白赖地赖在军营之中,迟迟不肯离开,更借口没有想好向您讨要何种奖赏而赖着不走,定然有猫腻,所以丞相您也就没有打草惊蛇,随他留下,而您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个一反常态的浮沉子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不是......” 萧元彻并不否认,淡淡点头道:“不错.....苏凌,你说下去......” “所以,小子斗胆猜测,丞相您表面之上不动声色,实则在暗中吩咐了人,跟着这浮沉子,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若是小子猜测得不错,您吩咐暗中跟着这牛鼻子的人,应该是伯宁大人和他的暗影司,对不对?......” 说着,苏凌缓缓的看了一旁的伯宁一眼,却见伯宁仍旧一脸阴鸷,目不斜视地盯着浮沉子。 萧元彻却是微微一皱眉,有些意外道:“苏凌啊,你能猜出我派人暗中跟着这牛鼻子,我倒也不是十分意外,可是,你怎么连我派的是伯宁都猜得不差呢?......莫不是伯宁事先和你?......” 伯宁闻言,刚想出言,苏凌却是一摆手道:“丞相您却是误会了......伯宁大人自然不可能事先跟小子说明这些,若是小子事先知道了这一切,无论如何也要提醒那浮沉子,让他约束好自己的行为,那也就不可能有今晚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那你是?......”萧元彻有些好奇道。 “其实,猜出来世伯宁大人跟着浮沉子倒也不难,其一,丞相您与小子来到这里时,小子就看到这牛鼻子正跟黄奎甲和伯宁大人纠缠,这院中,除了他们之外,便是十几个暗影司的兄弟......那在外面守着的撼天卫,并无一人进来,所以......这便是小子推断是暗影司伯宁大人跟踪浮沉子的第一个原因......”苏凌解释道。 黄奎甲闻言,面露愤愤之色,朝苏凌嚷道:“苏小子......这个鸟道士,实在是胡搅蛮缠,老黄俺可快被他气炸了,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一百个脑袋,俺老黄都给他拧下来了......” 浮沉子闻言缩了缩脖子,却似乎示威似得朝着黄奎甲撇了撇嘴。 苏凌这才一脸歉意朝黄奎甲道:“奎甲大哥受委屈了......苏凌先向奎甲大哥道歉了!” “拉倒拉倒......这事就此揭过,但是苏小子,你可得好好跟主公说......俺气着没什么,你小子要是跟那个鸟道士合起伙来,把主公给气着,俺老黄可第一个不答应你!” 黄奎甲一摆手,瞪着牛眼道。 苏凌明白,黄奎甲一心护主,心直口快,自然不会放在心来,忙点头道:“老黄放心......我定然好好跟丞相解释!” 萧元彻却是哼了一声,半真半假地嗔道:“苏凌啊,你小子也读了不少书......还没有奎甲这憨货通透呢......” 苏凌脸一红,只得揭过话茬,继续又道:“小子猜测是伯宁大人暗中跟着浮沉子的第二个原因,其实就是现场的情况,还有浮沉子方才的讲述......” “道爷的讲述?苏凌......不是你特么的逼着道爷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道爷烂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讲,结果现在什么事都摊开在明面了,道爷好歹是两仙坞二仙之一,这要是让策慈......我那个便宜师兄知道道爷我动了......那个心,那两仙坞道爷再也回不去了!都特么的赖你!”浮沉子颇没好气道。 苏凌瞪了他一眼道:牛鼻子,你特么的还好意思说我?我看你之前一直不愿说实情,说什么是怕牵连我苏凌,其实是你怕你动凡心,破了戒,喜欢人家吕姑娘的事情让大家知道对不对啊?所以你硬扛着......” 一句话,浮沉子和吕秋妍皆是一脸通红。 浮沉子一摆手,嘟囔道:“随你怎么想去,反正道爷早就不不想干什么破道士了!” 苏凌这才又道:“牛鼻子,你都不想一想,这守将府何处啊,撼天卫又是什么军队,怎么可能让你那么轻而易举的酒能进了这守将府呢?......” “那是.....道爷本领高强......管旁的人什么事,另外还有谭白门给我提前透露了消息.....所以道爷才......”浮沉子有些不服气道。 “你可住嘴吧,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货!......浮沉子,我就说嘛,小聪明一点用都没有......若是撼天卫来真的,莫说是你,就是我想要突破他们的封锁,潜入守将府都做不到,何况是你呢......你好好想一想!”苏凌嗔道。 萧元彻看了苏凌一眼,似乎饶有兴趣道:“那苏小子,你说说看,为什么浮沉子能进得来这守将府呢?” “很简单,因为丞相您提前授意了......您应该授意了一个人,让他提前知会了在西墙处埋伏的撼天卫,故意卖了个破绽,造成了西墙封锁的不严密的假象......而做这件事,不能做得太假否则浮沉子可能会被识破,所以,您不可能直接跟奎甲大哥吩咐让他撤了几乎整个西墙处的撼天卫,您只能吩咐伯宁大人,伯宁大人心思缜密,请君入瓮这招也是暗影司惯用的手段,所以定然是伯宁大人按照您的命令,传达给了奎甲大哥,所以才有了西墙处只留了那几个撼天卫......” 苏凌又道:“西墙处暗中都布置好了这一切,可是呢......如何能让浮沉子按照丞相您的谋划,从西墙处进入这守将府呢?于是,那谭白门便粉墨登场了......谭白门在半途拦住这牛鼻子,向他说的守将府西墙处埋伏有漏洞这些话,都是出自伯宁大人的授意,浮沉子当时大意了,信了谭白门的话,这才按照丞相您事先布置好的一切,从西墙处,迷晕了那几个撼天卫,偷偷的溜进守将府......” 说着,苏凌瞪了一眼浮沉子道:“牛鼻子,你还洋洋得意呢?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丞相设下的计策,好让你进了守将府,进而一举两得,一则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二则好乘机将你堵住,到如今你插翅难逃了吧!” 浮沉子闻言,暗中思忖了片刻,这才一拍脑袋道:“是也!是也!.....特么的,道爷这才着了道了.....怎么没看出来呢?唉,现在想想,谭白门这玩意儿如何能知道守将府西墙处暗中埋伏的人少呢?道爷大意了!大意了啊......” 苏凌叹了口气道:“牛鼻子,若是丞相不事先传令,按兵不动,看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根本进不来这守将府,无论是撼天卫还是暗影司,早就拿下你了!......所以......” 苏凌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您这么多的安排,最大的用意,就是想看看这浮沉子到底想要做什么,到时候人赃并获,再将他拿住......这便是您的第一个用意,不知道小子说的对不对......” 萧元彻点点头道:“很好,苏凌啊,你果然有才......连我如何安排的这一切都猜得不差,便是谭白门也是我事先安排好的吗,都猜了出来......这一点,算你说中了!” 浮沉子闻言,更是在一旁懊恼的直拍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怎么这么饭桶,早知道这守将府是个口袋,等着自己往里钻,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就这样跳进去啊...... 事到如今,进退两难。 他有些歉意的看着吕秋妍,那吕秋妍却是朝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并未怪他。 “小道士......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救我......”吕秋妍走到他近前,柔声说道。 浮沉子一阵唏嘘,低声道:“秋妍......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无所谓了......小道士,只要你在,秋妍什么都不怕......” ............ 苏凌顿了顿,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朝着萧元彻拱手道:“丞相,您第二个用意,是要看一看,浮沉子背着您做的这些事,我苏凌......是否知道,是否欺瞒了您......所以,您才会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不动声色地让小子和白衣大哥一起跟您来到这里,将浮沉子堵在此处。您就是想看看小子有什么反应,好确定小子是不是跟浮沉子早就暗中定下此事,欺瞒了您......”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无论方才您做了什么,甚至让撼天卫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我和浮沉子,更是迫我杀了浮沉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想迫小子自证清白,只有这样,您才会相信,小子跟浮沉子真的没有暗中密谋,欺瞒丞相,是不是......” 萧元彻闻言,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道:“你小子,这话说的,是不是有些绝对了呢?何着我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吓唬吓唬你不成么?苏凌啊,我且问你,就算我如此迫你,可是到头来,你不是照样没有亲手杀了这浮沉子么?......还有,你真的就如此笃定,我不会下令这些弓箭手,将你和浮沉子全数射杀于此处么?”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丞相何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以,丞相麾下的所有人才能各司其职,所以,丞相您就算怀疑小子跟浮沉子串通,也不可能什么都不问,仅凭着怀疑就杀了小子的对吧.....若丞相您真的这样,那与沈济舟何异呢?所以,小子在赌,丞相您不是沈济舟,必然不会真的射杀了小子和浮沉子的,对吧......” 这几句话,倒是让萧元彻十分受用,哼了一声道:“别奉承我,说得这么好听......万一我气怒攻心,真就下令呢?苏凌......那你可真就死了......” “若真的如此,那也只怪小子命里该死......怨不得丞相!”苏凌淡淡道。 “行了......那现在,我的目的并未达成啊,叫来弓箭手吓唬你,被你识破,迫你杀浮沉子自证清白,你也没有动他一根毫毛......无非是他肩膀受了点小伤......所以,苏凌啊,你觉得,我现在到底信不信,你与此事,与浮沉子之间并无任何的瓜葛呢?” 说着,萧元彻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脸上的神情又变得让人难以琢磨起来。 苏凌倒是坦然,淡淡一笑道:“小子觉得,丞相能考教小子,就已经相信小子在此事上,定然是完全不知情的,也没有跟浮沉子有过什么密谋......” “哦?这话说的吗,有点意思......苏凌啊,你不妨好好的说说看......你认为,现在你在我心中的嫌疑,已经完全洗脱了么?” 萧元彻闻言,看着苏凌,不置可否地淡淡说道。 第九百九十三章 割发断义 “我......我不知道......”苏凌缓缓的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你这个回答倒是有些意思......”萧元彻似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淡淡道。 “小子的确不知道,丞相让小子做的事情,小子没有做,也没有杀了浮沉子证明自己的清白......按道理来说,小子的嫌疑,是彻底无法洗清了......”苏凌缓缓道。 “不过......”苏凌叹了口气,“小子还能活到现在,丞相也并未让弓箭手将我们全部射杀,还给机会让小子自辩,那便说明,丞相在您的心中,还是愿意相信小子跟此事没有关系的......其实,不用小子多说什么,也不用小子多做什么......丞相,您心中自然有一杆秤,所以,您相信小子,小子什么都不做,您都会相信我......若是您不相信小子,小子无论做什么,您也都不会相信的......” “呵呵......”萧元彻淡淡一笑,缓缓点了点头道:“行......这几句话,你说的倒挺让我满意的......不过,至于我相不相信你......你也不用过于纠结这些......你方才说了,我今日做了这好大一场的谋划,用意有三,方才,你说了两个,我倒要听一听,你认为的......我萧元彻第三个用意,又是什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在说丞相您第三个用意之前,我想问问丞相您一件事......” “讲!” “丞相......无论是您明说,还是暗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要屠了整个天门关,不留活口......可是丞相您的意思已经这么明显了......可是小子却从来没有针对您要屠了整个天门关的百姓,而向您进一言,当然除了,最早第一次小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丞相,您不觉得小子在此事上保持缄默,有些反常么?” 萧元彻闻言,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苏凌,似乎想要听他自己说出答案。 “其实.....丞相英明,眼中自然是揉不得半点沙子的......苏凌因为那两千多阴阳教的俘虏,都敢顶撞丞相,希望丞相收回杀了他们的命令,自然是不可能在得知了丞相要屠尽天门关百姓这个消息后无动于衷......对不对......” “不错......我心中的确十分奇怪,为什么你这小子,在这件事上除了最开始反对之外,再不多说了呢......”萧元彻并不否认道。 “所以......丞相,您今日做局的第三个用意,就是想搞清楚,在屠天门关这件事上,小子到底想怎么做,到底有什么想法......是不是?”苏凌一字一顿,毫不隐瞒道。 “很好......苏凌,权且算是你可以自圆其说......只是,屠城和眼前这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么?要知道,无论是不是我最后决定要屠城......这吕邝,都不在我饶恕不死的名单之上的,换句话,吕邝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这跟屠城似乎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吧......”萧元彻缓缓说道。 “当然有联系,不仅有联系,而且两者之间的关联甚大......”苏凌一拱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哦?那我可要好好听你说道说道了......”萧元彻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似乎十分平静,只是挑了挑眉毛,淡淡的说道。 “其实小子这点心思,丞相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只是小子一直没有说,您也就一直故作不知罢了......而您做这个局,就是要利用它,让小子说出真心话,看看小子在屠城这件事上,到底要怎么做......” 苏凌说罢,声音又多了些许的笃定道:“丞相知道,小子连那些不算太过无辜的阴阳教的信徒都想救,那对天门关的所有无辜百姓,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可是小子也知道,在屠城这件事上,您是不容许有任何反对意见的,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你的决定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无法改变,苏凌啊,为何不就干脆放弃了呢......那些不过是沈济舟治下的百姓,生与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凌缓缓摇头,郑重道:“丞相......小子不可能放弃,也从未想过放弃,那是整个天门关,所有无辜百姓的鲜活生命啊,他们本身卷进这一场劫难之中,就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到头来还要丢掉性命......丞相,莫说我苏凌,就算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地,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间惨剧的发生,而什么事情都不去做啊......” 萧元彻闻言,忽地冷声嗔道:“苏凌!你大胆!......你什么意思?和着你苏凌就是有良知之人,我萧元彻,堂堂丞相,就是一个毫无良知,泯灭人性之徒了么?苏凌,你是在指责我么?” 一语言罢,空气骤然紧张起来,郭白衣神色一凛,刚想再说话,萧元彻却是一摆手,沉声道:“白衣......不用你说,我要苏凌亲自说,我要亲口听他说一说,我萧元彻到底有没有良知,到底是不是一个滥杀嗜血的十恶不赦之徒!” 苏凌闻言,却十分淡然,声音依旧不卑不亢道:“丞相,小子之所以敢触犯您之逆鳞,知道想要保下整个天门关的百姓是十分困难,甚至丞相会因此而降罪苏凌,苏凌也要去试一试的原因,就是苏凌觉得,您......与这大晋所有的当权者、上位者都不同......” “在小子的眼中,您绝对不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更不是一个残暴的主上......相反的,小子觉得您胸襟宽广,宽仁待人,是一个有温度的上位者......所以,小子才想着孤注一掷的,试一试,从您的手中,救下满关城必死的百姓!”苏凌朗声说道。 “得了!......这些话留在你心中吧,不用给我萧元彻戴高帽,我也不需要!......苏凌,你既然知道我第三个用意,那我就要你现在明明确确地告诉我,天门关百姓的命和浮沉子以及吕氏父女的命,你到底......想救哪一个?” 苏凌无奈一笑道:“这便是丞相您做局的第三个真正用意,迫使小子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小子手中有一个您亲自许诺的奖赏,而丞相您也明白,一旦您下令屠城,小子便敢以您亲自许诺的奖赏来保下整个天门关的百姓......可是,现在,浮沉子在您的做局下,命在旦夕,这样的话,小子这唯一的您许诺的奖赏,就变得两难了......” 苏凌说罢,缓缓的抬头,看向渐渐发亮的天空,此时,久违的红日从东方天际处,缓缓地升了起来,正驱散着天地间残留的雾气。 “苏凌若以奖赏求丞相放过天门关的百姓,那浮沉子他们必死!......可是苏凌若以奖赏求丞相放过浮沉子他们,那便失去了保护天门关百姓的机会......所以,这才是丞相您做了这个局,让我和浮沉子皆入此局的,最终的用意啊!”苏凌眼望天际,喃喃自语道。 萧元彻脸色阴郁,沉声道:“苏凌......既然你明白了这一切,那现在一言而决,你想救天门百姓,还是想救浮沉子他们,就现在......给我萧元彻一个明确的答复!” 苏凌似乎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望着东方跳动的红日,渐渐地向上爬升,感受着它越发浓烈的光和热。 然后,他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丞相......数年之前,小子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渔村小民......您知道,当时小子无聊或者无事可做的时候,喜欢干什么嘛?” 萧元彻不回答,只是眼神不错的看着他。 “小子那个时候,最喜欢躺在我家客栈的门前的一块大青石上,晒太阳......那时的太阳,就如现在正升起的红日一般,温暖无比.....用不了多久,小子便会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苏凌的眼神陷入回忆之中,似乎想起了初到这个时空的那段岁月。 或许,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以前拼命想要走出的苏家村,才是他最轻松,最自在、最留恋的地方。 “丞相......光阴过得好快.....快得我都忘了,我好像好久都未曾晒过那一抹暖阳了.....都快忘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苏凌依旧喃喃自语道。 “我在晒日头的时候啊,总是有个习惯......丞相......不知道你信不信,苏凌......喜欢张目对日,而且一看就是好久......”苏凌说着,淡淡的笑了起来。 “你......苏凌,你东拉西扯的说这些作甚......”萧元彻有些奇怪的问道。 “世人皆赞颂大日,赞颂它温暖、光明,赞颂它驱走了所有的寒冷和黑暗。但是,世人也都畏惧大日。因为它的光太强烈,太直接,万一被它晒得久了,便会烈日灼心,甚至晒伤自己......所以,他们一边赞颂它,一边想办法在它最鼎盛的时辰内,躲避它的光芒和炽热......这便是人啊......” 苏凌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萧元彻,方一字一顿道:“可是......苏凌从来不怕被灼伤,也从来不怕被晒黑.....苏凌从来都愿意和它的光明和炽热面对面.....所以,苏凌总是尽力的用眼睛看它,看这世间最亮,最纯粹,最炽热的光芒......” 苏凌说到这里,用一种萧元彻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之中有崇拜,有敬重,亦有失望和不解的迷惘。 “苏凌你......”萧元彻嘴唇翕动,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丞相......您可知道,在小子的心中,您就是这世间最明亮,最炽热的大日么!......”苏凌忽地用尽了全身力量,朗声说道。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如雷贯耳。 “这......苏凌,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元彻沉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呵呵呵.....”苏凌似随意地笑了笑。 “苏凌只是想说,我既然认定了您是我心中的大日,那无论您光明正大、炽热温暖,还是烈日灼心,骄阳似火......我都会心向大日,也都会对您永远抱有最初的希望和信心......因为,大日,从来都是暖的,从来都用自己的光和热,来接纳这世间所有的生灵,无论他们赞颂,还是惧怕......我想,大日既是丞相,丞相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直到现在,苏凌依旧目光向您,从来不觉得,眼睛会被灼痛,心会被灼伤!......” 苏凌说得十分郑重,一字一句,感情至深,听在萧元彻的耳中,心中,也不由得让他心神悸动。 “苏凌.....我.....的......长史......你真的这样看我?”萧元彻声音有些颤抖道。 “是......从来没有改变,以后,将来......亦不会改变!”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朝着萧元彻郑重一躬,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我可以说出我最后的决定了......” 苏凌一甩衣襟,叩拜于地,朗声道:“救所有百姓不死,此乃大义,救小子朋友不死,此乃私情......臣苏凌,断然不敢因为私情而舍大义......臣,选择向丞相讨赏......以丞相许诺的封赏......救全关城百姓.......不死!”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决然不悔。 郭白衣闻言,长叹一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使劲地点了点头,神情之中有欣慰,有心疼,亦有无尽的无奈。 而苏凌身后的浮沉子闻言,却忽地仰头大笑不止,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痛。 “苏凌啊.....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道爷说过,靠人......从来不如靠己.....你是真英雄,你是真好汉!......我浮沉子,从来什么都不是!.......哈哈哈,我早该知道的,早该!”浮沉子一脸的失望和寒心,自顾自的大笑着说道。 “苏凌......你想好了......浮沉子的命你不救了?”萧元彻缓缓低头,盯着苏凌道。 “不救了......” “吕家父女的命......你也不救了?” “不救了......” 苏凌两次回答,回答得干脆利落,想都不想。 萧元彻缓缓的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苏凌......今日,你才让我萧元彻,对你重新认识了一番啊......” 说罢,他缓缓抬头,也看向东方的红日。 大日当空,驱散了所有的雾气和阴霾。 那一轮大日,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它的光和热,天上地下,大日永恒。 萧元彻缓缓的走到苏凌近前,朝他伸出了手,神情平静,声音平静道:“苏凌......你起来!......” 说罢,他不由分说,用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将苏凌扶了起来。 “丞相......您是答应苏凌了......不杀天门关的百姓了?” 苏凌被萧元彻搀起来,低低地说着,似乎在求证一般。 “怎么,我若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一直跪着,不打算起来了......”萧元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 “我......” 萧元彻一摆手,忽地一拳打在苏凌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苏凌觉得还挺疼的。 “你啊,你啊......有的时候,我真的就想杀了你......或者好好的罚一罚你......好让你知道知道,到底什么才是规矩!我萧元彻的规矩!”萧元彻半笑半嗔道。 “可是,谁让你是我萧元彻的......长史呢?苏凌啊,我萧元彻离不开你啊......” 萧元彻看着苏凌,说的话,发自肺腑。 “丞相......”苏凌的声音颤抖,眼眶蓦地一红。 “我知道,无论是阴阳教还是今日此事,你小子在心里,其实已经对我生出了许多隔阂......虽然你在尽力地掩饰......但是,我若看不透你小子,我还能是萧元彻么?”萧元彻直接将话挑明了。 “阴阳教种种,今日种种,甚至于屠城的决定......苏凌,你要相信我......我的初衷,绝对不是什么不好的.....而是局势使然......萧元彻虽贵为你们的掌权者,却还是有很多的无奈和苦衷的......” 萧元彻推心置腹的说道。 “主公......是白衣无能.....白衣没有能够尽力为主公出谋划策,规避风险,才让主公您......” 一旁的郭白衣闻言,如何不清楚,萧元彻这句话虽是对苏凌所言,也是在对自己说的啊。 刹那间,郭白衣泪水潸然。 “白衣啊......苏凌啊,你们两个......在我萧元彻的心中......罢了!......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我想说什么,所以,我只要想到,你们跟我之间,出现了隔阂,而且这隔阂......越发的多了起来,我都有锥心刺骨之痛,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啊!”萧元彻摇头叹息道。 说着,他忽的十分洒脱地摆了摆手道:“不过......今日把话都说开了......就好!就好啊!......苏凌,你方才说我设局的三个用意,皆言中了!但是,其实我萧元彻还有第四个用意......就是以此事,让你们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好的讲一讲......这样,咱们再无隔阂,还是一如既往的......是不是啊?” “丞相(主公)!” 苏凌和郭白衣闻言,声音颤抖,大拜再三。 萧元彻长叹一声,方做了最后的决定道:“屠城之令,休要再提......传令下去,大军自即刻起,安抚百姓,秋毫无犯,违令者,立斩!” “诺!——” 守将府四周,撼天卫的声音,轰然应诺。 ........... “呵呵.....圆满,真圆满!......所以,你们保下全关城百姓的性命,付出的最微小的代价,就是道爷我的命了?不不,还有他们父女,我们三人的命了......所以,道爷就是你们的弃子了?” 蓦地,浮沉子的声音响起。 苏凌转头看去,却见浮沉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的神情,似悲哀,似愤怒,似失望。 “苏凌......道爷以为,你我之间,兄弟一场......到头来,兄弟是你,弃子唯我!......罢罢罢!” “牛鼻子......我......”苏凌神色一暗,低头,无语。 “不用再跟道爷讲大道理,道爷只知道,道爷要保护道爷最心爱的人,苏凌,道爷不是英雄,也不会像你这样,做一个所谓的万人敬仰,力挽狂澜的英雄!道爷只希望我身边的人不受伤害!” “所以......苏凌,天门关再多百姓,跟道爷有什么关系,他们死不死的,跟道爷,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浮沉子忽的一顺手中细剑,“锵——”的一声,将鬓间的一缕发丝斩断,然后握在手中,朝苏凌一晃。 然后蓦地一扬手,短发如屑,扬扬洒洒。 “自今日起,浮沉子与苏凌,割发弃义,从今往后,他苏凌是他苏凌,我浮沉子是我浮沉子......斩我发丝,明我心志,天地为证,再无瓜葛!” 浮沉子朗声说道,声音坚定而决绝。 “牛鼻子......”苏凌喃喃地唤道,却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浮沉子做完这些,朝苏凌冷笑一声,这才忽地又似吊儿郎当地向萧元彻吹了个口哨。 “哎......苏凌的大日......萧元彻......天门关的百姓死活,跟我无关,你爱杀爱饶,都是你的事......现在道爷的命,还有道爷身后父女的命......你想怎么办呢?”浮沉子毫不在意地说道。 “浮沉子......你觉得呢?”萧元彻看了浮沉子一眼,沉声道。 “道爷能有什么觉得......” 浮沉子漫不经心地白了萧元彻一眼。 “不过......你想要道爷的命,也不一定那么容易......” 浮沉子说到这里,忽地朗声道:“所有人,苏凌、郭白衣、伯宁、黄奎甲......其他的道爷懒得点名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见证人......” 他一指萧元彻道:“萧元彻,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许给我的奖赏,给句痛快话,到底兑不兑现!” 第九百九十四章 “疯子”的反击 萧元彻略微沉吟了片刻,似随意的看了一眼浮沉子,不知为何,脸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浮沉子......呵呵,你这个牛鼻子,如意算盘打得山响......用我许诺你的赏赐,反过来将我一军......好心思,好算计啊......” 浮沉子不以为意的笑了两声,他也没有真的以为萧元彻这几句话是在夸他。 萧元彻顿了顿,方道:“那浮沉子......你觉得,我许诺你的这个赏赐,是该作数呢......还是不该作数呢?” 浮沉子嘁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这事道爷可是说了不算......毕竟这什么奖赏的,是你亲口许诺道爷的,你呢......认了自然最好,可是不认......拉屎往回坐,道爷也没有办法......” 浮沉子说着,盯着萧元彻又道:“不过,在您决定之前,道爷觉得有必要给你提个醒......” “哦?给我提个醒?浮沉子仙师有何见教啊,萧某却是要洗耳恭听了......” 萧元彻话虽说的十分客气,但神情却并没有多少重视的感觉。 “道爷我也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再不济,道爷背后也是有人的,道爷小名也是两仙坞二仙之一......所以,萧丞相懂我的意思吧......” 浮沉子毫不畏惧,看着萧元彻一脸淡笑道:“若是萧丞相愿意高抬贵手,揭过今日此事,放道爷和吕氏父女离去,不但是道爷我本人记得您这个好......大晋道门魁首的两仙坞,也会念萧丞相的好的......换言之,两仙坞欠丞相您一个人情,要知道,这天下,能让两仙坞欠人情的......可并不多啊......” 萧元彻闻言,并不答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浮沉子见状,又道:“可是呢,您要是觉着......我浮沉子和两仙坞的人情,您不要也罢......那道爷,还有吕氏父女就在您眼前,杀剐存留,悉听尊便就是......” 萧元彻闻言,蓦地眼神灼灼的盯着浮沉子,沉声道:“仙师......这是威胁本丞相么?” 浮沉子一笑道:“威胁......那倒也不敢......谁不知道,这天下相爷您,是最不怕威胁的主儿呢......” 萧元彻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方一字一顿道:“行了......闹了这许久,也该结束了......浮沉子,你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人,滚出天门关......从此之后,若让我萧元彻再见到你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誓要杀你个二罪归一!” 苏凌闻言,便是一激灵,他真的没有想到,到最后,萧元彻竟然真的放浮沉子他们离开。 他刚想拱手说话,萧元彻一摆手道:“苏凌......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给你面子而已......总也不能让你落下一个不讲朋友义气的名头......只是,这浮沉子,你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的联系和瓜葛了!你可明白!” 苏凌神色一暗,低声道:“小子......明白!” 浮沉子也没想到,拉了这么大的阵仗,一会儿动刀动枪,一会儿又弓箭手集合的,到最后竟然真的涉险过关了,不由得有些半信半疑道:“萧元彻......你真的决定放道爷和吕氏父女离开......不会我们走到半道,不明不白的再死了吧!” 萧元彻冷笑一声道:“浮沉子......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我要杀你,何必如此费周章呢?你又不是什么名声显赫的大儒或者举足轻重的人,要我半路截杀你......你还不够资格......” “被废话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的人,赶紧滚!”萧元彻低喝了一声道。 “好!相爷如此痛快,那我也就不再矫情了!......”浮沉子朗声说道。 然后他转身看了苏凌一眼,神情在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似乎和往常跟苏凌告别差不了多少。 “苏凌啊......道爷这次可是真的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是从此之后,你我......永不相见!” “浮沉子......”苏凌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嘴唇翕动,却也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浮沉子再不看苏凌一眼,转头朝吕秋妍若无其事的一笑道:“秋妍......扶着你父亲,咱们走!......” 吕秋妍顿时喜出望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来扶吕邝。 可是,当她的手刚一触碰到吕邝的胳膊的时候,却蓦地感觉到一股来自吕邝胳膊上的大力,将她使劲的一甩。 吕秋妍顿时一阵踉跄,站立不稳,扑倒在地。 便在这时,一股满是愤恨的狂笑回荡在守将府的上空。 吕秋妍转头看去,却见一直痴傻的吕邝,不知何时已然站了起来,正仰面对着苍穹,那般的狂笑着。 苏凌、浮沉子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定睛朝吕邝看去。 蓦地,所有人都感觉,眼前的吕邝,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 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懦懦和痴傻,反而给人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和近乎于疯狂的愤怒之感。 除了这些,所有人更是看得分明,吕邝原本空洞无神的眼中,如今正涌动着无尽的恨意,两只眼睛,一片赤红。 “父亲......你!”吕秋妍大惊失色,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 却见吕邝连一眼都不看倒在地上的吕秋妍,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狂笑了好一阵,然后轰然朝着萧元彻近前踏步而来。 萧元彻身边的亲卫顿时大惊,皆枪矛一动,将萧元彻护住,大声吼道:“保护丞相!......” 苏凌盯着突然变化成这样的吕邝看了好一阵,然后忽的转头,眼神锐利的盯着浮沉子,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些答案。 然而浮沉子也是一脸的震惊和迷惘,看得出来,吕邝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浮沉子也是措手不及,根本没有一点的预料。 却见吕邝朝着萧元彻近前走了几步,缓缓的抬头,赤红的眼中,射出两道冷芒,直直的盯着萧元彻。 萧元彻先是吃了一惊,却很快的恢复了原来的神情,并不慌张,淡淡的看着吕邝,沉声道:“侍卫退后......就凭这个疯子,不可能伤的了我的!” 那些侍卫闻言一怔,这才低头朝后面退了几步,只有伯宁和黄奎甲还是一脸警惕的护在萧元彻身前,一脸杀气的盯着吕邝。 吕邝朝着萧元彻走了几步,方稳稳地停下,神情从愤怒和疯狂,渐渐地又恢复了平静。 “大晋丞相......萧元彻......不曾想,你我第一次相见,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让我意想不到啊......”吕邝声音低沉而冰冷的开口道。 “呵呵......吕将军......您终于沉不住气了......不再假装下去了?......诚如吕江军所言......你我如此相见,萧某人也觉得出乎意料......”萧元彻声音平淡,稳如泰山。 一旁的郭白衣,忽的叹了口气,缓缓低头,似自言自语道:“看来,所有的一切......终究是没有逃过主公的洞察啊......时也,命也,运也!” 言罢,缓缓闭上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再不说一句话。 萧元彻又淡淡道:“吕将军......选择这个当口,卸下伪装,以真面目见我......敢问有何见教啊?” 什么! 苏凌、浮沉子和吕秋妍闻言,顿时很震惊不已,皆抬头看向吕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吕邝所有的这一切......原来真的都是装的! 浮沉子半晌方缓过神来,忽的一跺脚,懊恼道:“特么的......道爷的眼睛是真瞎啊!......道爷早该看出来的,早该看出来的!......可是,我特么也奇怪......吕邝,你不是中了什么噬心蛊的么?怎么会?......” 吕邝闻言,忽的转头看向浮沉子,轻蔑一笑道:“小道士......你以为那什么小小的噬心蛊真的能控制我的心智么?呵呵......阴阳教大道教义......你根本就不懂!......不过,我倒是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这一番所作所为,我还真不能直面萧元彻呢......” “父亲!父亲!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连我都要欺骗呢?父亲......你骗女儿骗的好苦啊!......”吕秋妍心神俱裂,失声痛哭着质问道。 吕邝转头,深深的看了扑倒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吕秋妍,眼中方出现一丝不忍神色。 却蓦地一抬头,仰面叹息了一声,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如铁道:“秋妍......我的事情......用不着跟你说......你本就是女儿身,如何能替为父分忧......事已至此,我与你再无半点父女之情,从现在开始,我吕邝说什么,做什么......自然与你吕秋妍没有半点关系!” 言罢,他转头看向浮沉子,一字一顿道:“你叫......浮沉子,对吧,小道士......” 浮沉子并不说话,只是灼灼的看着他。 吕邝也不以为意,自说自话般的道:“你不是喜欢吕秋妍么?那就现在赶紧带着她,立刻消失......” 浮沉子心中一动,似乎听出了吕邝言外之意,并未答话,大步来到吕秋妍近前,将她搀起来,满脸心疼地柔声道:“秋妍......不要多问了,什么也不要多说了.....咱们快走!” 吕秋妍哪里肯走,泪水如线,拼命地摇头失声喊道:“不!我不走!......我不走!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父亲,我是你女儿秋妍啊,父亲,您真的不要女儿,不要秋妍了么?” 浮沉子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吕秋妍执意不走,一遍一遍的哭喊重复着这句话。 “哭够了没有!吕秋妍......要我说多少遍!从今之后,你我再无父女之情,所谓女儿,不认也罢!......赶紧走!”吕邝大吼一声,使劲的闭起眼睛,牙关紧咬。 他的身体,竟不受控制的莫名颤抖起来。 浮沉子见状,心一横,也不管吕秋妍如何拼命挣扎,拖着吕秋妍朝着外面便走。 只是刚走了数丈,以伯宁为首,所有的暗影司人一拥而上,细剑出鞘,将去路拦住。 浮沉子神色一愣,转头死死地盯着萧元彻,一字一顿道:“萧元彻......几个意思?莫不是要出尔反尔?......” 苏凌见状,心中蓦地一紧,赶紧一拱手,刚要说话。 萧元彻眼中一道冷芒射向苏凌,沉声道:“苏凌......不要多说了......我自有计较,你看着就是......” 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明白,现在情况出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再没有搞清楚之前,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才是,只得一低头,朝后面退了半步。 萧元彻看了一眼浮沉子,淡淡道:“出尔反尔?谈不到吧......浮沉子,你要搞清楚,我萧元彻答应放的是你,吕秋妍,还有痴傻的吕邝......如今,你们虽然没有什么变化......这吕邝么?” 萧元彻冷笑道:“既然如此......就都留下吧,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让你们走,还是让你们留吧!” 说着,萧元彻一挥手,沉声道:“弓箭手,封住去路,如有擅自闯出者,立时射杀!” “诺!——” 浮沉子和吕秋妍见状,只得愣在当场,浮沉子将吕秋妍护在身后,不敢再向前一步。 吕邝转头,看了浮沉子和吕秋妍一眼,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道:“罢了......既然走不了了,那就都留下吧......事到如今,吕秋妍啊,你不是一直想搞清楚怎么回事么?听听吧,听听也好......” 然后,他转头,又朝萧元彻深深地看了一眼,沉声道:“萧丞相......方才我一直在很用心地听......你跟浮沉子那个道士说的话,字字句句,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跟他之间的恩怨也算两清了,是不是......” 萧元彻不置可否的淡淡道:“就算是吧......” “很好,既然如此,你跟他的恩怨两清了......那也是时候,你我之间,该好好地算算账了吧!” 说罢,吕邝豁然抬头,死死地盯着萧元彻。 萧元彻依旧神情平静,淡淡的看着吕邝,冷声道:“你我之间算算账?那咱们之间的账可是多了去了......不知吕将军,要跟我萧元彻,算哪一笔呢?” “呵呵......哪一笔?问得好!既然你我之间的账太多了,那就不要着急,咱们......一笔一笔地慢慢来算!......”吕邝冷笑一声道。 却见吕邝将手伸进自己的怀中,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物,托于掌中,淡淡道:“萧丞相......素闻您见多识广,但不知,吕某人掌中之物,你可认得?......” 在场众人,包括苏凌和郭白衣,看到吕邝掌中托着的东西,都有些疑惑不解,不知道为何物。 可是,萧元彻和伯宁却在吕邝将此物托于掌中之时,脸色大变,一脸的吃惊。 浮沉子更是大惊失色,蹬蹬蹬后退数步,死死地盯着吕邝手中的东西看了数遍,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似乎是他确认无误之后,这才转头看向吕秋妍。 却看到吕秋妍也是一脸的震惊和疑惑的正看着他。 “这......这是!......” 浮沉子指着吕邝手中的东西,手指不受控制一般的剧烈颤抖着。 却见吕邝掌中之物,却是一枚通体泛着淡银色光芒的,圆溜溜的丹丸。 不是浮沉子从谭白门手中得到的,后来被吕邝抢过,一口吞掉的,能解噬心蛊的丹丸,又是什么? “你!......你不是当时从道爷手中一把抢了过去,然后一口吞进肚里去了么?这丹丸为何会.....会......” 浮沉子心神剧震,震惊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吕邝淡淡一笑,似乎不意外每个人的神情和表现,他朝浮沉子淡淡道:“小道士......你的道行还浅得很呐......有的时候,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发生过的......” “你没有服这丹丸?......为什么?这可是能解你体内噬心蛊的丹丸......吕邝,你不服这丹丸,那你体内的噬心蛊......岂不是?......”浮沉子语无伦次,百思不得其解。 忽的他抬头盯着吕邝,见他气息雄浑,神情清明,哪里还有什么中了噬心蛊的迹象。 “你.....竟然早就祛除了体内的噬心蛊?......吕邝......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浮沉子颤声,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呵呵......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小小噬心蛊而已,小道士,你们祛除不了,不代表我吕邝祛除不了......我方才说过,阴阳大道,博大精深,小道士......你不会明白的......”吕邝显得有些高深莫测道。 说着,他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萧元彻道:“萧丞相......虽然这丹丸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假托他人之手,为我吕邝送来解蛊的丹丸......倒是真情厚意呢!” 吕邝虽然这样说,却听不出半点的谢意,反倒是言语之间,带着无比的嘲弄和讥讽。 萧元彻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哼了一声道:“原来,吕将军早就不受那噬心蛊的侵扰了......倒是我萧某人多此一举了!” 浮沉子听了这话,顿觉糊里糊涂起来。 这丹丸,可是他通过谭白门弄来的,怎么现在听起来,似乎是出自萧元彻那里的? 不仅如此,看萧元彻说话的意思,似乎也不否认这丹丸的确出自他那里。 难道....... 谭白门有问题,他骗了我,这丹丸其实是萧元彻授意给他,假托谭白门之手,交给我的么? 若这样推测不错的话,那自己在半路遇到了那谭白门,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而是这一切,都是萧元彻事先计划好的! 对对对,定是如此,方才苏凌的话中,已经印证了谭白门说的西墙埋伏人手薄弱是出自伯宁授意谭白门说的,故意引自己上当。 那这丹丸定然也是出自萧元彻授意的! 浮沉子想到这里,更是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蠢,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却见那吕邝,将手中的丹丸随意的掂量了几下,这才淡淡一笑道:“呵呵......这丹丸可惜了,若是我吕邝照单全收,真的服下了,倒是正趁了萧丞相所愿啊,只可惜啊......并没有......萧丞相,你是不是有些大失所望呢?” 萧元彻却是淡淡一笑道:“我计若成,天助我也,我计不成,亦是天命,何谈什么大失所望呢?” 浮沉子听了个稀里糊涂,忍不住插言道:“吕邝.....萧元彻,你俩能不能不打哑谜了?这什么丹丸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说说清楚,让道爷我也明白明白啊,你们都心知肚明,道爷我这儿,可还糊涂着呢......” 吕邝闻言,缓缓的点了点头道:“小道士......此事我也并未打算瞒着你......既然这东西是我从你手上得来的......你自然要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好吧,那吕邝,就费些功夫,将此事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你吧!” 第九百九十五章 良菪子 吕邝言罢,转头又盯着萧元彻,冷笑道:“萧丞相......这丹丸,您可看着眼熟啊?” 萧元彻的神情早已恢复了镇定,淡淡道:“自然知道,这丹丸是我授意伯宁,拿给谭白门,让谭白门给浮沉子......好让你服下......不是人言,你吕邝,深受噬心蛊的折磨么?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也有些于心不忍啊!” “呵呵......如此说来,我吕某人似乎还要感谢您一片好心了......”吕邝冷笑道。 “感谢就不必了......现在看吕将军神志清明,说话颇有条理,看来早已摆脱了噬心蛊的控制......我这丹丸,倒显得多余了......吕将军怕是用不上了!”萧元彻不咸不淡的说道。 “萧丞相......您是不是感觉很意外......您应该在方才还十分的笃定,我吕某人深受噬心蛊的荼毒的吧,根本就没有想到,那噬心蛊的蛊虫,早就不在我体内了吧......”吕邝挑了挑眉毛道。 “不错......我的确不知道你是何时将噬心蛊蛊虫祛除出体外的......吕将军,你倒是真的给了本丞相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啊......”萧元彻并不否认,回答的倒也坦诚。 原来萧元彻真的不知道吕邝体内的噬心蛊解了! 苏凌和浮沉子都有些意外。 浮沉子暗忖,若是萧元彻真的不知道此事,那他让伯宁吩咐谭白门交给自己的这枚丹丸,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只是,为何萧元彻想要帮助吕邝解了体内的噬心蛊呢? 按说,萧元彻对吕邝十分的厌恶,每每称之,必呼为神棍,为何他还要如此好心呢? 浮沉子的眉头凝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抬头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萧元彻,不经意间,眼神又看向了苏凌,却见苏凌眉头紧锁,眼神不错的盯着吕邝手中的那枚银色丹丸,片刻之后,眼神之中蓦地出现了一丝无奈的神色,竟忽的低下头去,缓缓的叹了口气。 浮沉子敏锐的察觉到,看来苏凌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丞相,是你自己说一说,让大家都明白明白呢,还是......由我吕某人亲自揭穿你啊?”吕邝摩挲着手中的丹丸,轻描淡写地说道。 萧元彻不语,只是盯着吕邝。 苏凌忽地朝前迈了一步,也不请示萧元彻,朗声道:“既然如此......就由苏凌......说一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他这话一出,那吕邝的脸上倒出现了些许的惊讶的和意外,似乎确定般的问道:“你?......苏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凌刚想回答,萧元彻却是淡淡一笑道:“吕将军......我的长史的本事......你还没有领教过......也罢,苏小子,你且说说看......代我向在场所有人答疑解惑吧......” 苏凌这才微微一拱手,直抒胸臆,毫不隐瞒道:“很简单,这丹丸有问题......根本不是什么解噬心蛊的......而是......一种毒药!......” “什么!......”浮沉子和吕秋妍闻听此言,无不惊骇,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 萧元彻的神情倒是十分的淡然,点了点头,竟似夸奖一般道:“苏小子啊......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那你说说,这是什么毒药呢?还有,我萧元彻为何要借谭白门之手,给这个吕邝送一颗毒药呢?要知道,这吕邝在当时,我可还认为他是个痴傻疯了的人呢......” 苏凌并不急于回答,他朝吕邝道:“吕将军,苏某猜测,您虽然知道这丹丸是毒药,但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毒药吧......可否将其借苏某一观......放心,苏某只看几眼,随后原物完好无损的奉还!” 吕邝闻言,倒是淡淡一笑道:“别人若借我手中这丹丸......我吕某人说什么,也不会借的......不过,若是你苏凌么......” 却见吕邝忽的一扬手,朝苏凌沉声道:“拿去!” 一道银光朝着苏凌投去,苏凌微微一张手,将那丹丸稳稳的接在手中,先是仔仔细细的将这丹丸看了几遍。 却见那丹丸通体银色,似乎还隐隐泛着银色的流光,缠绕其上,显得颇有些不寻常。 然后,苏凌又小心翼翼的将这丹丸凑到了鼻子前,细细的嗅了嗅,顿感一阵醇厚的药香扑鼻,似乎这药香的确是正儿八经的好药材才能发出的香味。 苏凌又嗅了一阵,忽的心中一凛,原来如此。 苏凌发现,在浓重的药香之中,夹杂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怪异的苦味。 苏凌第一次嗅的时候,没有发现,是因为那浓重的药香将这味道给遮掩了,所以才不易察觉。 苏凌确定了之后,淡淡一笑道:“多谢吕将军信任......苏某说到做到,原物奉还!......” 说罢,他一张手,银色丹丸再度化作一道流光,再出现时,已被吕邝稳稳的托于掌中。 “苏凌......你可闻出什么了么?”吕邝有些期待的问道。 “自然.....从丹丸的药香上判断,这丹丸当有朱砂、龙骨、琥珀、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和夜交藤八种药材。” “哦?呵呵......苏长史,你一闻便知这小小的丹丸之中,竟有八种药材之多?”吕邝有些不可思议道。 苏凌还未答话,萧元彻却笑道:“苏凌......你的医术倒是真有些火候啊......不错,这丹丸之中嘛,确实有着八种药材......看来,张神农的弟子,果真名不虚传啊!” 苏凌忙一拱手道:“丞相过奖了......这八种药材,皆有安神定志驱邪之功效,而且,将这八种药材凝练成丹丸,更是取了其中之精华,药效将会更加的精纯!......” 苏凌顿了顿又道:“若是小子猜的不错的话,这丹丸,乃是丞相您平时服用的......用来辅助您治头疾的......” 苏凌刚说完这句话,郭白衣却是在一旁刻意的咳了一声。似乎在有意的提醒苏凌什么。 苏凌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失言了,刚一怔,萧元彻却是一摆手,淡淡道:“无妨......今日这里的人,除了我的心腹之外,便是吕将军你们三人了,心腹自然不会乱说我萧元彻之疾,至于吕将军你们么......怕是也没有什么机会说了......” 萧元彻这句话虽然说得平淡,但却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杀意。 浮沉子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却是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插言道:“唉......我说,道爷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苏凌,你特么的不是说这是毒药么?可是你方才说得这八种药材,似乎都是良药啊,而且萧元彻也吃......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牛鼻......不,浮沉子......我说这丹丸是毒药,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苏凌称呼浮沉子为牛鼻子,称呼惯了,所以一开口就又习惯的唤他为牛鼻子了,可是一想到,方才浮沉子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与自己割发断义了,那这个牛鼻子,怕是以后都不能再叫了...... “苏某方才第一次嗅过那丹丸之后,也是十分的疑惑,明明是八味良药,难道是我苏凌的判断和推测错了么......所以,苏某又仔细的嗅了一阵,这才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也证实了苏某的猜测无误......” 苏凌抬手一指那丹丸,一字一顿道:“这丹丸,的确是毒药,而且剧毒无比......” “诸位.....可听说过一种草药,名唤良菪子的么?”苏凌缓缓地说道。 “良菪子?......这什么?苏凌你特么的别卖关子了,道爷炼丹都炼不囫囵,怎么知道什么是良菪子呢?”浮沉子没好气的瞪了苏凌一眼。 “良菪子,又名天仙子......主治突发癫狂、风痹厥痛......”苏凌如数家珍的说道。 “停停停!苏凌,别背书了......道爷管它什么良菪子还是天仙子的......照你这么说,这不也是对症下药么?......毕竟吕邝之前......”浮沉子愈加的不耐烦起来。 苏凌点点头道:“不错......只是,我方才说的是,要是要将这良菪子用好的话,的确算得上对症下药,丞相所用丹丸之中,当亦有良菪子吧......”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不错......此九种药材,炼就成丹的法子,是一位民间神医交于我的......说起来,此人跟你还有着莫大的渊源呢......” “跟我有莫大的渊源?......”苏凌有些疑惑不解道。 “便是神医元化了......当年他碰巧给我诊治头疾,我病好后,他遗此方于我啊......我见此方颇对我之症状,这才一直用到现在......”萧元彻并不隐瞒道。 原来是师父......苏凌心中大动,万没有想到,这药方竟然是师父元化所留。 苏凌稳了稳心神,方又道:“服用良菪子治病,要严格的控制所用的剂量......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若是少了,功效不至,可是若是多了,就有隐患了......若是添加了良菪子的份量太多,便成了毒药了......良菪子之花瓣,有大毒,误食者中毒,可致癫狂放荡,躁动不安。重者危及性命。” 苏凌叹了口气,又道:“当年我随师父张神农,在飞蛇谷学医,师父所着《神农伤寒杂病论》之中,便有此药的详细记载,苏某一直到现在还未曾忘记......” 苏凌说到此处,似乎有些犹豫,朝萧元彻看了一眼。 萧元彻听得正入港,见苏凌似乎犹豫不言,遂沉声道:“苏凌......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苏凌见状,只得叹了口气,心一横,又道:“《神农伤寒杂病论》其上曾载,先朝时沙凉有游僧法本,挟妖术至郡民张柱家,见其妻美。设饭间,呼其全家同坐,将大量良菪子散入饭内食之。少顷举家昏迷,任其奸污。复将魇法吹入张柱耳中。柱发狂惑,见举家皆是妖鬼,尽行杀死,凡一十六人,并无血迹。先朝天子震动,彻查此案,命榜示天下。观此妖药,亦是莨菪之流尔,方其痰迷之时,视人皆鬼矣。” 苏凌说完,缓缓低头,嗟叹不已。 众人闻之,无不惊骇。 浮沉子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先抬头看了一眼一旁一脸震惊的吕秋妍,忽的满是愤怒的看向萧元彻,一字一顿的恨恨道:“萧元彻!老贼!你做的好事!道爷与你势不两立!” 那吕秋妍此时面色通红,也顾不得许多,蓦地一指萧元彻,恨声啐道:“无耻!无耻之极!” 吕邝的神情倒并没有什么过于激烈的反应,只是,他托着那丹丸的手,肉眼可见的不住的颤动。 萧元彻起先静静地听着,待听到苏凌讲了这段秘事之后,也不由的一脸的震惊,神情阴沉的吓人,似乎是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再也忍不住了,忽的大吼一声道:“伯宁何在!......” 伯宁阴鸷的脸上,稍有的出现了一丝慌乱,赶紧拱手道:“属下在......” “那人欺我太甚!欺我太甚!如此险恶用心,我竟丝毫不知,我原只当是令吕邝失去心智,进而发狂之药,却未曾想竟然......竟然会使人......作出那种无耻之事来!......伯宁,立刻全城搜捕此人,见到之后,不需多言,立时格杀!” 伯宁赶紧一拱手道:“属下遵命!” 浮沉子却是再也忍不了了,指着萧元彻破口大骂道:“萧元彻,亏道爷还几次三番的帮你,现如今,竟未想到你竟然是如此下流卑鄙之人!......不要再如此装模作样了,道爷根本不信,你一点都不清楚!” 萧元彻先是一怔,沉声道:“浮沉子......我念你激愤,倒也不想追究你冲撞我之罪......但我说过了,我的确不知道这良菪子还有......那样不耻的效果......你爱信不信!” 说着,萧元彻忽的一拂袖,负手而立,朗声道:“萧元彻在大晋,骂名何其多矣,倒也不怕再多这一骂名尔!” 浮沉子还想大骂,苏凌却蓦地出言道:“浮沉子.....稍安勿躁,你的确误会了......这良菪子虽然在我师父书中有那样不堪的记载,但是那种放荡无耻之事,一则需要大量的良菪子,二则,那妖僧法本更有迷惑人心智的其他手段......所以才会......” 苏凌顿了顿,又道:“而丞相这枚丹丸,本就体积很小,方才我亦嗅过,虽然可以确定里面的良菪子的份量过大,但还不足以致人到那样迷乱癫狂的地步......虽是毒药,但......” 浮沉子根本不听苏凌解释,冷笑道:“姓苏的,省点吐沫吧!......道爷不听你的......他是你的饭东,你不向着他,还能向着谁!” 苏凌闻言,默默一叹,寂寂无语。 浮沉子十分懊恼的看向吕秋妍,却见吕秋妍早已又羞又恨,浑身颤抖,背靠着台阶,颓然坐着,凄然哭泣。 浮沉子心中一疼,走到吕秋妍近前,羞愧无比,柔声道:“秋妍......是我不好,是小道士该死......差点着了他们的道,还误信了那个谭白门狗东西!......若是你父亲真的......那你.....唉!我该死!该死啊!......” 说着,浮沉子懊悔不迭,忽的伸出手来,在自己的脸上,狠狠的扇了起来。 吕秋妍没想到浮沉子会如此,心神大震,忽的使劲的握住浮沉子的手,凄然道:“小道士......不!不要这样!......我知道的,你是好心.....也是为了秋妍......小道士,秋妍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秋妍......” 苏凌见状,也不忍再看,背转身去,抬头望天,长叹不已。 “啪啪啪——”蓦地,竟有鼓掌的声音响起。 苏凌和众人抬头看去,却见正是吕邝在缓缓的鼓掌,他的脸上,竟似乎出现了绝对不该有的笑意。 “苏凌......少年郎!年少有为,博闻强记,见多识广......方才的一番话,拨云见日,解我心中谜团......甚好!甚好!......” 吕邝这几句话,似乎像是真心称赞苏凌一般。 萧元彻却并不搭理吕邝,忽的淡淡朝伯宁招了招手,伯宁会意,赶紧来到萧元彻近前。 却见萧元彻压低了声音,在伯宁的耳边耳语了一阵。 伯宁听罢,赶紧点了点头,然后,不知为何,竟转头离开了丹房的院子,不知去何处去了。 这一切浮沉子却是看得真切,他不由得冷笑道:“萧元彻,对付我们三个人,还要伯宁去搬救兵么?哼!暗影司今日就是全伙来了,也留不住道爷!” 萧元彻也不做过多解释,淡淡道:“浮沉子......随你如何......我只是可惜你跟苏凌一场情义,又念你是两仙坞策慈之师弟,所以原本就没打算杀你......之前如是,现在亦如是......” “浮沉子啊......不若这样,你好好考虑考虑.....无论是吕邝,还是吕秋妍,今日必死......但你还是要区别对待的,现在我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不再管那吕氏父女,就此立刻离开守将府......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与苏小子,还做得好友,如何?” 浮沉子闻言,扬天大笑,忽的手中细剑一顺,咬牙切齿道:“萧元彻,不要在此饶舌了,今日无论你如何,这吕氏父女,道爷我都要一个不少的带走!......” 他忽的看了一眼苏凌,声音愈冷道:“至于这姓苏的......苏凌,你听好了!......做不成什么好友,大不了不做了!......道爷当从来就不认得你!......” 苏凌嘴唇翕动,知道事到如今,无论自己做什么,萧元彻也不可能放过吕氏父女了,尤其是自己亲自揭破了良菪子的秘密之后,吕氏父女再无生还之可能。 而浮沉子,要他放弃吕秋妍......也断然没有可能。 苏凌无计可施,只得一低头,心中暗叹道,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休!去休! “浮沉子,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么?若是你师兄策慈亲至,一介大宗师,或许能够全身而退,但是想要闯过我撼天卫和暗影司的双重截杀,怕是也要费些力气......可是你......浮沉子,怕是你还没有这个实力吧!” 萧元彻说到这里,深呼了一口气道:“浮沉子,再问你最后一遍,何去何从,想想清楚,以免到时,我萧元彻一声令下,玉石俱焚......不不不,是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死!” 第九百九十六章 愚者......疯子! 守将府后院墙外。 一个人影正借着很高的后墙隐藏身体,躲躲闪闪,探头探脑。 却见此人,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带着九梁道冠,却是一个年轻的道士,这身打扮,倒是有些道家气质,只是躲躲闪闪,探头探脑的动作,与他这一身的道装打扮,颇不相称。 那年轻道士一边躲躲藏藏,一边有些着急忙慌的朝和守将府正门的方向看去,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焦躁不安。 一边这样的看着,一边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地絮叨道:“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再耽搁下去,万一生变......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 他正焦躁不安,絮絮叨叨间,“啪——”的一声,他只觉得背后有人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只这一下,却把这道士吓得魂飞天外,差点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了。 “怎么......吓到你了?谭白门,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小了......” 身后,阴鸷中还带着些许不屑的声音淡淡响起。 原来,这个在后墙鬼鬼祟祟的年轻道士,不是旁人,正是谭白门。 谭白门先是心中大惊,蓦地听到是这个声音,这才心中大定,赶紧转回身来,朝着此人恭恭敬敬的连施大礼。 却见谭白门身后之人,一身暗红色制式官服,暗红色硬帽,腰间悬着一柄细剑。 不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又是何人? 伯宁轻蔑的瞟了谭白门一眼,声音和神情依旧是不变的阴鸷道:“躲在这里作甚?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办妥了?......” 谭白门点头哈腰,神情满是奉承,还带着一些惧怕道:“伯宁大人......您放心吧......丞相和大人交代小人的事情,小人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得办成不是......” “哼......豁出性命不要?谭白门,人都被吸引到了丹房之外,你在丹房之中做活儿,做完之后又从一层丹房的窗子跳出去,从后墙遁走,那有什么性命之忧呢?不要在我面前卖乖!......”伯宁冷哼了一声,瞪着谭白门道。 谭白门闻言,一阵尬笑,脸上显得颇为不自然,却还是不忘溜须拍马道:“伯宁大人好厉害,连我如何进去做活,如何离开的,都说中了,就好像您一直看着小人一般......小人着实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伯宁又哼了一声道:“别扯没用的,时辰紧迫,捞干的......我且问你,你确定你行动的时候,无人发觉是不是?......” 谭白门赶紧点了点头道:“伯宁大人放心,神不知鬼不觉......” “大功告成了?不会出什么差错吧?......”谭伯宁有些怀疑的审视着谭白门道。 谭白门闻言,啪的一拍胸脯,声音也高了不少道:“伯宁大人您放一百个心,小人办事绝对可靠,定然不会有任何差错的,保证让里面的那个人,如意算盘落空!......” 伯宁脸色一变,低声嗔道:“吵吵什么?你是存心引人觉察不成?” 谭白门闻言,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忘乎所以了,赶紧一捂嘴,不敢发出声音,直如小鸡啄米一般,不住地点头。 伯宁这才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忽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袱,不由分说的扔进他的怀中道:“这是丞相大人赏你的,拿好了,赶紧滚蛋!......若是被人发现了,你知道怎么办吧!” 谭白门用手掂量了一下包袱,感觉沉甸甸的,知道里面金银相当可观,顿时心花怒放,嘴上却假意推辞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小人是心甘情愿为丞相大人效劳的......这属实不敢要......不敢要啊!” “少特么废话,丞相给你的,你就拿着......丞相说了,不要忘了答应丞相的事情......做得好,自然还会有人送你赏赐......滚吧!”伯宁不耐烦的说道。 “是是是......烦请伯宁大人代为转告丞相大人,小的定然尽心竭力为丞相办事......在江南翘首以盼,等待丞相王师前来!”谭白门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包袱揣在了怀里。 伯宁皱着眉头摆了摆手,意思是轰他赶紧离开。 却见那谭白门将包袱揣好,却是站在原地,一脸涎笑,似乎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伯宁眉头一皱,沉声道:“谭白门......磨叽什么,因何还不滚!” 谭白门一边讪笑,一边嘎巴嘴,试探着想说什么,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足了气,支支吾吾道:“额......小人这就走......只是临走之前,小人想弄清楚一件事......不知伯宁大人......” 伯宁眉头一皱,颇没好气地骂道:“有屁就放!......” “是是是......敢问伯宁大人......那浮沉子可否将那丹丸给了吕邝啊?”谭白门仗着胆子问道。 “给了......”伯宁微微动了动嘴,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谭白门眼睛一亮,又仗着胆子问道:“额......给了就好,给了就好,但不知那吕邝是否服下了丹丸呢?......” 伯宁闻言,心中一动,眼中一道利芒射向谭白门。 谭白门原本一脸谄媚的笑意,蓦地感觉到伯宁眼神不善,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这是你该问的么?滚!”伯宁的声音已然冷如冰霜。 “是是是......” 谭白门赶紧连连点头,踉踉跄跄的朝远处头也不回的去了。 伯宁盯着那谭白门离开之后,半晌,方微微叹了口气,身形一动,消失不见。 ............ 守将府内,对峙还在继续,气氛空前的压抑紧张。 浮沉子咬牙切齿,用细剑指着苏凌道:“苏凌......你也想留下道爷不成?” 苏凌神色一暗,低声缓缓道:“不想......但是,若为天门关全关百姓计......我别无选择!” “哈哈哈......很好,那道爷今日就实打实的领教领教伪宗师境高手的绝招!......” 说着他一晃手中细剑,“嗡——”的一声清鸣,剑身震颤。 “不要费事了,萧元彻你要是个人物,就让你手下这些士卒不要动地方,否则也是垫背的找死......道爷看来看去,也就苏凌和那姓黄的二傻子配跟道爷动手了,如何,他俩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浮沉子满不在乎道。 萧元彻刚想说话,却听吕邝冷笑一声道:“小道士......忒也的心急了......想打架,先等一等......我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浮沉子一愣,只得点点头道:“行吧.......你是秋妍她爹,道爷尊老爱幼!” 吕邝这才又看向萧元彻道:“萧元彻......刚才那丹丸之事,只是其中一件,咱们之间的恩怨,还多着呢......账还是得好好算一算的......” 萧元彻闻言,冷笑道:“有账不怕算......吕邝你尽管算来!” “我且问你......你真的有心要屠我天门关百姓?”吕邝一字一顿道。 “之前是没得商量的,萧某人已经下定决心了,天门关百姓皆有罪,见了王师不但不奉不迎,反而帮着沈逆守城,给王师带了不少的伤亡.....所以,皆需一死!” 萧元彻顿了顿道:“不过......苏小子和萧某祭酒郭白衣皆求情,那我自然改了主意了......” 萧元彻说着,盯着吕邝道:“只需你和你的身后的女娘一死,天门百姓......我可以不杀!” 吕邝点了点头,冷冷一笑道:“好......萧元彻我再问你......我的副将周昶现在何处?” “周昶周将军?......吕邝,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他......看来你果真早就摆脱了噬心蛊的控制啊......也罢,那我就告诉你,周将军识时务,知大体,在本丞相来你守将府之前,已经愿意弃暗投明,归降王师了......” 萧元彻一顿,指了指一旁的苏凌道:“对了,此事还是苏小子的功劳,是他劝降的周将军......” “什么?周昶......降了?这......怎么可能!......”吕邝神情一振,一脸的难以置信。 “有什么不可能的?良禽择木而栖,沈济舟昏聩,渤海败亡就在眼前,吕将军自然要改换门庭啊,难道要为沈济舟这个昏庸无能之人陪葬么......”萧元彻冷笑一声道。 “不过......吕将军愿降,我自然求之不得......至于你吕邝么?就是愿降,我亦不纳!”萧元彻带着无比的嘲讽道。 “呵呵......周昶降了?他降了......真是让我出乎意料啊.....不过萧元彻,你大可不必如此挖苦我,吕某纵死,也不会降你!......”吕邝先是一阵苦笑,随即盯着萧元彻,一字一顿,说的异常坚决。 “吕邝......没看出来,你倒是铁骨铮铮啊......直到现在,我萧元彻竟真的有些欣赏你了......不过,一切都晚了......欣赏归欣赏,你还是要死的!”萧元彻淡淡的说道。 也不知是他真的欣赏起吕邝了,还是挖苦嘲讽。 “萧元彻,我再问你,天门关的兵将.....他们现在如何了?”吕邝声音有些发颤道。 萧元彻淡淡道:“两万余人,除了战死的......剩余一万出头,皆做了俘虏,没一个能逃走的......” 说到这里,萧元彻看了吕邝一眼,冷笑道:“吕邝啊,你虽荒唐,但是你这天门关的将兵倒是颇有些不屈,关陷之后,他们还孤注一掷的,进行巷战......只可惜,沈逆如何能挡王师,不过徒劳罢了!” 吕邝闻言,神情大动,忽地仰天长叹道:“天门关的二郎们......都是好样的!好样的......哈哈哈!” “萧元彻......最后一个问题,阴阳教如何了?道法无边的教主蒙肇蒙教主,如何了?......”吕邝说完,眼睛灼灼的盯着萧元彻。 萧元彻闻言,哈哈大笑,以手点指吕邝,满是嘲讽道:“吕邝......原以为你幡然醒悟,知道那阴阳教乃是十恶不赦的邪教,更使你身中噬心蛊,才有了后面你如此多的荒唐举动......我想,你现在应该早就对阴阳教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了......谁曾想,你还想着那欺世盗名的邪教,想着什么狗屁的教主蒙肇呢?执迷不悟,愚蠢之极!......” “阴阳不灭!......教主神通造化,岂是你能明白的?什么噬心蛊......那是证道成仙的灵丹妙药!萧元彻,你等凡人,懂什么!......吕某人不屑与你说这些!”吕邝冷笑道。 “罢罢罢!事到如今,便让你死了这条心吧......吕邝,你听好了,阴阳教已于昨日覆灭,整个阴阳教总坛皆化为焦土!......二千余阴阳教余孽,已然授首!......” 萧元彻冷冷的说着,又指了指苏凌道:“至于你那个什么道法高深的至高无上的教主蒙肇,也早已做了无头之鬼了......很遗憾,他只能下地狱,却再也没有机会成什么神仙了!......哦,对了,不妨告诉你,杀蒙肇的,也是苏凌......怎么样,吕邝,你听明白了么?这世间,再无什么阴阳教了......什么阴阳大道,白日飞升,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教主早脱凡人之躯,乃世间大能者......怎么可能会死!不会的......不会的......” 不知为何,吕邝的神志似乎又变得有些疯癫起来,身体颤抖,连连摇头,嘴里不断的念叨着这些话。 吕秋妍见状,痛心疾首,啜泣的走到吕邝的近前,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凄然道:“父亲!父亲......您要沉迷阴阳教到什么时候,那就是十恶不赦的邪教啊!......他们甚至暗中给您种下了歹毒的蛊虫,您难道还不明白么?您还相信那什么阴阳大道么?父亲,醒一醒,醒一醒吧!” 字字哀痛,如泣如诉。 苏凌也不由的为之动容,缓缓闭眼,长叹默默。 萧元彻冷笑着,看着已然有些癫狂的吕邝,一字一顿道:“吕邝......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倒是也有一个问题问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我那丹丸有问题的?还有,你体内明明中了噬心蛊,何时被你祛除的?” 吕邝仍旧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忽的似反应了过来一般,恨恨的注视着萧元彻,声音几近癫狂道:“萧元彻,一介凡人之躯,你懂什么?阴阳大道岂是你这种肉眼凡胎可以领悟的么?丹丸有毒......自是阴阳煞尊冥冥之中给我吕邝的示警......你们感受不到么?阴阳煞尊就在你们每个人周围......每个人!” 他越说越癫狂,越说越语无伦次,整个人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什么噬心蛊?根本就不是,那是大道!仙丹!......萧元彻,此中玄妙,你不懂!哈哈!不懂!......” 萧元彻见状,顿觉无趣,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已经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了......这人已经彻底的疯了......他就是一个疯子!” “疯子!......哈哈哈!......庸俗的凡人,你懂什么!......黑暗即将降临,信我阴阳者,永生不灭!,亵渎我阴阳者,身死魂灭!......萧元彻,苏凌,还有你们每一个人,都逃不了,逃不了的!哈哈哈!......” 吕邝旁若无人的狂笑着满眼无尽的疯狂,赤红的眼睛,疯狂和怨恨在不断的涌动,涌动如潮。 萧元彻却是毫不在意,看着已经疯狂到了极点的吕邝,声音之中,早已是一片杀意道:“吕邝......不,疯子!......你信不信,只要我萧元彻动一动手指头,我身后的弓箭手,就会齐齐放箭,将你射成筛子!......或者,我这里的所有人刀枪并举,将你剁成肉泥!......你死到临头了,自己选吧!” “死到临头?萧元彻.....怕死到临头的人,那是你吧!......煞尊会救我脱难,不会太久了,不会太久了......我即将永生永恒!我即阴阳,我即不灭!......而你们,将永堕轮回,永不超生!” 吕邝浑然不怕,依旧疯狂的吟诵着这些听起来空洞而又荒谬的口号。 “是么......吕邝,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弓箭手!——” “诺——” 一声应诺,萧元彻身后的弓箭手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有人大喊道:“弓上弦,准备!” “刷——”的一声,一百余幽冷箭镞齐齐的搭在弓弦之上,对准了吕邝。 “他那么笃信什么阴阳煞尊......那就如他所愿,送他去见他伟大而无上的煞尊去吧!” 萧元彻沉沉的说道,然后缓缓的动了动右手的两根指头,继而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吕邝一眼。 在他眼中,吕邝,这个彻头彻尾的愚者,终将成为一个愚蠢的死人! “不!——不要——” 一声大喊,吕秋妍不顾一切的扑向吕邝,将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吕邝的身前。 “父亲!不管你认不认这个女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是我吕秋妍的父亲啊,我与父亲同死!” 浮沉子见状,肝胆俱裂,大吼一声道:“秋妍!不要,快闪开,你怎么这么傻啊!” 言罢,浮沉子蓦地全力催动身形,一道白影,直冲半空,就像挡在吕秋妍的近前。 然而,在浮沉子动了的同时,对面另一道白影冲天而起,半空中剑芒利闪,呼啸而至。 “浮沉子......你保不了他们任何一个人......不要执迷不悟了,你的未婚妻,不是她,她只是吕秋妍,仅此而已,放手吧!” 苏凌的声音满是无奈,甚至带着恳求。 “锵——” 江山笑与浮沉子的细剑刹那间轰然撞击在一起。 浮沉子身形一震,朝后面倒退了数步,方勉强的稳住身形。 却见苏凌手执江山笑,将浮沉子的去路拦住。 “滚开!苏凌,我让你滚开!”浮沉子咬牙切齿的吼道。 “浮沉子,放手吧......你救不了他们的......认清形势,放弃幻想......丞相给过你机会.....如果你不再插手此事,我定然不计任何代价,也会替你向丞相求情的......放放你离开,否则......谁也救不了你!”苏凌执剑大吼道。 “苏凌,你的好意,道爷不需要!.....还是留给你那所谓心心念念的江山黎黍吧,道爷没有你的境界,也受不起!道爷也没有你那么无私!......道爷只知道,不救吕秋妍,我也不活了!” 说着浮沉子大吼一声,执剑直冲苏凌。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挥剑敌住浮沉子,两个人身形纠缠在一起,打了个难解难分。 萧元彻神情愈冷,沉声道:“弓箭手,还愣着作甚,放箭!” 弓箭手中的一个校尉有些为难的朝萧元彻低声道:“主公,非是我等不放箭,苏长史他......正跟那道士动手,我等怕......” 萧元彻冷哼一声,嗔道:“我让你们射的是吕邝!就不会瞄准些,都记好了,不得伤了苏凌,其余的,一个不留!” “诺!——”这校尉神色一凛,转头挥动令旗。 那一百余弓箭手调整了方位,再次将箭镞对准了吕邝和吕秋妍。 “全体听令!——” 下一刻,“放”字就要出口。 却在这时,吕邝蓦地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守将府,听起来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萧元彻心中蓦地一震,也不由得抬头灼灼的看向吕邝。 却见吕邝疯癫欲狂,犹如厉鬼,整个人的气息,仿如堕入了魔道一般。 凄厉的狂笑过后,吕邝的眼中泛起了无尽的寒意和杀意,甚至盖过了他眼中原本彻头彻尾的疯狂。 一个杀意凌天的......疯子。 仿佛地底传来的阴冷死寂的话音,从吕邝的口中传出,回荡在苍穹之上。 “煞尊降世!萧元彻......迎接那无尽的苦痛和黑暗吧!......哈哈哈哈!” 刹那之间,异变,陡生! 第九百九十七章 不悔! “阴阳不灭!死亡即是永生!......萧元彻,苏凌,还有你们所有人,一起迎接死亡的颂歌吧!” 吕邝状若疯魔,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冰冷而残酷,无视那一百多弓箭手幽冷的箭镞,盯着萧元彻的眼睛之中,满是疯狂的嗜血。 “哈哈.....哈哈哈!你们都要为煞尊陪葬!都得死!......”吕邝仰天狂笑,嘶吼连连。 众人的眼中满是惊骇,就连吕秋妍和浮沉子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突然变化的吕邝,惊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凌虚晃一剑,飞身来到萧元彻的近前,目光一凛,大喝一声道:“所有人,保护丞相!” “诺——”众皆回应,黄奎甲当先,所有人将萧元彻团团围住,严密保护,警惕的望着这个已然彻底疯狂的吕邝。 倒是萧元彻却十分的沉着,面色阴沉,沉声道:“不要紧张,邪教骗人的把戏罢了!吕邝,死到临头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本事让我们都跟着你陪葬!......还有,把你那什么劳什子的阴阳煞尊唤来,让萧某人开开眼啊!” “哈哈哈!萧元彻,凡人蝼蚁,你不配见我煞尊!.....不配!......只能去死,成为煞尊的奴仆!奴仆!”吕邝嘶吼起来。 便在这时,所有人的耳中传来不断的持续的“嘶嘶——”声音。 起初这声音还听得不太真切,不过片刻之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蓦地,巨大的嘶嘶声音响彻了整个守将府。 所有人神色为之更变,郭白衣神情一凛,大声吼道:“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来的声音!......速速查明声音源头!......” “诺!” 众人应命,开始寻找着这怪异的嘶嘶声音到底是从何处传来的,可是,众人如没头苍蝇一般找了一阵,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声音源头的所在,倒是那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苏凌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嘶嘶的声音,似乎十分的熟悉,好像许久之前,在哪里听到过一般。 到底是什么声音! 声音愈大,犹如梦魇,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未知的恐惧让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神情慌乱起来。 吕邝却是疯狂大笑,嘶吼道:“快了......马上!一切都结束了!......诸君,有幸与你门一同,欣赏我伟大的杰作!你们荣不荣幸啊......哈哈哈!” 话音方落,蓦地,不知何时起了浓重的烟雾,烟雾升腾,刹那之间,已成汹涌之势,浓重而无尽的黑色浓烟从四面八方齐齐的涌来,顷刻之间,遮天蔽日。 天地之间,烟雾翻滚,弥漫涤荡。 众人的神情越发的惊慌起来,有人已经失声喊起来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莫非,真的是阴阳煞尊降临了么?......” 一人这样喊,许多人的心理防线,瞬间被碾压的粉碎。 暗影司的司众们还好,虽然神情慌张,却还是忠于职守,在翻滚的浓烟中,各自执着细剑,一边保护萧元彻,一边警惕的注视着浓烟深处的变化。 然而那一百多个弓箭手,大半已经变得极为慌乱起来,许多人惊恐无比,扔了手中的弓箭,匍匐在地,惶惶不已。 虽然还有小部分的弓箭手,仍旧张弓搭箭,对准了翻涌弥漫的浓雾,却可以明显的看到,他们执弓的手,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苏凌也是心神大骇,不过倒是十分冷静的,他不相信什么阴阳煞尊,尤其是他亲自在阴阳教过,将阴阳教的底细摸得十分清楚。 只是,苏凌心中却依旧沉重而紧张,他明白,无论是方才的嘶嘶声还是如今嘶嘶声伴着翻滚弥漫的浓雾,都预示着,一场极不寻常的危机,正一步步的向自己和所有人逼近。 “所有人不要慌!......邪教把戏,谎言欺心,若是男儿,守住心神,护卫丞相!” 苏凌蓦地调动内息,声音赫赫,响彻苍穹。 经他这一声灌入内息的大吼,所有人为之一振,原本已然面临崩溃的阵型,渐渐的再次变得有秩序起来,弓箭手和暗影司众,脸上的惊慌失措逐渐的消减,开始各司其职,警惕防御,随时发动进攻。 烟雾和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大,刹那间不绝于耳。 “这.....这是?!” 随着烟雾越来越大,苏凌不经意间提鼻一闻,顿时猛然醒悟,随即脸色剧变。 他终于明白了,这嘶嘶声和浓雾的气味究竟是什么了! “是,黑火药!浓重的黑火药!......”苏凌颤声说道。 刹那间,心念连闪,苏凌顾不得许多,大吼一声道:“这是,黑火药!那吕邝要炸了这守将府!危险!快护着丞相速走!” 其实,不用苏凌大吼提醒,在苏凌的声音刚响起的时候,所有人已经通过烟雾之中浓重的味道,辨认出了,这是黑火药的气息。 刹那之间,所有人神情陡变,须眉皆炸,怒吼连连。 黄奎甲大吼一声道:“弓箭手、暗影司护着主公先走,俺黄奎甲殿后,不要乱!哪个乱了,俺的大戟先砸死了他!” 暗影司和一百余弓箭手齐齐动了,将萧元彻护住,就要往外撤离。 苏凌眼神凛凛,目光不错的注视着翻滚的浓雾,他明白,爆炸不知何时降临,虽然很快,但是这翻滚着的浓雾之中,会不会有危险的敌人和杀手呢?若趁此时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所有人行动起来之时,只有苏凌左刀右剑,屹立在浓雾之中,警惕的注视着浓雾深处。 “疯了!真的疯了!吕邝!你真特么的是个疯子!......你要炸死萧元彻,随你.....但别拉着道爷当垫背的啊......”浮沉子震惊之余,破口大骂起来。 他觉着骂的不过瘾,又接着大骂道:“就算你不管道爷生死,可是吕秋妍还在这里啊,他可是你女儿啊,你特么的连你女儿的性命都不顾了么!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浮沉子一边骂着,一边甩头看向吕秋妍,却见吕秋妍泪水如雨,一言不发,却早已是一脸的凄绝。 不知为何,她虽然泪水如雨,却蓦地抬头看向浮沉子,见他正看着自己,竟朝浮沉子凄然的笑了起来。 然后边笑边哭......一语皆无。 拂浮沉子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了,飞身来到吕秋妍近前,急道:“秋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趁这里还未爆炸,我拼死送你出去,快跟我走!” 说着,浮沉子便要将吕秋妍拉起来,不顾一切的朝着守将府外冲。 然而,吕秋妍却是凄然一笑,喃喃道:“小道士......谢谢你了......只是不用了......秋妍不想走了......这是秋妍的家,这里还有秋妍的父亲......秋妍还能去哪里呢......就死在这里吧!” 言罢,双眼一闭,却是一动不动。 “秋妍!——”浮沉子心如刀绞,“秋妍,不要放弃,或许,还有生路......还有生路的!” 浮沉子喃喃的说着,只是这句话,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若说之前,浮沉子还对逃离此处抱有最后的一丝幻想。 可是如今翻滚的浓雾,嘶嘶的响声还有浓烈到让人无法呼吸的黑火药气味,都在告诉他。 一切都该结束了。 无论萧元彻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吕邝也好,吕秋妍也罢,甚至是自己,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众人齐齐向后,护着萧元彻欲走。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萧元彻却负手站立在浓雾翻滚之中,神情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不动如山,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一旁的郭白衣心急如焚,大声的劝道:“主公,快走啊!现在这里已经十分危险了,爆炸随时可能发生,白衣恳求大兄,速走!速走啊!” 萧元彻却似乎恍若未闻,只是淡淡的看了郭白衣一眼,忽的冷笑一声道:“白衣......何故如此慌张......今日之势,比之当年龙煌天崩,何如啊?” 郭白衣闻言,心中苦笑而着急,苦口婆心又劝道:“主公......什么时候了,这戏言就莫要说了.....快随白衣离开,否则主公若有个意外,白衣万死莫赎啊!” 萧元彻却是仰天大笑,忽的一甩衣袖,灼灼的看着那浓烟之中身影已经有些模糊的疯癫的吕邝,冷声喝道:“吕邝!......宵小而已,也敢妄称天命......岂不知天命在我,邪神退散!吕邝,今日我必杀你!” “哈哈哈,萧元彻,杀我!来啊!我看你拿什么杀我!......你都要被炸的灰都不剩了!阴阳煞尊,天命所在......任何触怒煞尊的,都得死!”吕邝狂笑的声音透过浓雾传来。 萧元彻似乎毫不为意,冷喝道:“罢了,今日,便要你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命!” 苏凌心中一动,赫然抬头看向萧元彻。 稳重,丝毫不慌,神情之中甚至还带着凛凛的上位者的威压。 这...... 苏凌觉得,今日的萧元彻与当年龙煌天崩的萧元彻,似乎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大难临头,他为何会如此的笃定呢? 难道...... “丞相不走,苏某便陪着您吧!今日倒要看看,这炸药有几分成色!” 蓦地苏凌身化一道流光,已然来到萧元彻身前。 凭剑而立,傲骨凌风。 翻滚的黑雾,竟似遮挡不了苏凌如雪的白衣。 萧元彻先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苏凌,似有所指的低声道:“这小子......苏凌啊,莫不是你已经猜到了?看来,还是瞒不过你啊......” 苏凌淡淡一笑道:“猜到猜不到的倒还在其次......只是,丞相不走,小子干嘛要走呢?丞相,此时此刻,咱们不如赌一赌如何?” 浓烟翻滚,火药味愈发浓重。 郭白衣连咳不止,见萧元彻和苏凌两个人竟然像是无事人一般,不但不走,还要做什么赌注,不由得一跺脚急道:“苏凌,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赌呢!......你是不是疯了!” 苏凌淡淡一笑道:“我当然没疯......反倒清醒的很!......”说着,他忽的朝萧元彻耸耸肩道:“怎样,丞相,可有雅兴?” “赌从何来,说来听听!” 萧元彻一捻须髯,似乎真的有了兴趣。 “我......”郭白衣顿时哑口无言,只得无奈的看着这两个人,暗自着急。 “赌一赌......这守将府,到底能炸还是不能炸啊?彩头儿嘛......一百金!如何?”苏凌哈哈一笑。 “嗯!......一百金,倒是不少了......不过我就跟你这小子赌了!”萧元彻大笑点头道。 “那小子先说,小子赌这守将府炸不了!......丞相您以为如何?”苏凌一脸笃定的说道。 “那我自然没得选了......但愿如你小子所言吧......等着吧!”萧元彻大笑道。 “疯了!都疯了......” 郭白衣顾不上失仪,急的跺脚皱眉道。 原本已经调转方向的暗影司众和那些弓箭手,见自己的主公还在原地纹丝未动,只得再次调转回身,警戒在他的周围。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只有萧元彻和苏凌,一脸的风轻云淡。 又过了片刻。 “咦......似乎烟雾散去了一些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话音落下,所有人几乎同时发觉,原本遮天蔽日的翻滚浓雾,真的散了不少,已经有点点阳光,透黑雾而出了。 “那嘶嘶的声音没了!......”又有人大喊起来。 少顷,浓雾渐散,周遭的景物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不仅如此,那催命的嘶嘶声音,也早已消失。 一切,变得犹如之前那般平静无比。 “没事!没有炸!......哈哈哈,没有炸!”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刹那之间,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音响起,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兴奋。 郭白衣见果真一切烟消云散,危机解除,这才也明白了,方才看起来危机非常,却真的是一场虚惊。 饶是如此,他还是双手合十,不住地祷告。 萧元彻和苏凌看着郭白衣如此,皆大笑起来。 郭白衣颇没好气的瞪了苏凌和萧元彻一眼,假装嗔道:“大兄......苏凌,原来你们早就知道这是虚惊一场啊......却偏偏只瞒了我去......害的我担惊受怕......大兄,苏凌,你俩是不是有些不地道啊!” 萧元彻哈哈大笑,一摆手道:“白衣......你这可想错了......我自然是事先知道,这守将府只是冒冒烟,有些味道罢了,自然不会炸的......不过,这苏小子跟你一样,事先都是不知道的......” 郭白衣闻言,有些不信道:“怎么会......那他......” “这却要问问咱们的苏长史了......”萧元彻说着,神情十分轻松的斜睨了一眼苏凌。 苏凌淡淡一笑道:“先不说这个......小子可是赌赢了,一百金啊......” “放心,不会赖你的......”萧元彻淡淡一笑。 苏凌点了点头,刚要出言说明一切。 “不!......不不!......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不可能......” 吕邝疯癫而颤抖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萧元彻三人的说话。 萧元彻眉头一蹙,脸色一沉,抬头冷冷的盯着吕邝。 再看吕邝,整个人脸上的疯狂和嗜血之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迷惘和惶恐。 “不.....不会的......万无一失的......怎么会这样......我亲自算好了时辰的,亲自动的手......不会的!不会的......”吕邝似发了疯一般,不住的摇头,嘴里一遍又一遍的自言自语的喊道。 “吕邝,事到如今,你可领教了什么才是天命了吗,我且问你......如今,天命在你那虚无缥缈的阴阳煞尊,还是天命在我呢?”萧元彻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这不可能!......”吕邝眼整个人的眼神变得无比的绝望,绝望的嘶吼着,如一头受了伤的怒兽,眼角瞪裂,看瞪着萧元彻吼道。 “萧元彻!......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为什么没有炸?为什么!......”吕邝歇斯底里的吼道。 “呵呵......不用如此,你自然在临死前,需要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的......”萧元彻淡淡的冷笑了一声。 然后朝着苏凌淡淡的看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苏凌啊......这吕邝想要知道为什么......那就由你代劳吧......你讲一讲,为什么这守将府,声势如此惊人,到最后却烟消云散,连个响声都没有啊......”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朝着吕邝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唉!吕邝啊,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一个道理么?......” “苏凌!你说什么!......什么道理!”吕邝咬牙切齿道。 苏凌抬头,望向天际。 白云苍狗,变化莫测。 阳光永恒,和煦温暖。 苏凌深深的望着那层层白云,缓缓的说道:“这个道理就是......天作孽,尤可违......人作孽......不可活!” “天作孽......苏凌......你什么意思!......”吕邝恍惚的重复了一遍苏凌这句话,并没有耐心琢磨其中之意,又朝苏凌吼道。 苏凌冷笑一声,却不看他,又盯着他身后搀扶着一脸凄哀的吕秋妍的浮沉子,缓缓说道:“浮沉子......他吕邝不懂......你应该懂得,对吧?” “呵呵......苏凌......什么事都能扯到道爷身上......道爷可没想炸了这守将府......这到最后也没炸,跟道爷可没有半毛钱关系......道爷也压根不知道这件事......这个什么大道理的,你跟道爷扯不着!”浮沉子冷笑道。 “我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咱们之前那个时候,满世界都是大道理......你不嫌烦,我苏凌都嫌烦了......” 苏凌似自嘲的淡淡一笑,又抬头看向浮沉子。 他的眼中,早已一片恳切的神色,似乎想要再最后争取一次。 “浮沉子......吕邝所作所为,你已经看到了......也经历了......说实在的,他这样的人,杀他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苏凌顿了顿,又道:“丞相其实不用等到现在......早就可以动手了......为什么,一直迟迟不动手呢?浮沉子,你到底想过没有......” 浮沉子一怔,缓缓的低下头,半晌,他忽的苦笑一声道:“苏凌啊,不用多说了......道爷明白......但只是明白,仅此而已!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苏凌长叹一声,有些心痛道:“浮沉子......事到如今......你真的还是不愿意放弃么?真的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后悔?浮沉子......只要你......” “别说了!苏凌!......没用的,我心知那吕邝的确该死......可是......” 浮沉子缓缓的看了一眼凄然无助的吕秋妍,然后朝着苏凌苦笑了一声道:“你有机会救我......却把这个唯一的机会给了天门关,那些你素不相识的人......而道爷我,一无所有......除了秋妍!......” “小道士......” 吕秋妍轰然抬头,泪眼婆娑。 浮沉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中早已经是无尽的坚定和决绝。 “苏凌......吕秋妍何辜?天门关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不该死,吕秋妍就该死么?” “苏凌,你听好了......道爷心中没什么大义......但有一点,至死都不会更改......” 他抬头,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你说,秋妍只是和我那时的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我是因为我那个未婚妻才救她......呵呵呵” “苏凌......那里,你我都知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时空的吕秋妍,属于胡明轩的!” “而......现在,吕秋妍是我浮沉子必须要救的!” “你问我悔不悔?你听好了!......” “浮沉子......不悔!” 第九百九十八章 败军将可说,不计代价者当杀 苏凌长叹一声,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可是他还是不想放弃,刚要开口再劝。 身后的萧元彻却是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道:“苏凌......他执迷不悟,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当需明白多说无益......还是讲一讲,为什么这守将府到最后也没有炸吧,这么多人可都还等着听呢......” 黄奎甲也瞪着牛眼嚷嚷道:“是啊,是啊......俺早就觉着这牛鼻子不是个好鸟了,苏凌......甭跟他废话了......你这叫对什么弹什么......” 苏凌闻言,却是被黄奎甲逗乐了,摇摇头道:“老黄,那叫对牛弹琴......” 黄奎甲闻言,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对对.....要不怎么说苏小子你主意多呢!” 苏凌无奈,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浮沉子......苏凌便不再劝你了......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你做的这个决定!” 他顿了顿又道:“那就说一说......这守将府为何没有炸吧!” “其实,一开始,苏某也以为守将府定然会炸了,可当我看到丞相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守将府炸不炸的,还在两说之间!”苏凌缓缓说道。 “苏凌啊,为何你看到丞相之后,会觉得这守将府不一定会炸呢?”郭白衣有些疑惑道。 “大兄,您是关心则乱啊!你的注意力全部在丞相的安危上,一心想着要护着丞相,赶紧离开这危险的地方......”苏凌一笑道。 “其实,只要你看一眼丞相,自然也会明白的......若这守将府真的会炸,丞相不可能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无论白衣大哥你怎么说,他都不肯走,就算连那一百多的弓箭手都已经前队变后队,做好撤离的准备了,可是丞相却还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不仅不走,从丞相的神色上,苏凌更是读不出意一丝一毫的惊慌,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丞相笃定了,守将府绝对不会炸的!” 苏凌一口气说了一通,萧元彻却是呵呵一笑道:“苏凌,你这样就断定守将府不会炸,是不是有些儿戏了呢?仅仅靠着察言观色,就将我萧元彻的生命给赌进去了?我镇定自若,丝毫不慌,也有可能是,面对危险,临危不惧,誓要与那吕邝同归于尽呢?”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瞥了一眼对面一脸失魂落魄的吕邝,淡淡道:“丞相要跟一个神棍同归于尽?他配么?” “哈哈哈......说得好!”萧元彻抚掌笑道。 “除了他吕邝不配之外,以丞相平素处事的风格,您绝对不会为了表现镇定自若,而将自己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的......在任何事情有了变化的时候,丞相一贯会用最冷静的方式,找出最佳的解决之法......所以,若是丞相您一时冲动,故而留在守将府,那是万万说不通的!所以,小子想到这一点,便更加的确定,丞相早就知道,这守将府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最后不会炸的!” 萧元彻闻言,眯缝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苏凌,十分欣赏。 苏凌又道:“至于,让我最后确定自己猜想是对的原因,是因为,苏凌不经意地朝着丞相周遭所有人环视了一番,有了新的发现......” “苏凌!你发现了什么!不要卖关子了......”一直处在难以置信状态下的吕邝,似乎不知何时恢复了神志,蓦地出言开口催促道。 “吕将军......等不得了么?急于想知道怎么回事?稍安勿躁,马上你就会知道的一清二楚......”苏凌冷笑一声道。 “其实,小子只是发现,丞相周遭所有人都在,但却偏偏少了一个,最不应该少的人......而这个人,在突发的危险时,是最应该保护丞相,寸步不离的......可反常的是,这个人却一直都没有出现......”苏凌不慌不忙道。 “什么人?少了谁?......”不仅吕邝一脸疑惑,就连浮沉子也不解地问道。 苏凌淡淡一笑,抬头一指萧元彻的方向,一字一顿道:“那究竟少了谁呢?那就请大家现在一起来找找看吧!” 众人闻言,跟随着苏凌手势朝着萧元彻周遭看去,看了不过片刻,浮沉子蓦地有些不可思议道:“是他!原来是他!伯宁......伯宁什么时候不见的?道爷怎么都没发现啊!“ 经浮沉子这一说,所有人这才发现,果真,萧元彻身边周遭,的的确确不见了伯宁的身影。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洞察了一切道:“伯宁身为暗影司总司正督领,如今正是要紧关头,他定然要在丞相身边不离寸步的......可偏偏就只他一人没了踪影......一直到现在,还是未曾出现,那么这突然不知何时消失的伯宁大人,又在何处呢?” 话音方落,忽的半空中有阴鸷的声音传来道:“伯宁在此!”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自半空之中落下,神情阴鸷,缓缓的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长史,心细如发......瞒住了除主公之外的所有人,却唯独没有瞒住您......还是让苏长史发觉了伯宁方才未在啊!” 众人闪目看去,却见此人一身暗红色的官衣,暗红色的官帽,腰悬细剑。 不是伯宁,又是何人呢? 黄奎甲见伯宁忽然出现,更为疑惑的嚷道:“伯宁,你方才去了哪里,关键时刻,撇下主公,你还没俺靠谱呢!” 伯宁却也不跟黄奎甲搭话,径自走到萧元彻面前,蓦地拱手道:“属下伯宁......现身不及时,请主公惩处!”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行了......起来吧......惩处什么?如今这烟雾和火药气味皆烟消云散,皆是伯宁你的功劳,既然有功,如何当罚呢!” 伯宁闻言,忙又一拱手道:“多谢主公!......” 随即他站起身来,叉手站在了萧元彻的身后,不再说话。 苏凌等伯宁站定之后,这才开口又道:“现在,伯宁大人重新现身,就更加印证了苏某的猜测......守将府没有炸,原因定然出自伯宁大人的身上......苏某才疏学浅,猜不出伯宁大人用了什么方法,才阻止了这势在必得的一炸,但苏凌大胆猜测,伯宁大人定然是早就知道守将府中埋了黑火药,更知道黑火药的具体方位,也早就知道,吕邝韬光养晦,等的就是直面丞相这一刻,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黑火药做刀,对丞相不利的事情......” “所以,伯宁大人赶在了吕邝出手之前,切断了黑火药的引线,还破坏了埋藏的黑火药,这才没有导致守将府被炸啊......” “丞相、伯宁大人,不知苏凌说的,可对否?”苏凌淡淡一笑,看向伯宁和萧元彻。 萧元彻颔首,伯宁一抱拳道:“苏长史......果然天纵之才,说得全中!......” 苏凌还未说话,那吕邝已然咬牙切齿的朝伯宁吼道:“是你!原来是你!破坏我的好事!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萧元彻就能灰飞烟灭的......伯宁!我恨不得生啖你肉!” 伯宁神情依旧阴鸷,冷哼了一声道:“吕邝......你应该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吧,亦应该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先用装疯卖傻的手段,欺瞒所有人,将我主公吸引而至,然后事先算好时辰,再演最后一场装疯的戏码,等到黑火药引线燃尽,守将府就会被炸......吕邝,你之心何其歹毒啊!若不是被我提前知晓了一切,今日所有人就要丧于你的手上了!” “哈哈哈!......”吕邝蓦地仰头狂笑,笑着笑着,神情也越加的激愤起来,指着伯宁道:“原以为吕某人的计划天衣无缝,未曾想却......伯宁,你敢不敢让我明白明白,你到底是如何知道,我事先已经埋好黑火药,专等你们前来的!” 伯宁微微挑了挑眉毛,一脸不屑一顾的神色道:“事到如今,吕邝,你再也翻不起任何的风浪了,我伯宁如何不敢让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不妨都告诉你吧!” 伯宁一顿道:“说起来,我知道这件事,还要多亏了一个人......若是没有他,吕邝啊,怕是今日,你已经得手了!” “何人!”吕邝沉声道。 “这个人,你应该十分的熟悉......你们阴阳教中,有一个人,一直跟在你们所谓教主蒙肇的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蒙肇对此人也是异常的信任,几乎将他所有的谋划和隐秘的事情,都告诉了此人......”伯宁声音没有任何的感情,声调都似乎没有任何起伏道。 “你是说......他?!”吕邝的声音蓦地颤抖起来,整个人的神情之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的......不会的,他怎么会背叛教,教主对他一向器重,什么事都不瞒着他......没有理由的,他没有理由背叛教主,背叛阴阳教的!” 伯宁声音冰冷道:“吕邝啊......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情罢了,你已经猜出来,不错,就是他,你们阴阳教那个地位超然的道士——忘机,是他弃暗投明,告诉了我和我主公这一切,告诉了我们,你和蒙肇最后的阴谋计划!怎么样......很意外是吧!可是,在伯宁的眼中,这叫做......天道恢恢,疏而不漏!” “吕邝,你所谓的阴阳天道,不过是魑魅魍魉,而我主的天道,才是扼杀你们这样宵小的煌煌之威!” 伯宁说罢,眼神灼灼地看着吕邝。 吕邝整个人的气势刹那之间变得沮丧而低落起来,蹬蹬蹬地朝后面退了数步,面如死灰,眼中的一切光芒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最后的死寂。 伯宁却又开口道:“既然告诉你了,向我伯宁告密此事的是忘机,那也不妨就把事情说得再清楚一些吧......” “忘机告诉我和主公,事实上,在蒙肇还没有死前,他已经感应不到你体内的噬心蛊的波动了......所以,当时蒙肇就猜测你已经摆脱了那噬心蛊,但你具体用什么手段摆脱噬心蛊的,他也不敢确定......” “忘机还告诉我,现在的吕邝,只是装疯卖傻而已,因为你吕邝明白,天门关无论如何都是保不住的,就算你神志恢复清明,同那周昶一起携手据守天门关,天门关的兵力远逊于我主公的十数万大军,所以天门关陷落是早晚的事情......因此,吕邝,你辗转反侧,终于想到了最后的毒计!” “当初,蒙肇与你关系十分融洽之时,曾秘密地来过你的守将府,你与他秉烛夜谈,都觉得,一旦我军来攻,天门关十有八九不会保住的,蒙肇处于私心,以为我主公即便攻下了天门关,也会先到你守将府,亲自将你抓住,天门关情势安定后,再几种呢精力攻打阴阳教总坛。” 伯宁滔滔不绝的,将此中密辛和盘托出。 “而你吕邝,也觉得我主公必然先拿下天门关,你想在最后时刻,致我主公于死地,然后重新复夺天门关......所以,你与蒙肇一拍即合,他假意助你,你假意以拱卫阴阳教和阴阳煞尊的名义,共同定下了这个毒计,他阴阳教的教徒加上你手下的心腹,秘密的将守将府的地下全部挖空,连成了一个庞大的一体的地下通道,然后你和蒙肇将守将府地下通道的各个方位,皆埋藏好了黑火药,用一根引线,将所有的黑火药连在一处。”伯宁声音低沉,却说的清楚明白。 吕邝的所有的幻想渐渐破灭,颓然的低头无语。 苏凌静静的听着,心中也是震惊无比。 原以为,这吕邝是一个沉迷于阴阳邪教不可自拔的荒唐神棍,没曾想,他竟然是为了天门关,为了能够杀了萧元彻,自导自演了这么大一场戏! 如此看来,这吕邝,倒也颇有些卧薪尝胆的感觉。 苏凌不由得对吕邝刮目相看起来,更觉得需要重新审视他一番。 伯宁继续道:“你们做好了这一切之后,将引线头人放置在你修建的丹房的一层,一张四角桌下的一块木板之下。而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丹房乃是点燃守将府地下所有黑火药的源头,便以沉迷阴阳教为由,自锁于丹房之内,甚至不惜疏远你的女儿,好让你守将府上下人等,更加的相信你是沉迷阴阳教不可自拔!” “于是,过了不多久,整个天门关的人,都知道了,天门关守军主将吕邝,是一个沉迷于阴阳教的荒唐之人了......而你,日日夜夜的在丹房之中,等待着最后反戈一击的时刻到来!” 伯宁说到这里,深深的看了吕邝一眼,沉声道:“吕邝......你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你骗了所有人,甚至骗了我暗影司和我主公......若不是当时你与蒙肇谋划之时,那忘机一直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蒙肇也没有背着忘机,怕是今日,你还真就得手了呢!” “吕邝......伯宁不得不说一句,你这个人,倒是真的让伯宁佩服啊!......” 众人闻言,也不由得皆摇头感叹,唏嘘不已。 郭白衣和苏凌对视了一眼,同时一叹。 “父亲......原来你......”吕秋妍静静的听着,刚开始还在小声啜泣,直到后来,她看向吕邝的眼眸,震惊之余,满是激动和敬重。 原来,自己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变过,他所做的一切,他的自污,都是为了......杀萧贼,保卫天门关啊! 浮沉子也是连连感叹,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苏长史......” 伯宁说到这里,忽的看向苏凌。 苏凌不明白伯宁为何会突然唤自己,忙拱手道:“伯宁大人,有何见教?”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你应该明白,为何主公给了周昶一个纳降的机会,而执意要杀了一个所谓被阴阳邪教迷了心智的神棍原因了吧......”伯宁一字一顿道。 苏凌蓦地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感慨道:“周昶可说之,毕竟败军之将,而吕邝,却从未放弃杀了丞相的念头......一个为了杀了丞相,而不惜代价的人,自然不能留着!” 伯宁点了点头道:“诚如苏长史所言,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当忘机将此中密辛告诉主公和我之后,我们便定下了一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的计策!” “先故意让浮沉子以为我们对他没有任何的警惕和戒心,由他进入这守将府中,而忘机在半路将那枚有毒的丹丸以解吕邝噬心蛊的名义,由浮沉子亲自带给那吕邝......我们事先将西墙处的兵力调走,好让浮沉子能够进得来着守将府,然后在暗中观察,看看那吕邝会不会服用这丹丸,一旦吕邝服用了这丹丸,必然在不到半个时辰毒发......” “可是,我们藏在暗处,却看到浮沉子竟然领着吕氏父女出了这丹房,就已经猜到,那吕邝没有服用丹丸,否则他也不会好端端......然后我们依旧未曾拆穿吕邝,而是阻了浮沉子的去路,这才自然而然的惊动了丞相,丞相也就自然而然的带着苏长史和郭祭酒前来!” “到了此时,那吕邝终于图穷匕见,演了一场疯癫的戏码,目的是为了拖延时辰,好让那黑火药的引线燃尽,进而,随着守将府一炸,一切......灰飞烟灭!” 伯宁说着,看向吕邝道:“吕将军,你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所以,当这守将府黑火药的气息和浓雾弥漫时,你应该觉得,你已经成功了......对不对!” “对......我以为,我终将成功,我隐忍了这许久,我自污了这许久,一切,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哈哈哈......哈哈哈,时也,命也,运也!”吕邝仰头,悲然大笑起来。 伯宁又道:“而趁着苏长史跟浮沉子纠缠,局势混乱之时,我悄悄的离开,就是去见了那忘机,确认了,那忘机已经悄悄的从丹房后窗翻入丹房一层,进入地下通道,早已将地下通道的黑火药还有引线都破坏了......破坏的方式很简单,只在所有黑火药扥数个引线的交汇处,泼上几桶水,那引线燃到交汇处时,自然而然会熄灭了......” “这便是,最后时刻,浓烟和黑火药味道那么重,却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后烟消味散的原因了!......做完这些,我伯宁方返回来......只是,可能脚程稍慢,让大家虚惊了一场!......实在抱歉!” 伯宁虽然说着抱歉,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歉意。 苏凌和所有人皆恍然大悟,每个人神态各异,唏嘘嗟叹,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之,感叹好险者有之,感慨吕邝苦心孤诣的算计的亦有之,不一而足。 伯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的阴恻恻的朝着吕邝一笑道:“吕将军,坏你大事的,说到底不是我和我主,而是那个忘机!......你要恨,就恨那个忘机吧......他让你所有的谋划都付之东流.....对了,好心的告诉你,那忘机呢,和苏长史口中的谭白门,其实是一个人......” “谭白门!......忘机!竖子!......”吕邝声音颤抖,怒火在心中激荡。 萧元彻却是忽的伸了个拦腰,淡淡道:“今日.....看了几场戏,也唱了一场戏......实在是有些累了......眼看都要晌午了,不能误了午膳的时辰......三军还在等着我萧元彻犒赏呢......毕竟从吕将军手中拿下了这天门关......也的确该好好犒赏他们一番......” 说着,萧元彻冷冷地看着吕邝道:“吕将军......你所有的阴谋和杀招,我萧元彻都已经化解了......现在你应该什么都没有了吧......” 吕邝神色一暗,默然不语。 “那......现在,吕将军,你是自缚束手呢,还是要我萧元彻的手下,费点力气,将你拿了呢?......何去何从,还请吕将军......见教!” 第九百九十九章 小道士,再见了 吕邝缓缓的抬起头来,朝着一脸阴沉的萧元彻看了一眼,眼中似乎满是萧瑟和苍凉,还带着淡淡的嘲弄和讥讽。 “萧元彻......你以为你可以,亲手杀了我么?......你!想错了!”吕邝声音低沉,再没有了方才的低落和茫然。 萧元彻似乎被他的神情和口气逗笑了,灼灼地看着吕邝沉声道:“吕邝......如今你已经穷途末路了......之前你以为你可以趁我不备,一击必杀......如今呢?唯死而已,不仅是死,而是一败涂地的死,天门关没了,你的主子沈济舟不久也会步你后尘......吕邝,今日之事,你还不明白么?” 萧元彻深吸了一口气,忽地声音之中满是激昂和霸道:“这天下,在我!而你们,无论用什么阴谋或卑鄙的手段,皆会一输到底!......因为,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你们渤海的,也不是他沈济舟的!......吕邝,死到临头了,还执迷不悟么?既如此,愚者,自然冥顽不灵,现在,就让你万箭穿心,闭眼,受死吧!” 一旁的伯宁闻言,阴鸷的神情一凛,冷声喝道:“弓箭手,准备,将这万死之人,射成筛子!” “诺!——” 一百余弓箭手再次齐齐应命,张弓搭箭,瞬间,所有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吕邝。 “不!——不要!父亲......”一声凄然的呼喊,吕秋妍不顾一切,扑到近前,用身躯挡住吕邝。 吕邝原本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忽的见吕秋妍扑了过来,蓦地心如刀绞,眼中竟泛起红来。 “秋妍......你让开!......爹爹丢了天门关,上不能报效主公,下不能为阴阳教报仇,早该死了!......闪开!”吕邝一狠心,朝着吕秋妍大吼起来。 “不!父亲,我不管......我也不懂什么报效主公和神教,我只知道,我是您的女儿,您是我的父亲......女儿不能没有父亲啊!” “你!......”吕邝一时语塞,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起来,忽的一转头,看着浮沉子道:“小道士!你不是心中颇为喜爱秋妍么?为何还不将她拉下去,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死了么?还不动手,等待何时?” “我......”浮沉子一怔,只得一跺脚,一晃身来到吕秋妍的身前,声音凄然道:“秋妍......听话,你保不住你父亲的......何必呢?” “小道士,秋妍出生便已经没了母亲,秋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这样死了......我知道,今日乃是死局,既然如此,我与父亲同死!小道士,你要是可怜我们,就好好的活着,替我们收尸吧!”吕秋妍凄然道。 “父亲......女儿与您,同生同死!”吕秋妍泪眼婆娑,然而眸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决绝。 “你......唉!罢罢罢!......秋妍既然如此......你我父女就一起赴死!......”吕邝长叹一声。 他忽然伸出手去,在吕秋妍的头上轻轻地抚摸起来,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之色,声音也变得柔软了许多道:“秋妍啊......我的女儿,你是个可怜的女娘啊......从小便没了母亲,跟着我......却没有享一天的福,你那么的懂事......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装疯卖傻的骗了你!......秋妍,你心中可有恨过我么?” 吕秋妍肝肠寸断,泪水如线,缓缓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凄然喃喃道:“父亲......您是我的父亲啊.......父亲再如何,那也是父亲......女儿,从来都不曾恨过您,怨过您的......” “秋妍.......!”吕邝唤了一声,老泪纵横,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抱住。 “父亲......女儿陪着你......就算是死,咱们一家三口,也会能在地下团圆了......女儿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吕秋妍被吕邝抱着,感受着久违的父亲的温度,泪眼之中,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安心。 “秋妍......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美好的年华......父亲老了,死不足惜.....但是你,绝对不能就此了结一生的......只要你不恨父亲,父亲此生......再无遗憾!......” 说罢,吕邝未等吕秋妍反应过来,忽地抬起胳膊,极速地在吕秋妍的后颈之上,“砰——”的一声拍了一掌。 吕秋妍刚意识到,自己的父亲说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刚想不顾一切地喊出声来,却蓦地觉得感觉自己被重击了一下,天旋地转,瞬间昏了过去。 浮沉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大吼一声道:“吕邝!你疯了......你对秋妍做了什么?” 吕邝抱着昏迷的吕秋妍,朝浮沉子深深的看了一眼,一字一顿道:“浮沉子......你莫要误会,我只是暂时让她昏过去而已......我说过,我就算是死......也不能看着秋妍也送了性命的!......” “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心中之人......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 说着,他双手使劲一推,将昏迷的吕秋妍推向浮沉子,浮沉子心神剧震,不顾一切的冲到倒向自己的吕秋妍近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浮沉子......我把秋妍交给你了,你要答应我......无论你用什么样的办法,都要带着她离开,好好的保护她!这是你我之间,男人的约定!你明白么?告诉我!”吕邝的声音颤抖着,却满是决然的不容置疑。 “我!......答应你!”浮沉子一咬牙,使劲的点了点头。 “好!很好!......这样子,我吕邝此生,再......无牵无挂了!——” “锵朗朗——”一声尖锐的兵刃出鞘声音响过,吕邝已然抽出了腰间的腰刀。 然后,再不迟疑,将腰刀一顺,一边点指对面的萧元彻,一边缓缓的朝他逼近。 “萧元彻......今日,便于你做一个了结吧!”吕邝眼中冷意恨意,如滔天火海,熊熊燃烧。 “哼!.....吕邝,死到临头了,还想顽抗到底,执迷不悟!给我杀!”萧元彻冷然喝道。 “弓箭手!放箭!——”伯宁大吼一声。 话音方落,那些弓箭手齐齐将弓箭举了起来,下一刻,便是箭如雨发。 “萧元彻......纵死,你也不可能杀得了我!你永远都杀不了我的!哈哈哈!” 吕邝的眼中,似乎根本没有面前,那闪烁着致命幽光的冷芒箭镞,只是一手执刀,扬天大笑。 下一刻,他忽的将手中的腰刀横在脖颈之上,大吼一声道:“主公!吕邝,先走一步了!......” “噗——” 刀芒闪动,致命幽光,鲜血殷殷,长空洒落。 下一刻,吕邝身体一软,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膛。 “当——”的一声悲鸣,腰刀撒手,从半空坠入地上。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原以为这吕邝要进行最后的搏命一击,没想到,竟然选择了自戕! 自戕的如此决绝。 苏凌一闭眼,一咬牙,仰天长叹。 郭白衣也是摇头唏嘘不已。 萧元彻的眼眉豁然跳了几下,神情却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 “吕邝......你至死,倒有几分血性......”萧元彻沉声说道。 “我计不成......此乃天命!萧元彻,我会在地下......等着你......” 吕邝言罢,气绝而亡。 那些弓箭手瞬间失去了射杀的目标,有些茫然地举着弓箭,不知道是收回还是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守将府,蓦地变得极其的死寂,所有人皆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吕邝的尸体下,血无声地晕染开去,殷殷血红,灼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便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这无尽的沉默。 “不!不要!父亲......你为何到最后还要骗我!说好的一起死的,说好的在地下咱们一家团圆的,你为什么要如此!为什么!” “父亲,你骗的女儿好苦啊!” 众人心神一颤,抬头看去。 却见一旁昏迷的吕秋妍,竟然不知道何时幽幽醒来。 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吕邝的尸体爬去。 浮沉子蓦地一惊,方从吕邝自戕的震惊中醒来,可是回神已晚,吕秋妍已经爬到了吕邝的尸体旁,一把将他的尸体抱在怀中,哭的撕心裂肺。 她的手上和衣服上,也瞬间染了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秋妍!......”浮沉子心中大痛,唤了一声,飞身来到她的近前,痛恸不已,一跺脚,抬头望天,泪水夺眶。 他知道,现在就是千言万语,也无济于事。 倒不如就这样,让吕秋妍抱着自己的父亲,发泄悲伤的好。 自己,就这样寸步不离的陪着就是。 萧元彻、苏凌和郭白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苏凌几次想要开口,他想替吕秋妍和浮沉子求情,可是他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萧元彻都不可能放过吕秋妍的。 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么?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朝郭白衣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郭白衣却是长叹一声,缓缓的摇了摇头。 苏凌也明白,事到如今,郭白衣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苏凌蓦地变得怅惘起来,仿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自己的心,被疯狂的撕扯成了碎片。 然后,他就那般呆呆的站在那里,神情木然,眼中无光。 奇怪的是,萧元彻却也一直脸色阴沉的盯着吕秋妍和浮沉子,既没有说放过他们,也没有下令将他们射杀。 整个守将府,除了吕秋妍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呼喊让人闻之心碎之外,再无任何的声音。 吕秋妍就这样痛哭了许久,终于哭声渐小,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嗓子哑了。 她忽的抬起头来,眸光之中,满是凄凉和痛苦。 “小道士......” 浮沉子心神一振,豁然看向吕秋妍,喃喃道:“我在.....。秋妍,我在的......” “小道士......我真的很想谢谢你......这许多年,从我父亲那般模样之后,秋妍便再也没有快乐过,也再也没有笑过了,小道士,是你出现之后,秋妍才找回了往日的快乐和笑容......”吕秋妍喃喃的说道。 “秋妍,不要说了......现在小道士就护着你,不管多难,多危险,我定然护着你杀出去,定然!”浮沉子颤声说道。 “不......我要说......也许,现在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小道士,你我虽然相识的时光并不长......但是有你在的那几日......是吕秋妍此生.....最美好,最开心的日子......从来没有过的......”吕秋妍喃喃的说着。 或许是她回忆起,那几个夜晚,她与这个小道士在闺楼相见的时光,凄然的脸上,竟似乎有了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美好而幸福,看在浮沉子的眼中,心疼而不忍。 “秋妍.....浮沉子认识你的这几日.....也很开心......很......幸福......”浮沉子喃喃的说着。 “真的么.....若真如此......吕秋妍心满意足!小道士......你扶我起来!”吕秋妍说着,竟朝浮沉子笑了起来,脸庞上却还挂着点点泪珠。 “好......秋妍,我扶你起来,咱们这就走......”浮沉子使劲的点点头,伸出手,将吕秋妍搀扶起来。 吕秋妍刚站起来,却忽的一甩浮沉子的手。 虽然力气并不大,却事发突然,浮沉子也没有丝毫的准备,还是被她向一旁甩开了几步。 然后,吕秋妍神情凄然,却并未再流泪,竟缓缓的向萧元彻面前走去。 “秋妍你!——”浮沉子大惊,大吼一声,想要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锵——”的一声金属响声,一道流光,从吕秋妍的袖中出现,下一刻,一柄闪着冷芒的短匕已经抵在了她自己的胸口。 “小道士......你不要过来!退后!”吕秋妍声音镇定而决绝。 “秋妍......不要!.....不要啊!”浮沉子肝胆俱裂,大吼道。 “退后!......”吕秋妍似乎不为所动,声音更加的坚决。 “好好好......我退后,退后.....秋妍,你不要......做傻事......”浮沉子几乎央求一般,使劲地摆着手,朝后面退去。 他退了两步,吕秋妍的声音又至道:“再退后,十步!......” 浮沉子没有办法,只得一咬牙,又向后退了十步。 再看吕秋妍,一只手握着那短匕,缓缓的朝萧元彻面前再次走去。 伯宁一惊,沉声喝道:“所有人,保护丞相!此女子若再敢向前,立时射杀!” “诺!——”暗影司的人和弓箭手皆轰然应命,眼神不错地盯着吕秋妍。 众人眼前,这个柔弱身躯的女娘,就这样缓缓地朝萧元彻走着,虽然手中握着的短匕抵着她自己的胸膛,可是每一步走得都毅然决然,每一步走的似乎都带着无尽的力量和决绝。 整个守将府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一个女娘而已......你们都搞的如临大敌么?都退后,她伤不了的!” 蓦地,萧元彻的声音沉沉响起,打破了这压抑紧张的气氛。 “这......”伯宁闻言,稍一迟疑。 “我说了,退后!听不明白么?”萧元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斥责道。 “诺,所有人后退五步.....保持警惕!”伯宁没有办法,只咬牙低吼了一声。 “刷——”众人皆同时向后退了五步。 只有萧元彻、郭白衣和一脸木然,似乎失去了魂魄一般的苏凌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却见吕秋妍又朝着萧元彻面前走了几步,两人相距不过五六尺的距离,她才缓缓的停下脚步。 然后,她缓缓抬头,不哭不笑,眼中虽然还有未干的泪水,声音却没有任何的凄凉和悲伤。 “萧丞相!......吕秋妍明白,我与你的身份天差地别......但吕秋妍还是想有几句话,跟你说一说......不知道,萧丞相可愿意听么?”吕秋妍的声音不高,却显得十分的镇定从容,不卑不亢。 “你想说什么......”萧元彻盯着吕秋妍,沉声道。 “萧丞相携十数万人马,攻我渤海,占我州郡,杀我将兵......吕秋妍一问萧丞相,为私乎?为公乎?” 萧元彻万万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他冷笑一声,倒也十分的重视她,并未生出因为吕秋妍是个女娘而搪塞她的意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萧元彻携天子剑,所兴之师乃是王师,自然为公!” 吕秋妍闻言,缓缓点头道:“好,吕秋妍二问萧丞相,既为公,天门关云云黎黍,莫不是大晋天子的百姓乎?” “自然是,吕家女娘何出此言?”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既是天子百姓,天子可有命杀之?”吕秋妍声音沉稳,不卑不亢,接连发问。 “无有......吕家女娘......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收回屠城之命,你还如此问,有些莫名其妙了吧?”萧元彻冷笑一声道。 “真乎?假乎?......”吕秋妍星眸一闪,看着萧元彻道。 “自然真的,萧某人从来一言九鼎......绝对不会儿戏!”萧元彻沉声道。 吕秋妍这才缓缓点头,声音之中带了不少的如释重负,低声又道:“望萧丞相好自为之,话付前言......秋妍也觉得,堂堂丞相,自然不会在区区女流之辈面前失言的......” 她不动声色之间,暗暗的激将了萧元彻一回。 “那是自然!”萧元彻沉声道。 “好,吕秋妍已然问完了,最后还有几句话......请萧丞相静听!”吕秋妍赫然抬头,一字一顿,不卑不亢。 “萧丞相,今日之局,吕秋妍区区女流,无法阻止......孰对孰错,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父自戕,虽有你逼迫之因,但关城陷落,以身殉城,也算死得其所......但不知,萧丞相,打算如何处置我吕秋妍和浮沉子呢?”吕秋妍一字一顿地说着,眸中闪光,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淡淡一笑,沉声道:“吕家女娘......今日之局,还走得脱乎?......” 吕秋妍闻言,忽的凄然一笑,声音依旧不卑不亢,一字一顿道:“萧丞相......您高高在上,自然是想要谁的性命,便要谁的性命......只是,吕秋妍虽一介女流,萧丞相今日之事,却让我可发一笑......” 萧元彻眉头一皱,刚想怒斥,却见吕秋妍又是凄然一笑,眼中满是决绝道:“今日,高高在上的您,若觉得只死一人,配不上您的地位和威压......那便遂了你的心意又能如何?” “我父吕邝败军之将,死得其所......吕氏之女秋妍,敌将之后,更应当死!......所以,萧丞相,你既然为公,便应明白,该死当死,无辜当赦......” 说着,她忽地回头,柔柔地看向浮沉子。 “这个道士......做事颠倒......为情所困,却不实为性情中人也,然此事与他无关......若丞相必杀人而以作了结......死我吕秋妍一人便可......放了那道士!......吕秋妍愿成全丞相,还望丞相,亦能成全秋妍!” 萧元彻闻言,心神大震,豁然抬头,看向吕秋妍,刚想说话。 却见吕秋妍忽地将手中的短匕微微一抬,凄然道:“吕秋妍愿意赴死,全那道士活命,丞相恩怨分明......莫要让秋妍失望才是!” “不!不要,吕秋妍!——” 浮沉子已然意识到了吕秋妍要做什么,大吼一声,朝着吕秋妍纵身而来。 吕秋妍转头,看着飞扑而来的浮沉子,蓦地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回头,那眼中,满是对他的无尽眷恋和不舍。 声音呢喃,如泣如诉。 “小道士......若有缘,来世......你我!” 再不迟疑,手中高举的短匕划出一道利芒,铿然一声锐啸,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小道士......再见了!......” 第一千章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 “噗”的一声,吕秋妍手中的短匕瞬间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锐利的匕尖从后背透出,刹那间,鲜血顺着短匕滴滴答答的淌了出来。 血染红了整个短匕,也染红了她的双手。 吕秋妍顿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无力感,颓然朝地上倒去。 便在此时,浮沉子已然飞身而来。 其实,在吕秋妍要动手之时,浮沉子已经发现了情况不对,因此他用了他能够用的最快的速度,朝吕秋妍扑来,想要阻止她。 可是他离着吕秋妍约有一丈左右的距离,而那短匕就抵在吕秋妍的心口之上,浮沉子就算再快,也不可能有吕秋妍快。 浮沉子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短匕刺入吕秋妍的心口,却无能为力。 就在吕秋妍要扑倒在地的那一刻,浮沉子终于到了,使劲地伸出胳膊,将吕秋妍抱在怀中,拼命的呼喊起来道:“秋妍!秋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泪水如雨,夺眶而出。 “小道士......秋妍对不起你......害你被牵连,我只有一死,才能......给你争取一线生机!......”吕秋妍气息微弱,声音颤抖。 巨大的痛苦,令她整个人蜷缩在浮沉子的怀中,难以抑制的颤抖着。 “秋妍......你好傻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没事的,没事的,小道士会救你的,小道士不会让你死的!”浮沉子一边哭,一边使劲的摇着头,然后探出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吕秋妍刺入胸口的短匕,想要将它用力的拔出来。 触手之时,血顿时染红了浮沉子的手,顺着他的腕子,滴滴答答地流下,落在地上,如绽放的血色花瓣。 吕秋妍勉强地摇了摇头,此时她已然泪尽,声音凄然,喃喃的说道:“小道士......就这样吧......这样咱们还能最后说几句话,你若将这短匕拔下,或许......我即刻就死了......” 浮沉子却是发疯了一般摇头,嘴里念叨着道:“不.....不会的,小道士说过,不会让你.....吕秋妍,你不准死!......我这就给你找丹丸......” 说着,他用一只手,疯狂的在怀中不断的摸索着,无数的瓶瓶罐罐从他怀中被摸出来。 “秋妍,你看,我有大黄丹、还神丹......我还有回神散、止血散.....这些不够,还有......秋妍!......” 浮沉子说到这里,终于痛哭失声。 “小道士......不用找了,这些都没用了,你好好留着,莫要浪费了才是......小道士,莫哭......莫哭......” 吕秋妍喃喃的说着,用尽力气抬起手腕,轻轻的理着浮沉子鬓间散乱的发丝。 那眸中,满是对他的不舍和眷恋。 她的手上有血,沾染在浮沉子的鬓间发丝上,血迹斑斓。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直到眼睁睁的看着吕秋妍将那短匕刺入心口,众人才突然明白,这个女娘求死,求的是如此的决绝。 萧元彻紧锁的眉头,也隐隐地跳动了几下。 苏凌原本神情恍惚,被吕秋妍这突如其来的自杀,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如被小虫狠狠地咬了一口,刹那间痛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要飞身而出,去看看吕秋妍如何,可是刚一作势,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整个人塞得满满腾腾的。 我现在对于浮沉子来说,什么都不是,甚至还被他视为萧元彻的帮凶。 我有什么资格过去呢?我没有! 苏凌咬紧牙关,握紧拳头,身体因为紧绷变得止不住的发颤,却用平生的念力,克制着自己不冲过去。 萧元彻不知为何,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此时的状态,被他尽收眼底,萧元彻的神情竟蓦地有些暗淡,缓缓地叹了口气,眼神之中忽地出现了淡淡的不忍之意。 不过片刻,那不忍之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仍然是满眼的阴沉。 “秋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自杀?你不是答应过我,跟着小道士去江南么?咱们要一起看小桥流水,看红芍花地,你都答应我了,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忍心撇下小道士么?秋妍!......” 浮沉子知道,那许多的丹丸,也无法挽救吕秋妍的生命,只得将它们使劲一推,又将吕秋妍紧紧地抱住,痛哭着喃喃s说道。 “小道士......今日之局,你已经尽力了......我若不死,终究没有个了结.....如此,我死,便是了结了吧!”吕秋妍声音颤抖,气若游丝。 “秋妍......” “小道士......我小的时候,每次要睡觉的时候,我的父亲都会陪着我,哼唱一些入眠的小曲给我听.....那时候,真的,真的好开心啊......” 吕秋妍喃喃的说着,苍白的脸上,竟缓缓的浮现出了丝丝的微笑。 “然后,父亲唱着小曲儿,秋妍就会睡得很安心,很安心......”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秋妍......”浮沉子痛哭着,抱着吕秋妍,感受着她身体内的生机在渐渐的流逝。 而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小道士......你喜欢我么?......”蓦地,吕秋妍的声音大了许多,眼中似乎有了些许的生机,看着哭成泪人的浮沉子,缓缓的说道。 “我......秋妍......我喜欢你!......”浮沉子使劲的点点头,泣不成声。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想听......” “我.....我从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浮沉子抱着吕秋妍,眼中泪水扑簌,回答得小心而温柔。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你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和你未成亲的娘子......有几分相似啊......”吕秋妍的声音微弱,但却听得十分清晰。 “不!不......小道士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吕秋妍,小道士永远喜欢的都是吕秋妍!......”浮沉子泪水湮心,回答的凄凉而哀婉,但却足够的坚定和郑重。 “真的么......那我就相信你......小道士,我一直很相信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吕秋妍凄然的笑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声音越发的断断续续道:“小道士......我睡觉了,我好困啊......你能不能为我唱一首安眠的小曲儿啊......就像,就像我父亲那样......好久了,好久都没有人再这样为我唱过了......可以么?” 声音凄切,悲凉辛酸,闻之动容。 “好!小道士给你唱.....给你好好唱!......”浮沉子不住的点头,泪滴滴答答的落下。 可是一时之间,此种情形,这种状态下,他心乱如麻,痛断肝肠,如何能想出什么小曲儿来呢。 浮沉子急切之下,忽的转头朝着苏凌大吼道:“苏凌!......你要是还念着你我的情分,给道爷想歌儿......快想啊!......” 苏凌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大声回道:“浮沉子......不要催,在想!......我在想了!” 然而,苏凌此时心绪早乱,根本也想不出什么出来,只急的满头大汗,却也束手无策。 “饭桶!......道爷早知道你是个饭桶!”浮沉子一摆手骂道,“道爷早就说过,靠人不如靠己......道爷不用你想!......道爷自己来!” 浮沉子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吕秋妍紧紧的抱着,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的一首歌映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秋妍......你要好好听啊.....小道士唱完了,要问你好不好听的......” 吕秋妍不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萧条枝影月牙照人眠 小伙儿赶着马车手里攥着长鞭\/江风吹过他通红的脸 锣鼓声声正月正\/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 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又是一年好收成......” 浮沉子低低地唱着这首小曲,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 听在每个人的耳中,凄凉哀婉,直入神魂。 歌声仍在,如泣如诉。 “大雪封门再送财神\/烈火烧不尽心上的人\/霜花满窗就在此良辰\/我俩就定了终身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唱到最后,浮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喃喃地重复着那句:“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直到最后,他再也唱不下去了,低下头去,双肩颤抖,泪水滂沱。 “很好听啊......小道士,你是渤海的人么......为何这小曲唱的都是渤海的景色呢?......”吕秋妍似乎沉醉在这小曲之中,喃喃地问道。 “因为.....因为这小曲儿,它......唤作,渤海......渤海民谣......”浮沉子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道。 “原来就是渤海的小曲儿......谢谢你,小道士......我可以安安心心的睡觉了......这小曲秋妍已经会唱了,我要唱给父亲......唱给母亲......” 吕秋妍满是泪痕的脸上,还带着最后的一抹笑容。 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秋妍——!” 浮沉子感受到斯人已逝,凄厉的呼唤着吕秋妍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像是失去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也颓然倒坐在地上,抱着吕秋妍的身躯,瞬间失魂。 ............ 苏凌看在眼中,心如刀割,缓缓低头,有断断续续的吟唱传出,传进每个人的耳中,凄切哀婉。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一遍,两遍...... 整个守将府,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静静的站在原地。 眼前,一对有情人,拥抱着,阴阳两隔。 萧元彻久久无语,看得出来,他在思考着,如何处置最后的生者——浮沉子。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却见一名小校,带着一脸慌张的神色,飞也似得进了院中,蓦地感觉气氛不对,怔在了当场。 然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萧元彻。 萧元彻收拾心情,朝着那小校看了一眼,示意伯宁去问问出什么事了。 伯宁点头,转身去了,过不多久,伯宁转身回来,脸上也带着一些颇为惊讶的不自然。 萧元彻一眼就看出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沉声道:“伯宁......出什么事了......” 伯宁显得有些迟疑,犹豫之间,似乎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萧元彻见状,却冷冷的看了伯宁一眼,嗔道:“讲!......有什么比这里还乱套的么?” 伯宁这才一拱手道:“回禀主公......大营传来消息......” 伯宁说话的时候,苏凌依旧低头,神情凄然的吟唱着这小曲,浑然不觉。 只有郭白衣听得清楚,听得是大营的消息,心中不由一凛,暗道,莫不是大营又有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么,不由得注意的听着。 却听伯宁声音低沉道:“看守天门关副将周昶的军卒来报......周昶他.....他......” 萧元彻闻言,眼眉一立,怒道:“周昶如何了?说!” “周昶不知何时.......在帐中......自尽而死......军卒发现之时,早已死了多时了!” “什么!......他不是已经答应......” 萧元彻大惊,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伯宁自然不会开玩笑,乍听之下,震惊非常,身体一颤,几乎站不稳了。 幸亏一旁的黄奎甲眼疾手快,一把将萧元彻扶住。 萧元彻定了定神,这才一甩黄奎甲的胳膊,神情早已如冷似冰,似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不是答应要......我还让苏小子和许宥之去......” 他方说到这里,蓦地似意识到了什么,忽的看了一眼一旁一脸唏嘘的郭白衣。 很显然,郭白衣也猜出了,周昶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再不迟疑,萧元彻忽的抬头,灼灼的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苏凌,眼中的冷意渐渐的被无尽的怒火所取代。 他蓦地紧紧的攥起了拳头,脑筋绷起多高。 “苏凌......做的好事!” 萧元彻一字一顿,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冲冲大怒。 却见萧元彻下一句话就是要唤过苏凌,质问一番。 慌得郭白衣赶紧抢步起身,将萧元彻拦住。 “白衣......这件事谁也不要插手!我倒要问问,这小子......” 未等萧元彻说完,郭白衣赶紧一拱手,言辞恳切,声音尽量压得很低道:“大兄.....大兄莫要冲动.....此时不是问苏凌的时候啊......此间发生了这许多事,苏凌已经到了......” 郭白衣咬了咬牙,也豁出去了,沉声又道:“苏凌已经到了与大兄离心的边缘了,大兄,若在因为此事,迁怒苏凌......白衣怕苏凌他!......” “他能如何,还能反了天不成!......”萧元彻勃然大怒,抬头盯着苏凌。 却见苏凌你失魂落魄,神情木然,仿佛魂魄离魂一般,忽的长叹一声,眼中的怒火渐渐的平息下来,似乎想了想,方沉声唤道:“苏凌......你过来!” 郭白衣心神大震,刚想开口再劝,萧元彻却是一摆手,示意郭白衣不要多说,自己心中有数。 郭白衣只得叹息一声,默然无语。 苏凌被萧元彻唤了一声,这才蓦地惊醒,然而却还是神情木然的,缓缓走到萧元彻的身旁,微微拱手道:“丞相......何事......” “苏凌......剩下一个浮沉子......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啊!......”萧元彻面色阴沉,沉声问道。 “我......”苏凌身躯一颤,默然无语。 半晌,他抬头看向浮沉子那里,见他依旧抱着死去的吕秋妍,泪水如雨,黯然消魂。 苏凌忽的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然下了最后的决心。 但见他蓦地朝着萧元彻跪了下去,然后使劲的叩头起来。 萧元彻先是微微一惊,方沉声道:“到现在这个地步,苏凌,你还要为那个道士求情么?他如今怕是已经恨你入骨了!......” “他恨我是他的事......苏凌不恨他便是......”苏凌低低的说道。 “然而,小子也不是为他求情的......”苏凌声音很低,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这是做什么?......”萧元彻有些不解的沉声问道。 “浮沉子罪无可恕.....只是丞相......他毕竟是我的兄弟......虽然现在他......” 苏凌说到这里,忽的一顿,再次叩首了三下。 然后,他的声音愈发的坚决道:“若丞相执意要处死浮沉子,苏凌自然无话可说......然兄弟者。祸福与共,生死相随!......苏凌只求丞相,小子愿与浮沉子......同死!” 说罢,苏凌再不多言,跪在地上,双目一闭,一动不动。 “你!......”萧元彻勃然大怒,蓦地抬起手掌,就想打他。 “大兄!三思啊.....大兄,吕邝与其女已死,大兄虚惊一场,并未有任何损伤......如今只剩下那浮沉子一人而已,浮沉子死不死的,都不足以威胁到大兄的安危.....大兄......念在苏凌的面子上,您就给那浮沉子留下一个活口吧!” 郭白衣赶紧将萧元彻拦住,撩衣跪地,言辞恳切道。 “白衣.....连你也......”萧元彻的手掌滞在半空,颤抖不已。 “对大兄来说,吕邝也好,浮沉子也罢,死则死矣,大兄没有什么损失.....可是,大兄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冷了您最欣赏、最倚重的.......苏凌的心么?无关之人,无所谓,至亲之人的心,一旦彻底的冷了,大兄,这可是再也暖不回的了啊!大兄三思!”郭白衣跪在地上,痛心疾首道。 萧元彻闻言,身体一颤,神情不断变化,半晌,终于缓缓的收了手掌,抬头长长一叹。 “苏凌......浮沉子此人,我不杀......但亦不恕......既然你说他是你的兄弟......那这里,就交给你来处理了......是杀是放,都随你吧!” 萧元彻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又一字一顿道:“苏凌......不管你如何抉断,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苏凌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待萧元彻说完,这才又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声音很低道:“苏凌......谢丞相!” 萧元彻显得十分的意兴阑珊,忽地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已经很累了......营中那死人的事......我还要回去详细地查一查......白衣,咱们走吧......” “是,大兄......”郭白衣使劲的点了点头,缓缓站起,搀扶着萧元彻朝外面走去。 伯宁和黄奎甲对视一眼,不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人是撤下还是留下。 蓦地,萧元彻的声音传来道:“伯宁、奎甲......带着你们的人,都撤了......怎么,还要一起与苏凌,收拾残局么?” 伯宁和黄奎甲闻言,同时一凛,拱手沉声道:“诺——” 苏凌缓缓的起身,站在那里,看着萧元彻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不知为何,他蓦地觉得,萧元彻的身影走得也踉踉跄跄、落寞非常。 苏凌心中一酸,转头看看那抱着吕秋妍的浮沉子,又回头看看渐行渐远的萧元彻。 他是丞相,是伯乐。 他是朋友,是兄弟。 苏凌抬头,看向天际。 大日如冷,倏而无光。 第一千零一章 尘归尘,土归土 车马行进,车辙压在青石之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仿佛如沉重的叹息一般。 车轿之内,萧元彻和郭白衣同乘,谁都没有说话。 萧元彻半倚在轿中,双目微闭,神情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变化,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郭白衣坐在对面,脸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之前站得太久,天寒地冻,吸了不少的凉气。 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安静至极,只有车轿外呼呼的风声和着车辙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大兄......”、“白衣......” 沉默许久,萧元彻和郭白衣竟然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唤对方。 郭白衣赶紧一拱手道:“大兄......您先说......” 萧元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神之中竟十分罕见地出现了一股淡淡的落寞和疑惑,他看了一眼郭白衣方道:“白衣觉得......我这样做,对不对呢?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 郭白衣闻言,先是一怔,却是斩钉截铁地拱手道:“大兄为何有此一问呢?大兄何错之有?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苏凌毕竟跟浮沉子之间......唉!我也一直在想,吕家女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我真的应该放他们离开,毕竟真的放了他们......对我也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啊......”萧元彻一脸心事重重的说道。 郭白衣闻言,使劲地摇了摇头道:“主公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了......在白衣看来,主公没有什么错,亦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萧元彻神情一振,抬头看向郭白衣,缓缓道:“白衣......你真的这样想?......” “自古以来,何谓君乎?何谓臣乎?......”郭白衣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似有深意的看向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这......”萧元彻一怔,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一时该如何说起。 “君既天命也,臣既君属也!......君即为天,天可有错乎?因此......即便君错了,也是对的......君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错!......这是为君之根本!”郭白衣朝萧元彻一拱手,语气坚定道。 “白衣......真的这么想?”萧元彻有些不太确定的问道。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自然如此......自古以来,只有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有什么认错的君乎?......更何况,这一次,大兄所做,也没有什么错可言啊......” “可是......我毕竟逼迫苏凌......” 未等萧元彻说完,郭白衣却一摆手道:“大兄此言差矣,何谓逼迫?怎么就逼迫他了呢?吕邝执迷不悟,临死不思悔改,甚至还阴谋对大兄不利,想要炸毁守将府,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么?大兄难道不该下令处死他么?这有什么错?......莫非要大兄心甘情愿就戮,或者对他不可饶恕的罪过,选择宽恕?这样才对么?......” “这......”萧元彻又是一怔。 “吕氏之女吕秋妍,至死因其父而怨恨丞相,她本就是敌将之女,论罪已然当死,更何况,至死还心心念念的念着她那罪无可恕的父亲,此等人,徒留何益?”郭白衣言辞犀利,说完吕邝,直接又将话锋转向吕秋妍。 “再者说,吕秋妍不过是心痛其父之死,又想保住浮沉子之命,最终自戕罢了,大兄何曾说过必须处死她呢?大兄难道要为一个自戕之人承担莫须有的罪责么......?”郭白衣反问道。 萧元彻闻言,默然不语。 “再者,那浮沉子,目无大兄,视大兄之严令为儿戏,偷入守将府,妄图救出那吕氏父女,这种行为就真的毫无问题?他眼中可有大兄,可有法度森森?......” 郭白衣说到这里,又深吸了一口气道:“庆幸的是,那浮沉子事败了,吕氏父女皆死,否则,真的被浮沉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救出那吕氏父女,大兄之颜面何存?丞相之法度威严何在?!” 萧元彻闻言,缓缓叹息道:“话虽如此.....可是白衣啊,我毕竟因此事,迫苏凌做了他不情愿做的事情啊......浮沉子如何,我倒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总要寒了苏小子的心啊!” “大兄......”郭白衣闻言,心中一颤,朝着萧元彻郑重拱手道:“大兄,其实白衣一路之上,还在担心,大兄迁怒苏凌......可大兄方才之言,才让白衣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浅薄了......大兄并未因此事迁怒苏凌,反倒害怕苏凌心生芥蒂......大兄本就无错,错在浮沉子,错在苏凌......大兄啊,您对自己太过苛责了!......” “我对自己太过苛责了......”萧元彻喃喃的说道,又似乎是在自己问自己。 “不错!......大兄请想,吕邝所谋者,乃是炸了守将府,那是要谋大兄之命的事情啊,其罪在不赦;浮沉子目无大兄,目无法度,更是因为那吕邝之女的缘故,偷入守将府,妄图将敌将与敌将之女统统救走,其罪亦在不赦!......他们都已经如此对付大兄了,大兄之反击,大兄就算要了他们的性命,都不为过!何况,吕氏父女到最后也是自己寻死自戕,而那浮沉子,大兄最后更是交给了苏凌,更是言明了杀剐存留,让苏凌自己看着办......” “大兄,您已经仁至义尽了......苏凌若是你因此事心生嫌隙,又或觉着寒心,便是他不知好歹啊!......难道大兄面对危险不反抗,不处置置于您死地的人,才是对的么?”郭白衣一字一顿的问道。 “话虽如此......可是,那浮沉子,毕竟跟苏凌同生共死,兄弟情深啊......”萧元彻道。 “若苏凌因为所谓的兄弟情深,而疏远大兄,那苏凌也不值得大兄委以大任了!......难道,那苏凌只念他与浮沉子兄弟情深,就不念他与大兄深情厚意么......所以,苏凌不该心生嫌隙,更不该对大兄有所怨言......”郭白衣沉声道。 “那苏小子他,到底会不会......”萧元彻还是有些担心道。 “不会,则继续用之,会......则不再用之......如此而已!”郭白衣眼神灼灼,一字一顿道。 萧元彻闻言,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半晌,他方道:“我还是不希望......与苏小子闹到那种地步的......” 郭白衣见状,这才似安慰萧元彻一般,淡淡笑了笑道:“大兄且放宽心,方才白衣说的道理,明智之人,一眼就能看得通透的,何况苏凌乎?大兄是不相信,您与苏凌之前的感情呢,还是不相信苏凌是一个明智之人呢......”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大兄带着白衣与苏凌,只是来到守将府,看了这一场风波,从始至终,大兄无论如何做势,也并没有最终下令,杀了吕氏父女和浮沉子中的任何一个人......白衣想着,必然是大兄念在苏凌的份上,并未真正的想要杀了他们,其实大兄也在纠结,是不是......” “唉......”萧元彻长叹一声,一脸落寞。 “若是大兄真的想要必杀浮沉子和吕氏父女,那一百余弓箭手,早就万箭齐发了......何至于一直僵持到最后......到最后,也只是吕氏父女自己自杀了......大兄实际上,根本没有说一句,必要杀他们的话啊!”郭白衣声音有些激动道。 “白衣......懂我,可是......苏凌他,会明白么?”萧元彻有些无奈地摇头道。 “大兄......苏凌应该明白,也必须明白......就算之前他看不透,参不破,可是当大兄将浮沉子交给他发落的时候,他苏凌,就应该大彻大悟了!” “没有人逼他们,也没有人要他们死,生与死,甚至自戕,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罢了!”郭白衣直抒胸臆道。 “唉......罢了!罢了!无论如何,此事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但愿苏凌这小子......能够想清楚,想明白吧......” 萧元彻摆了摆手,叹息道。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话锋一转道:“不过,若是说大兄做得都对......也是有一些不妥的地方的......” 萧元彻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方用手点指道:“原以为你真的认为我做得无可指摘,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郭白衣忙摆手淡笑道:“白璧尚有微瑕......何况大兄呢?大兄唯一值得商榷的地方就是,不应以天门百姓的性命,来迫苏凌......” 萧元彻点了点头,沉声道:“白衣啊......屠城一事,实出无奈......即便如此,我不也最终收回成命了么......而且,我以此事迫苏凌,也是事出有因啊!......” 郭白衣拱手道:“大兄不必多言,白衣明白大兄所想......那浮沉子毕竟是两仙坞策慈的师弟,两仙坞多与荆南钱仲谋有密切往来......如今渤海战事已近尾声,大兄下一个目标便是扬州和荆南......所以,大兄是想借此事,让苏凌彻底与浮沉子划清界限......换言之,是让苏凌与两仙坞划清界限,以免到时开战,苏凌陷入自误和两难之境......”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是啊......一旦咱们与荆南开战,必然要牵扯两仙坞,我亦曾旁敲侧击地试探过那浮沉子,暗示他要两仙坞归附咱们......若是当时浮沉子哪怕有一点愿意的意思,我也不会今日......可是,并没有......我只能以此事,迫苏凌与浮沉子,和他背后的两仙坞彻底断绝往来......这也是在保护苏凌啊,避免他因为兄弟义气,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大兄之心思,白衣明白......白衣想着,苏凌也会明白的......” “但愿如此吧......”萧元彻心事重重的叹息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萧元彻又开口道:“白衣......周昶自戕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白衣以为还需好好调查一番才是,毕竟劝降周昶,是苏凌和许宥之两人去的......按那小校来报,周昶在苏凌和许宥之走后不久,便自戕而死了......所以,这件事也不一定就真的与苏凌有关啊!......” 其实,郭白衣十分肯定,周昶自戕之事,定然与苏凌脱不开关系。 可是,他虽明白,却不敢这样说,只得推说要好好调查一番。 萧元彻似笑非笑地看了郭白衣一眼,方一摆手道:“白衣说笑乎?查?......这件事还用得着查么?在我看来,根本就用不着再查了......此事定然与苏凌脱不开关系......甚至就是苏凌说服那周昶自戕的......” 郭白衣闻言,神情一凛,忙拱手道:“大兄......” 萧元彻却一摆手道:“白衣......不必多言了......那许宥之一心立功,所以自然不会留心苏凌真正的想法和动机......而苏凌之所以极力举荐那许宥之与他一起去说降周昶......其用意,我如何不知呢......” “他不过是想在周昶自戕之后,拉一个于他一起担责的人罢了......这点心思,我若看不出来,我还是萧元彻吗?” 郭白衣闻言,一阵默然。 半晌,郭白衣才一拱手道:“既然大兄都看透了......那敢问周昶之死这件事......大兄要如何处置苏凌呢?” “处置苏凌?没什么必要了......周昶虽然有守城之才,但我麾下,守城之才何其多也,倒也真不差多这一个周昶......我原是想以此事,来向苏凌表明屠城一事,绝无更改之理,可是如今此命令我都给收回了......那周昶死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萧元彻顿了顿,颇有些意兴阑珊道:“周昶死便死了吧......不查了......我萧元彻总不能因为一个俘虏,一个敌将,而治苏凌之罪吧!......” 郭白衣闻言,心中大为感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忙拱手道:“大兄英明!......白衣替苏小子,谢过大兄了......” “唉......但愿苏凌如白衣.....。明白我所有的用心,不要因此寒心才好啊!” 说着,萧元彻再次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大兄放心......苏凌会明白的......” ............ 天门关北郊,茫茫雪地,一马平川,雪色与苍穹相接。 两座新坟,左右各一。 坟前,两人。 苏凌和浮沉子。 两人面前,各自有墓碑。 从墓碑上的字可以看出,左侧乃是吕邝,右侧乃是吕秋妍。 浮沉子眼中泪光闪动,手中拿着已然点燃的纸钱,朝着吕秋妍的坟缓缓的鞠躬,喃喃道:“秋妍......小道士暂时将你安置在这里了......你父亲就在一旁陪着你......想来在地下,你们一家也都团聚了......秋妍......你不会孤单的......对吧!” “秋妍......小道士答应过你的,就不会食言,明年......待春暖花开之时,小道士便回来,带着你......一起回江南,那里的红芍花,真的很美,就像你一样......” “秋妍......小道士做完这些,就走了......但你放心,小道士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喃喃细语,肝肠寸断。 浮沉子祷告了一阵,忽地一扬手,纸钱飞灰,合着冷风,漫天飘零。 白雪无声,孤坟凄冷。 苏凌的眼眶泛红,声音低沉道:“浮沉子......这里春天的时候,也是一片花海......吕秋妍......一定会欢喜的......你不要太过伤怀!” 浮沉子并不看他,只是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半晌方喃喃自语道:“人死不能复生......伤怀何用呢?不如归去!......往前走......不再回头!” 说罢,浮沉子蓦地转身,大步地朝漫风雪之中走去。 或许是积雪深深,浮沉子刚走了几步,却是一阵踉跄,几乎摔倒。 “牛鼻子......”苏凌低低地唤了一声,就要来扶他。 只是,苏凌刚伸出手,触碰到浮沉子的胳膊,却被浮沉子狠狠的甩开了。 “苏凌......道爷不用你......”浮沉子声音倔强而冰冷。 “牛鼻子.....我......” 苏凌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一声叹息,缓缓低头。 “你......不要恨我......” 浮沉子闻言,蓦地停身站住,然后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飘忽道:“恨你......道爷怎么敢呢?你是为黎黍请命......而道爷,眼光狭隘,只懂得情情爱爱罢了......苏凌啊,做你的英雄,做你的救世主去吧......道爷......只是一个道士而已,不配恨救了一关百姓的大英雄!” 苏凌一窒,半晌方又低声道:“浮沉子......对不住......我无法救下吕秋妍......我......” “不......”浮沉子一摆手,打断苏凌的话。 “你不用跟道爷说对不住......你也不用跟道爷解释......苏凌啊,你不欠道爷的......”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你真的这样想......”苏凌缓缓抬头,看向浮沉子道。 “道爷不仅这样想,道爷还知道,无论如何,吕秋妍已经死了,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浮沉子脸若冰霜道。 “牛鼻子......你还是怨我!” “哈哈哈哈哈......” 浮沉子闻言,竟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那笑声竟越发的凄凉和悲愤起来。 “苏凌,你说对了!道爷不仅怨你......更怨这个世间......呵呵,这个操蛋的世间......” 浮沉子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 “不管如何......我依旧还是把你当做我最好的兄弟的!......牛鼻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受不起!” 浮沉子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道爷走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希望,你我永远不要再相遇!后会无期......” 言罢,浮沉子再不看苏凌一眼,决绝迈步,朝前走去。 苏凌愣在原地,心中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寒意,直入神魂。 待他回过神来,浮沉子已经走了很远,地上满是他或深或浅的脚印。 雪,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落下,转瞬间,雪浪翻涌。 苏凌忽地大声喊道:“浮沉子......你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极远处,风雪激荡,浮沉子迎风摄雪,再不回头。 寒风呼啸,浮沉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苏凌......以后,就交给以后来决定吧......只是,道爷再最后赠你一句话......” “一切皆有命数......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 “尘归尘......土归土!哈哈哈哈!......” 凄然而放肆的笑声,越来越模糊,最终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淹没在暴风骤雪之中。 再无踪迹......(本卷终) 第一千零二章 师徒 寂雪无声,茫茫四野。 彤云惆怅,朔朔寒风。 一个身影,在皑皑的白雪之中,缓缓的走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十分艰难。 雪浪翻滚,欲迷人眼。他如雪一样的白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仿佛他也要与这茫茫的一片雪白融为一体了。 却是苏凌。 他的神情落寞而悲伤,漫天风雪中,形单影只,只有他一个人在向前走着,不停地向前走着。 他不知要走向何处,亦不知何处是他的归途。 手中不知何时捡了一根枯木,拄在地上,依靠着它的力量,方可在积雪之中勉强迈步,却依旧走得失魂落魄,踉踉跄跄。 他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落雪白头。 苏凌不知道要去何处,他不想回萧元彻的大营,他甚至想要逃离那里,勾心斗角,试探纷争,纷纷扰扰,他累了,倦了,烦了。 他低着头,感受着心跳的声音和渐渐粗重的呼吸,还有莫名的被撕扯的心痛。 或许,他终将失去一个最好的兄弟,浮沉子......你我终究陌路了是么? 苏凌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他明白,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事实,在他选择保全整个天门关百姓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失去了,来到这个世间的,最重要的兄弟。 苏凌认为,浮沉子不仅仅是他的兄弟那么简单,他和他有一样的经历,他和他来自同一个维度,同一个时空,同样被时空撕裂而进入到如今的世界。 而,从此,他再也没有了这样一个嬉笑怒骂、神神叨叨的同类了。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他却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 后悔么?后悔! 不悔么?无悔! 再来一次,自己,还是愿意这样抉择! 只是。 尘归尘,土归土。 而自己,又将归于何处? 苏凌缓缓地抬头,望着雪浪翻滚的前方,他只看到了迷茫。 不不不,不仅仅是...... 苏凌忽地发现,前方,天与雪相接之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黑点,跳跃着、移动着出现在那里。 然后,这些黑点,一如自己,迎风冒雪地朝自己走来。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那些黑点竟肉眼可见地朝自己的方向,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苏哥哥......” “公子!......” “苏凌!......” 这些黑点忽地呼唤着他,用了不同的称呼,声音热切而深情。 他们!是他们来了! 我虽然与浮沉子陌路,但我并不孤单,我还有他们...... 苏凌的眼中,那数个黑点急速地朝自己而来,带着跳动的灼热,将他的眼睛和内心占据得满满腾腾。 再不迟疑,苏凌一边朝着他们用尽全力的奔跑,一边不停地挥动手臂。 “我在这里!......苏凌......在这里!”他朝他们喊着,不顾一切地大声喊着。 那几个黑点,离得近了,才看清楚,是五个人。 白衣如雪的林不浪,黑衣壮硕的吴率教。 他们两个跑在最前面,扬起阵阵雪浪。 身后,沉默寡言,衣衫朴素,却眼神热烈的周幺,紧随其后。 再往后,却是两个女娘。 红衣的如火,天生魅惑。 她搀着另外一个女娘,那女娘显然十分吃力的,却无比倔强地跟着极速而来的众人,气喘微微,白皙的脸颊,带着些许的疲惫的微红。 灵动的身姿,绿衣盈盈,腰间的铃铛,环佩叮咚。 那一抹印在苏凌心中的绿意。 张芷月! 五个人片刻之间来到了苏凌的近前。 然后前面的四个人微微朝两旁一闪,那绿衣盈盈的女娘缓缓地走向苏凌。 目光深情而热切,仿佛满溢的思念,在刹那间倾泻如雪。 莞尔之间,梨涡浅笑。 “苏哥哥......芷月终于又见到你了......芷月真的好想你!” 张芷月樱唇轻动,声音轻柔,却有着无尽的深情。 “芷月!......妹子!” 苏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控制自己了。 他顾不得漫天飞雪,寒风凛凛。 他亦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 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的将张芷月拥入怀中。 温暖、安心。 思念在这一刻,仿佛有声。 “芷月......苏凌......想你!......” 张芷月用力的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朝思夜想的他。 白雪漫天,寒风怒吼。 却分不开,她与他。 林不浪、温芳华、周幺、吴率教,皆笑着,十分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子。 将这一对有情人儿围在当中。 风很大、雪愈疾。 却无论如何也挤不进他们的世界。 “苏哥哥......你好么......”张芷月喃喃的问着,问的十分小心翼翼。 她知道,他并不好。她更是在来的路上,知道了他与浮沉子之间所有的事情。 可是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问出这句话来。 “芷月......苏凌,很好!......”苏凌的声音颤抖,眼眶发红,却拼命的抑制着自己想哭的冲动。 “苏哥哥......有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着......芷月,还有大家都在......我们都会一直陪着苏哥哥的!” “是!公子(苏凌)......咱们都在!”林不浪、温芳华、吴率教、周幺皆异口同声的出口说道,声音坚定而热切。 苏凌抱着张芷月,缓缓的抬起头来,朝他们每个人的脸上看去,感受着他们热切而温暖的目光。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四溢。 “大家都在......”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忽地含泪凄然地喃喃道:“可是......这大家里面,再也没有那个牛鼻子了......” 说着,他蓦地失声痛哭起来。 太多的情绪,在瞬间爆发,只有在他们面前,苏凌才可以卸下所有的坚强,哭的像一个孩子。 众人眼眶也微微泛红。 张芷月心疼的抚着苏凌的面庞,用葱指缓缓的摩挲着。 他一路走来,真的太累了! “芷月......渤海的冬天好长好长......我想飞蛇谷了,我想阿爷了......我想回家了!......” ............ 天门关,一处并不算繁华的小街,一处生意并不算红火的客栈。 客栈二楼,一间平平无奇的客房。 客房的窗子开着,居高临下,外面的街巷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位置却是整个周遭最好的位置,居高临下,几乎将周遭所有的大街小巷,一览无遗。 一个看起来约有十四五岁的少年道士,正倚在窗边,朝窗外看着。 外面风雪如骤,一片银白。 小巷之中,早无人迹,只有厚厚的深深积雪,显得颇为空旷寂寥。 大街之上,许多的店铺也关门闭户,街边早无小摊贩的影子,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家商铺,开着半扇门,象征性地营业着,却也是门可罗雀,生意萧条。 零零散散的幌子,挑在杆子上,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左摆右晃。 大街之上,偶尔几个行人穿街而过,也是顶风冒雪,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 “好大的雪啊......好像当年渤海城,那夜的那场大雪一样......”这少年道士看了许久,这才幽幽地自言自语道。 或许,他觉着乏味,又或许他觉着实在是有些冷了,便抬手关了那窗户,人却未动,仍旧透过窗子,看着外面。 眼神闪动,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吱——”的一声,客房的门缓缓地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的走了进来。却也是一个道士。 令人惊讶的是,外面那么大的雪,这个人的身上,却是一点雪都未曾沾上,只有走进来的脚印痕迹上,有点点的白雪痕迹。 那少年道士心中稍稍一动,赶紧转过身来,朝着进来的人看去,稍微一愣,忙开口道:“师尊......您回来了......” 那人不经意的抬头,略微看了看这少年道士,并不说话,只是淡淡点头,迈步走了进来。 然后将手中的拂尘朝桌子上轻轻一放,似乎有些恍惚的坐在了椅子上。 继而,这道士闭上了眼睛,似乎入定了一般,沉默不语。 他坐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只有月白色的道袍的衣角,微微的颤动着。 那少年道士见状,不敢打扰这个被他唤作师尊的人,便依旧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落雪。 许久,那后进来的道士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朝着那少年道士看了一眼,淡淡道:“秦羽啊......倒卮茶来......我暖暖身子......” 原来,这个少年道士,不是旁人,而是——秦羽。 而这个一身月白色道装,被秦羽呼为师尊的人,便是浮沉子了。 秦羽闻言,忙点了点头,倒了一卮茶,递到了浮沉子的近前。 浮沉子拿起茶卮,吹了吹上面冒着的热气,这才缓缓地抿了一口。 然后又缓缓地闭上眼睛,神情淡漠。 “师尊......事情办完了?” 许久,秦羽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嗯......” 浮沉子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的嗯了一声。 秦羽点了点头,停了片刻,方又有些犹犹豫豫的说道:“师尊......他未曾为难您吧......” 浮沉子闻言,缓缓的睁开眼睛,看了秦羽一眼,却又闭上了眼睛,并未回答。 秦羽一愣,这才挤出了一丝笑意,似乎自问自答道:“也是......要是有什么事,师尊也不会平安的回来......定然是无事的......” 浮沉子没有反应,只是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意兴阑珊地拿着那茶卮,有一搭没一搭地送到嘴边,抿上一口。 秦羽这才从窗边走到桌前,自己坐在了浮沉子的对面。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还是秦羽先开口道:“师尊不是说......要带两个人回来......” “他们不来了......”浮沉子不等秦羽说完,淡淡的说道。 “哦......知道了......”秦羽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道:“那师尊,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浮沉子将茶卮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卮朝那桌上一顿,抬头看着秦羽道:“没什么要紧事了.....此地多留无益了......收拾收拾,跟道爷回转江南两仙坞吧......” “回转......两仙坞?......这......”秦羽似乎觉得有些突然,讶然道。 浮沉子微微抬头,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道:“怎么?......你不想走?......” “不,不是......小羽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既然师尊说了,那小羽这就去收拾东西!”秦羽赶紧拱手说道。 然后转身,去收拾东西去了。 浮沉子依旧坐在桌前,上下打量着忙碌的秦羽,似乎若有所思。 半晌,他方开口道:“你停一停......” 秦羽收拾东西的手,滞在那里,转过头来,恭敬道:“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浮沉子一脸深意的看着秦羽,半晌方一字一顿道:“道爷回来的时候,见你一直站在窗户前,朝外面看......这房中暖意都快跑光了......想来你是站了许久了,秦羽,道爷想问问,大冬天的,外面风冷雪大,几乎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你一直站在那里,看什么呢?” “我......”秦羽闻言,只说了一个我字,便一低头,说不出话来。 浮沉子等了一阵,见秦羽一直不说话,方似随意吧地笑了笑道:“怎么......道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秦羽缓缓摇头,似乎有些莫名的心虚道:“不......不是......” “那为何半晌不见你回答呢......”浮沉子盯着秦羽,似笑非笑道。 “秦羽是.....是在担心师尊您......您走了这么多天,音空信渺的,这两日天门关一片喊杀,到处都在打仗......直到昨日方安定下来,小羽向客栈的掌柜打听了,原来是萧元彻攻下了天门......我心师尊的安危,所以才......” 不等秦羽说完,浮沉子却是颇有深意的一笑,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真的是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他呢......” “我......”秦羽闻言,又是一低头,片刻抬起头来,似乎多了些许恳切道:“师尊哪里话,我与他之间再无关系了......我现在是师尊的弟子,更是两仙坞的人......自然心中担心的是师尊您......” “呵呵......但愿如此吧......”浮沉子一笑,虽然点了点头,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相信。 “不过呢......你有一句话,道爷却是觉得说得很对......”浮沉子道。 “但不知是哪一句,请师尊明示......”秦羽忙道。 “就是那句,你跟他再无关系了......说得好啊,现在不仅仅是你,便是道爷我,也与他再无半点关系了!”浮沉子虽然说的字字铮铮,却不知为何,竟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秦羽心中一凛,豁然抬头,看向浮沉子,眼中满是不信。 “你不相信?......”浮沉子看着秦羽,淡淡一笑。 “我......不知道!”秦羽又低下头道。 “不管你信不信......道爷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若说我跟他还有什么关系......或许以后再见......终是敌人了吧!” 说罢,浮沉子长叹一声,站起身来道:“行了......收拾快些,此地不宜久留,留得久了,怕是有生命危险......” “什么?生命危险?!”秦羽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他心中更多的是惊讶,他和浮沉子都明白,他们说的那个他究竟指的是谁。 但是,秦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是情深的兄弟,为何以后再见便是敌人了。 秦羽不敢问,更不能问。 他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秦羽收拾了一阵,终于收拾停当,转身对浮沉子道:“师尊,都收拾好了,咱们何时起身?” 浮沉子却答非所问,看着秦羽,眼睛微眯,淡淡问道:“秦羽......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与他再见就是仇人么?” “我......”秦羽低头,又抬头道:“师尊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浮沉子似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沉沉问道:“那么秦羽,若以后真的再遇到他,道爷要你杀了他,你肯做么......” “我......” 秦羽闻言,心中又是一凛,缓缓低头不语。 浮沉子你等了一阵,这才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道:“算了......道爷不为难你了,真遇到他,你这点本事也是不够看的......带好行李,咱们该走了!” “师尊......” 秦羽忽地昂头,看向浮沉子,眼神莫名的坚毅起来,郑重道:“小羽落难,无处投奔,是师尊收留了小羽,更教了小羽功夫......我与他之间,虽然以前有旧,但......小羽既然是师尊的弟子,师尊的敌人,便是小羽的敌人......师尊让小羽杀了他......小羽......愿意去做!” 浮沉子有些意外,刚转过身欲出了那客房,闻听此言,蓦地停在原地,忽地转过身来,灼灼地看向秦羽。 这一次,秦羽并未躲闪他的眼神,而是抬着头,与他对视。 “好吧......道爷不信你,却也信你......来日方长,秦羽咱们往前走便是了!” “是......师尊!”秦羽郑重地行了一礼,再抬头时3,浮沉子已然出了客房,下楼去了。 秦羽赶紧跟上,与浮沉子并行。 “师尊,小羽觉得,自己没用......” “为何这么想?......” “小羽此次跟随师尊出来,无论是阴阳教还是天门关,都未曾帮上半点师尊的忙,反倒是每天在这客栈中吃吃睡睡......换了一家又一家客栈而已......” “不要着急......你身份特殊......以后自然有用得着你的机会......你就当这次是一次历练吧......” “你要记住......他不要的,道爷要,他不收留的,道爷收留......!” “是!” ............ 皑皑白雪,在大地上覆盖的很厚。 官道之上,早无人迹,鸟兽无影。 “沙沙......”、“沙沙......” 一阵踏雪的声音,打破了寂寥和萧瑟。 一高一矮,两个道士,在漫天大雪的官道上走着,速度并不是很快。 高个的道士,走的倒是十分从容,似乎厚厚的积雪,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而那矮一点的道士,走的却没有那么轻松了,踉踉跄跄、趔趔趄趄。细细听了,还有急促的呼吸,伴随着胸口一起一伏。 再往那挨个道士的脸上看,清秀的脸,早已累的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满是琐碎的雪片。 这两个人,便是离开了天门关的浮沉子和秦羽。 “累么?......”浮沉子很少见的出言关心道。 “我......不累!师尊,小羽跟得上您!......”秦羽咬咬牙道。 “不要逞能......道爷当年就是太逞能了.....才会来到这......”浮沉子叹了口气,摆摆手又道:“算了......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小羽不懂得,可以跟着师尊学!“秦羽忙道。 “还是别了......穿越这事,你还是别碰到的好......” 浮沉子嘟嘟囔囔的说着,却是有意的放慢了些脚步。 秦羽这才稍微的轻松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快一阵,慢一阵的走了一阵,眼前便是一片松林,两人一头扎了进去。 走了一阵,两人刚停下,想要休息休息。 忽的,有人高颂法号道:“无量天尊......浮沉子道兄......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去何处啊?” 浮沉子和秦羽停身站住,豁然抬头,寻声看去。 却见前方不远处,一课粗壮的松树后转出一人。 却也是一个道士。 但见此道士,头戴九梁道冠,身穿杏黄道袍,正打了稽首,一脸笑吟吟的看着浮沉子和秦羽。 浮沉子见状,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冷笑了一声道:“呵呵......道爷以为你再不敢见我了......没成想,你竟然找上门来了!......” “徒儿退后,为师教你如何杀人!” 第一千零三章 你敢杀么? 秦羽闻言,神情一变,赶紧朝后退了几步,十分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道士,低声问道:“师尊,他是谁啊?......” “不过是个卑鄙无耻的玩意儿......活着浪费粮食!”浮沉子看着眼前的年轻道士,冷笑嘲讽道。 却见那道士一不慌,二不忙,似乎十分随和的朝浮沉子淡淡一笑,又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道兄这是何苦呢......小道以为,咱们之间,应该用不着舞刀动枪的吧.....小道以为还是莫要动干戈,咱们好好聊一聊如何?......” 浮沉子啐了他一口道:“呸!谭白门,你也有脸念什么无量天尊?你特么的算什么道门中人?想聊一聊......你先等等,把你给我那狗屁丹丸的事情,先讲清楚再说!” 原来这个年轻的道士,不是旁人,正是谭白门。 秦羽闻言,也蓦地眉毛挑了几下,暗忖,竟然是他。 虽然秦羽并未参与阴阳教一事,但却通过打听和几次与浮沉子暗中碰头,对谭白门有所耳闻,更知道这谭白门就是阴阳教教主蒙肇的心腹,这次大破阴阳教,也是多亏了他暗中帮忙。 他不是跟浮沉子之间关系挺好的么?怎么今日看浮沉子的神色,似乎跟他有莫大的仇恨呢? 秦羽疑惑地看着两个人,心中暗自盘算。 却见谭白门淡淡一笑,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道兄既然都知道了,那小道也就没什么再隐瞒了,诚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无论是给您指路还是那颗丹丸,都是萧元彻麾下伯宁指使小道做下的......而且,那丹丸之中,的确加入了过量的良菪子......” 谭白门倒是不否认,将这些事全部承认了。 浮沉子冷笑道:“好崽子,倒也有胆子都承认了......倒是比那些抵死不忍的货强上一些......既然你承认设计陷害道爷,那道爷岂能饶了你?受死吧!” 谭白门又是淡淡笑道:“道兄想要小道的性命,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就不奇怪,小道做了那些事,今日还敢现身前来见你,究竟有什么内情么?......” 浮沉子闻言,转了转眼珠,方将手中的拂尘一甩,斜睨着他道:“你这话说的......倒是勾起了道爷的兴趣,罢了,暂且让你多活一阵子,谭白门,告诉道爷,你敢一个人来见道爷,到底想干嘛?” 谭白门哈哈一笑,朝前指了指道:“此处冰天雪地,不是讲话之所,贫道知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小亭,虽然也四面透风,但总是比此处强上一些,道兄可敢随小道前往亭中一叙么?” 浮沉子转了转眼珠,刚想说话,秦羽一旁小声道:“师尊......莫要听他的,小心有诈......” 浮沉子闻言,思忖片刻,忽的冷笑道:“去就去,管它有没有诈的,道爷没在怕的!头前带路!” 谭白门闻言,朗声笑道:“道兄好胆识,请!” 他做了个请字,然后转身当先朝着前方去了。 浮沉子这才低声对秦羽道:“一会儿倘若亭子之中有变,你莫要管我,立刻离开!......” 秦羽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使劲摇头道:“不,秦羽不会抛下师尊不管的......” 浮沉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有所触动的笑了笑道:“好小子......倒是有些重情义......不过,真若有什么危险,你留下也不过是多死一个人......所以到时若是有什么变故,你只管快走,道爷缠住他们就是......不过,道爷觉得,这谭白门还没有那么大本事,能杀得了道爷!” 秦羽还是一脸担心道:“那师尊......秦羽离开了,然后怎么办呢......” 浮沉子想了许久,面现纠结神色,半晌方似下了决定一般,低声道:“去搬救兵......” “救兵?谁啊?”秦羽一脸疑惑道。 “就在天门关里......苏凌!......” 秦羽闻言,心中一颤,豁然抬头,却见浮沉子已然飘身朝前走去,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觉得他说出苏凌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落寞。 秦羽唏嘘了一阵,也赶紧快步的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之上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向前面走着,寒风呼啸,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走了一阵,那最前面的谭白门方停身站住,朝前面一指道:“道兄,前面便是小道说的小亭了......” 浮沉子抬头看去,果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四角小亭,亭盖早已被积雪覆盖,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但是透过如钩的弯弯亭角,可以看出当是碧绿的瓦片。 绿瓦红柱,亭子不大,却矗立在纷扬的大雪之中,加之周遭寒梅冷竹,倒真的别有一番景致。 浮沉子见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亭,周遭一览无余,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埋伏,这才心中稍定,朝秦羽道:“走,咱们进去!” 说着,当先迈步上了小亭台阶,来到小亭之上,抬头看去,却有匾额,上写逍遥二字。 “逍遥亭......呵呵......这两个字好写,却是不好做啊......道爷何时又不想逍遥呢......”浮沉子叹息苦笑,迈步走进亭中。 石桌石凳,摸上去冰冷异常,但总算是个亭子,真就比漫天雪地之中,强上不少。 那谭白门见浮沉子坐了,便也坐在了他的对面。 秦羽在亭中等了一阵,确定不会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这才转头去了。 浮沉子也并未阻拦,等了片刻,却见秦羽怀中抱了许多山柴回来,放在亭中,用火折子点了,然后垂手站在浮沉子身后。 火焰跳动,片刻之后,倒真的驱走了些许的寒意。 浮沉子这才淡淡看了谭白门一眼道:“谭白门......兜了这半天圈子,将我引到这逍遥亭中,到底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赶紧的,说完,道爷好杀了你......” 谭白门闻言,呵呵一笑道:“道兄,到现在还没有忘记要杀谭某啊......” “废话......不要以为,现在你我面对面的坐着,道爷就不杀你了......你做的那些不是人的事,道爷杀你一次都嫌少!”浮沉子恨恨道。 “是么?敢问道兄,谭某做了什么对不起道爷的事情了么?我有些不太明白,还望道兄明示......”谭白门看着浮沉子,似笑非笑道。 浮沉子闻言一瞪眼,刚要拍案而起,指鼻子骂他,却见谭白门又是一笑道:“道兄稍安,你要是想杀小道,小道自然得问清楚啊,要是真的是我小道有错在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是,要是小道本就没错,怕是道兄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服啊......” 浮沉子哼了一声道:“行罢......那道爷就让你死的心服口服的!” “我且问你......你给我指的混入守将府的路,是萧元彻安排好的,道爷没有防备,结果上了他们的当,从一进入守将府就被他们盯上了......”浮沉子恨恨道。 谭白门倒是表情平静,缓缓点头道:“自然是的,小道方才见到道兄之时,便已经承认了啊......” “这件事,怎么算账?”浮沉子瞪着谭白门道。 “算账?为什么要算账呢?......”谭白门似乎真的十分不解,眉头微蹙,四平八稳的反问道。 “我特么......少在道爷面前装十三,这不是你害的?......”浮沉子气不打一处来,将面前的石桌拍的啪啪作响。 “呵呵......道兄可曾想过,就算是萧元彻提前安排好的,可是若是道兄凭着真本事,真的可以突破五百余撼天卫和暗影司联合布下的埋伏和守卫么?虽然是萧元彻提前安排好的,但是......这是不是道兄能够进得去守将府的唯一方法?除此之外,你可有选择?”说着,谭白门深深的看了浮沉子一眼。 “我......”浮沉子一时语塞。 他承认,若不是萧元彻刻意授意调走那西墙的撼天卫,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守将府的。 谭白门见浮沉子不说话,方又淡淡笑道:“所以,想要进守将府,只有这个办法,明知道是坑也得跳,否则进不了守将府,一切都是空谈......萧元彻让我将你引进守将府中,我也别无选择啊,再说了,按照他说的做,一则道兄也真的是能进入守将府去见吕姑娘,二则,我也会因此保住性命......道兄,两全其美的事情,换做是你,你会拒绝么?” 浮沉子吧嗒吧嗒滋味,虽然觉得他说的话哪里有些别扭,可还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冷笑一声道:“照你这样说,道爷还要谢谢你喽?......” 谭白门摆摆手道:“道兄哪里话,毕竟你虽然进了守将府,但是行踪也暴露了......这也是小道对不住道兄的地方,所以这件事,你我算是扯平,两不相欠.....谢倒是不敢当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又道:“罢了,这件事先揭过去,道爷再问你,那个含有过量良菪子的丹丸,是不是你给我的,你是不是知道这玩意儿根本不是解什么噬心蛊的解药,而是毒药对不对!” 谭白门闻言,也不否认,淡淡地点了点头。 浮沉子见状,顿时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谭白门这是不是骗了道爷我,这个事情你还能抵赖么......” 谭白门一笑,不慌不忙道:“小道一直不曾抵赖啊,只是道兄要清楚,把这个丹丸给道兄,也并非小道德本意啊.....再者说,小道就算真的想欺骗道兄,也没有这样的丹丸啊......这归根结底,还是萧元彻的毒计啊,小道充其量算作被他胁迫吧......” “道爷管你是不是被胁迫.....。你既然知道那是毒药,为何不说?你把道爷当猴耍,道爷岂能容你!”浮沉子瞪着谭白门道。 “道兄.....道兄,你真的误会小道了,其实小道从知道那丹丸是毒药的时候,就想告知道兄了......”谭白门忙摆手道。 “你?有那么好心?骗鬼去吧!”浮沉子啐道。 “道兄......小道今日敢来见您,就没打算遮遮掩掩,而是真的想跟您推心置腹好好聊聊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当时知道那丹丸是毒药的时候,就想着赶紧告诉你的......只是无奈,那伯宁和伯宁的暗影司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你我呢,我敢向道兄透露一点消息,不仅是我谭白门,怕是你我都要被伯宁的人当场拿下啊!......所以,我当时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不告诉你这丹丸是毒药......”谭白门的神情倒也坦诚,颇有些无奈道。 “道爷管你这些作甚,道爷就知道一点,这毒药是你亲手给道爷的.....就这一点,你就该死!”浮沉子恨声道。 “唉,道兄......其实小道将这丹丸给了你,并不是要害你,而是在帮你,在提醒你啊......”谭白门说着,一副用心良苦的神色。 “我特么.....”浮沉子气极反笑,“谭白门,你是真不怕天打雷劈啊,把毒药给我,还不跟我说是毒药,然后现在事情败露了,说什么你特么的在帮道爷,道爷可是真谢谢你八辈祖宗了,好吧,既然你帮了道爷,道爷帮你死了.....免得以后别人骂你老不死!” 浮沉子说罢,又要动手。 “唉......道兄!你听我说啊......那吕邝体内早就没有噬心蛊的事情,你是不是到最后才知道......”谭白门道。 “废话,当然是最后知道的......”浮沉子道。 “可是,小道早就知道了啊......早就知道其实吕邝体内已经没有噬心蛊了......”谭白门忙道。 “什么?你说你早就知道了?谭白门,你是怎么早就知道的......”浮沉子狐疑地盯着谭白门道。 “这不奇怪啊......道兄也知道,小道在阴阳教时,一直颇受蒙肇那厮的看重,因此几乎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大约是几个月前,那蒙肇突然对我说,要我离开教中,去天门关,想办法混入守将府......” “他让你做这些干嘛?”浮沉子闻言,来了兴趣,忘了要杀了谭白门这个茬,忙出言问道。 “他跟我说,他已经感应不到那天门关守将吕邝体内噬心蛊的气息了,想来是吕邝体内的噬心蛊不存在了或者被其他人祛除了......因此他要我去天门关守将府打探一番,弄清楚吕邝体内的噬心蛊是怎么消失不见的......”谭白门道。 顿了顿,他又似补充道:“蒙肇所下的重蛊,只有他一个人懂得如何去解......当然,不排除有精通医道者,用一些非常手段......而蒙肇之所以给吕邝下毒,也是因为他野心勃勃,以此手段控制吕邝之后,进而控制整个天门关......” “所以,对于吕邝体内的噬心蛊突然消失一事,蒙肇一直也觉得匪夷所思,便派我前往查探......”谭白门道。 “那你可查出了什么?......”浮沉子盯着谭白门道。 “没有......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不仅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而且,那吕邝还是疯疯癫癫,醉心沉迷于炼丹和修习所谓的阴阳大道......就像体内的噬心蛊从来没有消失一样......”谭白门沉声道。 “呵呵......原来吕邝已经演了好久的戏了......”浮沉子缓缓道。 “我查不出蛛丝马迹,只得返回阴阳教,将这些事情告诉了蒙肇,蒙肇心中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听我说那吕邝依旧是痴迷醉心阴阳教,也就放下心来,告诉我说,噬心蛊虽然消失了,但是他体内早已中蛊日深,已经无法回归原来的正常人了......所以,蒙肇也就搁置下此事了,虽然如此,他却还是说,有了机会,他要亲自去一趟守将府,看看吕邝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还未来得及成行,萧元彻大军已然围了天门关了......所以,吕邝体内的噬心蛊,到底是如何消失,一直都是个谜......如今吕邝又死了,怕是这个谜永远也解不开了......”谭白门叹了口气道。 浮沉子也是半晌不语,然后抬头哼了一声道:“我不管这些......道爷问你,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吕邝体内没有了噬心蛊,你还把这狗屁丹丸给道爷......我看你压根就没安什么好心......” 谭白门摆摆手道:“道兄......以你的才智,难道真的我不明白,我这样做的良苦用心么?” “呵呵......姓谭的,这样做,你还能扯上良苦用心?真就是好口才!”浮沉子嘲讽道。 “道兄!......你想一想,既然吕邝体内已经没有了噬心蛊,那还谈什么去解蛊毒呢?......所以,吕邝自然是知道他体内没有噬心蛊的,但是萧元彻和伯宁却是不知道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拿着毒丹丸,让谭某以给吕邝解噬心蛊的名义交给你对不对......”谭白门急道。 “那又如何?......”浮沉子沉声道。 “所以,要想萧元彻他们的计划败露,要想让道兄知道,这丹丸根本不是解蛊的药丸,而是毒药,就必须借道兄的手,将丹丸带给吕邝......”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浮沉子闻言,一摆手,一脸不解道:“等会儿......道爷听了个糊里糊涂的......为什么要让道爷知道丹丸毒药,就必须要将这丹丸给吕邝呢?那不是害了他么?” 谭白门一摆手,进一步解释道:“不不......道兄,小道知道这是毒药,但因为被萧元彻的人监视,所以无法当面与道兄言明,只能将这毒丹丸按照萧元彻的意思,交给你,由你带给吕邝......道兄请想,吕邝心里清楚,他体内已经没有什么噬心蛊了,所以这个时候还有人借着解蛊的名义送来丹丸,那这丹丸定然就是毒药了......” “不一定吧......就算吕邝已经不需要丹丸解噬心蛊,他也不一定知道这丹丸就是毒药,尤其是道爷亲手给他的!”浮沉子反问道。 “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就算吕邝不知道这丹丸是毒药,也可以猜出这丹丸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当时小道想的是,一旦吕邝识破了这丹丸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就明白有人给道兄使了阴谋,便会当着道兄的面,告诉道兄,这里面定然有圈套,到时候,自然拆穿萧元彻他们的阴谋便是水到渠成的......这也算,小道我换了一种方法,告诉了道兄,这一切都是萧元彻的阴谋......” 浮沉子听着,心中暗忖,要是按照谭白门这样说,倒也不无道理。 谭白门却是叹了口气道:“唉,只是小道千算万算,那吕邝既然识破了那丹丸是毒药,却并未当场拆穿,也并未告知道兄,反倒是继续假装疯癫痴傻,到最后更是要炸了守将府......一切无法挽回了啊......” 浮沉子闻言,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半晌,浮沉子才将拂尘重新收好,看了一眼谭白门方道:“姓谭的,今日你半路截我,又跟道爷啰嗦这许久,怕不是只为表明你的清白的吧......” 谭白门淡淡一笑,并不否认。 “好了,现在就算这一切不能全部怪在你的头上,但是最终吕氏父女还是死了......这个仇,道爷不能就此罢休吧.....”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道兄与吕家女娘的事情,小道也是清楚的......您要报仇,那是自然的......” 浮沉子闻言,点点头道:“既然你明白.....那就好办了......此事与你有扯不清的关系......谭白门,不要以为你几句话,就能择干净!” 谭白门闻言,却也不以为意道:“看来道兄还是不打算放过小道了......也罢,道兄要是觉得杀了我,就能彻底的报仇,那小道无话可说,心甘情愿就死......不过,小道还有最后一句话,提醒道兄!” “讲!” “道兄该恨得人不是小道,小道说过,只是受人胁迫,而且还竭尽所能的想让道兄知道这是一场阴谋......” “道兄该恨得人,有两个,一个是苏凌,他有唯一的机会救下道兄和吕氏父女,可是他却没有选择相救你们,难道不比我该恨么?” 谭白门说着,眼中已然满是灼灼质问之色,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除了苏凌,道兄最该恨得人.....是大晋高高在上,一手遮天的权相萧元彻!......” “若不是他阴谋策划,所有的一切会发生么?吕氏父女还会死么?......他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才真的该杀!” 说罢,谭白门看着浮沉子,沉声道:“道兄......您觉得谭白门说的可对么?” 浮沉子心中一凛,半晌方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说得对......该死的,的确是......萧元彻!” “哈哈哈!”闻听此言,谭白门朗声大笑,蓦地灼灼地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只是......道兄心中明白究竟谁才是该死的人......” “然而,那萧元彻......道兄,你敢杀他么?或者说,你可杀得了他?” 第一千零四章 不可能 “行了行了,谭白门你特么的别扯犊子了......捞干的,直说......你到底想干嘛!”浮沉子瞪了他一眼,毫不留面子的骂道。 谭白门见状,这才尴尬一笑,随即又道:“道兄......既然如此说了,就先收了您的拂尘......白门说过,我们之间,若是把所有的说清楚了,其实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对不对?” 浮沉子翻着眼珠想了想,这才将拂尘抱在怀中,看着谭白门道:“现在,告诉道爷,你半路拦着道爷,究竟想要如何......” 谭白门这才又打了个稽首,十分郑重道:“其实,小道是想问一问,道兄到底想不想向萧元彻复仇?道兄,您能不能推心置腹地跟谭某说一说......” 浮沉子不动声色,沉声道:“这还需要问么?自然想!” 言罢,他又盯着谭白门打量了几眼道:“只是道爷不明白,无论道爷我想不想复仇,要不要复仇,或者又怎样复仇......似乎跟你谭白门......没有什么关系吧?” 谭白门闻言,似有深意地笑了笑,遂正色道:“呵呵......道兄,此言差矣!您的仇人是萧元彻,小道的仇人就不是他了么?您想找萧元彻复仇,小道就不想找他复仇了么?”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道爷有些不明白,你跟萧元彻之间,有什么仇呢?” 谭白门冷笑一声道:“谭某的身世......想必道兄是听说过的,我父谭敬,可是被萧元彻所杀,杀父之仇,不算仇么?” 浮沉子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道:“谭白门,别拿着不是当理说......你那好爹谭敬为什么会被萧元彻所杀,你不清楚么?他要是不暗中助萧笺舒,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能死么?他要是不贪了那么多,能死么?他的死是他自己找的......” 浮沉子哼了一声,继续道:“再说,当初萧元彻也只是命暗影司的伯宁,将你父亲谭敬押入暗影司,严加审讯而已......可并未明说真的要他死吧,是那个凌一剑带人围攻暗影司,到最后你父亲谭敬被凌一剑豢养的血蝠咬死了......所以那是他罪有应得......他该死!” 谭白门闻言,脸色铁青,似乎有些生气。 浮沉子一点面子都不给,继续冷嘲热讽道:“所以......谭白门,你现在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要给你爹报仇,报哪门子仇,就你爹做的那些事,再死一次都不为过......何况,他是被凌一剑所杀,跟萧元彻又没有什么关系,你即使想复仇,也是找错人了吧!” 说着,一扭头,对秦羽道:“徒儿,跟这个是非不分的人说话实在无趣,咱们走!” 秦羽闻言,赶紧点头应诺,两个人便要起身离开。 谭白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见浮沉子真的要走,这才一咬牙,沉声道:“道兄.....道兄留步......你觉着跟谭某说话无趣,但是,有些话......不说清楚,怕是还要叨扰道兄多留一留的!” 说着,他蓦地出手,在浮沉子面前一拦。 浮沉子脸色一沉,冷笑道:“谭白门......道爷说了,不想跟你再废话了,你以为,就凭你,能拦得住道爷么?” 谭白门似乎又不生气了,淡淡一笑道:“道兄武功修为已然九境......谭某不过是会一些把式而已,道兄想走,一百个谭白门也拦不住的......只是,道兄......冰天雪地之下,谭某等候了这许久,才等到您,是真的有些心里话,想好好的跟道兄讲一讲的......道兄何必急于一时呢?” 浮沉子见状,眼珠转动,思忖了一阵,这才又转身坐了回去,淡淡道:“有话赶紧说......别拐弯抹角的,天冷,道爷没功夫陪你喝西北风!” 谭白门见浮沉子又转身坐了回去,这才叹了口气道:“道兄方才所言,虽然听着刺耳,但谭某也明白道兄说得在理......但是,道兄,你以为,谭白门与萧元彻之间的仇,只是因为我父亲谭敬么?” 浮沉子冷笑道:“难道不是么?......” “自然不能算全是......道兄,抛开我父亲不谈,我就与萧元彻之间没有仇了么?道兄,我父亲诚如你所言,所犯的罪,的确该死......若是只死我父亲一人,我谭白门自然也就认了,可是事实上呢?当年一把大火,将济臻巷烧成焦炭,多少无辜的邻里被烧死,他们有什么错么?到最后落了个被烧死的下场!......” 浮沉子闻言,神情流转,暗暗的想着谭白门这些话。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道兄,我父亲有罪,杀我父亲一人便好,为何要连累无辜,放火烧了济臻巷,烧死那么多人呢?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此处,谭白门眼中已然满是悲愤神色。 “那场大火,道爷也略有耳闻,据说.....那是意外!......”浮沉子缓缓说道。 “意外?骗鬼的意外!道兄真的相信那一场大火是意外?谭白门一点都不信那会是意外!不仅不信,不瞒道兄,当时我就想一死算了,可是后来想清楚了,冤有头债有主,我若是这样死了,那济臻巷这场火和在这场大火中丧命的无数无辜之人的冤屈便永远也无人能查出真相了......”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所以,我谭白门这才忍辱偷生,那萧元彻假仁假义的将我收入军中......我事事处处谨慎行事,但却在暗中调查济臻巷大火的真相......实不相瞒,现在我已经有了当年济臻巷失火罪魁祸首是谁的确切证据!......就是萧元彻和他的儿子萧笺舒做下的!”谭白门沉声说道。 “既然你查出了当年之事的罪魁祸首是萧元彻父子,那你为何不将真相公布于天下呢?反倒是现在跟道爷说,有什么用呢?”浮沉子淡淡道。 “呵呵......道兄,你以为我是如何从龙台流落到这天门关的?”谭白门话里有话的问道。 “你不是说过,是因为在营中受人欺负,最后杀了你的上峰,然后逃出那军营,流落到了天门关,化名忘机道士,被蒙肇那厮收留,才入了阴阳教的么?”浮沉子道。 “呵呵......也怪谭某,其实......这只是一部分......我隐瞒了一些事情......”谭白门苦笑了一声道。 “隐瞒了一些事情......你隐瞒了什么?”浮沉子有些意外的看了谭白门一眼。 “我的确杀了那个狗东西......也的确逃出了营中,只是......我一个人身受重伤,人单势孤的,就算再小心,如何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呢......不过两日,就又被他们抓了回去......”谭白门苦笑了一声。 “什么?你说你被他们抓了回去?......”浮沉子一脸震惊道。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是的......我被他们抓了回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是,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他们只是把我投入了死囚牢,偶尔拷打我一番之外,并未杀了我......而我也就在死牢之中度过了许久的时日......” “竟然是这样......”浮沉子眉头微蹙,想了想又道:“那他们为何不杀你?” 谭白门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猜测,可能是当初我是萧元彻亲自送入军营的,萧子真他们并不了解我跟萧元彻到底有多深的关系,所以......没有敢轻易的动手杀我吧......” 浮沉子闻言,思忖了一阵,虽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是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出来。 “那既然你身陷死牢,又是如何逃出来的,又为何来到这天门关,投入阴阳教了呢?”浮沉子疑惑道。 “唉......谭白门说不走运,却也有些运气,我被押入死牢,大约过了不到三个月,萧元彻便提了几乎所有可用之兵力北上,攻伐渤海了......十分意外的是,那萧元彻竟亲自给萧子真带了一道口谕,说此次攻伐沈济舟,要带上我谭白门......萧子真没有办法,只得将我从死牢中放了出来,更是威胁我,之前的事情,我要是敢说出去,立时死于非命......在我保证绝不说出去之后,他才将我重新编入他的营中,我随即也上了战场......”谭白门回忆道。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你说的是实话,那只能说明,你在萧子真营中的所遭所遇,甚至是你身陷死牢的事情,萧元彻应该并不清楚......否则,萧子真也不可能那样威胁你......” 谭白门点了点头道:“道兄想得不错,谭白门也是这样想的......然而,当时我以为既然好不容易活了下来,那就忘掉以前的事情,好好地做事,所以战场之上,我才奋不顾身,凭着军功,渐渐地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军官......” “这不挺好......”浮沉子淡淡笑道。 “呵呵......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以为这样下去,或许一切都会慢慢的好起来,然后我想错了......最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所有的幻想全部都破灭了,我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萧元彻指名点姓地叫我谭白门也要上战场的原因了!” “为什么?......” “因为......萧元彻始终没有想过要放过我,他所做的一切,还是希望我死,希望我彻彻底底的消失!”谭白门的声音蓦地大了许多,看得出来,他的神情开始波动起来,眼中的愤怒越来越浓。 浮沉子似乎并未所动,淡淡道:“呵呵......姓谭的,你有些危言耸听了吧......你如何觉得萧元彻会揪住你不放呢?你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罢了......或许他早就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呢?” 谭白门冷笑一声道:“道兄还是不了解萧元彻啊......若是与他无关的事情,或许他不会放在心上,可是我谭白门不同,我活着,济臻巷这件事的真相,就有可能会真相大白......他萧元彻表面之上不爱惜羽毛,那是因为那些攻讦他的话和人,不过是没有实证,即便是攻讦他再狠,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他不在乎,甚至能让人觉得他胸怀宽广......” “可是......若是真的有实际的对他不利的事情,那么有关这些事的所有人,他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人的!”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或许吧,谭白门,还是说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浮沉子并不想听谭白门分析萧元彻的秉性,摆了摆手道。 “萧元彻此次将我也带上战场,其实就是想借着战场多死人这个机会,我呢,也只是会一些基本的把式,说不定,就死在了某一次战斗之中了......这样,他可以不声不响地除掉我,而且,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不会出什么差错,这样他才会放心......” 谭白门叹了口气道:“唉......也许是我谭白门命硬,或者说足够走运,我在战场上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完好无损......结果,随着战事的深入,我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在论功行赏的时候,凭借军功,在军中的身份越来越高......甚至到最后成了几个小营的总头领......这是萧元彻绝对没有想到的......我想,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定然是如坐针毡的......” 浮沉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说话。 谭白门又道:“所以,一计不成,他便使出了他早就谋划好的毒计......他早就想到,大军定然在于沈济舟大战日久之后缺粮,因此他用了一个毒计,让粮官王嚭将分军粮所用的大兜换成小斗,更将粮食之中掺入了沙土......这样一来,无论将领还是士卒皆恼羞成怒,几乎哗变,而萧元彻便以此为由,冤杀了王嚭......然后假惺惺的命令将小斗换回大斗,每营更多分了不少的粮食......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认为,军中的粮草充实,而他萧元彻趁机又稳了一波军心......” 浮沉子闻言,冷笑道:“这个虽然萧元彻有些不地道,冤杀了王嚭......但也算稳住了大局......无奈之举罢了......再说,杀的是王嚭,跟你谭白门什么关系......” “原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可是后来,萧元彻下了一个命令,命我谭白门后继王嚭,不但做了粮官,更是做了大军的总粮官啊!......”谭白门声音有些发颤道。 “当时军粮根本无以为继,大军撑上三五日都勉强,所以这总粮官听着好听,却是最后背锅掉脑袋的差事啊!......所以,萧元彻明着提拔我,实际上,是要将我谭白门往死路上逼啊!”谭白门满是怨恨的说道。 “原来如此......好一招杀人毒计......萧元彻真是阴狠毒辣啊!”浮沉子闻言,也不住的冷笑道。 “所以,当我知道自己成了总粮官之后,我就明白了,萧元彻一直没有打算放过我,这一次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杀招!”谭白门咬牙切齿道。 “所以,我明白,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便在当夜偷偷地溜出了营帐,想要趁着夜色逃亡......然而,还是被巡夜的士卒发觉,我走投无路,被他们逼到了悬崖之前......当时我就想着纵身跳下悬崖,也不能再被他们抓回去......”谭白门声音低沉的说道。 “你跳崖了?竟然没死?......”浮沉子疑惑地看着他道。 “想着要跳崖的,但是,我没想到,就在这时,我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然后被一个人一抓,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那个人将我抓着,我就感觉耳边呼呼风声,整个人仿佛飞了起来,被他抓着,一路疾驰......到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昏了过去......” “待我醒来,已经远远的离开了旧漳......我发现我躺在一家客栈的榻上,而我眼前,却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仙长!”谭白门道。 “老道?是他救了你?......他是谁!”浮沉子闻言,眉头一蹙道。 “我记得那个老仙长鹤发童颜,唇红齿白,真的就像一个老神仙一样,当时我刚醒来,以为我真的遇到了神仙......我赶紧下了榻,朝他跪拜,他将我搀扶起来,告诉我不必如此......” 谭白门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番,又道:“那个老仙长告诉我,此处远离旧漳,是一个险要的关隘,名唤天门关......” “嘶......原来你是这样来到天门关的!”浮沉子吃惊非小。 “是的......就是这样.....那老仙长问我是否想要复仇,我自然想,他便告诉我天门关有山名元始峰,其上有一个道门名唤阴阳教,若是我有办法取得教主蒙肇的信任......便可借着他的手,报仇雪恨了......说完这些,那老仙长便飘然离去了.....”谭白门说的十分诚恳,并不像说假话。 “所以,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老仙长是谁,叫什么名字......或许,他真的是神仙吧......对了,我这身道袍,还是这老仙长赠与我的......”谭白门指了指自己的道袍道。 “又一个道士......”浮沉子的眼神微眯,在心中猜测着这个道士究竟是什么身份,可是,仅凭谭白门的讲述,浮沉子实在无法推测出这个老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他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个老道士,应该与阴阳教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到底是谁呢? “后来的事情......我之前都已经说过了,道兄您是知道的......”谭白门说完自己的遭遇,缓缓地又叹息了一阵。 浮沉子不动声色地审视了谭白门一阵,对他的话信了八九分,他觉得谭白门似乎没有必要编造出来这样一个故事来欺骗他。 他这才似笑非笑道:“谭白门,道爷实在不明白,为何当初在阴阳教你表明身份时,不说实话,反倒现在跟我说了这些呢?” 谭白门先是一怔,随即正色道:“当时情况复杂.....我若是这样说了,又讲不出那老仙长是谁,那这些事的可信度又有几何呢?当时咱们的目的是毁了那阴阳教,所以我只能暂时隐瞒此事,想着等到事情结束,我再找机会跟道兄和......苏凌说清楚......顺便让你们帮忙查一查......那个老仙长到底是谁......” 谭白门叹了口气,有些失落道:“可是现在......也就没有必要再跟苏凌说这些了......” 浮沉子想了想,一甩拂尘道:“罢了......道爷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道爷不明白,现在这个时候,道爷也是差点死了,你在大雪天里等着道爷,仅仅是为了说这些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谭白门蓦地呼吸急促起来,神情也变得激动不少,忽的朝浮沉子一拱手道:“道兄,你的仇人是萧元彻,那萧元彻父子杀我父亲,焚毁济臻巷,又一直想要谭某的命......我与他也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啊!” “所以......我谭白门只有一个目的......” 说到这里,谭白门眼神灼灼的看着浮沉子。 “说说看......你的目的是什么?”浮沉子一脸随意的问道。 “既然道兄与我的仇人都是萧元彻,那道兄!......你我何不联手呢?只要你我联手......谭白门觉得,终有一日,定可杀了萧元彻,大仇得报,不知道兄......意下如何呢?” 说着,谭白门眼神不错的盯着浮沉子,一脸的期待神色。 浮沉子闻言,先是一怔,忽地仰天大笑起来。 他就这样一直笑了半晌也未停歇,直笑得让谭白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谭白门这才试探的问道:“道兄......为何一直发笑呢?” 浮沉子这才止住笑声,瞥了谭白门一眼,蓦地一挥手中拂尘,一字一顿道:“谭白门......你想跟道爷我合作?......那道爷就明确地告诉你吧......你不用想了,不可能!” 第一千零五章 蛇 谭白门有些意外的看了浮沉子一眼,有些难以置信道:“道兄......您说的是真的......真的不愿意跟谭某联手么?”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这还用问么?道爷说了,不可能跟你联手的......” “为什么?谭某实在是想不通啊......你的仇人是苏凌和萧元彻,我的仇人也有萧元彻,既然咱们有共同的敌人,道兄为何不愿与谭某联手呢?......”谭白门眉头微蹙道。 “呵呵......”浮沉子瞥了一眼谭白门,声音不咸不淡道:“谭白门......你说要跟道爷联手......道爷倒是想问问你凭什么?跟你联手道爷有什么好处?你不过是漏网之鱼,自身难保......道爷吃饱了撑的,找你联手啊?” 谭白门并不恼,淡淡一笑,似乎是解释一般道:“道兄......您修为境界在九境,所缺少的就是有一个能够真正为您出谋划策,能够一击致命,致萧元彻和苏凌死地的人,对不对......” 浮沉子不置可否的冷笑了一声,并未说话。 “反观谭某,却是善于用计谋之人,今日之守将府,谭某能够全身而退,便是明证吧......这个我也不必再多说了吧......但谭某所缺的便是高深的修为,所以,凭着谭某的智计,道兄的武力,只要你我联手,好好的谋划谋划,到时候就算一次不行,两次不行......我想,只要咱们一直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总有成功的时候吧......所以,道兄啊,不妨多考虑考虑谭某所说的你我联手的事情......你我之间只要联手,便是珠联璧合,复仇才有望啊!......” 说到这里,谭白门倒是十分诚恳,蓦然站起身来,朝着浮沉子一躬扫地。 浮沉子淡淡地看着他,不住地冷笑,既不还礼,也不说话。 把谭白门就这样晾着,半晌,谭白门见浮沉子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有些尴尬地自己又坐了下来。 浮沉子这才淡淡道:“大话谁都会说,谭白门......就算你再如何有计谋,比之苏凌和郭白衣,你能比么?道爷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跟道爷联手,你还不够资格......” 谭白门闻言,淡淡一笑,也不气恼道:“道兄这句话,现在看来,谭某自然是不能反驳的......但是,道兄,可知道谭某此次离开天门关,是去做什么嘛?” 浮沉子心中一动,既然他主动提起,那倒不如自己套套他的话,看看这小子接下来到底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你能做什么......离开天门关,好保住你这条贱命......现在萧元彻在天门关,你还敢留在这里?......”浮沉子继续嘲讽道。 “罢了,既然谭某想要跟道兄联手,那就将实情告知道兄吧,这也算,谭某的诚意吧!” 谭白门顿了顿道:“实不相瞒......谭某此次死中的活,是答应了萧元彻一件事,若不是因为这件事,谭某怕是早死多时了......” 浮沉子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答应了萧元彻什么事?......” “道兄,谭某想问一问道兄,天门关这阴阳教背后真正的扶植势力,您知道是谁么?”谭白门说着,看向浮沉子。 “呵呵......你以为道爷什么都不知道么?那阴阳教蒙肇,表面之上是沈济舟扶植的,可是背后真正扶植他的是萧元彻......萧元彻的本意是用蒙肇这个棋子,控制天门关甚至整个渤海的人心,到时候里应外合,他对付沈济舟也能少废点劲......只是没想到,最后那蒙肇野心**,尾大不掉,萧元彻搬石砸脚,无法控制他......不仅如此,那蒙肇反过来还想跟萧元彻叫板,所以萧元彻这才用苏凌这把刀,灭了阴阳教和蒙肇......”浮沉子缓缓的说道。 谭白门闻言,心中是又惊又佩服,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时嘻嘻哈哈,做事还有些不着调的浮沉子,竟然眼光如此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阴阳教的秘密。 “不错!道兄好心思......能看出这一点果然厉害!”谭白门这句夸赞倒是出于真心。 “既然道兄知道这些,那如今渤海的局势,道兄也是可以看出来的吧,沈济舟败亡,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道兄可知,一旦沈济舟败亡,这萧元彻下一个目标又是哪里呢?”谭白门出言问道。 这个王八犊子! 浮沉子心中暗骂,看来谭白门有意试我,那我就让他明白明白,道爷也不是吃素的。 浮沉子冷哼了一声道:“谭白门,不要以为就你一人长了个脑子......道爷也清楚,只要渤海被萧元彻拿下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荆湘大江以南的土地,准确说便是刘靖升的扬州,还有钱仲谋的荆南......” 谭白门闻言,更是鼓掌赞道:“道兄果然眼光如炬,不错,萧元彻下一个目标就是荆湘大江之南......这也是他要我去给他做事的原因......” 浮沉子心中又是一动,沉声道:“他究竟要你帮他做什么?......” “既然说了要跟道兄联手,那谭某也就不隐瞒了......渤海的蒙肇死了......萧元彻还需要另一个蒙肇......另一个在江南的蒙肇......这个江南的蒙肇,所做的事情,就是渗透江南的百姓,愚昧他们,等到萧元彻大军兵临荆湘大江之后,好与江南的蒙肇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整个荆湘大江以南的土地!” 谭白门说的十分郑重,浮沉子看的出来,他并未说假话。 浮沉子心中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萧元彻还要故技重施,在江南暗中再造成一个如渤海那样的阴阳教出来啊! “萧元彻若想达到他的目的,便要在江南地方再造一个阴阳教出来,当然,再造的这个道门,也不一定就用阴阳教这个名字,只是,无论再造的这个江南道门叫什么,都必须有一个对萧元彻俯首听命,而且有着丰富的经验阅历的人,来充当这个道门的教主......” 谭白门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萧元彻选中了我谭白门,让我谭白门成为江南的另一个蒙肇!这便是他最后放我离开的原因!” 浮沉子听完,眼睛缓缓的眯缝起来,心中暗道,萧元彻果真好算计啊......眼下渤海战事还未结束,便已经着手准备接下来的布局了......这个人,着实可怕得很啊! “呵呵......”浮沉子装作不相信的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谭白门道:“谭白门啊.....你说的这些真假,姑且不论,道爷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抬头看向谭白门,一字一顿道:“江南已经有了一个声势远远超过阴阳教的道门,更是整个江南地界的道门领袖,就是道爷修道的两仙坞......道爷不明白,放着一个现成的两仙坞,那萧元彻不用,反而要另起炉灶,再造一个道门出来?且不说再造一个道门多么不容易,就算他成功了,这个新造的道门的影响和势力怎么能够压得过道爷所在的两仙坞呢?因此......道爷不明白,为何他不选择与我们的两仙坞联手,偏偏要派你这样一个没身份、没实力、没背景,几乎成了阶下囚的谭白门,去江南替他办事呢?” 谭白门闻言,淡淡一笑道:“道兄,他不选择您的两仙坞,而选择我谭白门,原因有三。其一,两仙坞在江南已经根深蒂固了,它背后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而且两仙坞现在的掌教,也就是道兄您的师兄策慈仙师,更多亲近荆南之主钱仲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仙坞跟荆南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萧元彻是外来人,荆南钱仲谋和策慈仙师都是扎根荆南的势力,若是不出意外,策慈仙师定然不会抛弃家门口的钱仲谋,而选择跟萧元彻合作吧......” 浮沉子缓缓点了点头,淡淡道:“说下去......” “其二,其实原因在道兄您的身上......”谭白门似有深意的看了浮沉子一眼道。 “在道爷身上?谭白门,你特么什么意思?”浮沉子疑惑道。 “道兄啊,在守将府的事情发生以前,萧元彻待你还是不错的,这个不用谭某多说,道兄也可以感受的到......”谭白门道。 “嗯......这倒也是,那姓萧的之前待道爷,真就也说得过去......”浮沉子点了点头道。 “然而,道兄可曾想过,那萧元彻为何会待道兄不错呢?”谭白门一脸深意的问道。 “废话,龙台没道爷,萧元彻早就被炸成灰了,还有阴阳教没道爷,他也不可能将阴阳教连根拔起......道爷之前可是为那姓萧的办了不少的事情呢......除此之外,道爷之前跟那个.....苏凌,也算交情莫逆吧!......”浮沉子闻言嚷道。 “呵呵......”谭白门不以为然的冷笑了几声,方又道:“道兄,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然了,萧元彻之前对道兄不错,的确是因为道兄为他立了不少的功劳......然而,这只是极小的一点点的原因......” 浮沉子越听越不爱听,瞪着谭白门道:“胡说.....道爷替他和苏凌办了那么多事,到你嘴里成了极小的事情,你真特么的岂有此理!” 谭白门也不恼,摆摆手道:“道兄稍安勿躁......谭某这样说,自然是有道理的,论功劳,道兄的确不少帮那姓萧的,但是......苏凌身边的那几个人,林不浪、吴率教等人,哪一个不是有大功的人呢?可是道兄,萧元彻可曾抬举过他们么?可曾重用过他们么?可曾许诺过要奖赏他们么?......” “这......还真没有......”浮沉子一怔道。 “看看,连道兄都这样说了,那谭某说的道兄功劳只占萧元彻对你不错的原因中极小的一部分,有问题么?”谭白门淡笑着看着浮沉子道。 “额......那既然不是因为道爷为萧元彻做了许多事,那萧元彻对我不错的原因是什么?”浮沉子翻翻眼睛,看着谭白门道。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道兄您的身份啊!您是两仙坞的,两仙坞的两仙之中,你可是占了一个地......所以,萧元彻对道兄不错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他看重您的功劳,而是看重您背后的两仙坞啊!”谭白门一针见血道。 “嘶——照你这么说,还真是这个道理.......”浮沉子倒吸了一口气道。 “说来也巧,谭某在萧营之时,无意听到了萧元彻与伯宁之间的谈话,说的就是有关道兄的......”谭白门道。 “什么?他们这俩犊子背后说道爷什么?”浮沉子有些意外道。 “伯宁告诉萧元彻,他查出了您与吕秋妍之间的关系,更是提醒萧元彻,要注意您的一举一动,而且断定您一直留在军中不走的原因,定然是与吕秋妍有关......”谭白门缓缓道。 “我特么......见了鬼了,道爷自以为很小心了,这伯宁是如何查到的?”浮沉子颇为不解的说道。 “这个.....谭某也不清楚,只是料想,那暗影司有多强大,自然不用多说,他们要暗中调查道兄,怕是不难的......” 谭白门顿了顿又道:“萧元彻听了伯宁的话,却冷笑了许久,告诉伯宁,他其实也明白道兄有所图谋,而且他是故意许诺你赏赐的事情的,用意就是,利用这个赏赐,让您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您想萧元彻讨赏,只要不很过分,萧元彻都会答应,当然作为回报,萧元彻定然会像您提出,要您暗中返回两仙坞,然后他暗中扶植您上位,进而通过您,控制整个两仙坞......所以,萧元彻图的是两仙坞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啊!”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雾草!......萧元彻这个图谋可是隐藏的很深啊......”浮沉子觉得后背都有些发凉。 “所以,伯宁说了您与吕秋妍的事情之后,才有了后面一系列守将府的计划,萧元彻的目的就是让道兄您露出马脚,走投无路的时候,好让您亲自求他放过吕秋妍......到时候,萧元彻便可顺水推舟,放了吕秋妍和道兄,进而以此作为条件,要您听命与他,替他谋划两仙坞的事情......”谭白门缓缓说道。 “所以......道兄,从始至终,您都在萧元彻的算计之中啊......若是一切顺利,萧元彻的计划也就成了,那谭某自然生死都无所谓了,毕竟有您的投效,强于我谭白门十倍!”谭白门唏嘘道。 浮沉子闻言,眯缝的眼睛之中,射出一道渗人的冷意,眉头紧锁,双手不知不觉已经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好歹毒的萧元彻!......”浮沉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只是,萧元彻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吕邝竟然将计就计,引了萧元彻前来,然后想要炸毁守将府,最后功亏一篑选择了自戕......而吕姑娘刚烈,也随即自尽......这样一来,萧元彻的计划才彻底落空了......他明白道兄自然不可能在为他做事了......所以,他也就不可能在打两仙坞的主意了,只能另起炉灶!” 浮沉子默然无语,心中已然江翻海沸起来。 直到现在,浮沉子才终于明白,萧元彻在守将府演了那么大一场戏,甚至不惜逼迫苏凌与自己为敌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了。 “萧元彻......”浮沉子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谭白门等了一阵,待浮沉子的心绪平复了一些后,又道:“萧元彻不选择两仙坞,而选择谭某的最后一个原因也很简单。之前,萧元彻选择了蒙肇,建立了阴阳教,但是蒙肇修为强大,而且野心勃勃,更是暗中与几家势力都有关系,所以才造成了最后萧元彻无法掌控的局面,因此......萧元彻吃了一次亏,这一次再这样做,自然不想重蹈覆辙了......而我谭白门,父母死绝,又是阶下囚的身份,自然没有根基,不仅如此,谭白门只是会一些基本的把式,所以在萧元彻看来,最好掌控的人,非我谭白门莫属......除此之外,要建立一个足够大的影响的道门,那这个道门的掌教教主,自身也要懂道门的道经和道门的一些规矩,因此,选来选去,也真的只有谭某人合适了......” “所以,萧元彻给我的任务就是,暗中潜入江南,伺机在他暗中的扶植下,建立另外一个足够庞大的道门,就算不能与道兄的两仙坞并驾齐驱,也可以稍稍争锋,然后等待时机,里应外合......江南,便是他萧元彻的囊中之物了!”谭白门一字一顿道。 浮沉子听完谭白门的话,忽地仰天大笑,半晌方道:“谭白门,要说这样也挺好啊,你在萧元彻的扶植之下,成为一个大道门的教主,岂不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么?一旦成了,说不定,你还是他萧元彻以后的国师呢?怎么,你不动心么?” “动心?道兄可是在说笑么?”谭白门闻言,豁然抬头,看着浮沉子道。 “道爷有说笑的意思么?你不是也答应他了么?怎么......你不想如此?......”浮沉子似笑非笑道。 “我......呵呵,道兄,谭白门自然想成为江南乃至整个天下道门魁首......然而,此事,无论是任何一家势力要我去做的,我谭白门都不会有半点犹豫!但是.....他萧元彻......不行!” “深仇大恨!如何能忘?谭白门无时无刻不想杀了那萧元彻报仇,如何再能为他做事?!”谭白门声音灼灼,满是愤恨道。 浮沉子闻言,缓缓的看了谭白门一眼,似乎不为所动。 “所以,谭某只是假意答应萧元彻......然后来见道兄,只要道兄与谭某联手,我假意替萧元彻办事,待你我羽翼渐丰之后,何愁大仇不报,何愁萧元彻不死呢?” 谭白门声音蓦地大了许多,眼中也满是煽动的狂热。 浮沉子听了,神情之中,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动心的神色。 他缓缓的看着谭白门,一字一顿道:“要是这样说......谭白门,你为了复仇,倒也是忍辱负重,煞费苦心啊......” 一旁的秦羽,一直静静的听着,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也早已江翻海沸一般。 尤其是他看到似乎浮沉子真的动心了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是莫名的揪了起来。 “师尊......小羽觉得此事......” 秦羽实在忍不住了,开口出言,却只说了一半。 却见浮沉子一摆手,眼中一道冷芒看向秦羽,沉声道:“秦羽......你不要多说......听着就是!” “这......是师尊!”秦羽神色一暗,不再说话。 浮沉子缓缓起身,在亭中踱了几步,方眼神不错地盯着谭白门,一字一顿地问道:“谭白门......你想要如何跟道爷合作?说说你的打算吧......” 谭白门见浮沉子似乎心动了,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一躬扫地,沉声正色道:“谭白门希望......加入两仙坞,恳请道兄收留!......” 第一千零六章 道爷,可不是农夫 “什么?你想加入两仙坞?谭白门,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特么的怎么想的,要加入道爷的两仙坞啊......道爷可告诉你,别以为你穿个道袍,打两下稽首,人模狗样的,就能当个道士,两仙坞就能收你!......”浮沉子被气乐了,斜睨了谭白门几眼道。 谭白门见状,却是一脸的郑重,朝着浮沉子又是一阵稽首道:“道兄!谭白门并未瞎说,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加入两仙坞的,恳请道兄收留我吧!” 说着,他竟毫不犹豫地跪在了浮沉子的脚下。 “你特么......” 谭白门这一番行事,把浮沉子给整没词了,见他真就给跪了,浮沉子赶紧朝一旁一闪,双手直晃道:“你特么的别拜我......道爷真就受你一拜,可是怕折寿......” 谭白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砰砰砰地叩了三个响头,一边比一边急切地恳求道:“道兄,收我入了两仙坞吧,收了我吧!” 这下,真就把浮沉子给弄毛了,却见浮沉子一甩拂尘,骂道:“谭白门,你这个勾八玩意儿的,别逼道爷,真把道爷逼急了,道爷真把你当小妖给收了!......我且问你,阴阳教是没了,你是个道士,回不了阴阳教了,但是这大晋道观可是多得是吧,你去哪家待着不行啊,为何偏偏要入我两仙坞啊......你是看上两仙坞什么了,你告诉道爷,道爷回去就改......” 谭白门这才一脸正色道:“难道道兄怀疑谭某的诚意么?......” 浮沉子哑然失笑道:“不是道爷怀疑你的诚意,而是道爷压根就觉得你特么的就没诚意......姓谭的,你先起来,道爷收不收你入两仙坞暂且放在一边,你倒是先说说,你为何非要加入两仙坞呢?总得给道爷个理由吧......” 谭白门这才站起身来,重新又坐好,方正色道:“道兄......谭某想加入两仙坞的想法由来已久,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啊!尤其是经历了天门关守将府的事情之后,我更觉得有必要加入两仙坞啊!” 浮沉子似有所思地眯缝着眼睛,缓缓道:“说下去......” “道兄请想,此次守将府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呢,吕氏父女为何会自杀,苏凌为何会对道兄坐视不管?原因何在?”谭白门问道。 “呵呵......你倒是说说看,原因何在啊......”浮沉子似笑非笑道。 “原因在于......”谭白门蓦地一顿,随即一拱手道:“道兄既然问我,我定然实话实说,只是若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道兄若是听着刺耳,还请道兄多多担待......” “该说什么就说......道爷最烦磨磨唧唧的......”浮沉子一皱眉道。 “是是......谭某以为,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完全是因为......无论是我谭白门还是道兄您......你我的身份太过卑微,实力不够强大啊!......”谭白门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之后,深深地看了浮沉子一眼,不再多言。 浮沉子闻言,眉头一蹙,一脸的不悦,冷笑了一声道:“谭白门......你这话说的,简直岂有此理了吧......你说你不够强大,道爷还能理解......可是你说道爷不够强大,这是何意啊?” 谭白门淡淡一笑道:“其实,我不仅仅觉得道兄和我不够强大,我也觉得那苏凌跟道兄和我一样......也不够强大......” 浮沉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不耐烦道:“谭白门,合着今日你等着道爷,是专门来挖苦道爷的不成?道爷说什么也是两仙坞的二当家的,小名也是两仙坞二仙之一,怎么身份卑微了?道爷的修为境界也是九品,怎么不够强大了?再说那苏凌,虽然我现在跟他屁关系没有了,但是再如何他也是将兵长史,三品官身,无论朝堂还是地方,都是可以横着走的......论修为境界,更是伪宗师境......” 浮沉子说到这里,等着谭白门冷哼道:“哼,倒是你,先是犯官之后,再是阴阳教余孽,到最后成了死囚,你倒是挺配身份卑微和不够强大这两个词的!” 听着浮沉子的反唇相讥,谭白门却是一点都不恼,淡淡一笑道:“道兄您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讽刺挖苦您和苏凌?” “废话......”浮沉子没好气地瞪了谭白门一眼道。 “呵呵,既然如此,谭白门斗胆敢问道兄一句话,照您所言,您和苏凌既然身份已经把如此尊贵,实力已经如此强大了,那为何,您到最后也没有保住吕氏父女的命呢?......” “还有那苏凌,到最后在保吕氏父女和保天门关百姓上反复纠结,最后无奈放弃了吕氏父女呢?为何他不能都保全呢?......还请道兄解疑答惑!” “啪——”浮沉子闻言,顿时恼羞成怒,使劲地朝面前的石桌一拍,骂道:“谭白门......你特么的什么意思?道爷是不是给你脸了,一辱再辱道爷?你想死就说个痛快话,何必这样作呢?” “呵呵......忠言逆耳罢了,道兄,难道谭白门说的不对么?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道兄和苏凌都还不够强大,身份还是卑微......当然,这是相对来说的,对于普通人,就如我谭白门这样的人看来,您和苏凌早就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星辰了......” “可是,在萧元彻看来,您和苏凌的身份还是不够看的,在他看来,你跟苏凌和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同样的卑微,同样的无足轻重!” 谭白门不等浮沉子插话,接着又道:“道兄,您若是觉得谭白门说的这些话荒谬,那谭白门就换个说法,先说那个苏凌,他所有的身份和地位,还有他所有的权势,都是萧元彻给他的,萧元彻一句话,他可以入天堂,亦可以下地狱......所以,在萧元彻看来,他可以随意的拿捏苏凌,而苏凌却无法威胁到萧元彻半分,这才有了苏凌不得不在吕氏父女,也就是您和天门关百姓之间,二选一的两难之境,对不对?若是苏凌本身足够强大,不依靠萧元彻,岂能会被萧元彻拿捏?说得大一些,若是苏凌能做到裂土分疆,称孤称王,那萧元彻还敢如此拿捏他?还有今日之局面么?” 浮沉子闻言,蓦地沉默起来,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谭白门觉得自己的话应该在浮沉子的心里起作用了,这才趁热打铁又道:“再说回道兄身上,道兄您虽然是什么九境高手,又是什么两仙坞两仙之一,可是在萧元彻看来,还是差了许多,不够分量啊!” 浮沉子刚想反驳,谭白门又道:“道兄稍安勿躁,假设道兄您现在的修为境界乃是大宗师,大宗师亲至,无非是带走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父女,那萧元彻敢不给大宗师面子么?遗憾,您不是大宗师,您没有那个足够让萧元彻让步的实力......再说您引以为傲的两仙坞二仙之一的身份,在萧元彻看来依然不够分量,两仙坞是有两仙不错,道兄您亦是两仙之一,这也是事实。可是归根结底,这两仙坞的魁首是策慈仙师,而道兄不过是他的师弟罢了,两仙坞当权者是策慈,不是您浮沉子!......所以,策慈的面子,萧元彻可以给,可是凭着您的身份,萧元彻不可能也不会看得起的!” 谭白门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道兄,谭某说您和苏凌的实力还不够强大,身份还是太过卑微,有错么?” 浮沉子听罢,哑口无言,缓缓低下头去,半晌无语。 “至于我谭白门嘛......命如草芥,更是废物一个......”谭白门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 浮沉子低着头,但从呼吸上判断,已经十分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谭白门这一番话受到什么影响,情绪也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反倒是一旁,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秦羽,不知为何,呼吸蓦地急促起来,浑身抑制不住的颤动。 “秦羽......谨守心神,莫要忘了为师都跟你说过什么!”浮沉子感受到了秦羽的反常,蓦地断喝一声。 秦羽浑身一颤,神情一凛,这才恢复如常,一低头,再无激动的神色。 浮沉子这才深深的看了谭白门一眼,淡淡道:“谭白门,道爷之前真的小瞧你了,你这口才,不次于那个姓苏的啊......这些话说得,简直无懈可击......不过,你跟道爷说不着,道爷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跟你无关......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你所言,道爷没本事,又能怨谁去呢?” “道兄真的这样想?谭某觉得不尽然吧......”谭白门看了一眼浮沉子,沉声道。 “得了,道爷没工夫跟你瞎扯,这都扯了许久了,道爷都快冻成冰雕了,谭白门,你方才说了这么一大堆,可是跟你要加入两仙坞之间,有什么关系么?”浮沉子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道。 谭白门心中一动,赶紧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只要道兄愿意让我加入两仙坞,那谭白门便唯道兄马首是瞻,那萧元彻不是让我在江南创立一个足以跟两仙坞抗衡的道门么,那我便可以假意同意,暗中与道兄联手,到时候江南道门,名义上是我在给萧元彻办事,实则唯道兄独尊,这样就可以麻痹萧元彻,等到萧元彻毫无防备的来到江南,到时候等待他的自然是最致命的报复!” “呵呵......这倒是有些意思,说下去......”浮沉子淡淡笑道。 谭白门以为浮沉子动心了,又压低了声音道:“道兄,方才我说过了,是因为道兄您的实力不够,身份地位不够尊崇吗,才会受制于人......只要我能入了两仙坞,道兄只用安坐,剩余的事情交给我,我慢慢运作,不愁没有架空策慈的那一天,到时候,道兄便是想做两仙坞的掌教,亦可做得!甚至到时候什么两仙坞,完完全全叫一仙坞,谁又敢反对!......” 谭白门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道:“到时候,凭着道兄制霸江南道门的身份,那萧元彻还敢小视道兄么?如今那守将府的事情,自然不会再重演!......不知道兄,意下如何呢?” 说着,谭白门用满是煽动的神色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听罢,半晌不语,忽地竟仰天大笑起来,直笑的谭白门心里有些发虚也并未有停下的意思。 “道兄.....道兄何故一直发笑呢......”谭白门有些慌张的问道。 “呵呵......好啊,好啊,好得很!”浮沉子止住笑声,缓缓的说道。 蓦地,一道利芒从浮沉子的眼中直直的射向谭白门。 谭白门只觉得被浮沉子这道灼灼的眼神盯住,似乎要被他将自己的神魂都要给看个通透一般。 他不敢与浮沉子对视,只得顾左而言他道:“道兄.....。不考虑考虑,谭某所言的大计么?” “谭白门......呵呵,你为了说动道爷,真可谓是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啊......既然如此,道爷也不能让你扫兴......是不是......”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道兄,此言......何意啊?” “没什么......字面意思......谭白门啊,你说了这么多,也累了吧,那就听着道爷说话......道爷呢,没什么好说的,就想着跟你讲个故事,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听听啊?”浮沉子似笑非笑道。 “讲故事?......”谭白门一阵无语,没想到浮沉子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提议。 谭白门从心往外不想听他讲什么故事,一没心情,二没兴趣。可是无奈浮沉子提出来了,自己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得耐着性子听,只得无奈点头道:“道兄......既然有此雅兴,那谭白门洗耳恭听......” “好......这个故事从哪里开始讲起呢......”浮沉子眯缝着眼睛,似乎真的在思考着该怎么讲这个故事。 “从前呐......就是很久以前,有个种地的老头儿,没什么本事,一年四季呢,就靠着种地,有些收成的时候呢,就有点口粮混口饭吃,就这样一直混日子过着......说是有那么一年冬天,天降大雪,这雪一连下了三昼夜也没有停,哎,就跟现在这雪一样......”浮沉子摇头晃脑,真就讲了起来。 谭白门也不好插言,只得耐着性子听着。 “这种地的老头儿呢,去城里赶集,回家的时候就遇到了这场大雪,他就想赶快回家,可是正加快脚步往家赶的时候呢,他发现道路边上竟然有一只冻僵的蛇。那蛇眼看着奄奄一息了,这老头儿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想管了......” 浮沉子说着,眯缝着眼睛瞟了谭白门几眼,见谭白门还真就听进去了。 他这才又不慌不忙道:“然而那蛇呢,口吐人言,说什么,救它一条命,它一定知恩图报云云的,这种地的老头也就相信了这条蛇的话......于是就把这条蛇从雪地里捡起来,还害怕它冻着,就把这条蛇给放进胸前的衣服之内捂着,想着好好的给它暖一暖......” 浮沉子讲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谭白门道:“姓谭的,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这......谭某不知道......”谭白门一脸疑惑,苦笑一声。 “切,真是没文化,上小学的小学生都知道后来怎样......罢了,道爷就给你讲完吧......”浮沉子挖苦了谭白门几句。 不过,谭白门倒是也听不明白,什么是小学生,并没有什么反应。 “结果呢,这蛇真就被种地的老头给暖过来了,变得再次有了力气和精神头儿。” “那不是很好吗......总算是得救了......”谭白门缓缓道。 “好?谭白门,你特么的脑袋真的是被门挤了......那蛇是什么玩意儿,天生凶残冷血,蛇恢复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张蛇口,狠狠的咬断了那种的老头儿的喉管......这老头儿,就此一命呜呼了..... 浮沉子骂了谭白门一句,将整个故事讲完了。 “这......”谭白门一怔,虽然觉得这的确是一个故事,但这故事也好,还是浮沉子也罢,似乎是有所指的。 “道兄,好端端的讲这个故事做什么?”谭白门开口问道。 “唉,要说这种地的老头儿可怜不可怜呢......说实在的,也真够可怜的,好心没好报;可是呢,说到底这也是他自找的,救什么不好,偏偏救了一条毒蛇......这不是找死么......” 浮沉子说到这里,斜睨了一眼谭白门道:“谭白门呐......你不是问道爷我,干嘛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听么?那道爷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农夫和蛇》......所以呢,这里面的那条蛇......不言而喻,自然就是你谭白门喽!” “这!道兄,您什么意思,我谭白门不过是想辅助道兄成为两仙坞的掌教,然后你我携手向咱们共同的敌人萧元彻报仇啊!道兄定然是误会了,我绝对没有与您为敌的意思啊!”谭白门闻言,心中一凛,仿佛被戳破了心思,赶紧辩解道。 “哼,都是千年的狐狸,就甭跟道爷谈什么聊斋了......谭白门,你现在就是那条就要冻僵的蛇,想要拼尽一切力量说动道爷与你为伍!” 浮沉子冷笑连连,眼中满是冷意和嘲弄道:“只是可惜了......道爷可不是那个蠢到极点的农夫!” 说到这里,浮沉子蓦地拍案而起,用手点指谭白门,声音灼灼道:“谭白门,道爷不管你什么目的,安得什么心,你想找萧元彻报仇也好,还是你野心勃勃也罢,跟道爷说不着,道爷也不想跟你有半毛钱关系......还有,奉劝你死了这加入两仙坞的心......只要道爷在两仙坞一日,你就永远没有机会成为两仙坞的道门弟子!你听明白了么?” “这......道兄!”谭白门还想说什么。 浮沉子却是目光一冷,满脸杀意道:“姓谭的,今日与你答话,是看在阴阳教,你也真的帮了些许的忙,但是你要以为这是你能在道爷面前耍心眼的资本,那就大错特错了......趁道爷现在还不想动手杀你,滚!” 谭白门神情一凛,从浮沉子的眼中的确看到了灼灼的杀意,他不由得心中一颤,再也不敢多说话了,只得点了点头道:“罢了......道兄既然如此想......那权当今日谈某人未曾来过!” 浮沉子冷哼道:“道兄?谁是你的道兄,滚蛋!” 谭白门再不多言,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待他走出小亭,在雪地中踏出几步,方停身站住,转过头来,朝着浮沉子忽的阴恻恻一笑道:“浮沉子......记住你今日的所说所做,早晚有一日,你会求着我谭白门加入两仙坞的!” 浮沉子仰头大笑,一字一顿道:“那你也记住道爷最后这句话,不要让道爷在江南看见你,否则,见一次,道爷打你一次!赶紧滚!” 谭白门眼中蓦地腾起无尽的怒意,身体颤抖,眼睛血红,却使劲地一咬牙关,双拳握紧,再不多言,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去了。 第一千零七章 有镇落云 逍遥亭中,待那谭白门走了许久之后,浮沉子方缓缓站起道:“秦羽......咱们也该走了......走吧!” 说着便要转身走出亭中,秦羽却忽地出声道:“师尊......为何您方才不愿意收留谭白门,让他加入两仙坞呢?......” 浮沉子蓦地停身站住,缓缓转过头,看向秦羽,缓缓问道:“怎么......你觉得道爷我做得不对,应该收下他喽?” 秦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摆手似解释道:“不......师尊,小羽只是觉得......” 他只说了半句话,便低下头去,不敢再往下说了。 “没事......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浮沉子淡淡说道,随即竟又回身坐了下来,等着秦羽说话。 “是......小羽并不是觉得师尊做得不对......只是师尊说过,经过天门关的事情之后,您与苏凌和萧元彻再也回不到当初了......”秦羽小声道。 “那你以为我是该恨苏凌了?......”浮沉子看着秦羽,似有深意道。 “我......小羽没有什么认为,小羽只知道,师尊恨谁,小羽就会恨谁,师尊若是不恨他,小羽自然也就不恨他......”秦羽顿了顿,方抬头看向浮沉子,正色道。 “哦?这样说来,你对苏凌恨与不恨,完全取决于我了?......秦羽,那苏凌可是将你逐出了他门下,你真的一点就不恨他?......”浮沉子看向秦羽,似笑非笑道。 “我......”秦羽先是一怔,随后深深的叹了口气道:“该怎么说呢,起初小羽是真的很恨他的......小羽当初在渤海,过了太多的漂泊无依,寄人篱下的日子了,受尽了白眼和苦难......自从遇上了苏凌,还被他收为弟子之后,小羽便一直认为,这便是小羽最终的归宿了,小羽从心往外的想做他一辈子的弟子......因为再也不用受尽冷眼,再也不用漂泊了......” 秦羽的声音越来越小,头缓缓地低了下来。 忽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之中满是怨恨和悲凉道:“可是......小羽万万没有想到,他苏凌不要我了,还将我逐出他的门下......原因仅仅是因为小羽想要替亲人报仇而一时冲动,不计后果......最后周家大哥和二哥却因为救我而死......” “你若不一时冲动,周伯和周仲也不会死......苏凌自然更不会将你逐出师门啊......”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周氏兄弟的死......小羽也很难过......可是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小羽为亲人报仇,又有什么错?什么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的......师尊,难道不是么?......”秦羽忽地抬起头,凄然地看着浮沉子,大声的问道。 浮沉子淡淡地叹了口气,既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秦羽的话。 “他给了我一个不再漂泊的希望,却又亲自将这个希望从小羽的心中拿走了......师尊,您说......我到底是该恨他,还是不该恨他呢?” 秦羽说到这里,满眼皆泪,抬头看着浮沉子。 “唉......秦羽啊,关于苏凌,我知道你心中迷茫,对于他的感情,到底是该恨还是不该恨......你始终看不清楚......你问为师......为师又何尝看得清,自己到底恨不恨他呢......” 浮沉子长叹一声,神情亦是一片的迷茫和寂然。 他忽地摆了摆手道:“罢了......待你随我回到两仙坞之后,面对道祖的时候,咱们再一同好好的叩问自己的本心吧,或许到那时......你我都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无量天尊......”浮沉子竟然十分少见地打了个稽首,这次的法号,他竟然念得一字不差。 “说回刚才的事情上,秦羽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让谭白门加入两仙坞?......”浮沉子看着秦羽,缓缓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徒儿觉得......谭白门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大意就是,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救自己想救的人......小羽只是觉得,无论谭白门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想要加入两仙坞,但从眼下暂时来看,他若是加入两仙坞,对师尊来说,的确是可以相助您的,师尊也可以借力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秦羽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缓缓说道。 “嗯......你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谭白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不是一个人愿意久居人下、安分守己的人,我若与他联手,答应他加入两仙坞,或许我能暂时强大......但以后必将要面对无尽的反噬......这样的人,是一个不稳定的危险之人,所以......与他之间,断断不能有任何的牵扯......” 浮沉子顿了顿又道:当然,强大是必要的,但强大与谭白门之间没有必要的关系......秦羽,你明白了么?” “小羽明白了,多谢师尊教诲!”秦羽闻言,恭敬地朝浮沉子一礼道。 “好了,说来也是......秦羽啊,这是你拜我浮沉子为师之后,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说了这许多话的吧......”浮沉子说着,笑吟吟地看向秦羽。 “师尊......小羽......”秦羽一怔,刚想解释。 浮沉子笑吟吟摆摆手道:“好了......咱们走吧......回江南的路还有很长呢......” 说着,浮沉子又当先起身,朝亭外走去。 “是.....”秦羽神情一暗,低声答道,然后安静地跟在浮沉子身后。 “秦羽啊......以后你跟着道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你认为对的,便去做......就像......就像当初你在苏凌近前那般......不必再拘着了......” 秦羽正低头小心翼翼地跟在浮沉子身后,忽地听到前面浮沉子的话音传来,豁然抬头,不由地怔在那里。 前方,漫天飞雪,浮沉子正冒雪而行,虽然是跟他说话,却并未回头,亦并未停步。 秦羽的眼中蓦地浮现出激动的神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颤声开口道:“师尊......您说的是真的......小羽以后真的可以......” 他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 “什么真的假的......道爷说话,从来都是字面意思!快走吧!......再耽搁,天都黑了,错过了宿头,道爷可不想被冻死!......” “是师尊!......” 也不管浮沉子看到未看到,秦羽郑重地朝着前方雪中的身影抱了抱拳,然后快步的跟了上去。 “小羽啊......去了江南,可是有机会见到穆颜卿的,那女娘要是问你,怎么不跟在苏凌身边,却跟道爷来了两仙坞,你当如何回答呢?” “那......小羽就说......小羽想穆姐姐......想见见她......!” ............ 夜,大雪,小镇。 这是离着天门关数十里外的小镇,镇前有牌坊,牌坊正中三个大字:落云镇。 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乱世小镇了。 就如这大晋大部分小镇一样,荒凉而破败。 那牌坊的颜色,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只有极少的区域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便是那落云镇三个字,也有些模糊不清。 大雪皑皑,落满了整个镇子的每个角落,寒风呼啸,整个镇子犹如被冰封了一般,孤寂而渺小。 镇子破败,稀稀落落的有些房舍,想来是兵荒马乱的岁月,许多人背井离乡,甚至在战乱中丢了性命,这小镇也只能在战乱中苟延残喘,所以小镇的人并不多。 镇中的房舍基本都是低矮的草房,偶尔有几处木质的房舍,却也占地不大,房舍虽然比草房高些,但也并不显得多么的出类拔萃。 大体上,那为数不多的木质房舍,是镇上还算有些家资的人的宅院吧。 只是,在镇子的正中处,有着一处三层的木质高楼,后面还有两进小院,看起来高出整个镇子的建筑许多,显得有些突兀的醒目。 可是,就算这座三层的木质高楼如此的显眼,也仅仅是因为单纯的比镇子的房舍都高的缘故,并无任何的奢华之感。 却见那三层高楼正中的门楣两旁,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雪打的左晃右晃,明明灭灭。 透过那明灭的光,可以看到门楣正中四个大字:落云客栈。 落云客栈,是这个镇子,不,再大一些,是这方圆数十里,唯一的,仅存的一家客栈。 即便如此,这客栈的东家都有好几次想要关张不干了,兵荒马乱的年月,这镇子离着大城颇远,最近的也是五六十里外的天门关。所以,这里的生意可想而知的,很差。 可是,这摊子已经摆下来了,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吧,反正三层木楼和后面的院子厢房,闲着也是闲着,东家便辞了伙计,一家人住了这里之外,也亲自照应所谓客栈的所谓生意。 真有一些错过宿头,或者偶尔来投宿的过路人前来,那东家吃什么,他们吃什么。 至于房间嘛,多的是,过路人想住哪间就住哪间,只是临走给银钱便是。 今日这客栈的东家在客栈打了一天的瞌睡,也未曾见到一个来住店的人,一直到天都黑透了,别说人了,便是个鬼影子都没有。 于是,那东家便拿了门板,想要关门,望着门外黑夜中洋洋洒洒对的大雪,自言自语地说,这鬼天气,真就有什么人投宿,那真就是怪事了。 只是,话音方落,这怪事真就来了。 毫无征兆的,门口竟然出现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两个道士,一个年岁稍大,却也不过二十岁上下,另一个却是看着小上不少,约有十四五岁的年岁。 这两个道士来到客栈门前,见东家正欲关门,便说了一句,关门了,那咱们就走吧。 却被那东家听个正着,赶紧上前招呼他们进来,言说,原本是要关门的,不过两位仙长来了,怎么也得先招呼好了,再关门才是。 这两个道士掸落满身的雪片,方走进落云客栈。 两个道士问东家可有上房,东家见这两个道士气度不凡,谈吐不俗,一身道袍都是上好的布料,便知道他们绝非寻常人。 那东家便暗中动了心思,反正这客栈多日未曾开张,今日便财黑一些,狠狠的赚上一笔。 于是原本都是一样的房间,在东家的嘴里成了有区别的房间。那东家引了这两个道士来到后院最里面的房间言道,这是本店最好的上房。 待打开房门,让两个道士看了之后,两个道士似乎也没有起什么疑心,那年岁稍大的道士更说,房间虽然一般,但确实清净素雅,推窗看去,前方还有一片竹林,倒也可以修身养性。 于是便问东家,多少银钱住一晚上,那东家狠了狠心,咬牙言道,一两银子一晚上。 那年岁稍大的道士倒也阔绰,没有讲价,就从怀中摸出了三两银子,扔给了东家,说除了住店的花销,再好酒好肉的尽管端上来,剩余的算作赏钱。 三两银子! 在这荒僻的小镇,一年都进账不了这么多的银钱,那东家见了,自然是乐得心花怒放的,暗道,今日财神开眼,真真是大赚了一笔。 可是,客栈荒僻,吃食匮乏。虽有老酒,却无荤食。 只是,到手的银钱自然不能再退回去,那东家应承了两个道士,自然有好酒好肉,便飞也似的跑回了自己和家人住的屋子里,发动了浑家和几个儿女,冒着风雪跑出了镇子。 大雪疾风,人迹罕至,动物自然也少得可怜,但这个地界,却是有一种动物,越是风大雪大,它们也就越喜欢出来撒欢。那便是狍子。 这东家一家化身捕狍能手,折腾了一番,捉了几只狍子,回到厨下,剥了皮子留着,狍子肉做了几个拿手的菜,烧了一锅肉汤,那东家方端了老酒和狍子肉,亲自给这两个道士送进了房中。 这两个道士,倒是真的饿了,一人拽了一只狍子腿,抱在面前,狼吞虎咽起来,时不时的又斟些老酒来吃。 乡野自家酿的老酒,虽算不上美味,却也颇解赶路的疲乏。 待两个道士吃饱喝足,又烦了那东家烧了两大锅热水,盛在木桶之内,送入房中。 两个道士烫脚之时,那东家又十分殷勤的搬了炭火盆来,这一下,这两人顿时觉得疲劳全消,暖意熏人。 那东家见两人泡脚泡的差不离了,这才将一应物什撤下,将房门掩了,转身去找他浑家,商议那笔三两银钱的巨款,到底该藏在何处才稳妥安全的事情去了。 待那东家去后,那年岁小一些的道士便道:“师尊......那东家财黑了......这里每间房子应该都是一样的......就算加上酒饭和烫脚这些......也用不着三两银钱......” 那年岁大上一些的道士淡淡一笑,摆摆手道:“你以为道爷不知道啊?从一进来道爷就知道,这地方已经许久没开张了......” 原来这两个道士非是旁人,正是浮沉子和秦羽。 两个人在风雪中赶路,忘了时辰,天大黑了,才走进这落云镇,原以为如此荒凉的小镇之中,必然没有投宿之地,正为难间,便看到这三层木楼直杵杵地立在黑夜风雪之中。 两人走近了,才看得清楚,竟然是一家客栈。 “那师尊.....他要三两银钱,你就真给三两银钱啊......”秦羽有些不解道。 “出门在外,花钱买个舒坦......无所谓了......反正这镇子如此荒僻,他们的生计他也艰难,这三两银钱,当道爷发了善心,做了好事吧!” 浮沉子一边擦着脚,一边无所谓地笑道。 “那也不能一下就给三两银钱啊......这一路之上,做什么不需要银钱呢......再说去江南的路还远呢,师尊这样花下去,指定不够的......”秦羽嘟嘟囔囔道。 看来,秦羽现在跟浮沉子说话,的确少了许多的拘束,变得自在了不少。 浮沉子闻言,瞥了他一眼道:“让你随意一点,你就教训起师尊来了啊?.......放心吧啊,两仙坞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缺银钱的......赶紧忙活,忙完麻溜地躺下睡觉......明日早早起来,咱们还要继续赶路呢......” 秦羽见状,也就不再说别的了,点了点头,麻溜地擦完脚,又走到炭火盆前将炭火盆的火挑旺些,朝着浮沉子的榻前挪了挪道:“师尊......若是半夜冷了,您就叫徒儿,徒儿给您再去找些衾被来盖!” 浮沉子点点头,倒是有些感动道:“好了,我是你师尊......你只管睡便好!” 秦羽这才躺在自己的榻上,盖好了衾被。 浮沉子将桌上的蜡烛吹灭,却并未躺下,只在榻上做了个入定的姿势,五心朝天,运功调息起来。 兴许是赶路累的,一路风雪,道路难行,不一时,秦羽已经睡着了,有微微的鼻息传来。 浮沉子早已入定许久,五心朝天,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黑夜沉沉。 黑夜之中,浮沉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如有实质的流光,从他的双眸之中缓缓的射出来。 浮沉子轻轻地下了榻,来到秦羽的榻前,见那秦羽睡得正香,身上的衾被却是被他扯下了大半。 浮沉子眼中蓦地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心疼神色,缓缓一叹,伸手替他将衾被重又盖好,这才转身踱步,来到窗户前。 他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 却蓦地发现,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更有一轮圆月,皎如玉盘,透云而出,兴许是雪白的缘故,今晚的圆月比起往日,更显得皎洁明亮。 淡淡的月色,洒在窗台之上,映照着浮沉子的脸庞。 淡淡月色洒在窗外的幽竹之间,竹影斑驳,月映雪白。 “呵......”浮沉子望着那轮皎月,缓缓地舒了口气。 “原来竟然到了十五了啊......月圆团圆......可是道爷我......呵呵......” 浮沉子自言自语地说着,竟缓缓地苦笑起来。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个时空呢?原以为唾手可得......星辰断里昭示得很清楚......道爷也以为很容易,可是事到如今......做了那许多,却还是一事无成......” “那个时空,依旧是遥不可及啊......” 浮沉子自说自话,声音很低,轻柔而无奈。 “只是......还是要回去的,只有回去,才是团圆.....” 他嗟叹了一阵,右手缓缓的一动,从袖中拿出一物,握在掌中。 那是一枚短匕。 吕秋妍将这枚短匕刺入了她的心口。 短匕在月光中,默默的闪着冷芒,一如浮沉子满目的寂寥。 只有浮沉子自己知道,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的取下了这短匕,带在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门关。 那是吕秋妍在这世间,留给他的最后的遗物。 月光之下,映照着短匕上的一个娟秀的小字:嫣。 浮沉子想,这嫣字,应该是一个女娘的名字。 但不是指的吕秋妍,而是与吕秋妍有关的一个女娘。 而且这个女娘,对于吕秋妍来说,十分的重要。 否则,吕秋妍也不会将这短匕时时刻刻地戴在身上,在最后一刻,还选择了这最重要的东西,来结束她的生命。 只是,吕秋妍已经不在了,这个嫣字到底指的是谁,再也无从知晓。 浮沉子猜测吗,大体上这个嫣字,该是指的吕秋妍的母亲。 一个唤作嫣的女子。 吕秋妍用母亲留下的遗物,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越是这样想,浮沉子就越觉得心如刀割。 越是这样想,浮沉子越是握紧了这短匕。 仿佛,只有通过它,自己才能感受到那逝去生命,与他之间逐渐泛黄的过往。 “吕秋妍.....终有一天,我会带着你留下的短匕,回到那个时空,让你感受感受......我生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终有一天!” 浮沉子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月色清冷,竹影摇摇,无人回应他。 倏而,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划破了这雪夜的寂静。 “嗖——”似有衣摆急速飘动的声音。 尽管这声音听起来被人刻意地控制在最轻最不明显的状态。 可是,却还是没有逃过浮沉子的耳朵。 嗯?有人! 在听到这细微声音的同时,浮沉子心中蓦地一凛,刹那之间反应了过来。 如此寂夜,如此荒僻的小镇,竟然还有高手?! 应该是从这间房子的房顶上掠过的! 浮沉子顿时警觉起来。 蓦地抬头,透过窗户,紧紧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不放过任何轻微的响动。 果真,他只看了数息,就发现在对面的房舍之上,模模糊糊的有一道人影,正站在那里,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窥视。 也许是怕打草惊蛇,那身影只是看了片刻,随即化作一道白芒,朝着更远处投去。 浮沉子心中冷笑。 出了那天门关,还有人跟踪道爷到此地! 既然如此,那道爷非要看一看,这落云镇的不速之客,到底是何方鬼神吧! 想到这里,浮沉子并未惊动秦羽,悄悄地来到房门前,轻轻开了房门,然后一闪身。 一道流光,轰然冲向房顶,然后刹那间朝着之前那道人影飘动的方向,倏而投去。 第一千零八章 来历不明的道人 白雪皑皑,寒风呼啸。 浮沉子在落云镇民舍矮房上,身形如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仔仔细细地寻找着方才那个人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幸亏是下雪,那人果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连绵不绝的脚印,浮沉子可以顺藤摸瓜一路追踪而去。 只是,令浮沉子有些惊讶的是,虽然这个不速之客在矮房的房顶留下了脚印不假,但那脚印十分的不明显,以浮沉子九境的修为,也只能聚拢目光,借着月色勉勉强强地看得见。 要知道,这场雪可是很大的,虽然如今雪停,但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 人踏在积雪上面,就算再小心翼翼,身轻如燕,也无法避免的,会留下脚印痕迹的。 虽然都无论是谁都会留下脚印,脚印大小和深度也都会不同,除去人本身自己的重量,以及邹走路的力度等,这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之外,那留在雪上的脚印,最大的区别是:修为内劲越高深者,身形便越迅疾和轻便,留在雪上的脚印也会越浅。 当然,就算修为再高的人,只要踏在雪上,都会留下脚印的。 如今,浮沉子面前,一路追踪的脚印就十分的浅,浅到模糊的几乎都看不清楚。 浮沉子越追,心中越发的惊讶。 由这脚印的深浅之上,可以推测出,那个不速之客的修为境界应该十分的高深。 否则,留在雪上的脚印也不会这么浅。 看这脚印的深浅程度......莫非是九境大巅峰的存在? 不,不对..... 浮沉子仔细看了看自己在雪地上的脚印,虽然自己是九境后期,并不是九境大巅峰,但是两者之间也相差无几了。 可是,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可是比自己追踪的脚印深上许多的...... 所以,若只是九境大巅峰,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难道......对方竟然是......大宗师? 要真的是大宗师,那可够自己喝上一壶了...... 不过浮沉子一边朝前寻觅不速之客的踪迹,一边心中暗自盘算,似乎自己也没有得罪什么大宗师啊,这冰天雪地的,也不可能有大宗师前来寻仇啊。 到底是哪路神仙呢? 浮沉子越想越没有头绪,只得暗自加了小心,仔仔细细地寻觅着那不速之客的踪迹。 找了一段,浮沉子不经意的抬头间,忽地看到极远处的房顶之上,似乎影绰绰的有一个人影正奇快如风的闪动身形,朝着前方疾驰着。 幸亏今夜月明,否则浮沉子都很难发现他。 他奶奶的,道爷今日非要追上你不可,看看你究竟是特么谁! 浮沉子心一横,舌尖一顶上牙膛,将浑身的内息释放出来,流光一闪,朝着那极远处的身形激射而去。 那人正身形飘忽地向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蓦地回头,便看到一道流光朝他射来,他明白应该是有人朝他追了上来。 不见那人如何作势,只是心念一动,身形一闪,便是十数丈的距离,三晃两晃,与浮沉子又拉开了距离。 浮沉子眼见着自己与那人的距离缩短了不少,心道,用不了几息,便可将此人追上,可抬头间,见那人的身形三晃两晃之下,与自己又拉开了距离,不由得心中着急,又不顾一切地朝那人紧追而去。 却见圆月当空之下,大雪茫茫之中,两道光影如离弦之箭,忽地投向半空,忽地直落而下,忽隐忽现,一前一后,明明灭灭。 浮沉子累得气喘吁吁,拼了老命在后面紧紧地追赶。 总算是勉勉强强地跟上了那人的速度,虽然不能追上他,但那人想要甩开浮沉子,也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追我赶,也不知越过了多少房舍的房顶,竟追跑着出了落云镇的牌坊,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雪地旷野之中。 浮沉子一边追赶那人,一边打量着周边的环境,发现自己已经追人追出了落云镇,如今是旷野荒郊,心中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旷野荒郊的,除了雪地就是树林,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前面那个不明身份的人,是敌是友很难分辨,但可以确定,那人的修为境界比自己高上许多,自己这样拼了命的追,都没有追上,那要是此人跟自己动手,自己定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会不会道爷我上当了,前面那个玩意儿,将我调出落云镇,故意引到旷野荒郊之处,好趁机收拾我?! 想到这里,浮沉子渐渐地放慢了追赶的速度。不知为何,前面的人似乎也感应到了浮沉子追赶的速度降了下来,他的身形竟也有意无意地变得慢了一些。 浮沉子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觉得这个人定然来者不善,见自己的速度放慢了,他就也减慢了速度,这不是故意引自己还是什么? 不能再追了,再追下去,发生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浮沉子正思忖着,不经意的抬头间,不由得大吃一惊。 前方那个人,不知何时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浮沉子赶紧停身站住,极目望去,四下寻找,却再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影子。 眼前只有皑皑白雪,空中圆月,荒野低树和着风声,呜呜响着。 “雾草......这道爷是大半夜的,遇到了鬼不成?”浮沉子一脸惊讶地自言自语道。 可是,他又觉得似乎不太对劲,这世间很多人和事,都超出了自己的认知,但是,却没有什么鬼神的。 可如果不是鬼,为什么自己追着追着,前面的人,竟然会凭空消失了呢? 他把自己引出落云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浮沉子蹲在雪地之上,找了个树枝,百无聊赖地胡乱画着,心中暗暗地想着这些事。 忽地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轰然站了起来。 这个人把我引出落云镇,然后在旷野荒郊突然消失,那或许可以推测,他的目标不是道爷我。 难道他只是为了把我引出落云镇,而真正的目标是落云镇中的某个人么? 浮沉子心念连转,忽地倒吸了一口气,自顾自道:“不好!秦羽!......” 浮沉子再不迟疑,转身回头,朝着落云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浮沉子身形犹如风驰电掣,拼了命地朝落云镇赶。一边疾驰一边心中暗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想要对秦羽下手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去杀一个无依无靠,无父无母的孤儿呢?难不成是沈济舟派来的杀手? 只是这样也是说不过去的啊,沈济舟如今龟缩在渤海望海城中,自顾不暇,哪里有什么闲心派人来杀秦羽呢? 更何况,有如此身法的人,最少也是一个尚品宗师...... 但愿自己想错了,这个人并不是冲着秦羽而来的......浮沉子心中暗暗的祈祷,脚下又不由得加紧了一些。 浮沉子疾驰了一阵,抬头看到了落云镇的牌坊,他望远处看去,便见到雪地之上赫然出现了一排脚印,浮沉子下意识的以为,这是方才自己追的那个人的脚印。 可是,浮沉子刚穿过牌坊,却心中蓦地一凛,不对!不对!......方才看到的脚印不是自己追赶的人留下的! 浮沉子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方才自己的看到的脚印虽然也十分的浅,但似乎比之前他追的那个人影,留下的脚印还要深上不少的,除此之外,方才的脚印更比之前自己追的那个人的脚印略大。 由此可以判断,这是两个人的脚印! 虽然新出现的人的脚印比自己追的人的脚印在雪地上更深一些,但是,也比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浅上不少。 浮沉子自己清楚,自己的修为境界在九境九重,差一步九境大巅峰。 那么这新出现脚印的人,最少也是九境大巅峰,甚至......是大宗师! 浮沉子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暗自叫苦,特么的,道爷这是得罪谁了,别真的碰到两个大宗师......那别说秦羽了,自己想活命都够呛。 浮沉子观察,这新出现的脚印方向,是向着落云镇内而去的。 难道是同伙作案?一个人先引起浮沉子的注意,引他出了落云镇,然后另一个人进入落云镇落云客栈对秦羽下手,待那人得手之后,自己追的人消失不见...... 若是这样推测,果真是天衣无缝啊。 浮沉子一边急速地朝着落云客栈猛冲,一边暗自懊悔。 他觉得八成是这么回事,亏自己在以前那个时空还是个刑警呢,这次怎么栽得那么惨呢! 拂尘子一边懊悔不已,一边朝前直冲。 片刻之后,已然来到了落云客栈门前。 却见落云客栈大门紧锁,没有任何的人,只有两盏孤灯摇曳。 浮沉子见状只得绕到后房墙边,凝神提气,一道流光,越墙而入,然后再不耽搁,朝着最后一道院子飞奔而去。 浮沉子刚来到最后一道院子的院门前,便听到砰砰的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抬头看去,不看则可,一看之下,大惊失色,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后院的雪地上,有三个人。 一个人躺着,两个人正各执兵刃斗的是难解难分。 这三个人,浮沉子竟然都认识! 那个躺着的人,正躺在雪地的角落中,双眼紧闭,没有一点动静,看样子不是死了,便是昏倒了。 这个人,正是秦羽! 而院中两个人,一个执剑,一个执着拂尘,正打得热火朝天,剑影闪烁,拂尘连绵,两个人飞上飞下,互不相让,震荡起雪片无数,迸溅如雨。 这两个人,浮沉子也认识。 那个执剑的人,一身白衣,不是苏凌又是何人! 而那个拿拂尘的人,身穿黑白两色八卦仙衣,看得出材质非凡,竟隐隐有流光闪动,头戴九梁道冠,手中拂尘根根如银针如水浪,攻守自如,轻松写意。 再看苏凌头上已经冒了汗了,看起来是勉力支撑,时辰若是稍长一些,怕是必败无疑。 浮沉子看到此处,心中顿时疑窦连连,暗道,怎么是他们两个,怎么还打起来了?还有秦羽到底是被他们两人谁给弄昏过去的? 浮沉子明白,要想揭开这些谜团,必须要让他们两人暂且住手,自己好好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再耽搁一阵,怕是苏凌就要不敌了。 浮沉子心中,下意识的还是希望苏凌不要受伤的。 想到这里,浮沉子大吼一声道:“你们两个,大半夜的打得你死我活的,都特么的不睡觉么?都给我住手喽!” 浮沉子一嗓子喊下去,满以为两个人不会再打下去了,可是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人就像没听见一般,仍旧纠缠在一起,打得是热火朝天。 浮沉子等了半晌,见这两位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得气地摇头晃屁股,只得又一次大喊道:“你们两个听没听清楚道爷再喊什么啊?别特么的打了!先跟道爷说清楚这到底怎么个事!再特么的这样打下去,道爷就开枪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地才意识到,哪来的枪啊?就是带上自己那把枪也没子弹啊......开的六的枪啊开枪...... 职业习惯,害人不浅啊! 浮沉子扯着嗓子连喊了几遍,让苏凌和那个一身八卦仙衣的道人停手,可是却半点用处都没有,两个人依旧是互不相让,斗了个没完没了。 气的浮沉子原地直跺脚,只得一晃手中拂尘,骂道:“你俩是聋了还是哑巴了,叫你们停手,不仅不停手,反倒打得更欢了,再有,能不能搭理搭理我,随便跟我唠唠嗑,说两句这到底怎么个事,行不行啊?......” 他见这两人还是不搭理自己,无奈之下,一晃手中拂尘道:“行!不搭理我是吧,那道爷就加入你们行了吧,咱们仨来个一勺烩!” 说罢,浮沉子一纵身,加入战团。 这下好,原本两个人的战斗,变成了三个的厮杀。 苏凌跟这个一身八卦仙衣打扮的道士打了这一阵,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方才就在勉力支撑了。 反观那道人却是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一脸的轻松自如。 虽然两个人看起来打得很凶,互不相让,那苏凌也是拼尽了全力,但看那道人,似乎有意在试探苏凌的功夫和修为高低,并未用全力,还是留了手的。 饶是如此,苏凌已经拼尽全力,还感觉到吃力非常了,只有这样,才能与这道人周旋到此时,勉力支撑着。 他见浮沉子急了眼,也凑了上来,心中顿时大急,一边全力与这道人交手,一边喊道:“牛鼻子,你疯了吧,我缠住他就行,你特么有这个时间,赶紧去救秦羽去啊!......” 苏凌犹不解恨,又骂道:“你真是饭桶......我伪宗师境都打不过这家伙,浮沉子你九境巅峰都还没到呢,你上来,最多多死一个!赶紧的,救秦羽要紧,秦羽被这妖道在后脑勺上击了一掌,失去了知觉,幸亏被劳资撞见了,否则,就要被这妖道掳走了!” 浮沉子闻言,几乎忘了正在交手,那手中的拂尘也忘了挥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这道人,半晌,又转头看向苏凌道:“姓苏的......你小子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要掳走秦羽?” 听得出来,浮沉子的声音满是疑惑和费解。 “废话,难道是我想掳走秦羽啊......牛鼻子,秦羽就在角落,昏迷不醒,你再过去晚点,不说我撑不撑得住,秦羽就得被活活冻死!赶紧的,去救他!这妖道最少也得是尚品宗师......你不是对手的!”苏凌急得脑筋绷起老高,觉得今日这浮沉子脑袋怎么不太灵光了呢。 自己这话,还用得着问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自己没眼睛么?秦羽躺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浮沉子听了,对苏凌的话似乎信了七八分,却不见他去救秦羽,反倒仍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看向这个道人,然后带着一脸费解的神色,竟出口问道:“我说......你真要杀了秦羽啊?......你没什么大病吧?” 那道人先是冷笑了一声,随后一边轻松应对着苏凌的猛攻,一边淡淡道:“浮沉子......你觉得我到底会不会杀了那秦羽呢?” 浮沉子你心中一凛,似乎颇有些为难道:“这......我上哪里猜去啊?” 那道人见状,哈哈大笑,忽地声音一冷,一字一顿,带着万千杀意道:“你不知道我要不要杀秦羽,那就不要猜了......现在,我倒是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的确要杀一个人......” 说着他眼神一立,射向朝自己频频进攻的苏凌。 然后冷笑道:“浮沉子......你现在不是十分的怨恨眼前这个人么?既然如此,那我便辛苦辛苦,好人做到底,把这个姓苏的杀了......也算为你报仇出气了!” 说着,身形蓦地陡然旋起,手中的招数变得从未有过的灵动飘逸。 可是在苏凌看来,这灵动飘逸的招数,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然而却是招招致命的杀招,自己只要稍不留神注意,怕是真就命丧当场了。 苏凌不敢掉以轻心,将手中江山笑舞动开来,剑招连绵,密不透风,勉强抵挡着那道人的奇异飘逸身法和杀招。 浮沉子这才相信苏凌所言,确定了眼前这个道人真的对秦羽出手,将他击昏了。 这才虚晃一招,抽身纵至秦羽的身前,俯下身探了探秦羽的鼻息,发现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时之间昏了过去而已。 他又摸了摸秦羽的额头、四肢和胸口,一触之下,冰冷无比,浮沉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这才想到,如今外面雪地冰天,寒风呼啸,第一滴水刹那间都能结成冰的温度,而眼前的秦羽,因为睡觉,早就脱去了外衣,穿得十分单薄。 所以就算冻了不太久,从自己追人出了落云镇,到自己回来,一直到现在,耽误的时辰可也不短了。 秦羽这种状况,怕是失温! 想到这里,浮沉子再不耽搁,将秦羽紧紧地抱在怀里,飞也似的一头扎进房中。 他将秦羽在榻上放好,又找来两床被子,全部盖在了秦羽的身上,然后用火折子,将炭火盆重新点了,放在秦羽的脚旁。 紧接着,一溜烟的出去,过了十数息,再回来的时候,浮沉子的手中多了一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炭火盆。 他照旧用火折子将这个炭火盆点了,放在秦羽的头前。 一顿忙活之后,浮沉子就守在了秦羽身边,外面叮叮当当还打得是热火朝天。 可是浮沉子担心秦羽失温真就醒不来了,根本无心外面的打斗。 过了一阵,浮沉子见秦羽的脸色开始变得红润起来,整个人也没有了方才衰败的感觉,他这才又摸了摸秦羽的手脚和胸膛,发现温度恢复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他支撑着依旧昏迷的秦羽半坐起来,然后运用自己的内劲,双掌搭在秦羽的后背,给他度了一阵内息。 这才又将秦羽小心地放倒躺下,却见秦羽仍旧闭着眼睛,似乎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浮沉子见状,暗道不应该啊,看秦羽的脸色,感受秦羽身体的温度,应该是无碍了啊,而且,他的呼吸也十分的顺畅,按道理,应该早就醒来才是啊。 为何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醒来的征兆呢? 就在浮沉子满是担心,胡思乱想的时候。 房门之外,雪地之上,砰砰的兵刃碰撞声中,苏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道:“浮沉子......怎么样,好没好啊?好了就出来助我一臂之力啊,这妖道特么的厉害的邪乎......你再不出来,我可是要顶不住了啊!” 浮沉子心中一动,这才站起身来,朝着房间外走去。 第一千零九章 好圣体,好圣体啊! 浮沉子缓缓走出房门,朝门框上一靠,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朝着院中看去。 却见院中雪地上,雪片乱飞,苏凌和那个道人正打着呢。 只是,此时苏凌已然显出败相来了,呼呼只喘,热汗直流,招式也散乱起来,虽然咬着牙,勉力的支撑着抵挡那道人飘逸的进攻,饶是如此,怕是再过不了五个回合,必定不敌。 反观那道人,一身八卦仙衣,衣袂飘飘,雪白的须髯随着身形转动,也迎风摆动,身法飘逸,招数不疾不徐,显得十分写意轻松,整个人更显得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出尘世外。 苏凌勉勉强强地又打了几个照面,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却见浮沉子靠在门框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顿时急得破口大骂道:“牛鼻子......我知道你对我心里有气有恨,只是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情,咱们之间的事情再慢慢掰扯......这老道可是极难对付,他把我打死,你特么的也好不了,别站着看了,赶紧过来帮忙......”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苏凌......那什么伪宗师就这点能耐啊?扛不住了?......那就让人家一掌把你拍死算了......正好让道爷出了这口气......放心,道爷逢三过五,多给你烧纸钱......” 苏凌气得直翻眼睛,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边拼命与这道人周旋,一边又冲浮沉子喊道:“牛鼻子,你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啊?看在之前咱们交情的份上,能不能帮帮我,我可是因为秦羽啊......” 浮沉子闻言,这才一边嘟嘟囔囔,一边不慌不忙地朝两人走去,看样子似乎对那个道人并不畏惧,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苏凌心中一动,刚想到了什么,却见浮沉子来到两人近前,先瞪了一眼苏凌,然后朝着那道人唱了个喏,一脸涎笑道:“行了......差不多就行了,您收了神通吧,要不然这姓苏的玩意儿,可真就死了!” 那道人闻言,竟真的虚晃一招,飞身后退了数丈,朝着浮沉子一打稽首道:“无量天尊,师弟......你不是恨这个苏凌么,师兄本想替你除了他,你怎么又不愿意了呢?” 苏凌闻听此言,果真证实了他的猜想,看来浮沉子和这个道人真的是认识的。 可是,苏凌又听浮沉子唤这个人为师兄,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豁然抬头,指着那道人,一脸难以置信道:“莫非......他.....他是策慈?!” 浮沉子见苏凌一脸的震惊,撇撇嘴道:“嘁,瞧你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道爷就一个师兄,没有第二个,所以,他当然是两仙坞掌教,道爷的师兄——策慈了,如假包换,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苏凌闻言,心中更是震惊不已。 他想到了这个道人必然身份惊人,自己可是伪宗师境,就算尚品宗师亲至,自己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可是他从这个道人与自己交手上看,这道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写意的犹如老叟戏顽童一般,便知道了,这个道人,不出意外,应该是无上大宗师。 苏凌虽然猜出来这个道人是无上大宗师了,但也未曾猜出来他竟然是江南道门魁首,甚至在整个大晋道门都颇有影响力的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 策慈这个人,苏凌可是十分清楚他对应的是那个时代的哪位高人。 近乎于妖的存在啊! 怪不得自己跟他打斗,根本就递不上手去,他这个人从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有浮沉子的描述上看,早已经脱离人的范畴了,似乎有半仙之体。 他这个无上大宗师,也是这个级别之中顶尖的存在,放眼整个大晋的无上大宗师,怕是只有轩辕鬼谷和剑圣镜无极能跟他相提并论了。 这个半仙儿,竟然让自己碰上了。 早知道他是策慈,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他交手的啊。 苏凌想到这里,心里还是十分的后怕的。 他也明白,方才这策慈是手下留了情的,要是使出全力,怕是自己跟他斗不了十息,就得趴下。 就算他留了情,自己还是输得这么狼狈。 想到这里,苏凌少有地整了整衣衫,冲着眼前这个近似于半仙或者说妖的老道,恭敬地一拱手道:“原来是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仙师驾到,恕晚辈眼拙......方才放肆了!” 策慈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对苏凌自称晚辈的态度还是十分满意的,淡淡道:“无量天尊,苏施主不必过谦,您的功夫修为在同辈之中,已然是惊才绝艳了......” 说着,策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苏凌,方转头朝着浮沉子道:“师弟......这便是你说的,那个与你来自同一时空的人么?......”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他喽,要不然道爷也不会三番五次的帮他,到头来,好心好意,都被狗吃了!” 说着,他又瞪了苏凌一眼。 策慈和浮沉子之间的对话,听起来十分的随意,尤其是浮沉子,更是有些吊儿郎当,似乎看不出来他对策慈有多恭敬。 可是,听在苏凌的耳中,苏凌更是心惊无比。 什么叫自己跟浮沉子来自同一时空...... 莫非这策慈真就有与众不同的能力?竟然能够一眼看穿自己和浮沉子原本不属于这个时空? 那这个策慈可真就不能用妖或者仙来形容了,这特么的纯超能力啊! 难不成,这老道已经可以破碎虚空,在不同的维度时空行走了? 真要是如此,那岂不是无敌了。 苏凌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策慈似乎并不在乎苏凌惊讶的神色,听浮沉子说罢,又打量了苏凌一番,似乎自言自语道:“此子资质嘛,原本是七伤之体,断然是活不到成年便夭折的......只是似乎有了奇遇......加之服用了先天妖兽虺蛇之胆,才得以重塑筋骨,否则也不可能有现在的修为境界......果真是......好圣体,好圣体啊!” 苏凌闻言,只觉得自己在策慈面前,好像一丝不挂,被他一眼看光了一般,心中有些不太舒服。 又听策慈说自己是好圣体,心中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好圣体?指的什么?黑丝还是美腿? 苏凌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摆摆手道:“策慈仙师,您还是别夸我了,夸得我实在是别扭,就算晚辈是什么圣体的,那也是后天再造......做不得数的......既然苏某的来历,被仙师您一眼识破,那在您面前,我就是白纸一张......”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小子不太明白,仙师您不辞辛苦,冰天雪地的大半夜来到这落云镇,到底想做什么?就为了那一个小乞丐出身的秦羽么?” 策慈还未说话,浮沉子却一摆手道:“苏凌,现在人数是二比一,所以你没权利先问问题,道爷先问问你,你不在天门关守着你那主子萧元彻,跑到道爷落脚这落云镇,你想干嘛?” 苏凌见浮沉子问他,也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牛鼻子......你以为我想来啊?冰天雪地的,冻都能让人冻死......我是为了秦羽!” 浮沉子哼了一声道:“为了他?道爷不明白了,你怎么知道秦羽在我这里的?似乎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吧!” 苏凌点了点头,口打唉声道:“唉......怎么说呢,之前秦羽在沧水关一场大战中,看见了沈济舟,他呢......又跟沈济舟有着血海深仇,一时之间悲愤交加,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的要去追杀沈济舟......” 浮沉子一摆手道:“道爷都知道,秦羽跟道爷说过了......甭废话,往下说......” “我当时也是一时气恼,再加上总要给周幺一个交代,毕竟死的人是他两个哥哥......于是一气之下,就把秦羽赶走了......”苏凌叹了口气道。 “所以......你现在脑袋凉快了,想要将秦羽带回去?......”浮沉子斜睨了他一眼道。 不等苏凌说话,浮沉子忽地骂道:“苏凌,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初撵走秦羽的是你,现在反悔的也是你......秦羽是人,不是东西也不是宠物,你特么的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啊!......” 苏凌闻言,也不反驳,叹了口气道:“随你怎么说,可是,他既然是我的弟子,犯了错总是要惩戒的......再说,我现在不是......” “待着你的啊!说得轻巧,惩戒,惩戒就把这小小年岁的人给撵走啊?苏凌,你不知道,他以前就是这样流浪的么?他最害怕的就是过这样的日子么?现在你后悔了?晚了!......鼻涕流嘴里,你特么的知道甩了啊......早干嘛去了?” 苏凌神色一暗,不想过多解释,又道:“其实,我撵他走了之后,便已经有些后悔了,当即让不浪出去寻他回来,无奈......不浪找了许久,也未找到他......” 浮沉子一摆手道:“道爷不听你这些事,我就想知道,你怎么知道他在道爷这里的?” 苏凌这才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浮沉子近前道:“我是不知道的,只是,当日你离开天门关之后,我也回了营帐,刚进营帐,便发现了这个东西......” 浮沉子瞥了一眼,却见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若见秦羽,速到落云! 却见虽然只有八个字,那字却些写颇有功夫,一笔一划章法颇深,看来留这字条之人,一手的好书法。 浮沉子看罢,抬起头来。 竟与苏凌同时开口道:“不是你写的?......” 浮沉子一摆手道:“什么道爷写的......道爷哪里有时间啊?再说了,这字写得这么好,道爷可写不了!” 苏凌更尴尬一笑道:“那更不是我了......我那字鬼都觉得丑......再说,我哪里知道你们在落云镇呢?......” 浮沉子闻言,看了看那字,低头似乎若有所思。 半晌,方抬头又道:“道爷不管这是谁写的?苏凌......就算上面写了落云二字,你怎么就知道指的是落云镇的?还有,就算你知道指的是落云镇,又是如何知道我们住在此处的呢?” 苏凌淡笑道:“此事不难啊......天门关百姓自然有知道离着天门关几十里外有个镇子叫做落云镇的。另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住在落云镇哪里,但是整个镇子就这么一个客栈,我也就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了,结果......还真就让我找到了......” 浮沉子想了想苏凌说的话,觉得倒是能够说得通。 “这字条被一块石头压着,就放在我营帐的书案正中间......我见了之后,越想越心中不安,上面也并未说明你这个牛鼻子跟秦羽在一处,我怕秦羽有难,所以就跟芷月他们打了招呼,这才出了天门关,一路寻到了这里......” 苏凌又解释了一番道。 浮沉子听了,思忖了片刻,点点头道:“行吧......算你能自圆其说......” “牛鼻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是我并未隐瞒,这都是真事......”苏凌眉头微蹙道。 浮沉子冷哼一声道:“有意见?你我之间现在已经不能用有意见来形容了吧......” 说着,浮沉子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那现在,秦羽你也见着了,而且他跟在我的身边......你也看得清清楚楚的,既然如此,你可以走了!不送!” 苏凌见浮沉子下了逐客令,这才叹了口气,一脸怅然道:“牛鼻子......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吕秋妍的事情......我实在......” 浮沉子闻听苏凌说吕秋妍,忽地眉头一皱,勃然大怒道:“姓苏的......你没有资格提她的名字!你本有机会救她,你我之间也本有机会不到如今的地步......可是,从你放弃我们的那一刻,你我之间,便恩断义绝了......我告诉你,吕秋妍的事过去了,她已经死了!但是......道爷跟你......永远都过不去!” 苏凌先是一愣,随后深深一叹,点点头道:“罢了......随你吧......既然你不让我说之前的事情,那我说说现在的事情吧......浮沉子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师兄动手么?”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一直没有说话的策慈。 策慈原本正眼睛微闭,似乎入定了一般,浮沉子和苏凌之间的说话争执,他好像都没有听到似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听到苏凌这样一说,他这才睁开了眼睛,缓缓地朝苏凌看去,似笑非笑。 浮沉子心中也是疑惑,原本也是要问的,见状,看了一眼策慈道:“师兄......你怎么跟这小子动手了呢?” 策慈淡淡一笑,似乎十分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不紧不慢道:“师弟......你不是恨他......贫道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便顺手帮师弟除个祸患,岂不是两全其美嘛!” 浮沉子闻言,翻了翻眼睛,方道:“道爷是恨他......但是也没说要杀了他啊......再说了,就算动手,也是道爷亲自下手,师兄,你这胡子眉毛都白了......就别动不动的出手了,万一再闪着老骨头了,师弟可就您一个亲师兄啊......” 浮沉子半真半假的看着那策慈。 策慈闻言,哈哈一笑道:“行了......贫道之寿限,早有天定,贫道也是清楚的......再说,对付苏施主......贫道也不至于闪了骨头......” 说着,他看了一眼浮沉子道:“倒是师弟你......守将府一事,那苏凌做了那样的事,你当时不杀他,贫道倒是可以理解,毕竟那里是萧元彻的地方,可是现在落云镇离着天门关可不近,为何还是不让师兄我杀了他呢?......” 浮沉子闻言,似乎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无量天尊......师弟啊,莫非你还未放弃那个执念么?......” 策慈说完,似有深意地看向浮沉子。 “额......什么执念不执念的......”浮沉子打了个哈哈,似乎有些不耐烦道:“道爷觉得好歹这大晋还有跟我同一时空的人存在,总是不至于一个人孤单......所以想着暂时放过他罢了......” 策慈闻言,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真的如此吗?师弟,但愿你心口相一......” 言罢,他又微微地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苏凌见策慈说完了,这才冷笑了一声道:“行了......你们师兄弟说完了,那也该轮到我说了吧......牛鼻子啊,其实你误会了,我跟你师兄争斗,其实是我先出手的......” “什么?......”浮沉子闻言,惊得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苏凌道:“苏凌......你要是活腻歪了,你跟道爷说啊,道爷意拂尘送你穿回去......你这是想不开了还是怎么滴......跑到落云镇送人头啊......” 说着,他嘟嘟囔囔道:“你不知道他是个成了精的老妖怪......” “嗯?......”策慈闻言,哼了一声。 浮沉子一缩脖子,翻翻眼睛又道:“那个.....得了道的老神仙啊......你敢跑来跟他动手?你怎么想的啊,为了什么啊?......”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灼灼地盯着对面眼睛微闭,一脸淡漠的策慈,一字一顿道:“呵呵......浮沉子啊......这倒是该问问你这个师兄,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仙师了......” 说着,苏凌朝着策慈,微微一拱手,声音已然变得有些冰冷道:“策慈仙师......您敢不敢向您的好师弟,说一说......苏某看见你的时候,您正在做些什么呢?” 那策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苏凌的问话,仍旧是不言不语,也不睁开眼睛,站在那里,无声无息,风吹起他的八卦仙衣,猎猎作响。 皎月银光,白雪深深。 他站在那里,须发飘动,出尘风骨。 苏凌和浮沉子等了半晌,却见那策慈依旧如此,似乎根本没有想过搭理苏凌。 苏凌冷笑一声道:“策慈仙师......怕是你不敢说了吧!” 策慈闻言,蓦地睁开眼睛,两道如有实质的眼芒轰然而现,让人几乎不敢正视他。 “无量天尊......苏施主......你不觉得可笑么?贫道乃是两仙坞的掌教,无论做了什么,岂有不敢说的道理呢?” 苏凌冷笑道:“仙师的确身份高贵,既然如此,那就告诉告诉您师弟,您究竟做了什么?您的行为,到底配不配的上,所谓的道法高深,慈恩广被!” 原本那策慈还是一脸的古井无波,恬淡非常,闻听苏凌句句质问,颇有一股笃定了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劲头,不由得苍眉倒竖,眼神愈冷。 “无量天尊——” 策慈蓦地扬天高颂法号,然后眼中一道利芒直逼苏凌。 “咄——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凌!......未免太过放肆了吧!”策慈声音蓦地变得气势恢宏,隐隐有雷霆之声。 苏凌冷笑一声,似乎根本不在意。 “贫道再如何,也是江南道门魁首之掌教,便是萧元彻亲至,也要恭恭敬敬,苏凌,你一个黄口小儿,竟然敢咄咄逼人,如此质问贫道......” “呵呵呵......” 策慈一甩宽大的袍袖,声音已然如刀似剑,更如惊雷,回荡在暗夜上空。 “苏凌......想让贫道开口回答不难......但贫道却要问一问......你凭着什么,胆敢如此质问贫道?!” 第一千零一十章 谁来都带不走,道爷我说的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嗤之以鼻道:“两仙坞再如何,也是号称江南道门魁首的存在,原以为乃是行得正,坐得端的正派道门,却不想,今日一见,才让我苏凌明白,什么腌臜的江南道门魁首,分明就是杀人越货,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乌合之众!” 苏凌毫不留情,这一顿喷,不仅策慈有些面子上难堪,就连浮沉子也瞪起眼来,朝苏凌骂道:“苏凌,你是不是吃呛药了?喷人别误伤啊,道爷怎样也是两仙坞的二仙之一啊!” 苏凌这才一怔,懒得解释道:“没忍住......反正我骂了,你爱听不爱听,是你自己的事......” 浮沉子瞪了苏凌一眼,转头看向策慈。 却见策慈也是强忍怒意,负手而立,并未发作。 “师兄......我是真就不明白了......您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惹得这姓苏的小子这样骂你啊?”浮沉子一脸疑惑的看着策慈道。 策慈一甩拂尘,颂了声法号道:“无量天尊......师弟,贫道是什么样人,你应该是清楚的吧......两仙坞自创立以来,可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浮沉子心中暗笑,这老道说的跟真事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两仙坞都做过什么。 但他嘴上自然是不能这样说的,只得挠挠头道:“那这姓苏的可把咱们糟践苦了......师兄,你到底做了什么......” 策慈却并不回答浮沉子的话,盯着苏凌,冷声道:“苏施主,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贫道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贫道自然也不想辩驳,毕竟多说无益......但贫道想要听听,你说的我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到底指的是什么!” 策慈说得掷地有声,似乎真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没有做。 苏凌冷笑一声道:“行,做戏做全套!......这都铁证如山了,还特么的死鸭子嘴硬!......” 说着,苏凌转头朝着房中指了指道:“牛鼻子,你回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吧......秦羽倒在雪地上,已经昏迷不醒了......对不对?”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苏凌哼了一声道:“这便是有了人证了,现在秦羽在房中,何时醒来,尤为可知!牛鼻子,你不妨问一问你那个好师兄,他到底对秦羽做了什么,才让他昏迷不醒的!” 浮沉子经苏凌这样一提醒,想起秦羽的确到现在还在昏迷之中,难道秦羽昏迷跟策慈真的有关? “师兄......秦羽昏迷真的是你......”浮沉子看向策慈的眼神,已然不似方才那般坚定了。 策慈冷笑一声道:“师弟......你把师兄我想成什么样人了呢?贫道问问你,你见到秦羽之后,便探过他的鼻息,他除了因为有些失温之外,可有其他的问题吗?然后你将他抱入房中,驱散了他体内的寒冷之气,他便没有什么大碍了,呼吸也十分通畅,对是不对......” 浮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却如师兄所讲......” “若是贫道对那小秦羽做了什么,他岂能如此轻易就脱离了危险了呢?还有,贫道乃堂堂的两仙坞掌教真人,就算再丧尽天良,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的吧......” “这......” 浮沉子不问还好,问了之后,那策慈更是说的十分肯定,让浮沉子更加的丈二和尚了。 苏凌听着,再也忍不了了,一指浮沉子道:“牛鼻子,我问你......之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为何没有看到你?你去哪里了?你不知道秦羽年岁尚小,你就放心让他一人留在此处?......” 浮沉子被他这突然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挠着头,似解释道:“这事.....它也不能赖道爷啊......道爷半夜睡不着觉,正看着窗外的雪景,就发现了一个人影,似乎正朝着我们这个房间窥视,道爷觉得似乎这个人影是冲着我来的,这才追了出去......” “谁成想,这个人影实在是忒能跑了,引着道爷直接跑出了落云镇,道爷我是豁出了命的追啊,差点没累归位了,到最后也没追上这人影,这人影将我引到旷野荒郊,竟然踪迹不见了......他奶奶的,到现在道爷还蒙圈呢,那么能跑的货到底是谁,下次让道爷抓着,定然将他扣眼、挖心不可......真把道爷当狗溜啊......”浮沉子说到这里,拍着胸脯故作喘气道。 “后来这人影不见了,道爷便害怕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是别人故意把道爷调走,然后对秦羽动手怎么办,这才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这一个来回,把道爷的腿都快跑细了......结果,道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你们两位在雪地上折腾......”浮沉子嘟嘟囔囔道。 苏凌还未说话,那策慈却是忽地淡淡一笑道:“师弟......你也不用奇怪......你追的那个人影是贫道......贫道有意将你调出落云客栈的......” 苏凌闻言冷笑道:“如何,策慈你不打自招了吧!” 浮沉子闻言,惊讶得差点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仔细地想了想,怪不得自己在追那个人影的时候,感觉不知为何,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原来竟然是自己的师兄策慈...... “不是......师兄,大半夜的,冰天雪地,您放觉不睡,跑到落云镇溜道爷呢?为点啥啊......把道爷调出去,然后你再凭着身法够快,返回落云镇落云客栈,跟苏凌打架?师兄......您都一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大的玩心呢......” “胡说什么!......”策慈闻言,朝着浮沉子嗔道。 “那你告诉道爷,师兄,今晚到底怎么回事,行不行,你们一个一口咬定对方不放,一个坚称自己正大光明,你们俩都言之凿凿的,道爷还蒙圈着呢......”浮沉子双手一摊,十分无语道。 策慈这才点了点头道:“罢了......既然是师弟相问,那我就跟师弟说一说吧......要是他苏凌,贫道自然不会说的......” 苏凌冷笑回道:“呵呵......策慈,你以为我想听么?......” 那策慈是真的对苏凌生气了,自己堂堂两仙坞掌教,什么身份,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唯独这姓苏的小子,对自己从来没有什么好态度,实在可恼。 可是,策慈又觉得真就跟苏凌计较,又实在是太丢身份,这才哼了一声,不看苏凌,只当他没有存在。 策慈未开口之前,先斜睨了一眼浮沉子道:“贫道再说之前,先问问师弟一件事......这小秦羽,师弟何时收为弟子的?......既然收为弟子,便要入我两仙坞的......只是,师弟忘记了么?入我两仙坞之人.......必须要经过贫道的同意......师弟,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啊?” 浮沉子闻言,一吐舌头,一脸讪笑道:“师兄啊......道爷我.....啊不是,师弟我呢,入了咱们这两仙坞已经这许多年了是不是......您也知道,最早呢,我是根本就不想当什么道士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就认命了是不是.....当道士就当道士吧......” “呵呵.....师弟,那不是因为你几次三番想要从两仙坞逃走,到最后还是被师兄我抓了回去,你见你逃不走了,这才认命的缘故吗?”策慈呵呵笑道。 “不是......师兄,再怎么着我也是二仙之一吧,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啊,这老底都快被揭光了.....以后道爷还怎么混呢......”浮沉子嘟嘟囔囔道。 忽地,他一摆手道:“反正不管怎么说,师兄,您交代我的事,哪次我没有认真给你办呢?是不是都办了,我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愿意当道士,不愿意待在两仙坞,我是不是到现在也没有真的离开......” “那倒是!......”策慈淡淡道。 “着啊......师兄,这许多年了,两仙坞您这一仙广开山门,招收了不计其数弟子,您的弟子也招收了不少的弟子,您都成掌教师祖了......可是道爷我这一仙呢?到现在还是老哥儿一个,光杆司令对不对......所以,就算是为了咱们两仙坞发扬光大,道爷无论如何也得收个徒弟吧......” 说着,浮沉子瞪了一眼苏凌道:“要是别人,怕是道爷我也不会这么随便就收了他的......我这个徒弟秦羽啊......人家考察过的,又因为一件破事不容他,道爷这才收了做徒弟.....” “别人不要的......道爷还不能捡个漏了.....”浮沉子说着,又瞪了一眼苏凌。 苏凌欲言又止。 策慈闻言,稍显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这小秦羽以前是苏凌的徒弟?” 浮沉子点点头道:“是啊,怎么师兄你不知道啊......” 策慈点头道:“贫道只知道,那小秦羽跟苏凌似乎有什么关系,否则也不会在此处碰到他......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小秦羽以前的师父......” 然后,策慈叹息了一声道:“也罢......这秦羽你收为弟子就收了吧,也算咱们两仙坞正式的弟子了......虽然你没有事先跟我商议......但这小秦羽身份特殊......我也就不计较了......” 浮沉子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下次我再收什么徒弟,一定跟师兄先说清楚......” 苏凌听着,忽地冷哼道:“你们两个就替秦羽做主了?别忘了,这里还有个人呢?我可是小羽的师父,之前只是有些误会罢了,现在误会解除,他还是要跟着我走的!” 浮沉子闻言,冷笑道:“苏凌......这个事,怕是你说了不算吧......” 策慈却似乎未听到苏凌之言一般,又道:“此次我出了两仙坞,来到渤海,便发现你与这小秦羽出了天门关,便未曾惊动你们,一路暗中跟踪......便听到这小秦羽唤你为师尊,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隐情,心中还是有些生气的......毕竟,这天下那么多人,不是任谁都有资格做我两仙坞的道门弟子的......” 说着,策慈似乎有意无意的看了苏凌一眼。 “若是这人天资聪颖,根骨也不错,倒是可以通融通融,若是这人天资不行,根骨也差,又加上是师弟私自收徒,那不需师弟多说,我策慈自然是要逐他离开的......” 说到这里,策慈顿了顿道:“所以,我一路暗中跟随师弟你们,来到这落云镇,见你们进了这落云客栈......我想着等到你们都睡着了,再暗中进入房中,探查探查那小秦羽的根骨到底如何......这样不惊动你们,我也可以知道那秦羽真正的根骨资质......没成想,师弟......你也太有精神了,贫道左等右等,你就是不睡觉......” 浮沉子闻言,挠挠头道:“额......这事倒也赖我,今晚我也真就不困,平素可是倒头便睡的......” 策慈又淡笑道:“我见这样下去不行,便远远地现身,惊动于你,你果真发现了我,便一路追着我出了落云镇,我将你引到荒郊之中,这才凭着自己的身法,返回了落云客栈......” 浮沉子挠挠头,不解道:“师兄啊......你要是想探查秦羽的资质,大可以正大光明的直接出现啊,当着我的面就行,为何要调开我呢......” 策慈白了浮沉子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浮沉子一头雾水。 “对啊,师弟,你手里可是有短时辰能够提升内息的丹丸的,我要是让你提前知道,你为了留下那秦羽,万一先做了手脚,让他服用了那丹丸,我不是探查不出他真正的内息精纯程度和根骨如何了......再有,我虽然未与这小秦羽说过话,却在暗中观察过他,这小秦羽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心事很重,亦有很强的自尊心......我这贸然出现,探查他的资质根骨......若是还不错倒好,可是若他根骨和资质差些......咱们不能收他为弟子,岂不是打击他了......所以,我才不露面,这样,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发生过,岂不更好一些......”策慈缓缓的说道。 “原来如此......”浮沉子点了点头,“还是师兄想得周全......” 浮沉子又有些疑惑道:“那既然是返回探查秦羽的资质和根骨,为何秦羽会昏迷不醒,又为何师兄与苏凌又打了起来呢?” 策慈见浮沉子问了,看了一眼苏凌,这才又道:“师弟,我将你引出落云客栈之后返回,为了不惊动那小秦羽,故而点了他的昏睡穴,然后便探查了他的根骨和资质......” 浮沉子闻言,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师兄,秦羽资质如何?......” 策慈笑着点了点头道:“此子根骨上佳,资质虽然不能称得上天纵,但也非寻常人可比的,而且我探查了他的内息,发现此子内息已然比寻常人深厚不少......师弟,可喜可贺,你收了一个好徒儿啊!” 浮沉子闻言,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我就说嘛,道爷何时有过看走眼的时候!......师兄,怕这才是您不反对我收秦羽为弟子的真正原因吧!” 策慈闻言,笑而不答。 苏凌一旁插言道:“浮沉子......得意什么,你真的以为这是你的狗屎运?实话告诉你牛鼻子......小羽在我身边之时,我便教了他不少的吐纳之法,所以才有如今他比寻常人内息深厚......” 浮沉子闻言嘁了一声道:“嘁......道爷可不承情......” 策慈看了一眼浮沉子,忽地叹了口气道:“唉......只是,这小秦羽以前应该吃过不少苦头,虽然根骨资质上佳,但是筋骨比较羸弱,幼时饿过不少肚子,所以他现在的的情况,其实很危险......” 一句话,说得苏凌和浮沉子皆是吃了一惊。 苏凌也顾不得许多,神情之中多了些许的恭敬,拱手道:“策慈仙长......您这话什么意思......秦羽他有何危险?” 策慈淡淡一笑道:“怎么......苏施主,为何又唤贫道为仙长了呢?方才不还是......” 苏凌闻言,眼中带了些许歉意道:“方才苏某或许是误会了您......还望仙长海涵.....请您明示,小羽他究竟......” 好在那策慈也并不想刁难苏凌,摆了摆手道:“罢了.....简单来说吧,只要是修炼内息之人,便要有一定的肉体筋骨作为承载,或者可以理解为容器......这容器多大,承载的东西也就有多少......” 苏凌点了点头道:“仙长的意思是,人的筋骨肉身越强壮,承载的内息就越多,越醇厚,人的肉身筋骨越羸弱,承载的内息就越少,越微弱?” 策慈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我在观察秦羽的根骨和资质同时,也探查了他的内息......发现小秦羽的内息虽然比普通人醇厚,但是他因为幼年发育不良,吃不饱饭的缘故,有些筋骨和肉身上的先天不足......如今他体内的内息已经到了他肉身和筋骨快要承受不了的临界点了......” 闻听此言,苏凌和浮沉子更是大惊。 “师兄,若过了这临界点......秦羽将会如何?”浮沉子急忙问道。 “唉......若是过了这临界点,小秦羽的肉身再也无法承受比他肉身和筋骨强大的内息,他体内的内息便会无法控制,在他身体七经八脉之中肆虐乱窜......最终,五脏六腑爆裂七经八脉尽断而亡啊!.....”策慈深深的叹息一声,缓缓的说道。 “这......!竟然会如此!师兄那该怎么办啊!”浮沉子一脸担忧道。 苏凌闻言,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替秦羽担心起来。 “我这就带秦羽离开......找我阿爷张神农,求他帮忙!......”苏凌忽地计急道,便要转身朝房中而去。 浮沉子却蓦地一纵身,将苏凌拦了,冷笑一声道:“苏凌......你慌什么呢?秦羽已经被你逐出了师门,现在他是道爷的徒弟,要救他,也是道爷救他......何时轮得着你呢?......你没有资格!” 苏凌大急,看向浮沉子道:“牛鼻子,劳资没时间跟你纠缠......秦羽是谁的弟子,现在不重要,现在我必须带他走!” 浮沉子更是勃然大怒道:“苏凌......守将府道爷已经忍你一次了,现在你又来跟道爷抢徒弟!秦羽就在这里,谁来了也带不走!” “道爷我说的!”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针锋相对 苏凌见浮沉子如此,颇有些无奈道:“浮沉子......你可得想清楚,如今秦羽的状况十分的危险,如果留在你的身边,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现在不是你我争抢的时候,我把他带走,是救他的性命!” “救命?你说点旁的,或许道爷还能相信......你要是有救人的心,吕秋妍岂能死了!......甭跟道爷废话,现在秦羽是道爷的徒弟,无论如何都要跟着道爷,就是死,也得死到道爷眼前!......” 苏凌见跟浮沉子说不通道理,只得摇了摇头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只有先把你制住,再带走秦羽了,对不住了!” “锵——”的一声,冷芒一闪,苏凌江山笑出鞘,用剑尖朝着浮沉子一指道:“牛鼻子......你挡不住我的!还是放弃吧!”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话不能说得太早了,今日道爷就领教领教你这伪宗师境究竟有多厉害!” 再看浮沉子一晃手中拂尘,那拂尘发出一声清鸣,竟又成了一柄细剑,冷芒一闪,执在手中道:“苏凌,出手吧!” 苏凌心中还是不愿意跟浮沉子撕破脸动手的,可是如今情势,不动手是万万带不走秦羽的,没有办法,苏凌只得一咬牙道:“好吧,那我便得罪了!” 两个人摆开架势,刚要动手,却听一声法号传来。 “无量天尊!......” 却是那策慈出口道:“两位......你们这是做什么?非要舞刀弄剑,搞得如此敌对吗,不至于,不至于......” 浮沉子斜睨了策慈一眼道:“师兄,秦羽可是两仙坞的弟子,我也是您的师弟啊,这事儿,您可不能袖手旁观,我要是不行,您可得出手!” 苏凌心中一凛,暗忖,浮沉子想要胜自己却是不可能的,可是那策慈真要出手,这事情可麻烦了。 自己决计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秦羽现在危在旦夕,他也顾不了许多了,只得一晃手中江山笑,冷声道:“策慈仙师,苏某自知不是您的对手,但是若想苏某不去管秦羽的死活,便先杀了苏某再说!” 策慈有些啼笑皆非,淡淡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一眼浮沉子,这才道:“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急躁,师弟,你怎样也是道门中人,可是遇事怎么一点都不稳当呢,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靠打打杀杀才能解决的啊!” 浮沉子闻言,有些生气道:“师兄,你到底是哪头的?不帮我就算了,怎么还说风凉话呢?不把这姓苏的赶走或者擒住,那秦羽真就要被他带走了!” 策慈却是不慌不忙的又打了个稽首道:“师弟......苏施主,先听贫道一言,听完之后,你们要是还想拼命,贫道绝不阻拦,如何?” 苏凌愣了一下,觉得策慈似乎没有想亲自动手的意思,这才倒提了那江山笑,瞪了一眼浮沉子,朝着策慈道:“既然如此......不知仙师有何高论,苏某洗耳恭听!” 策慈点点头道:“苏施主,您与贫道其实是前后脚进入这落云客栈的对吧......而且是,贫道先来,片刻之后,您才后至的,是不是?”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正因为如此,苏某见到房中的秦羽昏迷不醒,当时又不知道仙师的身份,还以为是歹人要掳走秦羽,这才与您动手了......” 策慈无奈一笑道:“不错......其实,苏施主不清楚,贫道只是为了在探查那小秦羽根骨和资质时,不惊动他,才暂时让他睡得更深一些罢了......并无恶意......实不相瞒,贫道在探查小秦羽的根骨资质的时候,便发现了他筋骨和肉身羸弱,已经几乎不能承载他体内的内息了,随时都有危险,所以,贫道当即取出了一枚随身携带的丹丸,给他服下,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以免他立即发生不测......只是这些,都在苏施主到来之前做的,苏实质没有看到一切,才有了误会的!” 苏凌有些半信半疑,看了一眼策慈问道:“仙师说的可是真的么?” 策慈淡笑道:“贫道再如何,也是江南道门魁首的掌教真人,没有必要骗苏施主吧!” 浮沉子一旁听着,嘟嘟囔囔道:“听到了没苏凌,要不是你搅合这一下,哪有这么多事!” 策慈又道:“当贫道将那丹丸给小秦羽服下之后,便感应到院中有人暗中窥视......苏施主,尽管你十分的小心翼翼,但是贫道还是发现了你......虽然你我是头一次相见,但我这师弟,可没少在贫道面前叨念你......所以,你不认得贫道,贫道却是认得苏施主的......” 苏凌这才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原来,仙师早就发现了苏某......” 浮沉子冷笑嘲讽道:“苏凌,别以为你什么萎宗师的有多了不起,我师兄可是无上大宗师......甭说你这小趴菜了,就是换你师尊轩辕鬼谷前来,我师兄照样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策慈一笑道:“轩辕阁主功参造化......若是他刻意隐藏气息,怕是贫道要发现他,必然不会那么容易的......师弟,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浮沉子闻言,一瞪眼道:“道爷想着捧你一把.....没想到你还是那么不识趣,拉倒,道爷什么都没说,行了吧!” 策慈也不为意,朝着苏凌又道:“贫道见苏施主一直躲藏在暗处,并不现身,便想了一个法子,故意将昏迷的小秦羽抱在怀中,做了一个要掳走他的假象,苏施主果然中计,这才现身阻拦......”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这一切,还真就是个误会,若是策慈说的都是实情,那他对秦羽还真就没有什么恶意。 策慈笑道:“苏施主果真英雄少年,年纪轻轻,就有此等修为,实在是令贫道佩服啊!” 浮沉子闻言,又低声挖苦道:“那是师兄您逗他玩呢......您要是不留手,他一百个苏凌也早被师兄擒住了......” 苏凌脸一红,这才改颜抱拳道:“如此,果真是小子误会仙师了......是小子冲动了......多谢仙师方才手下留情......” 其实不用策慈说太多,苏凌在最初与策慈交手的时候,已然发觉了,他似乎并未尽全力,对自己留手了。 不过,苏凌还是有些担心,拱手问道:“敢问策慈仙师,您说您给秦羽服下了一枚丹丸......用来暂时护住他的心脉,但不知是何种丹丸呢?可否让苏某一观啊?” 浮沉子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道:“师兄,这小子还是特么的不相信您,咱们自己的丹丸,给他看个屁啊!......” 策慈却是一笑,倒也爽快,从怀中取下一个葫芦,倒出了一枚丹丸,托在掌中,朝苏凌面前一放道:“贫道早闻苏施主医道高明,那您自己看看吧,就是这种丹丸......” 苏凌先打量了一下那枚丹丸,却见那丹丸通体玄碧之色,微微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又小心地拿在手中观察了一阵,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药香气息扑鼻而来。 从色泽和气味上,苏凌大体能判断出这丹丸之中的几味药是什么,虽然不能够完全知晓炼制这丹丸究竟用了哪些药材,但就苏凌辨别出来的这些,苏凌可以确定,都是对心脉有益的好药。 苏凌这才将丹丸还给了策慈,又问道:“敢问仙长,此丹丸唤作什么啊?” 未等策慈说话,那浮沉子已经一脸惊讶,眼珠子都快惊掉了,指着那丹丸,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道:“这.....这玩意.....玄碧护心丹!......师兄,你是下了血本了啊,这玩意儿你都舍得啊!......” 苏凌一头雾水,虽然没有听说过玄碧护心丹是个什么,但从浮沉子的反应上,不难看出,这丹丸定然名贵稀有至极。 策慈微微一笑,将玄碧护心丹放回葫芦之中,朝浮沉子一笑道:“师弟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徒弟,再说那小秦羽的资质的确十分好,师兄也是甚是喜爱,这玄碧护心丹自然是该用的!” 浮沉子心中大动,这才收起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颇为正式地朝着策慈一稽首道:“无量天尊......师兄慈悲......浮沉子谢过了!”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这浮沉子会念法号啊,那以前的无佛阿弥陀佛,是他故意装相而已。 策慈一笑道:“师弟都说了,秦羽乃是两仙坞的门人弟子,贫道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好感谢的......” 浮沉子点了点头,方问道:“那师兄......这玄碧护心丹给秦羽服下之后,他的问题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便没有性命之忧了啊?” 策慈眉头微蹙,缓缓摇了摇头道:“师弟,哪里会如此简单呢......秦羽这问题十分的棘手,贫道所带的丹丸种类毕竟不多......我也只能暂时用此丹丸护住他的心脉,想要彻底的扭转他的状况,彻底的保住他的性命......还需从长计议啊!” 一句话说得苏凌和浮沉子皆又担心起来。 苏凌插话道:“仙师,小子在年少时,也跟秦羽有着一样的情况,但小子得遇机缘......” “苏施主是不是想说,你服过虺蛇胆呢......”策慈淡淡一笑,接过话道。 “不错!......仙师果真慧眼如炬,竟然能发现小子服用过虺蛇胆......”苏凌惊叹道。 “虺蛇胆此物,易筋锻骨,的确能够重塑人的七经八脉和肉身筋骨......只是,此物剧毒,且一旦服用,便会因为此物在体内剧烈反应,而浑身感觉挫骨扬灰,痛不欲生......” 策慈眉头微蹙,满是担忧道:“苏长史......如您这般意志力如此强悍的人,世所罕见啊,那秦羽虽然可以按照您当年的法子,也服用虺蛇胆,但是......能不能熬得过去,怕是不好说啊......一旦......” 策慈顿了顿,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此法太过危险,不可取,不可取啊......” 苏凌闻言,顿时也叹息摇头,眉头紧锁起来。 他想了许久,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抬头正色道:“仙师,小羽身世凄苦,然而却能在漂泊流浪之中存活下来,乱世对一个成年人,生存都是不易的,何况一个孩子呢?” “苏施主......想说什么?”策慈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道。 “可是羽却还是活了下来......所以,他的所遭所遇必然艰难困苦,他能活下来,必然有着远超常人的毅力和勇气......” 策慈点了点头道:“苏施主所言,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苏凌这才郑重朝策慈一拱手,一字一顿道:“所以......苏某相信,艰辛困苦秦羽都熬过来了,那虺蛇胆......所带来的痛苦,秦羽也会有足够的毅力和坚强,熬过来的......所以,苏某还是想要他试一试......苏凌想要赌一把!” 苏凌话音方落,浮沉子便彻底不干了,指着苏凌的鼻子嚷道:“姓苏的,你特么的说得轻巧......这事情是能试的么?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可不仅仅是不能重来这么简单的,秦羽的命可就彻底没了......你在这里叭叭个没完......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负责灌鸡汤,受罪的是秦羽,小白鼠可也是秦羽啊!......” 说着,浮沉子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事没得商量,秦羽绝对不能服用虺蛇胆!道爷头一个都不同意!” 苏凌眉头一皱,沉声道:“若是不用虺蛇胆,不冒这个险,那小羽可是彻底没机会了!” “他是道爷的弟子,道爷宁愿他舒舒服服的死,也不愿意他痛不欲生的死......”浮沉子的态度十分坚决。 两个人因为到底要不要秦羽服用虺蛇胆的事情,争执不下,像两只斗鸡一样,脸红脖子粗,大眼瞪小眼。 策慈一脸的无奈,看看苏凌,又看看浮沉子,只得再次高颂法号道:“无量天尊!师弟!苏施主.....两位稍安勿躁,莫要争执了......贫道话还没说完!” 两个人这才互相瞪了一眼,朝策慈看去。 策慈又思忖了一阵,方道:“若是不服用虺蛇胆,救秦羽倒还有一个方法,倒可以试一试......” 苏凌和浮沉子闻言,眼前一亮,苏凌急道:“仙师.....快讲!” 浮沉子嘟嘟囔囔道:“师兄......你怎么说话说半截啊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这还连续剧啊......” 策慈瞪了他一眼,嗔道:“你给贫道把话说完的机会了,还是苏施主给贫道机会了?......贫道只是刚说了几句,就看你们俩争来争去的......现在倒是怨起贫道来了......” 苏凌和浮沉子皆是一阵赧然。 苏凌拱手道:“仙长道法高深,敢问还有什么方法,能救秦羽呢?” 策慈一边思忖一边缓缓开口道:“贫道给秦羽服用玄碧护心丹的本意就是想用此丹丸护住他的心脉,给他争取一些时间,然后贫道将他带回两仙坞中......贫道的两仙坞,有一个地方,唤作星辰断......” 苏凌闻言,点头道:“星辰断,我听牛鼻子说过,在两仙坞星辰阁之中,有一个地方唤作星辰断,乃是星辰阁最高之地,中央无极土的方位......” 策慈闻言,瞥了一眼浮沉子,似嗔道:“师弟.....倒是什么都往外说啊......” 浮沉子打了个哈哈,笑道:“师兄,星辰阁中星辰断,乃是测万物气运,观宇宙洪荒之地,星辰断更是夺天地造化的天地至宝......咱们两仙坞能成为江南道门魁首,就是因为这星辰阁中的星辰断啊。北有轩辕阁,南有星辰阁,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嘛.....道爷这也不算透露机密吧......” 策慈哼了一声,朝苏凌又道:“贫道的打算是,将小秦羽带到星辰阁星辰断处,那星辰断之中,蕴含了整个大晋最为浓厚且精纯的天地之气.....然后贫道以自身内息引那里的天地之气,为小秦羽淬炼筋骨和肉身......这样,若是成了,那小秦羽的命便可保住了!” 苏凌闻言,顿时喜出望外道:“如此岂不是太好了......秦羽有救了!......” 浮沉子也是一脸喜色。 然而,那策慈却是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道:“唉......苏施主,师弟,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虽然这是一种方法,而且方法也的确可以一试......但是,这周期比较漫长......毕竟是天地之气,引入肉身锻造筋骨,这本就是险之又险的事情......所以不可操之过急,每次只能引入十分少的天地之气,即便如此,秦羽将天地之气化为己用的内息也十分的漫长。所以,此法若成,最少也需三年,甚至更长......” “如此一来,耽搁太长,贫道担心小秦羽还没完成肉身和筋骨的重塑淬炼,他自己孱弱的身体便承受不了他的内息而提前......到时候还是功亏一篑啊......” 策慈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毕竟在星辰断中,天地之气浩瀚,但小秦羽的身体所能承受多少天地之气,没人说得清楚啊,所以,引天地之气到他体内少了,他现在的状况无法改变,引天地之气多了,他依旧会因为天地之气强悍而无法承受......必须刚刚好,这个分寸不好把握啊,一旦把握不好,终究还是难逃一死啊......” “所以,这也是贫道一直未说此法的原因啊贫道心中也是为难踟蹰啊......”策慈说罢,满是担忧的长叹一声。 “这......” 苏凌和浮沉子同时愣在那里,皆不约而同地低头思索起来。 半晌,两人竟同时抬头,不约而同地同时出言。 “去离忧山,用虺蛇胆!”、“去星辰阁,引天地之气!” 苏凌和浮沉子同时出口,蓦地听到对方完全相反的决定,不由的皆又同时皱起了眉头。 “牛鼻子......虺蛇胆立竿见影......星辰断前途未卜,秦羽耽搁不起!听我的,让我带秦羽回离忧山!”苏凌决绝地朝浮沉子道。 浮沉子却半步不让,瞪了一眼苏凌道:“虺蛇胆是立竿见影,可是一旦不行,死得也快!苏凌,秦羽是道爷的徒弟,你有什么资格替他选择!道爷是他师尊,他得听道爷的......师兄,不要犹豫了,咱们这就带秦羽离开,赶紧回两仙坞!” 苏凌见状,踏前一步沉声道:“浮沉子,秦羽可是先拜我为师的,我虽然撵他离开,但并未正式逐他出师门,你半途截胡,你问过我没有......这事没得商量,我现在就带他走!” 浮沉子冷笑连连,咬牙切齿道:“苏凌......你以为这里还是守将府啊?这里是落云镇,道爷可不信邪!......道爷说秦羽跟我回两仙坞,就得回两仙坞......苏凌,就算现在你把萧元彻的撼天卫搬来,道爷也不会让你把秦羽带走!” 刹那之间,这两个人又针尖对了麦芒,争执不下。 策慈顿觉头大,又高颂法号道:“无量天尊!苏施主,师弟,你们这是干什么,能不能让贫道清净清净啊......再如此争执,贫道就把你们的哑穴都点了,看你们还怎么说话!” 苏凌和浮沉子闻言,皆一捂嘴,虽不再出声,却还是朝着对方瞪眼。 策慈苦笑道:“贫道看你们也是真心为小秦羽好,不如这样吧,你们说起来也都是秦羽的师尊......不如待秦羽醒了之后,让他自己选择吧,他选择跟谁走,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苏凌和浮沉子闻言,转了转眼珠,这才皆朝策慈一拱手道:“如此!......就依师兄(仙师)所言!......”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师尊,咱们走吧 策慈闻言,这才点了点头道:“贫道的玄碧护心丹,给那小秦羽服用之后,他还需过阵子才能醒来......苏施主,师弟,咱们稍安勿躁......暂且先等一等吧......” 浮沉子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见秦羽已经无碍了,却依旧还未醒来,原来是师兄的护心丹的原因......那就等一等吧......” 三人没有回房,都站在雪地之中,谁也不说话,气氛显得颇有些尴尬。 苏凌干脆在院中的一处花坛处坐了,五心朝天,闭目调息。 策慈也靠在一棵大树前,微闭双目,仿佛入定一般。 浮沉子百无聊赖,找了根枯树枝,在雪地上胡乱地画着什么。 好在,过了不算太久的时辰,忽地听到脚步声自房中响起。 苏凌三人同时回头看去,却见秦羽有些茫然地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唤道:“师尊......徒儿这是......” 他话刚说到这里,却蓦地发觉外面院子的雪地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站在了那里,忘记了向前迈步,两只眼睛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再也没有移开。 苏凌......自己曾经的救命恩人,公子和老师......!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秦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揉了揉眼,又看向苏凌。 却见苏凌也是十分激动的看着秦羽,嘴唇翕动,似有万语千言想要说。 秦羽的神情也蓦地激动了起来。 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苏凌。 从自己被苏凌逐出之后,多少次他想再次见到苏凌,自己更是在夜深无人之时,偷偷地哭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一边恨自己当初是在是太过冲动了,不顾一切之下,犯了那无可挽回的错误,惹下了滔天大祸。 一边又有些怨恨苏凌,觉得苏凌好狠的心,竟真的将自己逐出了师门,不管自己了。 若是没有浮沉子,那自己是不是又要在这乱世之中如浮萍一般流浪了呢? 他看着苏凌,眼中有炽热的火焰在跳动,他想喊苏凌,喊他公子或者喊他师父。 可是,话到嘴边,秦羽只觉得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如鲠在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小羽......” 反倒是在许久之后,苏凌竟当先喊出了秦羽的名字,听得出来,苏凌在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激动,饶是如此,这两个字喊的声音还是无比的颤抖。 他将我逐走了,他不要我了......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现在,我跟他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关系了。 那都是以前,以前! 一个声音在秦羽的心中不断的呐喊嘶吼。 终于,他一颗滚烫的心,渐渐地变得如这天的大雪一般寒冷。 秦羽再也不去看苏凌一眼,眼中所有的激动的火焰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低头,仿佛没有听到苏凌唤他的名字,缓缓抬腿,从苏凌的身边穿过,来到浮沉子近前,然后一躬到底,声音低沉但庄重道:“师尊......小羽害您担心了......” 浮沉子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紧张,他亦眼神不错的盯着秦羽的一举一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秦羽再也不会认自己这个半路师尊了,因为他分明的看到秦羽看向苏凌的眼神,有多么的激动,多么的热切。 这是秦羽成为他浮沉子的弟子之后,从来没有过的眼神。 果然,他与苏凌的感情还是最深啊。 而道爷我......不过是他暂时的落脚之处罢了! 浮沉子有些自嘲地想着。 可是,下一刻,便十分的出乎浮沉子意料之外了,浮沉子看到秦羽对苏凌所有的情感波动瞬间在他的眸中消失,然后就如根本没有看见苏凌的存在一般,坚决地迈步,朝自己走来,然后,秦羽开口,唤他......师尊! 浮沉子整个人都瞬间紧绷了起来,心中一凛,忙一把将他扶住,眼中更是难掩的激动,声音颤抖道:“小羽......你觉得怎么样了......为师十分担心你啊!” 秦羽赶紧点了点头,从未有过的恭敬道:“师尊......小羽觉得好多了......之前,小羽睡着睡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无事了,徒儿害师尊担心了......” 他唤道爷我为师尊,称呼自己为徒儿! 浮沉子再次喜出望外,使劲地拍着秦羽的肩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小羽......快,快见过您的师伯......”说着,浮沉子十分欣慰地指了指一旁正笑吟吟地看着秦羽的策慈。 “师伯?难道是......”秦羽一脸疑惑道。 “就是咱们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啊!你的师伯!是他救了你......你现在才转醒的!” 秦羽闻言,虽然神情上没有太大的波动,却忽地紧走了两步,来到策慈近前。 下一刻,他竟轰然跪倒在策慈面前,一边叩首,一边郑重而恭敬道:“秦羽多谢掌教师伯搭救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师侄三叩!” “砰”“砰”“砰”...... 毫不犹豫,规规矩矩,郑重无比,轰然三叩。 策慈也是心情大好,虚扶了秦羽一把,不住地点头道:“好师侄!好啊.....快起来,起来......我两仙坞的门人,无需如此客气,再说......你是我师弟浮沉子的顶门大弟子,师伯救你,那更是应该的!” 有意无意之间,策慈在你是我师弟浮沉子顶门大弟子这几个字上,加重了一些语气。 秦羽这才缓缓起身,正色道:“虽然如此,但师侄没有师伯出手相救,怕是醒不过来了......这三叩,是师侄诚心而为!” 言罢,他竟规规矩矩地走到浮沉子身后,垂手站立。 俨然师徒一体。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连问自己为何会昏迷,苏凌和策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没有问上哪怕一句。 他就那样十分恭谨地站在浮沉子身后,目不斜视,仿佛这里再无他人。 浮沉子见状,心中更是高兴,撇了一眼神情变得颇有些复杂的苏凌,带着讽刺的意思,冷笑道:“有些人,不到黄河不死心啊......怎么样,是不是啪啪打脸啊......姓苏的,还要问问我这徒儿,愿意跟谁走么?还要这个必要么?” 现在的苏凌,真的觉得从未有过的尴尬,心中也是各种滋味,五味杂陈。 苏凌幽幽地叹了口气,甩了甩头,整理了一下心绪,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再争取争取,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否则,他在冰天雪地之中,疾驰赶路到这落云镇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他轻轻地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才缓缓开口道:“浮沉子......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秦羽现在危险的情况告诉他的......让他清楚明白之后,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这样不给他说清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说着,他又看向秦羽,秦羽却是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根本不与他对视。 浮沉子无所谓的一笑,点点头道:“罢了,罢了......姓苏的,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那道爷就费费口舌,小羽啊,你过来,为师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秦羽神情一肃,这才赶紧走了过来,拱手道:“师尊有何教诲,徒儿洗耳恭听......!” 浮沉子并未急着告诉秦羽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只道:“小羽啊,你试着运转一下你体内的内息看一看......就按照为师交给你的呼吸吐纳之法!” “诺!——”秦羽忙一拱手,再不耽搁,按照浮沉子交给他的两仙坞的吐纳呼吸之法,开始运转体内的内息。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看来这浮沉子对秦羽也真的是真心相待的,秦羽离开自己的日子也不算太久,浮沉子竟然已经教他两仙坞的呼吸吐纳之法了...... 想到这里,苏凌眼神不错的看着秦羽的一举一动。 却见秦羽微闭双目,神情淡然,排除一切杂念,双手颇有章法地相互交替,开始运转自己的内息起来。 不过片刻,他体内的内息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苏凌惊讶地发现,秦羽翻手覆手之间,那双掌掌心,竟隐隐有淡淡内息气流,若隐若现。 虽然连初窥门径都谈不到,但是短短这些日子,秦羽的内息运转能到这个程度,已然十分不易了。 就在苏凌暗自惊讶之时,却见秦羽的表情蓦地变得痛苦起来,忽地一捂胸口,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 浮沉子你眼疾手快,一把将秦羽扶住,关切道:“小羽......你感觉怎么样?” 秦羽手捂胸口,面色刹那间变得十分苍白,低低喘息着道:“师尊......不知为何,徒儿刚将内息运转至心脉处,却忽地觉得胸口疼得难受,仿佛整个心脏都要被撕裂了一般难受......师尊,徒儿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怪异的情况......莫非是徒儿吐纳呼吸之法没有用对么?怎么会如此?......” 说着,秦羽的眉头紧锁起来。 浮沉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唏嘘道:“小羽啊,你的吐纳呼吸之法,已经掌握得很好了......最起码比当初师尊那个时候,已经好得不知道多少了......你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 浮沉子没有隐瞒,将秦羽体内的状况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策慈一边听,一边又做了补充。 “竟然会这样......!”秦羽这才恍然大悟,神情变得极其的难过。 浮沉子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现在的状况如果不及时得到根本上的扭转......怕是你会有性命之忧啊!......” 策慈这才开口道:“小秦羽啊......你现在服用了师伯给你的玄碧护心丹,暂时将你的心脉护住,你方转醒......可是如今这世上,要彻底扭转你这种状况,救你性命,只有两个方法......” 秦羽闻言,忙拱手道:“还请掌教师伯明示!” 策慈方将两种方法告诉了秦羽,更是将两种方法有可能失败的事情,也毫无隐瞒的说了。 待他说完,秦羽的神情顿时变得暗淡起来,颓然的低下头去,一语皆无。 浮沉子见他如此吗,心中也不是滋味,忙故作轻松道:“秦羽啊,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自己......也不要难过,有道爷还有你师伯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只要你愿意跟着道爷我和你师伯回两仙坞,咱们在星辰阁星辰断中,道爷与你师伯助你吸纳天地之气,你定然会安然无事,度过此难的......只是,这种方法也不是一定能成功......所以为师和师伯也要跟你说清楚才是......” 苏凌见状,这才缓缓地朝秦羽面前走了几步,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吗,以示安慰。 却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有些唐突了。 他这才将伸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一脸至诚道:“小羽......之前的事,也怪我......我不该全然不顾你的感受,将你赶走了.....可是,你知道么?你走了之后,我便后悔了.....让你不浪哥哥和率教大哥去找了你好多次,可是却丝毫寻找不到你的踪迹啊......” 苏凌说这些话的时候,秦羽一直低着头,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苏凌又道:“所以小羽,这件事我虽然处置的有些过激了......但毕竟周氏那两个兄弟......我总要给活着的周幺一个交代吧......而且,小羽你是知道的,当初我把周氏三兄弟带走的时候,可是跟他们的父亲周老伯承诺过的,苏凌在,他们就在......待战事结束......我要把他们安安全全的送回去的......” 苏凌说到这里,心中一片凄然,叹息道:“可是如今......周老伯的三个儿子没了两个......我如何向周老伯交代呢......唉!所以,小羽啊,我当时才......” 秦羽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苏凌等了一阵,见秦羽依旧没有说话,这才又十分诚恳道:“小羽......你虽然是我的弟子,但你是知道,在我的心中,从来把你当做我的弟弟来看待的啊,更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啊!我给你了我看过的很多书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让你继承我的衣钵啊......” “现在,小羽,你身体出现这种情况,可以说险之又险,危在旦夕......但是,小羽你不要怕,你苏哥哥.....当年也有过类似你这种情况,我和你芷月阿姊的阿爷张神农手中有虺蛇胆,可以易筋锻骨,重铸你体内的七经八脉......” 苏凌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道:“小羽......苏哥哥希望你跟我走......咱们先回天门关,然后我向萧丞相告假,带着你和你芷月阿姊,咱们一起上离忧山轩辕阁,找张神农阿爷,给你服用虺蛇胆......” “小羽,你不要担心......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是你苏哥哥的师尊,他功参造化,那虺蛇胆的凶险,他一定会化解的......到时候小羽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到这里,苏凌缓缓停下,抬头看着秦羽,声音喃喃道:“小羽啊......跟苏哥哥回去......好不好?” 秦羽还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浮沉子心中蓦地有些紧张,不由得也忙道:“小羽,跟为师回去,咱们去两仙坞星辰阁,为师和你师伯定然竭尽全力,治好你,相信为师!” 苏凌和浮沉子皆是满怀希望的看着秦羽。 秦羽依旧无言。 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半晌,待那秦羽抬起头来。 苏凌和浮沉子同时看到,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眼眸之中早已挤满了泪水。 “小羽......” “徒儿.....莫哭!......” 浮沉子心中惆怅,他觉得自己这个半路师尊,定然抵不过苏凌的,苏凌与秦羽,可是当年在渤海城出生入死过的,而自己和他相处......他对自己从来都有些敬而远之,更拘谨不已。 “唉,罢了......小羽,你也不要为难......你要是想跟着苏凌走,那就走吧......毕竟道爷......呵呵,没事的,你也不用以道爷为念!” 看得出来,虽然平素浮沉子并未觉得秦羽在他心中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可是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少年,他竟真的觉得,从未有过的难以割舍。 这是,我浮沉子的第一个,也是到如今唯一的弟子啊! 我已经失去了挚爱,现在又要失去他么? 浮沉子想到这里,心中也蓦得变得沧桑而悲凉起来。 他还想再说几句,权当临别留言了。 却不想,那一直一言不发,低着头一动不动的秦羽,蓦地,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 “小羽......有些话,想跟......苏公子说一说......”秦羽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嘶哑。 “好好......说,随便说!......”浮沉子使劲点了点头。 看来秦羽最终还是选择了苏凌啊,要不然,他也不会开口就要跟他说话的。 浮沉子暗暗地想着。 却见秦羽朝着苏凌深深地看了一眼,忽地朝他一躬倒地,抱拳拱手,声音无比的清晰和坚定道:“小羽......十分感激苏公子......您救了小羽,让小羽免受寄人篱下之苦,更教小羽认字读书......这份恩情,小羽死都不会忘的!” 苏凌心中一颤,泪水在眼眶打转,万语千言,却只喃喃地唤了声:“小羽......” “可是,这世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什么可以妥协和回转的余地的,这一点,小羽也从未有过的清楚明白!......” “小羽......我已经说过了,那件事......” 不等苏凌说完,秦羽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道:“周伯和周仲的确是因为小羽而死,周幺大哥因为小羽的冲动,而永远的失去了两个大哥......小羽也失去过亲人,明白这种痛到底有多痛......” “这是小羽一个人造成的,跟公子您......无关!......所以,小羽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小羽必须承担......怎样都要承担!” “小羽......你周幺哥哥,并未怪过你啊!”苏凌颤声道。 “公子......劳烦公子替小羽向周幺哥哥道歉,告诉他小羽此生对不住他!......” 秦羽不等苏凌开口,又郑重地低低道:“还要劳烦公子,告诉不浪和芷月阿姊,小羽无论何时何地,一直都会很想念他们的......” “对了,还要告诉大老吴,说好的一起做好公子的亲卫,然而现在......” 秦羽说到这里,眼中似乎有泪打转,他倔强的抬头,忍者泪水没有下落。 “以后就剩大老吴一个人了......他要好好的保护公子才是......” 秦羽说到这里,苏凌只觉心如刀绞。 他已经明白了秦羽最后的抉择,到底是什么了。 “最后,还是要谢谢公子,不辞辛苦,如此严寒风雪,为了小羽来到这落云镇......公子的心意,还有带小羽回离忧山这些事.....小羽心领了!” “无论何时何地.....小羽都会念着公子的!......” “秦羽.....我......” 苏凌的嘴唇翕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秦羽言罢,再不多说,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浮沉子走去。 浮沉子见状,神情从未有过的激动,张着嘴,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 秦羽走到浮沉子近前,一躬之后,淡淡的,声音却从未有过的坚定说道。 “师尊......咱们走吧......”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师兄,早来了吧... 浮沉子万万没想到秦羽最后竟然选择了要跟他一起返回两仙坞,他原以为秦羽定然选择跟苏凌一起离开了。 直到浮沉子听到秦羽这样说,又看到秦羽坚定地朝自己走来,这才相信是真的,顿时激动万分,不住地点头,大笑道:“好!......好徒儿!咱们这就走......这就回去!” 秦羽快步来到浮沉子近前,竟以弟子之礼搀扶着浮沉子,这下让浮沉子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心中莫名的感动。 这一刹那之间,浮沉子方真正的将秦羽当做了自己的首席弟子,无论以后自己收多少徒弟,也将无人可以撼动秦羽的地位。 策慈只是笑而不语,看着浮沉子和秦羽,不知心中想着什么。 苏凌心中一黯,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却见天色已经似亮似不亮了,暗想自己折腾了这一夜,终究是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他更明白,今夜过去,他真的永远失去了一个亲卫,一个徒儿,一个小弟......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强扭的瓜不甜,那就不如归去! 苏凌想到这里,朝着秦羽又最后问了一遍道:“小羽啊......你真的不跟我走,真的要跟着浮沉子回两仙坞?” 浮沉子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道:“苏凌,你特么有完没完了......方才秦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还有必要再问么?” 苏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我没问你......你也无需回答,我只让秦羽亲自再说最后一遍!” 秦羽见状,这才向苏凌郑重地又一拱手道:“苏公子......我已经决定了,跟着我师尊浮沉子回两仙坞,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天色也快亮了,您可是萧元彻的长史,他离不开您,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徒儿说得好......苏凌,听到没,赶紧回去,找你家萧丞相吧!......慢走,不送!” 苏凌闻言,缓缓点头,声音低沉道:“罢了......既然如此,秦羽,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他忽地眼神一厉,盯着浮沉子正色道:“牛鼻子,秦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他,若是有朝一日,让我苏凌知道,你待他不好,我必然踏平两仙坞,找你算账!......” 浮沉子无所谓地嘁了一声,策慈闻听苏凌此言,倒是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苏凌说罢,又深深看了秦羽一眼,声音低沉而轻柔道:“小羽......你跟着这牛鼻子离开也好,江南是你梦寐以求的地方,你跟你穆姐姐也是感情最好,在渤海之时,她可是一路保护你的......” 苏凌顿了顿,方柔声喃喃道:“如有机会见到穆颜卿,代我向她问好......” “苏凌......走了!” 话音方落,再看苏凌,蓦地化作一道流光,身形一晃,流光轰然冲向半空,朝着远处投去。 那秦羽看在眼中,再也忍不住了,眼中轰然泪水夺眶而出,竟忽地朝着苏凌远去的方向,疾步地追了一阵,抬头再看,那白色流光身影,已然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苏公子......秦羽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忘记......您曾经是小羽的师尊的......不会忘记!” 下一刻,秦羽望着苏凌消失的方向,双膝跪地,泪流满面。 ............ 策慈见苏凌走了,又等了一阵,待秦羽从地上站起来,心绪恢复了不少,这才开口道:“好了......此间事已毕,师弟,我便先行一步了,你带着小秦羽,无需每日太辛苦赶路,慢慢返回两仙坞便可!” 说罢,转身便欲离开。 浮沉子却似乎似有深意的看了策慈一眼,将他一拦道:“师兄......着什么急啊,这么快就走......师弟这许久都在天门关,好容易见到师兄,怎么师兄不跟我们同行啊......” 策慈点了点头道:“贫道先行返回,毕竟小秦羽回到两仙坞后,要即刻进入星辰阁,我先回去做些准备......你们慢行便是,小秦羽的身体情况,也不宜每日辛苦赶路......不过师弟放心,他服用了玄碧护心丹,想来沿途之上,应该无事的......” 浮沉子却是嘿嘿一笑道:“那也不急于一时的......正好,我还有一些话要跟师兄谈一谈......” 说着,他也不等策慈同意,朝着秦羽努了努嘴道:“小羽啊,你先回房躺着,房里暖和,还能睡个回笼觉......等睡醒了,咱们好赶路......” 说着,他朝着秦羽微微的眨了眨眼睛。 秦羽何等聪敏,自然明白浮沉子应该还有一些事情跟策慈说,自己留下不太方便,这才一拱手道:“是师尊!......” 策慈原本想走,可是见浮沉子一直拦着,没有办法,只得停在原地。 待秦羽回房之后,浮沉子又将房门关了,这才一脸笑吟吟地朝策慈走来。 然而,却一直这般笑吟吟地看着策慈,并不急于说话。 一直把策慈看得有些不自在,策慈方一摆手道:“师弟,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你这样笑着看着师兄是何意啊......” “额......” 浮沉子眼珠转了转,这才嘿嘿又是一笑,似乎十分随意的问道:“师兄啊,几时来的啊?......” “明知故问......贫道不是也才来这落云镇的么?正巧还碰上了那苏凌啊......”策慈微微皱眉道。 “是么?......这师弟我就有些不太明白了?师兄来这落云镇做什么呢?这不过是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宝贝,师兄在这里也没什么熟人......您怎么想到来这里了呢?......”浮沉子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策慈。 未等策慈说话,浮沉子又道:“哎,别忙回答呢,还有个问题,师弟我也不是很清楚......师兄您呢,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落云镇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找到师弟的住处呢?是您压根就知道师弟我就在这里呢,还是凑巧呢?......” 策慈越听越觉得浮沉子话里有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师弟啊......你我之间,有话便直说罢,不需要如此拐弯抹角吧......”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师兄,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才是吧......师兄啊,您不如先回答下师弟这俩问题吧,您说了,有话直说......” 策慈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淡甩了一下手中拂尘道:“那师弟以为,我是如何来到这落云镇,又是如何知晓你也在此地的啊?”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师弟我就有话直说了啊......师兄来到这落云镇,更知晓我也在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其实是师兄您一路跟着我和秦羽,一直跟到了落云镇中......是也不是?” 策慈并不否认,淡笑地着看着浮沉子。 浮沉子又笑吟吟道:“道爷呢,不仅知道这些,更是知道,您呢,是故意引开道爷,然后急速返回到这里,先点了秦羽的穴道,令他昏迷,再探查他的资质根骨的......” 策慈闻言,表情依旧十分淡然,淡淡道:“师弟说的都对......不知道师弟,你还知道些什么呢?” “呵呵......道爷知道的多了去了,师兄要不要好好的听一听呢?”浮沉子说着,抬头盯着策慈,似笑非笑道。 “哦?既然如此,那师兄可是要洗耳恭听,师弟会说些什么了......”策慈长长的白色寿眉一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道。 “师兄啊,其实秦羽身体危险的情况原本不会发作得这么快的,对不对......”浮沉子盯着策慈,一字一顿道。 策慈不说话,淡笑着看着浮沉子,似乎在等着他往下说。 “而秦羽之所以会这么快的发作,就是因为师兄,您点了他的穴道,导致他昏睡,继而您用您体内的内息在他身体内探查,这才引起了他体内原本已然有了隐患的内息,变得紊乱,最终立刻引起了他的肉身无法承受他体内的内息紊乱,而使他彻底的陷入了昏迷,对不对......”浮沉子也不留情面,将这件事,和盘托出。 “嗯......师弟慧眼如炬......这件事,师兄不否认......只是,师兄当时也不知道小秦羽的身体状况会......是师兄大意了,实在是......” 未等策慈说完,浮沉子一摆手道:“哎,师兄......先别忙着道歉啊,道爷的话还没说完呢......” 策慈闻言,声音戛然而止,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么随意了,缓缓道:“那......师弟请讲......” “师兄啊,这件事我并未怪你,不知者不怪吗,道爷再如何也不能求全责备啊......但是师兄,我不明白的是,就算探查秦羽的根骨资质,也可以当着道爷的面进行吧,不仅如此,也无需点了小羽的穴道,让他昏睡吧!清醒的状态下,探查他的资质根骨也没有问题吧......”浮沉子淡淡的看着策慈道。 “不错......若只是探查秦羽的资质根骨,的确是当着师弟的面,还有秦羽清醒的时候,也可以......”策慈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道。 “哈哈......”浮沉子闻言,冷笑起来,蓦地盯着策慈道:“连师兄都说了这样可以,那道爷就更不明白了,您为何还要将道爷引开,巧妙地利用时间差,先行返回落云镇,然后明明可以在秦羽清醒的状态下施为,为何又要点中他的穴道,令他昏睡呢?敢问师兄......您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这么做呢?......” “这......”策慈闻言,愣在那里,似乎不太想回答浮沉子这个问题。 “师兄不想回答?那师弟就斗胆替师兄回答吧.....其实师兄一路跟踪我跟秦羽,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探查道爷这个唯一的弟子资质到底如何的,而是......师兄,你最初的目的,是想杀了秦羽......” 说着,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灼灼的盯着策慈道:“是不是啊师兄?道爷可说对了?......” 说着,浮沉子盯着策慈,忽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那策慈转头看向浮沉子,竟也淡淡的笑了起来,笑声恬淡而自然,然而,却让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两个人就这样不知道为何的笑了一阵,浮沉子忽地眼神一立,眉头一蹙,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寒意和冰冷。 “师兄......我只郑重地敬告你一次......秦羽是我浮沉子收下的第一个亲传弟子!......无论我浮沉子今后将收多少弟子,秦羽是我第一个弟子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今日道爷把话放在这里,秦羽以后要做我浮沉子这一脉的首席大弟子的......而且,师兄,你要听明白了......” 说着,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策慈,声音低沉却无比的坚定道:“秦羽生,便做道爷生着的首席大弟子,秦羽死......便做道爷死了的首席大弟子!.....这一点,谁也不能取代!......” 策慈略显尴尬,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道:“师弟,你多虑了,也误会了......唉,怎么说呢,起初贫道的确反对这个秦羽做你的弟子,一则,那苏凌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以前的师尊,若是,你与苏凌没有闹翻......” 策慈刚说到这里,浮沉子的脸色愈发的冰冷起来道:“师兄......你知道苏凌身上的秘密,你也知道我与苏凌之间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个时空的......如你所言,这是我与他的宿命......所以,师兄,无论我与苏凌之间如何,那都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希望师兄莫要插手才是......” 策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的点了点头。 浮沉子又道:“师弟所言的不要插手,可不仅仅指的是语言上的,还有行动上的,譬如今夜师兄这样的跟苏凌动手......师弟不希望看到下一次......” “这......师弟,贫道与苏凌动手,也是想着给他一个教训,毕竟天门关......再说,贫道已经留手了,并未用全力啊......否则,那苏凌岂能撑到师弟你回来......”策慈眉头微蹙,似解释道。 “那也不行!......”浮沉子蓦地声音大了许多,似吼道,然后他霍然抬头盯着策慈,颇有些寸步不让。 策慈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转瞬而逝,方又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好......就依师弟......” 浮沉子的神情这才忽地一变,又嘻嘻哈哈起来道:“呵呵呵......道爷就知道师兄会答应,刚才师弟那一吼,没有吓到师兄吧,嘿嘿......现在师兄可以继续说你那二则了......” 策慈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用拂尘微微一晃,点了点浮沉子,淡笑道:“你啊你啊......要师兄如何说你......要不是你真的与道法有缘,你还真就不适合做个道士......” 策慈这才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二则呢,虽然这小秦羽是师弟你的收的徒弟,但那可是你的首徒,以后可是要替师弟管束你手下的弟子的,另外,既然是你的徒弟了,那也就是咱们两仙坞的弟子了......师弟,两仙坞是个什么所在,江南道门魁首,大晋唯一离忧山并驾齐驱的道门......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成为两仙坞的弟子啊......所以,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可做两仙坞的弟子的......” 浮沉子闻言,嘁了一声,吊儿郎当道:“师兄,道爷收秦羽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啊......” 策慈点点头道:“那你一个人说了可不算数......所以呢,贫道才点了小秦羽的穴道,让他昏睡过去,然后探查他的资质和根骨。不瞒师弟,师兄想的是,一旦他资质根骨不行,贫道也就真的越俎代庖,替师弟你除了他......以免坠了咱们两仙坞的名头......” “结果呢?......道爷这弟子资质如何呢?”浮沉子似笑非笑,一脸的得意神色。 “果真是一个好苗子啊......我一探之下,这才彻底的打消了要杀小秦羽的念头,替他解了穴道,可是意外的是,他竟然依旧昏迷不醒......我大惊之下,又仔细地探查了一番,才发现了他身体的状况竟然已经如此糟糕了......所以,我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用玄碧护心丹护住了他的心脉,更亲自给他度了真气......”策慈没有掩饰,实话实说道。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这一点道爷是相信的,那玄碧护心丹有多珍贵......道爷还是知道的,当年道爷身负重伤,遇到师兄之时,您也就舍得给道爷服下了一颗,还以道爷必须答应加入两仙坞为条件......” 浮沉子说罢,有些揶揄地看向策慈。 策慈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师弟应该相信师兄不会再对小秦羽起什么杀心了吧......那秦羽的确是个天纵之才,师兄现在不仅不会杀了他,还会全力救治他,毕竟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 看来,这策慈的确被秦羽的资质所惊叹了,现在对秦羽完全改变了态度。 浮沉子哈哈笑道:“那是......道爷看上的人,岂能错的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气氛为之一松,策慈更加的随意起来,两个人笑了一阵。 忽地,浮沉子却又收了笑容,看向策慈,一字一顿道:“师兄啊......早来了吧......” “师弟,我不是说了,我跟你一样,同时进得落云镇......” 策慈刚说到这里,浮沉子却看似随意地摇了摇头,然后一字一顿地又道:“道爷可不是说的落云镇,而是说的......天门关!” “准确的说是,天门关守将府!” 说到这里,浮沉子眼神不错的盯着策慈,脸上再无半点笑意道:“师兄......守将府的丹房,好玩么?......” 策慈闻言,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随即神情十分淡然地看了浮沉子一眼道:“师弟......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有必要么?师兄......你不是一个敢做不敢认的主儿啊......您在天门关的谋划,其实可以追溯到几年之前,对不对啊......那天门关守将府吕邝的丹房,您怕是比师弟,更加的熟悉吧......” 策慈闻言,这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知道了......也罢,师弟,你知道多少呢?......能不能告诉师兄呢?” 浮沉子哼了一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师兄啊,实话告诉你,道爷不但知道,而且,您在天门所有的谋划和所作所为,道爷......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知道!”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往昔迷雾 策慈闻言,神情似乎并不显得十分意外,稍微想了一下,方淡淡道:“师弟,那日夜间,在丹房之中,贫道曾感应到另外两个人的气息,当是一男一女,那男的......是你吧?”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师兄啊......似乎现在是在我问你吧......不过,这个问题,道爷倒是可以先回答,的确,您感应得不错,男的就是道爷,女的......是吕秋妍!” 策慈点点头道:“哦.....果真如此......” 浮沉子神情阴沉,声音冷冷道:“师兄您明白了,可是道爷还糊涂着呢?道爷想......若是猜得不错的话,当夜那个吕邝口中所称的教主,是师兄您......对不对?” 策慈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道:“师弟果真聪明,看来此事是瞒不了师弟了......不错,那日你在丹房之中,所听所见的,就是贫道与吕邝在谈话......” “师兄您倒是敢做敢当啊......”浮沉子似乎是在夸赞策慈,但语气却更像是在挖苦他一般。 策慈淡淡一甩拂尘,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其实贫道也并未想着要瞒师弟......既然师弟已经识破了那日在丹房中与吕邝谈话的是师兄我,这就更省去了不少解释的麻烦了......岂不正好......” “正好个屁!......”浮沉子眼睛一动,破口骂道。 策慈闻言,却是眉头微微一皱道:“师弟,你好歹也是我道门中人,怎么一开口就......” “那也比表面之上仙风道骨,实际上龌龊虚伪得好!......策慈,你特么的清楚了,道爷可还糊涂着呢......你最好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道爷......” 策慈点了点头,淡淡道:“自然是要告诉师弟的......只是......师弟想知道什么呢?......又想让师兄我,从何处说起呢?”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浮沉子,神情倒是十分的沉稳。 浮沉子压了压火气,瞪着策慈道:“老道,你最好甭跟道爷耍什么花招......别人敬你,怕你,道爷可不吃这一套!......从何处说起?从头说起!......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天门关布局的,又是怎么搭上吕邝的,你都做了什么,受何人指使的,这些,原原本本的跟道爷我说清楚......” “无量天尊......师弟,师兄我这样做,一切的谋划,并非一己之私......而是......”策慈见浮沉子反应激烈,连师兄都不叫了,叹了口气,似解释道。 未等策慈解释完,浮沉子不耐烦地开口道:“少特么忽悠道爷,道爷当初入了你那破道门,都是被你花言巧语忽悠进去的......拉弓射箭,照直崩!......赶紧的!” 策慈见状,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如此,师弟你稍安勿躁,听师兄慢慢道来......不过,这里可是天寒地冻的雪中,师弟,难道不请贫道进房中一叙么?” 浮沉子原本想要拒绝的,但想了想,拉倒,反正自己也冷,看策慈这神情意思,似乎一两句话是讲不完的,进房就进房! 想到这里,浮沉子头也不回,转头朝着房中去了,脚踩在雪地上,踩得咯吱咯吱响。 策慈见状,这才不紧不慢的跟了进去。 两人进了房中,在桌前对面坐了。 浮沉子斜了策慈一眼道:“想吃茶,自己倒去......道爷没心情伺候你!” 策慈却也不恼,站起身来,拿起茶壶,取了茶卮,先给自己倒了一卮茶,又给浮沉子倒了一卮茶。 他自己先抿了几口。 浮沉子连动都没动桌上的茶,没好气道:“茶吃够了没有,赶紧说正事,磨磨唧唧的......” 策慈这才无奈一笑,将茶卮放在桌上,点了点头道:“师弟既然问到这里了,那师兄就不隐瞒了,将所有的事情,你想知道都告诉你吧......那就先从,贫道如何结识天门关守将吕邝说起吧......” 策慈的神情渐渐陷入回忆之中,声音淡淡的讲述着,却一字一句听得十分清楚。 “大约是几年前吧......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的冬日,雪下的很大,我当时到渤海地界,寻访一位友人......” 策慈刚说到这里,浮沉子便插言道:“寻访友人?策慈......你渤海有什么鸟友人啊?......” 策慈淡淡道:“师弟,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贫道怎么也是两仙坞掌教,友人自然遍布天下......至于这友人是谁嘛......” 浮沉子一摆手道:“拉倒拉倒......道爷对你那些神棍巫婆的友人没什么兴趣......不说也罢!” 策慈闻言,似乎被神棍巫婆给逗乐了,淡淡笑了一阵,方又道:“于是那年冬天,我便游历至渤海地界,路过那天门关时,路遇大雪,前路难行......而我亦因道路不熟,竟走入了天门关的大山深处,当时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奈之下,只得找了一处山洞暂避寒风,留宿了一晚......” 浮沉子这次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第二日,天气稍好,虽然有雪,但已不似昨日那般大了......贫道辨认了方向,继续赶路.....约莫走了近半个时辰,便看到山路上,对面走来一人。” 策慈一边回忆,一边又道:“远见此人,贫道起初觉得他应该是个醉汉.....因为这人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踉踉跄跄的,就如喝醉了酒一般......可走得近了,我才发现,此人并不是醉汉。” 浮沉子听着,开口问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醉汉呢?” 策慈一笑道:“一者,醉汉身上必然酒气熏人,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的酒气,所以当未吃酒;二者这冰天雪地的山中,若是一个吃醉酒的醉汉,跑到这积雪皑皑的山中做什么呢?” “那他怎么会走路摇晃,一副喝醉的模样呢?”浮沉子问道。 “起初贫道也不清楚,所以也未曾留意.....当我与他擦肩而过时,我不经意的打量了他一番,便发现情况有些不对......这个人似乎不太正常......”策慈缓缓道。 “如何不正常了,老道就是啰嗦,你能不能痛快的说啊......”浮沉子催促道。 “我眼见此人,脸色煞白,唇紫目赤,额头和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其上还有密密麻麻的豆大的汗珠,不仅如此,我与那人擦肩而过之时,更是听到他的呼吸极为粗重,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狂躁,仿佛就如躁动的,就要失去理智的牛的呼吸一般怪异。”策慈说的很清楚,看来对当时的情况,印象十分的深刻。 说到这里,那策慈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浮沉子道:“师弟聪慧,你倒不妨猜一猜,这个人是谁......” “道爷上哪里猜去......”浮沉子一脸的无语道,忽的他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一脸震惊道:“不会吧......世间竟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难道他是......吕邝?!” 策慈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道:“师弟果然一猜就中,不错,此人正是吕邝......当然这也是我再问过他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也并不清楚他是谁......” 浮沉子闻言,稍作思忖,颤声道:“照你所言,你遇到他时,他的种种怪异现象,难道是他体内的噬心蛊正好发作了不成么?” 策慈点点头道:“又被师弟猜中了,贫道见他那样怪异,整个人显然十分的难受煎熬,便停了下来,他先是十分戒备的看了几眼,或许是真的支撑不住了,便这挣扎着,从牙缝中挤出了四个字,仙长救我!” “所以......你就出手救了他么?”浮沉子斜睨了策慈一眼道。 “贫道当时并未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情况,见他哀求得可怜,又见他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却兀自强撑着,在那风雪之中竟没有倒下,心中亦是佩服他的毅力,便揣测此人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之辈......” “于是我搀扶着他,来到了我之前避风的山洞之内,让他坐下,细细地为他诊脉起来,结果我才发现,他身上被人种下了一种蛊虫,这是只有在南荒万刃群山五溪蛮才会有的毒蛊——噬心蛊!”策慈缓缓地说道。 浮沉子一边听着,一边也不动声色地思忖起来。 策慈应该说的是真的,否则在守将府丹房外,那吕邝体内已经没有噬心蛊的事情就无法解释了。 那蒙肇乃是施蛊之人,自然不会轻易变得出手替吕邝解蛊,所以,这世间除了医道精妙的圣手,便只有大宗师或许可以解人体内的蛊毒。 策慈便是无上大宗师,若是他出手替吕邝解了体内的噬心蛊,这倒也真的合情合理。 “贫道发现他体内被种了噬心蛊之后,也是异常震惊,便问他为何会中了此蛊呢?他这才挣扎着,极其艰难地告诉我,此山名唤元始峰,其上有极乐顶,有一个近几年突然崛起在渤海地界的道门阴阳教,其总坛便在那极乐顶上。他说,阴阳教主蒙肇,最初与他堪称知己,更是无话不谈,交情甚笃,只是后来,那蒙肇一心拉拢他入阴阳教,而他从许多的蛛丝马迹和暗中调查中发现,蒙肇绝非善类,而阴阳教的行事作风,也越来越趋近与邪教......”策慈缓缓说道。 “原来在几年前,师兄就知道了阴阳教和阴阳教主蒙肇的存在啊......”浮沉子冷笑道。 策慈叹了口气道:“贫道虽然几年前就知道了,但是,当时并未在意,也没有想到阴阳教后来会发展成那样大的势力......” “那人这才告诉我,他便是天门关守军主将吕邝!也是那个时候,贫道方得知了他的身份的......”策慈又道。 “所以......师兄就替他解了那噬心蛊,如此一来,这吕邝定然感恩戴德,于是能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喽?”浮沉子冷笑反问道。 策慈摇摇头道:“师弟,你想简单了,我与吕邝乃是初次见面,更何况咱们两仙坞根基在江南,更与荆南钱侯爷往来甚密,钱侯爷虽然与渤海沈济舟谈不上敌对,但暗中还是十分芥蒂彼此的,那吕邝若是一个普通百姓,自然会对贫道感恩戴德,可是他可是堂堂天门关军事主将......岂能那么容易改弦易张的呢?......” 策慈顿了顿又道:“他要是那种心智不坚之人,早就被蒙肇所惑了,亦不会中了那噬心蛊,有了生命危险的......还有,这噬心蛊,乃是五溪蛮中一种极其危险且残暴的施蛊之术,就算贫道是大宗师,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将其从吕邝的体内祛除掉的......” “那你的意思是,吕邝体内的噬心蛊不是你祛除的?”浮沉子有些不太相信道。 “也不是这个意思......”策慈淡淡道,“师弟,稍安勿躁,你听我慢慢讲!” 策慈又饮了一卮茶道:“我探查了他体内被人种下了噬心蛊,就实言相告于他,他震惊之余,细细回想了之后,这才懊悔不迭,眼中皆是恨意,他告诉我是他大意了,这才着了那蒙肇的道了......” “原来,之前他收到了阴阳教主蒙肇的邀请,请他到极乐顶阴阳教总坛赴会,那吕邝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他转念想到,毕竟自己跟蒙肇有交情,干脆这次就去最后一次,把话说清楚,从此之后跟阴阳教一刀两断,因此,他才前去阴阳教赴会了......” “蒙肇见了吕邝之后,两个人谈得倒也顺利,那蒙肇也没有勉强他再加入阴阳教,更是表示说要重新来过,遣散阴阳教,隐世不出了......那吕邝一时麻痹大意,被蒙肇所骗,以为蒙肇真的会按他说的那样做,于是大喜......后来,蒙肇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作为与吕邝的告辞宴,吕邝不疑有诈,欣然吃了饭食,更与蒙肇喝了不少酒......” “当然,吕邝也怕留在阴阳教时辰长了,恐生变故,这才冒着风雪下了极乐顶,往天门关守将府赶,不想走到此处,异变陡生,整个人成了这般模样!经我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他体内已经不知何时被蒙肇种下了噬心蛊......”策慈不紧不慢地说道。 浮沉子认真地听着,暗暗思忖,看来策慈说的都是真的,从当时吕秋妍告诉自己,自己的父亲性情大变是在去阴阳教总坛赴宴回来之后开始的,两相便可印证得严丝合缝。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接下来呢?接下来又如何?” “贫道当时和吕邝推测,那蒙肇应该是趁酒宴之时,吕邝放松警惕,没有防备之下,才暗中将噬心蛊放入了他的酒中,吕邝误饮之后,噬心蛊进入了他的体内......”策慈缓缓地说道。 “贫道告诉了噬心蛊的凶险,第一次发作之后,其后发作将会越加的频繁,直到最后将被种蛊之人的心智完全控制,成为一个只听命于施蛊之人的傀儡,那吕邝顿时咬碎钢牙,深恨那蒙肇,更是恳求贫道救他......” “唉......”策慈缓缓一叹道,“说实话,当时贫道并未对吕邝有什么企图,救他也是觉得他这人不错,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倍受折磨和煎熬吧!” “这你跟道爷说不着......道爷信与不信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往下说!”浮沉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 “于是,贫道便用了一枚玄碧护心丹,暂时地护住他的心脉,然后推功过气,用咱们两仙坞的内功心法,为他压制他体内的噬心蛊虫......经过很长的时辰之后,那吕邝所有的异象方才消失,命也算暂时保住了......”策慈道。 “暂时保住了?什么意思?......”浮沉子问道。 策慈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依旧自顾自地说道:“那吕邝恢复之后,早已挫碎口中牙,言说自己与那蒙肇有不共戴天之仇,便要不顾一切的返回阴阳教,找蒙肇拼命......却被贫道劝住了......” “你劝住了蒙肇?为什么?......难道你觉得蒙肇不该死,有意偏袒?”浮沉子冷笑问道。 “不不不.....自然不是,贫道当时并不认识这个蒙肇,更对他的阴阳教也未加重视,自然谈不上什么偏袒啊......当时,贫道告诉吕邝,他体内的噬心蛊只是靠着贫道的内功和玄碧护心丹暂时的压制住了,出于休眠状态,一旦过些时日,药力消散,贫道度进他体内的内息消失之后,那噬心蛊蛊虫便会不受压制,再次发作......这是贫道不让他去找蒙肇寻仇的第一个原因;其二,依那吕邝所言,蒙肇的武功修为极深,最少也是个九境高手,甚至有可能在尚品宗师境,而且他阴阳教门人弟子和信徒更是不计其数,而吕邝就这一个人,真的不顾一切地前去找蒙肇寻仇,自然是无异于以卵击石......”策慈道。 “你的分析倒也对......”浮沉子淡淡的点了点头道。 “那吕邝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听我如此讲,自然不再冲动着去找蒙肇寻仇了,却说要回到天门关,调集天门关所有守军,前去剿灭那阴阳教。却又被贫道拦住了......”策慈说道。 “怎么又被你拦住了,要是当时那吕邝调集大军,说不定阴阳教早就被灭了,决然不会为祸到此时!”浮沉子瞪了策慈一眼道。 “呵呵......师弟啊,你还是短练,想得简单了啊......师弟,你难道忘了,阴阳教有此势力,表面上的确是蒙肇有野心,发展壮大阴阳教,而实质上......阴阳教背后的势力,可是沈济舟啊!......” 策慈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浮沉子道:“当然,事到如今,阴阳教背后另外一家势力,也悄然的付出了水面,便是......” 说着,策慈不动声色的朝着天门关萧元彻大营的方向指了指。 浮沉子闻言,便是一愣。 “当然,那时贫道只是以为那阴阳教背后的势力乃是沈济舟,这一点吕邝也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吕邝真的要调集天门关大军剿灭阴阳教,且不说阴阳教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教中更有机关大阵,他吕邝攻不攻得下还在两说,便是那沈济舟岂能坐视自己扶植的势力被吕邝所灭?说不定大军刚聚集起来,那沈济舟的人便会从渤海来到天门关,治吕邝一个玩忽职守,不守关隘,却擅自调兵攻打道门之罪了,若真的那样,吕邝岂不是必死么?”策慈一字一句,分析的十分透彻道。 “嘶——”浮沉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点了点头道:“师兄倒是深思熟虑啊......真还就是这么回事......” 策慈点了点头道:“吕邝见状,当时十分的为难,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一时激愤郁闷,想要自戕,了此一生,被我拦住......于是他痛哭拜倒在贫道脚下,问贫道他到底该怎么办......” “贫道见他可怜,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告诉了一个隐忍不发,待时而动的......计策......” 浮沉子心中一凛道:“什么计策?......”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同饮此茶 策慈闻言,长叹一声道:“贫道只告诉他了一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君子藏器于身?......有点意思......”浮沉子吧嗒吧嗒嘴,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有些体悟,却嘿嘿笑道:“这话说得不怎么合适......” 策慈有些讶然道:“不怎么合适?师弟,你为何觉得不怎么合适啊?” “很显然啊,君子可以如此,但你跟那吕邝都不是什么君子......你是个老道,他嘛,是个割据势力的守将......”浮沉子讥笑道。 策慈也不反驳,继续说道:“贫道说了此言之后,他似乎有所明白贫道之意,只是具体的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于是长跪于地,泪流不止,向贫道请教该如何行事......” “所以你跟他就定了下了阴谋?.......”浮沉子眼神一冷,盯着策慈道。 “师弟,话不能说得那么难听,如今天下大乱,豪强割据,若是没有一些非常人之手段,如何立足?偏就沈济舟、萧元彻、钱仲谋之辈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而用一些手段,咱们两仙坞堂堂江南道门,就不能如此行事了么?这不是厚此薄彼了么?”策慈显然对阴谋这个词不太中意,觉得颇有些刺耳。 浮沉子胡乱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因为这个词跟他继续纠缠。 策慈又道:“其实,当时贫道也并未想太多,只是觉得当留着他的有用之身,徐徐图之,若是放任他以卵击石,岂不可惜了......” 浮沉子冷笑了一声,相信了多少策慈的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贫道便告诉他,毕竟他体内的噬心蛊,只是依靠贫道的一些手段暂时压制住了,若想彻底将噬心蛊祛除出体外,还需要最少三个月到半年的光景,所以,在此期间,他最好回到守将府,一则贫道助他一臂之力,为他祛除噬心蛊,只有将这个东西彻底的祛除之后,他才能不受制于蒙肇......”策慈缓缓道。 “你为何帮他?......怕是没有这好心吧?”浮沉子冷笑道。 “不管师弟信不信,当时,我对那吕邝并无私心,真的也是不忍他受噬心蛊的折磨,这才鼎力相助的......至于后来么,局势非贫道可控,贫道也只好顺应天意,顺势而为了.....”策慈缓缓说道。 “道爷不听你这些......继续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道爷熟悉......”浮沉子摆摆手,催促道。 “贫道告诉他二则,便是要他装作已经被蒙肇蛊惑,被噬心蛊逐渐控制心智的样子,只有完全让蒙肇相信,他已经完全控制了吕邝,蒙肇才会对吕邝完全掉以轻心,不再防备了......而吕邝进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退可以韬光养晦,以待时机......”策慈又道。 “不对啊......一旦你将他体内的噬心蛊完全祛除之后,那蒙肇自然会发觉噬心蛊已经湮灭了,岂不定然知道吕邝在欺瞒他么?”浮沉子疑惑道。 “呵呵......师弟,苏凌体内的噬心蛊是如何被祛除的?他元化可以将噬心蛊母虫活体取出,加以保留,贫道好歹也是无上大宗师,便做不到了么?”策慈淡淡笑道。 “行......你们都牛x行了吧......只是道爷不明白,祛除噬心蛊就祛除噬心蛊呗,那什么吕邝为何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地建什么劳什子的丹房呢?......”浮沉子又疑惑地问道。 “这也是贫道与吕邝商量的结果......而且,也是吕邝的主动提议......”策慈看了一眼浮沉子道。 看浮沉子的样子,似乎他对策慈的话还是不相信。 “不管师弟信不信,这修建丹房的提议的确是他吕邝想出来的......一则,祛除噬心蛊,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需要绝对的安全和安静的环境,期间是不能有任何人打扰的,一旦被人打扰,那噬心蛊的母虫就会受到惊扰,出于防御,便会向蛊虫的主人发出求救的信号,因此就会被蒙肇感应到,那事情就败露了;二则,这母虫最后被取出之后,也要放在一个如此的秘密之地,不能见光,不能被声音惊扰,要尽量的保持一种仍在寄主体内的状态,所以,为了方便祛除噬心蛊和保存母虫,这丹房必须要修建......” 策慈顿了顿又道:“至于为何丹房修建得那么显眼,这却是吕邝有意而为之,为的就是要彻底迷惑蒙肇,让他相信吕邝已经彻底为噬心蛊所控了......”策慈道。 “好一个做戏做全套啊......那蒙肇也是真够饭桶的,自以为得计,野心勃勃,结果到头来......还是被人耍得团团转......”浮沉子一脸讥笑道。 “于是那吕邝与贫道在山洞之中定计之后,便返回了守将府,几天之后,便开始按照计划变得反常起来,更是大力搜刮银钱,征发工匠,在三日内,那守将府便平地起了如一座塔一般的丹房......”策慈缓缓道。 “丹房修建之后,贫道便定时前往其中,帮助吕邝祛除他体内的噬心蛊......恍惚间,四个多月过去,终于大功告成,母虫被取出,放在丹房的密室之中,吕邝自此算是彻底了摆脱了噬心蛊的祸害......”策慈叹息道。 “呵呵,我说你曾经离开两仙坞,音信全无了快半年的光景,道爷当时还以为你要退二线了呢?原来是干这事去了......”浮沉子一边回忆一边嘟嘟囔囔道。 “退二线?......这是你那个时空的词儿吧......”策慈并未觉得奇怪,淡笑道。 “废话,策慈,你可是个老妖怪,我们那个时空的事和词,你应该经常听罢......你这能力,算破碎虚空吗?”浮沉子看了一眼策慈道。 策慈摆摆手道:“破碎虚空?呵呵.....贫道虽名为二仙之一,却并不是真正的仙人,如何会什么破碎虚空之术呢?贫道之所以对师弟那个时空有所了解,也不过是凭借星辰断而已......” 浮沉子闻言,似随口问道:“哎,师兄,道爷也是好奇,那星辰断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什么样的神秘力量啊?真的可以扭转时空?......” 策慈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浮沉子,似乎对此事讳莫如深,淡淡道:“星辰阁与星辰断里的奥秘实在是深奥至极,便是师兄我也只是领悟了极少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师弟若是有兴趣,待回了两仙坞,自己好好领悟便是......相信师弟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切,老道,你真特么的小气,当初忽悠道爷入两仙坞,就是这些说辞,能不能换点,有新意的呢?”浮沉子一摆手道。 策慈显然不想多谈此事,叹了口气又继续方才的话题道:“贫道祛除了吕邝体内的噬心蛊之后,他对贫道感激涕零,想要我长留天门关,助他复仇.....然而,贫道始终乃是三清弟子,人间繁华恩怨,贫道自然不会多管,便执意告辞......” “呵呵,三清弟子......师兄,你这个词用得跟真事儿一样啊......”浮沉子依旧挖苦道。 策慈也不辩解,继续道:“那吕邝见留贫道不住,便未曾强留,只说贫道帮了他如此的大忙,他要如何才能报答贫道呢?......还是那句话,师弟,当时贫道的确并未想到什么报答或者利用他的事情,亦无此计划,贫道便顺口言道,这人情他记在心中便好......或许有朝一日,贫道需要他的相助,倒是再还了这人情便是......于是,贫道便离开了天门关,返回了两仙坞中......”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次......他吕邝可是还你了一个好大的人情啊!......”浮沉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唉,这个也是临时起意而已......师弟,你知道的,咱们两仙坞就在江南,如今之世,霸道兴,而道门衰,莫说两仙坞,放眼天下,任何一个道门,也不可能不依附权势,而遗世独立啊......所以,咱们两仙坞要长久下去,就要依附控制了大半个江南的钱侯爷......这也是无奈之举啊!”策慈有些落寞的说道。 “不尽然吧,离忧山轩辕阁,似乎就不依附任一权势,遗世独立吧?......”浮沉子冷笑反驳道。 “那是个特例?师弟,你以为贫道不想那样么?贫道比两仙坞任何一个门人都想!......可是,贫道这个无上大宗师,比不了轩辕鬼谷,更比不了剑圣镜无极,否则......让任是哪一方势力,也休想......” 不知为何,浮沉子的话,似乎戳中了策慈的痛处,原本一脸恬淡的策慈,忽地暴怒起来,朝浮沉子低吼道。 “你这架势......是想咬道爷两口啊?......你跟道爷说不着,道爷这二仙之一的名头也是挂个名,吃个空饷而已,道爷不操这个心......”浮沉子丝毫不以为意,嘁了一声道。 “唉......罢了,跟师弟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总之,现在天下局势不明,两仙坞只能依靠与我们最近的钱侯爷,他们荆南跟咱们两仙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策慈说罢,又叹了口气,声音又恢复淡然道:“师弟,接下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无论是钱侯爷,还是贫道,或者天下有才学之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萧沈之战,沈济舟已然死局难破了,一旦沈济舟覆亡,那萧元彻必然不会只满足在大晋北方作壁上观,定然会对荆江以南的江南州郡虎视眈眈......下一个目标就是扬州和荆南......” “嗯,这个道爷自然清楚......”浮沉子随口道。 “所以,钱侯爷自然要早些布局谋划,最好可以在萧元彻还未来得及对江南用兵之时,暗中出手,重创与他......就算重创不了他,能削弱他的力量,也是好的......”策慈道。 “便在这时,那阴阳教的蒙肇也看出了沈济舟必亡,虽然他表面之上依附沈济舟,但暗中依靠的势力是萧元彻,只是蒙肇的阴阳教日益壮大,萧元彻颇为忌惮,早有除了他的心思,只是因为萧沈之战还未结束,一时无暇顾及......所以,蒙肇依附的势力,无论明面还是暗里的,他都无法再维系下去了,他倒也真有些翻江倒海的本事,便想到了钱侯爷的头上......于是,他派了他手下的右护法丁白,携了他的亲笔书信,潜入荆南,见到了钱侯爷......当时贫道亦在......” 策慈回忆道。 “所以你们三方就暗中联手了?......”浮沉子冷笑道。 “虽然蒙肇的野心,侯爷和贫道也都明白,但眼下,在萧元彻的势力中,找出一个能够暗中捅他一刀的强大对象,也只有那蒙肇可选了......接下来的事情,师弟,你应该都知道了......”策慈看了浮沉子一眼道。 “于是你两仙坞就派了道爷做代表,钱杰瑞就派了穆颜卿,先行到阴阳教接触蒙肇,一面商量联手之事,一面让道爷和穆颜卿暗中观察那蒙肇是否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联手对象喽?”浮沉子挑挑眉毛道。 “不错......这件事,师弟在动身之时,贫道也跟师弟交代得很清楚了......”策慈点点头道。 “那既然选择了蒙肇,为何......”浮沉子不等策慈说完,急问出口道。 “很简单,无论是师弟传回两仙坞的消息也好,还是穆影主传回侯爷那里的情报也罢,都印证了那蒙肇绝非真正可以联手的对象,不仅如此,蒙肇野心甚大,一旦联手,怕是还会养虎为患,伤及自身......所以,侯爷和贫道便暗中给师弟和穆影主发了消息,要你们顺势而为,联合苏凌,彻底除掉蒙肇......”策慈道。 “反正,苏凌被萧元彻派入阴阳教的目的,也是为了彻底铲除阴阳教,你和穆影主都跟他之间有交情,你们以帮他为名,互相借力,除掉那蒙肇,苏凌自然也不会怀疑的......”说着,策慈淡笑着看了浮沉子一眼。 “好算计啊......真是好算计......!”浮沉子冷笑道。 蓦地,他的神情为之一变,看着策慈的神情冷若冰霜,一字一顿道:“策慈,道爷不管这些,无论是你也罢,还是钱仲谋也罢,你们要道爷除了蒙肇,道爷做了,你们要阴阳教彻底完蛋,道爷也做了!......这些难道还不够么?为何要算计吕秋妍?为什么要她赔上性命?!......你今日要给道爷说个清楚明白,否则,无论你是什么掌教,还是他钱仲谋是什么侯爷,道爷眼里,都是凶手,都没有任何区别!......” 策慈闻言,先是一怔,半晌,方叹口气道:“师弟,何必执着于此呢?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命!” “呸!.....去特么的命!吕秋妍的命就是该死么?策慈!你这是什么混账道理!......那现在道爷说,你策慈的命也该死了,你死不死!”浮沉子牙关紧咬,破口大骂道。 策慈一阵默然,长叹一声,半晌方道:“师弟......关于吕秋妍的事情......贫道也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啊......” “那就跟道爷说清楚,你特么的怎么无可奈何了,怎么身不由己了!”浮沉子接连追问道。 “师弟......原本侯爷和贫道选定的联手之人,是蒙肇.....若是蒙肇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循规蹈矩地跟咱们联手,或许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可是,蒙肇却没有......反而自取灭亡......这样一来,暗中掣肘萧元彻的计划便全部落空了......钱侯爷每每思之,夜不能寐,一日间传召贫道十数次,与贫道商议对策......那架势,是不致萧元彻于死地,绝不甘心......” “果真是杰瑞啊!做的事情都是见不得人,背后捅刀的行径!”浮沉子恨声骂道。 “你知道的,两仙坞不可能单独存在,想要借钱侯爷之力,就要替他想出一个孤注一掷的办法......直到这时,贫道也已然走投无路了,便想到了......吕邝的头上......”策慈缓缓说道,一脸的无奈。 浮沉子对策慈表现出的无奈根本不屑一顾,他也不想知道策慈所表现出的无奈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浮沉子眼珠转动,蓦地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道爷明白了......道爷终于明白了!......策慈,你闭嘴吧,接下来的事情,道爷替你说!......”浮沉子冷声道。 “呵呵......贫道一直都说师弟聪慧,果真如此啊......既如此,道爷乐得清闲,师弟......贫道洗耳恭听了......”策慈闻言,风轻云淡地一笑,似乎置身事外一般。 “你想到了吕邝之后,就跟钱仲谋定计,要策反那吕邝,为你们所用,而这件事,需要你策慈亲自到天门关走一趟,所以......你便动身从两仙坞潜入了天门关......”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策慈淡淡点头,表示认同。 “江南两仙坞离着渤海甚远,若是旁人,怕是最少半月光景,但是策慈你这个老妖精用不着,道爷猜,凭你的身法,最多五日......所以,你在阴阳教还没覆灭之前,便来到了天门关,见到了吕邝,对不对?......”浮沉子笃定地说道。 “呵呵呵......错了一点,时辰上......贫道只用了三日而已......”策慈似乎在纠正浮沉子的错误一般道。 “你!......”浮沉子一阵无语,摆摆手道:“爱几日几日!......你比火箭快都行,道爷没这个兴趣计算速度......只是,有一点,道爷还是不清楚的,从道爷掌握的信息上看,那吕邝在没有按你说的那样装相之前,可是对沈济舟忠心耿耿,一心为渤海的人,就算你救了他的命,恩情也算天大了,但是要想说动他背叛他的主子,出卖天门和渤海,你那点恩情还是不够瞧的......可是,事实上,那吕邝真就心甘情愿地替你做事了,甚至最后不惜搭上自己的命!” 浮沉子说到这里,盯着策慈,一字一顿的质问道:“策慈,你用了什么三寸不烂之舌,还是什么妖道邪术,蛊惑了吕邝,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事了呢?你敢不敢跟道爷说说,让道爷也知道知道,你不但能做掌教,还是一个厉害说客啊?!......” 策慈闻言,却并不着急回答,只是又拿起茶壶,倒了一卮茶道:“说了这许久,口舌干渴......师弟,与师兄再同饮一卮如何?......” 浮沉子原本是不想喝的,但真就觉得有些渴了,这才哼了一声,抓起茶壶,就要倒茶。 策慈却一把拦住,夺过他手中的茶壶,和颜悦色地笑道:“不敢......不敢劳烦师弟,怎么说,许多事情,师兄我也瞒着师弟呢......这卮茶,师兄来给师弟倒......” 浮沉子斜睨了他一眼,嘁了一声。 策慈拿了茶壶,给浮沉子倒了一卮茶,当先举起茶卮,朗声道:“师弟,同饮此卮,请!......”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最终目标 策慈端起茶卮,抬头见那浮沉子却并不端茶卮,只是冷笑着看着他,稍微一怔,方淡淡笑道:“师弟.....莫不是怕师兄在茶中做手脚么?......也罢!” 说到这里,策慈一扬手中茶卮,当先将茶喝下,又将茶卮举起给浮沉子看去,淡笑道:“师弟......这下你放心了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浮沉子似自言自语的说道,端起茶卮,一饮而尽,随后将那茶卮往桌上一顿,又道:“师兄,可以答疑解惑了吧......” 策慈点了点头道:“其实,说服吕邝很简单......只需了解他的身世和遭遇,找出他的痛处,进而说之便好,贫道临动身前,曾经在红芍影的情报中,详细的观看了有关吕邝的一切情报,做到心中有数,待贫道见过他之后,自然水到渠成,说服他助我喽......” 浮沉子转动眼珠想了想,方道:“原来你去当面接了人家的伤疤啊?......老道,你有些不地道啊......” 策慈淡淡道:“师弟这话,却是有些不太公允了吧......那吕邝当初一心为渤海,对沈济舟更是忠心耿耿,却因为得罪世家权宦屡遭排挤,先被渤海世家不容,后竟更被自己的主公沈济舟所恶,到最后落得个连渤海望海城都待不下去的结果,被贬至那小小的天门关做了守将......然而他的才能,岂是一个小小守将就相匹配的么?这不是大材小用又是什么?那吕邝一心为渤海和沈济舟,到头来却遭受排挤和不公,郁郁不得志也就算了,结果那沈济舟扶植的阴阳教还在他管辖的天门关中,这是不是会让他更加的失望呢?......” 策慈顿了顿,又道:“如今渤海官场腐败,沈济舟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覆亡在即......那吕邝为何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贫道只是将他的痛处说出来,顺便在他伤口上,轻轻的撒了些许的盐巴罢了......” “撒盐?......你什么意思?......”浮沉子疑惑地看向策慈,却见策慈笑而不答。 浮沉子略微玩味了一番,忽地似醒悟了一般道:“道爷明白了......道爷明白了!吕邝遭受了那么多不公,心中的不满已经到了临界点了,只是他心中对沈济舟还存着最后的幻想,所以才驻守在天门关,为沈济舟办事......” 浮沉子盯着策慈道:“老道,你就是看出了吕邝这一点,然后将他心中最后的这点幻想也扼杀掉,这样,他必然倒向你,为你所用对吧!” 策慈淡淡笑着与浮沉子对视,看样子,浮沉子猜对了。 “撒的这把盐,扼杀吕邝对沈济舟最后的幻想......老道你找的理由.....应该就是你告诉吕邝,那沈济舟先贬他出了渤海,来到天门,又扶植那蒙肇在天门关建立阴阳教,其实最终的目的,就是要致他于死地......对不对?”浮沉子说完,轰然抬头,看向策慈。 策慈点点头道:“师弟.....贫道一直都说,师弟聪慧......” 浮沉子一摆手道:“老道......你这一招杀人诛心,实在是太狠了......给沈济舟扣了这顶帽子,沈济舟却也百口莫辩啊.....那吕邝万念俱灰之下,如何能不乖乖地相助你呢?” 策慈淡淡道:“这事情,也不能怪贫道,若是那沈济舟没有做那么多对吕邝不公的事情,贫道就算是告诉吕邝,阴阳教给吕邝种噬心蛊之事,是出于沈济舟的授意,吕邝也不会相信啊,正是因为沈济舟和渤海世家对吕邝做了太多的龌龊事,吕邝才会相信贫道所言......” 策慈说到这里,又似云淡风轻道:“贫道不过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罢了......” 浮沉子见策慈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讽刺他,策慈却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贫道低估了吕邝对沈济舟的忠心,也低估了他对渤海百姓的公心,贫道虽然将蒙肇谋害他的事情与沈济舟牵连在一起,那吕邝虽然也相信了,但他却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沈济舟既为主公,他可不仁,自己却不能不义!......” 浮沉子闻言,愣了半晌,方叹道:“吕邝却是一个无比忠诚之人啊......只是,沈济舟乃是昏聩之人,吕邝如此......虽为忠诚,却实属愚忠!” 浮沉子说完,又是一愣道:“既然吕邝到最后也没有想过背叛沈济舟,为何最后还是答应了相助于你呢?” 策慈叹了口气道:“贫道也未曾料到,那吕邝竟然如此忠义,最后贫道只得改变策略,告诉他,贫道并非要他背弃沈济舟,转投钱侯爷,只是问他,一旦天门关被攻破,将军身陷囹圄,又将何去何从乎?” “那吕邝答曰,关在人在,关破人亡!......于是,贫道便又因势利导......说,便是不惜一死,也要死得其所,将军之敌,乃是萧元彻,若关破而死,那萧元彻依旧安然无恙,渤海早晚仍被其所鲸吞,那将军之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策慈又道:“大丈夫死当死得其所,否则,死不足惜也!......” 浮沉子听着,心中暗道,策慈啊策慈,你当个道士实在是可惜了,若是做个说客,岂不天下无敌了? 策慈又道:“那吕邝闻言,深以为然,便跪在贫道面前,求贫道教他,贫道便将早就谋划好的计策,和盘托出。” “哦,下面的事情,道爷已经知道了,你以与萧元彻同归于尽为饵,说动吕邝,暗中在守将府地下挖出一个与丹房地下相连接的地道,屯入黑火药,然后又以道爷为饵,将萧元彻和苏凌一干人等,引到丹房外的院中,然后那吕邝便趁所有人不备,提前点燃黑火药的引线,待引线烧到地下的黑火药后,随即惊天一炸,守将府和守将府中的所有人,包括萧元彻和苏凌等,皆会被炸上天去,尸骨无存......好狠的计策啊!”浮沉子直到此时,方恍然大悟,不等策慈说完,便接过话说了起来。 策慈闻言,淡淡笑道:“不错,师弟猜的全对!......” “所以,道爷跟吕秋妍前往丹房要带走吕邝之时,那个道爷看到的与吕邝对话的人就是你策慈,对不对?”浮沉子赫然抬头,质问道。 策慈似乎不打算隐瞒,点了点头道:“贫道还是低估了师弟的本事,没想到师弟竟然进展神速,那么快便摸进了丹房之中,贫道发现有人,原本想要将其灭口,以免坏贫道谋划之事,却发现是师弟你,故而只做未觉,急速离去了......” 浮沉子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来,道爷还要谢谢你不杀之恩呢......” “师弟客气了,再如何你也是贫道之师弟,贫道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师弟出手的......再说,师弟上得丹房之时,贫道与那吕邝谈话已然到了尾声,师弟就算听了几句,也听不出什么紧要的事情啊......”策慈虽然知道,浮沉子是挖苦讽刺他,却还是淡淡笑着,似乎对浮沉子这个所谓的谢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哼......策慈,你是因为道爷是你的师弟不杀道爷,还是因为道爷听的只是无关痛痒的话,而未杀道爷呢?......”浮沉子冷哼一声,灼灼地看向策慈。 策慈轻轻一甩拂尘,似随意道:“师弟如何认为的,便是贫道不杀师弟了理由吧......” 浮沉子也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似乎有些懊恼道:“道爷的脑袋还是不够聪明啊,当时道爷看到你的身形后,就觉得十分熟悉,只可惜,没有当场认出你来,要是能够当场认出你,后面的事情也许就能不会发生了!......” 他的神情颇为自责,或许是想到了,若是能够及时认出策慈来,吕秋妍也不会最后落了个自戕的结果。 策慈闻言,似乎有些不以为然道:“师弟也不必过于懊悔,就算你当时认出了贫道,但贫道也不会告诉你实情的,所以,无论如何,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浮沉子半晌无语,看向窗外渐渐有了鱼肚之色的天际,忽的缓缓转头,朝着策慈深深的看去。 这一看,就是看了许久,策慈都有些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弟......你这样看着贫道半晌不言,到底是......” 浮沉子忽的仰头冷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怒气冲冲。 “啪——” 浮沉子忽的,一拳击案,望着策慈的眼神越来越冷,一字一顿的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话道:“策慈......这件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你告诉道爷的只是表面,你以为道爷不清楚吗,策慈啊策慈,你敢不敢告诉道爷,既然你与那吕邝谋划已久,早就定下了这炸死萧元彻等人的计策,为何到最后,还要将其破坏呢?......” 浮沉子颇没来由的一句话,似乎让策慈有些不解,他反问道:“师弟?这是何意?那吕邝点燃了黑火药,不是被暗影司伯宁提前发觉了,才功亏一篑的,关贫道何事呢?” 浮沉子冷笑一声,眼神灼灼,咬牙切齿道:“你以为道爷不清楚么?你觉得道爷还被蒙在鼓里么?策慈!......你方才已经说了,所有的谋划,包括地道和黑火药,都是秘密进行的,除了你和吕邝之外,再也无人知晓了......那些运送黑火药和挖地道的工匠,怕是早就被灭口了吧!” 策慈闻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默然无语。 “既然这世间,知道守将府地下埋藏了足以炸死萧元彻等人的黑火药这个秘密的人,只剩下了你和吕邝,那到最后,伯宁又是如何提前知晓此事的呢?师兄,敢不敢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伯宁应该不会什么掐算占卜之术吧!”浮沉子再次追问道。 说罢,眼神冷芒闪动,直逼策慈。 策慈闻言,依旧是沉默无语,仿佛没有听到浮沉子的质问,竟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如入定了一般。 浮沉子见状,冷笑道:“怎么,策慈......你不是说过,要将所有的事情都跟道爷说清楚么?怎么现在却不敢说了呢?.....好!你不敢说,道爷替你说!......” 策慈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浮沉子道:“呵呵......既如此,那贫道就听听师弟高见吧!” “在整个守将府的事情中,除了明面上的人,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或者说,他是一个三面间谍......”浮沉子声音十分笃定的说道。 “三面间谍.....这是你们那个时代的词吧,大晋应该叫做谍子对吧?师弟,你要入乡随俗啊!”策慈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却像纠正浮沉子的错误一般淡淡道。 “道爷管什么间谍还是谍子呢,只要你听得懂就行!......这三面谍子,第一面是表面上投靠阴阳教,实则最后出卖阴阳教;第二面是表面上投靠萧元彻,实则利用萧元彻最后更是要向萧元彻复仇的;第三面是表面给道爷帮忙,实则是你策慈的暗棋!”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道:“能够有着三重身份,而最后也没有暴露的人,只有一个人——谭白门!” 浮沉子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盯着策慈道:“师兄,道爷可说对了?” 策慈淡淡道:“往下说说看......一个名字,不能证明什么?” “好,那道爷就明明白白的分析一番,那谭白门,虽然有多重的身份,他是萧元彻的总粮官,苏凌所救之人,伯宁的暗线这些,其实都是他诸多身份中一个而已,而谭白门真正的身份,是两仙坞的弟子,你策慈才是他最终的效命之人!” 浮沉子声音越来越低沉,看向窗外,缓缓道:“那谭白门果真厉害,竟然骗过了所有人,便是道爷也被他骗得好苦!他先是取得了苏凌的信任,以苏凌为跳板,再次搭上了萧元彻,然后又以利益说动萧元彻,替萧元彻和伯宁引道爷潜入守将府,而到此时,策慈你的布局才刚刚开始,而道爷也就在不知不觉之中,入了你设好的局中!” “你假意告诉了吕邝,要他在守将府设置炸药,炸死萧元彻和苏凌等人,然后让谭白门将道爷引入守将府,继而以道爷吸引萧元彻和苏凌等人到来,萧元彻果然如你所计划的那般前来......吕邝见萧元彻前来,以为得计,便在走出丹房之前,悄悄的点燃了黑火药的引线,他更以装疯卖傻拖延时辰,到最后狼烟动地,黑火药眼看便要炸了,直到这时,吕邝还以为自尽真的能够与萧元彻他们同归于尽的,对吧......” 浮沉子看了一眼策慈道。 “对啊,贫道与吕邝之前就是这样定下的计划的,有什么问题么?”策慈淡淡道。 “呵呵,然而,这只是你策慈所谓计划的前半部分,无论是吕邝还是道爷,在最开始的时候,都被你蒙蔽了,以为这是所有的计划......而吕邝在心中最充满希望之时,那黑火药却雷声大,雨点小,最终竟然在临爆炸前,突然引线熄灭,到最后竟然没有爆炸......与此同时,伯宁出现,说是他早就发现了那黑火药的存在,其实,这也只是他故意这样说的,目的,是为了掩护那谭白门不暴露!......其实,这个消息是你授意谭白门,要他暗中告诉伯宁守将府有黑火药,会爆炸,伯宁便将计就计,在黑火药爆炸前,提前掐灭了黑火药的引线,才导致了吕邝最后功败垂成!是不是?” 浮沉子目光凛凛,盯着策慈。 策慈并未否认,淡淡一笑,似乎在等待浮沉子的下文。 浮沉子又道:“只是可笑,那伯宁还以为,谭白门真的已经投靠了他们,为他们做事......然后,那吕邝见黑火药的事情失败,便按照最后在你面前承诺过的话,自戕而死了,自此,黑火药一事,真正的真相随着吕邝而死,彻底的被封存了起来,无论是萧元彻还是伯宁、苏凌等人,都以为是吕邝一手策划的此事......而你策慈,则全身而退,无人知晓,最终所有的策划都是你一手操办的!” “哈哈,师弟好心思,竟然被你猜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令师兄我惊叹不已啊!”策慈朗声笑道。 浮沉子却是一摆手道:“别忙着夸道爷,道爷还没说完呢!” “哦?还有?......”策慈的声音虽然带着疑问,却死似乎好像没有感到意外。 浮沉子继续又道:“若道爷猜得不错,吕邝临死前还有在拖延时辰的时候,所言的一切什么效忠阴阳教,什么阴阳大道之类的话,都是为了迷惑萧元彻和在场的所有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将黑火药一事引向已经死了的蒙肇和已经覆灭的阴阳教,而彻底的洗脱其他任何可能会被萧元彻怀疑的对象......可笑,蒙肇和阴阳教,到彻底湮灭之后,还要替人背一次锅!......只是,吕邝将所有的事情按在阴阳教和蒙肇的身上,最大的受益者,不是旁人,而是你策慈和两仙坞!......只有让萧元彻认定此事是吕邝受了蒙肇的指使,而策划了这件黑火药之事,才能彻底的将你从这件事中择得一干二净.....才不会让所有人,尤其是萧元彻,怀疑到你的头上,这样一来,你策慈可以保全,那两仙坞和荆南侯钱仲谋便也可以彻底的与此事脱开所有的关系......否则,一旦有人,或者萧元彻自己怀疑那吕邝与荆南有任何的瓜葛,必将招致他最为强烈的报复!” “啪啪啪——”策慈竟鼓起掌来,“师弟,分析得十分全面,的确如此......” “哼,道爷不仅分析了这些,还知道,吕邝所言的那些话,和将黑火药一事引向阴阳教的举动,这一切也都是出自你策慈的授意......那天在丹房之中,道爷听到的你与吕邝没头没尾的那几句话,指的就是你让他将祸水嫁祸到阴阳教的事情......对不对!” “又被师弟猜中了!.....”策慈不紧不慢的说道。 “呵呵呵呵......”浮沉子忽的长身而起,仰天大笑不已,笑着笑着,那笑声竟是愈加悲愤和凄然。 “策慈,若是仅仅是这些,道爷倒也无所谓,炸萧元彻也好,栽赃给阴阳教和蒙肇也罢......还是你要保全你和两仙坞以及荆南钱仲谋这些,道爷都无所谓,也与道爷没有丝毫的关系......可是,这难道就是你最终的目标和目的么?” 说着,浮沉子眼神一凛,冷冷盯向策慈。 策慈似乎恍若未见,淡淡一笑道:“哦?师弟以为这么多的谋划,不是贫道最终的目的么?那贫道倒要问一问了,师弟以为的贫道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浮沉子声音颤抖,看向策慈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半点的同门之情,有的只是冷冽的恨意和悲凉。 “若你真的是为了荆南和两仙坞,或者你自己.....那吕邝用黑火药炸萧元彻一事,就完全可以不用授意谭白门将此事透露给萧元彻,这样此事也不会败露,到时候萧元彻被炸死,你也好,两仙坞也好,钱仲谋也罢,都会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世间也再无萧元彻此人了......” 浮沉子顿了顿,灼灼的看着策慈道:“可是,如此大的诱惑,你却视而不见,偏偏选择要将黑火药之事暴露给萧元彻,而导致必死的萧元彻安然无恙!......这只能证明,不是你策慈疯了,就是你有更大的企图,而且,你的目标根本不是炸死萧元彻,那萧元彻不过也是你策慈抛出来的一个瞒天大谎罢了!” 浮沉子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近嘶吼。 他说完这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师兄!策慈!你谋划了这么多,谋划得这么周密,甚至瞒过了所有人......其实,只有道爷知道,你最终的目的和目标.......” “你的目标不是萧元彻,不是吕邝,不是苏凌,也不是为了荆南......” 浮沉子仰头看天,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来。 “策慈.....你最终的,终极目标其实是道爷我——浮沉子!”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找回我的时代! 策慈闻言,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淡淡一笑道:“师弟,你何出此言啊?无论是贫道让谭白门通风报信,还是提前让吕邝在守将府中挖地道,埋黑火药,都是为了能在萧元彻来到守将府,好将他炸死啊,这样一来,天下就少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祸害啊......虽然三清门人,不能妄动杀念,但是杀恶人即是行善事......” “甭跟道爷扯这些没用的!策慈......不要以为道爷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浮沉子根本没有容策慈说完,便破口大骂道。 “师弟,你为实有些误会贫道了啊......你说什么贫道的目标是师弟,还问贫道安的什么心......你这让贫道如何回答呢?”策慈一脸的为难,似乎没有故作姿态。 “你不知道如何回答,那道爷就替你回答!......虽然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在外人看来,你的目标的确只是为了杀死萧元彻他们,但是,你骗不过道爷的眼睛!” 浮沉子用手点指策慈,怒目圆睁道:“策慈!你费尽心力,做的这一切,都是障眼法!障眼法!......若是道爷当时没有出现在守将府,你就不会让谭白门把黑火药的事情告诉萧元彻,那萧元彻可能真就被炸死了!只是......道爷当时就在守将府,那你就不可能让黑火药爆炸!因为......你不会舍得让道爷死的!......就算萧元彻也会被炸死,但是只要道爷也被炸死,你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对不对!......” “额......师弟,你这样说的话,那贫道也就承认了吧,贫道是因为咱们师兄弟情深,我就算再想要了那萧元彻的性命,也不能以付出师弟的性命为代价啊,师弟......贫道为了顾及你,浪费了那许久的谋划,必死的萧元彻到最后安然无恙......贫道对师弟你还不够好么?师弟......为何贫道护你性命,却还招致你如此的愤怒呢?”策慈缓缓说道。 “呸!策慈,闭住你的臭嘴,不要在道爷面前假仁假义!......你根本就不是为了道爷,也不是什么师兄弟情深,而是......我浮沉子在你眼里还不能死,因为活着的浮沉子,对你策慈来说还有大用,死了的浮沉子便什么用都没了......所以,我对你有用,你才在最后关头,指使谭白门出卖了吕邝,只有这样,道爷才能活着,继续被你利用!!......”浮沉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师弟,你再说些什么?贫道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师弟,你入了这两仙坞之后,呼吸吐纳之法是贫道所教的,对不对,你的功夫也是贫道所传的,对不对......当然,现在你有九境的境界,是你后来自身领悟出来的,但是若没有贫道我教你,你如何能有着九境修为呢?可贫道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到头来,根本不知道感恩,还说贫道是在利用你呢?......简直是不可理喻!”策慈闻言,也有些生气了,苍眉一竖,沉声叱道。 “呵呵......说的是真冠冕堂皇啊,还是那句话,要是道爷对你策慈没有任何的用处,你干嘛非要逼着道爷入你的两仙坞去?如果道爷对你没有任何的用处,你干嘛亲自传我什么呼吸吐纳和功夫呢?道爷穿过来的时候,可是一穷二白的,策慈,你能有那么好心?”浮沉子针锋相对道。 “师弟......说话要凭良心,没有师兄我,你能成为江南两仙坞二仙?你能成为当世九境高手?贫道不求师弟感恩戴德,可师弟你也不能如此中伤与贫道吧!”策慈嗔道。 “良心?策慈你有么?!你除了自私自利,害人利己的算盘打得山响,你还有什么?你根本不配提良心二字!......策慈,既然话都说开了,那道爷也就不装了,摊牌了,你说你没有利用我,那你可敢与我对质?”浮沉子盯着策慈,一边骂一边咬牙切齿。 “对质就对质,贫道有何不敢?师弟,如何对质,只你一言!”策慈一甩拂尘道。 “策慈!你敢跟道爷去星辰阁,在星辰断下看一看么?你敢么?......”浮沉子蓦地大吼一声,眼中喷火。 “星辰阁......星辰断......!”策慈闻言,心中一凛,神色变得极为古怪起来,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古怪起来,方才那股一心为浮沉的气势刹那间消失不见。 他缓缓地低头,半晌无语。 浮沉子盯着他,眼中怒火汹涌,冷冷道:“怎么,策慈,刚才不还是言之凿凿么?怎么现在却不敢继续说了?你是不敢跟我去星辰阁星辰断那里吧!” “贫道......”策慈声音极低,只吐出了这两个字,却说不下去了。 半晌,他蓦地一甩手中拂尘,缓缓站起,仰头叹息。 “无量天尊......师弟,你竟然参悟了......这的确让师兄很意外啊......” 策慈的声音低沉,细细听了,竟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狂热。 “贫道果真还是小瞧了师弟啊,原以为,以师弟之才......是根本无法参悟星辰断的......看来,是贫道想错了......”策慈声音低缓的感叹道。 蓦地,他抬头,深深地看了浮沉子一眼道:“既然师弟在星辰阁星辰断有所悟,那能不能告诉师兄,你到底在那里悟出了什么?又悟到了多少呢?......贫道,的确很好奇啊!” 浮沉子冷哼一声道:“道爷的确是参悟了不少星辰断中的奥妙,至于参悟了什么,悟了多少......策慈,你没资格问,道爷也没必要说!......” 策慈闻言,缓缓的点了点头道:“当初贫道初见师弟之时,就已经看出了师弟必然是有大造化之人,如今看来,果真不差啊......罢了,既然师弟不想说,那贫道也就不问了......既然你在星辰阁星辰断那里有所悟,这次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你的......倒是贫道有些多此一举了......” “哼......策慈,虽然道爷不能把在星辰断所有参悟出来的东西告诉你,但是......有一点,贫道倒是可以跟你说明白了!......” 浮沉子冷哼一声,神情也越发的冰冷起来。 “好吧,那贫道就洗耳恭听吧!......”策慈缓缓说罢,又坐在了桌前,等待着浮沉子开口。 “道爷初入这大晋之后,就在江南......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时,便碰到了你......你见我身无分文,又饿又渴,就带道爷去吃了道爷到大晋的第一顿饭。当时,道爷心中对你还十分感激,觉得你这个老道果真是慈悲心肠......而当道爷在星辰断有所悟后,方才知道,原来,道爷一落入这大晋时空,你这老道便通过星辰断的异动,感应到了我......而你与我第一次相遇,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你刻意找到我的,只不过做了巧遇的假象罢了!......是不是?” 策慈闻言,点了点头道:“不错......” “很好,你倒是敢做敢认呢!......待吃了那顿饭之后,道爷没想到,你竟然极力邀请道爷入你那什么道门两仙坞......道爷是个俗人,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灯红酒绿还没享受到,什么状况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可能答应你这个要求,又怎么可能去做个牛鼻子的道士......所以当时道爷根本对做道士的一点兴趣的没有,于是道爷便十分干脆地拒绝了你......道爷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为未成想,你堂堂两仙坞的掌教,竟然从此之后一直跟着道爷,道爷去哪你都跟着,连路边尿尿,你特么的都跟着......那执着的劲头,跟老法海追白蛇一个样......”浮沉子忍不住又讽刺道。 策慈淡淡一笑道:“师弟,那是因为你资质极好,与道门有缘......” “放屁!放紫花屁!......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你跟着道爷,一路之上,不停地撺掇道爷入你那什么破两仙坞,说了无数次,被道爷拒绝了无数次......原因并不是你说的什么道爷资质好,道爷与道门有缘这些鬼话......而是另有目的,别有他图!”浮沉子骂道。 “那师弟倒是说说贫道另有什么目的,别有什么他图啊......”策慈依旧淡笑道。 “着什么急啊,策慈,你求锤必然的锤,放心,你所有的目的,你安得什么居心,道爷都会说的......现在咱们继续算账......”浮沉子讥讽道。 “后来,道爷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道爷都快被你聒噪死了,耳朵都被你要度我入道门的话磨出茧子了,你还是喋喋不休,不厌其烦......说实在,道爷当时还真佩服你的执着,但是即便如此,道爷也不能真跟你去当道士啊......” “后来怎样,策慈你应该还记得吧,你见文的不行,就来武地,召集了所有的两仙坞的你手下的牛鼻子道士们,将道爷画影图形,到处围追堵截道爷,道爷被你们这群牛鼻子追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后来,终于被你还有你门下的道士弟子给堵住了,于是你们不由分说,就把道爷五花大绑,拎小鸡子似的拎回了两仙坞,更是找来道冠道袍和度牒,逼着道爷当道士不可......”浮沉子说到这里,脸上还有些无奈。 “师弟......当时贫道苦劝于你,你不听啊,我只能出此下策啊......”策慈也是苦笑道。 “但是......道爷之前可是刑警啊,当道士,怎么可能......逼急了,道爷就把手里的法宝给掏出来了,策慈,道爷还记得,我将那法宝掏出来的时候,你竟然一脸惊恐,甚至往后疾退,而你那些作死的弟子还有当时两仙坞的上一任二仙之一,也就是你当时的师弟,更是撸胳膊挽袖子的来抓道爷......” “道爷当时就有些奇怪,为什么其他人见了道爷掏出的法宝,根本就没当回事,还继续冲过来抓我,只有你似乎十分忌惮和惧怕,竟然往后退呢?当时道爷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难道你策慈认得道爷这法宝是什么,所以你才忌惮和惧怕的?......当然,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来被证实了,你策慈的确知道道爷掏出来的是什么?而且你不但知道道爷掏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更知道道爷来自另一个时空......这后来,是你亲口告诉道爷的,而且你还说了,你是通过观察和参悟星辰断发现和明白道爷一切事情的......”浮沉子看了一眼策慈道。 “星辰断能够感应不同时空的星辰之力,所以,贫道知晓师弟的来历和师弟在你原来时空的事情,以及你那个时空的东西,这并不奇怪......”策慈淡淡道。 “先不说这个......”浮沉子摆摆手道。 “道爷见你之前那个师弟带头朝道爷扑来,情急之下,便用道爷掏出的法宝,给他来了个爆头......于是你那个师弟,两仙坞上任的两仙之一,成了被爆头的死鬼......这下,还真就镇住了那些冲来的道士......” 浮沉子说到这里,脸上有些遗憾和无奈道:‘只可惜,道爷的法宝里只有一颗......额,所以崩了那个死鬼,道爷的法宝也就算废了......然而令道爷再次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你策慈似乎知道道爷的法宝废了,这一次,你当先把冲了过来,一招道爷就趴下了......没有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道爷只能委屈求全,同意做了道士......但是当时道爷也说了,当道士可以,但是道爷不吃素,不戒酒......道爷原想着为难为难你策慈,没想到你竟然连着要求都答应了,道爷见状,只能暂时当了道士......” “呵呵......这样说来,当道士,果真委屈了师弟啊,既然如此,你大可以继续逃跑啊,继续不做道士啊......”策慈淡淡笑着,反问道。 “废话,道爷没跑过么?跑几次,被你这牛鼻子拎回去几次......道爷只能认命了,再加上,后来你对道爷还算说得过去,不仅认道爷为你的师弟,教我功夫和吐纳之法,更是昭告整个江南,两仙坞二仙之一,由道爷我来做......我见这事还是划算的,于是也就认命了,取代了你那个死鬼师弟,成了你策慈的师弟兼两仙坞二仙之一。”浮沉子苦笑说道。 “后来呢,既然道爷加入了两仙坞,那就得对得起两仙坞,而且......你教了道爷那么多东西,道爷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干吧,后来您说要道爷去京都联络两仙坞分观两仙观,并配合他们做事......道爷原本是不想去的,结果,你却告诉了道爷一个秘密,正是这个秘密,道爷这才答应你去了京都......”浮沉子如数家珍的说道。 “呵呵,师弟.....京都之事,是萧元彻命大,也是玄阐和紫衣教的阴谋,这件事贫道也不知情......”策慈道。 “道爷不关心这个......道爷是因为那个秘密,因为你告诉道爷,道爷在来到大晋的同时,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跟我一样来到了大晋,这个人跟道爷同一个时空......他叫做苏凌!道爷是因为这个才有了兴趣,而且你当时给我的第二个任务,是找到苏凌,带他回来,入两仙坞。而且强调,这件事比什么联络两仙观更重要!”浮沉子道。 “当时我疑惑不解,就算苏凌跟道爷来自同一时空,可是为什么你策慈要让他也入两仙坞,似乎只要不是大晋时空的人,你都要让他们加入两仙坞,我如此,苏凌亦如此......直到这次道爷来天门关之前,去了一趟星辰阁,参悟星辰断......才终于在星辰断中找到了答案!” 策慈的神情虽然依旧淡然,但是他的苍眉却难以掩饰地微微的跳动了一下。 “好了,回忆完了,道爷现在可以说,你的目的和你究竟要做什么了......策慈,你从头至尾,都是在利用道爷......因为,你的目的是想通过一个或者两个来自另一时空的人,以星辰断为引导,揭开星辰断所有的秘密,继而领悟星辰断强大的力量,到时候,你策慈将成为天上地下,最为强横的无上大宗师!......而且,你试图利用我和苏凌,引动星辰断,好让你破碎虚空,去往另外的时空!对不对!......” 浮沉子说完,深吸了一口道:“所以,你所做的一切,对道爷都是假仁假义,因为只有留住道爷,取得道爷的信任,你才能够达成终极目标——吸收星辰断所有的庞大星辰之力,好让你能破碎虚空,穿越时空!.......策慈,这便是你的野心!” 浮沉子一字一顿,字字如刀,盯着策慈,眼神凛凛。 “师弟......你说得不错......贫道既然修道,便追求的是白日飞升,破碎虚空.....这是贫道最大的梦想啊!”策慈长长一叹,竟然没有否认。 “其实,你利用我还觉得有些不够,当时在我和苏凌同时来到大晋这个时空的时候,你便都感应到了,所以,你利用我跟苏凌是同时空的人,容易共情,所以才让我替你寻找苏凌,一旦我找到苏凌,将他带回两仙坞,你便可借助我们两个人......让你那破碎虚空的目的更多一份希望!这便是你一直撺掇我去引诱苏凌加入两仙坞的原因!”浮沉子又道。 “只是可惜啊......苏凌他......”策慈缓缓地摇头,一脸遗憾道。 “哼,策慈,你为了你一己私欲,想要拥有破碎虚空的能力,想要吸收庞大的星辰之力,为了满足你的欲望和贪念,为了让你能够成为所谓的神,所谓的仙,不择手段,对道爷假仁假义,却一次次利用道爷,到头来,你还说你一片公心,都是为了道爷好,策慈,你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啪——”浮沉子愤怒到了极点,拍案而起,质问策慈。 策慈却稳稳的坐在那里,眼中却满是激动和狂热,声音也变得缥缈而颤抖道:“师弟......破碎虚空啊!去一个比大晋强大先进不知道多少的时代.....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难道不令人神往么?若是贫道做到了......” “那贫道将是天上地下,宇宙洪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只有贫道,才配得上,才能够完成这个壮举!......只要我做到了......” “那这世间,我!策慈,将会成为万世唯一真神!” 策慈的呼吸蓦地起伏起来,声音和神色也变得无比的狂热,双眼放着让人感到害怕的光芒。 半晌,他所有的狂热和眼中的光芒尽敛,看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师弟......加入我吧,苏凌不愿意,只要你愿意,加入进来,完成这个四海八荒都不曾有过的壮举和神迹,难道不是最有吸引力的事情,难道不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事情么?!” 浮沉子看着策慈,神情之中满是嘲讽和冷漠,忽地仰天大笑,蓦地,他一指策慈,一字一顿,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决绝。 “破碎虚空!......回到本就是我的那个时代......这的确是一个壮举,的确宇宙万古不曾有人达成!......所以,既然有这个可能,自然要去做......” “只是策慈......这个壮举,这个神迹,与你策慈无关!......因为你不配!......配做这件事的人,只有我浮沉子,唯我!” “我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我要找回我失去的时代!......天经地义!”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无所不用其极 策慈闻言,似乎并没有将浮沉子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淡淡一笑道:“原来师弟也想破碎虚空......这却正好,师弟与贫道可算得上同道中人啊,那咱们何不通力协作......” 未等策慈说完,浮沉子却冷哼一声,破口大骂道:“策慈,少特么的扯淡,谁跟你是同道中人啊?你要搞清楚了,道爷虽然也想利用星辰断的奥妙破碎虚空,但也不过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道爷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人,回家还有什么问题不成么?” 说着,他一指策慈道:“反倒是你......老道,道爷问你,你也是宇宙空间撕裂,被甩到大晋的么?” “自然不是,贫道就是生于大晋之人......”策慈答道。 “那不就结了么,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人,可是你却痴心妄想,野心勃勃,想要破碎虚空,去道爷那个时代!那个时代和那个时空,本来就没你这个人,你要去做什么?你霍霍大晋还不够,你还想霍霍道爷那个时代的人么?还想要做什么万人敬仰,唯一的仙神,策慈......你白日做梦去吧!......”浮沉子毫不留情地骂道。 “呵呵......师弟,话不能这样说啊......有这样的机会,贫道想,不会有人不动心的吧......贫道还是希望师弟与我合作的,一旦真的实现了,到了那个时空,那里许多事情,贫道还要请教师弟呢......”策慈缓缓道。 “别痴心妄想了,道爷不可能跟你合作的......” 说着,浮沉子话锋一转,质问道:“策慈,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星辰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奥秘了,就算你我,领悟出的东西,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然而,策慈,我不管如何野心,也不管你是不是为钱仲谋办事,更不管你想不想破碎虚空,有什么梦想......这些,跟道爷都没有关系......道爷只问你,吕秋妍,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想怎么都行,但是吕秋妍是无辜的,而你,为何要害死她!” 策慈闻言,苍眉一挑道:“师弟,你在说什么?贫道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啊,贫道几时害死了那吕秋妍的?吕秋妍是因为其父吕邝之死,伤心悲痛过度,自己自戕了而已,她的死跟贫道有什么关系?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个大言不惭,跟你没关系?策慈......你好大一张脸,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且问你,吕邝那么相信你,背叛了沈济舟,投靠你两仙坞,结果呢,你却把他当做弃子,将黑火药的事情透露给萧元彻,结果害得他不得不自杀,即便到死,吕邝还是无比的信任你,为了不使你暴露,将黑火药这件事的脏水泼向了蒙肇和阴阳教......他对你仁至义尽了吧!......”浮沉子冷然道。 策慈闻言,叹息一声,默然无语。 “恐怕吕邝到死,都不知道是他最信任的人,你策慈出卖了他吧!然而,不要以为道爷不知道,你这样逼死吕邝,一方面是因为道爷在守将府,所以就算你再想炸死萧元彻,也不愿意搭上我,所以你才卖了他;除此之外,你逼死吕邝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逼死吕秋妍!......” 不等策慈解释,浮沉子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明白,吕秋妍对她父亲吕邝的感情很深,一旦吕邝死了,她必然万念俱灰,绝不独活......所以,你借着萧元彻的刀,逼死了吕邝,又借着吕邝的死,再一次逼死了心灰意冷,肝肠寸断的吕秋妍!......只可叹,吕秋妍至死恨的还是萧元彻,以为是萧元彻逼死了她父亲,其实,若没有黑火药一事,吕邝不用死,吕秋妍不用死,道爷早就带着他们走了!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是你,一直藏在幕后的策慈!” 策慈闻言,叹息了一声,打了稽首道:“无量天尊......师弟,吕秋妍的死,纯属意外......贫道承认,是贫道有意逼死吕邝的......但是贫道并未料到,那吕秋妍与她父亲的感情那么深,吕邝死了,她竟然如此决绝地也自杀了......这是贫道始料未及的......贫道无心之过......” 他看了一眼浮沉子,叹息道:“师弟,贫道知道你与吕秋妍之间有情......若是因为贫道无心之过,害了吕秋妍,师弟要怨我......那贫道无话可说......师弟,对不住了!” 他这几句话,似乎说得十分诚恳,仿佛对吕秋妍的死,真的十分内疚一般,言罢,缓缓闭起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念着什么超度亡魂的道经。 “甭念了!策慈......事到如今,你还在我面前装13!你以为道爷真的会相信你的鬼话,真的会相信你是无心之过才导致了吕秋妍的死么?道爷一个字都不信!......”浮沉子见他那样,只觉得策慈故作姿态,心中更是无比的怨恨和厌恶。 “师弟......吕秋妍的死,是贫道始料不及的,是个意外!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策慈沉声说着,一脸的惋惜。 “收起你的假慈悲吧!策慈,不要以为道爷平时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就真的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是糊涂了事的,道爷眼不瞎,心更不瞎!......策慈,吕秋妍就是被你故意设计而逼死的,因为在你的眼中心中,吕秋妍有必死的理由!”浮沉子恨声道。 “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策慈闻言原本神情中的愧疚和惋惜之意,刹那之间烟消云散,盯着浮沉子道。 “怎么,不装了?......策慈,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话说到底,都别藏着掖着了,道爷承认道爷喜欢吕秋妍,因为她是个好女娘,而且,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与道爷在那个时空的未婚妻一模一样,道爷睹物思人,自然喜欢她!”浮沉子说得十分郑重。 “而知道吕秋妍跟我那个时空的未婚妻长相和名字都一模一样的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浮沉子和我主动告知的苏凌之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这......”策慈哑口无言,缓缓低头。 “你去了星辰阁,在星辰断中,你知道了一切,当你发现吕邝之女跟道爷在那个时空的未婚妻一模一样,甚至连名字都一样的时候,你定然是激动无比,但激动之余,你更多的是恐慌和害怕!......道爷说对了吧!”浮沉子质问道。 “一个女娘而已,贫道有何惧哉?......”策慈一甩拂尘,声音淡淡道。 但听得出,他这句话说得颇没有底气。 “你特么的就是怕了!在这个大晋时空,竟然会有一个与道爷我那个时空的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一模一样的人!你在发现的时候,除了激动,也定然会想到,这必然不会是巧合,这个大晋的吕秋妍和道爷在另个时空的未婚妻吕秋妍之间,冥冥之中定然有着某种潜在的联系......进而,你也会很容易的猜到,一旦吕秋妍不死,那道爷必然凭着跟她的情意,从她的身上,探寻到什么,甚至有可能揭开星辰断如何破碎虚空的秘密!......一个本就是从另一时空来的道爷,加上一个与另一时空有潜在联系的吕秋妍,想要揭开星辰断的秘密.....回到原来的时空,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想到这里,你策慈便如坐针毡,因为在你看来,揭开星辰断奥秘,破碎虚空,在两个时空穿梭的人,只能是你策慈,只有你成为这样的第一人,你才是万古洪荒,宇宙天地的第一人!......但是,现在的情况,看来道爷我极有可能取代你,成为那个第一人!......” “于是,你的激动、害怕,变成了恐慌,再变成了嫉妒......你害怕你百忙一场,到最后却让道爷当了这第一人,而你一直都自认为,这个大晋,能够做到如此壮举的人,只能是你,必须是你,你无论如何都要当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所以......你必须想办法,去破坏,去搞阴谋,去阻止道爷发现返回属于道爷的时空方法!......” 浮沉子一口气地说了这许多,策慈却是一语皆无,只是脸上的神情越发的阴沉和难看起来。 “所以,要阻止道爷回去,要让你成为破碎虚空的第一人,你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吕秋妍永远的消失!......所以,当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那无辜的,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吕秋妍,在你的眼里心中,便已经成了一个死人了!......”浮沉子声音变得凄然无比,吕秋妍自戕的那一幕,再一次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师弟......好吧,就算这是一个理由,但是,你也说了,吕秋妍只是跟你那个时空的未婚妻长相和名字相同而已,她在大晋出生,或许根本与你的那个时空没有任何联系,她的长相和名字,只不过是个巧合而已,若是如此,贫道不至于因为这个巧合,而放弃杀了萧元彻的机会,处心积虑地杀了吕秋妍吧......”策慈强辩道。 “策慈,不要狡辩了,刚才道爷的话,只是你必须要杀了吕秋妍的第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 浮沉子顿了顿,方一字一顿道:“你知道,道爷从来不想安分的做一个道士,从来都是身在两仙坞,心里一直没有将这里当做最终的归宿地,你知道,道爷对吕秋妍动了情,一旦道爷将吕秋妍和吕邝救走,就算吕秋妍跟道爷那个时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道爷也会因为遇到了她,而选择跟她一起归隐山林,再不问世间纷扰事了......这,是你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也绝对不想看到的!......” “因为,一旦道爷归隐山林,那么,你将再也无法利用道爷,揭开星辰断的秘密,也就再也无法破碎虚空,再也无法做那什么心心念念的第一人了!......所以,在你的心里,早已认定,道爷必须留在两仙坞,直到道爷帮你解开了星辰断的秘密之后,道爷再无价值了,那个时候,道爷一无所用了,你才允许道爷离开......所以,再没有解开星辰断秘密之前,你不允许任何人带着道爷离开,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你的计划!......” “很不幸,吕秋妍就是有能力跟道爷归隐山林,离开两仙坞的那个人,所以,你便视她为阻止你所谓大计划的绊脚石,因此......无论吕秋妍到底跟那个时空有没有关系,在你的意识中,你必须要除掉她,她也必须死!......” 说到这里,浮沉子冷笑一声道:“现在,分析已经分析完了,那道爷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还原一遍吧!” “前几年,你救了吕邝,然后将他作为一个未启动的暗棋,等到这一次,萧元彻攻打天门关,剿灭了阴阳教,你便想着启动吕邝这个暗棋,你计划在守将府挖地道,埋下黑火药,然后炸死萧元彻,让钱仲谋觉得你在为他办事......” “原本,一切都是这样谋划的,然而,你在动身之前,去了一趟星辰阁,在那里,你竟然发现,吕邝之女吕秋妍的长相和名字跟道爷那个时空的未婚妻一模一样,而且你通过星辰断也知晓了,道爷与吕秋妍相识......” “于是,你便觉得从未有过的危机和嫉妒,你怕你的大计划,也就是成为破碎虚空的宇宙万古第一人的计划,被道爷捷足先登,所以,你便改变了最初炸死萧元彻的计划!” 浮沉子说着,策慈听着,一个一直说,一个一直听。 “然后,你潜入了天门关,欺骗吕邝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所以吕邝才闭门不出,目的就是吸引萧元彻亲自前来......可是,萧元彻忙着劝降那周昶,忙着接收天门关一应事物,你怕迟则生变,于是将原本让吕邝吸引萧元彻去守将府后,将吕邝、吕秋妍和萧元彻都炸死的计划做了调整。这时候,一个人映入你的眼帘,这个人就是走投无路的谭白门,你许诺了让他去江南,两仙坞暗中支持他的好处,他便按照你的指示,引道爷进入了守将府......然后道爷跟吕秋妍在丹房之中,撞见了你最后一次忽悠吕邝等萧元彻一来就引燃黑火药的事情......” “为了能够让道爷为你所用,而不是与吕秋妍离开,不问世事,你又将守将府有黑火药的事情,告诉谭白门,指使他告诉了伯宁......” “后来,眼看着道爷用向萧元彻争取来的赏赐,即将保住吕邝和吕秋妍的命了,那吕邝由于深信你,不顾一切的引燃了守将府的黑火药......而你已经事先让谭白门将此事告诉了伯宁,所以,黑火药被破坏,只是象征性的冒了些许的烟雾而已......这个时候,吕邝万念俱灰,便兑现了他对你策慈的承诺,一旦事泄,他便将此事引到已经死了的蒙肇身上,所以他才会疯狂地喊着什么阴阳大道不灭这些疯话,然后自戕而死!......” “到现在为止,你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接下来,那吕秋妍因为父亲之死,万念俱灰,又怕萧元彻震怒之下,杀了道爷我泄愤,所以走投无路,以自己的死,换道爷的生......至此,吕秋妍也死了......” “策慈,你第二个目的也达到了......道爷、吕邝、吕秋妍,甚至萧元彻和苏凌,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你算计了,你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 浮沉子说到这里,悲怒交加,指着策慈道:“然而,做了这些,你还是不放心,所以......道爷猜,当时守将府中,除了明面上的人之外,还有一个躲在暗处,并未被人发觉的一双眼睛!那个人,就是你策慈!......” “呵呵......师弟,既然你说贫道的目的都达到了,贫道为何不走?难道不怕被人发觉么?” 策慈并未提方才浮沉子所说的那些事,反倒问起了这个问题。 “你不怕被人发觉,因为你是无上大宗师,你的修为仅仅在轩辕鬼谷和镜无极之下,你明白,在场的人,算上苏凌,也不过是个伪宗师,只要你不刻意让我们发现你,我们自然不可能会发现你!......而你不走的原因,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你想要的最终结局......就是,道爷的生死!” “若是当时萧元彻盛怒之下,一定要杀了道爷,你自然会出手,你以为道爷对你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你突然出手,救了道爷,道爷必然感激涕零,加上吕秋妍已死,道爷对红尘万念俱灰,定然甘心做道士,这样你就能彻底的继续利用我去解开星辰断的秘密了......” “只是,你低估了萧元彻,低估了苏凌在萧元彻心中的份量,萧元彻虽然盛怒,但他也知道,苏凌心中道爷的分量,再加上道爷也真的没有害萧元彻之心,萧元彻要是真的杀了道爷,那苏凌必然与萧元彻翻脸......所以,萧元彻顺水推舟,将处置我的权利交给了苏凌......然后苏凌放道爷离开了......” 浮沉子冷笑道:“策慈,你原计划的那场危难之时,救道爷的戏,没有机会上演了!......” “虽然没有机会上演了,但是,你所有的目的,基本都已经达到了,该死的人都死了,道爷因为吕秋妍的死,痛不欲生,与苏凌决裂了......而你,依旧神不知鬼不觉的躲在幕后,还可以继续欺骗和利用道爷......!策慈,你的计划,不可谓不成功啊!......” 浮沉子嘲讽着策慈,仰天凄然地大笑起来。 “只是,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吕秋妍是无辜的啊!她有什么错,到最后,成了你的棋子,成了一个冤死的亡魂!......” “她唯一犯的错误是.....她不该心心念念地想着,喜欢着,那个......一眼误终身的......小道士!”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从浮沉子的脸上,无声无息地滑落。 然而,不过片刻,浮沉子忽地一咬牙,硬生生地将所有的悲伤埋在心底,使劲地一甩头,将泪水刹那间甩掉。 “接下来,你一直跟踪着道爷......看着道爷领着秦羽,出了天门关......然后,你安排谭白门来试道爷,究竟有没有发现这件事真正的策划者和凶手是谁,所以才有谭白门在半路死缠烂打的求道爷加入两仙坞的戏码......结果,道爷通过许多事情的蛛丝马迹,早就发现了谭白门做的一切,对他厌恶至极,谭白门在道爷面前搞的是灰头土脸......然后你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你见道爷那样,便想到会不会是道爷发现了这一切的真相......所以你跟踪道爷和秦羽进了落云镇,然后你刻意的将道爷引走,然后返回......” “这件事,贫道说过,是为了小秦羽......”策慈抢过话道。 “为了秦羽?我的好师兄,你信么?......你将道爷引开,其实根本不是为了秦羽......而是,你的目标是.....苏凌!” “我......”策慈一窒,又沉默无语起来。 “以你的修为,在跟踪道爷的时候,不可能不会发觉,还有一个人也在暗自跟踪道爷,这个人就是苏凌......苏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带走秦羽,并且不想让道爷发现......而你,就将计就计,引道爷离开落云镇,那苏凌果然上当,见道爷走了,这才现身,想要带秦羽离开,却不想,你已经凭着脚程快,早已返回客栈!”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于是,苏凌暴露了,便与你动手,而你最初是想杀了苏凌的......因为你杀了苏凌,才能嫁祸给道爷,这样一来,那萧元彻便会展开对道爷的追杀,道爷到时便会陷入被无尽追杀的绝境!......走投无路,只有回到两仙坞才能保命!” 说到这里,浮沉子冷冷的看着策慈,眼中早已没有了一丝的好感。 “师兄啊,我的好师兄!......你为了让道爷留在两仙坞,留在你身边,心甘情愿地帮你完成你的大计划,真的是手段尽出,无所不用其极啊!......”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最后的请求 策慈似乎对浮沉子的嘲讽和指责显得无动于衷,丝毫不放在心上,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风清云淡道:“师弟......一个女娘而已,三清之人四大皆空,何必纠结红尘,又何必对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念念不忘呢?贫道那样做,也是为了惊醒你,要你时时刻刻都要明白,你是三清之人,你是两仙坞二仙之一,不能有什么情爱,更不能为了一个女娘而自毁道心......再说,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娘嘛,死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若是知道,她的死,能够坚定你我之间的联手,进而有朝一日,实现破碎虚空的壮举,她也会心甘情愿,觉得死得其所罢......不知师弟,觉得贫道说得对么?” 说着,策慈淡淡的又打了个稽首,看向浮沉子。 浮沉子闻言,勃然大怒,以手指着策慈道:“策慈!且不说,那吕秋妍和我之间的情意,便是这世间的一个普通人,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你怎么有资格剥夺她的生命,你这样说话,简直就是漠视生命,为你的野心杀人而找得借口!策慈,你就不要念法号了,你不过是个披着道袍的杀人凶手罢了,你根本没资格成为三清弟子!......” 策慈闻言,忽地朗声大笑道:“师弟,你看看你都说些什么,贫道发觉,你似乎越来越喜欢说教了,你这种悲天悯人的说辞,怎么越来越像苏凌了呢?......你不是最不喜欢苏凌这种虚伪的论调么?为了达到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牺牲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师弟,不必那么迂腐嘛!” “住口!策慈,道爷不是你的师弟,从今日起,道爷也不再是两仙坞的人......道爷真以与你并称为两仙坞二仙为耻!”浮沉子破口大骂道。 “师弟.....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么?贫道原想着给你留几分情面,不想把事情揭穿到底,但看你这不依不饶的架势,贫道觉得也无需顾念师兄弟之情了,有些话,贫道觉得还是有必要讲一讲的!”策慈说着,神情一变,原本淡漠的双眼,蓦地变得灼灼起来。 “呵呵......策慈,谁让你留什么情面了,咱们之间所谓的师兄弟,不过是强拉硬套而已,有其名无其实罢了,你想说什么,赶紧说!道爷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浮沉子冷笑道。 “好吧......既然如此,师弟敢不敢回答贫道一个问题?......”策慈沉声问道。 “甭说一个问题,一百个道爷也敢回答!”浮沉子哼了一声道。 “大晋之女娘,何止千千万万,小家碧玉者数不胜数,便是倾国倾城者师弟亦曾多见,譬如红芍影之影主穆颜卿,可以说,是整个大晋的绝色女娘......可是师弟,却对她从未动过心吧......”策慈缓缓道。 “你想说什么,别特么的拐弯抹角的!......”浮沉子打断他的话,骂道。 “没什么,贫道的意思是,那吕秋妍的容貌姿色,虽然比普通的女娘略胜一筹,却只能算得上中上之姿罢了,算不得多么的出类拔萃......”策慈不紧不慢道。 “那又如何?道爷看得上就行!......”浮沉子回怼道。 “呵呵,好一个师弟看得上就行......只是贫道不明白,那吕秋妍容貌不算出类拔萃,性格也是普通,更是这大晋深闺千金常见的性格,而师弟来自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的女娘跟大晋的女娘性格相比,大相径庭......师弟这样的人,按道理来说,根本瞧不上大晋女娘的性格......因为,你们之间本就不是一个时空的人,自然格格不入......除此之外,你与那吕秋妍虽然相识,但也不是朝夕相处,更无从谈起什么朝朝暮暮,所以,就算你跟她之间有些情意,也决然谈不上什么痴恋和着迷吧......” 策慈顿了顿又道:“因此,贫道很奇怪,一个容貌并不算绝色,性格因循守旧,且与你相处不久的女娘,如何会让师弟你用情如此之深呢?这是不是有些奇怪呢?......” 说着,策慈双眼颇有深意地盯着浮沉子,等待他的回答。 “这......道爷我......我......” 不知为何,浮沉子的神情之中竟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慌乱,更是说话都显得支支吾吾起来。 索性浮沉子使劲一摆手道:“老道,道爷跟你说得着这些么?你特么的也忒八卦了点吧,总之,道爷愿意,道爷看她看上眼了,不行么?” “哈哈哈!......”策慈大笑,见浮沉子这样的神情,策慈更加笃定起来,忽地一字一顿,字字如刀道:“师弟,还是莫要狡辩的好啊,你敢正视你的内心吗?你对那吕秋妍真的只是单纯的喜欢?单纯的男女之情么?......还是,其实,你对吕秋妍,除了那稍许的心动之外,更多的是......你其实也另有目的呢?” 说着,策慈盯着浮沉子,步步紧逼道:“师弟......您敢不敢说真话,好好的回答一下贫道这个问题呢!......” “这......道爷我......” 浮沉子支支吾吾,脸上蓦地有汗流出,半晌之后,忽的缓缓的低下头去,不敢正视策慈,沉默无言。 “师弟,如何啊?你不敢回答贫道这个问题......也罢,贫道最不喜欢勉强别人,尤其这个别人还是贫道的师弟......既然如此,那贫道就替师弟你,回答这个你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吧......” 策慈声音愈加的坚定而不容置疑道:“若说你对吕秋妍没有真情,那的确是冤枉了师弟你......你对她有真情,但也只不过是略微有那么一些,也许,你心中对她的可怜,更多于对她的喜欢......对不对?而你方才言之凿凿的真情真意,言之凿凿的你对她的无比深情,都是你的借口罢了......你接近她,甚至让她觉得你喜欢他,让她喜欢上你......也是不单纯的,且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师弟,师兄说得对不对呢?” 浮沉子无言,双手紧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神情也变得十分的不自然。 “这个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那吕秋妍跟你那个时空的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名姓一模一样......你虽然也清楚,她是她,你未婚妻是你未婚妻,她们来自两个空间,是两个个体......但是,你还是觉得,世间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所以你想要解开这个秘密,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两个时空之间存在的某些你并不知晓的目的......所以,你其实是想让她喜欢上你,你救她,也是想让你跟她走,然后有朝一日,带她到星辰阁,星辰断前,说不定,便通过这个大晋吕秋妍跟星辰断中的某些未知的奥妙,解开两个时空未知的联系,从而实现你心中也迫不及待的实现的那个目的——破碎虚空,回到你的那个时代,过回原本你那个时代的生活......师弟,对不对啊?”策慈一字一顿,字字如刀,插进浮沉子的心底。 “我......” “师弟,不要否认了,到头来,你让吕秋妍生,贫道让吕秋妍死,其实都是一个目的......就是解开星辰断的奥妙,实现破碎虚空这个大计划......你说贫道在利用你,那师弟你,何尝不是在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娘,利用吕秋妍对你的喜欢呢?......” 说到这里,策慈缓缓叹息,似乎真的有些悲悯道:“唉,只是可惜,那吕秋妍好好的一个女娘,真的喜欢上了你,她还以为,她喜欢的那个小道士,一如她那般喜欢着她......更是为了这个她所爱的小道士,不是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可是,她到死也不知道,她深爱的这个小道士啊,其实对她根本就是另有所图......真是,悲哀至极......悲哀至极啊!” 浮沉子一直没有说话,听着策慈的冷笑和带着嘲讽的话音,头却越来越低,双拳也握得越来越紧,指甲深深的嵌入他的掌心之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颤抖得越来越明显。 “怎么,师弟......说穿了你的心事,你承受不了了,是不是觉得你愧对了这么一个对你用情至深的女娘,你心中那十分的后悔,十分的不安啊......”策慈一脸淡笑的看着眼前的浮沉子,声音平静,却字字句句,无情的讽刺着他。 终于,浮沉子再也忍受不了了,蓦地霍然站起,用手指着策慈,声音颤抖着大吼道:“策慈!......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这样说道爷!......道爷承认我是有私心,对吕秋妍的目的也并不单纯,更有利用的成分,但是,劳资怎么也比你强!......劳资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伤害她,但是你......亲手葬送了她的性命!她才不到二十啊,她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可是这一切,都被你亲手毁了!......你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道貌岸然!......滚!你给道爷滚!现在就滚!有多远滚多远!......道爷这一辈子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呵呵......”策慈淡淡一笑,似乎稳坐钓鱼台,半点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怎么,师弟这么快就受不了了?怎么快就要赶师兄走了?......师弟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无论如何,你也承认了,你内心也是想回到你那个时代的,换言之,你也想解开星辰断的奥妙,从而掌握破碎虚空的强大力量和方法......对不对,既然如此.....咱们之间就有共同的话题,就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策慈不慌不忙地说着,竟又缓缓地抿了一口茶。 “劳资跟你谈不着,劳资是劳资,你是你!......就算劳资再想回到劳资以前的时代,过劳资以前的生活,也不需要你来插手!......策慈,劳资再说一遍,这是劳资自己的事情,劳资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这个地方,劳资想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你,是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这是你我之间本质的区别!......”浮沉子破口大骂道。 “师弟......何必呢,无论是出于什么,你我的目的不都一样么?既然咱们有着共同的目的,而且你是我师弟,贫道是你师兄,你自身有着解开星辰断的先天优势,而贫道有无可取代的修为,你我之间,乃是互补啊,只要你我之间携起手来,一起潜心研究星辰断的奥妙,那大事可期,可期啊!......师弟,何乐而不为呢?” 策慈说着,神情也变得激动起来,声音充满了无比的蛊惑。 “师弟,跟贫道回去吧,只要你愿意,贫道可以将星辰阁和星辰断所有的来历和你不知道隐秘都告诉你,你我一起破解了它,到时候天上地下,宇宙时空,又如何能拦得住咱们师兄弟呢!师弟,兄弟**,其利断金啊!” 策慈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浮沉子忽地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激愤和无比的厌恶。 “策慈!......你想让我跟你回去?你想让道爷跟你联手?你想利用道爷实现你的野心和欲望,实现你天地独尊的愿望!好啊!......好得很啊!......”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的灼灼看向策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策慈......道爷现在就可以郑重的告诉你!不可能!绝不可能!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道爷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与你合作!......也绝对不会让你实现你的野心的!......” 策慈闻言,眉头一皱,沉声道:“师弟......做人做事,还是不要冲动......你还是冷静下来,好好的考虑考虑才是!......贫道等的起.....等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用不着!不用考虑,这便是道爷最终的答案,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策慈,只要道爷还有三寸气在,今生今世,永不回两仙坞!......你记住了!”浮沉子瞪着策慈,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弟......你这样真的很不理智啊,你真的不顾念你我师兄弟之情了吗,你要想明白,这世间有两个人,或许可以帮你回去那个时空,一个是苏凌,可惜......他似乎在大晋找到了属于他的归属感了,他从未想过再回去了......如此一来,这世间,唯一能够帮你回去的人,只有我,只有我策慈!” “道爷.....就算老死在大晋,也不需要你的帮助!”浮沉子恨声说道。 “滚!策慈......道爷现在跟你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浮沉子冷声道。 “师弟......你何苦呢?......你我之间真的要决裂么?”策慈见状,眉头紧锁,也缓缓的站了起来。 “决裂又如何?道爷也从来没有真正觉得你跟我之间有什么真情实意,你与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利用!......”浮沉子咬牙切齿道。 策慈缓缓低头,半晌无语,忽地抬起头,眼中冷芒一闪,沉沉道:“师弟......人有的时候,一旦太固执......就很不好......你就不怕,贫道杀了你么?” “哈哈哈!”浮沉子毫不在意,反倒又大笑起来,“策慈,你想杀了道爷,那趁早动手,来往道爷的脑袋上拍,一下把道爷脑袋拍碎了,最好!道爷早就不想活了,这扯淡的大晋,道爷一秒钟都不想待了!快,杀了我......杀啊!” 说着,浮沉子一步一步地朝策慈逼去,一遍一遍的吼着要策慈杀了他。 策慈心中一凛,竟不受控制地朝后面退步。 终于策慈脸上的杀意尽消,似乎十分落寞和失望地长叹一声。 这才看着浮沉子缓缓道:“师弟......贫道无论杀谁......也不会对你下手的,你可以不认贫道这个师兄,但贫道自唤你师弟那一天起,已然在心中认定了......无论以后如何,你永远都是贫道的师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无量天尊!......世事无常,浮生若梦......大梦一场,庸人自扰......罢了,师弟不愿跟贫道回去,贫道也不拦你......从现在起,师弟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罢!” 策慈神情落寞,打了个稽首,声音沧桑道。 “你想拦也拦不住道爷!......”浮沉子依旧咬牙切齿道。 “师弟啊......贫道说的这些话,都是真心话......此后你离开师兄,险山恶水,你要好自为之才是......” 说着,策慈缓缓踱步,来到桌前,拿起茶壶,缓缓地在自己的茶卮中倒了一卮茶,又在浮沉子的茶卮之中,也倒了一卮茶。 然后他转头看向浮沉子,声音很低道:“既然师弟赶贫道走......贫道便遂了师弟所愿吧......只不过,贫道去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师弟,那秦羽......你打算如何救他呢?” “我......”浮沉子闻言,蓦地一愣。 对啊,道爷怎么把这个茬忘了呢?一旦道爷真的不回两仙坞了,那秦羽岂不是必死? 浮沉子左思右想,最后一狠心道:“秦羽的死活,不用你操心!......大不了道爷亲自再把他送到苏凌那里......或者干脆送到离忧山!” 说着,浮沉子抬头看向房间里面,那张榻上,秦羽正睡得很沉,自己和策慈这一番唇枪舌剑,他竟然都没有醒来。 这个孩子啊,怕是也心力交瘁了吧,如今总算是可以安心了,那便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吧。 浮沉子心中无尽的唏嘘。 “好吧,既然师弟有这样的打算.....贫道也不再勉强了......若是师弟打算把小秦羽直接送到离忧山,倘若那轩辕鬼谷不愿救他,师弟可报贫道之名......或许贫道还有几分薄面,看在贫道的面子上,轩辕鬼谷,或许愿意......出手相救......”策慈缓缓的说道。 浮沉子默然,并不接话。 “好了......师弟啊,贫道要告辞了......咱们争执了这一场......实非贫道所愿......如今贫道要走了,能不能恳请师弟再做最后一件事呢?”策慈声音平静,看着浮沉子道。 浮沉子心中一动,暗忖,这策慈的话还有神情,不似作假,好歹他与自己也师兄弟一场,虽然更多的是利用,但无论如何他也教了自己的功夫,没有他,自己也不会有如今九境的境界。 “你说吧......道爷可不一定答应!......”浮沉子这才呼了一口气道。 “好......” 策慈一指那桌上的茶卮道:“师弟......你那茶卮中的茶,你也看到了,是师兄方才刚倒上的......你我师兄弟一场......好歹也有过相处融洽的时候......还望师弟念在这个份上,与我同饮这一卮茶......待饮过之后,从此......山高水长.....你我好自为之?如何啊......” “这......”浮沉子闻言,便是一愣,他没有想到,策慈临走前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他原以为那策慈定然会提一个十分刁钻的要求的。 难道,仅仅是饮一卮茶,这么简单的事情么? 浮沉子稍显迟疑起来。 策慈见状,叹息摇头道:“师弟......难道与我同饮一卮茶,这样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肯答应么?” 浮沉子见状,方叹了口气道:“策慈......怎么说呢,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总是对道爷我有些帮助的.....也罢,一卮茶而已......那就共同饮了吧!” 说着,浮沉子再不迟疑,走到桌前,一把抄起了满是茶水的茶卮。 第一千零二十章 璧尘沙 “道爷干了......你随意!”浮沉子瞥了策慈一眼,他也是真的有些渴了,将茶卮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卮朝桌上一顿,抬头看向策慈道:“行了,茶也算喝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却见策慈,手中端着那茶卮,一脸古怪的笑意,却并未饮那茶水,只是看着浮沉子道:“师弟......贫道还是再劝一劝你吧,有的时候,做事要多考虑考虑,不要冲动的好......你还是带着小秦羽,随贫道回两仙坞去吧......” 浮沉子闻言,顿时一脸厌恶地看向策慈,怒道:“策慈......你特么的让道爷我说多少遍啊......滚蛋,赶紧滚蛋!......” 他说到这里,却见策慈依旧淡笑着坐在那里看着他,并不起身。 浮沉子气恼无比,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就想撵他离开。 “嗡——” 刹那之间,就在浮沉子刚站起身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的头蓦地嗡了一声,紧接着,“嗡——”、“嗡——”、“嗡——”,不过半息,嗡嗡嗡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不仅如此,他更觉得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特么的,道爷真是倒了八辈五的血霉了啊,怎么这个时候低血糖呢? 浮沉子在心中暗暗地咒骂自己。 他以为自己脑袋嗡嗡响,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是因为自己赶路太过辛苦,只吃了一些干粮,而且一直没有合眼,熬夜所致,所以低血糖了。 于是浮沉子便想着坐下去,平复一下气息,可是他发现,自己头晕目眩,两眼发黑的症状竟然在瞬间加重了起来,甚至他看向策慈的时候,策慈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模糊和重影起来。 好像那策慈坐在那里,看得都不真切了。 不过,浮沉子还是可以看到,策慈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神情中带着颇有深意的淡笑,就那样,一直地看着自己。 浮沉子刚想说话,便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使劲地攥住,然后用力的挤压! 一股巨大的痛感,从他的心脏传来,然后迅速地蔓延至他的整个身体和神魂。 “唔——”浮沉子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想要赶紧坐下来调息。 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到桌子,以桌子为支撑,撑住自己的身体。 却发现,连近在咫尺的桌子,他都触碰不到了。 蓦地,他整个人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颤抖得越来越明显,不仅如此,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量在刹那间被抽空了一般,一点都使不出来了,便是站着都成了奢望。 “噗通——”一声,浮沉子应声栽倒在地上,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他身体绵软到没有任何的力量。 不仅如此,那脑袋的嗡嗡声和眼前发黑,一刻也没有停止,如影随形,仿如鬼魅。 “你!......”下一刻,浮沉子终于明白了一些,他用尽全力抬起头,目光散乱之中,带着无尽的怒火,看向眼前逐渐模糊而无数重叠人影的策慈,一边喘息,一边低吼道:“策慈!.....卑鄙!你对道爷做了什么!......” 策慈淡漠的坐在那里,神情冷淡,似乎对浮沉子如此的痛苦视而不见,见浮沉子朝他吼着,这才打了一个稽首,淡淡一笑道:“师弟......你执意要弃两仙坞和师兄而去,师兄无论如何心中也是舍不得的啊......两仙两仙,自然是你跟我......若是少了你一个,还如何能称之为两仙呢?......” “你!......混蛋!你害劳资!”浮沉子一边挣扎喘息,一边大骂起来道。 “师弟......不用紧张,贫道可是舍不得害你的......若是你死了,贫道还能依靠什么人解开星辰断的奥秘呢?......好了,好了......事到如今,贫道就不妨直说吧......那茶中,加了一些小玩意......是贫道在师弟未加留意的时候,稍稍动了下手脚而已......那小玩意儿,要不了师弟你的性命的,只是让师弟你暂时的失去所有的力量,然后昏睡上一阵子罢了......待药效过了,师弟自然安然无恙了......”策慈淡淡的说着,依旧带着笑意,看着浮沉子。 “策慈......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带走道爷!......道爷就算被你强行带回两仙坞,到了星辰断那里,只要道爷清醒,也不会帮你的!......你休想让道爷为你做任何事!......”浮沉子一边低低的喘息,一边使劲地甩着自己的头颅,想让自己变得稍微清醒一些。 “不用徒劳了,你不可能保持清醒的......另外师弟,你想多了,贫道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贫道不会勉强师弟的......好歹咱们师兄弟一场......” 说着,策慈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浮沉子扑倒之处,俯下身,看着脚下喘息挣扎的浮沉子,笑意更甚起来。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策慈!疯子!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只要能实现贫道的计划,疯子这个称呼么......我、不、介、意!”策慈一字一顿的说道。 然后他用脚踢了踢浮沉子的脑袋,喃喃地说道:“师弟......听话,只是睡一觉而已,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罢,他再不迟疑,一甩手中的拂尘,大步朝着房间深处的床榻而去。 浮沉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拼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嘭——”的一把抓住了策慈的腿,低低的断断续续道:“策慈!......策慈,有本事冲我来!冲我来!......” 策慈仰头狂笑,早已没了半点仙家气度,几近歇斯底里的吼道:“师弟!......没有人可以阻止贫道的计划!......没有人!包括你!都不行!” 说着,他狠狠的抽走了自己的腿,直奔床榻上睡得很死的秦羽而去。 浮沉子大惊,不顾一切地朝床榻上睡死的秦羽吼道:“秦羽!......醒一醒!有危险!别睡了......快起来!......” 他这般的吼了几遍,直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床榻上的秦羽却是没有丝毫的动静,依旧那样的睡着。 不对!不对!...... 这秦羽从来都是一个机警的人!......可是为什么会? 刹那间,浮沉子终于明白了,那秦羽其实应该早就被惊醒才对,自己和策慈那番争吵,正常的秦羽绝对不会一直睡。 现在秦羽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点,之前秦羽的清醒也只是暂时的,恐怕策慈早就在秦羽的身上做了手脚,秦羽返回房中之后,才会很快的再次陷入如今的昏睡状态。 策慈啊策慈,你真的太可怕了! 浮沉子想要朝秦羽的床榻前爬过去,可是他浑身瘫软无力,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无论他如何挣扎,自己就像一滩烂泥,死死地粘在原地,半分都移动不了。 那不过数丈外的,床榻上的秦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嗡嗡嗡——”脑海中不断地嗡嗡轰鸣,宛如巨锤一般疯狂地轰击着自己的神志。 眼前的景象,渐渐的就如流水一般,越发的虚幻,越发的缥缈,越发的看不清楚。 只有策慈的身影,模糊而又清晰的朝着秦羽走去。 “策慈......你不要碰他......不要!” 这是浮沉子失去意识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瞬间,黑暗将他的一切完全吞噬...... ............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而又混沌。 浮沉子恍恍惚惚地醒来。他努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 眼前,一切还是模糊,甚至还有断断续续的黑暗和空白。 头疼欲裂,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他使劲的甩着自己的脑袋,这样做,能够驱走一些痛苦和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完全清醒了。 头不再嗡鸣,也不再疼痛。 然而他挣扎了一番,却发现身上还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索性,他认命似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四脚朝天。 窗外,隐隐有冷风吹了进来,浮沉子不知为何,自己的感觉变得似乎比平时敏锐了不少,冷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如坠冰窟。 有光线透过窗子,进入房中。 外面的天,应该亮了。 浮沉子躺在那里,如是想着。 终于,他试着抬了抬有些僵直的胳膊。 蓦地,他发现,自己的力量似乎又重新的回到了身上。 再不迟疑,他开始调动自己腿部的力量,使劲的朝地上蹬去,同时抬手朝着桌子上按去。 终于,再试了好几次之后,浮沉子缓缓的、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爬起来的这一下,似乎耗费了他不少的力量,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低低的喘息着,赶紧倚靠在桌子上,用桌子撑住自己的身体,这才不至于倒下。 然后闭眼,抵抗着无力和眩晕的感觉。 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方缓缓的再次睁开了眼睛。 一切,终于恢复如初。 他无声无息的坐在桌前的凳子上。 桌上,相对的方向,放着两盏茶卮,一个空空如也,那是浮沉子用过的,一个满满一卮茶,只是里面的茶水已经冰冷的没有了任何的温度。 那是策慈的茶卮。 最后一卮茶,自己喝了,但是策慈却没有喝。 问题,应该就出现在最后的一卮茶中。 策慈利用这些来麻痹他,在最初的几卮茶时,他并没有做手脚,直到最后那一卮茶,自己放松了警惕之心,却终于着了策慈的道儿。 可是,就算自己现在明白了一切,也已经晚了。 浮沉子缓缓的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惨白色的天空,彤云凄蒙,白雪皑皑,亦是一片凄凄。 一切,仿如一场夺魂噬魄的噩梦。 可是,浮沉子真的希望,若只是一场噩梦,便该有多好呢? 只是,空空如也的床榻,提醒着他,不是噩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秦羽已经不见了踪迹...... 准确的说,是被策慈带走了,在自己昏迷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浮沉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粗重,两只手已然不知不觉再度攥的越发紧了起来。 这一刻,他从未有过的愤怒,从未有过的讨厌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目光不经意之间,他看到了那桌上被茶壶压着一张字条,字条的一角,被窗外吹进的冷风吹得不住地颤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平息着自己的愤怒,然后将茶壶推开,抓起那张字条,细细地看了起来。 那是策慈的笔迹。 “师弟,你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想必已经醒来了吧......既然醒了,那就应该一切安好......哦,不,只能说,暂时安好......实不相瞒,在师弟最后吃的那卮茶中,师兄放进去了一些小小的玩意,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唤作璧尘沙......这种小玩意儿呢,会让人暂时的失去力气和意识......不过,等到药效过了,自然就会醒来了......” “只是,师弟也不要以为你中了璧尘沙后醒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那小玩意儿会一直停留在你的心脉之中。不过师弟也不要太担心,只要你不运用内息......自然无事,一旦运用内息稍长一点时辰,你的心口处就会隐隐作痛......那璧尘沙侵入你心脉就更深上一些......不信的话,师弟,倒是可以试一试......” 浮沉子看到这里,将那字条放在一旁,然后双掌一翻,开始运转起自己的内息,开始的时候,并无异样。 就在他觉得这又是策慈使诈的时候,“唔——”的一声闷哼,从他嘴里发出。 心口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隐痛,虽然并不强烈,却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不舒服。 浮沉子强自压下这隐痛之感,再次运转内息。 这次,比上次更快,那隐痛的感觉比方才更加的强烈不少。 “唔——”他再次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看来,策慈没有说谎,自己应该的确中了那什么......璧尘沙之毒。 “璧尘沙......姓张么?......”到了这个时候,浮沉子还不忘自我嘲讽,低低地自言自语道。 印证了这些,浮沉子又拿起那字条往下看去。 “师弟......小秦羽贫道先替你带走了......毕竟你如今身体有恙,带着他着实不怎么方便......不过师弟,你大可放心,贫道绝对不会伤害小秦羽的......无论是你还是贫道,都说过,秦羽的资质天纵,咱们两仙坞的门人弟子,又是如此天纵之资,贫道自然是舍不得伤害他的。” “至于师弟嘛,你跟贫道说过,贫道也答应过你,你现在想要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只是,外面虽好,却还是不要太过贪恋的好啊,毕竟红尘如云,两仙坞才是你的家......” “师兄和小秦羽,在两仙坞中,翘首以盼师弟归来。对了......不要让我们等待太久,毕竟秦羽的情况,你是清楚的。” “贫道答应过救他,自然会话付前言,这一点,师弟放心就是,贫道会亲自带着秦羽入星辰阁,启星辰断,为秦羽重塑筋骨经脉......只是,贫道一个人的力量自然是有限的,若要星辰断发挥最大的效果,仅凭贫道一人,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师弟你早日归来,你我师兄弟联手,才能真真正正的救了小秦羽......” “言尽于此,师弟,何去何从......相信师弟聪慧,自然会有所抉择的,对吧......望师弟,好自为之!” 浮沉子看完这字条上的内容,双手开始不由自主的用力,直到将那字条攥成了一团,然后使劲地朝远处狠狠的掷去。 “写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一句话,拿秦羽要挟道爷......策慈,你错打了算盘!”浮沉子自言自语道。 “那秦羽本来就是姓苏的徒弟......道爷不过是半路才收他而已......根本谈不上任何的师徒之情......他的死活,跟道爷何干?” 浮沉子这般自言自语着,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自己的拂尘,让后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掖在怀中。 然后正了正,已经歪七八扭的道冠,又自言自语道:“道爷......定然不会再回两仙坞了,不就是璧尘沙么?道爷倒要看看能把道爷如何!” 说罢,他大踏步的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他刚出了那房门,却又蓦地停在了那里。 眼前,白雪茫茫,彤云遮天。 他的眼中,不断地变化着各种各样的情愫。 终于,他使劲的一跺脚,自言自语的骂道:“混蛋策慈,璧尘沙的毒道爷要解,小秦羽道爷也要救!......道爷一定做得到!” 言罢,他一头扎进漫天的风雪之中,风雪茫茫,瞬间吞噬了浮沉子的身影...... ............ 天门关,丞相大帐,夜。 白雪皑皑之中,无数的军帐沿着天门关后面的大山蜿蜒盘旋,星罗棋布,一眼望不到边际。 一杆写着萧字的黑色描金边的大纛迎风摆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军帐十分的安静,只有这大纛哗啦啦的声音,回荡开去,传的很远很远。 丞相的大帐之中,还有一点微黄的光芒,未曾熄灭。 一盏蜡灯,正摆在军帐中的书案之上,火焰跳动,晕染着四周,照亮着不算太大的区域。 萧元彻穿着一身厚厚的貂裘,盖着一条厚厚的软毛皮的衾被,正半倚在书案后的软椅之上。 渤海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早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萧元彻如此,却还是感觉大帐之内,并不算太暖和。 脚下,四个炭火炉,围在软椅前后。 也许是自己真的老了吧,才会比从前更怕冷了一些。 蜡灯下的萧元彻如此想着,更觉着有些难以言说的沧桑和无奈。 手中的书,一直保持着翻开的模样,可是,他却无心再看上哪怕一眼。 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在守将府的种种,他自己都不知道回想了多少遍了。 原本,他已经不打算追究这些人了。 吕邝死了,周昶原本应该已经答应归降了,却出乎意料的也自戕了。 吕秋妍也死了...... 该死的人和不该死的的人,都死了不少。 不想放却不得不放的人,自己交给了苏凌处置。 算是对他的一种安抚和妥协吧。 萧元彻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苏凌定然会放了浮沉子的。 回来的路上,郭白衣旁敲侧击的问过自己,是否要处置苏凌,是否要追查周昶莫名其妙的自杀的原因。 直觉上,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查一查的。 可是,不知为何,他觉得再查下去,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查不出来的。 索然无味......那便不查了...... 返回之后,他自己就回了大帐之中,安歇了一阵,也是乱梦纷纷。 待到他醒来,揉着隐隐作痛的头,想着即刻召集众人,商议军情和下一步的计划。 却得知,苏凌并没有回来。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萧元彻一瞬间觉得,或许那个苏小子......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自己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他。 麾下的文武,也是窃窃私语,萧元彻听了一些,无非也是在谈论苏凌的去向。 说什么的都有,乱糟糟一片。 萧元彻知道,今日这会是开不成了,索性便又打发他们离开了。 他独留了郭白衣。 他问他,白衣啊,苏凌会不会...... 郭白衣却并未直接回答。 只是说,白衣相信苏凌对大兄感情,大兄也应该相信您对苏凌的感情。 这便是最终说服自己的答案。 所以,萧元彻相信,苏凌不会弃他而走,一定会回来的。 于是,他就这样半倚在大帐中。 或许是休息,或许是在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回来。 夜已深沉,萧元彻没有半点的睡意。 终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萧元彻为之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朗声道:“是苏......” “主公,属下......伯宁......” 萧元彻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脸上并未有什么失望的神情。 随后他又倚在软椅上,轻轻的道:“是伯宁啊......进来说话......”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败军之将,死似集死矣 过不多久,萧元彻大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进来,帐帘一挑,伯宁走了进来,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阴鸷神情,朝着萧元彻拱手道:“属下伯宁参见主公......” 萧元彻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说罢......” 然后,又亲自将自己软椅下的一盆炭火炉,朝那椅子旁踢了踢,淡淡道:“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也暖一暖吧......” 伯宁先是一怔,随后颇有些不习惯的受宠若惊道:“属下还是站着......” “让你坐,你就坐......让你烤火,你就烤......”萧元彻微微一蹙眉头,打断伯宁的话道。 “喏!”伯宁只得又一拱手,有些不太自然地坐了下来。 “查得怎么样了......”萧元彻主动开口问道。 “属下回来之后,便去了看押周昶的大帐......据看押他的士卒回报,苏长史和许先生走后没多久,他们在外面闻到了血腥味道,便知道出事了,进去看时,那周昶已经自尽了......”伯宁忙回答道。 “好端端的......为何就自尽了呢还有......那个大帐提前仔细地布置过,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自尽的啊,周昶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死的......”萧元彻眉头微蹙,有些不解的问道。 “这......”伯宁稍微一顿,从袖中掏出一物,呈到萧元彻的近前道:“主公......这便是周昶用来自尽的东西......请主公您过目......” 萧元彻接过仔细看去,却发现是一枚棕黑色的陶片,“这......这是” 伯宁忙解释道:“属下进了大帐之后,便看到周昶的尸体躺倒在那里,血流了许多,属下问过那些士卒,发现周昶死了之后,他们便赶紧来报了,并没有擅自移动过他的尸体......” “所以,周昶的尸体保持着他临死前的样子。属下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尸体,发现他是被利器割断手腕上的血管,流血过多而死的......而且从周昶躺倒的姿势来看,应该是他刻意的选择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躺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从手腕流出来的......”伯宁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自杀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么”萧元彻问道。 “应该是如此.....但是为何突然会自愿选择自杀,这里面的原因就值得深究了,属下检查他的尸体时发现,他流血手腕的左手紧握成拳,似乎有些异样,属下将他的手展开之后,便从他的掌心之中发现了这枚陶片,经过与他手腕的伤口比对,确定周昶就是用这枚陶片割断自己手腕的血管,从而自尽的......”伯宁冷静的分析道。 “呵呵......”萧元彻闻听此言,竟冷笑起来,神情似乎有些愤怒和不解。 的确,他乍听之下,周昶这种死法,的确是有些出离了愤怒了。 “好啊.....很好啊!他宁愿选择这么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死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的消亡,都不愿意归降我萧元彻吗......他有这样的勇气,选择如此痛苦的自尽,却不投降我萧元彻,难道我比如此痛苦的自尽都可怕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萧元彻心中越来越气,蓦地低声吼道。 伯宁见状,神情一凛,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拱手,噤若寒蝉。 萧元彻平复了半晌心中的愤怒,这才朝伯宁摆了摆手道:“伯宁啊,你坐......我不是冲你......” 伯宁这才赶紧拱手道:“喏......主公,不必动怒,是那周昶不识明主,这种人,死则死矣......” 萧元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用讲这些话......” 他摩挲着那枚陶片,想了一阵,方问道:“伯宁......这陶片怎么会出现在周昶的手中这陶片到底是何物的碎片呢” 伯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头不语。 萧元彻见状,盯着伯宁,半晌方道:“你知道对么......但是你不敢说......” “属下......” “说!......我已经当众说过,不追究造成周昶自尽的人所有的责任......我只是想搞清楚,周昶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毕竟是发生在我萧元彻大营之中的事,我不能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萧元彻沉声说道。 “喏......属下可以断定,这是一只陶碗的碎片......这种陶碗,下面的士卒们多用来盛主公犒赏的酒......”伯宁低声说道。 “盛酒的陶碗碎片......出现在了一个死囚的掌心中......”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又仔细地摩挲着那陶片,细细的端详起来。 “属下......”伯宁犹犹豫豫了一阵,终是下定了决心,拱手正色道:“属下曾问过当时当值的士卒,他们回答,这关押周昶的帐中,除了苏长史和许先生奉主公之命来过之外,再无人来过......” 萧元彻深深地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道:“所以......周昶选择自杀的原因......或者换句话说,鼓动周昶选择自杀的人,只能是苏凌或者许宥之两个人中的一个,又或者两个人都有份......” 伯宁神情一凛,点了点头道:“虽然只是......推测,但是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到底是苏凌呢,还是许宥之呢,又或者是他们两个呢”萧元彻盯着伯宁道。 “这......属下不敢妄加推测......只是,属下询问了当时当值的兵卒......据他们所言,苏长史和许先生进入那帐中劝降周昶一开始......并不顺利......虽然这些兵卒听得不是很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可以感觉出来,在唇枪舌战,言辞十分激烈......” 说到这里伯宁看了萧元彻一眼,小心翼翼道:“可是,后来......” 说到这里,伯宁又低下头去。 “后来后来如何......讲!”萧元彻沉声道。 “喏!......后来这些士卒发现许先生先走出帐外,不仅如此,他的脸上还带着许多的愠色......当值的人想着恭维许先生几句,说让许先生不用过于心烦,毕竟他跟周昶之前有旧,还都在沈济舟麾下共事过,劝降周昶自然会成功的......”伯宁道。 “许宥之.....单独出来了......苏凌呢......”萧元彻眼神转动,忽地打断伯宁的话问道。 “苏长史并未一同出来,还在帐内劝降周昶......声音也是时高时低......”伯宁忙道。 “嗯......说下去,那许宥之出来之后说了什么”萧元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问道。 “许先生听那些当值的人那样说了之后,却是口打哀声,说这才劝降八九可能不成了......更说自己虽然与周昶有旧,却更多的是旧仇......原以为周昶身陷囹圄,见了自己会不计前嫌,有求于自己,没成想......许先生还说,早知如此,自己就不来了......”伯宁道。 “旧仇许宥之跟周昶之间,有什么旧仇”萧元彻有些讶然地看向伯宁。 “这......属下不太清楚,许先生也没有向那些当值的士卒深说......”伯宁赶紧一拱手道。 萧元彻沉思无语,眼中的神情不断变化,半晌方又淡淡道:“行了,许宥之跟周昶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越不必继续查了,周昶已经死了,再查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喏!” “只是,为何许宥之会提前出来,苏凌却还在里面继续劝降周昶呢......”萧元彻眉头又是微微一蹙道。 “属下查明了......属下在周昶死亡的现场调查之后,又去见了许先生一面......”伯宁赶紧答道。 “许宥之如何了......”萧元彻闻言,脸上出现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许先生现在......”伯宁顿了顿,一抱拳道:“恕属下斗胆......许先生也已经知道了周昶已死的消息,如今犹如惊弓之鸟,坐卧不安.....初见属下之时,还以为属下要拿他问罪呢......” 萧元彻闻言,笑意更甚道:“你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不打算追究周昶之事了......” “属下见许先生如此,便将主公您不追究周昶之死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这才心下稍安,一个劲地说主公英明......而且还拜托属下,代表他向主公转达,周昶的死,跟他许宥之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伯宁似乎也想起了许宥之惊慌失措的模样,阴鸷的脸上,竟少有地出现一丝嘲讽的笑意。 “嗯......他可否告诉你,为何劝降周昶,劝了一半,他先出来了呢......”萧元彻问道。 “据许先生所言,因为他与周昶之间有旧仇,他若一直在那里,周昶反应太过激烈,无论自己和苏长史如何苦口婆心地劝他归降,他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所以,是苏长史将他拉到一旁,让他暂时出去,苏长史一人留下劝降周昶,只有这样,周昶才能暂时放下对许先生的怒气,劝降才有可能成功......”伯宁将许宥之告知自己的话,向萧元彻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萧元彻淡淡的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感到十分的意外。 “这苏凌......当初向我举荐与他一同劝降周昶的人选是许宥之,结果到最后,又是他让许宥之半道先出去了......呵呵呵,有些意思,有意思啊......”萧元彻似随意地自言自语道。 萧元彻似乎很随意的一句话,听在伯宁的耳中,却让他心中不禁又是一凛。 “许先生还告诉属下,他在帐外等了一阵,忽然那苏凌叫帐外的士卒送进去一些酒和盛酒的陶碗......说是,周昶将军已经答应归降主公了,他要与周昶将军把酒言欢......” 伯宁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只是缓缓地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闻言,眉头蹙了起来,却追问道:“吃酒之时,许宥之可在场......” “不曾......” 萧元彻的眼睛再次眯缝起来,缓缓地自语道:“吃酒之时,也是只有苏凌和周昶......还有吃酒要用陶碗......那周昶掌心的陶碗碎片也就......” 伯宁心中猛地一颤,刚想说话,却见萧元彻忽地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周昶之死的事情......到此为止吧......不要查下去了......” 伯宁有些意外,似确认似的出口道:“主公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撤下所有查周昶一事有关的你的人,从现在起,无需再查了,原本就是一个敌将,死则死矣,何须再查下去呢......” “喏!......”伯宁赶紧起身,拱手应诺。 萧元彻摆摆手,示意让他坐下,又问道:“苏凌......还是没有消息么人也没有回来......” “有消息了......” 伯宁刚说到这里,萧元彻的身体蓦地向他一倾,催促道:“快讲!......” “咱们回来之后,属下暗中吩咐人,跟着苏长史......苏长史和那个道士浮沉子将吕邝父女的尸体搭在一架车上,一同出了守将府......然后,他们去了天门关郊外,将吕氏父女埋葬了......那道士浮沉子便当先走了......”伯宁忙道。 “苏凌还是把他给放了啊......也罢,既然交给他来处置,放不放的,他自然说了算,然后呢他人呢......”萧元彻又缓缓问道。 “后来苏长史的师妹,还有苏长史身边的几个朋友林不浪他们也去了郊外,见到了苏长史,他们在那里说了很久的话......属下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毕竟苏长史的修为了得,属下的人若是靠得太近,便有可能被苏长史发觉......只能在暗中观察,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便一起返回了天门关......”伯宁忙道。 “他回来了......可是为何......”萧元彻闻言,有些诧异的问道。 “回来过,但是未等到主公要召集大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又急匆匆的出了大帐,一路出了天门关南关口......苏长史速度很快,南关口咱们的守关士卒也见到了他急匆匆地出关而去,但他们都知道苏长史的身份,皆不敢阻拦......”伯宁回道。 “他去了哪里......”萧元彻问道。 “这......属下也不清楚了......暗影司的人见苏长史出了关口,又没有属下的命令,所以不敢擅自出关......所以,便没有了苏长史的消息了......”伯宁也是一脸无奈道。 “嗯,算了,你们的人的本事,是跟不上他的,跟得久了,说不定就会被他发觉,反而不好......”萧元彻一边想着什么,一边缓缓道。 伯宁刚一点头,萧元彻又问道:“他一个人走的......没有其他人同行,我是说.....林不浪那些人,或者他的师妹......” “没有人随行,只有苏长史一人,而且行色匆匆,看样子十分着急......属下觉着......苏长史好像出关去,应该是要去寻一个人......这个人似乎对苏长史十分重要。”伯宁拱手道。 萧元彻半晌无语,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苏凌到底出关去寻何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寻人......寻人,为何这般时辰了,还不见他返回呢他出南门而走,南门方向有什么他熟悉的人呢......他又能从南门去哪里呢......”萧元彻自言自语的说着。 伯宁心中一振,忙拱手道:“属下这就派人,一路出南关口,去寻找苏长史的下落......” 说着,一拱手,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萧元彻却忽地一抬头道:“不用......不用去寻他了......他要走,寻他也没有意义,他要回来,自然也就回来了......伯宁,你下去吧,这一日辛苦了......” 伯宁有些想不到,萧元彻最后的决定竟是如此,但萧元彻既然如此说了,他自然也不能说旁的,只得一拱手道:“喏......属下,告退!” 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萧元彻待伯宁走了许久,这才缓缓地又半倚在软椅之上,将衾被盖好,这才淡淡的道:“人走远了......出来吧......” 大帐的后面,脚步声响起,烛光晃动之下,一个白衣文士缓缓的走了出来。 正是郭白衣。 “白衣,见过大兄!”郭白衣朝着萧元彻缓缓的一拱手,神情平静。 萧元彻一摆手道:“其实伯宁来见我,白衣无需避开的......”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大兄,有些话,有些事......白衣若在,伯宁就不一定说了,即便是说了,也不会用你们习惯的方式说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坐吧......” 郭白衣刚坐下,萧元彻便开口问道:“伯宁的话,你也听了,你觉得......如何” 郭白衣略加思忖,这才直抒胸臆道:“周昶的事情,其实已经完全清楚了......来龙去脉,大兄应该心中完全明了了......” 萧元彻淡淡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听听白衣你的看法啊......”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依白衣之见,这一切都是苏凌的策划......” 萧元彻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郭白衣,淡笑道:“我还以为,白衣你要为苏小子打掩护呢,不曾想,你竟毫不遮掩,直抒胸臆了啊......” 郭白衣笑道:“大兄面前,白衣自然不会说那些无用的话,更何况,大兄心里清楚,白衣就算再想替苏凌开脱,也不过是做些无用功罢了,反正大兄已经说过,周昶的事情不会再查下去了,也不会再追究任何人......” 郭白衣看萧元彻一眼,这才刻意的加重了些许语气道:“大兄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于白衣心有戚戚焉......” “哦哪一句......” “大兄言,周昶此人,原本就是一个敌将,死则死矣,何须再查下去呢.....” 郭白衣说罢,两个人竟缓缓对视一眼,皆笑了起了。 萧元彻这才点点头道:“虽然如此,但是,白衣不妨跟我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原一下吧......也好让我知道知道,我是否想的是对的......”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整件事情很简单,苏凌先是在大兄面前,极力推荐许宥之与他一同去说服周昶归降,给出的理由大兄也无法拒绝,毕竟沈济舟的人,只有原本沈济舟阵营的人,去说服他归降,才更有效果,于是,大兄便点头同意了......” “而实际上,苏凌只是以许宥之为表面上的掩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向所有人证明,无论以后周昶降与不降,死与不死,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而是公事公办,后果无从预知罢了......若是苏凌一人前去吧,这便是口说无凭,自己也会惹来怀疑和麻烦,苏凌以许宥之为掩护,便可以避免所有的怀疑......这些,是苏凌预先就计划好的!”郭白衣侃侃而谈道。 “嗯,说下去......” “然后,苏凌与许宥之去见了周昶,借故支开了那许宥之,更是料定了,许宥之不会向任何人,尤其是主公说在劝降周昶的途中他离开的......” “哦为什么......”萧元彻有些疑惑地看着郭白衣道。 “很简单,因为许宥之要争功啊,大兄请想,自许宥之麒尾巢来投主公之后,便只有奇袭麒尾巢这一个功劳,之后,主公虽然对他也不错,但大体上他还是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的,所以,这一次,他复起,被主公认命为分兵路的军师,已然受宠若惊了,若是在大军分兵之前,在立下招降周昶的大功,岂不是这军师之位更加稳固了......所以,一旦周昶被劝降,他自然不会说自己并没有全程参与,若是他说了,这劝降的功劳,他可还有份么”郭白衣缓缓地分析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说的有理,可是如今的情况是,周昶不但没有归降,还自尽而死了,他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来见我,撇清与这件事的关系呢,他大可以说自己没有全程参与,周昶之死的所有责任,就与他毫不相关了啊......” 郭白衣一笑道:“大兄,若不是伯宁突然前去见许宥之,许宥之惊惧,他更不会说自己没有全程参与说降周昶的事情的......甚至,假如主公找来他与苏凌,问他们为什么到最后周昶死了的时候,他许宥之照样不会说出他半途出了大帐,并未全程参与说降周昶的事情的......” 萧元彻见郭白衣说得十分笃定,心中来了兴趣,看了郭白衣一眼,出言问道:“为何他如果一直隐瞒下去......不就引火烧身了么他不会这么糊涂吧......”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问罪? 郭白衣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大兄请想,一旦那周昶死了,而许宥之又说他中途离开,万一被人说成,就是他中途离开的疏忽,导致了周昶有机可乘,进而自杀而亡,这样的罪责,许宥之可担待得起么苏凌就是吃定了他这个想法,所以,无论是周昶能不能归降,生或者死,许宥之都不可能主动的说自己中途离开的......” 萧元彻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白衣说的不错......这臭小子......” 郭白衣又道:“待那许宥之出帐之后,苏凌和周昶之间,方才真正的进入正题......” “那白衣以为,苏凌会真心劝降周昶呢,还是劝他自尽呢......”萧元彻不动声色的看了郭白衣一眼,缓缓问道。 “这个嘛......”郭白衣略微顿了顿,方道:“若说苏凌一点劝降周昶的意思都没有,或许有些太过绝对了,依白衣觉着,苏凌对周昶三分劝,七分说他自尽......” 萧元彻深深的看了郭白衣一眼,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里十分的清楚,郭白衣还是给苏凌留了些情面的,萧元彻明白,苏凌应该根本就没有劝降周昶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苏凌并不想劝降周昶,他心里也十分的清楚。 “总之,苏凌跟周昶之间,应该是达成了某种约定或者共识,才有了之后的把酒言欢......”郭白衣淡淡道。 “那这个陶片又该如何解释呢为何会出现在周昶的掌心之中呢” 萧元彻指了指那陶片,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个......其实大兄心里应该也明白,大体上,是苏凌刻意留下来的......当然,也不排除周昶趁苏小子不备,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可能......只是这个可能性,应该不是太大......”郭白衣依旧说的滴水不露。 萧元彻心中明白郭白衣为何会如此说,却也并未生气,点了点头道:“那许宥之和周昶之间,有什么过节和旧仇呢......这件事,白衣以为苏凌他事先知道不知道呢......” 郭白衣略微思忖了片刻,这才又开口道:“所谓旧仇,很好理解,周昶出身寒门,又是武将,许宥之出身世家,乃是文臣。自古无论寒门还是世家,或者武将还是文臣,都分属不同的阶层和派系......在很多的势力之中,他们之间更是水火难以相容的存在......” 说到这里,郭白衣朝萧元彻一拱手,淡笑道:’当人,大兄在制衡这些上面,还是颇为得心应手的,大兄麾下无论文武,还是寒门和世家,大体还算和睦相处,相安无事......只是,呵呵......” 郭白衣指了指渤海的方向,带着些许讥讽道:“那个人,可是自诩四世三公,名门之后,世家子弟的,若是大晋排个最在乎出身的人的排名,那个人敢说第二,无人敢争魁首了......” 萧元彻闻言,大笑道:“白衣这话,虽然说得事实,但是若真传到沈济舟的耳中,怕是他第一个要杀得就是白衣你喽......” 说着,萧元彻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郭白衣一摆手,不在乎的打趣道:“白衣是大兄的人,他沈济舟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怎么有本事来杀我......若是真能以白衣这残躯和这几句话,诱使沈济舟不再龟缩在望海城中,不顾一切出兵到天门关跟主公决战,那白衣定不惜此躯!” 萧元彻用手点指他,笑道:“你啊,你啊......你舍得自己残躯,我萧元彻可是舍不得你的......”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郭白衣继续又道:“所以,沈济舟麾下,文臣武将之间,派系林立,寒门和世家之间,也是水火难容,这几派明争暗斗,暗中死不对付......沈济舟不但不制止,更是觉得喜闻乐见......美其名曰,这正显示了他超群的制衡手段,所以......沈济舟阵营,明争暗斗,争权夺利者,比比皆是......许宥之虽然颇有才能,但趋利避害,行事自然不会有多么的正大光明......反观周昶,为人正直,性格执拗,眼中更是揉不得沙子,所以当初在渤海之时,便几乎将渤海世家大族得罪了个遍,沈济舟虽知他之才能,但亦不能用之,这才将他贬出望海城,打发到了这天门关中,即便如此,按照周昶之才,做个守关主将,料是绰绰有余的......结果到最后却是成了吕邝之副手......那周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岂能心中不恨、不怨......” 郭白衣朝萧元彻又一拱手道:“因此,白衣猜测,既然那周昶当初在望海城时,将勋贵世家得罪了个遍,那许宥之的许家.....怕是也不能落下吧......” 萧元彻闻言,点了点头,深以为人。 郭白衣又道:“所以此事,若是细细推敲,大兄和白衣都能够看透的,只是当初苏凌提出要找个副手,与之同往说服周昶归降,事发突然,一时之间,大兄和白衣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人选,只是觉得苏凌推荐那许宥之,毕竟与周昶皆为渤海之臣,有些渊源,也算合适,这才答应了下来......” 萧元彻闻言,苦笑道:“只是不曾想,那周昶和许宥之果有渊源,只是这渊源,不是善缘,而是恶果啊......” 郭白衣也是摇头叹息,又道:“至于苏凌事先是否知道许宥之和周昶之间有旧仇嘛......这或许在两说之间,苏凌劝降周昶,必定要找一个跟他有关系的人,所以,他想到许宥之也无可厚非......” 郭白衣说到这里,似不经意地看了萧元彻一眼,方又道:“只是,苏凌乃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这个名头可也不是白叫的,暗影司虽然不敢说大小情报他都知晓,但是周昶和许宥之之间的事情,苏凌想要通过暗影司的情报知晓,却是不难的......”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就算苏凌无法通过暗影司的情报知晓周昶和许宥之之间的旧仇,但是他表面上虽然跳脱随意,然而内心却是十分缜密的......若是他细细的分析考虑,许宥之和周昶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也应该......不难分析出来的......” 萧元彻闻言,淡淡问道:“那白衣的意思是,苏凌其实早就知道周昶和许宥之之间有仇,却向我推荐许宥之为说降周昶的副手,是故意为之了......” 郭白衣笑而不答,只是看了看萧元彻的神情,见他神态自若,并未有什么生气的神情,这才出言又道:“其实,苏凌知不知道这些,是不是有意为之,都已经不重要了......周昶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所以,现在是要看大兄您的......” “看我......”萧元彻有些疑惑道。 “不错,看大兄您......你若信苏凌对此事事先并不知情,那他就是不知情,这件事到什么时候都是这个结果,你若不信苏凌对此事完全知情,那苏凌就是故意而为......那他就是知情,同样到什么时候都是这个结果......” 郭白衣说着,又朝萧元彻一拱手道:“所以......信与不信,只看大兄您一人而已,只是您选择相信,苏凌平安无事,您之前说的,周昶此事不再追究,也就到此为止了,您选择不信,那苏凌之罪,则必究,此事也就还未结束......一切,还需大兄决断才是......” 萧元彻闻言,哑然失笑,颇为无奈道:“白衣啊,你这和稀泥的本事,越发精纯了,到最后又把这件事,推回给我了啊......” “罢了,我之前就已经说过的,周昶降将而已,死既死矣,当年夷吾王族后人,苏凌都可一剑杀之,我也未曾怪罪,何况区区一关副将呢” 郭白衣闻言,这才又安心的笑了起来。 不过,萧元彻却忽地叹了口气道:“只是,苏凌那小子,又犯了混了,不经允许,擅自出营,还出了天门关去了,你也听到了,他似乎去追赶什么人了......唉,我担心......” “大兄担心,苏凌一去不返么”郭白衣缓缓的问道。 “唉......白衣啊,守将府一事,苏凌是伤心的,也有他自己的委屈......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可是堂堂丞相,难道要看着吕邝致我于死地,而什么都不做,隐忍不发么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浮沉子在我的眼皮底下,带走吕氏父女退一万步说,碍于苏凌的情面,就算我答应放了浮沉子他们,在场的其他人如何想此事传回答应,文武诸人又如何想呢......所以,难啊......”萧元彻无奈叹息道。 “大兄......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若是苏凌知道了,必然会明白的,而且他也会冰释对您之前的误解的......这件事,苏凌的确是做得不对,虽然他与浮沉子之间兄弟情深,但是军法如山,岂能因私废公呢”郭白衣被萧元彻肺腑之言触动,也不住的叹息道。 “好啊.....好!还是白衣知我难处啊......”萧元彻心中更是感慨,紧紧的握了握郭白衣的手。 “即便如此,到最后,我还是答应他,原本要屠城的,最后不屠了,原本要拿下浮沉子的,最后呢交给他苏凌自己看着办,白衣啊,我对苏凌,难道真的不算仁至义尽么”萧元彻神情有些落寞道。 “大兄......此事大兄做得无可非议!......饶恕全关城百姓,收回屠城之令,此乃宽仁,更是大善之举......把浮沉子交给苏凌处置,此乃义也,白衣知道大兄做此决定,要顶住多大的压力,下多大决心......” 郭白衣的神情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已经迟暮的大兄无比的心疼,忽地长身而起,郑重一躬道:“白衣替关城百姓,替苏小子谢过大兄了......白衣更是心疼大兄,知道大兄处境......恨不得以身相替!” “白衣啊......你明白就好,就好啊......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在屠城一事上,你也是反对的......大晋每逢大战乱,屠城之事便时有发生,虽然是激发士兵血性的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但是.....的确太过残忍了,是时候,应该改变一下了......那就从天门关始吧!” 萧元彻一言一语,说得极其郑重,想来是下定了无比的决心。 “大兄!......无论多么艰难,白衣都会跟大兄始终保持一致,始终站在一起!......” 两个人郑重地相互拱手。 两人再次坐好,萧元彻幽幽一叹道:“唉......只是,终究还是因为浮沉子的事情,伤了苏凌的心......也不知道,他这一去,还会不会回来啊!” 郭白衣闻言,这才正色道:“大兄您怕是多虑了......咱们军营之中,苏凌的好友林不浪等人还在,他的未......” 郭白衣差一点把未婚妻三个字说出来,蓦地意识到,这件事还是不能让萧元彻知晓的,赶紧改口道:“未离开军营的小师妹还在......苏凌自然不可能不回来,若是他真的要走......不可能不带着他们吧......” “那你说,他忽然离开,出南关口而走,究竟要去做什么追什么人呢......”萧元彻眉头紧锁道。 “这个......白衣也不甚清楚......怕是只有苏凌回来,大兄亲自问一问才能清楚......大兄不要过于忧虑,大兄对苏凌之恩,苏凌如何不明白,他绝非知恩不报之人......定然会回来的,大兄耐心稍待便好,说不定,此时,苏小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大兄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苏凌......有信心才是啊!......” 经过郭白衣这一番开解,萧元彻这才心中感觉安慰了不少,点了点头道:“白衣说的是啊......既然如此,我这就传话,一旦苏凌回来,就让他直接来见我,不必通报侍卫......这天寒地冻的,他怕是冻坏了!” 郭白衣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 萧元彻这才朝帐外的侍卫交待了下去,两人继续对坐说话。 “大兄啊,若是苏凌回来了......您打算问问他什么呢”郭白衣突然开口问道。 萧元彻闻言,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郭白衣还是不放心,随即不动声色道:“自然是要问他,野去哪里了,害得咱们在此等了他这许久,担心着急的......” 郭白衣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这些呢......” “额.....除了这些,白衣啊,实不相瞒,周昶虽然已经死了,这件事我也不打算追究了,但是......我认为,我还是有必要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吧,虽然咱们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了,但是......总归要听听苏凌这小子,到底该怎么说罢......所以,待他回来,这件事,他还是要当面跟我说清楚明白的......”萧元彻声音郑重,不容置疑道。 郭白衣闻言,并未有什么反对的神情,点了点头道:“大兄所言极是......您再如何也是我们的主公,知道事情的真相,明白苏凌的想法,这是必要的......白衣觉得,苏凌一旦回来,定然会将此事的经过和他的想法,原原本本的主动跟大兄说清楚的......” 萧元彻闻言,叹息道:“但愿......如白衣所言吧......”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渐渐的外面天已然大亮了。 萧元彻见苏凌还未返回,心中又有些迟疑起来,沉声道:“天色已经大亮了,咱们还有许多军务要说......这苏小子,怎么这么没个轻重缓急的,这般时辰了,还不回来!......” 郭白衣刚想说话,却见帐外一个兵卒撒脚如飞的跑了进来,单膝跪地道:“报!报丞相......苏凌苏长史......回来了!” 萧元彻眉头一皱,嗔道:“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让他来见我,我不是说过的么苏凌一旦回来,无需禀报,即刻入帐......” 那士卒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为难道:“属下知道丞相的吩咐......只是,苏长史他......” 萧元彻和郭白衣的脸色同时一变,以为苏凌出了什么事,同时站起身来。 “苏凌怎么了快讲!”萧元彻急道。 “额......苏长史自缚其身,长跪于营门外......属下等见苏长史如此,一时没了主意......这才......”那士卒战战兢兢,有些无措地说道。 “自缚其身......呵呵......”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遂有些生气意外又有些觉得好笑道:“这混小子,是要闹哪样......学什么不好,倒先学起负荆请罪这一套了么” 郭白衣淡淡一笑,低声道:“既然如此......大兄请附耳过来......” 萧元彻朝郭白衣近前走了两步,郭白衣低声在萧元彻耳边低语了一阵。 再看萧元彻忽的须眉皆炸,怒目圆睁。 “啪——”的一拍桌子,震得桌案上的书册东倒西歪。 那报信的士卒见状,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头一低,大气都不敢出了。 再看萧元彻怒不可遏道:“他还知道他有罪啊负荆请罪就想得过且过,让本丞相饶了他不成......” 郭白衣神色平静,一语皆无。 “既然他认罪,那我便成全了他!......” 说到这里,萧元彻忽地朝帐外大喊道:“刀斧手何在” 片刻,门外霍然有声音响起道:“听凭丞相吩咐!” “十名刀斧手,提刀在手入帐,分列帐内两旁......待苏凌到来,听本丞相之令,将其拿下!” “喏!——” 帐外齐齐应命,呼呼啦啦一阵脚步声响起,十名刀斧手走入帐中。 再看这十名刀斧手,袒露上身,身材健硕,浑身腱子肉翻翻着,每人手中擎着一柄出了号大的明明晃晃的鬼头大刀,那刀身之上,寒气逼人。 入得帐中,皆朝着萧元彻单膝跪地见礼之后,迅速地朝两旁分列,各自站定,宛如凶神恶煞,呲牙瞪眼。 刹那之间,整个大帐之内,气氛为之一变,仿如森罗殿堂。 萧元彻这才一甩衣袖,大步流星走到书案之后,居中而坐,郭白衣侧坐相陪,神情也是严肃无比。 再看萧元彻稳了稳心神,沉声大喝一声道:“来人,将营门外自缚的苏凌,给我带进大帐之中!” “喏!——” ............ 且说营门之外,苏凌自缚在那里,单膝跪地。 虽然看起来似负荆请罪,但表情却一点都没什么请罪的意思,一脸的风轻云淡,不仅如此,还左顾右盼,似乎完全没有当回事。 其实,苏凌负荆请罪,的确是演戏,要不然也对不起自己奥斯卡小金人最有利争夺者的称号。 他明白,在守将府,萧元彻的难处有多大,可是到最后还是给了苏凌天大的面子,结果自己不但不在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去见萧元彻,反倒又不经请示,跑出天门关去了。 不仅如此,周昶这事,苏凌也明白,萧元彻定然是清楚,周昶的死跟苏凌之间定然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件事,苏凌自己也没个跑。 可是即便如此,苏凌也觉得,萧元彻不会真的就要怪罪自己。 但是,萧元彻不怪罪自己,自己可不能真就不知趣。 毕竟自己犯错了,态度还是应该有的。 领导不怪罪,是抬举你,是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若是连一点自罚自省的态度都欠奉,那领导岂不是要后手整死你啊。 这一点,那个时空的官场哲学,苏凌多多少少还是懂一点的,这可是所谓的大智慧啊,自己既然明白,那就得真真假假地有个表示不是。 所以,干脆苏凌自己找了个麻绳,将自己捆了,向萧元彻表示,怎么样......你给我的脸面,我可没有掉地上...... 按照苏凌的想法,萧元彻要是听到自己自缚营门外,定然会吃惊,肯定会亲自出来看。 到时候,自己再捣鼓几句,这事也就那样了。 苏凌低着头,如意算盘打得山响,忽的听到脚步声响。 他抬头看去,却见四个兵卒,顶盔掼甲,一脸的严肃朝着自己走来。 再往后看,空无一人。 不对啊萧元彻没出来郭白衣也没影子 苏凌心中就是一动,暗道,不对啊......特么的......剧本不该这么写啊......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拉出去,砍了! 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让我们都眯了眼睛,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就听到了“嘭”的一声,光线转了过去。 她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只有嘴巴在开开合合,却是没有声音。 陆浅沫就这样奔跑着寻找出路,像是不知道疲惫一样,一直跑,一直跑。 一间全部用优质大理石砌成的石室,正中间位置有一个精致的温泉池,池面冒着袅袅热气,看不见池底。池边有一扇屏风,屏风上面是一幅日出的景色。 “我,不想再到楼下去。”慕语涵知道,其实,她真的是没的选择,如果可以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只能陪在沈子墨的身边,做他的情人。 外面的人有了一种劫后余后的庆幸感,可是里面还有支离破碎,浓烟滚滚。 说完话,霍天佑拍了拍手,弹了弹衣服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一副老成模样的转身离开。 十个火影分身似乎有了生命一样,咆哮一声,朝着萧凌呼啸而来。 门开了,青影看见陆浅沫面无血色,无精打采,勉强支撑着身体。 程黎平压根儿就不知道,只能含糊其辞,说田梓橙没透露,估计身份不低。母子俩正在讨论田梓橙的事,老爸喜气洋洋的推开门进来了,手里还提了两瓶鹿楼大曲。 话一落下,狂暴的元气席卷而出,化为大锤,直接对着兔妖轰击而去。 幽蓝色的斩击如同弯月一般横扫而出,直接将帝蕾娜发出的能量冲击一分为二。 “悟空,你的意见呢”帝空看向了孙悟空。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但现在悟空也是地球星的本土神之一,所以他得问问。 紧跟着如同疯了一样,冲着下面的士兵命令道,不惜一切代价干掉天使。 不过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最近上古门派和世家频繁出现,因为不仅是他们,武盟也早就蠢蠢欲动了。 “看来是无缘见识第一名的赏赐了,那我父子二人先行告退。”秦山深知接下来定有纷争,强忍着好奇心,决定带着儿子离开。秦天华也学着父亲朝众人拱手行礼,之后两人便率先离开大厅。 萧凡停手后,一脚将黑袍老者的尸身勾起,然后重重的又摔在地上。 陈玉宝见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及时赶到那里打走绿毛怪,心中一急,没有办法,几乎下意识的就把手里的虎麒刀扔了出去,刚好不偏不倚落在了绿毛怪的大腿上,绿毛怪一声长吼,退开了那里。 她每一科都有认真做题,试卷难度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和平时差不多。 虽说叶辰应了下来,但他一时也是没有头绪,这荒郊野岭的也没有什么向导可言,再加上那些黑衣人都已经死的透透的了,想找人问话都是没得办法,让他一时间有些头大。 “如果要连消带打只有挑战了。”牧牧没有勇气说出自己见过那位白大人,黑心执事了。 两张照片不相伯仲,我才不会蠢到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地步,看来还要从长计议。 就算是家族联姻和杀死上一代也不一定能够保证可以抵抗血祭限定的副作用,更何况是什么都不做,让血祭限定把家族的下一代直接变成笨蛋。 第二天,宋雨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冬日里的阳光没有一丝温暖,她感到浑身打颤。 白‘毛’就不同了,热血沸腾,做事虽然还是比较有分寸,敢打敢杀,比较是年轻,有些经验还不成熟,所以一路上差点出事,幸亏狂人最后时刻……。 难怪菲菲这丫头一心要跟着岳隆天学拳法,这个家伙果然有些非同寻常,肖国雄心中暗暗想到。 是的,如果是狄宝宝在这里,她一定能认出季萌萌的身份来,正是差点成了她的正君的张铭男曾经的未婚妻。 “要来这里拍mv”洛依璇惊讶的声音叫了起来,引起了东方毅的好奇。 虞大美人满头黑线“应该……不会吧……”科学怪人的思维模式不是普通可以揣测的,所以这个问题他是真的不清楚。 以前随机到任何一个技能,陆清宇都必须要潜心研究上一段时间之后,才能逐渐摸索出其中的端倪来,然后通过不断地尝试才可以渐渐领悟这个技能,而且领悟出来的新技能往往还是不完整的模式。 闪烁着雷光的飞剑是每一任追魂宗主的法宝追魂剑,虽然追魂有些夸张的成分,但它的速度确实首屈一指的,除非硬抗任何人想凭借速度反应躲开都很难。 固然那些势力的老一辈强者不敢对傲宇等天骄榜上的人物动手,但你也不能将对方灭族吧人家都灭族了,何须在意那神秘强者的律例 众人都是一怔,不知道杨磊为何要拒绝,李易更是皱起眉头道:“两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想让我等保存尸体,这可是诸位大人的意思。”无奈之下,他只能拿出诸神的大帽子扣下来,希望两人可以妥协。 好在,南方地下会议发起之前,杜云尘已经取得了紫金社的同意,这次钳制天门集团下一步的行动,必须与紫金社达成意向,一起施加压力才有成功的可能。 而进入娱乐行业,起点并不那么高,罗宏有着足够的时间来充分融入这个圈子。 不一会儿际通就出现在了城墙上,他看清了城下的人是雷生后赶紧下令开城。 最终任意绷不住了,利用闲卢攻向剧昆的空挡,他发动了大招,一记极强的内力波打向剧昆。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脑袋差点混丢 苏凌正在胡思乱想之时,耳边便传来了一声巨大的轰鸣之音。 “轰——”的一声,声音在半空之中炸开,整个军营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凌也被震得一颤,抬头看时,却见半空处一道耀眼的白光一闪,声音乍响之时,白光消失,烟雾弥漫。 苏凌心中疑惑不解,刚想开口问问一旁的刀斧手,这是什么动静。 那刀斧手倒是自觉,看着苏凌冷笑一声道:“苏凌,没见过吧,这响声唤作——追魂炮,军中杀头,跟菜市场砍头不太一样,念在大家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以免人头落地之后,阴间还不知道,到时成了孤魂野鬼,所以,要放追魂炮,通知阴间小鬼来收魂魄......” 苏凌这才明白,原来不是什么放烟火玩,这轰鸣之声便是追魂炮了。 “杀个人也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吧......再说,我也不是要真被砍头啊......”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闻听此言,这些军卒皆大笑起来,向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苏凌,方才说话的那个刀斧手道:“苏长史......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做梦呢?还想着丞相能饶了你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是,就是!......”其他的刀斧手也随声附和,大笑起来。 苏凌一脸神秘,嘿嘿一笑道:“你们懂个p啊......丞相这就是吓吓我罢了......用不了多久,你们还的费事把我抬回去!” 这些刀斧手笑得更欢了,七嘴八舌道:“他定然是吓疯了,满嘴说胡话呢!” 最早说话的那个刀斧手冷笑道:“苏长史,岂不知三声追魂跑,人头落地上这句话么?......也罢了,弟兄们,咱们就不要跟他废话了,阎王叫他三更死,没人敢留到五更......咱们快点动手,以免误了时辰!” 这些刀斧手七嘴八舌地应了,但见方才说话的刀斧手方喊了一声道:“落!” 苏凌只觉着自己的身子呼悠了一下子,再看原本被他们举过头顶的自己,此时已经双脚着地,站在地上。 苏凌正疑惑不知道要干嘛时,却见左右两个刀斧手,迈步出列,一左一右,一人架了苏凌一条胳膊。 “干嘛?......你们干嘛?......”苏凌刚嚷嚷了一句话,却见这两个刀斧手一使劲,将苏凌架起来,双脚离地,朝着眼前这高台上架去。 “轻点,轻点......疼!疼!疼!......”苏凌顿时觉得自己的胳膊火辣辣的疼,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两个刀斧手也不理他,待来到那高台正中的木墩前,方将苏凌放下。 苏凌离得近了,这才看清,那木墩通体呈现出一股十分不正常的暗红色,不仅是那木墩,木墩周围的高台木板都有些不正常的发着暗红色。 苏凌心中一动,他明白,这木墩和木墩周围呈现出的暗红色,应该是人的血染红的,看来这木墩之上,没少杀人...... 不过苏凌也有些疑惑,这天门关大营才没搭建几日啊,就杀人杀得木墩和木墩周围的地面都变红了? 就在苏凌疑惑不解之时,左侧那个刀斧手沉声道:“苏长史......离着行刑,还有追魂炮两声,咱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公开斩首,所以,周遭没有人围观.....这样苏长史,您掉脑袋,也掉得体面一点!” 苏凌斜着眼睨着他,没好气道:“怎么着,我还得谢谢你,死前让我顾全脸面之情喽?” 那刀斧手看起来只是壮实,比其他的那些少了不少的鲁莽,闻言,也不生气,淡淡道:“那却不必了,苏长史要谢,就谢丞相吧......” 不等苏凌说话,那刀斧手又道:“苏长史,还有两声追魂炮,便要行刑了,您现在有什么遗言,可以说一说了......我可以替你向主公转达......” 苏凌心中又气又笑,暗道,说个大头鬼的遗言啊,不过他暗道,倒真的可以问问心中的疑惑。 于是他抬头,一本正经地问道:“哎,我说,遗言没有,能不能换成让我问一个问题啊?” 那刀斧手闻言,也是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当了这许多年的职业刀斧手,手底下也砍了不少的犯人脑袋,还头一次听到犯人有这样要求的。 苏凌见这刀斧手有些为难,又开口道:“变通一下嘛,就当我问的问题是遗言嘛......兄弟,抓紧时辰,我就只能活两声炮响了......” 那刀斧手,略加思忖,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苏长史有什么问题,请问吧......不过,我可不保证能答得上来!” 苏凌被五花大绑着,拱不了手,只得点点头道:“放心!这问题你指定答得上来,就是,咱们占了天门关也不过两三人日而已,这军营和断头台也是现搭的对吧......” 那刀斧手点了点头,苏凌问道:“既然是现搭的断头台,可是我怎么觉着这木墩和木墩周遭的地板都浸润上了暗红色的血迹了?难不成是这两三日间,你们营中暗中杀了许多的俘虏么?” 那刀斧手闻言,心中更是有些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这位苏长史还关心这个问题呢。 那刀斧手这才耐着性子答道:“苏长史误会了......咱们虽然都恨那些沈济舟的兵卒,但是,杀俘之事,兹事体大,没有丞相之令,各部主将也是不敢擅自杀俘的,杀俘等同于杀自己的兵卒,那可是掉头之罪的!” “那为何......” 那刀斧手又道:“虽然军营和断头台是新搭的,但这木墩和周遭的地板,其实都是旧的......这是因为,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旦选定了某个木墩,作为最终的断头之所,那这木墩和木墩下的地板,就不能随意的更换了,若更换,除非是木墩或者地板时间长了,糟了坏了方可......所以苏长史看到那些暗红色血迹是之前留下来的,不是现在杀人多留下来的......” 那刀斧手看了一眼苏凌又道:“不妨告诉苏长史,这天门关的断头台自从搭好以来,还一直没开张呢,您是头一个......” 苏凌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不是暗中杀俘,那就没什么大事情了。 便在这时,“轰——”又是一声巨大的轰响,苏凌明白,这是二声追魂炮响了。 自己可就剩最后一声追魂炮响好活了。 不过即便如此,苏凌也还是觉得萧元彻不会真就砍了自己的,这不还是在吓自己罢了。 却见方才跟自己说话的刀斧手跟对面的刀斧手一使眼色,不由分说,将苏凌朝着那木墩前使劲地推了过去,还未等苏凌反应过来,脚下就吃了他们一绊,整个人噗通一声,倒在地板上。 苏凌刚想嚷嚷,就觉得被人使劲地按着头,按在了那木墩之上,头抵在木墩上,生疼,鼻子里全是木墩上传来的血腥味道。 “这特么的干什么?......不还有一声追魂炮么?.....你们这特么的违规操作啊!”苏凌被人按脑袋,大声的嚷嚷起来。 方才说话的那个刀斧手,咬着牙道:“不好意思了苏长史......这也是规矩,二声炮响,您就必须被按在这上面......得罪了!” “不是!.....大哥,你们都误会了,丞相是跟我闹着玩的,你们意思意思就得了,别来真的啊!”苏凌嚷嚷道。 “玩?......苏长史,您是真的多想了,我当了十余年的刀斧手了,只见过一声追魂炮响过之后,犯人被推回去的,从来没见过二声追魂炮响之后,还有最后没掉脑袋的人......苏长史,别想了,死在眼前了,省点力气,别嚷嚷了啊!” 尼玛!...... 苏凌一翻白眼,心中暗想,拉倒,拉倒,干脆就不跟他们费口舌了,等着萧元彻将他押回去的命令就是了。 又过了片刻,“轰——”第三声追魂炮轰然响起。 却见一直跟苏凌说话的刀斧手,朝后面退了两步,蓦地将右手擎着的大刀一顺,“嗡——”的一声清鸣,苏凌只觉得眼前刀芒一闪,斜眼看去,却见这刀斧手,已然将鬼头刀举在了半空之中。 早有断头台下的刀斧手,手中捧着一坛老酒,快步跑了上来。 那举刀的刀斧手,一手仍举着鬼头刀,另一只手将递过来的酒坛酒封“啪”的一声拍掉,然后一把抓起酒坛,“吨吨吨......”的饮了几口。 “噗——”的一声,他一张口,一道酒线,喷洒在鬼头刀刀身之上。 “苏长史!......闭眼上路吧,您放心,咱这砍头的手法可是练过的,保证刀落头断,不会有什么痛苦的!” 言罢,那刀斧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鬼头刀又往半空使劲一举,就要一刀斩下! 苏凌这下可是真的吓住了,心中叨念,萧元彻,郭白衣,你俩怎么还不发话,把我从断头台捞回去啊,真是要看着我掉脑袋不成? 他犹不死心,泼命大喊道:“等等!再等一等,劳资算到了,丞相已经派人过来传令不杀我了,你们不等一下,到时候你们也得死!” 那刀斧手闻言,气极反笑道:“苏长史,死了这条心吧,马上就人头落地了,还想着有人喊刀下留人呢?......你又不是有什么重大的隐情,一直藏着没有禀报,现在看来,你不想死是不成了!” 重大隐情?重大隐情! 苏凌脑中飞速旋转,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举在半空,明晃晃的鬼头刀已然落了下来,自己甚至都可以感受到那鬼头刀凛冽的刀锋之意。 刚才那刀斧手说的什么意思,也就是如果有重大隐情,就可以停止执行砍头了! 苏凌心中一动,刹那间想到了,重大隐情,自己有啊!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声音都有点变了道:“劳资有重大隐情!劳资有重大隐情!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 那半空中落下的鬼头刀戛然停下,行刑的刀斧手与一旁按着苏凌的刀斧手对视了一眼。 然后那行刑的刀斧手,将鬼头刀搠在一旁,看着苏凌,沉声道:“苏长史......你真的有重大隐情?” 苏凌被人按着脑袋,不停地挣扎着喊道:“如假包换......如假包换啊!.....我真有重大隐情!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刀斧手眼珠转了几下,方道:“苏长史......这丑话可是要先说在前头的......你要是真的有重大隐情,我可以代你去向丞相禀报,然而决定权,还是在丞相那里,丞相要让你回去重审,那你就暂时死不了,可是丞相要是不想听你那什么重大隐情,你该掉脑袋,还是得掉的......除此之外,一旦真的把你带回去了,你要是瞎编乱造,根本就没有什么重大隐情的话,想要掉脑袋死,可就是奢望了,到时候,那可是凌迟处死了,苏长史,你可要想清楚啊!” “想特么的什么清楚啊,劳资不想掉脑袋.....麻溜地去报丞相!.....快点!”苏凌想都不想的嚷嚷道。 那刀斧手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苏凌却还是这样被人倒剪双臂,按着脑袋在木墩上,等啊等啊,等的脖子都酸痛无比,呲牙咧嘴之时,忽地一阵脚步声急速由远而近的传来。 不一时,那刀斧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苏凌眼前。 “丞相有令!丞相有令!停止行刑!......将苏凌押回中军大帐!” 苏凌闻言,暗道,妈的妈我的姥姥啊,总算是没死成,这回去该如何应对,自己现在也没工夫想了,反正一条,一切以不掉脑袋为第一要务...... 苏凌这才嚷道:“听见没?押回去!劳资脖子都快断了!.....赶紧让劳资起来!” 这些刀斧手才将苏凌从地上拽起来,苏凌刚想说话,却见着些刀斧手,一个不少,向自己涌来,不由分说,又是呼悠一下子,自己又被他们横躺着抬过头顶。 方向掉转,朝着萧元彻的中军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之内。 还是那些人,萧元彻还是居中而坐,旁边是郭白衣。 萧元彻的神情还是阴沉无比,郭白衣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两侧分列着士卒,也没有换。 苏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初进大帐时,踹自己屁股的那个士卒。 只是,这次苏凌倒是真的学乖了不少,老老实实的在大帐正中一跪,头一低,等着萧元彻说话。 也不是苏凌想跪,他从来到这大晋之后,就十分的厌恶行跪礼,他的原则是能不跪就不跪,能糊弄就糊弄。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下跪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只是,今日可是没什么原则可说了,自己脑袋都要混丢了,再跟萧元彻顶头上,自己纯属找虐。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呢? 苏凌在那里跪着,等着萧元彻说话,按现在的钟表说,约莫有五分钟,那萧元彻都没有说一句话,便是连一个动作都没有。 苏凌跪的腿都有些麻了,刚有些脑袋溜号分神。 “啪——”萧元彻一拍桌子,沉声道:“苏凌!......你说你有重大隐情.....且先放一放,我先问问你,你现在知罪么?” 苏凌心中暗道,我知个大头鬼的罪啊...... 可是嘴上自然不能再死鸭子嘴硬了,只能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小子......知罪!” “哼!.....你总算是知罪了,我还以为你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未等萧元彻说完,苏凌又觉得自己喉咙发痒,忍不住又嘟囔道:“就算知罪,也不能直接就脑袋搬家啊......这太特么的吓人了吧......” 萧元彻忍住不笑,又沉声嗔道:“我先重新问你一遍,你私自离开军营,出了天门关南关口,到底去做了什么......当然,你还可以不说......我可没有逼你!” 苏凌闻言,苦笑一声,小声嘟囔道:“那什么.....小子能干嘛啊?外面天寒地冻地,没有事,我还想回营帐烤烤火呢......我那样,不能算私自离营吧,好歹也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啊!” 苏凌嘟嘟囔囔的说着,却是让萧元彻和郭白衣听了个糊里糊涂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郭白衣这才沉声道:“苏凌,你胡乱说些什么,什么萧何,什么韩信的?他们都是谁......” “我......”苏凌一怔,好家伙,把这个茬给忘了,这个时空,有个鬼的萧何月下追韩信啊。 他只得嘟嘟囔囔道:“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我是去追一个有才,前途无量的人去了.....这也算是为丞相招揽人才啊......” 萧元彻闻言,细细一想,方道:“你出的是天门关南关口,那里是去江南最近的道路......我且问你,你说的什么有才的人,是浮沉子么?......你去追他了?” 苏凌嘟囔道:“算是.....但也不全是.....浮沉子那个牛鼻子现在都恨死我了,我跟他算是已经掰了,我就是知道丞相有心招揽他做事,他也不肯啊......” “那你......” 未等萧元彻说完,苏凌这才朝着萧元彻近前跪爬了几步,嘿嘿笑道:“丞相,能不能让我先起来......这一唠的,时辰可不会短的......总跪着,跪个老寒腿的,我这一身功夫,可就废了!” 萧元彻略微想了想,也知道不能太过了,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起来吧......” 苏凌闻言,赶紧蹦了起来,嘿嘿笑着。 萧元彻又瞪了他一眼,沉声道:“给他搬个小扎,让他坐了......” 苏凌闻言,暗道,还行,虽然只是小扎,总比站着强...... 他这才一屁股坐在小扎之上,仰头朝着萧元彻一呲牙,刚想说话。 萧元彻一摆手道:“苏凌,你小子别得寸进尺啊。我现在可还没说要开释你......你可还是个死囚,别想我给你松绑!” 苏凌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看来自己还得再绑一阵子。 “早晚的事.....算了,我也不急于一时了......”苏凌嘟嘟囔囔道。 他这才又往萧元彻身旁凑了凑,途中还瞪了一眼郭白衣。 郭白衣只做未见。 “丞相......您还记不记得,以前,小子手下有个小亲卫啊,与小子形影不离的.....小子还收了他做记名弟子......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的......”苏凌神秘兮兮的说道。 萧元彻眯缝着眼睛,捋着颌下胡须,想了一阵,方沉声道:“额.....有那么点印象,似乎是叫做秦羽的......” “对喽,丞相记性真好啊,就是他......小子这次擅自离开军营,出南门,就是去追着小秦羽去了......”苏凌摇头晃脑道。 “追他作甚?......还有,他不是跟在你身边的么,我也纳闷,为何这许多日子以来,不见他的踪影呢?”萧元彻一脸疑惑道。 未等苏凌说话,他又哼了一声道:“我当是谁呢?若说浮沉子嘛,还勉强算是个有才之人吧......这什么小秦羽的,黄口孺子而已,怎么算得了大才呢?......” 苏凌闻言,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道:“丞相呐......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您稳稳坐着,听小子细细道来!”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实言而告之 苏凌嘿嘿笑着,这才压低声音道:“丞相,您有所不知啊,那秦羽早就不在小子身边待着了......” “他早就不在你身边待着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许久未见他了......苏凌,他为何不跟着你了?”萧元彻想了想,的确许久未见到秦羽了,不免也好奇的问道。 “唉......小孩儿没娘,这说起来话长啊......”苏凌叹了口气,方道:“丞相可还记得咱们攻破沈济舟大营的时候么?沈济舟仓皇逃走......” “自然记得,那时就差一点,便将那沈济舟生擒了......要真的如此,渤海战场,也不会持续到如今了......差一点,就差那一点啊......”萧元彻也摇头,神情遗憾道。 “那小秦羽跟沈济舟可是血海深仇的,当时他就在战场上,看到仇人沈济舟要逃走,早就红了眼,失去理智了,不顾一切就望上冲,想要沈济舟血债血偿......” 苏凌顿了顿道:“不过,丞相请想,秦羽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那沈济舟虽然逃走,但是身边还是有许多精兵强将护卫左右,且战且走的,他秦羽一个人冲过去,岂不是以卵击石么?情急之下,见秦羽危险,小子身边的两个亲卫,也是弟兄两人,周伯和周仲,不顾一切的去救秦羽......” “唉,秦羽虽然被救但是这哥俩,却折在当场啊......”苏凌说到这里,不断摇头,满是心痛。 萧元彻和郭白衣闻言,也皆动容,萧元彻叹道:“周氏兄弟......死的壮烈......那秦羽虽然有些鲁莽,但是不愧是少年意气,热血方刚,倒真有些一往无前的胆魄!” 苏凌苦笑,无奈道:“周家原本三个弟兄,如今一战死了两个,只剩下老三周幺......几乎眼泪流干,痛苦不已......我总要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吧,所以也是一气之下,把秦羽给撵跑了......” 萧元彻闻言,与郭白衣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惊讶。 “苏凌啊,你小子......虽然秦羽有错,但是血海仇人在面前,几个人能无动于衷呢,更何况太年岁尚小......就算你要抚慰周家老三,也不能二话不说,把秦羽撵走啊,他年岁小,你要他去何处为生呢?” 郭白衣也不住点头,觉得苏凌这件事做得的确有些欠妥当。 苏凌一脸懊悔的神色道:“那不是小子一时冲动......秦羽走了之后,我也是十分的懊悔,就让林不浪去寻他回来,结果寻了许久,都未寻到他人......当时大军要启程了,我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搁置了这件事.....一直到这次天门关,我才知道秦羽竟然拜了浮沉子为师.....就在浮沉子的身边......” 萧元彻闻言,眉头一蹙道:“怎么会拜他为师?.....虽然你撵他走了,可是这秦羽做得也有些过了,他就如此不顾念你们师徒之情,转头投向那浮沉子去了?......” 苏凌摇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为何秦羽会碰到浮沉子,还成了他的徒弟的......我是处理完守将府的事情之后,刚回到营中,就发现小子的桌案之上,有人寄笺留刀......小子打开看去,上面写着,要见秦羽,速出天门,往南直追落云镇......” “什么?竟然有人寄笺留刀?这是什么人......”萧元彻倒吸了一口冷气道。 “小子也不知道啊......”苏凌摇了摇头道。 萧元彻神情微变,沉声道:“这是何处?我萧元彻的军事大营,这里有我十数万的人马,不是谁家的后花园!这个人竟然来去自如,而且连一个人都没有发现他!......这还了得!他这次不过是寄笺留刀,若是心生歹意,我萧元彻岂不也是说被他杀便被他杀得!......看来,还是要通知伯宁,好好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言罢,萧元彻这才平复了下心绪道:“你继续说下去!”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所以,事出突然,有关乎着秦羽的下落,小子只能先去了再说,因此就没有来得及禀报丞相啊......” 萧元彻闻言,淡淡道:“苏凌啊,不过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已,他能有多大的本事,值得你如此?......” 苏凌忙道:“丞相,您小看了秦羽啊,这秦羽虽然年少,但是心事颇重,我与他相处的时候不算太长,但他却总能琢磨出我心中所想,对事对人的看法也颇有见地......所以,小子才有了收他为徒的念头,虽然是记名弟子,可小子也想等到战事结束,去封信给小子的师门离忧山,正式收秦羽为徒啊......不仅如此,秦羽跟在我身边之时,我更是多让他学习攻杀战法,战阵谋略......这小子果真冰雪聪明,领悟得很快啊!所以,他身上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潜力啊......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萧元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郭白衣,郭白衣也点头道:“如此说来,这秦羽若是加以时日,好好培养......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啊!” 苏凌心中暗道,姓郭的,你总算是说了句中听的话...... 苏凌赶紧点头道:“实不相瞒,小子是拿他当做继承衣钵的传人来培养的,所以,我知道了他的消息,如能不即刻前去寻找呢?......” 萧元彻和郭白衣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神色方稍有缓和。 萧元彻却还是哼了一声道:“那你可寻到秦羽了?怎么还是你孤身一人回来的啊?” 苏凌闻言,口打哀声,一脸的无奈和沮丧道:“唉,小子去了落云镇,方才知道,这秦羽,已然又拜了个师尊,就是浮沉子了......我本想带他回来,可是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说什么也不跟我走......小子,也不好用强的!” “你?......你的脾气,能忍得了?那浮沉子阻挡不了你带秦羽回来吧!”萧元彻道。 “丞相您有所不知啊,若只是浮沉子一人,却也好办,但是......两仙坞掌教,那个策慈老牛鼻子来了啊,小子可是打不过他啊,只能答应让秦羽留下来了,这才.....急匆匆的赶回来了!” 萧元彻和郭白衣闻言,又是一惊,萧元彻沉声道:“什么?你说,你见到了策慈?!” “是啊,我也没想到,为了一个秦羽,那两仙坞下了血本了,那架势,我要是敢带秦羽走,策慈就能结果了小子的性命......”苏凌摇头叹息道。 萧元彻听罢,半晌无言。 “看来,这秦羽果真有非同寻常之才,否则那策慈也不会亲自出马......”萧元彻缓缓的说道。 他思忖不止,脸上神情也不断变化,最终却是叹了口气道:“唉......只是可惜了,秦羽最终还是跟了那浮沉子了......我原本想要拉拢浮沉子,就是看重了他身后的两仙坞,可是我也看清了他的态度,拉拢是绝对拉拢不了的,两仙坞和荆南钱仲谋,看来是铁板一块啊!” 萧元彻显得有些心事重重道:“之前,你小子跟浮沉子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可是经过守将府一事之后,你跟他之间再无情谊......可惜啊,无论是浮沉子,还是那秦羽,都不能为我所用啊,但愿,咱们到时跟荆南对上的时候,他们两个,不会成为隐患啊!” 苏凌闻言,也是满脸的遗憾,且不假思索道:“丞相......浮沉子和我之前,虽然的确有些情谊,但是小子一直都知道,我跟他的道,完全不同,他有他的道,小子也有小子的道!.....丞相放心,若是有朝一日,咱们跟荆南对上了,浮沉子也好,还是秦羽也罢,交给小子便成!” 苏凌虽然说得很平静,但听在萧元彻的耳中,却是十分的高兴和欣慰的。 他原以为,自己在守将府那样行事,苏凌会因为与浮沉子撕破脸,而对自己心生不满和芥蒂。 可是,苏凌这几句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不管苏凌心中到底怎么想,但至少嘴上的这个态度,还是令自己放心的! 饶是如此,萧元彻还是刻意道:“呵呵,漂亮话谁都会讲,苏凌啊,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真的与他们为敌?还有你真的不怨我么?” 苏凌抬头,看着萧元彻道“小子怨丞相什么?这句话从何说起呢?” 萧元彻正色道:“归根结底,你跟浮沉子关系破裂,还是因为我......” 未等萧元彻说完,苏凌却截过话道:“丞相不必求全责备,其实小子心里明白,小子是丞相您的将兵长史,而浮沉子是两仙坞的人,换句话,他是荆南侯钱仲谋的人......就算没有守将府一事,我与他之间,早晚都会走到那一步而已......只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罢了......小子,说过的,我与他道不同......路亦不同!......小子决然不会因为此事,而对丞相不满的!” 苏凌又叹口气,十分诚恳道:“不仅如此,小子还是要多谢丞相您,最后将浮沉子的处置权给了小子......其实,您明白,将这件事交给小子处理,小子定然是会放掉浮沉子的......但丞相您还是毫不犹豫的这样做了.....就这一点,小子就不会对您心中不满的,毕竟,浮沉子归根结底,的确做了不利于丞相的事情......他更不应该擅自行事......或许,他要是把事情摊开来讲,咱们事先知道了,到最后也不会如此被动,丞相也不会连一点应对的准备都没有!” 说到这里,苏凌看着萧元彻,一字一顿道:“丞相不说,小子也明白,您最终的决定,要顶着多么大的压力......若不是您心中想着小子,如何会这样做呢?” ”苏凌连这个都看不透,那岂不是是非不分,枉费丞相对我的感情了么!” 苏凌说得郑重而诚恳,发自肺腑。 萧元彻半晌无言,郭白衣听着唏嘘不已。 半晌,萧元彻的神情方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有些感慨地发颤道:“好!.....好啊!苏小子,我萧元彻果然没有看错你啊!......能听到你这么说,那也就值得了!值得了!” 三个人这才相视大笑起来。 苏凌方又嘿嘿一笑道:“丞相,既然小子都把心中所想告诉您了,我看您也挺激动的......那要不,就把小子的绑绳给解了......这勒得时辰也太长了,小子四肢都僵硬了!” 萧元彻哈哈大笑,刚想吩咐左右,将苏凌的绑绳解开,却忽地一转念,脸色又沉了下来。 “苏凌啊,你以为你讲几句好话,哄得我开心了,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哪那么容易过关......还有事情没说清楚呢.....你不说清楚,或者让我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你照样继续掉脑袋,绑着吧!......”萧元彻沉声说道,还朝着苏凌瞥了一眼。 郭白衣闻言,心中暗自好笑,瞪了苏凌一眼,那意思是,你别以为事情结束了,还是小心说话得好。 “我......”苏凌一时语塞,只得垂头丧气地将头一低,嘟嘟囔囔道:“丞相......都说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事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道:“你私自出营的事,且算你事出有因,暂且放在一旁不说,我且问你......我让你劝降周昶,结果呢,现在人自尽了......这个事,你得给我个交代吧!” 苏凌闻言,顿时从小扎上蹦了起来,一脸无语道:“丞相,这事不能赖我啊......劝降是我跟许宥之一起去的,怎么也是我跟他共同的差使吧......再说了,那周昶本来就答应的好好的,愿意归降,结果我一转头刚走,他就不想活了,自杀了.....我有什么脾气啊!......” 萧元彻闻言,气得冷哼一声道:“苏凌啊,既然你还如此不老实,那我也不问了......” 说着,他一抬头,冷喝道:“刀斧手!将苏凌叉出去......” “别介......别啊!脑袋就一个,砍下来,就算再粘上去,那也不好使了啊......丞相,这事,总不能只问小子一人吧,那许宥之也跑不了,你把他也逮过来......” 萧元彻没有说话,郭白衣却是哼了一声,截过话道:“苏凌......不要以为你做的好事,主公跟我都还蒙在鼓里,那许宥之半途被你支出去了,而且周昶吃的酒,是你命人送进去的,他自戕用的陶片,是你命人送进去的酒器陶碗......你还不实话实说么?” “我特么的......”苏凌闻言,便是一愣,半晌,方嘟嘟囔囔道:“许宥之,这个王八犊子.....他出卖劳资,竟然把实情都说了!” 郭白衣淡淡道:“那你可是误会他了,主公和我到现在都没诏他前来......这些你做的事情,是当时在看押周昶的营帐外的士卒们亲口说的......” 苏凌闻言,这才垂头丧气起来,完蛋,没咒念了。 萧元彻一拍桌子,沉声喝道:“苏凌,周昶到底是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菜最终自戕的......你还不从实说来!” 苏凌彻底没咒念了,见不得不实话实说了。 他这才叹了口气道:“罢了,事到如今,也真就没办法再隐瞒丞相和白衣大哥了......我的确有意的揽下劝降周昶这件事,而且,我自始至终,就没有打算,真的要劝降他!” 萧元彻见苏凌说了实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呵呵,苏凌,看你这架势,倒是说的理直气壮啊,你信不信我现在什么都不听,把你给砍了啊!” 苏凌闻言,却是有些不太在意道:“丞相说过的,周昶本就是敌将,也是俘虏,死了就死了,丞相您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一个人,而去揪着不放,更不会因此杀了小子的......您呢,现在是气不顺而已......要不您亲自打小子几下,踹小子几脚,权当解气了如何?......” “我把你这个小子!你惹了多大的祸你自己不清楚么?......做了事情,也不知道把屁股擦干净!......还要我萧元彻给你收拾烂摊子!”萧元彻气的不停地拍桌子道。 郭白衣也道:“苏凌啊,主公虽然说过不再追究此事,但是,出了这件事,你以为主公不想追究,主公麾下的那些人就不追究了么?更何况,这事跟你苏凌有关,他们更要撕咬着不放啊!” 苏凌闻言,便是一怔。 萧元彻也是气恼至极,忽地将书案上的几封折子朝苏凌面前一掷道:“苏凌,长眼睛了吧,长了就看看,这都是参你的折子,都是要求治你罪的!.....要是觉得少了......” 他一指书案上堆积了一大摞的折子道:“这些都是!.....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苏凌闻言,暗道,原来萧元彻真正生气的不是,我把周昶给说死了,而是把周昶说死之后,没有擦干净屁股,结果让他有些进退两难了。 “苏凌啊,你做了那事,然后自己又拍拍屁股出了天门关,主公为了你这许久什么都没干,全都在为了你弹压手下的人......你要是体谅主公,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楚!”郭白衣有些生气的说道。 苏凌这才心中一凛,看来,的确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自己做了这些事,是觉得舒服了,可是萧元彻还要给所有人一个交待啊,他可是上位者,总得顾全大局才是。 想到这里,苏凌方正色点了点头道:“小子虑事不周......害的丞相为小子操心了!” 萧元彻一摆手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苏凌啊,你无论如何,总得将此事的原因说清楚,你为什么这么做吧......我就需要一个让我觉得满意的理由,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给你擦屁股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吧.....丞相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小子若不把实情说出来,那便是非人所为了......” 他整理了一番思路,这才开口正色道:“丞相......实不相瞒,从小子知道周昶被捉,丞相您有意收降他的那一刻起,小子就已经打算不让他活着了,在那一刻起,周昶在小子的心中已然成了一个死人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周昶去死呢?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萧元彻嗔道。 “无仇无恨......亦没有个人恩怨!”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这不是奇了怪了么?你为何非要将他置于死地呢.....”萧元彻既生气又疑惑的质问道。 “因为......”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忽的昂头看着萧元彻,丝毫不避讳萧元彻投来的锐利眼神。 “因为丞相收降他,并不是真的要让他为您所用,亦不是看重他的才能......” 萧元彻气极反笑道:“呵呵,你这话说的.....简直岂有此理!我不是因为这些,那你告诉我,我为了什么?” 苏凌一字一顿,朗声道:“为了......丞相您屠城.....而找一个好的理由!”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君不负白衣,白衣永不负君 “什么?为我屠城找一个理由?苏凌啊,你什么意思......”萧元彻先是一脸震惊,半晌方疑惑道。 “丞相,可还记得咱们从阴阳教回来的路上,您在车轿之中跟小子和白衣大哥说过的话么?......”苏凌缓缓道。 未等萧元彻说话,苏凌紧接着又道:“您当时说过,周昶此人刚毅忠勇,劝降的难度很大......” 萧元彻点点头道:“不错,所以,你主动请缨,我也答应由你来劝降他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这句话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丞相,您真的是真心想要劝降周昶的么?......”苏凌忽地反问道。 “你......”萧元彻被苏凌突如其来的质问惹得有些生气,眉头一蹙,嗔道。 “丞相不必动怒,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您并不是真的想要劝降周昶,因为您接下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您说,若是周昶归降,自然最好,若是他不降,就以屠城之事,逼他投降,周昶心系天门百姓,定然会屈服的......”苏凌声音不紧不慢道。 “非常之人,当用非常手段......这难道有问题么?”萧元彻冷笑一声,又道:“难道你是要指责我落井下石?” 苏凌一摇头道:“自然不是......这种情况下,用一些必要的手段,自然理所应当......只是,丞相可还记得,您说了这句话后,小子便问了一个问题,您是如何回答的么?......” “问我一个问题?.....”萧元彻或许真的有些记不清楚了,毕竟只是在车轿之中,三个人也不是十分正式的谈话。 郭白衣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似乎提醒萧元彻道:“哦......大兄不记得,白衣还是记得的......当时,苏小子问您,若是以屠城之事逼迫周昶投降,他依旧不同意的话呢?......该当如何......” “嗯......”萧元彻略微沉吟,点了点头,似乎记了起来道:“的确有这番话,我当时告诉你苏凌,若是周昶还是不同意,那就真的屠城!......到时候,天下人皆知,天门关的百姓,都是给这周昶陪葬的.....” 苏林点了点头道:“紧接着,小子又问丞相,若是以屠城施压,那周昶屈服了,愿意投降,又该如何呢?是不是天门关的百姓就免遭屠戮了呢?丞相可还记得,您是如何回答的么?” 不等萧元彻回答,郭白衣在一旁又似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大兄答曰,投降最好,到时候假意答应放过百姓,大军启程之时,还是要屠城的,那时周昶已经归于大兄麾下,自然不能再反悔了......” 萧元彻闻言,顿时一愣,半晌,方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郭白衣,心中暗道,郭白衣......你到底是哪头儿的,说好的咱们合伙唱戏,对付苏凌的,怎么感觉现在是你跟苏凌合伙唱戏,在对付我呢? 郭白衣只作不知,说完这句话,继续微闭双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苏凌见状,遂正色道:“丞相......经过白衣大哥的提醒,您应该想起来了吧......正因为您这句话,小子才觉得,那周昶到底降与不降,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萧元彻火冒三丈,嗔道:“怎么没有意义了?他可是一个守城的好手!” 苏凌却摇头道:“丞相,周昶的确算是一个守城的好手,但是,丞相麾下善于守城的将领,还少么?郝文昭、邓檀、京中坐镇的大将萧子仁,这些将领们,哪一个不比周昶强上百倍?......所以,丞相,您不缺周昶这一个......再者,一旦周昶因为害怕丞相屠城而归降,结果到最后丞相还是屠了整个整个天门关,这算不算欺骗了周昶呢?......周昶在心中,又该如何想丞相呢?” 萧元彻嗔道:“他能如何想?他既为我的武将臣服于我,难道还敢指责我不成?......” 苏凌微微摇头道:“周昶为人坚毅,城府也深,他自然不会当场就翻脸,触怒丞相,定然会选择隐忍下来......丞相看人也颇准,想来也同意苏凌所言......因此,丞相也明白周昶必然会如此,那么......丞相日后,还能,或者说,还敢用这一个隐忍不发,对丞相有怨怼的人么?......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济舟阵营来的......降将呢?” “这......”萧元彻闻言,低头不语。 苏凌进一步道:“丞相,若是周昶是一个善于战阵冲杀的勇将,丞相或许还可以一用,将他带在身边,不只是上阵而已,胜败的无关大局......可是,这周昶偏偏不善于战阵搏杀,他擅长的可是守城啊!丞相,你真的敢用一个对您有怨恨和不满的人,为您守城么?您就不怕,他因为您欺骗他的事情,而怀恨在心,您让他守城,他却连城带人,献给您的敌人么?......反正他已经名声有损了,到时候他也不怕再名声受损了......” “这......我不敢用......”萧元彻叹了口气,却也实话实说道。 “所以,若是真的招降了那周昶,一旦屠城成真,那周昶不能成为丞相的臂助和有用之才,反而会成为丞相甩脱不掉的累赘,更是不知何时,他就有可能给丞相带来大麻烦......” 苏凌说到这里,身子朝着萧元彻微微一倾,一字一顿道:“所以,若屠城乃是必然,那周昶就不能活着,小子这才擅自做主,让周昶去死,这样一来,小子也算为丞相除去了一个麻烦,杀俘的罪名,也有小子来背,与丞相无关.....岂不是很好么?” 萧元彻半晌无语,苏凌这番话,说得他心中十分恼火,可是却又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名言,他根本无法反驳,只得暗气暗憋。 “呵呵.....照这样说,苏凌啊,你小子擅自迫周昶自尽这件事,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了......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呢?”萧元彻冷笑一声嗔道。 苏凌赶紧摇头道:“不不不,这个却是不敢了,说到底这是小子欺瞒了丞相,擅自而为,不求什么谢,只要丞相不怪罪小子就好......而且,这件事的确是小子有意隐瞒的,属于欺瞒丞相,本来也是有错在先的!” 萧元彻闻言,嗔道:“亏你还知道!......苏凌啊,既然你这样说了,那现在我就要好好问问你了,我之前说过的屠城,到最后我萧元彻屠了么?” 苏凌赶紧摇头道:“没有......丞相仁慈,在守将府时,已经下了严令,大军秋毫无犯,更不许妄杀一个百姓......” “呵呵......很好!”萧元彻冷笑一声,忽地眼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顿道:“那既未屠城,若是周昶还活着,我萧元彻能不能用?......” “这......自然可以用!......”苏凌一怔,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气势,低头说道。 “可是,现在周昶被你所迫自杀了,人都死了,你告诉我萧元彻,我还怎么用!”萧元彻忽地大怒质问道。 “我......”苏凌一脸的尴尬,声音低如蚊呐,“那这个事也是后来才发生的啊,事先小子也不知道啊.....小子要是早知道丞相您最后收回了成命,哦也不可能费事......” 未等苏凌说完,却听见“啪——”的一声,萧元彻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现在周昶死了,你拿什么来赔?苏凌,你赔得起么?......” 苏凌心中一凛,暗自苦笑,叹了口气道:“小子知道,此事无法挽回......如今只有一命抵一命了!” 萧元彻火气更大了,须眉皆炸道:“苏凌,你以为我真的不舍得杀你不成!刀斧手!......” 帐外候命的刀斧手闻声而动,一挑帐帘,鱼贯而入。 “将胆大妄为的苏凌给我叉出去,继续砍头!”萧元彻怒道。 这些刀斧手先是一愣,接着就要来拿苏凌。 郭白衣见状,脸色连变,再也忍不住了,赶紧起身,朝那些刀斧手叱道:“不开眼的东西!听不明白话,就都滚出去!......” 这些刀斧手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萧元彻心中一动,暗道,郭白衣啊郭白衣,怎么......装不下去了?你明面上跟我一伙,唱一出教训苏凌的大戏,实则,你跟苏凌才是一伙的吧,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为了给苏凌脱罪,当我不清楚么? 既然如此,我萧元彻这戏可还是没唱够呢! 想到这里,萧元彻又是一拍桌案,怒道:“还愣着作甚,听不懂我说的话么?叉出去!斩了!” 郭白衣见状,只得快步走到苏凌近前,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主公息怒!......白衣有话要说!.....请听白衣一言!” 萧元彻这才冷哼了一声,沉声道:“讲!......” 郭白衣一拱手道:“主公啊,苏凌如此行事,实在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啊......您方才也听到了,苏凌在下定让周昶必死的决心的时候,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主公收回那屠城之令啊,若是主公没有收回屠城之令,周昶若活着,的确是个隐患啊,轻则是个累赘和包袱,重则,主公可能会因此战局不利啊,苏凌也是一片为主公着想的心,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啊,至于最后......谁都不可能事先预见到啊,莫说是他,便是白衣也没有想到那么容易主公就收回成命了,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周折......所以,主公,不知者无罪啊,苏凌虽然做下的事情,无法弥补了,但是......那也是当时他能想到的为主公您解忧的最好办法啊......还请主公明察!” 萧元彻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郭白衣一眼,方冷笑道:“郭白衣......你终于说实话了,原来你跟苏凌一模一样,从心往外反对我所下的屠城之令,对不对?......” “我......” 事到如今,郭白衣也知道,再若装作对此事漠不关心的话,萧元彻盛怒之下,怕是要收回不再屠城的命令了,那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却见郭白衣一甩衣襟,忽地跪在地上,叩首道:“主公慧眼!实不相瞒,在主公跟白衣透露要屠了整个天门关的那一刻,白衣从心向外都是反对的......其实,主公若是细想,在攻天门关之前,白衣与张蹈逸和臧宣霸两位将军就跟主公表露过反对的意思......” 说到这里,郭白衣方长长一叹,一脸无奈道:“可是主公当时不听白衣之言,更是迁怒张臧二位将军,认为他们出自渤海,所以对渤海百姓怀有怜悯之心,更是斥责了他们......将原本定下的大军分兵的将领人选,也给他们免了......” “白衣见事情不能勉强,若是强让主公收回成命,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在白衣见到苏凌的时候,就已经将主公决定屠城,和免了张臧二将带兵之事告诉了他......结果,苏凌与白衣想的一模一样,张臧二位将军是分兵那一路的主将无可取代的人选,这一点不能变,而且,天门关的百姓屠不得!” 郭白衣说到这里,神情也变得激动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起来。 苏凌赶紧来到郭白衣近前,无奈两只手倒绑着,动弹不得,只得关切道:“白衣大哥......你怎么样了......” 郭白衣颓然地摆了摆手,喘息道:“我无碍......” 苏凌心一横,向前一步,朗声道:“丞相,一切的事情,都是出自苏凌的计划,丞相要是怪罪,就怪罪苏凌一人即可,与白衣大哥无关!” 萧元彻没想到,苏凌竟然一个人将责任大包大揽了下来,也有些意外,他见郭白衣如此,心中也是心疼和不忍,这才叹了口气,从书案后转了下来,来到郭白衣近前,将他搀起道:“白衣......你身体不好,这是做什么呢?有话慢慢说......不必如此跪拜!” 郭白衣见萧元彻态度缓和了下来,这才心绪稍安,叹了口气道:“只要主公不怪罪苏凌......白衣便是死!......” “休得胡说!白衣长命百岁,什么死不死的!......”说着,萧元彻扶着郭白衣坐了,又走到苏凌近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方嗔道:“行了,你也别跪了,起来说话!” 苏凌如蒙大赦,口中称谢,站了起来。 他刚要说话,萧元彻却又沉声道:“来人,把苏凌身上的绑绳解开......” 帐外进来两个侍卫,七手八脚地将苏凌的绑绳解开了。 苏凌的确被绑的时辰太长了,浑身骨头节都是疼的,被绑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勒痕明显。 这一下去了绑绳,他顿感自在无比。活动了活动腿脚,觉得舒服了不少。 看来这负荆请罪的戏码,自己以后还是少唱为好,太特么的受罪了。 苏凌心有余悸地想道。 “坐下吧......”萧元彻待他活动得差不多了,这才沉声朝着那小扎努了努嘴。 苏凌二话不说,坐了下来。 “唉!......白衣啊,我何尝不知你是如何想的呢?......只是,令我不解的是,以前你郭白衣,只要认为自己想得对,就会对我直言相告,更是想尽办法地说服我,对我从不隐瞒......可是天门关屠城一事,为什么你却只表露了一点点,后来便一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知道你并不是漠不关心,可是,为什么你不继续跟我说呢?......”萧元彻有些伤心的说道。 “大兄.....我!......”郭白衣闻言,怅然叹息眼眶有泪打转。 “白衣啊,其实你跟苏凌如何商量,我也不生气,我说过的,周昶败军之将,一个俘虏,死既死矣,我自然不会真心处置苏凌的,但是......想听得是实话,是你郭白衣的实话,也是你......” 萧元彻转头看向苏凌道:“苏凌的实话啊!......”、 苏凌心中一颤,缓缓低头。 郭白衣却是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方拱手颤声道:“主公啊......天门关外,白衣出言相劝主公,可是主公当时盛怒,更是有意提点白衣,不是什么都要按白衣的想法做的,甚至暗示白衣,如果白衣再阻止此事,您就绕开白衣,再不听白衣之言了,当是时,白衣倍感失落无助,只得.....三缄其口,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来了......” “大兄,白衣当时以为,大兄变了......再也不是与白衣无话不谈的大兄了......”郭白衣声音颤抖,眼眶泛红。 萧元彻闻言,长叹一声,将椅子朝着郭白衣的近前拉了一拉,握住他的手。 触手之间,一片冰冷。 萧元彻的心,又是猛地一揪。 “白衣啊,是我的疏忽,我一直担心,跟苏小子之间会有嫌隙......想着要怎么修复......”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也十分动容地看向萧元彻。 他可是整个大晋的丞相,却担心自己跟他有嫌隙,还想着如何修复...... 看来萧元彻,对自己真的是真心实意啊。 萧元彻看着郭白衣,喃喃道:“谁料想,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白衣跟我之间,才是有了让你我都难以发觉的嫌隙啊,而且这嫌隙在无声无息地疯长......直到现在,咱们才后知后觉......白衣啊,更需要修复关系的......是你与我这个大兄啊!” “大兄!......”郭白衣颤声唤道。 两个人的手握了又握,看向对方,皆发现对方眼眶湿润。 “白衣,你在我身边这许多年了,我萧元彻什么人,你比我自己都清楚......白衣,大兄跟你说句真心话,无论何时何地,大兄永远是当年你见到的那个大兄,从来都不会改变,就算一时之间陷入执拗,但是也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疏远白衣的!你.......相信大兄么?” 郭白衣闻言,浑身颤抖,泪水潸然,使劲点点头道:“白衣相信!一直都相信!......大兄请放心,无论何时何地,白衣亦不会改变,在您面前,白衣永远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所保留!” “当年灞城,白衣胜雪......往事依稀......君不负白衣,白衣永不负君!” “好!好啊!......” 两个人唏嘘了一阵,这才平复了心情和情绪,萧元彻这才又回到自己的书案之后。 他看了看苏凌,方缓缓道:“好了......苏小子啊,原本就没有打算要杀你的......这也是因为你忒也的有些不规矩,白衣和我才想着给你个教训......” 苏凌闻言,赶紧拱手,嘿嘿笑道:“丞相不说,小子也是知道的......若不是小子惹了通天的大祸,您定然不舍得杀小子的......其实小子一点都不害怕......” 说着,他一瞪郭白衣道:“倒是老郭你,实在有些不地道,这杀头的计策,出自你手的多一些......我这人可记仇......等着我报复!” 郭白衣闻言,也呵呵一笑道:“行了,行了......你能把我如何?......怕是这个仇你得记一辈子了!” “谁说的,你再敢这样试试,信不信我断了你的补天大造丸的供应啊!”苏凌哼了一声道。 郭白衣闻言,就是一囧。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行了,你俩下去再互相算账吧......苏凌啊,周昶之死,我是不打算追究了......但是,你总得让我明白明白,你小子跟他说了什么吧,就让那么大一个活人,被你活活逼死啊?......” 苏凌闻言,这才郑重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这您可是误会小子了,小子可是绝对没有逼迫周昶去死的能耐的......其实,周昶他是心甘情愿地自杀的......就算没有小子,换谁都一样!” 萧元彻闻言,有些惊讶道:“真的?此话怎讲......”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割发代首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道:“我见周昶之后,他就跟我说得很清楚了,要么他被咱们杀了,要么他自己死......想要他投降,却是不可能的......” 萧元彻闻言,神情有些不可思议,沉声道:“这周昶怎么如此冥顽不灵,我萧元彻再如何也比他的主公沈济舟强吧......何必执意寻死呢!” 苏凌无言,半晌,方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萧元彻近前道:“丞相......您还是先看看这个吧,或许看完之后,您多少会明白一些,周昶的想法......” 萧元彻朝苏凌手中看去,却发现苏凌手中托着几张信笺,上面写满了字,他有些不解道:“这......这是?” “这是周昶临死之前,写下的绝笔信......要小子代他转呈给丞相您的......”苏凌缓缓道。 萧元彻闻言,赶紧拿过那信,展开看来,却见上面写道: “渤海天门关守将周昶致萧元彻足下: 夫人生于天地之间,有浩然之气,亦有不屈之骨。吾自束发受书,即怀忠孝之志,誓以热血洒疆场,忠骨卫渤海。 今足下矫天子之令,发十数万狼兵,犯吾州郡,杀吾士卒,渤海涂炭,山河破碎。 周昶虽不才,却亦以卑微之躯,奋起而击之,以尽匹夫之责,为将之本也。 然世事无常,渤海羸弱,吾亦身陷重围,力竭势孤,成阶下之囚也! 足下虽为敌也,然亦有胸襟,乃说吾降之,许以高官厚禄,然吾死志以明,何能动也? 盖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士不改其志”。吾既食大将军之禄,当担大将军之忧;周昶虽一介寒门,祖上不显,却亦有马革裹尸之念也!岂能因一时之困,而背弃初心,玷污清白? 吾知天命难违,生死有命。今日之战,乃吾报渤海之时,亦吾捐躯之日。吾将以一腔热血,醒万千渤海黎庶;以七尺之躯,眠渤海万里河山。虽死犹荣,虽败犹胜。吾魂归九天,死得其所,岂不快哉? 足下武略超群,兵锋所指,无坚不摧,诚乃当世之英杰也。然吾闻之,仁者无敌,不仁者虽暂胜,终必败亡。 今足下若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吾城池,屠吾百姓,虽得一时之胜,然却失民心,恐非长久之计。且百姓无辜,何罪之有?足下若以杀伐为乐,必致天怒人怨,鬼神共愤,终非吉兆。 夫百姓者,国之根本,民安则邦宁。足下若能以仁义之心,体恤民情,不妄杀无辜,此天下之幸,百姓之福也。 反之,若肆意屠戮,以逞一时之快,则民心尽失,众叛亲离,纵有铜墙铁壁,亦难逃覆亡之运。 吾观足下等,亦非嗜杀之人,皆有父母妻子,岂能不知亲情之可贵?由己度人,若尔等家园被毁,亲人遭殃,心中何安? 足下若明事理,知天道,当知吾之心也。 若定需以血祭足下之旗,吾之血已足矣,死吾一人,全天门黎庶,可矣;戮吾一人,可使足下收回屠城之令,可矣;亡吾一人,全足下仁义之名,足下亦可矣! 如此,败军死囚,岂不愿甘心就死乎?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吾以绝笔,肺腑以告足下。惟天地昭昭,日月明察。 死囚周昶绝笔。” 萧元彻看了数遍,眼中神情颇为复杂,感慨唏嘘。 他又将周昶的绝笔信,递给郭白衣。 郭白衣看过,亦是摇头叹息道:“周昶也,大义之士哉!”、 “唉!......”萧元彻仰天长叹,满是惋惜道:“如此大义之人,不能为我所用,痛哉!惜哉!......”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还沉浸在那封信中,周昶的绝笔信,字字句句,无声有声,轰雷贯耳。 半晌,萧元彻方看向苏凌道:“所以......这封绝笔信,是你将许宥之支走之后,那周昶方亲自写就,交托与你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确实如此......” 萧元彻将那信压在书案之下,似感叹道:“沈济舟有周昶如此才能者众矣,却不重用之,身边周围,所用之人,皆是碌碌之辈,蝇营狗苟,岂有不败之理乎?苏凌啊,既然有了这封信,那周昶的死,就可以确定,不是你算计的......他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心甘情愿自尽的......” 苏凌闻言,笑道:“这么说来,丞相是不怪罪小子了?” 萧元彻忽地伸出两根手指来,沉声道:“只要你回答我最后的两个问题,答得让我满意,我便不再怪罪与你,若是不满意......呵呵呵......” 萧元彻朝帐外努了努嘴道:“反正你也知道,那些刀斧手还站在帐外,天寒地冻的,我不介意让他们进来活动一下筋骨......” 苏凌闻言,头顿时又大了圈,忙摆手道:“丞相还别了......小子好好回答问题就是,只是不知道丞您这两个问题,可有标准答案么?小子好做个参考啊......” 萧元彻淡淡一笑道:“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实话实说便是最好的答案!” “如此......丞相请问吧!” “好,第一个问题......苏凌啊,你举荐许宥之为说降周昶的副手,但是,据我所知,周昶与许宥之积怨颇深,可以说势若水火,他们之间的恩怨,你事先可清楚么?......”说罢,萧元彻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苏凌。 “额......”苏凌先是一怔,随即挠了挠头道:“那什么......丞相,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不再查这件事了么......您怎么......” 萧元彻淡淡哼了一声道:“不查归不查,但是我还是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的......苏凌啊,你要是觉得,我问你这些,就是调查此事......那我不介意换一种严厉的方式......算不算如你所愿了呢?......” “额.....这,丞相,您还是别费事了,小子觉得这样说话,很好......嘿嘿,很好......”苏凌一缩脖子,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在脑中飞速地想着如何应答。 其实,苏凌是知道许宥之之间跟周昶的恩怨的,毕竟自己小名也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搞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报,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仅如此,苏凌让许宥之做自己说降周昶的副手,也是刻意而为。 他是真的担心,万一周昶是个软骨头,或者说有极强的求生欲望,那三言两语,周昶真就投降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所以,找与周昶有仇的许宥之,刺激一下他,最好两个人见面就想打起来,那才最好。 所以,他才主动推荐许宥之成为这件事情的副手。 可是,他明白,自己不能说实话,萧元彻可以容忍周昶自杀,但不能容忍,苏凌在知情的情况下欺骗他。 想到这里,苏凌这才一脸无辜的神色道:“丞相明鉴啊,小子是真不知道许宥之跟那周昶之间有仇啊......要是真的知道,打死我,我也不会主动推荐他做我的副手啊......那不是自找麻烦么?.....” “真的?......”萧元彻一脸狐疑地看着苏凌道。 “当然是真的啊,丞相您跟许宥之早就认识了,想必您对他的了解,远胜于小子对吧......”苏凌看了一眼萧元彻道。 萧元彻一挑眉毛道:“那是自然,还用你说......” “这不就结了,虽说许宥之投入咱们阵营时辰也不短了,但是,除了最早献了几个计策之外,几乎都跟小子没什么交集啊,小子都快把他忘记了......所以,许宥之的过往,跟谁好,跟谁有仇,小子上哪里知道去呢......再说了,丞相,您可是十分了解许宥之的对吧,自然也肯定知道许宥之跟周昶之间有仇吧......”苏凌又看了一眼萧元彻道。 萧元彻点点头道:“额......这个,我当然早就知道,许宥之跟周昶之间有仇......” 其实,萧元彻也是听了伯宁的回报,才知道许宥之跟周昶有仇的,事先也并不知情,可是作为阵营的统帅,要是说自己也是后知后觉,这话也是有些碍口的。 索性,萧元彻就认了,自己早就知道许宥之跟周昶有仇。 苏凌也笃定了这一点,见萧元彻这样说,自己更是一副委屈的神色道:“那就更不可能是小子刻意为之了啊,您早就知道许宥之跟周昶有仇,我还作死了推荐用许宥之说降周昶,岂不是不打自招,被您一眼就识破了么?所以,小子事先不知情,才会在您面前推荐许宥之的,丞相,这回您信了吧......” 萧元彻吧嗒吧嗒滋味,觉得苏凌说的很合理,却还是有一些说不出的不太合理。 他看了一眼郭白衣,淡淡问道:“白衣啊,你觉得呢?......”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主公,方才白衣已经说过了,您认为苏凌事先不知,那他就是事先不知,您认为他事先知道,他就是事先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您......”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大概相信了苏凌的言辞。 “那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举荐许宥之为你说降周昶的副手啊?”萧元彻道。 未等苏凌说话,萧元彻又似补充道:“这还是第一个问题的补充,不算第二个问题......” “我......”苏凌顿时语塞,想要抗议,却见萧元彻一瞪眼,他顿时将抗议的话憋了回去。 “丞相,您想啊,周昶可是沈济舟的人,咱们阵营渤海旧人,只有三个,许宥之、张蹈逸、臧宣霸,说降敌将这个差事,可是得需要随机应变的能力的。脑袋要好使,嘴皮子也得好使对不对?”苏凌看着萧元彻道。 “嗯......”萧元彻点了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咱们先不说许宥之如何,先说张蹈逸,张将军这个人吧,的确有勇有谋,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行事作风呢,跟咱们军中的张士佑张将军颇为类似......而且为人忠直勇毅,这一点又跟周昶颇为相似......按道理,他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萧元彻点点头道:“那按照你的分析,为何不用张蹈逸呢?” 苏凌摆摆手道:“用不得啊......丞相请想,张蹈逸虽然有那么多的优点,但是,周昶是一个十分重视名节的人,这个是有目共睹的吧,而张蹈逸归降了丞相您,虽然是识时务的俊杰,但是在周昶的眼中,可是失了名节的背主降将啊......这两个人要是一见面,那周昶不得好一阵痛骂啊,不得把张蹈逸骂个狗血喷头啊......” 萧元彻听了,觉得苏凌分析得有理,淡淡的点头。 “再说了,张蹈逸虽然有勇有谋,但没什么辩才啊,平时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主,你让他劝降周昶?.....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苏凌道。 “那臧宣霸呢?......”萧元彻问道。 “他?......那就更别提了,臧宣霸豪烈,性格粗中有细,他算是一个有些心计的黄奎甲吧.....当然论功夫,他还不如奎甲呢......他要是去了,这两个人还不把大营掀个底朝天啊......小子,实不敢用,不敢用啊!” “所以......矮子里面挑大个,跟渤海有关,有心计又有辩才的,只能是许宥之......所以,小子很自然的想到举荐他做小子的副手喽......”苏凌说着,一摊手道。 “只是,也怪小子没有事先做好了解,要是知道他跟周昶相互怨恨,小子怎样也不会推荐他啊,这不是引火烧身么?”苏凌倒是痛快的承认自己的错误起来。 “嗯!行......还知道自己有错了......”萧元彻瞪了苏凌一眼,微嗔道。 “那第二个问题......周昶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讲事情从头至尾,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萧元彻不容置疑的沉声道。 苏凌心中明白,这个问题,必须要实话实说,诚如萧元彻所言,他是丞相,是这里最高的统帅,他必须要知道详情,也需要一个真相。 于是,苏凌斟酌好字句,将见了周昶之后,如何与他说话,他与许宥之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许宥之被他支走,后来自己又请周昶吃酒,周昶向自己表明死志,在自杀前写了这封绝笔信,然后自己走后,周昶应该用盛酒的陶碗碎片自尽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当然,苏凌刻意的忽略自己在这件事的主导作用,也刻意的不谈,其实他也是想要周昶死的。 萧元彻细细的听着,心中暗暗思忖,看来苏凌的确是实话实说的,自己在苏凌未回来之前,跟郭白衣曾经推测过一番整件事的过程。 现在苏凌所说的,跟他们推测的大体一致。很多的细节都能够两相印证。 这就是真相了。 苏凌说完,这才忽地起身,朝着萧元彻一躬到地,正色道:“小子不该擅自做主,请周昶吃酒,更不该在临走时,将盛酒的陶碗放在帐中未带出,才给了周昶自尽的机会......请丞相责罚!” 该认怂的时候还得认怂,避重就轻,这些罪,在于可罚与不罚之间,苏凌却是明白的。 萧元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唉......一切的因果,其实已经在我有了屠城之心时,已经种下了......萧元彻损失一员守城大将,此乃天命啊......” 郭白衣见状,这才出言道:“大兄也不必过于介怀......事情已经这样了,周昶以死明志,大兄也算成全了他,他死前希望保全天门百姓,大兄也最后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这也算他周昶......死得其所罢!”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啊,有件事,交给你亲自去办......” 郭白衣一肃,赶紧起身拱手道:“请主公吩咐!” “周昶虽死,但忠义与气节,却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这样的人,虽然死了,也要极尽哀荣......晓谕三军,彰周昶将军忠勇气节之风......重金厚葬周昶!另外,全力寻找周昶在天门关的家人......若有亲眷后代,奏明朝廷,由朝廷供养!”萧元彻郑重的说道。 郭白衣和苏凌闻言,心中大为触动,皆拱手道:“主公(丞相)英明!......” 萧元彻这才朝苏凌看了一眼,淡淡道:“行了......你也别一直弓着身子了,起来吧!” 苏凌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嘿嘿笑道:“那丞相您的意思是......不怪罪小子了,小子.....谢丞相天恩......” 岂料苏凌刚说到这里,萧元彻却是一哼,打断了苏凌的话。 “哼!......哪能这么便宜了你呢?犯了这么多大错,不砍你的脑袋已经不错了,还想什么事都没有?做梦去吧!” 苏凌闻言,方才的高兴劲顿时烟消云散了,沮丧着脸,嘟嘟囔囔道:“那丞相,您的意思是,还要罚小子啊?......” “自然要罚!”萧元彻嗔道。 “那小子还是先不谢您了......但不知丞相要如何罚小子啊?”苏凌嘟嘟囔囔的说道。 “苏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半年......明日聚集所有人,大帐之内,当众宣布!”萧元彻沉声道。 “我......”苏凌一脸无语,半晌,方嘟嘟囔囔道:“丞相......您要是让小子白给您打工,您就明说,您都罚小子多少次俸禄了,再罚下去,小子都该倒找银钱给您了!” 萧元彻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忽地腾身站起,快步来到大帐的左侧。 “锵——”的一声,抽出挂在帐子左侧的天子剑,随即持剑在手,蹬蹬蹬的走到苏凌近前。 这一下,可是唬得郭白衣胆战心惊,他也赶紧起身,出言急道:“大兄.....大兄您这是......” 话未说完,只见天子剑寒光一闪,苏凌只觉鬓间传来一丝凉意。 再看之时,一缕发丝已然被萧元彻挥剑斩了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 苏凌和郭白衣正不知何意。 萧元彻却沉声道:“苏凌太过放肆,目无军纪,擅自离营,擅自在营中吃酒......我传众人之时,他亦不至,本该下令斩首示众,然念在他此次对沈济舟攻伐诸事上,劳心劳力,有些功劳,如此,割发代首,以儆效尤!若再敢犯,杀你二罪归一!苏凌,你可听清楚了?” 苏凌闻言,暗中好笑,割发代首?......丞相,这不是你自罚的戏码么?怎么强行给我加了个戏啊...... 苏凌心中如此想,但表面上还是神情一肃,低头拱手道:“苏凌知罪了,今日之事,苏凌定然铭记在心!” 萧元彻觉得还不十分解气,又嗔道:“另外,对你还有一个处罚......这个处罚,不外宣了,白衣和你我三人知晓便罢......” 苏凌闻言,暗道,我去,还有处罚啊? “原本许给你的虎翼将军,现在收回!......”萧元彻嗔道。 “我......”苏凌又是一阵无语,嘟嘟囔囔道:“这样也可以......虎啊龙啊的什么将军,我虽然不太在意,可是丞相您许诺过的,小子还没感受到什么滋味,这就收回了?......要不把我这个什么屎的也收了得了!” 萧元彻一摆手道:“不必多说,这个长史,你还得干下去,不但要干下去,还得白干许多日子,不但白干许多日子,还得给我干好了!要不然,我可不答应!” 苏凌闻言,一翻白眼道:“完犊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眼见着这件事的风波终于过去了,苏凌却是来了劲了,忽地站起来,朝萧元彻唱了个喏道:“丞相,您没事了,小子还有个未了之事,也该了了......” 萧元彻心中奇怪,不知道他指的什么,沉声道:“你有什么未了之事?” 苏凌虎着脸,半真半假的朝左右的那些士卒侍卫一个个看了过去,然后嚷道:“之前劳资被押进大帐的时候,是哪个揣了劳资屁股的......你特么的,给劳资站出来!”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趁机相试 萧元彻的中军大帐之中。 那个踹过苏凌苏大长史屁股的侍卫闻言,顿时成了苦瓜脸,两股战战,几乎就站不稳当了,要成了一滩烂泥,一旁的侍卫见状,只得将他拽住。 他这一摇晃,正被苏凌看个正着,苏凌故意装作视而未见,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号。 萧元彻斜睨了苏凌一眼,哼了一声,笑骂道:“你这小子,事情刚抖落干净,就开始翘尾巴了?他是我的侍卫,也是奉了我的命令行事,你想把那一脚还回来啊?来,冲我来......” “我......”苏凌闻言,顿时矮了半头,挠挠头嘿嘿笑道:“那还是算了,我这屁股被踹几下没什么问题......要是您嘛......我还是不敢的,毕竟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更何况踹上一脚呢......” “嗯?你说什么......臭小子,你这是在损我呢?......”萧元彻嗔道。 “哪有啊?小子这是在夸您是老虎啊,虎虎生威,龙行虎步......虎......” 未等苏凌啰嗦完,萧元彻一摆手道:“行了,行了......给我打住吧啊,赶紧滚蛋,回你营中休息,今日不准你再乱跑了,罚你在你的帐中紧闭一天,明日一早,随着所有人前来议事,不得有误!” 苏凌赶紧唱了个喏道:“是了您呐,我现在就回去待着!” 未成想,苏凌回头之际,便看到一群人乌泱泱地冲进了大帐之中。 苏凌、萧元彻和郭白衣三人就是一愣。 却看这群人中,有文有武,文的以程公郡、郭白攸为首,武的以黄奎甲、张士佑为首。 往后面看,刘子晔、许宥之等带着一干司马、主簿,张蹈逸、臧宣霸等带着一干部将。 除了这两拨人走在左边,右边清一色的武将,夏元让、夏元谦、乐文谦、徐白明、李曼典、于白河、萧子真、萧子洪、许惊虎他们一堆,皆涌了进来。 他们进得帐中,见苏凌三人正看着他们发愣,也皆不由得愣在当场。 两厢之下,皆愣在那里,半晌没人说话。 终于萧元彻哼了一声,沉声道:“你们这乌泱泱的许多人,都跑进来作甚?是没有自己的事情做了么?” 他这一问,这些人顿时头一低,更没人敢开口说话了。 萧元彻顿觉无语,嗔道:“有没有人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大清早的,都跑我这里来,这是要参观呢,还是要问安呢......” 他这一问,文臣都看向程公郡,武将皆看向夏元让。 这两个可是他们彼此阵营带头的,官职也最大。 这两个人心中暗自叫苦,别人不说话还行,他们俩不说话可是真不行。 无奈之下,程公郡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朝着萧元彻拱手施礼,清了清嗓子,这才低声道:“启禀主公......我们......我们......方才听到了追魂炮响,才知道主公您要砍人脑袋,细问之下,才知道,您要砍......苏凌,苏长史的脑袋......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主公您有没有什么吩咐......” 萧元彻沉着脸,没有跟程公郡说话,反而看着夏元让和黄奎甲道:“你们呢?......也是因为这个来的?......” 夏元让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踟蹰之下,并未当先开口,那黄奎甲可是个大老粗,更是心直口快的人,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见萧元彻问他,便张了大嘴,酣声酣气地嚷道:“我说都怎么回事啊,刚才一个个嚷嚷得挺有劲的,怎么见了主公,一个个不是哑巴了,便是口吃了啊......” 他这一句话,说得在场那些人都有些脸红。 黄奎甲见状,更是按捺不住,跳将出来,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他们不敢说,俺老黄可是敢说,他们有顾虑,俺老黄没有!......主公啊,您是要砍苏小子的人头么?......” 萧元彻看了黄奎甲一眼,故意嗔道:“我是要砍了他的人头,怎么......不可以么?” 黄奎甲闻言,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萧元彻的面前,大声急道:“主公.....主公,不能砍了苏小子的人头啊,俺虽然不知道苏小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但是无论什么都不能砍了他啊......他可是有功的,苏小子不能死啊!” 说着一咧嘴,嚎啕大哭起来。 苏凌一边听着,看黄奎甲真的是替自己担心着急,竟哭了起来,心中不由得十分感动。 老黄这个人,憨厚的可爱,对自己真的也是一片真心啊。 苏凌刚想过去告诉他没事了,萧元彻却朝他一瞪眼,然后皱着眉头看向黄奎甲,嗔道:“行了,大清早的,跑到我面前嚎啕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报丧呢,成何体统!要哭一边哭去......” 黄奎甲闻言,顿时不敢大声哭了,一捂大嘴,仍旧低低地哭着,那样子竟让人感觉有些忍俊不禁。 萧元彻这才又看向夏元让和程公郡道:“你们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夏元让和夏元让身后的人赶紧拱手,程公郡这些文臣也拱手,皆道:“回主公,我等的确也是因为此事而来!”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似乎都明白彼此想什么。 却见萧元彻刻意把脸一沉,沉声道:“好吧,原本想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砍一个长史的人头而已,既然你们都来了,那索性摊开了说罢......我的确要砍了苏凌......你们有意见么?是要替他求情?......” 苏凌闻言,顿时带着异样的眼神,看向萧元彻,暗想,丞相,您不是说了已经不砍我脑袋了么,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把话收回去了? 我这脑袋,保不保得住的,还在两说啊。 他刚一拱手,想要说话,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苏凌,待罪之人,没你说话的份,一边站着去......” 苏凌闻言,一脸苦笑,把话咽了回去,只得朝一旁没人的地方站了,自己凉快去了。 程公郡当先开口道:“主公......臣虽然不知道苏长史犯了什么罪,惹得主公不高兴了,但臣以为,无论苏长史犯了什么罪不至死......臣请主公三思开恩啊!” 萧元彻没有表态,只淡淡道:“嗯.....这么说来,你们这些谋臣,都是替苏凌求情的对吧......” 程公郡、郭白攸、刘子晔还有身后那些主簿、司马、曹掾等皆点了点头。 只有许宥之站在那里,微微有些发愣。 看他的眼神,还有些胆战心惊的,似乎自己也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可不是么,自己跟苏凌一起去说降的周昶,现在周昶自尽了,苏凌定然是因为这事,要被萧元彻砍头。 苏凌可是萧元彻的心腹红人,都要脑袋不保了,自己算哪根葱啊,怕处置了苏凌,下一个被定罪的就是自己了。 所以,许宥之神情恍惚,胆战心惊。 萧元彻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好笑。 他转过头来,看向夏元让道:“元让,你们也是来替苏凌求情的?......” 夏元让一怔,方拱手道:“禀主公,我等武将,以末将为首,身边的这几个人,并不是替苏凌求情的,主公要砍他的脑袋,自然有主公的道理......但是,苏凌毕竟是将兵长史,在咱们军营也颇为重要,所以......末将等,是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搞搞清楚,再听凭主公发落他!” 听夏元让这一说,萧元彻这才发觉,原来这武将众人,竟分成了两派,从他们站的方位,也可以看得出来。 夏元让身边的人,夏元谦、许惊虎、徐白明、李曼典、于白河、萧氏兄弟,这些人都以夏元让为首。 但是这些人的表情还是略有不同,比如徐白明。李曼典和于白河三人,脸上带着很明显的不解之意。 其余的那几个人,脸色平静,似乎只是为了来确定苏凌掉脑袋是不是真的。 再看另外的一边,张士佑、张蹈逸、臧宣霸、黄奎甲他们挨得很近,但脸上皆有担忧焦急神色。 看来这几个武将,应该只是为了给苏凌求情来的。 萧元彻做到心里有数,却故意又问道:“这么说来,所有的武将们,都是只想问清楚事情,不是专门为苏凌求情的?......” 张士佑闻言,见不说话不行了,这才迈步上前,拱手道:“主公,奎甲将军和末将,还有末将身边的这几位......是为苏长史求情的.....求主公无论如何,饶恕苏长史之罪......” 泾渭分明,各有目的。 萧元彻心中全然明了,缓缓点了点头道:“看来,苏凌啊,你小子在我麾下谋臣之中吗,人缘都还不错,他们都要保你不死......不过武将之中嘛,你小子可混得不怎么样啊......” 苏凌一尬,挠头无语。 萧元彻这才稳如泰山一般坐在了书案之后,淡淡道:“那你们就说一说吧,这苏凌,到底是该杀,还是不该杀呢......” “额......这......” 这么一大帮人,决然没有想到,萧元彻把这个问题抛之于众,让他们自己说......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程公郡当先拱手道:“敢问主公,苏凌苏长史,身犯何罪啊?......” “哼!......目无军纪,擅自离营,聚众议事,无故不至,说降周昶,周昶竟然死了,这些哪一件不够砍了他脑袋的?......”萧元彻佯装嗔道。 程公郡心中暗自思忖了一阵,这才朗声道:“若是因为这些,臣斗胆觉得,主公当法外开恩,苏凌罪不至死!” 萧元彻不置可否道:“这些还不够?......程公郡,我倒想听听你的理由!” 程公郡沉着应对道:“主公,虽然说功过不能相抵,但功要看什么样的功,过也要看什么样的过啊......若功劳非凡,件件都是足以影响大局的功劳,而过错,不过是一些无关大局的过错......那功大于过,甚至功过相抵,苏长史就不应该被斩首!” “呵呵,那你倒是说说,现在什么才是大局......”萧元彻道。 “为今之大局,主公明了,大家都明了,乃是与沈济舟之战的战局......苏长史在这场战局之中,立下的功劳有多少,起到的作用有多重要,想必不用臣多说,主公和大家心中都有数吧,不敢说都是大功,都影响大局,但也十之八九......” 程公郡顿了顿,又道:“至于苏长史所犯之错,若在平素,的确件件该杀,但是,如今乃是非常时期,苏长史所作所为,也只是在咱们本部大营,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恶劣影响......所以,主公应当酌情宽恕他,就算罚他,也不应当用极刑才是啊!” “是啊.....是啊,程长史说得对啊!”以郭白攸为首,这些文臣谋士皆随声附和道。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听明白了......那么,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么?......” 说着,萧元彻刻意的看了一眼夏元让他们。 夏元让一拱手,正色道:“主公......元让有不同的看法!” “哦?既如此.....元让,你说说看!“萧元彻一挑眉毛道。 “主公,末将乃是武将,所以,军法之严肃和威严,是不容更改和妥协的!末将自投军以来,便明白一件事,军法如山,法不容情!......苏凌虽然立了不少的功劳,也是有目共睹的,但不能因为他有了大功,而漠视他胡作非为,更不能因为他有了功劳,而袒护姑息,若如此,主公麾下,立有大战功的何其多也,若以苏凌此人,开了先河,是不是,所有的有大战功的人,都可以肆意妄为?那军法威严何在,岂不成了被人肆意践踏的一纸空文了么?”夏元让这番话倒是也说得理直气壮,有条有理。 萧元彻闻言,沉吟半晌,方道:“那元让的意思是要执法如山,砍了苏凌的脑袋了?......” 夏元让心中一凛,忙拱手道:“这个倒也不用,毕竟苏凌的确有大功,末将以为,应该用最严厉的手段,惩治与他!” 萧元彻闻言,微微颔首,似乎心动了一般,缓缓道:“那你所谓的最严厉的手段,又是什么呢......?” 夏元让刚想再说话,许惊虎已经忍不住了,忽地拱手大声道:“主公!......末将以为,苏凌虽然罪不至死,但是,犯下弥天大错,也不应该姑息,末将以为,最严厉的惩罚,便是将苏凌的官职一撸到底,贬为庶人......撵出军营!” 这一话说完,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凛。 然而每个人的神情却各不相同,萧氏兄弟等人缓缓点头,其余的人有惊讶,有默然。 但那些文臣们,却一个个怒目而视,看向许惊虎。 郭白衣却是一脸风轻云淡,只是微微摇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许惊虎啊许惊虎,你好心思啊,这笔账劳资跟你记下了! 萧元彻闻言,冷笑了两声,沉声道:“许惊虎......你这个提议,依据的是军法的哪一章,哪一条啊......?嗯!” “这......末将......” 许惊虎一怔,刚说了一半,却听得“啪——”的一声。 萧元彻一掌拍在了书案之上,脸上陡现怒气。 他这一下,所有人皆不由得身体一颤,噤若寒蝉。 “许惊虎我来问你,把苏凌赶走,你可以取代他献计献策?你可以取代他潜入敌营?你可以取代他招揽敌将?你能么......” “末将......”许惊虎一低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萧元彻根本不想杀苏凌,或者说,连惩治苏凌的想法都没有。 而且,直到现在,苏凌还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这哪里是什么要掉脑袋的状况啊。 看来所谓砍他的头,还有那三声追魂炮,不过都是......做做样子! 而自家主公见做做样子,竟然招来了这么多人,干脆顺水推舟,以此事试试他们心中到底怎么想的。 在场所有人都已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便是许惊虎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多考虑考虑,就急着要图穷匕见了。 夏元让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已经明白了萧元彻这样做,无非是想看清楚他们心中所想,暗道,好险,好险,幸亏自己只是出于军法层面上进言,大义上还是站得住脚的。 他冷汗直冒,但也害怕萧元彻震怒之下,再惩治了许惊虎,赶紧拱手道:“主公您自有公断,倒是我们......多虑了,惊虎他是个混人,心直口快,还望主公莫要动怒!” “呵呵.....要做混人,就做得纯粹一点!......是不是火头军还没有磨炼好他啊!......”萧元彻灼灼的盯着许惊虎道。 “末将......有罪!”许惊虎一拱手,单膝跪在地上。 “起来吧......大清早的,不是这个有罪,就是那个有罪!......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有关之前的事情,我也已经下了令了,一切休要再提,谁不明白什么意思,站出来!”萧元彻有些意兴阑珊,然而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十分的严厉。 所有人皆拱手齐道:“臣等明白!......” 萧元彻这才长叹一声,似谆谆告诫道:“先贤有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今日我便说与诸位,诸位共勉之罢!” “喏!——” 所有人整衣改颜,齐声应诺。 却在这时,呜呜的哭声传了过来。 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萧元彻和众人寻声看去,却见一旁黄奎甲还跪在那里,手捂着大嘴,呜呜低声哭着,一张大黑脸此时竟憋得通红。 众人皆不由得哑然失笑。 萧元彻笑嗔道:“黄奎甲!滚过来!” “喏!——” 却见黄奎甲应了一声,一边抹着泪,一边走了过来。 “你还哭什么?......我都说了,苏凌无罪,我也不砍他脑袋!”萧元彻有些无奈道。 “真的?......主公没有诳我?”黄奎甲顿时止住哭声,一双牛眼瞪地溜圆道。 “那还有假?......当然是真的!”萧元彻笑道。 “可是,追魂炮都响了三声啊!.....怎么可能?......”黄奎甲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萧元彻哼了一声,笑嗔道:“我觉得太安静了,放炮听个响,怎么,不可以么?......” 黄奎甲闻言,使劲地点头道:“那倒是使得!......使得!”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苏凌走过来,拍了拍黄奎甲的肩膀道:“老黄,放心吧,我这脑袋长在脖子上,牢固得很呢......” 黄奎甲这才喜笑颜开,使劲地点了点头。 众人见原来是一场乌龙,苏凌根本就没有被砍头,这才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许宥之,更是心中大定,只念阿弥陀佛。 眼下见无事,众人这才皆拱手道:“如此,臣等.....告退!” 萧元彻却是一摆手,朗声道:“原以为明日再议事,然而你们现在到得这么齐,那就都别走了,都留下来,咱们议事!” 这些人闻言,忙拱手道:“喏!”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天门对 中军大帐。 文东武西,萧元彻居中而坐。 郭白衣在文臣阵营最前方单独有座,苏凌紧挨着他站着,其余文臣谋士站在身后。 武将一方,夏元让为首,站在最前,其余武将列在后面。 可以看出,郭白衣绝对是萧元彻阵营之中,无论文武,唯一的超然所在。 大帐之内,除了身为统帅的萧元彻本该就座之外,唯有他郭白衣有资格坐着。 当然,这里面自然有一些他病体羸弱的原因。 然而,便是加上这个原因,郭白衣成为萧元彻麾下唯一有座之人,也可以看出他的地位非同寻常。 萧元彻见众人都站定之后,这才朗声道:“幸赖诸位,勠力同心,天门关如今诸事已定,百姓生活如常......元彻多谢了!” 说着便朝着众人一拱手。 文武诸人,皆赶紧抱拳还礼,口称不敢。 萧元彻又客套了几句,这才一转话锋,说到了正题上。 “今天门已安,然渤海未定,我军当继续向前,直攻渤海望海城,让沈贼再无遁逃之地!......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主要有三件事相商,其一,就是最后再确定一下,到底是集中兵力,一路长驱为上,还是分兵两路,一路攻青燕,一路攻渤海为上......” 萧元彻顿了顿又道:“其二呢,便是,若只一路长驱,何时启程为好,若分兵攻之,两路人马,何日启程为好,还有是同日启程呢,还是分日启程......” 萧元彻接着道:“其三呢,近来随着战事的深入,沈贼屡屡受挫,我军节节胜利,沈贼自麒尾巢一败之后,再无兵力侵我疆土,只能龟缩在渤海城内,而我军则乘势连克数关,直插渤海腹地......如今天下人,稍有些眼光的,皆已看出,我军必胜,而沈贼必亡。所以......天下原本向着沈贼的很多人人心思动,欲弃沈而从我萧元彻。这其中更是不乏许多渤海豪族、大绅、官员。” 萧元彻这一说,下面的文武皆窃窃私议起来。 苏凌也是有些意外,未曾想到萧元彻竟然将这样的事情,摊到明面上来了,一般敌对势力有弃主叛逃之心的话,作为接纳一方,应该暗中谋划和操作,可萧元彻竟然反其道而行,将这十分隐秘的事情,摊到明面上来了,而且还说得如此轻松,如此开诚布公。 苏凌朝郭白衣看了一眼,见他一脸的古井无波,便知道郭白衣应该已经猜到了萧元彻的用意,不由得心中暗叹,郭白衣不愧是最了解萧元彻的人啊,这一点上,我苏凌可还是差得远呢。 萧元彻略微摆了摆手,制止了下面的人的小声议论,遂又道:“关于这些人,我们要不要接纳,是全部接纳,还是部分接纳,还是全部不纳呢?另外,若是接纳他们之后,该如何安置......萧元彻,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最后,萧元彻似总结道:“今日只议这三件事,望诸位各抒己见,不要有所顾虑......直到议出结果为止,若是商量不出来什么,那就都不准走!” 众人闻言,或哑然失笑,或摇头无奈,随后皆拱手应诺。 “那就先议一议第一个问题吧......”萧元彻朝椅子上一靠,环视着众人,等着有人先说话。 话音方落,有人已然当先朗声出列道:“臣许宥之,有话要说!” 包括萧元彻在内,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的看向出列的许宥之,都有些意外。 毕竟这位仁兄,除了初入萧元彻大营时,显得十分活跃之外,其后,或许是因为怕自己太过露锋芒,亦或许是因为萧元彻并未太重用他,他有些心灰意冷,故而基本上,在萧元彻召集麾下人商讨事情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然而,今日,这许宥之竟然一反常态,当先说话了。 其实,许宥之心里是最清楚的。 必须分兵攻伐,于公,这是拿下渤海剩余州府的最好方法,于私,自己可正是因为分兵攻伐的原因,才被萧元彻重新重用,好不容易成为分兵一路人马的军师,这要是,最后萧元彻再决定又不分兵了,那自己这军师还上哪里做去?...... 煮熟的鸭子,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就飞了啊。 所以,这关系着许宥之的切身利益,他这才头一个出言。 萧元彻心中略微一想,便觉得并不意外了,淡淡一笑道:“宥之先生,您有什么高见呢?” 许宥之顿时心里忽悠一下子,暗想,要坏啊,之前可是一口一个许军师的叫啊,现在变成了先生,看来萧元彻真的有可能打算不分兵了。 我以为,萧元彻不再追究周昶自尽之事了,难不成这不再分兵,是因为周昶自尽,使自己受到牵连了不成么? 许宥之心里惊涛骇浪,但毕竟也是宦海沉浮的老江湖,表面之上,却显得依旧从容镇定,忙拱手道:“主公您客气了......高见,谈不上,宥之有一些拙见,急于跟主公和诸位分享!” 说着,他又清了清嗓子,以示郑重。 “渤海五州,幅员辽阔,因在北疆,故而每一州,都十分的庞大。主公您有四州,明面上只比那沈济舟少了一州,但就算沈济舟去掉两个州的疆土,也比主公四州之地还要大上一些......”许宥之缓缓说道。 “嗯,这倒是事实,若论地盘,现在的沈济舟还是大晋第一!”萧元彻道。 “正因为此故,宥之才要力主我主,分兵而伐之!”许宥之十分坚决地说道。 萧元彻刚想说话,却见文臣之中又走出一人,却是刘子晔。 这个刘子晔,乃是皇室出身,平素也是不怎么当众说话,且性子恬淡,以皇室之风自居,最不喜与人口舌上争长短。 然而,今日却出列开口。 这下,不仅是萧元彻有些意外,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了。 原本两大基本小透明,今日竟然接连开口,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刘子晔一拱手,声音不大,却显得十分淳厚道:“主公,臣刘子晔,觉得许先生此言不妥,臣以为如今局势,不该分兵,当集中全力,直攻渤海!” 好嘛,这一开始,两个人的意见便截然相反,算是针尖对上了麦芒了。 萧元彻饶有兴趣地看向两人,淡淡一笑道:“既然二位的意见不同,那就各自说一说自己的理由吧!” 刘子晔一拱手道:“主公......臣有三个理由!其一,方才许先生也说了,沈济舟之地盘幅员辽阔,便是如今我军已然夺了他两州之地,他的地盘还是最大的......我军兵力虽然现在还有十余万,但出征之时的兵卒,如今已然十去五六,这十余万,多是占地之后收编之兵,或者后方调来之兵,或者临时征用之兵也。比之最早的士卒,战力上,不可同日而语啊!” 萧元彻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刘子晔道:“因此,集中全部兵力,战力方有可能跟最早时我军战力相当,一旦分兵,我军可战之力,还剩几何呢?......此为臣以为不可分兵一也!” 刘子晔说完第一个理由,看了一眼许宥之,见许宥之正盯着自己,似乎眼中颇为的不服气。 他只做未见,又道:“其二,还是许先生言,沈济舟三州之地已然辽阔,一旦分兵,无论是主力中军,还是分兵攻伐青燕二州之兵,若是进展顺利,连战连捷,倒也无妨;可是,万一哪一路遭遇挫折,甚至败仗,到时损兵折将,更因两军因为相距太远,而不能及时援救,岂不要出危险了么?到时候,无论哪一路无法攻克沿途城池,耽误会师时辰,还算小事,万一被敌人围歼,岂不是白白损失一路人马么?......此为臣以为不可分兵二也!” 许宥之刚想插言,刘子晔却不软不硬道:“许先生,待刘子晔说完,您再出言......且等一等!” “我......”许宥之一怔,只得又将话咽了回去。 “其三,如今与沈济舟之战,迁延日久,战期已然大大超出了原本的预料,最早之时,我军计划在冬日来临之前,便要抵达渤海望海城下,就是因为渤海冬日苦寒,天寒地冻,我军实在难以习惯之故。而如今,天寒地冻,已然隆冬时节,我军天时已然失了先机,反观沈济舟之军,本就是北疆士卒,如此严寒,乃是常态,自然要强于我军!所以,对沈济舟之战,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有,战事已然拖了太久了,人困马乏,将士们虽然还是各个用命,但也都盼望着早日得胜,奏凯班师......” 刘子晔顿了顿,又道:“另外,战事一开,百姓便会饱受战乱之苦也,如今渤海狼烟遍地,百姓苦不堪言,当尽快结束战事才好!因为,无论是天时之因,还是为将士和百姓计,都应当集中全力,兵戈长驱,直捣渤海望海城!分兵之计,乃大谬也!望主公三思!” 刘子晔这番话,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十分的充足,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窃窃私议。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觉得他说得对了,甚至还有一些原本主张分兵的人,听了他的话,觉得集中兵力才是上策了。 萧元彻细细地思忖着刘子晔的话,半晌方道:“子晔所言,我已然明了了,句句乃为公也,不藏半点私心!......这才是皇族之风!” 刘子晔闻言,颔首一笑,这才退后一步道:“许先生,我说完了,您请!” 许宥之一旁听着萧元彻的口风,心中却是安定了不少。 虽然萧元彻夸赞了刘子晔,更赞其皇族之风,但是并未肯定他的意见,那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他这才一拱手道:“主公......宥之觉得,子晔先生所言,乍听之下,十分有道理,但细细想来,却是大谬也!” 刘子晔闻言,却也不恼,淡淡一笑道:“既然许先生说子晔之言大谬,不妨说说理由!” 许宥之点点头道:“大谬所在,非常简单,一言可概之,时局移也!” 萧元彻插言道:“此话何解?......” 许宥之一拱手,淡笑道:“主公,诸位!若是此时乃是开战之初,我军处处被动,无论军力、人马、辎重粮草,均弱于沈济舟时,子晔先生所言的确是字字金石,然而现在,却是大谬了......主公,诸位试想,如今我军兵力比之当初更强更多,粮草充足,辎重器械完备,更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从被动防御转变成为主动进攻之势,如今的时局,早已经变化了,我军早已经掌握了主动了!......” “反观那沈济舟,接连败绩,损兵折将,更是二次征发大军,然而到最后却还是前线所有军力几乎覆亡。现在沈济舟只能龟缩在渤海望海城,靠着各州关卡,拖延我军,积蓄力量,苟延残喘而已。因此,如今大势在我军,而不在敌也!” 许宥之一字一句,说的也是沉稳至极。 萧元彻点点头道:“许先生分析得透彻!......” 众人闻言,也不住点头,刘子晔也是颔首表示赞同。 许宥之接着道:“若时局战局还是如当初那般,我军若分兵,自然是不可取的,甚至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是,现在却是不同的,分兵乃是上佳之策也!” “上佳之策?你有什么理由呢?......”刘子晔沉声反问道。 “宥之之前已经说过,沈济舟占五州之地,如今虽失二州,但地盘依旧最大,可是,无论是之前五州,还是如今三州,他也只是地盘大,却在天下诸势力中,并无绝对压倒优势,何也?” “地广人稀!......”苏凌喉咙一刺挠,不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他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却引得许宥之和坐在第一位的郭白衣同时投来欣赏的眼神。 许宥之大笑道:“苏长史这四个字,一针见血!” 他一拱手道:“主公,正是因为地广人稀之故啊!所以,沈济舟占了一个大字......自古以来,地盘最大者,不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最富庶之地,才是必争之地也!大晋二十八州,天下皆知,最富庶之地,乃是扬州,刘靖升正是占了一个富字,方有今日气象!......但他所困之处,便是仅有一州;荆江以东,江南之地,地盘有三州,不大不小,但因为荆江天堑,钱仲谋占了一个固字;沙凉之地,民风彪悍,良马无数,但物资匮乏,加之朝廷所制,占了一个乱字,因此暂不为虑。剩余各方,各有长短,但气候尚浅,无需多言。” 萧元彻对许宥之这个说法很感兴趣,笑道:“许先生纵论天下各势力,用一字总结,倒是十分到位,但不知我萧元彻占了哪一个字呢?” 许宥之不慌不忙道:“主公占的乃是一个中字!......” “中字?......何解?”萧元彻缓缓地重复道。 “不错,就是中字!主公之地,充、灞、司、雍四州,以及龙台直隶。四州加上京都直隶,乃天下之中也!......此中之意,不仅是天下位置之中,更是大晋政治、文化之中心之意也!”许宥之侃侃而谈道。 “妙!果真如此!”萧元彻击节赞道。 “天下之中,方为正统,主公在中,天子便在中!主公可凭借这个中字优势,奉天子以令不臣,更可以以中心之利,辐射四方,攻守有凭!” 许宥之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正常来讲,当说天子所在,既为中也,主公在天子之地,亦为中也。可许宥之刻意地将天子和萧元彻对调了一下。 萧元彻听了,更是心中十分满意,连连点头。 郭白衣听了,心中却是连连冷笑,虽然他觉得许宥之这个机巧的确很高,但是,若是徐文若在,怕是许宥之得罪的萧元彻重臣里面,又该多上一个了。 “那我既在中,又有什么优势和劣势呢?”萧元彻问道。 “主公在中,优势方才宥之已然说了,除了这些优势,主公之劣势,也十分明显。”许宥之缓缓道。 “既为中,则与四邻接壤,四邻之地,北为沈济舟,南为刘靖升钱仲谋,东为宛阳孙骁和锡州刘玄汉,西南为益安刘景玉,西北乃是乱象丛生的沙凉诸部。因此,主公若强,则四邻皆安,主公若稍有困顿,则四邻虎视也!” “不错!......便是如此!”萧元彻使劲地点头道。 “然四邻各部,亦有强弱之分,轻重缓急之辨也。南部刘靖升和钱仲谋虽然势力也大,但两方互相牵制,无暇中原,此处当重视,可作为第二个着手解决之地也;东部孙骁,早有臣服之心,主公当好好利用,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至于刘玄汉,势力最小,兵力最弱,暂不考虑;西南益安刘景玉,虽然势力也大,兵精粮足,更有天险崇山峻岭固守,然刘景玉暗弱,可徐徐图之;西北沙凉,各部征伐,混战不休,主公也暂可无忧,只需加剧他们争斗就好;因此,主公最大的敌人,便是这北方的沈济舟了!” 许宥之这一番分析,顿时让苏凌和郭白衣刮目相看,郭白衣更是眼神不错的盯着他,不知想着什么。 苏凌心中暗忖,雾草,这许宥之果真非徒有虚名之辈啊,这一番分析,丝丝入扣,句句切中要害。 这什么?这简直就是许宥之版隆中对啊,不对,应该是天门对! 萧元彻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许宥之的眼神,多了很多的欣赏之意,朗声道:“许先生果然大才,元彻受教了!” 慌的许宥之连连摆手道:“主公,此乃宥之一家之言,当不得主公如此啊!......我想,主公麾下谋士者,都能够分析出来的!” 刘子晔闻言,淡淡一笑道:“宥之先生所言,子晔也深以为然,然而眼下,咱们说的是与沈济舟的战事,宥之先生,为何说起天下大势了呢?” 许宥之闻言,淡淡一笑,不慌不忙,显得十分胸有成竹道:“虽为天下大势,但我军攻伐沈济舟,采取分兵伐之的原因,便是这天下大势决定的啊!” 许宥之不等刘子晔说话吗,继续又道:“而今天下大势,便是我军要尽快尽全力取得渤海战事的完全胜利,只有解决了渤海沈济舟,我军手握九州之地,方能鹤立群雄,那主公四邻的势力,方能惧而不敢犯也!” “若不能解决沈济舟,或者一旦战局有失,则全盘皆输,我军最坏的可能,将陷于四战之地,到时自顾不暇......便会危矣了!”许宥之道。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是留给所有人一些思考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方朗声又道:“要快,还要最为稳妥地彻底消灭整个沈济舟的势力,就要全盘拿下渤海,不能遗留渤海任何一支可战之兵,彻底的平定大晋北疆!......最好,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如今这唯一的用兵计策——分兵伐之!” 萧元彻并没有立时表态,陷入沉思之中,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议。 许宥之安静地听着,听他们所言所语,似乎此时,赞同分兵,和赞同集中兵力长驱直入的人,各占一半。 许宥之等了一阵,见萧元彻抬起头来,似乎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他这才淡淡一笑,又拱手道:“主公,宥之方才那一番话,是从战略上进行分析的,既然诸位之中,包括主公还有些疑虑,那现在宥之便不妨从实际的战事上分析一番吧,想必诸位听了,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的!” 第一千零三十章 欲取一城,还是欲取北疆 萧元彻闻言,忙问道:“许先生,那就劳烦你细细地讲一讲吧,让大家都清楚明白,岂不是更好嘛!” 许宥之一拱手,声音洪亮,侃侃而谈道:“方才宥之分析了,大晋天下,各方势力的情况,尤其是主公您面对的情况。正是这些,决定了主公对沈济舟之战,不仅要打,更要胜,不仅要胜,更要大胜、完胜!正因为把沈济舟的势力打败,最后消灭,才能稳固主公您所占的中字的最大优势,否则,若不胜,或者惨胜、小胜,主公您都不足以压服大晋之内,对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啊!” “因此,现在的问题,已经十分的显而易见了,如何胜,已然无需多加考虑了,因为天下已然都看出来,这场仗,我们将是最终的胜者,可是小胜或者惨胜,换另外一句话讲,就是元气大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敢问天下其他的势力,将会作何感想?”许宥之说罢,看了一眼刘子晔道。 刘子晔一怔,低头思索起来。 “若是让其他势力觉得,我军对沈济舟是小胜、惨胜,就算消灭了沈济舟,其他的势力也会认为,我军在短时期内,势力难以恢复,可用人马也将不多,那么,他们将极有可能发动一轮又一轮的对我们的进攻,这样的进攻是源源不断,四面八方的,不同势力的对手,加之我军在大晋之中,到那时,我军将陷入各个方向的苦战啊!”许宥之道。 这一番,说得众人也是不住的点头。 “那么,胜已经远远不够了,我们需要的是大胜,是万无一失,绝对的胜利!......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对我们有企图的其他势力。如此,如何推进下一步的进军,便显得极为重要了!故而,分兵攻之与集中兵力攻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法,便摆在了我们眼前!”许宥之道。 苏凌静静的听着,对许宥之之才佩服的同时,也在想着许宥之最后抛出的问题,其实他的心中,对分兵攻之还是集中兵力攻之,也是犹豫不决,没有答案的。 他朝郭白衣看了一眼,见他眼睛微闭,似乎早有答案,只是一直在等着许宥之说话。 “主公,现在已经到了我军必须要在这两个问题上,做出最后的选择的时刻了,而且,一次就要选对,没有第二次机会可言,选对了,大胜,选不对了,惨胜,甚至不胜!”许宥之朝着萧元彻又一拱手道。 “那么,如何选择呢?......”许宥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环视众人。 众人皆思忖起来,刘子晔也被他带入进去,低头想着。 过了片刻,许宥之道:“想必各位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宥之虽然为之前计划分兵攻之的军师,但为主公计,为胜利计,我心无私,因此,宥之不会以自己的意思对这两种方法妄加判断,只是试着将两种方法的优劣势,分析一下,我想,待宥之分析过后,该怎么选,主公和各位都会有明断了!” 许宥之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那就先来说一说,集中兵力,长驱直入,直攻渤海城下这个方法,这个方法,最大优势在于,我军的军力能完全集中在一起,从而发挥最大力量,不至于军力分散,一旦进展顺利的话,便可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兵锋直抵渤海城下,迫沈济舟尽出所有人马,与我军决战!子晔先生,不知宥之说的可对否?” 刘子晔点点头道:“不错,这也是我主张此种方法进军的原因!” “好,咱们再来看第二种方法,便是分兵攻之,主力依旧按照既定计划,向沈济舟老巢渤海城进军,分出的人马,自成一体,进攻剩余的沈济舟的青燕二州,彻底荡平整个北疆,沈济舟的所有军事力量。若是进展顺利,青燕为我军所完全占据,我军只要能在渤海城下两军会师,到时候沈济舟将只有一座渤海孤城,那么最后的决战想必也轻松不少!”许宥之道。 众人点头,萧元彻道:“不错,如此看来,还是两者都有可取之处啊!” “不不不,主公,我想说的是,若是沈济舟还是开战时的沈济舟,兵精粮足,军力远胜于我军的话,分兵攻之,自然便是下策,因为一旦分兵,我军军力分散,而沈济舟可以凭借各州城池,以逸待劳,将我们各个击破,到时候很有可能,我们分出来的攻打青燕二州的兵马,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许宥之顿了顿,声音大了许多,又道:“若是沈济舟势力依旧强大,那分兵攻之便是下下策,绝不可取了!.....可现在的问题是,沈济舟大势已去,战局形势调转,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了啊!所以,分兵攻之,自然不会出现被他们蚕食的情况啊!......不仅如此,由于沈济舟如今兵力不足,他才疯狂抽调各地可用之兵,全部驻防在渤海城周遭,如此一来,他名义上还控制着三州之地,其实三州之地,早就成了空虚无兵的状态了,既然青燕二州空虚,到处皆是空城,便是有军马,也不过是老弱病残,并非主力,这样一座座空城,这偌大而空虚的青燕二州,我军难道不取之吗?” “对啊!说得对啊,许军师的分析一针见血啊!......青燕二州已经空虚了,就算咱们攻打这二州的不是主力,他们也是无法抵抗的啊!” 出于对战场的敏感,很多武将已经顿悟了,皆纷纷议论,一脸的兴奋。 刘子晔也不得不承认许宥之说得对,但还是有些不想认输,忙道:“宥之先生,兵力空虚是整个沈济舟势力都十分明显的弱点了,那为何不集中兵力,将我军的优势发挥到最大,直攻渤海城呢?沈济舟兵力空虚,渤海城岂不更容易一战而下?” 许宥之一笑道:“子晔先生,您所言的整个沈济舟的势力兵力都十分空虚,我是赞同的,但是,您说的渤海城的兵力也空虚,恕宥之不敢苟同!” “方才我说过,大家也都知道,沈济舟各地兵力空虚的原因,一是正面战场被我军消灭了数十万的主力造成的,二是沈济舟疯狂抽调各地兵力,拱卫渤海造成的,所以,沈济舟现在的想法便是,集中所有渤海五州可用之兵,屯于渤海城周遭,以逸待劳,等待我全部大军前来,进行最终的决战,所以,他其他城池空虚不假,但渤海城必然兵力不空虚,甚至渤海城周遭的总兵力,与我军总兵力还有一战之力!” 许宥之又道:“若我军也集中兵力,一路攻伐,就算折损的兵力再少,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杀到渤海城下,那到了渤海城下,由于一路作战,损失的兵力也是可观的,而且一路长途奔袭,加上天气严寒,到了渤海城,我军战力还有几何呢?更不用说,到时候就要立即面对沈济舟最后的所有的精兵力量呢!这一战,我军又剩下多少胜算呢?” “当然,我军攻不下渤海城,最终失败,几率不算太大,但也并不是没有,最大的可能是,我军集中所有兵力,与沈济舟最后的精兵展开鏖战,最终攻下渤海城,到时候也是惨胜,所能用之兵,将会寥寥无几......这还是只说兵力,不考虑那渤海城乃是千年大城,城高墙厚,防御工事极为完备呢!......若加上这些因素,我军的情况怕是要更加的雪上加霜了!......” 许宥之说着,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主公啊,一旦形成那样的局面,我军就算占了渤海城,又能如何,沈济舟突围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可能性极大,到时候,他不过是是失去了渤海城而已,青燕二州可还没有失去,一旦他突围而走,去往青燕二州,振臂一呼,青燕二州将会对我军所占的渤海孤城发动合围攻击,到时候我军刚刚惨胜,又有多少力量能够抵挡呢?......若此时,主公四州之地的周遭势力,趁此机会,挥军进犯,攻击主公四州,根基一旦动摇,我军在渤海岂不成了一支孤军了?到时候,形势就危机了啊!” 许宥之郑重地一字一顿道:“因此,集中兵力直接杀到渤海城,与沈济舟决战之法,绝不可取!” “好!宥之先生,与白衣所见略同啊!......”便在这时,郭白衣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元彻和所有人看向郭白衣。 却见郭白衣缓缓起身,走到许宥之近前,朝他点点头,又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宥之先生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白衣呢,画蛇添足,再问主公一个问题,然后主公您来决断吧!” 萧元彻见郭白衣终于说话了,心情大好,点点头道:“白衣请讲!” “臣想问主公,主公您想要的是渤海一城,还是整个北疆呢?” 说着,郭白衣抬头,看着萧元彻,等着他的回答答。 “这......自然是整个北疆啊!”萧元彻先是一怔,随即不假思索道。 “哈哈,既然如此,想必主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了,这第一件事,当无需再议了,主公可以下令了!”郭白衣笑着点头道。 “这?下令?......不是还没说完么......” 很多人闻言,都有些疑惑起来,不知道郭白衣突然说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皆小声议论起来。 其实,郭白衣还是十分了解萧元彻的,若说萧元彻之前还有些举棋不定,但自己问了他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已经代表了他心中已然有决断了。 许宥之心中也明白,一脸喜色和欣赏地朝郭白衣点了点头。 萧元彻又暗忖了一阵,心中有了决断,可是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旁的苏凌,见他眼神不断变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将最终的决断按在心中,朝苏凌道:“苏凌啊,大家都各抒己见,而且,之前在大事上,你也总爱说你的看法,今日怎么一言不发呢?”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赶紧出列拱手道:“方才小子沉浸在宥之先生、子晔先生和郭祭酒的话中,觉得这三位已经将所有的行事利弊说得很明确了,小子就不多言了!” “你倒是谁都不得罪啊!......不过,你可是我萧元彻的将兵长史,这头一件大事,你不说话,我总觉得少点什么,你说说你怎么想的吧......” “我......”苏凌挠挠头,心中暗自叫苦,有这几位大神,把话说了这么一大堆,说得已经很透彻了,叫我怎么说,我还能说什么? 可是,看萧元彻的架势,自己不说个什么,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想到这里,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做一个总结吧......” “若丞相您只想要渤海一城,那便集中全力,直攻渤海,不惜代价拿下渤海,不过战场上将面临其他的北疆各州的反扑,而各地势力,也会因为丞相深陷北疆,无法及时返回龙台,蠢蠢欲动,到时候,丞相之根基也会不稳!所以,一城之地价值几何?北疆数州价值几何?......一切,还需丞相您抉择了!” 苏凌说完,朝后面缓缓的退了一步。 “啪——”萧元彻蓦地一拍桌子,已然下定了决心,朗声道:“若集中兵力,直攻渤海,虽占渤海城,但沈氏却不灭,我不为也!......传令下去,分兵攻之,将沈氏所有的势力,完全从北疆每一寸土地上,统统抹除!两日之后,大军开拔,一路中军,统兵十万,按计划进军渤海城,另一路由张士佑、臧宣霸为正副统兵将军,许宥之为军师,统兵七万,进占青燕各城,消灭青燕各城沈贼敌兵,于二十日内,两军在渤海城下会师,与沈贼决战!” “喏——”众人神情一肃,齐声应诺。 萧元彻这才又平复了一下心绪,坐了下来。众人也各自返回自己的位置。 萧元彻见所有人都恢复了心绪,这才又淡淡道:“方才诸位已经解决了头两个问题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是否接纳那些暗中想要归附我军的人,还有,是否按照他们的身份、出身、地位,来安置他们......以及,这件事若是要做,何人负责才好呢?诸位继续议一议吧!” 却说武将之中,不少人觉得没必要接纳这些人,在他们眼中这些人都是见风使舵,背主求荣之辈,从来都不忠诚,何必接纳他们呢? 更有甚者,甚至出言,说这些人本就不是自己人,现在看形势不对了想要归附,其心必异,而且必有隐患,他们背主之人,天地不容,不如都杀了省事。 一时间,武将之中,各个叫杀,而文臣们,考虑的就多了,多是摇头叹息,或者心中暗自计较。 一边热火朝天,义愤填膺,另一边却是显得沉闷不少,泾渭分明。 程公郡缓缓出列,环视了一番帐中众人。 程公郡在众人心目中还是极有份量的,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个人,最开始投效萧元彻的时候,却是个武职,领一部军马,军事才能,虽然不出众,但是却能够做到,自己的一部人马,无论大小战,都是减员最少的一部,不仅如此,他虽然不擅长攻伐,却擅长守城。 有几次,萧元彻对敌作战,他都独守充州,却从来固若金汤,萧元彻自从有了这个程公郡,在早期的时候,才能四处征讨,而不担心后方有失。 后来,萧元彻越加重视这个程公郡,见其人行止有度,才思敏捷,眼光独到。这才之秉烛夜谈,一连谈了三个昼夜,待两人携手而出时,程公郡在萧元彻阵营的角色,开始发生了转变,渐渐地从武职变成了文职。 程公郡当了萧元彻的谋士之后,因萧元彻麾下有徐郭二人,多不显山露水,但在徐郭意见向左之时,往往能居中调停,更能一针见血地分析两人计策之利弊。 所以,文臣之中,虽然他地位不在前二,但也颇有威望;武将之中,虽然他早已淡出,但影响尚在,武将们也多与他亲近。 所以,今日他出列,站在正中,看向众人时,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议论,都朝他十分的注目着。 大帐顿时安静了下来。 程公郡这才一拱手,朗声朝萧元彻道:“臣程公郡,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说与主公和诸位听一听......” 萧元彻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公郡处事沉稳,想必自然有独到的见解,公郡快讲一讲吧!” 程公郡点了点头道:“主公,现在渤海虽然还是沈济舟的地盘,可是终将成为主公的地盘,大晋之北疆也。因此,无论渤海臣民,还是官宦世家,黎民百姓,归根结底都将是主公之民......不知主公和诸位,可认同否?”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萧元彻也点头道:“这是自然,北疆是大晋的北疆,我是大晋的丞相,这里的臣民是大晋臣民,当然是我萧元彻的臣民啊!” 程公郡道:“除此之外,我等在来到中军大帐之时,主公曾说过一句话,言犹在耳,诸位应该都还记得......” 说着,他环视了众人一眼,方朗声道:“主公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纳细流,无以成江海......臣深以为然!既然如此,渤海子民,就应当一直是渤海子民,至于出身、地位等等,民者,应当继续为民,官宦应当继续为官宦,世家亦应当为世家,只有如此,不变不改,主公才是真正的海纳百川,渤海子民,方能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渤海方能继续兴盛,安居乐业啊!” “所以,公郡以为,人皆有趋利之心,向好之心,这是本能,既然有各类渤海之人想要归附主公,主公当全数纳之,且按照他们以前的地位而不更改,才是纳万千气象之胸怀也!......如此,不仅渤海,天下,岂能不归心么?” 程公郡说着,朝着萧元彻深施一礼。 众人听了,除了一些武将,还稍有些觉得不太心服,余者,皆连连点头,口中称是。 便是郭白衣也是不断点头,深以为然。 萧元彻也是觉得茅塞顿开,略微一想,遂道:“公郡此言,大善!如此,那就.....” 然而,他的话刚说到这里,下面便有人朗声出言,声音赫赫。 “丞相且慢!.....小子反对!断不可按照程长史之言行事!” 萧元彻一怔,所有人也是一怔。 萧元彻和帐中众人,皆寻声看去。 却见苏凌大步出列,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随即不卑不亢,负手而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挺直了胸膛。 萧元彻眉头一蹙,沉声道:“苏凌......你反对?却是为何啊?难道你认为公郡所言,不对么?......” 众人也有些讶然地看着苏凌。 程公郡却是不恼,他一直与苏凌友善,也十分佩服苏凌的为人和才学。 只是,今日苏凌突然出言反对他,他稍有些意外罢了。 于是他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朝着苏凌一拱手,声音平和道:“苏长史......您反对?莫不是觉着,公郡所言,要接纳想要归附主公的渤海之人不妥吗,难不成,苏长史,想要将这些有心归附咱们的人,统统拒之门外才好么?” 苏凌闻言,狡黠一笑,摆摆手道:“不不不,小子不但不反对程长史要接纳他们的建议,更觉得这个建议很对......这些人,自然要接纳的......否则,丞相岂不是会被世人误解,胸襟狭小,将想要臣服之人拒之门外了么?” 程公郡闻言,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那照苏长史所言,应该与公郡意见一致,为何还要说您......反对呢?”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随即正色道:“接纳归接纳,但不是统统接纳,安置他们也要都安置,但不是程长史所言的,按照他们以前如何,现在依旧不变的安置.......小子反对的就是这个!”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鹰 程公郡对苏凌的话有些不理解,也没有因为他出言反对而生气,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长史,您这些话该如何理解呢?既然同意让他们归附,就应该真正的接纳他们,他们之前是什么身份,到了咱们这里,也该是什么身份,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也是安定渤海的最佳选择啊,难道,您只想让他们归附,却对如何安置他们,不管不问,任凭他们自生自灭么?” 萧元彻和所有人闻言,也看向苏凌。 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开口道:“苏凌啊,公郡说的很好啊,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也最省事的方法......不这样做,你小子难不成有更好的办法么?” 苏凌微微一摇头道:“当然不是要他们自生自灭了只是小子觉得,还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方法啊?......”萧元彻疑惑道。 苏凌朝程公郡一拱手道:“我明白程长史的意思,归附丞相的渤海之人,以前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待丞相拿下整个渤海之后,还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其目的,是消除他们的顾虑,让渤海继续保持之前的稳定之局,这样才能安安稳稳的,是不是?” “这是自然......”程公郡点点头道。 苏凌一副了然神情,忽地似疑惑地反问道:“只是不知程长史和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渤海早先强于我们数倍,这种强,不是指的某一方面,而是无论从地盘、资源、人口、财力、兵力等等,皆是碾压我们的那样强,可是就是如此,最后还是注定败亡在我们脚下呢?” “这......” 众人闻言,顿时有所触动,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苏凌索性闭口不言,听着他们说些什么,反常的是,萧元彻也没有立时制止他们的议论,也听了许久,似乎也想听听每个人关于这个问题,自己心中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苏凌听了许久,发现他们认为萧元彻能胜,而沈济舟失败的原因,五花八门,莫衷一是,观点频多,却是无一个统一的答案。 苏凌觉得再听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这才微微的咳了几声,示意他们安静。 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苏凌方才朗声道:“方才苏凌听了诸位的议论,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总结起来,大多数人认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或者我军三军用命,奋勇杀敌,沈济舟的军队却混乱不堪,虽兵力优势,但调度无方,人人怕死,一触即溃......是也不是?” 众人点头,程公郡问道:“难道苏长史以为这样的观点不对么?” “对,当然对!......只是,还不够深入,或者说这也只是表面,诸位,可曾想过,为什么我军就是得道者,而沈济舟就是失道者,亦或者,我军为何会三军用命,而沈济舟的人马却会混乱不堪,人人怕死呢?这才是这个问题最根本的地方!” 众人闻言,陷入沉思中,程公郡也沉吟不语。 萧元彻面带淡淡笑意,看着他们两人,似乎很期待这场辩论。 程公郡想了许久,方一摇头,并不掩饰道:“苏长史,公郡想了许久,也想了很多的原因,却总觉得不够全面,不够根本......还请苏长史教我!” 苏凌被程公郡谦逊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忙一摆手道:“不敢不敢.....程长史经验阅历,智计眼界,远超苏凌......小子我也是一家之言,不敢说什么请教的......” “行了,苏凌啊,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抒胸臆吧!“萧元彻道。 “是!......” 苏凌挺了挺胸膛,朗声道:“丞相,诸位,其实心里都清楚,渤海不是没有有才能的人,也不是各个都是贪生怕死的庸才,论战力,渤海四骁,哪一个不是武功高强,身经百战?论韬略,张蹈逸将军,臧宣霸将军,哪一个不是其中的佼佼者呢?论智计,许宥之许先生,还有田翰文、祖达授哪一个不是智计百出的大才?论忠诚,审正南、周昶,更是忠诚无双,令人动容。如此多的良才贤臣,却为何会出现如今濒临败亡的局面呢?” 这句话说完,一旁的张蹈逸、臧宣霸和许宥之,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觉着这句话给自己打腰提气的同时,竟心中还是多多少少有些惭愧的感觉,皆微微的低下头去。 众人闻言,眼中也是流露出认同且疑惑的神色。认同的是,苏凌说的这些人,他们有目共睹,疑惑的是,为何有这许多的大才,沈济舟却还是面临败亡的结局。 “其实答案很简单,在于渤海有这些大才,而渤海不能用之、容之也!若是好好用之,宥之先生屡献奇策,哪一条都能让我军陷入困境;若是好好用之,张臧两位将军本可以在战场上所向睥睨;若是好好用之,周昶守城之才,定然会阻挡我军难以向前。遗憾的是,他们都不得重用啊!.......” 苏凌说到这里,所有人皆不住的点头,尤其是张臧二人和许宥之更是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渤海大才繁多,却不得重用施展,反观渤海重用这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呢?郭图、淳庸、丁缪之流,庸才蠢材而已,所以,渤海方一败涂地,到了败亡的边缘啊!”苏凌叹息道。 “那,造成这个局面的根本原因又是什么呢?诸位想过么?”苏凌忽地又问道。 程公郡脱口而出道:“公郡明白了,是因为沈济舟,沈济舟昏聩之徒,不知兵,不善任,昏招频出,任用奸佞,远离贤能,方有今日之局也!” 众人闻言,皆点头,十分认同程公郡的观点,便是萧元彻也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 苏凌吧嗒吧嗒滋味,遂摇摇头道:“诸位,诸位......小子并不是不认同这个观点,但是大势之上,战局之上,绝对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招致满盘皆输的,个人在整个大局的影响毕竟有限的......沈济舟的确要负首要责任,但确实不能事事都将问题归结到他一人的身上啊!......” 众人闻言,皆有难以理解的神情,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苏凌在替沈济舟开脱和说话,众人看向苏凌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太友善了。 倒是萧元彻淡淡出口问道:“苏凌啊,你的意思是,渤海有今日之局,不是沈济舟之罪么?” 苏凌摆摆手道:“沈济舟当然要负责,而且首要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沈济舟,但是,沈济舟真的就是大家心中所想,口中所说的那样的昏聩无能之人么?丞相,您与沈济舟年轻时,就有深厚的交往,你与他还曾是大晋龙台八校尉中的两校尉,您对沈济舟的了解吗,应该远远超过了我们每个人,所以沈济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才还是无才,您当最有发言权,那么,您觉着,沈济舟到底昏不昏聩呢?” “这个......”萧元彻一怔,似乎面现为难之色。 郭白衣却是明白萧元彻心中如何想的,只得出口道:“苏凌......你要是说话,就好好的说你的想法......不要让主公再掺和进去!” 苏凌一笑,知道这是郭白衣在好意提醒自己,也是在给萧元彻打圆场。 苏凌这才一拱手道:“我只说两点,其一,沈济舟若是贪生怕死之人,如何会在当年王熙乱国之时,持剑以对,说出那句赫赫之言,我剑也未尝不锋利也!......试问,各位有几个有勇气在那种情况下,敢针锋相对的......” 众人闻言,哑口无言。 “其二,沈济舟若是无能昏聩之人,为何能牢牢占据大晋北疆五州之地,虎踞龙盘大晋北疆十余年,更是发展成为大晋第一势力的?......难道是靠撞大运来的?......” 苏凌说完这些,淡淡笑着看着所有人,等待他们的回答。 这些话在所有人的心中宛如炸雷,轰击着他们的认知,让他们也开始疑惑起来。 沈济舟真的不是昏聩之人,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可现在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了呢? 众人又开始不由自主的议论起来,半晌,苏凌方哈哈一笑,打断了他们的议论,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丞相,诸位,看来沈济舟绝对不是一个庸才,那渤海如今败亡之局,也不能只让沈济舟承担,那归根结底,渤海败亡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这次,不等众人议论,苏凌已然直抒胸臆起来道:“是体制,是制度,是渤海五州自上而下的大环境决定的!......” “体制?制度?大环境?......” 苏凌不说还好说了之后,众人更是一头雾水,觉得这些词怎么如此新鲜,从来没有人说过呢。 “额......苏凌啊,你小子这些词都是哪里学来的,什么叫体制、制度,什么又叫大环境?”萧元彻也是一头雾水道。 “额.......”苏凌一尬,使劲地挠挠头,暗道,雾草......没有收住,怎么把这几个词给整出来了?那时候可没政治这一学科啊,要是真解释这一学科,那不得说上一年半载的,那大军就别打沈济舟了,直接掉头回龙台拉倒。 实在没有办法,苏凌只得搪塞道:“额......这些词是小子的师尊,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之言,小子也是听了个一知半解,要是让小子具体的解释,那小子还真不好解释......不如这样吧,小子跟大家讲个故事,大家权当放松心情,听听如何?” 苏凌刚说到这里,黄奎甲就蹦了起来嚷道:“嘿嘿......苏小子你又讲故事啊,这次是孙悟空猪八戒还是葫芦娃啊......” 萧元彻又是一皱眉道:“奎甲,你又发什么疯,什么孙悟空猪八戒葫芦娃的?......这又是什么......” “主公,您不知道,苏小子肚子里稀奇古怪的故事可多了去了,孙悟空是个猴,猪八戒是头猪,葫芦娃是七个葫芦里蹦出来的小子......老黄可是没少听了......” 苏凌脸顿时成了苦瓜相,暗道,这个大爹......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只得一拉黄奎甲,低声道:“老黄,这次可不讲这些,是另外一个故事......您就别给我找事了行不?” 黄奎甲挠挠头,有些丧气道:“不讲这个啊,上次你给我俺讲那个猴大闹天空,俺听得正起劲呢,主公就唤你去议事了,到现在你可都没再跟俺讲啦......” 苏凌只得哄他道:“这场合不能讲啊,奎甲大哥你跟大家先听听我要讲的这个故事,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讲个一百零五个汉子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怎么样?” 黄奎甲闻言,顿时喜笑颜开,使劲点头道:“好,咱们可说好了,我可等着呢,就这个故事,不能改啊!” 苏凌一个劲地点头。 好容易哄住了黄奎甲,苏凌这才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道:“这个故事呢......很简单,在先古时期,有一个猎户,捉了一只鹰,经过训练,这只鹰十分的听他的命令,于是这个猎人每天都打开笼子,让这只鹰自己飞出去,去山中狩猎,寻找猎物,填饱肚子。” “直到有一天,猎户发现自己打猎的小兽太多了,放得久了,自己吃不完,都腐败掉了,于是,他想到这只鹰。于是,他每天就朝着关鹰的笼子里扔进去一些小兽,让这只鹰去吃。” 众人听着,觉得苏凌这故事虽然新奇,以前没听过,但总是有些无聊。 萧元彻也是耐着性子听着。 苏凌又道:“这样一来,鹰不用每天飞出去找猎物,猎户多余的食物也可以用来给鹰吃。如此,过了将近一年,渐渐地周遭的小兽越来越少,加上天大旱,猎户打的小兽也越来越少了,到最后,这些小兽连猎户自己都不够吃了,更别说给那只鹰吃了......” “实在没有办法,那猎户便又打开了笼子,想着让那只鹰自己飞出去找猎物来吃......可是呢,这只鹰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出去了,一直趴在笼子里,只会张着嘴,等着这猎户往它嘴里送吃的......无论猎户怎么驱赶,它都一动不动.....时间一长,这只鹰就活活饿死了!.....” 苏凌说到这里,一拱手道:“丞相,小子的故事讲完了......” 萧元彻还没说话,一旁的黄奎甲又嚷道:“苏小子,这什么破故事啊,一点意思都没有,罚你重讲!” 萧元彻一皱眉嗔道:“奎甲,一旁犯浑去......别吵!” 黄奎甲只得一捂嘴,再不多言。 萧元彻看着苏凌,若有所思道:“苏凌啊,你将这个故事,的确不怎么精彩,你想通过这个不精彩的故事,告诉我们大家什么呢?......” 苏凌哈哈一笑道:“丞相,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开始那只鹰还可以振翅翱翔,捕捉猎物,可是到了最后只愿意张嘴等着吃现成的,没有吃的,也不愿意自己出去寻找,最后活活饿死了呢?......”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顿时皆来了兴趣,原来苏凌的问题是这个。 刹那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起来。 只有郭白衣,似乎已经洞察了苏凌的用意,淡淡笑着,看着他,并不说话。 等了一阵,见场面还是没有静下来的迹象,萧元彻方淡淡的咳了几声,帐内顿时停止了议论,安静下来。 萧元彻看了苏凌一眼,沉声道:“行了,苏凌......我可不关心什么鹰不鹰的......这跟沈济舟有什么关系呢......让你说你的想如何处置那些归附的渤海之人,你跟我扯什么鹰呢......” 苏凌闻言一笑道:“丞相,诸位不急,想说这件事情之前,咱们还是先得说一说那鹰......” “丞相啊,那只鹰为什么不再愿意出去自己找吃的了呢?因为它已经习惯了被喂养,习惯了食物被送到嘴边了,习惯了不劳而获就能吃顿大餐了......它甚至觉得这样子才是对的,他就应该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而不用再那样辛苦地去找东西吃了......所以,直到最后它饿死,它都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明明一直都是你这个猎户喂我的,为什么到最后不给我吃的了呢?这都是你的问题!而我,作为一只鹰,等吃的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苏凌一拱手道:“丞相啊,小子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就是因为,沈济舟就是那只鹰,渤海大多数的官宦、世家、勋贵、豪族等等,都是那只鹰啊!......这也是为什么,渤海到了如今几乎败亡的地步的真正的原因啊!” “哗——”众人闻言,一片哗然,再一次议论纷纷。 萧元彻心中玩味着苏凌的话,觉得这个比方倒是真就有些意思,随即淡淡笑道:“苏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渤海为什么会兴旺,因为最初的时候,沈济舟和他麾下的各个层面的人,无论是文臣武将,无论是世族勋贵,还是普通百姓,都是那只翱翔在天地间,寻找猎物的那只鹰,为了活命,为了强大,为了渤海能够兴旺,他们付出所有的努力,寻找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守土安宁的方法,那个时候他们勠力同心,没有人偷懒,没有人藏私,才会在短短数年之内,让整个渤海五州成为大晋最强大的势力,而且这种强大更是延续了十数年之久啊!” 苏凌一字一顿道。 萧元彻闻言,眼中光芒闪动,思忖着苏凌的话,深以为然。 所有人也不由的连连点头。 苏凌又道:“可是,时辰长了,过了这许多年,他们这些人中,便发现了一个可以投机取巧,可以吃现成,可以不劳而获,可以不用辛苦就能享受的方法。而且这种方法随着他们挖空心思的钻营,变得五花八门,渗透到了整个渤海的每一个角落。那就是身居高位者,靠着手上的权利享乐,一切不用亲自去办,交给手下人就好,自己反正不用动,就能吃尽穿绝,反正渤海都是我的了!......这就是沈济舟!” “而沈济舟下面的人,自上而下也都开始这样做,有权利的官宦压榨百姓,豪族世家凭着他们的权利也去压榨百姓,反正百姓就是他们的食物,只要自己动动嘴,就有无尽的财富和荣华,再也不用进取,再也不用拼搏......而有才的寒门,没有背景的百姓,却越来越艰难,当官被排挤周昶如是,做民生存艰难,我那个以前的徒弟秦羽如是......所以,高层的压榨比他们低的,低一级的压榨比他们更低的......久而久之,渤海吏治腐败,各阶层矛盾空前加剧,民不聊生,以致蛀虫遍地,百姓堪言,军事废弛,士卒战力低下,将领贪图享乐,不思守土开疆。到如今,放眼渤海官场,皆是蝇营狗苟,小人得志,忠良再无立锥之地,黯然离场!......故,渤海方有今日之败亡啊!” 苏凌说到最后,方一字一顿,声音一如洪钟道:“丞相,接纳渤海之人归附,自然要做,可是您庡接纳真正的鹰,还是愿意接纳坐享其成,失去翱翔天际本能的鹰呢?......是不是应当加以区分,若是不管是什么,全部按照之前的待遇不变,岂不是良莠不齐,混为一谈,有才者照样无处施展,无才者照样招摇过市,若真的如此,丞相,可愿步渤海今日之后尘乎?”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算是升官了? 萧元彻闻言,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众人直到此时,已然明白了苏凌的意思,皆议论纷纷,有赞同苏凌者,亦有反对苏凌者。 其实,苏凌的思想,就是现代人的思想,只是为了让大晋这个时代的人更好的理解,才转变成他们能够听懂的话说出来。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只看你有没有才能,若有才,即便你是寒门是普通的百姓,只要愿意归附萧元彻,那你的地位都会得到很好的保障,若无才,便是你如何高门大户,世家贵勋,也一边凉快去,你愿意归附,我们还不愿意收呢。 这种思想,在他这样的现代人看来,无可指摘。 可是这个大晋,这个建国六百余年的大晋,世家门阀思想早已经根深蒂固了,这个时代人理解起来,却是不容易接受的。 尤其是,大晋天下,世家门阀就是天生贵种,寒门百姓就是低等阶层,以出身论前途的思想早已经深入人心的时候,苏凌这些话,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异类。 所以,一语激起千层浪。 大多数人,还是十分反对苏凌的,尤其是萧元彻麾下还有不少人,其实就是凭着门阀上位的。 譬如夏元让是萧元彻的远亲,萧氏二将更是萧元彻的族亲,刘子晔更是皇族。 在他们看来,苏凌这句话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已经无异于是公然地对他们的敌对和宣战了。 在他们看来,寒门就是寒门,贱民一辈子都是贱民。 若是他们得势,而自己这样显赫家世的人,却再也不能拥有默认的特权,那岂不是相当于反了天了么! 夏元让当即出口,沉声驳斥道:“主公!苏凌此言,万万不可取也!.....自古门阀就是门阀,世家就是世家,皇族就是皇族,他们就该拥有他们的权利,他们的血脉都是天生的高贵的!若是要沦为跟寒门和贱民论高下,甚至到最后还不如那些寒门和贱民,这岂不成了笑话么主公啊,这样做,世家和门阀,见会与我们离心离德,更是视我们为公敌,到时候,怕是要江山不稳,大乱就在眼前啊!.....” 萧氏兄弟更是直接跳将出来,朝着苏凌怒目而视道:“苏凌此言,乱我大业根本,其心可诛!” 萧元彻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看夏元让和萧氏兄弟,又看了看一旁的刘子晔。 却见刘子晔虽然未说话,但脸色也是极为难看的,显然也是对苏凌的话十分的不满。 不过,萧元彻麾下亦有不少寒门出身的人,听了苏凌的话,皆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萧元彻做到心里有数,这才又看向苏凌,却不说话,那意思却十分明白,苏凌,你小子惹出来的祸,惹毛了这么多人,别指望我压服他们,自己的梦,自己圆吧! 苏凌明白萧元彻的意思,其实他也没指望萧元彻替自己出头,他这番话,的确是从根本上要转变这个大晋所有人的思想方式的,现在,是他迈出来的第一步,若是这一步,他走不好,就不要谈以后了! 苏凌冷冷一笑,神情不卑不亢,向前跨步,直视夏元让,一字一顿道:“元让将军,我想问一句,贵胄就是天生贵胄世家就是天生世家门阀便是天生门阀若他们这些所谓的上层人士,生出一个无恶不作,不学无术,杀人害命,无耻下流的混账玩意儿,这种玩意也还要因为自己出身名门,依旧是天生贵种么依旧可以衣食无忧,仕途无忧,高高在上么......这样的话,对整个天下人来说,公平么......” “这......”夏元让一怔。 苏凌不等他说话,继续反击道:“若是有人出身寒门,身份卑微,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安天下,可安黎黍,那他无论如何做,到最后还是寒门卑贱的话,这对他们公平么......” “这......”夏元让默然无语。 苏凌缓缓的走到萧氏兄弟近前,见他们瞪着自己,他淡淡一笑道:“两位将军,道理是越辩越明的,不是靠吹胡子瞪眼,就能将真理给埋没的,两位将军方才说什么,说若是依苏凌之言,天下门阀世族将会与我们离心离德,丞相江山不稳,到时候会天下大乱我看你们二位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萧氏二将刚想反驳,苏凌却一摆手道:“不用急着反驳,也不要用什么世家高贵,力量庞大这些措辞来压我,我只问两位一句话,只要你们能回答上来,今日苏凌所言的就是满嘴胡话,便是取我项上人头,苏某亦无怨言!” 说着,苏凌朝所有人掬了一个罗圈揖,又朝萧元彻道:“丞相,还有诸位,都可以回答这问题,只要有人能回答上来,苏某亦愿一死!” 要玩就玩个大的!苏凌暗暗地想着。 萧元彻闻言,忽地一点头,朗声道:“好!苏凌这话可是你说的,权且问来,只要有一人能够回答上来,我定杀你!......若是都回答不上来,苏凌,我便准你所言!” 再看苏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忽地负手而立,挺胸抬头,声音洪亮道:“这天下,是个脑袋正常的人都知道,占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寒门或者平民,而大晋六百余年,即便追溯到先朝,即便将已经消亡不复存在的世家和门阀都算上,这类人的人数,也不过只是占整个天下人的极少一部分!那么,小子敢问一句,唯才是举,可能得罪这极少部分的世家和门阀,但是,却可以让占天下人中绝大多数的寒门和平民看到希望,从而拥护丞相......那么,是世家门阀这么一小撮人的力量大呢,还是占有绝对数量的寒门和平民的力量的大呢谁能回答一下啊......” “这......” 所有人皆默然,以夏元让他们为代表的门阀,自然明白,天下百姓为本,普通人最多,力量也最大。但是他们不能说,说了,他们这些门阀就必须承认苏凌之前的话是对的。 那些寒门的人,比如张蹈逸、臧宣霸以及张士佑这些,没什么太好出身的人,更不能说,毕竟他们是寒门,他们没有公然与门阀叫板的勇气。 所以,众皆无言。 苏凌一连问了数遍,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应答。 苏凌见状,仰天大笑,蓦地出口,声音涤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心中。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丞相要开创万世伟业,便要开创一个人人平等,人人友爱,人人得以施展抱负,人人得以发光发热之天下,这个天下,不论出身,不论地位,皆有活干,皆有饭吃,皆有衣穿,此为真正的万世之伟业!这也是苏凌之梦想,更是丞相之所盼,也应是诸位努力之目标!” “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萧元彻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震耳发聩。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重复起这句话来。 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文臣武将,每个人眼中都闪着激动的光芒。 夏元让、萧氏兄弟等世家门阀,虽然也被触动,但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出身和身份带给他们的尊崇和高高在上的感觉,眼中仍有愤愤之色。 苏凌看在眼里,这才又朝夏元让和萧氏二将淡淡道:“三位,苏凌承认,你们现在的确是门阀,可是,你们这个门阀的身份,是因为丞相,丞相现在的地位赋予你们门阀的身份罢了!可是不要忘了吗,丞相最初也是被排挤的寒门!......否则也不会在当年的大晋朝堂没有立锥之地啊!......若寒门一辈子都是寒门,都注定不能受到重视,可有今日之丞相,又可有今日之你们......” “这......”三个人闻言,心中翻了数翻,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苏凌又道:“若是你们依旧觉得门阀和世家,天生就要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和地位,那苏凌便不敢在丞相身边待着了,不要忘了,苏某可是一介山野渔民啊,是你们口中瞧不起,活该万世万代为贱民的人啊!......若苏某所说的,不应以出身论高低,应唯才是举,依旧不被接受,那我这将兵长史,也就做到头了!” 说到这里,苏凌忽地朝萧元彻一拱手,一字一顿道:“山野渔民苏凌,不配与门阀为伍,请辞官职,归隐山林!望丞相恩准!” 所有人都十分意外,瞠目结舌地看着苏凌,便是萧元彻也大为意外,眼睛猛地大睁,有些惊愕地看着苏凌。 “哈哈哈,好!苏凌这话说得痛快!......苏凌啊,你是贱民,我又如何不是寒门呢不要忙着请辞,带上我一个!......” 便在这时,又有人朗声出口道。 众人看去,却见白衣一动,郭白衣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苏凌近前,与之并排而立。 “主公,白衣亦是家世不显,能辅佐主公,乃是我师兄志才之遗愿推荐的,这才有当年一介布衣的郭白衣,灞城之下与主公相遇!可是,若论起白衣的身份出身,哪怕是我师兄的出身,皆是寒门也!.....若寒门注定一辈子都是寒门,那主公,郭白衣亦请辞!......” 郭白衣朗声说完,又是一拱手。 好嘛,这一下,萧元彻两大谋主皆出言请辞,整个大帐中人,完全没有想到,一个个震惊万分,瞠目结舌。 若说苏凌在萧元彻心中的分量,还不足以抗衡整个世家门阀,那再加上一个郭白衣,这下,萧元彻不得不认真的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萧元彻脑筋绷起多高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其实,他如何不知道苏凌说的是对的,不仅如此,他在成为一方势力之后,也身体力行地想要扭转大晋这六百余年来的所谓门阀取才的思想。 然而,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他下过无数次求贤令吗,更明确地在求贤令中昭告天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可是结果如何。 朝堂他要倚重的是徐文若,他是龙台最大的世家门阀。 对手是沈沈济舟,他是大晋四世三公之后,大晋最有名气的门阀。 而他,在取得了无上的地位和权利之后,也变成了,他曾经最不屑,最讨厌的门阀——萧氏门阀。 然后他的亲族,夏元让、萧氏一门,也就顺其自然地成为了大晋数一数二的门阀世家。 他从未有过的感到力不从心,甚至他觉得,此生不但无力扭转这个局面,甚至,自己也已经要被门阀世家这样的条条框框,不合理却被所有人向往的制度所同化了。 若是如此,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那就放弃吧。 萧元彻想过放弃,甚至已经开始否定自己当初要改变门阀在大晋的影响这个想法的时候。 先是郭白衣,如今又有一个苏凌。 他们两人,今天的所做所言。 无异于当头棒喝! 清醒,让他急速地清醒过来。 这天下,的确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可是,他萧元彻真的......可以么 萧元彻的心中,此时此刻,犹如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半晌,萧元彻终是缓缓一叹。 朝着郭白衣摆了摆手,又朝着苏凌摆了摆手。 他的声音略显沧桑和沉重道:“白衣......你坐下......你的身体还......快坐下!” 郭白衣一怔,他突然明白了萧元彻的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大兄是想改变这个天下的,可是......阻力太大,艰难异常。 他身居高位,有太多的无奈和苦衷啊。 我郭白衣,或许操之过急了。 郭白衣想到这里,也微微一叹,不再多言,寂寂坐下。 “苏凌啊......你的话我听了,你如何想的我也知道了......至于你说的对不对,想的对不对......我萧元彻,现在无法判定,一切......交给时间吧!......”萧元彻语重心长的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还想说什么。 萧元彻却是一摆手道:“不要多说了......苏凌,你曾经教会我一个道理,如今你怎么忘了呢......” 苏凌闻言,面现疑惑之色。 “时间会有自己的答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关键在于怎么说的人,是怎么做的......是不是啊......” 苏凌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何等聪慧,自然也从萧元彻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无奈和苦衷。 他是高位者,他不能说出要改变门阀世家特权的话,若说了,就相当于,他自己将自己推翻了。 “苏凌,虽然你说的话,我不能答复你对还是错,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现在就决定!” 萧元彻说完,忽地腾身站起,脸色也变得极其郑重和严肃起来。 众人皆知道,萧元彻将要宣布重大的决定,也皆改颜郑重拱手听着。 “关于接纳归附之人的事情,要做!......若拒绝他们,何以天下归心!我意已决,即日起设绥靖司,着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苏凌,为绥靖司总司主。负责一切接纳处置归附之人相关事宜!......此令为最终之令,不得再议!”萧元彻声音朗朗,一字一句都说得十分坚决清晰。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拱手齐道:“喏!” 苏凌闻言,心中顿时有些无奈,得,玩得这么大,到最后,这个差事还是得落到自己头上。 这什么绥靖司主,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这意味着,萧元彻已经暗中支持苏凌的想法,要他不论出身,只看才能来处置那些归附之人。 也意味着,苏凌以后不知道要得罪多少门阀、世家、官宦、皇族了。 一个不小心,这些人的力量,足以致他死地! 到时候,说不定脑袋都得混没了,那可真是司主当不成,当成了一个“死猪”了! 丞相啊丞相,你这是怕自己得罪那些门阀世家,让我苏凌替你得罪他们啊! 在权术上面,我苏凌比起你来,真就是个三岁小孩子啊。 可是苏凌转念一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扭转现在大晋这个局面的,更要扭转大晋每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和思维方式。 那就从这绥靖司开始吧! 第一步,自己怎么能退却! 自己不但不能退却,还要去做,更要做好,否则,自己的理想,就只能是不切实际,不自量力的空想了! 想到这里,苏凌神色一肃,拱手朗声道:“苏凌领命!.....必不负丞相所托!” 萧元彻点点头,似乎是担心苏凌并不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语重心长道:“我虽然无法判断你的想法和你说的话是不是对的,也无法支持或者反对你如何......但是,绥靖司交给你了,你是绥靖司的司主,该怎么做,苏凌,你说了算!......你可听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苏凌目光闪动,忽地抱拳朗声,一字一顿道:“苏凌!明白!......” 其实,萧元彻做这决定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反对,比如夏元让他们。 他们可是能听出萧元彻话里话外的意思的。 可是,苏凌另外一个身份是暗影司总司副总督领啊! 那些归附之人,所有的情报,苏凌想要知道,是最方便的。到时候筛查甄别起来,也比别人容易得多。 所以,于情于理,他做绥靖司的司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也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伯宁。 这个人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暗影司的一把手,按说他比苏凌更合适。 可是,一则,在大晋正式的官阶上,苏凌的将兵长史,要高于伯宁的廷尉,此乃其一。 另一则,若是夏元让他们有人提议伯宁这个人选,不用萧元彻反对,郭白衣就可以直接以伯宁是暗影司一把手,情报任务已经十分繁重,无暇分心为由,将他们直接驳斥了。 所以,苏凌成为绥靖司司主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何况,萧元彻更是明说了,此为最终的决定,任何人不得异议。 他们也没有那个勇气和胆量公然反对啊。 虽然他们吃了一个哑巴亏。 萧氏兄弟更是心中暗气暗憋,那刚一说话,就吃瘪的许惊虎更是因为苏凌又多了一个官职而怨恨不已。 但唯有一个人却不同。 那就是夏元让。 夏元让如何不明白萧元彻的用意,不过,他更清楚,一旦苏凌做了这个绥靖司的司主,那可是要得罪无数的官宦、门阀和世家的。 得罪还是轻的,随着苏凌逐渐的深入,他将深陷泥潭之中,越陷越深,抽身不得。 到最后,他苏凌甚至有可能与整个天下的世族门阀为敌! 那最后这个天下最大门阀世族是谁呢 萧元彻! 夏元让心中想着,不由得暗自冷笑。 苏凌啊苏凌,这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但愿多年以后,你还能独善其身,还能有性命,还能像如今一样,站在主公面前,侃侃而谈,大义凛然吧! 三件事都已经商议完毕,大帐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不少,毕竟苏凌这算是又多了一个官职,自然每个人都要过来恭喜一句。 张士佑、张蹈逸等人自然是出于真心实意,替苏凌高兴,也就真心恭喜。 萧氏兄弟自然心中恼怒,只是象征性的朝他拱了拱手,那许惊虎更是只朝苏凌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恭喜过了。 唯独夏元让却是走到苏凌近前,朝苏凌拱手,一脸和颜悦色道:“苏长史......恭喜了!......元让可是拭目以待,看看苏长史如何施展才华了!......” 苏凌心中暗道,夏元让果真好城府,这个人自己还是要多加重视和小心的。 他也赶紧一拱手,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道:“不敢不敢......不过,元让将军放心,苏某必然不会令元让将军失望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似乎颇为融洽。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当年旧案 诸事已毕,众人散去。 如果是以花店的那种价格,恐怕这个巨大的心形,至少也要价值十几万。 来的人身材魁梧结实,穿着好衣服,打扮同昱人没什么差别。墨君的眼睛一低,盯住来人的腿脚。 哮天犬因为王智从情起湖中挣脱,自然是要救出被镇压的空间节点后的域外天魔。杨若风不能让哮天犬去攻击师父,万一真被哮天犬得逞了,南荒必将生灵涂炭。 这也是他数千年前,为何不与赵梦真道明真相,就伪装成陨落在秘境中的假象。 “你干什么”她把手中的报纸忽地一下放在桌子上,有点紧张的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岳七。 其实在被对手追上的几圈之前叶枫就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压力,但叶枫还是在按照自己赛前设定好的节奏来完成着比赛,这一方面是求稳的中心思想使然,另一方面对于后面的这个红牛二队的车手叶枫还真没放在心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是金舜英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她冷冷地苦笑,别过头不再看那张令人失望的俊美的脸。 网中一个个光点璀璨,如同网罗漫天星辰,将杨若风笼罩在其中。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菲儿就特别想为自己鼓掌,她现在说话都不带停顿的,一溜一串的听着可是个顺耳,她咽了口唾沫,令下人们抬出了太师椅,顺势坐下来,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就在秦焱得到造化,一举踏入剑王后期的时候。在那沼泽空间之外,秦昊与光武圣尊,却是已经陷入了到了绝境。 由于加藤警官还要在附近搜索进一步的线索,于是便让高贺向警视厅的内部网络上传了一份录像,然后带着那张内存卡赶回京都警视厅,向本部长汇报情况。 张云帆沉思了片刻,他也不知道到底值不值得,如果自己后半生都要如此,那他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是他怎么可能说出来,那样的话,才是真的完犊子呢。 他的爷爷,上一任的东方乙修为已经很高了,可几遍如此都败在了他的手上,所以这个东方乙此时的修为肯定也只高不低。 但是,吕布认为如果他们任由袁术坐大的话,自身也会陷入危险之境。 下令那些黄巾士卒上前迎战杀敌的他,自己,却带着数十名护卫,向后西方,悄然退去。 焦艳艳把这个提议和焦海川一说,甚是得到了老头子的欣慰,他也正想着试探一下。 看看到时候,他的灵火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当然,那只是个想法而已,成与不成还得另说。 这办公室很大,足足有三十平还要富裕,正对着门口的最里面是一张奇大的办公桌,宽大摇椅里头端坐着一个年岁有五十多,实际样貌却要年轻十分的男人。 从外面看,铁门应该异常敦厚,哪怕是一般人似乎连推动都很困难。 虽然这招功法太过于恶毒,可是他毕竟不是修真者,也不少人类,他是凶兽,一只远古幸存下来的凶兽,根本就不会受到功法的反噬,可以放放心心的吞噬。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龙台起风雨 再看萧元彻,忽的一甩衣袖,“啪——”的一声,以掌击案,沉声道:“汪川......让伯宁速来见我!......” 汪川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萧元彻的决断,赶紧施了一礼,转身便要朝帐外而去。 便在这时,就听帐外有人喊道:“主公且慢!主公且慢!......” 帐帘一挑,一个白衣身影疾步走了进来。 萧元彻抬头看去,见来者非别,正是郭白衣。 却见郭白衣胸口起伏,喘息不定,脸色也也十分苍白,眉头紧蹙,想来是走的急了。 “白衣......怎么是你?”萧元彻有些意外地说道,随即朝汪川道:“快,去搬把椅子,再多添两个炭火炉来!” 汪川赶紧点头去了,过不多时,他领着人,搬了椅子和炭火炉来。 萧元彻让郭白衣坐了,命人将炭火炉放在郭白衣脚下,这才问道:“白衣,何时来的?不是教你好好休息休息的么?......” 郭白衣摆摆手道:“主公......白衣如何休息得下去啊......方才在帐外,听到主公盛怒,又唤伯宁前来,不知主公唤伯宁来,有何事啊!?” 萧元彻闻言,这才恨声道:“白衣啊,方才我与汪川的谈话,你想必听到了吧......那孔鹤臣、丁士桢一党,着实可恨,我必不能放过他!......” 郭白衣闻言,点了点头,却道:“主公息怒......您与汪副监的谈话,白衣听得清清楚楚......更知道,主公唤伯宁前来,想要他做什么......但是,白衣窃以为,此时不宜节外生枝,更不可操之过急啊!” 萧元彻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了郭白衣一眼,沉声道:“白衣......觉得不妥么?难道就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压榨百姓,这般嚣张而不管不问么?......” 郭白衣叹了口气,劝道:“主公之心,白衣如何不明白呢......白衣亦觉得,孔鹤臣、丁士桢之流都该杀,可是主公请想,现在正是我军要对沈济舟发起总攻之时,如此关键时刻,就应该顾全大局,保证龙台各种势力的安定无事,主公方能无后顾之忧,与沈济舟决战啊!......”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此时徒生枝节,怕是后方局势不稳,不利我军前方战事啊!......还望主公以大局为重啊!” 萧元彻闻言,思忖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白衣啊,我何尝不知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啊,可是......我觉得,对孔鹤臣一党的清算,应该到时候了!......不能等下去了!” 郭白衣闻言,心中那一急,又咳嗽了起来,萧元彻赶紧亲自替他捶背,慌得郭白衣连连摆手道:“主公,使不得,使不得啊!” 郭白衣强自压下咳嗽的冲动,有些激动道:“主公,咱们与清流和保皇两派的明争暗斗,已然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您有了一定的势力和影响之后,这种争斗已经开始了,一直到主公迎了天子回返龙台之后,咱们与他们的争斗更是日趋白热化。但是,这个度,双方都在默默地掌控着,虽然争斗一直如影随形,但是咱们与他们之间,互有胜负,谈不上谁占有压倒性的优势。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不是主公您不够强大,也不是清流和保皇多么厉害......主公啊,你可想过,是什么原因么?”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明白,因为有天子在......”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不错,大兄啊,天子在一天,无论如何,他都是天子,咱们就不能彻彻底底地与清流和保皇两派清算,这就是现实!......我明白大兄现在震怒,唤伯宁前来,就是想孤注一掷,彻底地与清流和保皇清算,但是如此一来,天子岂能坐视不管?......” 萧元彻冷笑一声道:“便是他出手管了又能如何?听话了,抬举他,他是天子,不听话,萧元彻不介意连他一同清算了!” 萧元彻眼中寒芒凛凛,又道:“再者说,我今日这个决定,是为了天下百姓,那清流和保皇,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皆是虚伪之徒,除了他们,才是天下万民的福祉,有何做不得的!” 郭白衣苦笑一声道:“白衣相信大兄有这个魄力,亦有这个能力!......可是,大兄可想过后果么?在白衣看来,若是大兄此时孤注一掷,铲除清流和保皇两派,隐患和代价至少有三条!” 萧元彻眼珠转动,沉声道:“白衣......细细讲来!” “这第一个隐患,便是天子那里啊,在天子的眼中和心中,无论清流还是保皇,譬如孔鹤臣、武宥以及依附他们的官员,才是真正忠于天子,忠于大晋的人啊,主公若是将他们连根拔除,天子可能恐慌,可能震怒。到时候,主公怎么跟天子共处呢?若是天子孤注一掷,号令天下勤王,而主公之主力在北,龙台空虚,那四邻虎视野心之徒,趁机攻之,我军根基危矣啊,到时候,那些势力若在联合沈济舟,前夹攻我军,主公,战局便将扭转,我军在北疆一切的战果都有可能毁之一旦啊!” 郭白衣忧心忡忡地说道。 “嘶......”萧元彻倒吸了一口冷气,默然无语。 “其二,天子软弱,但确是极其聪敏之人,也许因为主公势力强大,他亦不敢轻举妄动,他会做一个旁观者,收敛自己的锋芒,静观主公与清流和保皇相斗,到时候无论是谁胜出,也将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伤了元气啊!到时候天子再走上前台,不问说主公捉拿那些国家蛀虫之功,反问主公为何不尊其令,擅自派人撤回前线,在京都掀起腥风血雨,是何道理,主公当如何招架?......” 郭白衣看了萧元彻一眼,又道:“主公,如今咱们与沈济舟之战,为何天下蠢蠢欲动的势力,冷眼旁观?皆因主公手中有个金字招牌,便是奉天子之令,讨伐不臣啊!所以,主公此次攻伐沈济舟是大义所至,若是其他势力敢来犯主公,便是公然反叛,大逆当诛!主公手中握着的大义,主公师出有名,皆是天子所赐啊!.....可是,无诏私自派前线之人返回京都,已然违命,还要公然捕杀大臣,这已然不是大义了,乃是目无天子!......到时候,主公再无奉天子零令这金字招牌,师出有名变成师出无名,还算轻的,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甚至可以直接打出清君侧的名义,群起攻伐主公,主公到时岂不危险了!?” “所以,此时清流和保皇,乃失大义,不可取也!”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萧元彻心中明白,郭白衣字字金石,可是他亦有不得不向清流和保皇一派开刀的理由,遂沉声道:“白衣,无论如何,我之决定,是为天下万民,只要到时,抄了那两派魁首的家,找到他们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的证据,天下万民就会明白谁黑谁白,我有什么怕的!” 郭白衣苦笑一声,摇头道:“主公啊,您把事情想简单了啊,若是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那清流和保皇岂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么?他们会一直保留着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譬如账册、抄录簿那些东西,等着咱们把这些东西统统收缴了去,昭告天下不成?他们定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啊,白衣敢断定,到时不可解之时,他们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毁灭所有不利于他们的证据,然后将他们的密室、暗道、府宅等处,存放上更多的不利于咱们的各种证据。到时候,咱们一旦行动,缴获不了一点他们犯法的实证,反倒全部是不利于咱们的铁证,这不是搬石砸脚了么?” “再说,朝堂争斗,虽然腥风血雨,但是普通百姓,知道详情的又有几何呢?那些清流和保皇,一向以天下为公,清廉操守示人,天下百姓多敬仰他们,不仅如此,孔鹤臣等为官十数年,门生故旧天下遍布,到时候,这些人摇唇鼓舌,群起攻之,主公啊,百姓最好被欺骗和利用,到时候,被天下万民口诛笔伐的是他们,还是主公您呢?......” 郭白衣说到这里,缓缓站起,郑重地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以上三点,还望主公三思啊!......白衣希望主公能够隐忍一时,待咱们拿下渤海,剿灭沈济舟后,凯旋班师,到时主公再施展雷霆手段,与清流和保皇不死不休,才是上策啊!......到时候主公是杀是和,白衣绝无反对之言!” 萧元彻闻言,沉吟半晌,方长叹一声道:“白衣啊,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话是对的啊,可是......你真的以为我是一时冲动,才做了这个决定么?其实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觉得,对清流和保皇一派展开行动已经刻不容缓了啊!......” 萧元彻十分罕见的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十分诚恳的说道。 “这......”郭白衣稍显意外,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还请大兄说一说,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你听我慢慢说,现下,我军已经在渤海战场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不出意外,沈济舟必亡。若是沈济舟到最后死了,一切都好说,咱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占据整个五州,可是若是沈济舟没死,被我军所擒的话,白衣,你有没有想过,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 “这......”郭白衣闻言,心思转动,沉吟不语。 “若是沈济舟未死,我萧元彻亦不能立时就杀了他啊,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利!......” 萧元彻长叹一声,颓然道:“我虽有天子亲赐之天子剑,然而......此剑只是授我征伐沈济舟之权,并无处置沈济舟之权啊!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萧元彻,一旦沈济舟为我所获,这个消息,定然在一两天内传遍整个大晋!......”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大兄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无论天子、清流、保皇,还是各地势力,岂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济舟为我所杀,而坐视不管么?当然,他们跟沈济舟谈不上关系融洽,但是他们也不想我萧元彻独占渤海,一家独大吧!”萧元彻缓缓道。 “自是不会!......”郭白衣肯定地说道。 “所以,沈济舟虽为我所获,但必然不能为我所杀,最大的可能,就是以孔鹤臣、武宥等人,先行发难,向天子摇唇鼓舌,挑动天子之心,天子在以诸朝臣之意,下旨要我押解沈济舟亲往龙台,由天子当面审讯问罪!......” 说到这里,萧元彻苦笑着看向郭白衣道:“若是如此,白衣啊,天子这个旨意,我是遵不遵呢?” “这......若是不遵,大兄自然会被群起攻之,且各地势力更可以以大兄不遵天子为由,纷纷效仿,相互征伐,到时候,大兄奉天子以令不臣的策略也会化为泡影......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和保皇还会以此大做文章,虽然天子必不敢处置大兄,但是......天下百姓之口却是......洪水猛兽啊!”郭白衣眉头紧蹙道。 “不错,所以,一旦天子下令,要我押解沈济舟返回龙台,我必然照办啊,然而,真若如此,只要沈济舟一天在我手上,一天未至龙台,我就要劳心费神地保证他不死,否则,如果途中沈济舟莫名其妙死了,就算不是我萧元彻下的手,我也难逃被责难,被各方攻讦啊!......” 萧元彻顿了顿,又道:“这还不算,待那沈济舟安安稳稳地被押解回龙台,天子御审的话,那沈济舟可真就死不了了啊!......不仅是天子不会杀他,各势力亦不会想让沈济舟就这样死了啊!......沈济舟一天不死,渤海许多百姓,还会认为他们是大将军的子民,他的残部,也会一天不安分。所以,到时候,我军就算占据了渤海五州,又能等到什么时候,这渤海五州才能彻底安定,彻底的成为咱们的牢不可破的地盘呢?......难啊!” 郭白衣终于明白了萧元彻的想法,点了点头道:“主公所虑,的确长远,也很有道理,想要占据渤海五州,就要让沈济舟死得彻彻底底的,再无半点生存的可能!要想做到这些,必须要让天子点头,而要让天子点头,就要彻底的清除天子身边的清流和保皇一党!这些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不错!白衣,我就是这样想的啊,所以眼下有了这么一个好的由头,而且确实也是清流他们的实罪,我若不加以利用,将他们连根拔起,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嘛!......”萧元彻无奈地叹气,又道:“可是白衣所虑,以有无可反驳的道理,因此,我现在是左右为难,左右为难啊!......” 郭白衣以手扶额,喃喃道:“大兄,莫急......让白衣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大帐之内,两个人同时陷入安静,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郭白衣忽地开口道:“大兄,白衣以为,大兄所虑甚是,的确应该对清流和保皇两派,动手了!......” “真的?白衣不反对了么?可是那些......”萧元彻先是一喜,随即顾虑重重道。 “大兄,动手不假,诚如大兄所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能白白浪费,而且,必须保证沈济舟必死,因此,清流和保皇两派,必须想办法,好好的打击他们!”郭白衣道。 然而,他却话锋一转道:“只是,打击可以,动手也行,但不能彻底的铲除,现在还不是完全清算的时候啊!......大兄,真正清算的时候,白衣还是以为,当在大兄回返龙台之后!” 萧元彻被郭白衣这一番话说蒙圈了,有些不解道:“白衣,既然你同意对他们动手,却又说不能彻底的清算,那他们只是伤些皮毛,无伤元气,到时候咱们的目的岂不是还无法达到么......” “所以,如何动手,这个度要好好地掌握......可以动他们,但是孔鹤臣、武宥还得留着......当然,白衣指的是他们的命,非官职......留下性命,麻痹他们,革去官职,给他们教训......伤了他们的元气,但保留一线希望......便是拿捏到最到位的度!......” 郭白衣眼神有光,睿智无比。 “大兄所虑者,是担心那清流保皇,利用他们的影响还有朝堂重臣的身份,保下沈济舟,咱们只需让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就好,而且给抓住这次机会,让他们自顾不暇,阵脚自乱,没有功夫和能力保下沈济舟便是!......到时候,他们一时失势,天子就是有保下沈济舟之心,也力不从心了!......那沈济舟岂不是必死!......”郭白衣侃侃而谈道。 “你的意思是......”萧元彻眼神一亮,反复的斟酌着郭白衣的话。 “只问余党,牵连清流和保皇核心人物,逼他们无法立足朝堂......要利用汪副监说的这件事,达到这样的目的,就不怕他沈济舟不死!”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好计!......”萧元彻顿时茅塞顿开,不住的点头,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要如此做,那就不能让伯宁去了......伯宁的手段是有的,但是若论计谋,还是差一些......他若去,怕是只能腥风血雨满龙台了......”郭白衣淡笑道。 “说得有理......可是,伯宁不去,谁最合适去呢?......”萧元彻眉头微蹙,想了起来。 郭白衣却是神情淡然,似乎心中早有答案。 萧元彻想了一阵,看了看郭白衣,已然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何人。 “白衣,心中可是想的他?......”萧元彻问道。 “白衣心中所想之人,正是大兄心中所想之人啊......”郭白衣淡淡笑道。 “可是......如今总攻在即,若是他离了前线,返回龙台,一旦军中有事......他鞭长莫及......”萧元彻还是有些犹豫道。 “主公多虑了,诚如主公所言,如今战事大局已定,沈济舟冢中枯骨啊,正面中军主力,定然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就算有些突发情况,还有白衣、白攸、公郡等人参谋,武将上更是人手众多,所以无碍,分路人马,张臧二将已然是最好的让人选,又有许宥之坐镇,青燕二州凋敝,根本不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所以,留他在此处,倒显得意义不大了!......” 萧元彻点了点头,可是还是觉得,那个人不在他身边,心中还是多少有些不放心。 “大兄,若是真的觉得前方战事,尤其是兵临渤海城下,决战之时,不能少了他,那就干脆限他时间,我军若是进展顺利,十五日到二十日内必然兵临渤海城下,您可告诉他,让他在十日内办妥龙台诸事,然后五日内迅速返回,到时大兄与我在渤海城下为他接风,共攻渤海城!不知大兄,意下如何.....”郭白衣笑道。 “这......连回去办事到返回,统共才十五日......会不会有些紧张......”萧元彻犹豫道。 “哈哈哈,大兄,那个家伙,不逼一逼,是不会上心的,大兄放心,十五日,对他来说,足够了!......”郭白衣有些揶揄的说道。 萧元彻又想了片刻,方下定决心,一拍书案,朝帐外喊道:“汪川啊,让苏凌速来见我!......” “喏!”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夜半来人 苏凌从萧元彻的大帐中出来,顿感无事一身轻,天门关的百姓保住了,再也没有什么屠城这样,残忍的事情发生了,而且,苏凌有信心,天门关不屠城仅仅是一个开始,并不是最后的结束。 那些被俘虏的天门关的士卒,经过甄别之后,愿意继续留在萧元彻军中的欢迎,不愿意留下的,给些银钱,从此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但愿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至于自己,那周昶自杀的事情,萧元彻已经盖棺定论了,不再追究相关人等的罪责了。 虽然自己又被罚俸了半年,加上原本许诺给自己的虎翼将军也没戏了。但这些,在苏凌的心中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罚俸就罚俸,反正自己有赚钱的手段,要是凭着那可怜的俸禄过活,怕是早就饿死了。 至于虎翼不虎翼的,不过是个名称而已,谁爱当谁当去。 不过,倒是真有一件令自己闹心的事情,就是那个劳什子的绥靖司的司主,这个差事,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然而,苏凌心中又一想,反正也不知道那些有心归附萧元彻的人,猴年马月才会出现呢,只要没到眼前的事,就不算个事,等真的有了这样的人,到时候随机应变便是了。 现在自己是管不了许多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自己的营帐中,那里有自己思念的人——张芷月。 自从自己在天门关外与张芷月一别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娘了。 阴阳教一事上,她定然也是担惊受怕的吧,定然在知道自己“死了”的消息之后,哭得很伤心吧。 虽然在安葬吕秋妍的时候,他们曾经短暂地相见过,可是还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自己便再次动身去了落云镇。 然后,一直耽误到现在。 在苏凌的心中,他实在是太亏欠这个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女娘了,他恨不得赶紧就见到她,拥她入怀。 这才是他要珍惜的人,永远都是。 苏凌脚下加紧,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营帐,里面人影晃动,不时的传来或高或低的说话声。 苏凌原本想要立刻就进去,却忽地停下脚步,站在帐帘之外,想要听听里面在说些什么。 便听得一声瓮声瓮气的声音道:“你们就是这也顾虑,那也顾虑的,方才你们也不是没听到,那可是追魂炮!公子八成是活不了了!.....要是依着俺老吴的脾气,管它什么军法,管他什么丞相呢,直接闯进中军大帐,把公子抢回来就得了!.....” 苏凌暗自好笑,这是吴率教的声音,这大老吴八成以为自己要掉脑袋了,听得出他的声音已经非常的着急了。 又有声音传出道:“大老吴,你小点声,这可是萧元彻的大营,公子那里吉凶未卜,咱们这里很有可能也被监视了,你再大点声,万一被他们听了去,公子岂不是要罪上加罪了!......” 这是周幺的声音。 周幺向来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虽然人也长得魁梧,但苏凌发现,他表面之上看起来就是个武人,其实内心心思却十分缜密,在周家三兄弟中,这个周幺的确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你们商量出结果,黄瓜菜都凉了,林小子,你怎么说......要打,咱们就抄家伙去救公子,要是你怂了,你带着你家娘们儿远走高飞,俺大老吴一个人去拼命!......” 又是吴率教的叫嚷声。 “我......”里面传来林不浪的声音,似乎十分的为难。 未等林不浪说完,却听温芳华的声音传了出来,却是使劲地啐了一口道:“姓吴的,就你能耐是吧,五大三粗的,只长了一个猪脑筋,你也不看看咱们统共就几个人,还想着杀过去救苏凌?怕是都得死!再说了,什么叫带着他的娘们儿远走高飞,苏凌出了事情,我们一样着急......你说这个话,我可不乐意听!......” 苏凌暗自好笑,温芳华泼辣的性子,自然是不饶人的...... 果真,帐内只有吴率教尴尬的支支吾吾声,似乎他还讨饶似的解释道:“林家娘子......俺也是着急不是......你别生气啊......那你说怎么办,俺们都听你的!” 温芳华的声音再次传出道:“咱们在这里瞎说都没有用,你们公子的未婚妻,可是眼前这位,人家芷月妹子,是你大老吴的弟妹,我家不浪的嫂子,又跟苏凌最亲近,芷月妹子说了算!......咱们都得听她的!” 这句话说完,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的声音同时响起道:“对啊,咱们听嫂子(弟妹)的......芷月你说吧,让我们怎么办!......” 里面安静了几息,似乎是张芷月在想着什么。 果然,张芷月的声音传出道“我觉得萧丞相不至于要了苏哥哥的命的,毕竟苏哥哥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立了不少的功劳......还有那个郭白衣,跟苏哥哥一向最交心,他也不会坐视苏哥哥出事的,反倒是咱们真的去一闹,苏哥哥还真有可能获罪呢......芷月的意思是,不如......再等一等?......” 苏凌在帐外听着,不由得连连点头,暗道,芷月还是有心思的,这几句话说得也非常有道理。 我的未婚妻,能差到哪里?定然是蕙质兰心啊。 不料,温芳华却冷笑一声道:“芷月妹子啊,你还是太单纯了,总把人想得太好,其实这世人可真没有那么善良的,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者,你看看我温家,我父亲当年可还救过沈济舟的性命的,结果如何......渤海我已经回不去了......那萧元彻......或许比沈济舟强一些,但是他们可都是上位者,他能比沈济舟强到哪里去呢?......” 林不浪的声音接着传出道:“师姐说的不错,今日守将府,那萧元彻可是逼着公子要他亲自杀了浮沉子的......若不是公子百般周旋,这件事还真的不好解决......那萧元彻,我可是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若不是公子在这里,我林不浪可不认得谁是萧元彻!” 他这一说,似乎张芷月再也沉不住气了,声音有些颤抖,苏凌可以明显的听出担心。 “这样,不等了,不浪你做事仔细,知道轻重,功夫也好,你悄悄地潜入中军大帐,在暗处听一听,若是苏哥哥没事,你就赶紧回来,不要打草惊蛇,若是......那也回来,咱们一起去救人!” “好!......”林不浪应了一声,随即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帐帘一挑,林不浪一抬头,正跟满脸是笑的苏凌面对面。 “公子!.....公子您回来啦!......”林不浪满脸惊喜,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一转身,想要将苏凌回来的消息告诉帐里所有的人。 却看见,以张芷月为首,温芳华、吴率教、周幺都站了起来,一脸惊喜地看着苏凌。 “大家好啊......我回来了,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啊!......”苏凌哈哈大笑,朝着他们招手。 “公子!......”吴率教和周幺赶紧围了上来。 “俺大老吴就说,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哈哈哈!”吴率教咧着大嘴,大笑起来。 周幺虽然没有说话,却是一脸激动的朝苏凌点头。 温芳华也格格笑着,站在一旁。 张芷月先是一愣,随即笑容绽放,梨涡盈盈。 “苏哥哥......”她只唤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忽地竟掉起泪来,刹那间梨花带雨。 苏凌心中一颤,几步走到张芷月近前,就要替她擦泪,更是柔柔道:“芷月妹子......我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你怎么就哭了呢?......” 他不说还不打紧,他这一说,那张芷月却是哭得更狠了。 慌得苏凌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张芷月抱在怀中,柔声哄道:“芷月不哭.....不哭......” “苏哥哥......先是阴阳教,再是这里......苏哥哥,你把我一个人扔下,你知道芷月多么担心你么......不要再把芷月扔下了好么......”张芷月一边啜泣,一边喃喃的说道。 “是我的错......害的芷月妹子担心了,你放心,从此之后,你就一直跟着我,苏凌再不把你扔下了!......”苏凌动情道。 怀中伊人,这才破涕为笑,更是多了几分清澈而俏皮的美。 忽地,张芷月似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绯红,害羞地嗔道:“苏哥哥......快放开我......帐里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凌哪里肯放,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抬头看着林不浪、温芳华、吴率教和周幺四人,见他们一脸吃瓜的笑意。 苏凌遂假嗔道:“你们......没上没下的,林不浪管好你家娘子,还有大老吴、周幺,全体都有,向后转!等公子我什么时候抱够了我家芷月,你们才允许转回来!......” 温芳华却是揶揄笑道:“哎呦呦.....合着你家芷月妹子才是最重要的呗,咱们都瞎操心了......抱够了我们再转头?苏凌,你小子猴年马月才能抱够啊!......要不我们先出去,给你俩腾腾地方!......” 众人闻言,更是笑作一团。 苏凌却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道:“我觉得可以,不浪带着你媳妇出去散散步,大老吴跟周幺,你俩也出去凉快凉快......赶紧的!” 这下,张芷月的脸更红了,心中更是觉得十分甜蜜,却趁苏凌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从他的怀中跳了出来,红着脸道:“苏哥哥......别说啦......大家早都做好饭了,等你回来呢......快咱们终于团聚了,大家都留下,一起吃饭!” “是勒!弟妹(嫂子)!......” 就在苏凌的大帐之中,宴席摆下,其实这些都是林不浪到军灶上特意交代过的,军灶那些火头军,自然认得他,更知道他家公子是苏凌,如今仗打胜了,自然要庆贺一番。 所以他们也专门安排了这一顿宴席,有肉有酒,林不浪临走时,他们还说,这是他们庆贺苏长史从阴阳教归来的心意。 当然,林不浪还是将银钱,一分不少的给了火头军领头的,毕竟这是军中物资。 ............ 觥筹交错,七个人团团围坐,频频举杯,每个人都十分额开心。 席间苏凌把在阴阳教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不过还是刻意的回避了穆颜卿。 这是苏凌的私心,毕竟穆颜卿跟自己的关系,实在不好说清楚,另外,她的身份特殊,虽然不是不能跟张芷月说明,但是......毕竟她是荆南势力的人,说了,张芷月不见得会吃醋,但定然会因为穆颜卿的身份,担心起苏凌来。 因此,苏凌也就没有说。 但是,大家都是清楚的,温芳华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编排了好几句,苏凌,你个渣男! 不过,温芳华也明白,苏凌不说穆颜卿,的确有不说的道理。 因此,彼此心照不宣了。 苏凌像讲故事一般,把阴阳教的事情说了一遍,讲到精彩之处,大家纷纷叫好,讲到惊心动魄之处,大家更是纷纷叹息,张芷月更是时不时的握紧粉拳,俏脸之上,满是担心。 好在,到最后苏凌好好的,这也是她最希望的好事情! 这一场团聚家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便是张芷月也少见的喝了不少,俏脸绯红,更显俏皮明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凌朝着林不浪一使眼色,林不浪会意,两个人没有惊动其他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帐外,两个人并肩而立,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却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天上星河万里,淡月疏云。 两个人就这样看了一阵,苏凌这才朝林不浪一笑道:“不浪......酒吃的如何,可还清醒?” 林不浪一笑道:“公子哪里话来,这点酒,不浪还不至于醉的......” “我见到秦羽了......”苏凌忽地开口说道。 林不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急问道:“秦羽!......他怎么样,他还好么?......公子是按照那字条,追到了落云镇?”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在落云客栈见到了秦羽......他跟浮沉子在一起,不知为何,他现在已经是浮沉子的弟子了......” “他入了两仙坞!?......”林不浪吃惊非小道。 苏凌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一脸的失落。 “怎么会,公子您对他可是......就算因为之前的事,那也是他的错,公子不过在气头上,后来还让不浪四处寻找他......他怎么能这样做呢?”林不浪眉头微蹙,十分不解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想带他回来,可是他不愿意跟我走啊......”苏凌长叹一声,缓缓低头。 “公子......”林不浪感受到苏凌的失落,出言唤道。 “我本身想先带他回来,大家在一起,解释清楚这个......算是误会吧,可是,落云镇,不但有浮沉子,还有他师兄策慈也在......”苏凌又低低的说道。 “什么?策慈!......他竟然离了江南......难道只为了小小的秦羽?......”林不浪有些不可思议道。 “唉,不仅仅是......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也挺喜欢秦羽的,还有浮沉子......他也是真心收秦羽做徒弟的......我为了带走秦羽,还跟策慈交手了,无奈......打不过啊!”苏凌双手一摊道。 “那公子.....您没事吧......”林不浪闻言,更是大惊道。 “没什么......我跟策慈没什么冤仇,只是比划了几下而已......只是,秦羽,应该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苏凌苦笑道。 林不浪一时无语,叹息了半晌。 “公子也不要担心他了,浮沉子是秦羽他自己认定的师尊,是秦羽不愿回来,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再说,公子也说了,策慈和浮沉子都挺喜欢他的,秦羽在两仙坞,应该会很好的......”林不浪安慰道。 “但愿如此吧......”苏凌望着漫天星斗,幽幽叹息道。 “天门关,我失去了秦羽,也失去了一个兄弟......我跟浮沉子,或许再也回不到以前了......”苏凌神情落寞,寂寂道。 林不浪欲言又止,想要安慰苏凌,却知道,浮沉子在苏凌心中的份量,知道现在说什么,也安慰不了他,也不由的嗟叹摇头。 半晌,林不浪突然看着苏凌,十分郑重道:“公子,其实不浪心中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公子......” 苏凌点头道:“你尽管说,咱们兄弟之间,无需顾忌什么......” “公子......若是,不浪的意思是假如,有那么一天,萧元彻也像今日在守将府那里,逼迫公子杀浮沉子一样,让您在他萧元彻和我林不浪之间,做个选择......公子,您会如何?” 说罢,林不浪正色的看着苏凌,朗目闪动着光芒。 苏凌闻言,也霍然抬头,无比郑重的看着林不浪,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定道:“不浪,不用选的......无论什么时候,咱们都是兄弟,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若是萧元彻非要我做选择,那我只能跟他说对不起了!他要是放咱们走,咱们就好好的离开,他若不放!......我定然和你杀出一条血路,谁也拦不住!......” 林不浪闻言,朗目之中满是激动和感慨,使劲的点点头道:“公子!不浪信你!......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林不浪绝不违此誓!” 两个人对视一眼,使劲的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帐内响起温芳华的声音道:“喂,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在外面吹冷风,说什么悄悄话呢?......要不要今晚我跟芷月妹子一张榻,你俩一张榻睡了啊!,赶紧进来吃酒!......” 苏凌和林不浪无奈一笑,皆道:“好的,来了!” 两人同时转身,挑帘入内。 ............ 众人又吃了一阵酒,便在这时,忽的听到帐外有脚步声传来,皆是一怔,暗道这时辰了,怎么还有人来? 正自疑惑之时,却听外面有人恭声道:“老奴汪川,求见苏长史!....” 汪副监?...... 怎么这般时辰了,他来找我作甚?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众人迅速的对视了一眼。 林不浪低声道:“公子,不浪出去问问他......若是没有要紧事,就让他走了......” 苏凌对汪川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当年南漳,这个老太监可是帮过自己和张芷月的大忙的,再说现在他跟在萧元彻近旁,他此时找来,定然是萧元彻那里有什么事了。 他这才一摆手道:“不浪,我去吧.....” 他回头,朝张芷月一笑道:“芷月......这个汪川,你应该有印象吧,当年在南漳......” 张芷月点了点头道:“苏哥哥,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再吃酒就是!” 苏凌本意是怕张芷月担心,见她这样说,这才一点头,站起身来,挑了帐帘,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时,却见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提了灯笼照亮,汪川淡淡笑着,站在中间,看苏凌出来了,赶紧拱手道:“苏长史,老奴没有打扰苏长史雅兴吧......” 苏凌忙一摆手道:“汪大监哪里话,来的正好,我那师妹您也认识,当年南漳见过的,说起来您是我们的恩人,请跟我来,一同入席,吃些酒最好不过了!” 汪川赶紧摆摆手,他知道,苏凌对自己向来十分的客气,从来都唤他大监,其实他只是副监而已,苏凌故意叫的好听一些。 他心里也舒服。 “酒就不吃了......改日定然有机会......”汪川笑容可掬道。 随后,他朝着苏凌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苏长史,丞相传召......有机密要事,您看还是跟老奴去一趟吧......” 苏凌心中一凛,这般时辰,萧元彻传召,而且汪川声音还这么低,定然是有什么大事。 苏凌这才低声道:“丞相大帐,除了丞相......” “郭祭酒也在......”汪川不等苏凌说完,便主动说道。 苏凌闻言,更觉事情非小,这才一点头道:“如此.....大监稍后,我进去打个招呼,便随大监同往!” 汪川点头,苏凌挑帘又走进了自己的帐中。 等不多时,帐帘一挑,苏凌走了出来,神情郑重道:“好了,汪大监,咱们走吧!” “喏!”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利益交换 苏凌走进萧元彻的中军大帐时,便看到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等着自己。 苏凌一撅嘴,一百个不愿意道:“丞相......老郭,你们有没有先搞搞清楚啊,我这才回去多久,接风洗尘的酒还没吃两口呢,就又被你们找来了?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啊......”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随即指着苏凌笑嗔道:“你这小子,你的事刚不追究了,就开始跳脱了?你到底是在意你那两口酒啊,还是舍不得你帐中的小师妹啊?......” 萧元彻只是打趣这么一说,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凌顿时心中一凛,暗道,萧元彻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郭白衣把我和芷月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这才有这么一句? 可是,自己跟郭白衣交待过,千万不要把自己和张芷月的关系说出去,而且郭白衣也不是那种答应了自己,背后出卖自己的人啊。 饶是如此,苏凌还是急速地朝郭白衣瞥了一眼,却见郭白衣微微的摇了摇头,他这才放下心来。 萧元彻以为自己说中了苏凌的心思,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是不是被我猜中了啊,对你那个阿月师妹心里有点意思啊......人家从离忧山千里而来,可是为了救你性命的,再说了,这女娘的模样也是没得挑的......苏小子啊,你若是真的有意于她,又不好意思跟人家说,那不妨我替你做主,给你俩撮合撮合,如何啊?......” 苏凌顿时一尬,赶紧装出一副一本正经,大义凛然的模样道:“山河破碎,何以为家!......丞相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小子对阿月只是师兄妹之情......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的,这话您跟我说说就算了,可别去跟她说,人家可还是个小姑娘,您再把她吓住了.....那就麻烦了!” 萧元彻其实是真心实意的想撮合苏凌和张芷月的,因为他可是清楚,自己的宝贝女儿萧璟舒对苏凌到底是什么心思。 趁现在这个机会,撮合了苏凌和他师妹,绝了萧璟舒的念想,堂堂丞相唯一的女儿,自然是不能做小的,那萧璟舒再有想法,也只能死心了。 他见苏凌直接拒绝,说的是干脆无比,还是有些不死心,朝他一挑眉毛,笑道:“真对她没意思?......” “真的......不能再真了!......”苏凌违心的说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萧元彻信以为真,见状便不再勉强,这才一指一旁早就设好的椅子道:“那此事不提了,坐吧!......” 苏凌谢过坐了,这才拱手道:“丞相,您这般时辰唤我前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萧元彻一脸笑吟吟的,刚要开口说话。 苏凌却一摆手道:“这次可别让小子猜了......小子的精力这几天欠费......死活是猜不着的......” 萧元彻一皱眉,看了一眼郭白衣,见郭白衣也是一脸不解,遂开口问道:“欠费?何意啊?......” 苏凌一窘,赶紧想了想,这才解释道:“这是比喻......或者说您也可以认为我把精力拟人化了,就是我这几天总用精力,又不掏银钱,精力不跟着我混了......就这个意思......” 萧元彻和郭白衣这才恍然大悟,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总是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新词出来......不过倒也生动形象......” 他这才话锋一转道:“既然你精力欠费,那我也就不为难你了,只问问你一个问题......你来回答就成!” “这不还是一样么......”苏凌小声嘟囔道。 “若是有一个官员,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贪污枉法......苏凌啊,你觉得该如何处置的好啊?”萧元彻说完,朝他看去。 苏凌闻言,先是有些疑惑,他原以为萧元彻唤他前来,是要商议什么军情呢,结果完全不是,不商议军情,改内政了...... 苏凌没有往更深的一层去想,遂随口答道:“这不是很简单么?按官职大小,和所贪银钱的数目,该抓抓,该坐牢坐牢,至于坐牢多少年......那还得看情节有多严重吧...... 萧元彻点点头,似乎对苏凌随口回答的态度有些不太满意,哼了一声道:“那这个人官员,要是贪污的数量巨大呢?......” “巨大?......有多大?”苏凌这才稍微重视起来,忙问道。 “这个不好说,比如他为官已经好多年了,经年累月加起来贪污的银钱,还有贪污的东西折合成现银,两相加起来的话......难以估算......苏凌,你说该如何处置啊?” “雾草?和珅穿越了不成?......”苏凌一脸不可思议道。 随即反应了过来,忙道:“那什么......要是这样的话,那可不是坐几年牢的事了,那可是枪......额不是,掉脑袋的事啊!” “呵呵......掉脑袋?没那么容易吧,苏凌啊,要是我再加个条件,这个官员只是贪污群体的一员,他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这个群体的数量十分庞大......而他不过是冰山一角,苏凌啊,你打算全都杀了了事?你杀得过来么?或者说,你能够杀得了那么多人么?......”萧元彻一字一顿道。 “等等......还群体腐败啊!这可就严重了......丞相,干脆您也别打哑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先让小子清楚清楚啊!”苏凌一脸苦笑道。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啊,你跟苏小子讲讲吧!” 郭白衣这才将阿祈的事情,汪川所说的事情都跟苏凌说了一遍。更是着重地说了那个官员就是丁士桢,并且刻意地点明了丁士桢是清流魁首孔鹤臣的得力干将。 待郭白衣说完,萧元彻这才又看着苏凌道:“怎么样,听清楚了么?......” 苏凌心中也是一惊,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三年前,将近四年的旧案,还是瞒天过海无人得知的事情...... 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初到龙台城,也就是那个时候,这个贪腐大案发生的。 他忽地想起一个人,林不浪。 苏凌还记得初见林不浪的时候,他和他阿爷就是灾荒逃难的流民,当时的林不浪又瘦又小,穿得破烂不堪的。 难道林不浪的遭遇,就跟当年的贪腐大案有关系么? 可是那丁士桢当时是龙台令啊,也就是杨恕祖的上一任,他再如何贪污,也不可能把手伸到整个大晋去啊,而且当时也只是龙台周边的城池乡镇有灾情...... 苏凌突然想到,自己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林不浪的家乡到底在何处? 那林不浪当年成为流民的事情,到底跟这个丁士桢主导的贪腐案有没有关系呢? 苏凌在心中画了一个大大问号。 萧元彻见苏凌久久不语,以为苏凌因为听到这件贪腐大案,直接指向了孔鹤臣为首的清流一党,有些觉得难办,这才哼了一声道:“怎么,苏凌啊,你不是向来放着地上的祸不惹,惹天顶的祸吗,现在不说话,是怕了?......” 苏凌赶紧一拱手道:“不不,丞相误会了,我自然不怕他们!便是天子犯法,在苏凌心中,亦与庶民同罪!” 萧元彻闻言,使劲点点头,眼中透出激赏之意道:“好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看来你是听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但是,苏凌啊,你又听明白了多少呢?......” “听明白了多少?......丞相何意啊,小子已经说了,此贪腐大案一旦查实,无论是丁士桢,还是他孔鹤臣,都难逃其咎,都是要掉脑袋的!......” 萧元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丁士桢,现在是户部侍郎,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小角色,杀了就杀了......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那个孔鹤臣,苏凌啊,他的脑袋可不是那么容易掉的啊......”| 苏凌有些不解其意,总觉得今日萧元彻说话藏着掖着,说什么都只说一半,正自无奈。 郭白衣却一笑道:“大兄啊,不要难为他了,还是白衣跟他说吧......” 萧元彻点了点头,郭白衣这才压低了声音,将方才他与萧元彻之间的对话,萧元彻和他之间的忌惮,都说了个清楚。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 他虽然明白,但还是有些无奈地想着,这就是所谓的官场之道?中庸和折中?只抓只杀丁士桢,给孔鹤臣一个教训,要他经过此事之后,做出让步,在沈济舟生死之上不要多嘴...... 所谓敲山震虎,便是如此喽。 可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益互换呢?杀丁士桢不深究孔鹤臣,清流只付出一个干将的代价,换来整个清流一党的存续,相应地,清流在处置沈济舟一事上,保持静默,萧元彻从而通过这种双方都心知肚明利益交换,得到完全保障的沈济舟处置权。 苏凌如何不明白呢? 后世的官场,这种所谓的利益交换,苏凌不是没有听说过,甚至比这种手段更高明的利益交换,苏凌也耳闻不少。 然而,若是旁地,苏凌大可以不管,反正各自交换,各自实惠,不关自己的事情。 然而,今天他可是刚说完,这他的愿望是建立一个人人之天下,人人之平等的天下。 然后,现在就要因为两派的核心利益,而放弃真正的主谋,那个最该死的孔鹤臣? 如此一来,百姓的利益,庶民的利益,又怎么保障?熟视无睹,或者不痛不痒地杀个跳的最欢的丁士桢,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百姓活该被骗?百姓何辜! 苏凌心中挂倒劲,觉得自己定然不能如此做。 然而此次他却是学聪明了,没有当着萧元彻的面,针尖对麦芒的反对,他明白,一旦他坚决地反对,坚持首恶必办的话,萧元彻极有可能不将这个差事交给他苏凌了。 而如今萧元彻让自己夜间到此的原因,就是想把这件事交给自己来处理的。 暂且答应按他们的想法来查来做此案,等我真正接手的时候,定然要回龙台去的。 到时候,山高路远,我苏凌要如何做,萧丞相,你可管不住了! 不管是丁士桢,还是幕后那个人孔鹤臣,或者这贪污大案的每一个参与者,只要罪行足够杀头,那他们的头,我要定了!苏凌说的,谁也留不住! 苏凌想罢,这才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懒洋洋道:“哎......不是,你们都商量好了,反正也就是搞死一个丁士桢,敲山震下那个纸老虎孔鹤臣的事情么,这么容易的活,谁都能干啊,那就整呗......这事儿还要问我的意见啊?......” 萧元彻哼了一声,嗔道:“苏凌,你当我这么晚把你找来,只是问问你意见而已么?” 苏凌故意答非所问道:“哦,......那是让小子给推荐个处理此案的人选么?这个容易,伯宁啊,暗影司的,搞情报的祖宗,搜集他们的犯罪证据,还不是手拿把掐嘛,到时候把那个丁士桢往暗影司大牢里一扔,酷刑套餐连轴转,让他说啥他说啥,这多合适的人选啊!” “哼......”萧元彻心里憋气,又哼了一声,转身背手,都不想看他了。 郭白衣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方道:“苏凌啊......你就别装傻充愣了......你能不知道主公想让谁去啊?......主公的意思是,想让你亲自回龙台一趟,去办这件事!” 萧元彻闻言,这才又转回头,盯着苏凌道:“怎么样,小子,你辛苦辛苦,跑一趟吧......” 苏凌连想都没想,立马一口回绝道:“我去?......去不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事啊!......” 萧元彻闻言,火气大了,一瞪眼道:“你小子,怎么总是推三阻四的,要不要赏你二十军棍,打发你回龙台养养屁股,顺道办这个案子啊!” 苏凌使劲摆手,似解释道:“丞相,不是小子推三阻四啊,这大军正是要紧的时候,我离了前线回去,这万一战事......” “别扯没用的,白衣在就行,再说了,沈济舟翻不了大风浪......现在战局基本已成定局了!”萧元彻不等苏凌说完便打断道。 “额.....那也不成啊......我现在可是纯粹的义务劳动啊,我半年俸禄都没了......干嘛还那么辛苦地回龙台逮人玩啊!......不去!”苏凌嘿嘿笑道,一脸的无赖神色。 “你啊你啊!......在这里等着我呢......啊?......”萧元彻用手点指苏凌,笑骂道。 “拉倒,拉倒......这要这个案子,你办得漂亮,回来那半年俸禄就不罚了,不仅不罚,还给双份......这总行了吧!......”萧元彻哈哈大笑道。 苏凌闻言,这才一副心满意足,目的得逞的样子,干脆道:“那丞相放心,小子保证完成任务,您说吧,您要是让我现在走,小子立马披星戴月......” 萧元彻笑道:“行了,今日已经太晚了,明日一早,你便动身,但是,你要记住,早去早回,连去带回,带办事......十五天,到时大军应该已经兵临渤海城下了,你直接赶到那里汇合就行!......” “不是,还回来啊......我以为我回去办完这事,就在龙台恭迎丞相您凯旋呢,放心什么排场迎接您,小子都想好了......这下可好,不但要回来,还要十五天之内......我特么......”苏凌有些无语道。 “怎么,为难了?......”萧元彻斜睨了苏凌一眼道。 “倒也没有,不过,的确时间紧,任务重......丞相,既然分派到小子头上了,小子去可以,但是有三个条件,丞相您要是答应,明日我就动身,要是您不答应......那您打小子二十军棍......继续另请旁人吧!”苏凌翻翻眼睛,嘟囔道。 “呵,你小子,跟我谈条件了......”萧元彻哼了一声,却没生气,又道:“哪三个条件,你先说说看......” “这第一个嘛,毕竟此案涉及太广,又是多年前的旧案,十分棘手,小子一个人回去,自然是人单势孤啊......”苏凌道。 “这个好办,暗影司自伯宁,全部听你调遣......”萧元彻不假思索道。 “别了,我是去抓人,又不是去暗杀......暗影司的可以不用最好别用......我的意思是,小子要带身边两个人同往......”苏凌正色道。 “你身边的?.....”萧元彻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错,林不浪和周幺,我带着他们,我们三人足矣!”苏凌道。 萧元彻沉吟片刻,方点头道:“带着他们,倒也可以,只是,苏凌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带他俩?......” “这第一呢,小子说过了,我一个人人单势孤,另外一个原因,丞相,林不浪最初就是受灾的流民,我碰到他时也就在三年多将近四年前,在龙台城不好堂,所以小子在想,会不会林不浪当年受灾成为流民之事,与这个贪腐案子有关联......”苏凌正色道。 萧元彻点点头,与郭白衣对视一眼,郭白衣淡淡颔首。 “好!那就准许你带他们同往!......”萧元彻道。 “谢丞相,第二个条件,就是我得将我小师妹一起带着......她毕竟是离忧山来的,为了给小子治病......现在已经没事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军中,一个女娘也多有不便......小子想趁着这个机会,带她回不好堂,一则,让她在那里照顾几天不好堂的生意,另一则,我好给离忧山去封信,让离忧山的人去龙台接她回去!” 苏凌说得十分自然,他的确是想让张芷月尽快脱离萧元彻的大军,回龙台暂时安置在不好堂,至于跟离忧山写信,纯属瞎说,离忧山在哪,他都不清楚。 萧元彻想了想,他原意是想让苏凌这个小师妹留下的,毕竟军中打仗,多有伤员,苏凌这小师妹医术高超。 但又一想,毕竟是个女娘,军中留女子,的确不便,再一个,她是张神农的关门弟子,张神农可是在离忧山......所以,人家回去,天经地义。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好,准了!.....明日让汪川套辆车,配个赶车的,你们几个骑马,人家女娘得坐车!......” 苏凌闻言,顿时心花怒放,他真怕萧元彻怀疑自己,却没想到,这么容易萧元彻便答应了。 “还是丞相想得周到!......小子替师妹谢过丞相了!”苏凌朝着萧元彻唱了个喏。 萧元彻一摆手道:“先别忙着谢,第三个条件呢?......” 苏凌这才拱手道:“小子想趁现在还有些时辰,去见两个人......” “见谁?......”萧元彻疑惑道。 “一个就是揭破这个大案的人阿祈,另一个......就是被丞相关起来的,那个多嘴获罪的货......杨恕祖!”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如蒙不弃,拜为义父 “阿祈你可以见,那个乱说话,自作聪明的杨恕祖,你见他作甚?......”萧元彻闻言,眉头一皱,显然对杨恕祖已经讨厌到骨子里了。 苏凌一笑道:“丞相胸襟宽广,当年之边让,那样给你写了无数次的小作文,您忍了许久,才迫不得已杀了他,这杨恕祖,不过是个读书读傻了,有点小聪明的家伙,再说杨家自杨文先死后,已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丞相何必再对他耿耿于怀呢?敢问丞相,您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呢?......” 萧元彻哼了一声,还是火气很大道:“这个人实在可恶,乱我军心,我一直关着他,没要他的脑袋,就已经给杨家面子了......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道:“丞相您何必的,您不放他,还得派人盯着他,再说了,杨家虽然没了杨文先,政局上无足轻重,但是毕竟还是有财力的,咱们不还地指着这个摇钱树呢.....谁跟银钱有仇呢......” 苏凌顿了顿又道:“杨恕祖本身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杨恕祖之妻,与丞相夫人关系也密切,小子这次见他,是因为他曾做过龙台令,他上一任就是那个丁士桢,以杨恕祖的聪明,定然在两人交接之时,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小子有个提议,我呢,去见见杨恕祖,问问有关交接时,他有没有什么线索能提供的,另外问问他如何看这个丁士桢,若是他提供的东西有价值,等小子回来之后,您不如就当杨恕祖戴罪立功,把他放了得了......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萧元彻其实也知道,杀杨恕祖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杨家的银钱可就没了,虽然他萧元彻也并不是真的特别在乎这些,但谁跟白拿的银钱有仇呢? 他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你小子说的办,什么时候去见他们......” 苏凌一笑道:“趁热打铁,越早越好!......” 萧元彻点了点头,朝帐外喊道:“汪川......” 汪川赶紧挑帘进来,萧元彻吩咐道:“你带着苏凌,去见阿祈,告诉他不要害怕,苏凌问什么,他知道就说出来!......” 汪川点了点头,朝苏凌一笑道:“苏长史,请把,老奴引你过去......” 苏凌朝萧元彻唱了个喏,就准备跟汪川离开。 郭白衣却突然道:“苏凌......这件事你既然答应下来了,就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份量,记住把握做事的度,千万不要由着性子胡来!......” 苏凌停身站住,朝郭白衣一呲牙,表示明白,忽地朝萧元彻嘿嘿一笑道:“丞相......那万一小子一个控制不住,在龙台捅了篓子,该如何是好啊?......”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我相信你知道该如何做的,这天下,暂时我还不敢说都是我萧元彻说了算的,但是龙台嘛......苏凌啊,你小子记住一句话,天大的篓子,我萧元彻替你擎着!” 苏凌心满意足,拱了拱手道:“有丞相您这句话,小子就放心了!......” 他这才和汪川出了中军大帐,朝阿祈所在的帐中去了。 原本阿祈跟侍从们在同一个大帐中,都是杂役,一个大帐住的满满腾腾的。 可是,阿祈现在做了萧元彻的文书郎,自然是有了点不同的身份,这才给专门设了一个小帐子,里面一应物什,虽然简单,但好在俱全。 苏凌见到阿祈的时候,见这个少年虽然穿着朴素,看样子是个老实人,但却发现,这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恭敬还带着三分怯意,但是言行举止,尤其是谈吐,却是不慌不忙,神情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聪敏。 只是无奈,阿祈当时也只是一个流民,地位卑贱,除了他知道朝廷赈灾的钱粮,他根本没见着,不仅如此,还被官府催粮,抢粮,父母更是因为这事身死之外,便提供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了。 尤其是说到自己父母死的时候,这个少年掩饰不住悲伤,掩面痛哭。 苏凌见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这才安慰了阿祈几句,转身出去。 汪川也随后出来,苏凌让他不用陪着自己了,见杨恕祖,他自己去就行了。 汪川点头,两人拱手告辞。汪川见苏凌走远了,这才径自又走回阿祈的帐子,挑帘走了进去。 阿祈刚擦干眼泪,见汪川走了进来,先是一愣,忽的紧走两步,搀扶着汪川,朝帐中椅子出走去。 那汪川没有说话,就让阿祈搀扶着,似乎颇为的心安理得。 阿祈扶着汪川,坐在椅子上,这才转到汪川的面前,二话不说,噗通跪在汪川脚下,叩首起来。 汪川淡淡地看着阿祈叩首三次,这才缓缓开口道:“阿祈啊,你这样大礼叩拜杂家,是为什么啊?......” 阿祈跪在那里,声音很小,但说得郑重无比道:“是大监您心里想着阿祈,更是在丞相面前提了阿祈,阿祈才能去给丞相做事,是您给阿祈的机会......阿祈能做文书郎,脱离杂役的身份,也是大监您的栽培!.....大监对阿祈,天高地厚之恩,恩同再造......所以,阿祈这三叩,大监您受得起!......” 他的声音颤抖,极其的恭敬谦卑。 汪川闻言,心中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好孩儿,你倒是不忘本啊!......还念着杂家的好......难得有这份心了......行了,起来吧,只要你记住一句话,在主人面前好好做事,你早晚有更好的前程......这也算不辜负杂家的一份心了!” “是!阿祈明白,不论以后阿祈什么身份,您永远是阿祈的恩人!......”阿祈一脸感激地点头道。 “唉,你也是个可怜人啊......我汪川没多大本事,说到底是个副监......头上还有个魏长安......杂家是看你的确可怜,这才想着帮一帮你......也算给杂家啊.....积点德吧......”汪川说着,似乎也动了情,一脸可怜他,又有些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道。 “阿祈能做一个文书郎,已经知足了!大监您也不要忧虑,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魏长安已经老了......只要您有心......那相府大监的位置,早晚都是您的,我阿祈,愿意为大监肝脑涂地......!”阿祈说着,又叩拜起来,一边叩拜,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向汪川。 汪川闻言,先是变得十分激动,然而不过片刻,神情上已经没有了丝毫激动神色,竟忽的一甩手中拂子,沉声道:“胡说什么,魏大监,他可是跟主人同甘苦,共患难的......他们的感情,无人可以取代......阿祈,你给杂家记住了,什么时候魏大监都是相府的大监,就是死了,也不会改变!......听明白了没有!......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别怪杂家对你翻脸无情!......” 他虽然这样说,然而语气却越来越平和,到最后一点怒意也没有了。 阿祈心中一动,自然明白汪川心中的想法,赶紧又一叩首道:“您说的是......阿祈谨遵教诲!......绝对不会有非分之想的!” 汪川这才又点点头道:“好孩儿......你若真的有心,那就在主人面前好好当差,好好做事......主人那里日理万机,各种折子啊、文书啊多如牛毛,不免有些要紧的、秘密的、棘手的折子文书,你可要仔细着点......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你自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啊,你得好好地掂量掂量......懂不懂啊?......” 说着,汪川一脸深意地看向阿祈。 阿祈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了汪川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道:“阿祈明白!......一定会好好办事的!” “嗯!......行了,杂家也乏了,你留着吧,杂家这就走了!” 说着,汪川便要作势起身。 却见阿祈似深吸了一口气,忽地又是连番叩首道:“大监,汪大监,您留步,阿祈还有一事相求!......” “行了,杂家知道你的身世,从杂家将你带到身边之时,就告诉你,你的仇早晚有一天会报的,这次苏凌去龙台,查当年的贪腐旧案,定然会搅动风云,你也会大仇得报的,放心吧,苏凌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汪川摆了摆手道。 “不......阿祈不是说的这件事......” “那是什么?......”汪川有些疑惑的抬头道。 “大监您对阿祈天高地厚之恩,如蒙不弃,阿祈愿拜为义父!......” 汪川闻言,心中一颤,眯缝着眼睛盯着跪在脚下的阿祈,眼缝之中,放出两道难以掩饰的光芒。 “好孩儿......跪下,磕头吧!......” ............ 离着萧元彻军营核心位置偏远的南侧,有一处低矮的小帐子,搭地还没有人高,进去都要低着头,周围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的灯火。 帐子外面,两个执矛的士卒无精打采的站在那里,时不时的打着哈欠。 他们正昏昏欲睡之时,却忽的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抬头看去,月色之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两个人顿时警觉起来,心中更是纳闷,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夜里跑这里来?这是要行刺里面那位倒霉鬼? 这也太有些不可思议了吧。 “前面何人......停步报名!”其中一个士卒厉声道。 “苏凌!......”那人一边继续走来,一边朗声道。 那两个士卒闻言,先是一惊,赶紧迎了上来,拱手道:“原是苏长史......天黑,我们......” 苏凌一摆手,随意的一笑道:“没事......你们辛苦了,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我要进去跟杨恕祖聊一会儿,这里你们暂时不用管了!” 这两人先是一怔,原本是想问可有丞相的命令么,但转念一想,就算没有,苏凌想进去见杨恕祖,也不是他们能够阻拦的。 想到这里,两人赶紧抱拳拱手道:“既然如此,苏长史您请便......” 苏凌对他们十分识相,很是满意,点了点头,迈步朝帐子方向走去。 忽的转头问那两个士卒道:“杨恕祖被关了也很久了,可有为难他啊?” 两个士卒赶紧抱拳道:“郭祭酒关照过,一日三餐,从不缺少,想睡就睡,想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出帐......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的!” 苏凌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没你们的事了,忙去吧!” 那两个士卒走后,苏凌这才一条帘,还得弯着腰,才能进得帐中。 却见帐中除了床榻和一张椅子,一个小几,再无他物。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有些不太正常的发白,当是许久未见阳光的缘故,脸颊消瘦,眼窝深陷,愁眉苦脸,垂头丧气。 时不时的,还会唉声叹气一番。 他这尊容,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衰神附体的感觉。 正是龙台名阀杨文先之子杨恕祖。 “杨司马,许久未见,你可好啊......”苏凌淡笑开口道。 杨恕祖丢了龙台令之后,被重新启用为匠作大监,龙煌台那一炸,把这个匠作大监的官职炸没了,还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谈父亲壮士断腕,选择了自尽,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待风声过后,萧元彻看在杨文先的面子上,再加上杨家一族还有些财力,可以为他所用,这才又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随军司马的官职,他也就稀里糊涂的跟着上了战场。 只可惜,他那一点小聪明,嘴还没把门的,一句鸡肋,把萧元彻气得火冒三丈,差点就砍了他的脑袋,好在郭白衣苦口婆心的劝阻,这才暂时押着,等大军班师再做处置。 于是从旧漳开始,这货就被关了禁闭,大军到哪里,一路上手铐脚链,驻扎在哪里,就地小帐子,画地为牢伺候。 也是混的够惨的。 杨恕祖原以为这一次,自己的仕途彻底终结了,便是性命保不保得住都在两说之间,整日被这样关着,跟笼中的金丝雀差不多...... 不对,还不如金丝雀呢,人家怎样也是个宠物,他呢......活死人罢了。 他以为所有人早把自己遗忘了呢,之前他可是对萧元彻的女儿萧璟舒有点心思的,太尉之子,丞相之女,门当户对嘛。 现在......这条心彻底是死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万念俱灰之时,却忽的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在叫他,还叫他杨司马。 他赶紧抬头,借着帐中昏暗的烛光看去,正见一个白衣公子模样的人,弯着腰走进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不是苏凌,还能有谁呢?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别人都像避瘟神一般躲着自己,怎么苏凌竟然来了? 杨恕祖使劲地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看错,果真是苏凌。 刹那间,他激动的从椅子上豁然站起,三步两步走到苏凌近前,激动的声音颤抖道:“苏凌!是你!......真的是你,莫不是梦中相见么!” “杨司马......怎么会是梦中相见呢,弟苏凌,前来看你了!......早想着来见杨兄......只可惜太忙了,一直耽搁到现在,杨兄不会怪我吧!”苏凌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他道。 却见杨恕祖使劲摇摇头,忽地纳头便拜,声音极尽哀求道:“苏凌啊......贤弟,不不!......苏长史,救我!救我啊!......” 苏凌最早对这个杨恕祖没有什么好印象,觉得无非是仗着他老爹和杨氏一族的纨绔二世祖罢了,跟那些纨绔唯一的区别是,有点小才情,会写一些有点小文采的文章和诗词罢了。 但随着他对杨恕祖的了解,发现这个杨恕祖,还真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纨绔。 这个人没那么多坏心思,反倒是比较单纯和老实,只是总喜欢耍些小聪明,彰显自己的才情。 可是这个人,为官倒也清廉勤勉,不贪财,不懒政,就这一点,已经远远超过自己那个时空,不知道多少官员了。 而且,这哥们儿,也很讲诚信。 苏凌初到龙台时,杨恕祖还是龙台令,就跟苏凌合伙做了小生意,说好要几分利,就要几分利,从来不多拿。 因此,一直到现在,他跟杨恕祖生意的合作,一直还在。 苏凌见杨恕祖如此,赶紧一把将他搀扶起来,使劲摆手道:“杨司马,杨兄,使不得,使不得啊......安坐,安坐啊!” 说着,将杨恕祖按在了椅子上,自己随意地坐在了一旁榻上,这才能直起腰来。 “什么司马......苏长史,您就别取笑我了......还有,莫再唤我杨兄,我现在是个待死的囚徒,再不敢跟您称兄道弟了!”杨恕祖坐在椅子上,苦笑道。 “杨兄哪里话来......别人怎么看,苏凌不管,咱们是有交情的......在我心里,杨兄该叫还是要叫的......”苏凌呵呵笑道。 杨恕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暗道,苏凌还是个实在人啊,别人都是落井下石,只有他,还是没变啊! “好吧,那我杨恕祖也不矫情了,苏兄弟,来见我这个落难之人,有什么事么?......”杨恕祖这才叹了口气,开口问道。 苏凌叹了口气道:“怪我!没有早来......不想杨兄竟然到了这步田地......实不相瞒啊,我此次来,是有求于杨兄啊......” “求我?......”杨恕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诧异道。 “不错......不过,既是有求于杨兄,更是要来救杨兄出这牢笼的......”苏凌不紧不慢,淡淡笑道。 “什么?......你说能救我出去?苏老弟啊,只要能出去,就是当个普通的百姓,我都愿意啊,莫说求我,让我为你做什么,只要用得着杨恕祖,你尽管开口!” 杨恕祖的眼中,终于透出了无比的希望。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此次来,是奉了丞相之令,来找你了解一些事情的,只要你提供的东西有价值,我已经在丞相面前为你求情了,待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你不但能出这牢笼,还能官复原职啊!” “真的?!......”杨恕祖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杨兄,苏某何曾骗过你啊......”苏凌笑吟吟道。 “是是是!当年咱们一起做生意,苏兄弟就已经是慷慨了,后来龙煌台的修建,也是苏公子帮了我的大忙......只是我实在糊涂,着了紫衣教的道......苏公子,你尽管开口问吧,只要是杨恕祖知道的,您用得上的,我绝不隐瞒!......”杨恕祖郑重道。 “额......也不用这么太正式,我呢,就是随便和你聊聊......”苏凌一摆手,显得很随意道。 然后,他这才话锋一转道:“我若记得不错,杨兄与我初识之时,还是京都龙台的龙台令对吧!......” “不错.....唉,越混越......”杨恕祖无奈摇头苦笑道。 “额......但不知,杨兄上任前的龙台令,是哪一位啊?......”苏凌一副随意问问的样子道。 “哦,这个我却是记得的,杨某之前那任乃是丁士桢,丁大人......”杨恕祖不假思索道。 “哦......丁大人......杨兄啊,都好多年了,您不会记错吧......”苏凌故意试探道。 “这不可能的......实不相瞒,当时杨某和苏兄弟相识,乃是我刚到任龙台令不到两月,所以记得清楚,除此之外,吏部的名册之中,亦有记载,杨兄弟可以去查的......”杨恕祖十分笃定地说道。 “嗯......既然如此,那就错不了了,那我想问问杨兄,不知你觉得,这个丁士桢,丁大人,此人如何啊?......” 说着,苏凌不动声色地看着杨恕祖道。 “好人!.....好官!......没得说啊!” 杨恕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清廉可钦 苏凌听杨恕祖毫不犹豫的这么一说,还说得如此的肯定,便已经有些蒙圈了,看着他,无比怀疑地问道:“哎......不是,大哥,你说的这是真的?......不是搞笑的吧?......” 杨恕祖摆摆手道:“当然是真的!......苏兄弟若问旁人,我可不敢说得这么肯定,可是要问户部侍郎丁士桢,丁大人,那杨某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丁大人是个大好人,还是个大好官......” 苏凌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额......这个,那个......”他支支吾吾的半晌,终于一摆手道:“额,拉倒,那我就开门见山的问了,你觉得那丁士桢的......有没有可能贪污啊?......” 这下轮到杨恕祖瞪大了眼睛,彻底蒙圈了,他抬着头,看向苏凌的眼神,跟看傻子一般,半晌方道:“苏兄弟......您不是再开玩笑吧,或者......您是在试探杨某么?丁士桢贪污?......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啊!” “怎么就不可能啊,这大晋贪官遍地,怎么他丁士桢就不能贪污了啊?......”苏凌白了他一眼道。 杨恕祖仍旧是直摇头,朝着苏凌身旁凑近了一些,方道:“苏兄弟......你要是换个人问我,我可能不会这么肯定......可是你要问丁士桢丁大人......我就能肯定,他绝对不会贪污的!” 苏凌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道:“你......哪来的自信啊......为什么你这么相信那姓丁的绝对不会贪污啊?......” “因为他叫丁士桢啊!就冲这个名字,他就绝无贪污的可能!......”杨恕祖斩钉截铁道。 苏凌暗自好笑,这大晋是没有脑残粉这个词,要是有,这位杨恕祖同志,定然是丁士桢狂热的脑残粉。 “说话要讲道理的......是不是啊,杨兄,贪污不贪污,跟他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呢?......”苏凌又气又好笑道。 “唉,苏兄弟您有所不知啊,三年多前,龙台周遭的几个县乡,受了灾,当时呢,天子刚坐稳龙台,内宫还有很多建筑正在建造,那些朝堂大臣们,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天子一门心思的修禁宫,所以,只要无人来报灾情,天子也就只当天下太平了......”杨恕祖压低声音道。 “呵呵,杨兄,看来你对当今天子也颇有微词啊......”苏凌淡淡一笑,颇有深意的看着杨恕祖。 杨恕祖一摆手,正色道:“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也就是当着你的面,才有感而发......其实呢,这事也不能怪天子和朝臣不管啊,大晋还有太平的地方么?到处不是灾荒就是打仗的......流民遍地,天子就是想管,他也管不过来啊......再说,朝廷也是空架子,地方税收都被各路势力把控着,大晋国库除了内宫开支,还有什么银钱可用的......” “杨兄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也不管这个,更无所谓你如何看待当今天子......我就是好奇,丁士桢这个人而已。”苏凌摆摆手道。 “三年前那次龙台周边县乡的灾情,朝廷原本是不想管的......可是,为什么后来朝廷又颁布了赈灾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也都纷纷捐款捐物呢?还有萧丞相,更是带头捐了赈灾款,丞相府的捐银,比整个朝廷国库拿出来的银钱加上百的捐钱都多......苏兄弟,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原因么?”杨恕祖有些刻意卖关子道。 苏凌暗道,这货真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儿,自己来了才多久,没说上两句话呢,这杨恕祖已经把自己身陷囹圄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了,又开始不好好说话,故弄玄虚了。 “我上哪里知道啊,当时我还没到龙台呢,还在苏家村打鱼玩呢......”苏凌笑道。 “因为啊,这都是丁士桢,丁大人的功劳啊!......”杨恕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无比敬佩的神色。 “他的功劳?......此话怎讲啊?......”苏凌不解道。 “丁大人当时还是龙台令,龙台下辖六个县,四个上县,两个中县,没有一个下县。可以说,这六个县,除了比不过天下第一富庶的扬州,那可是整个大晋都排得上的富庶啊......这六个县,统共有斤六十个乡啊......龙台本就是户数人丁最旺之地,这一受灾,苏兄弟,那波及的人数该有多么庞大,你是清楚的吧......” “额......先停一下,龙台到底有多大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这体量,赶上半个州了啊......”苏凌有些惊讶道。 “呵呵,苏兄弟此话不差,不算上离京畿最近的直隶,但说大范围的龙台区域,已经差不多有半个州那么大了......”杨恕祖笑道。 “额......真没想到啊......看来这龙台,以后我有时间,还得多去逛逛......”苏凌感慨道。 “所以呢,一旦朝臣三缄其口,朝廷就不会管这些受灾的地方......流民四起的话,那整个大晋的京都,岂不成了笑话了......所以,一日大朝,当时还是龙台令的丁士桢,顶住压力,向天子进言了龙台周遭县乡受灾严重一事,更是顶着各方朝臣的阻挠,硬生生地劝谏了天子,让天子不得不下了救济龙台灾民的赈灾令,除了赈灾令之外,还下令免了受灾各县乡的粮税.....”杨恕祖如数家珍道。 “什么?赈灾的命令,是丁士桢提议的?而且是费尽了心力,顶着压力,让天子点头的?......”苏凌闻言大吃一惊道。 “可不是嘛,苏老弟,你以为就这些了?可还没完呢,赈灾令,天子是下了,但是国库里可是没有银钱啊,下了也不过是走***罢了,没钱,赈灾令就是一纸空文罢了......那丁士桢,为官多年,如何不明白这些,于是他更是在朝堂上,当着天子的面,号召群臣慷慨解囊,捐款捐物,共赴这场灾荒啊......”杨恕祖说到这里,更是感慨不已。 “我去......还有这一手?......那这姓丁的不是要得罪人了......”苏凌完全没有想到,一脸的震惊。 “那可不是么,他这一做法,完全是出于公心,也是为了那些受灾的灾民计啊,这可是堵上他的政治前途的......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得罪了太多的文武官员了,于是乎,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更有朝臣斥责丁士桢沽名钓誉,要天子治丁士桢的罪......你猜那丁士桢,丁大人如何说的?......” 苏凌摇摇头道:“不知道......” “好个丁士桢啊,他说,治自己什么罪,他都心甘情愿,哪怕是杀头都可,但只要朝臣们都捐了银钱,赈济灾民,他立刻赴死,决无怨言......”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暗忖,若是那丁士桢真如杨恕祖说的这样,就绝对不会贪污赈灾的钱粮啊......可是,那么多的灾民,还有阿祈的控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可是......那丁士桢最后不也没死么?据我所知,他现在还高升了啊,户部侍郎,可是六部要员,比龙台令官位高了不少呢......”苏凌有些不死心地问道。 杨恕祖一笑,低声道:“苏兄弟,你有所不知道,这丁士桢提议朝堂上的诸位大臣都捐银钱,自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啊,不过呢,那些朝堂大臣正磨刀霍霍的时候,是萧丞相站了出来啊,不仅力保丁士桢,更是当先第一个捐出了数目庞大的银钱啊......丞相开了这么一个头儿,还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不积极啊......所以,朝廷才能顺利的集齐了赈灾银钱二百万两,粮食更是无数......用于赈灾啊!” “竟然是萧丞相......无形之中保了丁士桢......”苏凌一脸的不可思议道。 可既然是这样,为何萧元彻方才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对此事只字不提呢? 苏凌在心中画了一个大大问号。 “丁大人呢,虽然在逃过了一劫,但被大多数朝臣都视为异类了,所以,灾情控制以后呢,他就立马被排挤出了朝堂,龙台令也丢了......这才有了我杨恕祖接任的......” 说到这里,杨恕祖一阵唏嘘道:“杨某还记得,当初我与丁大人交接之时,他便谆谆教诲于我,说龙台乃是京都,我杨恕祖既为龙台令,就要上对得起天子信任,下对得起黎民期许,天下再乱,龙台不能乱。龙台不乱,大晋便在,龙台若乱,大晋也就名存实亡了......事到如今,多年过去,丁大人的话,言犹在耳啊!” “嘶......”苏凌倒吸了一口气,若是这样看来,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就算不是什么好官,也定然不会是贪污赈灾款的贪官啊。 可是...... 杨恕祖又道:“虽然丁大人被罢官了,但是,百姓有口皆碑啊,尤其是龙台的百姓,只要提起丁大人,那可是交口称赞啊......后来朝廷让各地察举贤良,他又被先父和大鸿胪孔鹤臣,联名推举为孝廉,得以重入仕途......天子也知他官声甚好,以清廉着称,于是直接让他做了户部侍郎,不仅如此,更是亲赐了他一块御匾!” “亲赐御匾?写的什么......”苏凌讶然道。 “呵呵,这块匾,如今就挂在他的丁府正厅中间,上面四个大字,天子手书,清廉可钦!......”杨恕祖一边赞叹,一边满是敬仰的神情道。 “清廉可钦......”苏凌心中更为意外。 这四个字的分量,苏凌可是知道有多重的,更何况这四个字可还是天子手书! 天下独一无二,绝无仅有啊...... 杨恕祖这才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兄弟啊,杨某说了这么多,现在你相信了吧,丁大人绝对是个清廉的好官,你也明白我为何会如此肯定了吧......” 苏凌点了点头,却并未接话。 杨恕祖见苏凌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中一动,方站起身来,弯着腰走到帐帘前,似随意地看了一眼,这才又回来,压低了声音道:“苏兄弟,有句话,杨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啊......” 苏凌收回思绪,点点头道:“杨兄想说什么,尽管讲来......” “苏兄弟,今日突然来见杨某,又突然开口问我丁士桢的事情......定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对不对啊?”杨恕祖说完,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不置可否的一笑道:“杨兄这话,什么意思啊......” “按说,苏兄弟乃是暗影司的副总督领,无论要搞谁的情报,都是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所以,可能是暗影司对丁大人有兴趣,苏兄弟才有今日来见我此问......” 杨恕祖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第一种可能,还有另外的一种可能......” 苏凌闻言,看了杨恕祖一眼,淡淡道:“但不知,杨兄所说的另外一种可能指的是什么......” 杨恕祖呵呵一笑道:“另外一种可能......或许是丁士桢丁大人......妨碍到了他的利益......” 他没有直接说,只是朝着萧元彻中军大帐的方向,缓缓指了指道:“若真的苏兄弟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那我也明白,你的苦衷......但是,真的想要办好这个差事......那我还是劝苏兄弟,另辟蹊径吧,给丁大人按上一个贪污的罪名,不说这罪名定然查无实证,到最后也是莫须有,到时候,苏兄弟更是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 “嘶......”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知道杨恕祖这是对自己好,才这样说话。 但是,他现在依然还是处于云里雾里的蒙圈状态。 然而,苏凌还是不动声色,站起身来,朝着杨恕祖一拱手道:“多谢杨兄跟我说了这许多关于丁士桢的事情......也多谢你的忠告......苏某记在心中了......还请杨兄耐心等待,我觉着吧......过不了太久了,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以内,杨兄便可以脱出牢笼,重获自由了!......苏某,告辞......” 说罢,苏凌一转身,大步地朝帐外走去。 “苏兄弟......你站一站,什么叫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我杨恕祖真的能重获自由么?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杨恕祖闻言,忽地浑身大震,再抬头时,苏凌已经挑了帐帘出去。 他不顾一切地朝帐外追去,然而刚到门口,便被守卫阻拦,无奈之下,只得朝苏凌远去的背影疾呼起来。 “没有什么......杨兄,我的话,自然是字面意思了,杨兄保重!......” ............ 苏凌一路返回,心里如开了锅一般,上下起伏,心绪难平。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为何阿祈嘴里的丁士桢,跟杨恕祖嘴里的丁士桢,完全就是两个人啊,一个是贪官污吏,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平民愤;另一个却是清廉如水的好官,清廉可钦,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丹书铁券啊。 这里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苏凌虽然到现在还不敢确定丁士桢到底是清廉还是贪腐,但他也明白,阿祈那边,甚至萧元彻有可能撒谎。 或者说,萧元彻就是整件事的主谋。 这种可能是有的,而且萧元彻有这个动机。 因为,这丁士桢如今可是清流派的骨干核心,身居户部侍郎的要职。 单单一个户部侍郎,萧元彻便有动他的理由,毕竟户部侍郎算是主管钱粮的主官了,这么重要的职位,不是萧元彻的人,而是清流的人,萧元彻岂能甘心? 再有,就是萧元彻自己所言的,为了能够顺利的解决了沈济舟,让清流派保持静默,必须要杀鸡儆猴,所以,他才授意那个阿祈,编造出丁士桢贪腐的谎言,借苏凌的刀,除掉丁士桢。 这样一来,户部侍郎萧元彻可以安排自己的人,还让清流一派元气大伤,在沈济舟一事的处置上,保持静默,可谓是一举两得。 苏凌可是知道,萧元彻不是没有这么干过,自己在阴阳教那一番经历,不就是被萧元彻当成了一把刀么。 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啊! 然而,苏凌转念一想,又觉得杨恕祖的话,也不是没有任何的疑点。 其一,这个丁士桢可是前任龙台令,杨恕祖接的他的班,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杨恕祖的杨家,跟丁士桢之间有什么合作,是不为认知的呢? 或者,再往深一点说,丁士桢背后可是清流一派,说到底是孔鹤臣的人,那么会不会是清流的孔鹤臣跟杨文先达成了什么合作,才有了杨恕祖接替龙台令的事情发生,也就有了杨恕祖今日这番说辞呢? 毕竟这个怀疑,也是有迹可循,丁士桢之所以复起,更被直接封为户部侍郎的原因,可是杨文先和孔鹤臣联名推举他为孝廉的啊...... 其二,就算丁士桢复起,也可以完全低调一些,这样可以更好的保全他的仕途,可是,却最终无比的高调,更是天子亲赐,御笔亲提四个大字:清廉可钦啊。 这不是树大招风么?让世人皆知,丁士桢是清流一派的人了么? 唯一的解释是,这有可能是清流一派和丁士桢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的,只有拿到天子御赐的四个字,丁士桢才能更好地以此作为掩护,自己捞钱的同时,替清流一派捞钱。 若是谁敢查他,天子亲赐的四字匾额,都够查他的人喝上一壶了。 苏凌缓缓地走着,心中越加的矛盾起来,觉得丁士桢和当年龙台贪腐旧案,实在是扑朔迷离,自己越来越有些搞不清楚了。 原以为,这件案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自己回了龙台,明察暗访一番,定然能够很容易地搜集到丁士桢贪腐的证据,甚至整个清流一党的贪腐证据。 到时候,自己心情好了,就按萧元彻的来,杀了丁士桢交差,若是心情不好,或者清流一派贪腐数目惊人的话,自己不介意将他们连锅端。 毕竟自己向来不怕事大,萧元彻也说过,出了事,他擎着。 可是,如今看来,这件案子,包括丁士桢身上,谜团甚多,在没有最终搞明白一切之前,苏凌觉得,还是不能轻举妄动的好。 若是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无论是放过贪官,还是杀了一个好官,那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苏凌低头,不断地想着这些事,脚步也走的不快。 却在这时,忽地听到前面传来话音道:“苏凌啊......怎么样,我看你这方向,应该是从杨恕祖那里回来的......如何啊,杨恕祖跟你说的,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啊......看你低头思考的样子,定然有不少收获吧......” 苏凌赶紧抬头,却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白衣身影,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苏凌见是他,心中暗喜,心道,我正想不明白呢......他就出现了,这下好办了,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直接问问他拉倒,这家伙,深谋远虑,洞察事情更是天下无敌......定然知道一些更深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哈哈一笑,大步朝那白衣人走去。 这白衣人不是旁人,正是白衣神谋——郭白衣。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夤夜白影 苏凌一看是郭白衣,心中顿时一动,暗想,自己正如坠云雾之中呢,他来的可正是时候,那就问问他,看他如何说。 想到这里,苏凌朝着郭白衣走去,嘿嘿笑道:“老郭,我正准备召唤神龙呢,可巧,你就粗现了!” 郭白衣瞥了他一眼,淡笑道:“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啊?......” 苏凌一惊,使劲点头道:“雾草,行啊,你真是半仙之体啊,能掐会算的,你怎么知道的,我对大哥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不等苏凌说完,郭白衣一摆手道:“打住!打住!......别扯这些没用的,有事说事......” “额......”苏凌这才挠了挠头,神情变得郑重起来道:“老郭啊,我觉得那个什么丁士桢这玩意儿,似乎不太对啊......” “哦?哪里不对了......你还没见过他,这话是从何说起呢?”郭白衣不动声色道。 “这个嘛......你也知道哈,我刚才先去见了阿祈,要按照他说的,户部没一块好饼,只要是户部的人,随便拉出来一个,直接砍了,都不带错的,那丁士桢更是他们的头儿,自然是万恶之首喽......”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对啊,所以,主公才让你去龙台,拿了他治罪啊......” 苏凌一摆手,一脸疑惑道:“关键是,等我见了杨恕祖,你猜那货怎么说......他说那丁士桢是天下一等一的清官好官,而且,这还不是他瞎扯的,百姓有口皆碑,天子亲赐匾额,清廉可钦......要真这样,这丁士桢可就真是大大的好人了,自然就杀不得的......” 苏凌越说,越觉得糊涂,抬头看向郭白衣道:“这两个人,对丁士桢的评价完全相反......老郭啊,我是实在搞不懂,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啊......” 苏凌又似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不仅是丞相,还有你老郭,当初丁士桢筹措龙台灾情的赈灾款时,萧丞相亲自为他站台,这事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呢?还有,天子些那清廉可钦四个字,定然要昭告天下的,你跟丞相也应该都知道吧,这事儿,你俩怎么都不提呢?......” 苏凌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点了点头,并不否认道:“实不相瞒,这些事情呢,其实我跟主公都知道......” “都知道,你们不告诉我......糊弄傻小子啊?......”苏凌闻言,朝郭白衣一瞪眼,嘟嘟囔囔道。 郭白衣哈哈笑道:“别生气......其实这是我跟主公刻意不跟你说的,毕竟这些事情说的太多,会影响你对丁士桢这个人的判断,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主公认为依你的聪明才智,只要想知道,自然能知道的......” 苏凌一甩手道:“甭跟我戴高帽......” 郭白衣又解释道:“这可不是给你戴高帽啊,苏凌啊,这是显而易见的啊,你想,只要你着手去查那丁士桢,自然要去见他,他的府宅你定是要去的吧,所以自然就会看到天子提的那四个字,跟丁士桢交谈的时候,他知道你是主公的将兵长史,自然也会将主公当年帮他的事情,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你,对不对......所以,这些事情,说不说都一样,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苏凌琢磨了琢磨郭白衣的话,觉得却是是这个理,方白了他一眼,又道:“那这篇揭过去......我问你,这丁士桢是真贪还是假贪,是好官还是赃官?......” 郭白衣闻言,摇头淡笑道:“是好是坏,是贪是廉,主公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阿祈和杨恕祖说了也不算......要是这个人真的有定论,主公何必要派你去查呢......只有你查到的真正的东西,才是最后,你该相信的真相,不是么?” “额......”苏凌一怔,暗忖郭白衣这话虽然像是在打太极,但是,却是也是这么个理,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压低声音,嘿嘿笑道:“那你就不能跟我透露一点......” 郭白衣笑着摇头,却不说话。 “雾草,别那么绝情嘛......一点点.....”苏凌用两根指头轻轻的比了一个极小的缝隙道。 郭白衣依旧无动于衷,再次摇了摇头。 “行!郭白衣,你这样搞是不是!......以后地黄丸收钱,一颗一百金!......拜拜!......” 苏凌见郭白衣是真没指望了,转头就走,刚走了两步,他忽的停下,转身又深深的看了郭白衣一眼,似有所指道:“既然你不肯透露关于丁士桢的事情......那我也不问了,只问你最后一件事......” 郭白衣这才点点头道:“讲!......” “这次,不会再坑我了吧......老郭,你明白的,阴阳教这事儿吧,说白了......”苏凌说到这里,不再多说。 言尽于此,想必郭白衣能明白他的意思。 郭白衣闻言一笑道:“苏凌,这次可是你真的多虑了,阴阳教的事情太大,也太急,主公没办法,只得那样做......现在这个丁士桢的分量,是不能跟那个蒙肇比的......这件事,用不着坑你......” 苏凌半信半疑道:“行吧......但愿如此......那我闪人了,反正问你什么都白搭......” 苏凌再次转身,走了几步,郭白衣却忽的在他身后道:“苏凌啊,虽然很多事情,我不能向你言明,怕影响了你的判断,但是......你要记住,此去龙台,看到的和听到的不一定真,当然,也不一定就是假的......一切,都需要你用心去找你需要的真相......我跟主公,在渤海城下,等你回来!” 苏凌身形一震,并未回头,背对着郭白衣竖起两根指头,摇了摇,表示收到。 ............ 萧元彻大营的某处,一个人影颤巍巍地出现在一片幽暗而无人的角落,站在那里许久,方缓缓的从腰间掏出了一张字条。 借着幽幽冷月,字条上有一行小字,上面写道,苏凌明日动身,亲赴龙台,请早些应对,以防变化!...... 这个人影借着月色看了两眼,然后轻轻的挥动了一下手中所持的东西,片刻之后,一只信鸽落在他的脚边,他将那字条绑在信鸽的腿上,那信鸽便振翅飞起,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这个人做完这些,又等了一会儿,似乎习惯性的又挥了挥手中的东西,这才颤巍巍的朝黑暗中走去,渐渐的消失不见。 ............ 苏凌返回自己的营帐时,众人都已经等的十分焦急了,张芷月见苏凌回来,头一个过去迎他。 苏凌见众人都没走,之前的宴席都还未曾撤下,想来是大家都在等他,索性和张芷月一起走到宴席旁,挨着坐了下去。 “苏哥哥,怎么去了这么久......萧丞相见你,可有什么大事么?”张芷月问道。 林不浪也十分关切道:“是啊,公子去了许久,我们都很着急呢,想着公子再不回来,不浪就去偷偷看看......” 苏凌闻言,一摆手,忽的宠溺的刮了一下张芷月的瑶鼻,张芷月猝不及防,腾地一下,俏脸绯红。 众人见状,好一阵起哄。 苏凌这才一摆手,开口道:“好啦......咱们说正事,这次丞相见我,没什么大事,不但没有什么大事,还有好事呢......” 张芷月闻言,忙问道:“好事?什么好事啊......” 苏凌刻意的做出一副开心的模样道:“这好事呢,就是丞相放我十五天假,让我回京都龙台,看看不好堂的生意,然后直接到渤海城与大军汇合......” “啊?放假?......”众人闻言,惊喜倒是没有多少,惊讶倒是有很多。 张芷月不解道:“苏哥哥......大军马上要启程了,丞相怎么想起这个时候给苏哥哥放假了呢?” “对啊,苏凌......你不会瞎说吧!......”温芳华也是一脸狐疑地问道。 “哪有瞎说......”苏凌一脸正色地摆摆手道。 他又十分自然的握住张芷月的手,柔声道:“芷月......其实呢,现在虽然大军就要启程了,但是沿途之上,应该不会打什么打仗的,沈济舟把可用之兵都调集到渤海望海城周围了,摆了架势要在渤海城决战的,所以......这才有了空闲的时间......”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主动向丞相开口求得这十五天的假期的......”苏凌继续编瞎话道。 他不想说明去龙台做什么,就是怕张芷月担心。所以才说的这么轻松。 “哦,原来是这样,那苏哥哥你要回去么?”张芷月问道。 “当然要回去了,离开龙台都一年多了,真想念那里啊!......”苏凌感慨道。 他又看向众人,兴冲冲道:“不仅我要回去,丞相还恩准了,大家都一起回去!” “我们?......也能回去?!”林不浪和温芳华惊喜地喊道。 “当然啦!......芷月,你没去过龙台吧,那里可是太繁华了,整个大晋最繁华的所在,有无数好吃的,好玩的地方......你想到的,想不到的,那里可都有呢!......到时候,我好好带你还有大家一起去玩玩.....”苏凌一副兴高采烈的神色。 闻听苏凌此言,大家更是欢呼雀跃起来,那周幺虽然没有欢呼,但是却也看得出,他也是十分高兴的,眼中闪着激动的神色。 这辈子他也没有去过龙台,那是大晋的京都啊,是每个人都梦想要去的地方。 就在大家都欢呼雀跃的时候,苏凌却看到张芷月不知为何,缓缓的低下了头,似乎并不像他们那般开心。 “芷月,你怎么了......似乎并不高兴啊......”苏凌关切地问道。 “不.....没有......”张芷月咬了咬樱唇,这才鼓足勇气道:“苏哥哥......芷月,不想去龙台......” “不想去龙台?......”苏凌颇有些意外道。 众人闻言,也看向张芷月疑惑不解道。 “芷月,龙台很好的,你不想去好好玩玩,吃些美食么?还有,你不好奇苏哥哥的不好堂医馆长什么样子?......另外,跟我一起去飞蛇谷,你见过的杜恒,就在不好堂,他要是见到你,也肯定很开心的......”苏凌疑惑得闻道。 “我......” 张芷月欲言又止,半晌,方幽幽道:“芷月想去苏哥哥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就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只要是苏哥哥去过的地方,芷月就会觉得是......最好的!” “芷月......“苏凌闻言,心中感动,柔声唤道。 “可是......芷月更想亲自在龙台城下,亲眼看看那沈济舟恶贼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知道,我自然是杀不了他的......但是!” 张芷月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苏凌。 星眸闪动,深邃而深情。 “我希望能看到苏哥哥亲手杀了那沈济舟!......只有这样,阿爸和阿妈的在天之灵,才能够安息......” 张芷月喃喃地说道,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哀伤起来。 “芷月......” 苏凌直到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张芷月说自己不想去龙台,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想要留下来,亲眼看到自己的仇人死在她心爱的人手中。 只有这样,她背负的血海深仇,才可以得报。 这个女娘,这么多年,虽然一直让身边的人觉得爱笑乐观,灵动俏皮。 可是,藏在她心中的仇恨,她一刻也没有忘记,一刻也没有放下! 苏凌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道:“芷月......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定然会取了那沈济舟的项上人头!......只是芷月,你和温姐姐都是女娘,女娘在军中实在不方便......之前呢,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所以,咱们先回龙台玩几天,然后我再带你们都回来,直接去渤海城......什么都不耽误,如何啊?......” “对对对!......这个好!芷月妹子,苏凌这小子这话说的不错......到了龙台,咱们先好好玩几天,再说了,那什么不好堂医馆的,总得见见老板娘吧!”穆颜卿哈哈笑道。 一句话,说的张芷月的脸,又是一阵通红。 张芷月想了想,觉得这样最好,这才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那就这样定了,芷月陪着苏哥哥,还有大家一起回龙台!” 众人见状,皆近欢喜。 吴率教扯着嗓子道:“这下好喽,龙台可是好酒遍地啊,到时候,俺大老吴可是要好好的喝上一顿!”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苏凌最早并未想过要带上温芳华和吴率教的,在向萧元彻提的时候,也只说了林不浪和周幺。 但一则,林不浪和温芳华是夫妻,自然一个去哪里,另一个要跟上,所以,林不浪自己带着,那他的家属自然也要带走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温芳华本就是个女娘,在萧元彻营帐只是暂住,不属于他的人,所以温芳华也相对自由一些。 至于吴率教,苏凌原本想要留他在军中的,毕竟他的性子比较粗犷,带上他怕他坏事,但又一想,大家都走了,留下他,这个大爹自然是不肯的。 再说了,吴率教还是苏凌的亲卫,苏凌去哪里,带上他,没人能说什么的。 所以,要去龙台,干脆全部带着走就得了! 大家都兴高采烈,吩咐外面的士卒将残席撤下,张芷月和温芳华便一道去收拾女娘家出门要带的东西去了。 周幺和吴率教也去收拾男人们要的带的行李。 只剩下苏凌和林不浪两个人没事做。 苏凌这才跟林不浪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公子,萧元彻这次突然让公子回龙台,定然不是给公子您放假的对吧......”林不浪开门见山的说道。 苏凌点了点头,并未隐瞒道:“不浪猜出来了啊,的确,这次返回龙台,不是我要求的,而是丞相的意思......” “那萧元彻,要公子您回去,要干什么?”林不浪眉头微蹙道。 “查案!查一件贪腐案子......”苏凌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林不浪道:“不浪啊,这个案子,或许跟你还有些关联......” “跟我?......公子说说看......”林不浪一脸好奇道。 “大约在四年前左右,当时龙台周遭城乡闹了灾荒,流民苦不堪言......朝廷下了赈灾令,拨了赈灾款和赈灾粮......可是,据萧丞相所知,似乎当年赈灾款和赈灾粮,并未发放到灾民手中,而是被当时的龙台令丁士桢和户部的人给私吞了......” 苏凌说到这里,看向林不浪道:“不浪,我记得当时我初次见到你,你和你阿爷都是逃难到龙台周遭乡村的流民,那个时间点应该就是龙台周遭那灾荒的时间点......不浪啊,你可有印象,当时可有赈灾款和赈灾粮发放么?......” 林不浪闻言,先是一怔,缓缓低头。 半晌方抬起头,缓缓道:“公子......时辰太长了,当时不浪还小......记不得许多,有没有赈灾粮和赈灾款这些,不浪当时不懂......就算是明白一些,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凌闻言,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说的也是这么回事......既然如此,到时咱们回去,就一起将当年的旧案,好好的查查吧!” “好......”林不浪缓缓的点头回答。 然后又轻声道:“公子,既然明日就走,还是如此重要的事情,那不浪先进去准备一下,万一周幺和大老吴再落下什么东西,耽误事了......” 说着,他不等苏凌开口,低着头,径自挑帘走入帐中。 苏凌心中一动,看着林不浪被帐帘所挡住,看不到了。 他的心中莫名的觉得,似乎林不浪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无论是苏凌说做什么,就算是再艰难、再危险,林不浪也是热情高涨,豪情满满的回应。 可是近日,似乎他的情绪,不怎么高啊? 不仅如此,苏凌总觉着林不浪话里话外,似乎在刻意的掩饰着什么。 难道,林不浪知道些什么事情,只是不愿意多说么? 苏凌暗暗的想着。 忽的,苏凌蓦地觉得,眼前似有一道极其快速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快到不可思议。 苏凌赫然抬头,再找之时,却是什么都没有发觉。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不能啊,自己现在的修为境界,是可以发现十分细微的环境变化的啊。 苏凌顿时心中疑窦丛生。 便在这时,那道消失的白影忽地又如闪电一般从他眼前急掠而过。 这下苏凌可是看了个真真切切。 是一个白衣身影! 这是谁?深更半夜,竟然两次从自己面前掠过! 这是无意的,还是刻意让自己发觉的呢? 可是苏凌再找之时,这个白影已然完全消失,就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好快的身法! 从身法上判断,这个白衣身影的修为十分的强大,甚至跟自己不相上下,或者比自己都高。 苏凌顿时警觉起来。 夤夜之时,竟然出现这样的不速之客,是敌是友,想干什么? 他立时屏息凝神,将内息聚集起来,蓄势待发。 一旦,那个白衣人影再出现的话,这次一定要跟上他,看看他究竟是个谁! 过了约有十数息的时间。 “刷——”的一下,犹如迅疾的流星,那道白影再次从苏凌眼前一晃而过。 这下苏凌可不能再让他溜了,提气纵身,脚下加紧,三晃两晃之间,身化一道流光,朝着那白影掠去的方向,直追而去。 第一千零四十章 来看你,顺便而已 苏凌身随意动,快若星火,辨好方向,朝着那已经近乎消失不见的白衣身影紧追而去。 起初,那白衣身影的速度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不过三息,极远处的苏凌已经可以感受到,那白衣身影突然加快了速度,原本苏凌与他的距离慢慢的缩小,可是这白衣身影忽然加快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再次拉大。 看来,这个白衣身影当时发现我了!苏凌心中暗想。 好厉害的修为内息,自己虽然全力追赶,但与他的距离还是相对很远的,一般人是不可能这么快发觉,背后有人的,而这个白衣身影,却能在瞬间发现自己,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此看来,这白衣人定然非同寻常。 苏凌心中暗自较劲,定要追上前去,将此人给拦住,看一看他究竟是谁! 明日自己就要离开萧元彻的大营,返回龙台了,若是任凭一个修为不弱于自己的,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存在,在萧元彻大营中来去自如,那自己如何安心的回去呢? 想到这里,苏凌暗中一咬牙,又将身体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此时此刻,无论是前面的白衣人,还是苏凌,都已然将身体的速度提到了极致,似乎暗中较劲,互不相让。 两人你追我赶,苏凌蓦地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被这白衣身影带出了萧元彻的营帐了,而且此处已经离着萧元彻的营帐很远了。 苏凌想要扭头返回,却觉的,若是不搞清楚这个白衣人的身份,实在不死心,干脆心一横,暗道,今日定然把你逮住! 想到这里,苏凌不顾一切,在后面缀着那白衣身影,不敢放松一息。 可是,苏凌发觉,无论自己再如何调动浑身的内息吗,催动身法,将身法提到极致,却也无法追上前面那白衣人,不仅如此,那白衣人虽然未扭头停步,但似乎可以感知他与苏凌之间的距离,无论苏凌追得或快或慢,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不怎么变化的距离之内,不至于太近,让苏凌有赶上他的机会,也不至于太远,让苏凌丢失目标。 难不成是这个白衣人刻意为之?就为了将苏凌死死地吊住? 两个人你追我赶,苏凌发现,已然穿过天门关关城,来到了天门关后面的荒郊大山区域。 眼前,连绵起伏的山梁,在黑夜中凸显它们的轮廓。 那白衣身影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流光朝大山之中扎去。 苏凌见他进了大山中,心中暗觉不好,若是在大道之上,视野开阔,就算离得远些,苏凌也能很容易的看到他,方便追踪,可是一旦进山,免不了的荒木怪石,山路又迂回曲折,这便极有跟丢的可能。 可是,眼看自己已经追到了这里,岂有扭头回去的道理呢,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追上他! 想到这里,苏凌也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山中。 山中还是要比关城之内冷上不少的,也许是因为山深或者海拔升高的缘故。 苏凌甫一追进山中,便觉得周遭冷气翻滚,冷风刺骨。 好在今晚月色明亮,苏凌趁着夜月色,可以清晰地看到脚下蜿蜒曲折的小路,还有小路两旁的皑皑积雪。 漫天大雪的山中,两道疾驰的白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若不仔细看,能看出这雪山之中,两个正快速移动的白点,便会有一种苏凌和那白衣人已经融入皑皑雪山之中的错觉。 苏凌又追了一阵,忽的发觉,前方的白衣身影,再度加快了速度,而这一次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苏凌的想象。 却看那白影疾驰之间,由于速度忽地加快的让人不可思议,已经看不清楚前方白影的轮廓了,只觉得那白影忽然化作了一团白雾,不过数息之间,白雾飘动之下,踪迹不见。 我去! 苏凌心中暗自吃惊,只觉得,这还哪里是人,莫不是白狐精怪所变的么,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自己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个人,变成一团雾吧,然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苏凌赌气似得又漫无目的的朝前面追了一阵,可是眼前除了白茫茫的大雪荒郊,哪有方才那白衣人的影子呢。 苏凌有些垂头丧气的停下,胸口一起一伏,追的急了,也有些疲累了。 他四下张望,打量了一番,心中疑窦顿生。 那个白衣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自己虽然漫无目的的又追了一阵,可是眼下就只有一条小路,并无多余的岔道啊。 那白衣人就算身法再高,总要踏雪留痕的吧,可是眼前连一丁点的脚印都没有啊。 苏凌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茫然无比。 莫非那个白衣身影,根本就不是人?难不成是白狐成精了不成?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快的速度,还不留一点痕迹呢? 苏凌之前是一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可是,自从来了这时空之后,许多难以解释的事情接连发生,现在他倒是觉得,这个时空,出现什么精怪,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凌想继续追,却不知道该追向哪里,想要转头回去,却觉得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没有一个结果,这就回去,要是被人问起,自己该怎么说呢? 可是,他的心忽地一动,想到此处早已经远离了萧元彻的大营了,自己一口气可是追人追到了山中,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那萧元彻的大营,岂不已经危险了么? 想到这里,苏凌浑身一凛,再不耽搁,转身便要催动身形,急速返回。 却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淡淡的话音,那声音虽然平淡,却透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清冷道:“还以为,你入了什么伪宗师境,境界提升了不少呢......却没想到,还是这么差劲......” 竟然是个女娘的声音。 苏凌心中一动,觉得这清冷的声音,竟如此的熟悉。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追不上,便要回去啊?......你不是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讲个输赢的么?......” 那声音又至,虽然听起来皆是嘲讽之意,但话音清冷,并没有让人觉得,这是在刻意嘲讽一般,就像很随意的说出来似的。 “沙沙——”、“沙沙——”有脚轻踩地上积雪的声音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就在苏凌的身后。 苏凌心中一凛,霍然转身。 他只看了一眼,心中却惊喜非常,脱口道:“怎么是你......你何时来的?......” 却见苍穹月下,一个白衣女娘缓缓的站在那里,月色如纱,飘动的白衣亦如纱。 冷风拂动她鬓间的青丝,却似乎吹不去她绝世容颜中,如月色的清冷和绝世。 身后长剑泛着幽幽蓝芒,和着地上的皑皑白雪,更给她增添了一种出尘清冷的绝艳。 却见她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神情之中的清冷似乎消失了一些,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如初了。 星眸轻轻闪动,朱唇轻启道:“早来了......只是你一直都未曾发觉罢了......没有办法,我呢,又觉着军营乌烟瘴气的,只能引你在这里相见......” “哎呀,这真的是......我原本以为有可能是敌人呢,竟没想到是你......听荷......”苏凌朗声笑道。 原来,这一袭白纱,清冷无双的女娘,竟然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的孙女——轩辕听荷。 “怎么?我是不能来了么?......”轩辕听荷眉头微微一蹙,声音依旧清冷,淡淡的道。 虽是怪他的词语,却没有什么语调的波动。 说着,她缓缓从月光中朝苏凌走来。 苏凌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上次见你,数年之前,让你跟我走,你却不愿......现在我来了,你若不愿相见,我便离开就是......”轩辕听荷声音冷淡道。 苏凌暗自苦笑,知道眼前这清冷的女娘,还在生当初的气呢,赶紧朝她唱了个喏,一副求饶的模样道:“听荷......我绝没有不想见你的意思......其实我......” “不用说了......我不是那些小女娘,更不是你那芷月妹子......哄一哄的,什么都会好的......再说,我如何要跟你置气呢?你我之间,也没有什么......”轩辕听荷薇薇的抬了抬手。 然后,却不管苏凌一脸的尴尬,径自从他身边穿过,却走到一棵枯树之下。 那枯树死的时候,想来树龄已经很大了,如今只剩枯干,却已经占地十分广阔。 苏凌看和她,见她一路走过去,雪地上竟留下了深浅一模一样的脚印,却是有种说不出的美。 轩辕听荷微微抬首,看了看着巨大的枯树,方缓缓地靠着树干,就坐在了雪地之上。 倒是没有感觉地上的积雪有任何的冰冷之意,更不似寻常女娘那般娇弱和矫情。 苏凌看她如此,却是微微一愣,觉得轩辕听荷的性子,果然不同其他女娘。 “怎么......我都这样坐了......你不过来坐么?你是嫌雪地凉吗?......”轩辕听荷微微抬头,看了苏凌一眼道。 “额......不是......”苏凌赶紧摆了摆手。 “那便过来坐......”说着,她十分大方,却又似随意地拍了拍她身旁的空地,很自然地说道。 “哦......好的......”苏凌点了点头,走到她的近旁,与她并排坐在枯树雪中。 冷风呜咽,吹动轩辕听荷的发丝,却不经意的将她的发丝吹到了苏凌的脸上,虽然只是微微的一掠而过,苏凌便觉得,她的发丝之中有一阵淡淡的冷香,不同于任何的女娘。 他顿时有些不太自在,想要微微欠身,离着她稍远一些。 “坐便好好坐,怪不得我阿爷总说你跳脱......”轩辕听荷蓦地出口,虽然是说苏凌的毛病,语气却如在陈述事实。 这下,苏凌也不敢挪动身体了,反正轩辕听荷一个女娘都未觉不妥,自己又何必在意细节呢。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冷风呜咽。 不知为何,苏凌竟觉得,这冷风,似乎在这清冷的轩辕听荷面前,显得温和了不少。 “你......”两人竟然又一次同时开口。 “你先说......”轩辕听荷十分干脆的说道。 “听荷......你这次来......” “当然是有事......来看看你......” 轩辕听荷说到这里,忽地赶紧又似补充一般,声音也大了一些,语速竟也稍微有了些起伏道:“当然是顺便而已......主要的是,我阿爷,和张阿爷,要我接芷月回去......” 苏凌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是离忧山有什么事了么?......怎么这么突然要芷月回去,还让你亲自前来......上次见到赵风雨赵师兄,说你在闭关练听荷剑,不是无暇下山么?......现在练的如何了?” “这话说的不对......”轩辕听荷不假掩饰,直接反驳道。 她说话的感觉,和她的性子一样,从来不多加一些没用的修饰。 “芷月又不是萧元彻的人,为何要一直在那里......就因为你么?你爱在萧元彻这里,她可不一样!之前是为了治你的伤症,现在你什么事都没有了,张阿爷想念芷月,你总不能赖着她不放手吧......”轩辕听荷面无表情道。 “我......”苏凌脸一红,挠了挠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再说了,我不来接芷月,让那些毛手毛脚的男弟子前来不成?......她可是你的......你却是能放心?不一路护送到离忧山,才怪呢......”轩辕听荷说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目视前方,不再睬他。 “我......” 苏凌觉得,虽然轩辕听荷这些话,并没有什么掺杂太多的情绪,声音也是清冷的,可是总是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来。 他寻思着如何开口,却听轩辕听荷又道:“至于我的听荷剑嘛,练得不好也不坏......不过杀人足矣......所以,干脆我就亲自来了......” 苏凌听得头大三圈,这女娘的性子,实在是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接话。 好在那轩辕听荷,似乎也无心听他解释什么。 说完这些,便当先站起身来,淡淡道:“行了,走吧......” 她不等苏凌说话或者起身,径自朝返回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几步,却听身后的苏凌道:“听荷......能不能等一等再让芷月离开?......” 轩辕听荷闻言,却是蓦地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却不见她回头,声音清冷道:“怎么......你不舍得?” “我......”苏凌一窒,挠了挠头,又道:“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我已经答应了芷月,要带她回龙台看一看......看看龙台我的医馆不好堂,另外,带她在龙台好好的玩上几天,这突然的回去,要她跟你走......我怕她会......” “看不出,你对她......” 轩辕听荷闻言,缓缓转过身子,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却并未继续往下说。 “这个......却是不能改变的,这是我阿爷的意思,也是张阿爷的意思......他让我接了芷月就走......”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苏凌一眼,竟不知为何,轻轻的咬了一下朱唇,方又清冷道:“当然......阿爷们也说了,你要是想跟着回来......那就一起回去......苏凌,你这次要跟我回离忧山么?......” 说着,她星眸一动,缓缓的盯着苏凌。 “我......”苏凌又是一怔,挠挠头道:“回龙台,还有一大堆事情......另外,沈济舟还......” 不等苏凌说完,那轩辕听荷却不再看他,眼中的清冷之意依旧,也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感觉,一摆手道:“不用解释......算我没说......” “听荷......”苏凌闻言,有些莫名的着急,想要解释。 “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怎样说都是不回去,苏凌,我只知道这些就足够......” 苏凌闻言,只得把话咽下去。 两个人就站在雪地之中,眼前只有几步的距离,可是谁也没有再动。 半晌。 “你回龙台作甚?......”轩辕听荷忽的又开口道。 苏凌闻言,这才口打哀声,将萧元彻交给他的事情告诉了轩辕听荷。 “此去......危险!我跟你们一起去!......”轩辕听荷忽的不容置疑的做了决定道。 “不.....不用的,听荷你......”苏凌觉得实在不太好意思,刚说到这里。 轩辕听荷却是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因为你......是芷月,别人危不危险的,却也无甚要紧,我答应了阿爷们,总得好好的将芷月带回去......” 苏凌觉得这话听起来却是有些碰耳朵,然而,奇怪的是,他竟是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 倒是忽的意识到了什么,这才兴高采烈道:“听荷,你的意思是,芷月她可以......” 轩辕听荷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眸中的清冷之意更甚,忽的淡淡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还不跟上......我先见见芷月,看她如何了,要是不好,苏凌,不但是她,还有我,都不留下!......” 苏凌抬头之间,见轩辕听荷已经走远了,这才呵呵一笑,朗声道:“等等,就来!......” ............ 且说萧元彻大营之中,苏凌营帐中,众人正自担心,因为发现苏凌竟然不打招呼,忽地不见了,众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皆胡乱猜测不停。 眼看左等右等,苏凌都还未回来,林不浪有些坐不住了,急道:“公子定然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情......要不我出去寻一寻他!......” 话音方落,却听的帐帘一挑,苏凌一脸喜色的走了进来。 “芷月、不浪、温姐姐......大家看看,是谁来了?......”苏凌满脸是笑道。 张芷月顿时转忧为喜,赶紧迎上去道:“苏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们还以为......” 苏凌一摆手,依旧一脸喜色道:“哎呀,没事的......芷月,你猜谁来了?......” “苏哥哥实是说,有人跟你一起......” 张芷月刚说到这里,却见帐帘一挑,一个白纱女娘,缓缓的走了进来,神情清冷,不近不远,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却只是走了进来,怀中抱剑,站在那里,淡淡的看着众人。 张芷月先是一愣,随即笑意盈盈,几步走到这白纱女娘近前,握住她的手,笑道:“阿姊......竟然是你!你怎么会......阿姊,多日不见,你可好么?” 轩辕听荷只是微微的反握住张芷月的手,清冷的脸上有了些许难得的笑容,点点头道:“很好......除了方才,某个人,让我有些闹心!......” 她这样说着,却不看苏凌。 张芷月一怔,立时明白了轩辕听荷指的是谁,朝着苏凌吐了吐舌头。 苏凌只得挠头尬笑。 吴率教却是认得轩辕听荷的,以前赵风雨在离忧教时,吴率教因为思念他,几次没有轩辕鬼谷的阁主令,就像闯入离忧山轩辕阁,结果总是毫无例外,被眼前这轩辕听荷,不费吹灰之力,摔下山去,总是被摔得呲牙咧嘴的。 直到现在,他看到竟然是轩辕听荷,心中还是仍有余悸,咧着嘴嚷嚷道:“哎呦......俺大老吴的冤家对头来了......这下,俺可不能乱说话了......” 林不浪和周幺却是不知道轩辕听荷是谁,只是从未见过吴率教如此怂过,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个女娘到底是谁。 看她的神情和容颜,却是绝世无双,清冷出尘,心中也颇为好奇起来。 张芷月哈哈一笑,赶紧想跟众人介绍。 却见轩辕听荷却是当先开口,淡淡将幽蓝长剑拿在手中,朝着众人微微一拱手,声音清冷而干脆道:“离忧,轩辕听荷!......见过诸位!......”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打翻醋坛子的女人 轩辕听荷报过名字之后,林不浪当先心中一惊。 当年在道仙宫跟空芯学武之时,便常听师尊念叨,天下武学至高的有两人,还是师兄弟的关系,其一乃剑庵之主,剑圣镜无极,另一乃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 至于镜无极和轩辕鬼谷之间,谁高谁低,天下并不定论,有人认为镜无极略高于师兄轩辕鬼谷,有人则认为,轩辕鬼谷,才是如今天下武学第一人,大宗师中的魁首存在。 林不浪个人也认为,轩辕鬼谷的修为高于镜无极。 原因是,镜无极只在剑术之上,达到了天下无敌的境界,一人一剑,以剑入道,达到宗师境的人,虽然难度也大,但是世间还是有不少的,这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反观轩辕鬼谷,却是与任何的人都不同,最早之初,轩辕鬼谷不过只是一文士,手无缚鸡之力,区区教书先生而已。 然而,却能另辟蹊径,以文章学问入道,更是无上宗师之境,这样入道,并成为无上宗师的方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所以,显而易见的,轩辕鬼谷入道的方式,成为大宗师的方式,远远比镜无极难的多。 再加上,天下文章出离山,天下武学出轩辕。 所以,离忧山,轩辕阁,成为天下武学之人,公认的圣地,至高无上的圣地。 除此之外,轩辕鬼谷还有四大弟子,放眼整个天下,每一个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不说那四大弟子,就是正式弟子,甚至是记名弟子,也有不少宗师级别的俊杰。 所以,从这上面看来,轩辕鬼谷的确是大晋上推六百年,压盖天下的第一圣人了。 而,关于轩辕听荷的大名,林不浪更是轰雷贯耳。 她是轩辕鬼谷的亲孙女,也是轩辕鬼谷唯一的亲人了。 轩辕鬼谷到底多大,无人知道,似乎自当今天子向前,再推三个天子,这轩辕鬼谷已经声名满大晋了,所以少说也是百岁以上。 所以,林不浪以为轩辕听荷最少也是一个中年人,却没想到却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娘。 而且,林不浪可不仅仅知道,这轩辕听荷不仅跟着她的阿爷寻轩辕鬼谷学武,更是拜了剑圣镜无极学剑。 当今天下武学两大高峰教出来的人,那修为,岂能错的了! 他更是知道,轩辕听荷看家的本事,便是以她的兵刃听荷剑命名的听荷五式。 这听荷五式,虽然只有五式,但皆是集天下剑术之精华而成的,也是剑圣镜无极和轩辕鬼谷联手创立的绝学精华。 轩辕听荷的那把幽蓝长剑,便是轩辕鬼谷为自己的孙女打造的,能将听荷五式的威力发挥到最大的兵刃。 至于那听荷五式,林不浪自然没有见过,别说林不浪了,这世间能够见过一两式的人,已然屈指可数了。至于第三式到第五式,天下间没有一个人见过。 至于原因,要不是敌人太弱,轩辕听荷不出第三式,就已经胜了,就是,见过第三式的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不是见过第三到第五式的人已经死了呢? 因为,林不浪也听到过一些传言,说轩辕听荷的听荷五式,其实只练会了前三式。 后面两式,不知道是她内息不够,还是压根就没有连成,从来没有人见她用出过。 至于听荷五式的名字,林不浪也多少有那么一些了解。 据他师尊空芯告诉他,听荷五式,其一名为听荷雨,其二斩清波,其三断寒江。 至于第四和第五式的名字,无从知晓。 所以,林不浪自十四五岁就听师尊念叨,今日得见轩辕听荷,自然是又惊又喜。 他赶紧上前一步,当先朝着轩辕听荷一拱手,有些羡慕道:“原是离忧山轩辕阁轩辕听荷姑娘到了......尊姓大名,轰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真不凡!......道仙宫林不浪,有礼了!” 轩辕听荷闻言,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还礼。 林不浪是发自内心的敬重离忧山的人,没有其他的意思。 可是一旁的温芳华听了,心中就是一动。 她可从未见过林不浪对谁这么主动友好的,偏偏对眼前这个白纱女娘如此,这事有些不寻常啊! 她再抬头看向轩辕听荷,却见她面容倾城,神情清冷,站在那里,白衣素纱,宛如九天仙子,出尘绝世。 这下,她可是打翻了醋坛子了,又发现,似乎这个什么轩辕听荷的,更是跟苏凌一起进来的,心中更是暗想,这姓苏的小子,果真不是什么好饼。 一个张芷月,自己看在这女娘的确心地善良,对人真诚,性子灵动活泼,我也就替我师妹穆颜卿勉强接受她了。 结果现在又来个离忧山的轩辕听荷。 看这架势,似乎跟苏凌之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可不行! 真要是苏凌身边左一个张芷月,右一个轩辕听荷,那我师妹穆颜卿怎么办? 想到这里,温芳华却是淡淡的哼了一声,声音也刻意的带了些挖苦的意味道:“不浪......离忧山是很了不起,轩辕鬼谷也是天下前茅的大宗师,可是咱们道仙宫也是天下闻名的,你好歹也是道仙宫的弟子,咱们师尊的名头,天下亦是尽知的,似乎不比轩辕鬼谷前辈差吧......你如此热情的打招呼,你看看人家轩辕姑娘,连话都不愿意跟你多说......站回来,别丢人!” 林不浪闻言,便是一阵尴尬,暗道,这是怎么回事,芳华她今日怎么...... “师姐......我也没有......”林不浪刚想解释一番,却见温芳华一瞪眼,几步走到林不浪近前,一把将他拽了回去。“人家是来见苏凌的和张芷月的,他们都是离忧山的,又不是来见你的,你凑上去干嘛!”温芳华嗔道。 林不浪没有办法,只得点头,然后用眼角的余光朝苏凌求救。 苏凌可明白,温芳华这些话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是,他可不敢惹吃醋的母老虎,给了林不浪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自求多福吧。 张芷月却是一阵尴尬,赶紧拉住轩辕听荷的手,浅笑道:“听荷阿姐......这位是道仙宫空芯道人的大弟子,温芳华......她.....” 却见轩辕听荷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淡淡点头道:“温芳华......道仙宫......揽海阁......却是听过的,不过......” 轩辕听荷并未再说下去,又道:“倒是义侠温笃,温前辈确实是个英雄......” 温芳华闻言,心中不满,就想开口要轩辕听荷说个清楚,到底道仙宫如何,她揽海阁又如何。 可是听她称呼自己的父亲温笃为义侠,更是很推崇,这才按下不满,未曾说话。 又听那轩辕听荷道:“不过......她说的倒是很对,这次我来,一是为了苏凌,另外就是为了芷月你......其他人,倒真的无所谓!” “你!......”温芳华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刚想开口,却见林不浪一阵头大,赶紧拉住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卮茶,递到温芳华手中,嘿嘿笑道:“那什么,师姐,刚才吃了不少酒,又说了这么多话,喝茶,润润嗓子......” 温芳华如何不明白,这林不浪是想息事宁人,只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接过茶卮,饮了起来。 轩辕听荷面无表情,也不多解释,主动的撒开张芷月的手道:“芷月,你无事便好......”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正神游天外的苏凌道:“喂......这里人太多,不清净......我找个清静之地,明日你们出发时,我们在天门南门汇合......” 说着,也不等苏凌说话,朝张芷月微微一笑,转身一道流光,出了那帐子,三晃两晃,踪迹不见。 苏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轩辕听荷的影踪了,只得微微摇了摇头,这才一脸苦笑地看了一眼温芳华。 温芳华却是瞪了他一眼,这里面的意思,怕是要苏凌自行体会了。 张芷月见轩辕听荷走了,这才对苏凌道:“苏哥哥......听荷阿姊的意思是......明日她要跟咱们一同去龙台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开始的时候,她说要将芷月你带回离忧山去,我才将答应你去龙台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这才答应,跟咱们一起去!” 张芷月闻言,点了点头。 温芳华却是不干了,眉头一皱,刚想走过来问清楚。 林不浪又一卮茶递了过来,尬尬笑道:“师姐,再喝点......” “不喝!......”温芳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才走到苏凌近前,嗔道:“你小子说什么?这个轩辕听荷,她要跟咱们一起去龙台!......这简直岂有此理!......咱们刚刚好的,她凑什么热闹,这绝对不行,她若去了,我就不去......” 说着,瞪着林不浪道:“不浪,你也不许去......” 林不浪吐吐舌头,有些无奈道:“可是......我想去!......” “想也不准去!......”温芳华瞪着他又道。 苏凌脑袋大了三圈,知道温芳华犯了醋劲,但似乎并不只是醋劲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可是对这个女娘没有任何办法,只得朝张芷月投去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张芷月明白,扑哧一笑,梨涡浅浅,灵动无比。 她这才走到温芳华近前,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温芳华这才神情稍霁。 却见张芷月刻意的声音高了些道:“这些男人们啊,连个安慰人都不会......温姐姐,咱们一旁说话,不理他们!......” 说着暗暗地跟苏凌和林不浪递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大帐的一角,低低地说了起来。 苏凌和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四个人四双眼睛,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却是没有办法,只能将劝好温芳华的希望,寄托到张芷月的身上了。 过了不久,温芳华这才转过头来,朝着林不浪啐了一口,方故意沉着脸道:“行了......一起就一起,不过苏凌咱们可说好了,一路之上,我跟芷月住一起,行一起,她自己单独的......或者你去跟她一起去......” 这下苏凌和林不浪都慌了,林不浪急道:“师姐,那我呢......” “爱找谁找谁,大老吴,周幺,你们爱怎么一起住一起住去,别烦我就成!” 苏凌也道:“不是.....我跟轩辕听荷......有没有搞错啊......” 张芷月格格大笑起来。 没有办法,苏凌看了一眼吴率教道:“大老吴,还有酒么?再去整两坛酒,如何?......” 林不浪闻言也不住点头。 这俩是难兄难弟,那吴率教可是不管这些,只要有酒喝,那必定高兴。 但见他闻言,顿时兴高采烈地一拍手道:“哎!别的没有,吃酒!那绝对有啊!......” ............ 翌日,天色刚刚亮,苏凌等人已然起来了,各自收拾停当。 苏凌和张芷月一拨,林不浪和温芳华一拨,吴率教和周幺一拨,分头各自出了大营。 这是苏凌刻意安排的,就是怕万一此行的消息走漏,提前被细作发觉,传回了龙台,那清流一派有所准备,自己便不好做事了。 所以,苏凌才让两两出营,这样目标小,分散开来,对守营门的士卒只说,已经跟萧元彻请示过了,到天门集市逛一逛。 守城的士卒自然识趣,也就未加阻拦。 三路人,分别在不同的时刻,来到了天门关南门。 这三路,吴率教和周幺先到的,俩大老爷们,自然出了大营,便直奔目的地。 温芳华和林不浪第二到的,温芳华还是生着林不浪的气,虽然在路过的早市上略微逛了逛,但心中有气,自然不做太多停留。 反倒是苏凌和张芷月却是最后到的,他们一路上逛早市,看到稀奇好玩的东西,就买下来一些,真就像是度假一般,所以,反倒最后到了。 苏凌和张芷月到的时候,南门处早有三辆马车停在那里。 这是萧元彻和郭白衣早就安排好的。 萧元彻是想亲自来送苏凌的,但是被郭白衣所阻,言说,萧元彻若是前往,毕竟动静太大,不利于苏凌此行,萧元彻无奈,只得作罢。 众人见人都齐了,这才纷纷上车。 第一辆马车,苏凌、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 第二辆马车,张芷月和温芳华。 原本苏凌和林不浪厚着脸要跟她们同乘,结果被温芳华一顿臭骂,灰溜溜的撵回了第一辆车上。 第三辆车除了行李之外,空着的位置,自然是给轩辕听荷留下的。 众人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鞭子,车轮转动,载着苏凌他们,朝着龙台的方向驶去。 苏凌将车帘撩开,回首看去,天门关的关城大门,离着自己渐行渐远。 他心中一阵感慨,天门关再见了。 这一次离开,再回来就是直接去渤海城了,也许今生今世,这天门关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来了。 众人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已然到了荒郊野外之地。 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已经分不出哪里是官道了,到处雪白。 今日天气不错,没有风,虽然冷,却是有太阳的,阳光不算太暖,但是众人在轿中,倒也不觉的冷。 走了一阵,苏凌从怀中掏出了几根黑色的不透明的布条,给了林不浪他们,又跳下车,到了第二辆马车内,将黑色布条分给张芷月和温芳华。 张芷月好奇苏凌给他们黑布条作甚,温芳华没好气说,不过是苏凌找的理由罢了,就是想过来看一眼张芷月。 惹得张芷月顿时俏脸通红。 苏凌解释说,这里旷野荒郊,从这里到龙台,赶路最少要五六日,到处都是茫茫的一片白雪,所以,若是时辰长了让,眼睛会不舒服,可能出现一种病叫做“雪盲症”,所以,他给她们这些黑色不透光的布条,是让她们觉得眼睛疲劳的时候,带上缓解缓解,这玩意有个词,叫做眼罩。 张芷月听了,连连点头,说听苏凌这么一提,她想起来了好像在她阿爷张神农的医书之中,见到过有类似的记载。 温芳华这才没说别的,收了那布条。 苏凌这才转身下了马车,又去了头一辆马车上。 待苏凌走后,温芳华一拉张芷月低声道:“芷月,你真的就放心?......” 张芷月有些疑惑道:“阿姐,你指的什么?我放心什么......” 温芳华有些嗔怪的看了张芷月一眼道:“芷月,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啊......苏凌这小子,心里可不止你一个啊......或者说,不管他怎么想,身边可还是有对他上心的女娘啊......” 张芷月闻言,就是一愣,然后却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温芳华道:“阿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温芳华哼了一声,又郑重其事道:“芷月啊,你是太实在,心眼也好,对谁都很真诚......唉,阿姐我啊,是对你着急啊......那苏凌,这个臭小子,本事不小,修为也不差,人样子......更是没挑啊,这小白脸......就算他不沾花惹草的,那些花啊草啊的,也会主动过来沾上他的啊......” 说着,她看了一眼张芷月,似笑非笑道:“芷月,实不相瞒,若不是我心里有了我家不浪,就苏凌这小子......我可真有可能下手的!......” “阿姐.....你下手,那就给你啊!......”张芷月闻言,格格大笑起来。 温芳华一摆手道:“阿姐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芷月啊,你可长点心吧!......我告诉你啊,为什么我针对那个轩辕听荷啊,不仅仅是因为林不浪那家伙,还有......你是真看不出,还是假看不出她对你家苏凌有感情啊......” 张芷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抿嘴笑了起来。 “芷月,别只知道笑啊,我可告诉你,就算你觉得轩辕听荷不错,你也能接受她,可是万一再多些呢......你也都接受么?”温芳华一本正经道。 “再多些?阿姐你的意思是......”张芷月这才疑惑的看着温芳华。 “我的意思是......我......”温芳华刚想脱口而出,说了穆颜卿的名字,忽的一想,不行,可不能出卖自己的师妹。 她这才赶紧改口道:“据我所知......龙台萧元彻的相府,他有个女儿,号称大晋第一美人的,叫什么......萧璟舒!芷月妹子,你知道当年龙台的龙煌诗会么?......” 张芷月点点头道:“知道的,我当时听说了,苏哥哥被诗酒仙李知白夸赞,更是收他做了徒弟......苏哥哥也是在那时,被称为诗酒仙,成为天下年轻学子的文坛领袖的......” “他可是当时,当着天下人的面,还有天子和诸多势力的当权者,专门给那个萧璟舒写了一首诗呢......”温芳华赶紧道。 “写就写啦,我家苏哥哥有才,给谁写诗不是写啊......”张芷月丝毫不在意道。 “什么啊......我念给你听啊,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温芳华念完,这才一皱眉道:“芷月,你听听,听听......这什么,这分明是情诗啊!” 张芷月却先是一怔,随即喃喃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她竟是将整首诗重复的念了一遍,忽地颇有感慨地笑道:“想必那萧丞相的女儿,叫做萧璟舒的......那个女娘定然是倾国倾城的美好......要不然,苏哥哥,也不会,写出如此美好的诗句来啊!......” 温芳华顿时一阵无语,半晌方道:“芷月......你竟然还......竟然......张芷月,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就一点不吃醋?随着苏凌胡来么?”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深情不及久伴 “胡来?......芷月不太明白温姐姐的意思......苏哥哥对我挺好的啊,这胡来是从何说起呢?”张芷月睁大了眼睛,疑惑地问道。 “我的妹妹啊......你真是傻的可爱......芷月,我方才说的你仔细想想看,一个轩辕听荷,一个萧璟舒......轩辕听荷乃是剑圣镜无极的关门弟子,更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的亲孙女,这身份自然不必多说了吧......” 温芳华跟她提起这些事,总有一股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觉得似乎张芷月根本就对这些事不想想,也无所谓。 “我知道吖......又能如何呢?......”张芷月歪着头问道,星眸闪动。 “我......行,就算你跟轩辕听荷感情好,你阿爷跟她阿爷也关系不错,你可以不在乎......那再加上一个萧璟舒呢,他可是丞相唯一的女儿,长得又是国色啊,芷月你就不怕......” 温芳华说到这里,张芷月这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道:“哎呀,原来温姐姐说的是这个意思啊......这有什么呢?越是这么多的女娘对苏哥哥倾心,芷月就越高兴啊......” “高兴......”温芳华闻言,吃惊得美目圆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芷月道:“芷月......这么多人跟你抢你苏哥哥.....你非但不担心,反而高兴?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他们身份要么显赫,要么尊贵......可是芷月你......不过是一个民间医女啊......” 张芷月抿嘴扑哧一笑,看向温芳华道:“医女如何?丞相之女如何?大宗师之女又如何呢?......就算她们比芷月都优秀,出身都高贵......可是,这世间,唯一的,苏哥哥的未婚妻,只有我,张芷月一人!......” 说着,张芷月郑重的看着温芳华,一字一顿道:“就凭这一个身份,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着,她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额......我......”温芳华闻言,便是一愣,一时之间竟还想不出话来反驳。 想了许久,她终于又道:“可是,芷月,你要知道,只是未婚妻啊,便是去掉那个未字,他也可以娶好多女娘啊......照样可以冷落你啊......你不要太过自信,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走喽,你可没地方哭去......” 张芷月明白温芳华的确是为她好,但是听了她的话,却总还是忍不住想笑。 “温姐姐......哈哈,你说什么......只是未婚妻?只是未婚妻就是我最安心的称呼了......苏哥哥十分优秀,莫说你我,必须承认,放眼整个大晋,只要知道苏哥哥名字的人,都得承认对不对......”张芷月笑着,声音也变得郑重了不少。 “额......这倒是,可是这跟他和你......” 张芷月头一次打断温芳华的话,摆摆手,幽幽道:“大晋这个世间,是男子为尊的世间,多少好女娘,希望嫁一良人,终老一生,也就无憾了......芷月一样,温姐姐,你也一样,是不是......” 温芳华被张芷月这么一问,想起了林不浪,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可是,世间好女娘何其多也,她们一生之中能够遇到的好良人,又有几何?......”张芷月幽幽一叹,看着温芳华道。“这......” “苏哥哥这么优秀,自然会被很多女娘喜欢,无论是听荷阿姊,还是......相府里面的那个萧璟舒......喜欢一个人是每个人的权利,被很多人喜欢,也是这个人的权利......温姐姐,我们都无权干涉,对不对......” 张芷月的声音冷静而睿智。 “我们不能够阻碍听荷阿姐,还有萧璟舒喜欢苏哥哥,若是她们真的喜欢苏哥哥,就是发自真心的,每一段发自真心的爱,都值得被尊重,不是么?就算不是听荷阿姐和萧璟舒,换做这世间任意一个女娘,只要她对苏哥哥是真心喜欢......都不应该指责!”张芷月一字一顿道。 “芷月......你这话说的,我虽然一时间很惊讶,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对!”温芳华发自内心地说道。 “然而,这个问题的在于苏哥哥,他要如何......他被人喜欢,他自是无法左右,甚至于他从心往外的对听荷阿姐和萧璟舒都有好感,甚至引为红颜知己,那都是他的权利!......我张芷月亦将坦然接受,无权干涉......” 张芷月说到这里,温芳华又觉得不对,脱口道:“芷月,都红颜知己了,你都不干涉?......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跟这些女娘,共侍一夫啊?......” 张芷月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看着温芳华道:“不......温姐姐,你理解错了,我从未说过,我要跟任何人分享我的苏哥哥,苏哥哥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不是用来跟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分享的......” “那你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 “我的底线,就是苏哥哥可以有红颜知己,包括但不限于听荷阿姐和萧璟舒......但也仅限于红颜知己这个地步了,若是再有更多的......这是我张芷月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也不会允许的!” 张芷月的声音柔和,却听得出无比的不容置疑。 这是一个外柔而内心强大而坚强的女子啊。 “可是......万一......” 张芷月不等温芳华说完,轻轻一挥手,一字一顿道:“没有万一......我相信苏哥哥,更相信我自己......苏哥哥在乱世浮沉,遇到像听荷阿姐和萧璟舒这样的奇女子,自然不会少的,她们可以在某些时候,某种程度上,替代不在苏哥哥身边的我,给苏哥哥慰藉,彼此说一说心里话,彼此共同面对一些人,一些事......这便是红颜知己。” “然而,红颜知己和相伴一生,永远都是两码事,苏哥哥一直都明白,他对轩辕听荷也好,萧璟舒也罢,虽然亲密,但从来不逾矩,就是他明白这个度,我相信他会衡量好的......” “好吧,你是真的对你家苏凌太有信心了......”温芳华虽然觉得张芷月这样的想法,还是有些问题,苏凌是可以把握这个度,可是人都有一时冲动的时候啊。 何况,自己那个师妹,穆颜卿,可是个妖精...... 张芷月缓缓的撩开帐帘,正看到前方那马车呢,苏凌也恰巧地撩开车帘,扭头朝着自己马车的方向望来。 目光相接,两个人的心都不由得一阵悸动。 他的眼前,梨涡浅浅,柔情似水。 她的眼前,朗目温温,公子如玉。 “温姐姐......你看,这就是我的未婚夫,以后我张芷月相伴一生的男人!......” 张芷月忽得自豪而满足地喃喃道。 温芳华顺着张芷月的眼神看向外面,正看到苏凌扭头看着她们的方向。 或许是苏凌觉得温芳华打断了他与张芷月的对视,白了温芳华一眼,没好气地放下了马车帘子。 “我!......你看他!.....”温芳华恨恨道。 却是惹得张芷月又是一阵格格好笑。 “芷月......我呢,也不多说了,只是希望你永远都这么幸福,不会后悔就好!”温芳华叹道。 “温姐姐,陪伴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一时的轰轰烈烈,更不是风花雪月,抵死缠绵......陪伴是一生一世的在他身边......或许这漫长的岁月,比起那些轰轰烈烈,生生死死,风花雪月,显得平淡无奇,更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陪他到白发苍苍的那个人,才是最终的挚爱......我不言,不语,不在乎,我也许渺小,我也许给不了苏哥哥那些轰轰烈烈......我给他的就只有这一生,如涓涓溪流一般的终老一生......溪流虽小,却叮咚有声.....从不断绝......” “一生的陪伴,抵得过千山暮雪,抵得过......风花雪月的......” 张芷月喃喃地说着,眼眸如星,深邃而恬淡。 “也许吧......”温芳华,望着她的眼眸,似有所思的说道。 ............ 马车在茫茫的雪地之中行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此时已经离着天门关远了不少了,四周空旷,满眼雪白和荒芜。 寂静无声,只有车辙压在雪地上的声音,吱吱作响。 “那轩辕听荷,是不是不打算来了......这样最好......”温芳华见从马车离开天门关之后,那轩辕听荷始终未曾出现,不由得心中暗喜,以为她可能自己也觉得无趣,便不会来了。 却在这时,忽然听到车帘外车夫皆轻轻地吁了一声。 张芷月眼神一亮,却是有些兴奋道:“定是,听荷阿姐来了!......说着,一挑帘,跳下马车。 温芳华一把没拉住,没有办法,也一摇头,随后跟了出来。 两人抬头看去,果见三辆马车的最前面,苏凌正跟一个白纱女娘打招呼。 那女娘不是轩辕听荷又是何人呢? 却见苏凌朝轩辕听荷一笑道:“听荷......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轩辕听荷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道:“若只是你,我倒是真不来了......不过,我来是因为芷月在......” 说着,也不理他,径自迈步,朝着张芷月的方向走来。 苏凌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跟在身后。 轩辕听荷来到张芷月近旁,张芷月已经笑了起来。 轩辕听荷似乎根本不在乎她身边的温芳华,对着张芷月一笑道:“芷月......走,随阿姐,去最后一辆马车上,咱们一处说说话......” 说着,也不管众人和温芳华的什么感受,直接握住张芷月的手,朝着最后一辆马车而去。 “喂......有这样的嘛?......”温芳华一脸意外而无奈地喊道。 张芷月被轩辕听荷握着手朝前走,只得回头朝着温芳华投来一个抱歉的笑容。 林不浪看得真切,赶紧跑到温芳华近前,献殷勤道:“芳华,既然如此,那咱俩同乘......” “滚......姐姐我自己一个人,谁也别进来!”温芳华气鼓鼓地上了第二辆马车,刷的一下拉起了马车帘子。 林不浪见状,顿时头大,只得尴尬地挠头看向苏凌。 苏凌苦笑一声道:“别看我,我也是被撵到你们车上的......三个女人一台戏......不浪,咱们这一路,有的折腾了......” 两个人摇头叹息,这才又上了第一辆马车。 车内周幺和吴率教正等着,见两人回来了,赶紧朝一旁挪了挪。 马车本就不怎么宽敞,吴率教这身量又壮又宽,一个人都占了不少的地方,一下子挤进去四个人,实在是有些勉强。 吴率教当先有些忍不了道:“拉倒,拉倒......你们都有坐马车的命,便俺大老吴没有......我出去打发了这头一辆马车的车夫,给他这一路的银钱,让他就地返回,从现在开始,俺大老吴来赶车!......” 苏凌刚想劝他,林不浪却一摆手道:“他闲不住,也不怕冷,就让他去吧......要是时辰长了,他真的冷了,咱们都能替换替换......你要是让他憋一路在马车上,这大老吴啊,非憋出病去!” 苏凌一想,的确也是这么回事,这才淡笑点头答应。 周幺呵呵一笑道:“公子,不浪,你俩坐着,我先出去跟大老吴作伴......等我们累了,咱们再想办法换......” 苏凌点头,周幺也挑帘出去了。 却听到吴率教正一声高,一声低的跟那个马车车夫交涉。 那马车车夫起初并不愿意,说是雇主说了,要一路将他们送到龙台,这才走了不远,他一个人回去不好交代。 可是听到吴率教说现在让他走,整个行程的银钱一分不少,现在就给他。 那这好事上哪里找去,这车夫二话不说,立刻答应。 吴率教将银钱给足了他,又多给了一些赏钱,那车夫点头哈腰地走了。 再看吴率教和周幺一左一右,越上马车,吴率教挥动马鞭。 “喔喔喔——”“啪——”的一声,马车闻声而动,三辆马车朝着茫茫的大雪之中行去。 ............ 一路之上,行来无趣,苏凌和林不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分析了一番此次回到龙台之后该如何行事,却是毫无头绪。 毕竟是数年前的旧案,要想寻找蛛丝马迹已然难了,何况还要将这些蛛丝马迹拼成完整的证据,更要铁证如山,这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苏凌想得头昏脑涨,却是一筹莫展。 林不浪也是没有什么好的方法,而且苏凌觉得,似乎一说起这桩贪墨赈灾粮和赈灾银的事情,林不浪的话就变得少了许多。 大多数时间,都是苏凌在说,林不浪在听。 只有自己问他的时候,他偶尔地说上几句。 不过,有关于张芷月如何安置的事情,两个人却是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这案子没有查得八九不离十的时候,张芷月暂时还不能直接进龙台城。 因为一旦真正着手查案,就会牵扯出许多已知的和未知的人和势力出来。 而因为查案需要,苏凌在最早寻找线索的时候可以在暗中查探,可是一旦有了些眉目。他必须要抛头露面,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如此一来,必然会惹上一些麻烦和仇敌。 这些苏凌和林不浪是清楚,也并不害怕。 可是,张芷月跟着就不同了,这始终是掣肘他们毫无顾虑地展开行动的关键因素。 就算张芷月一进龙台,就藏到不好堂或者杜记羊肉馆,深居简出的,这也不合适。 毕竟无论是清流保皇,还是苏凌那些暗中的仇家,都清楚这两处地方,是苏凌的地方。 所以,张芷月不能出现在与苏凌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要不然就会带来无尽的危险。 自己可以有事,但是无论如何,苏凌都不会让张芷月出事的。 所以,苏凌的意见是,不如还按照战场那样,让张芷月先寄住在龙台周遭一些乡民的家中,让轩辕听荷和温芳华加以保护,等到龙台稳定之后,再接她进去玩两天,随后启程去渤海。 但是,林不浪却认为不妥。 一则,林不浪觉得,是苏凌答应带着张芷月去见识龙台繁华,去好好的玩上一番。现下不能好好地玩就罢了,却连近在咫尺的龙台城都不让进,这张芷月定然是不愿意的。 还有就算张芷月最后被苏凌说服,但是温芳华可是一直在跟苏凌较劲的,也跟轩辕听荷较劲,她可真不一定愿意跟轩辕听荷合作,留在龙台外面,一起保护张芷月。而且,温芳华也是头一次来龙台,龙台京都,繁华之地,谁不想见识一番呢; 二则,林不浪觉得,就算把张芷月安置在龙台周遭的乡民家中,也不一定稳妥和安全。因为那旧案,主要发生的地点,就是龙台周遭的县城和乡村,说不定,到时候一旦查起,那里就有可能首当其冲的先乱起来。 若真如此,张芷月还不如待在城中安全呢。 苏凌觉得林不浪考虑得十分周到,看来,的确是不能让张芷月留在龙台外面的乡民家中,应该在龙台各方未察觉之前,先把张芷月带进龙台城,找地方安置下来。 可是,安置在何处呢?这却是个大难题。 有什么地方,跟苏凌没有什么多大的牵扯,而且还比较安全呢? 苏凌想得脑壳疼,都想不出来。 林不浪想了许久,忽地笑呵呵的,似有深意的看着苏凌。 苏凌发现他如此,抬头有些嗔怪不解道:“不浪,你干嘛这样笑着看我......我脸上有东西么?” 林不浪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忽地朝苏凌低声道:“公子,不浪倒是想到一个安置嫂子的一个好地方......只是怕公子您不敢啊......” 苏凌闻言,顿时不服气起来,撇着嘴看着林不浪道:“嘁——不浪,公子我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吧,这天底下,还没有我苏凌不敢做的事呢?大胆说!哪里!......” 林不浪砸吧砸吧嘴,欲言又止,半晌一摆手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浪还是不说的好,反正说了公子也不会同意,等于没用......” 苏凌闻言,把眼一瞪道:“嘿,我这就上了拧劲儿了,你想的地方到底是哪里.....麻溜地赶紧跟公子明说!......我还就不信了,天下还有我苏凌害怕的地方,就算是特么的皇宫,我也能让芷月去!......” 林不浪无奈,只得嘿嘿一笑道:“公子......您干嘛还问我啊,不浪心里想的地方,您难道不清楚么?......” “我清楚......我......”苏凌说到这里,忽地灵光一闪,顿时恍然大悟。 再看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绿了,更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林不浪道:“不是吧......林不浪,你不要告诉我......你想的地方是......” “丞相府!......”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苏凌顿时鬼哭狼嚎,连连摆手道:“林不浪,你这是嫌三个女人的戏不够热闹,非要看四个女人的大戏啊。丞相府绝对不行......非要让芷月安置到那里......还不如干脆杀了我算了......” 说罢,苏凌瘫坐在马车之内。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来做五百金的买卖 林不浪见状,哈哈笑道:“刚才公子不是还说,没有害怕的事情么?这怎么......” 苏凌一脸尴尬,找补道:“不是......我可不是因为萧璟舒那个刁蛮的女娘......而是,一旦我真的把芷月送到丞相府去,这件事必然会被萧丞相知晓,那我跟芷月之间的关系,萧丞相定然会知道的,到时候就不好再隐瞒下去了不是......你一直都知道,萧元彻他......我也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芷月......” 苏凌说到这里,不再深说,看向林不浪。 林不浪点点头道:“公子的担心,也是对的......看来丞相府的确不是个好地方......那公子,丞相府不行,不好堂和杜记羊肉馆也不行,那嫂子可真就不好安置了啊......” 苏凌并不答话,低头想了许久,忽的眼前一亮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要是他肯帮忙的话,那就万事无忧了......” “是谁?......”林不浪好奇道。 “不浪可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初到龙台城时,不好堂生意刚好起来的时候,同行眼红,想要整垮我......当时龙台城医会会首亲自发难,不过最后被我轻易化解了,我跟那会首言归于好,更是一起联手经营冷香丸的生意......”苏凌笑道。 “公子是说......方习,方会首?......”林不浪脱口而出。 “不错,就是他......不浪觉得,此人如何?......”苏凌问道。 “方习此人嘛,虽然有些生意人惯有的毛病,但整体来说,还是不错的......那次风波之后,跟公子化敌为友,你们一起做生意,他自然不希望公子您有事啊,否则,冷香丸的这笔大收益,他岂不是白白的失去了么?”林不浪一边思忖一边道。 “公子,不浪觉得可行,若是那方会首真的愿意帮忙,那嫂子的安全真的就有保障了......”林不浪兴奋道。 “不错......方习手中几乎掌握着整个龙台的大部分的医馆药铺,安排一个人在药铺里抓药问诊,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偏巧芷月也精于此术,任何人都不会瞧出什么异常来的......为了保险起见,到时候我让方习把芷月安置在相对不那么大,生意一般的医馆或者药铺,见得人少,又有身份掩护,应该会万无一失的!”苏凌一边思忖一边道。 “另外,公子......不浪觉得,还有两个关键的,一是,公子在见到方习之后,不要向他挑明您和嫂子之间的关系,只说她是您的一个小师妹,来投靠你,练一练手,所以,你带她来找方习,让方习关照关照;” “二是,就算把嫂子安置到方习的某个医馆之中,该有人保护也要有人保护的,不过若是轩辕听荷和芳华都去保护,这会让方习起疑心,觉得嫂子的身份定然非同寻常,所以......不浪觉得,轩辕听荷和芳华,两人之中去一个保护嫂子就行了,还可以说都是您的师妹,嫂子自然是张神农老人家的徒弟,另外一个,无论是芳华还是轩辕姑娘,您都可以说是轩辕阁的弟子......毕竟您是离忧山门徒的事情,方习也是知道的......这样一来,就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苏凌听林不浪分析的十分缜密,笑着点点头,赞赏道:“不浪......可以啊,这一番筹划,可谓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啊!......” 林不浪脸一红道:“不浪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这是跟着公子时辰久了,自然而然耳濡目染......” 苏凌笑道:“不必过谦......就按不浪你说的办......只是,不浪啊,你觉得是轩辕听荷跟着芷月好些呢,还是温芳华好些呢?” 林不浪想了想道:“不浪觉得......还是让温芳华跟着芷月的好......” 苏凌闻言,打趣道:“呵呵,你这是怕你媳妇跟着咱们查案,万一出什么危险吧?......” 林不浪赶紧摆手道:“公子,你误会了......不浪是觉得,一者,芳华之前在前线的时候,就一直跟嫂子在一起,她们俩相处惯了,有了默契;还有,轩辕姑娘修为应该跟公子差不多......让她留在嫂子身边,岂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么,此番查案,显而易见,可以预料,会有很多咱们不知道的危险在等着咱们......所以,轩辕听荷更适合跟咱们一起去查案......这也是咱们查案的臂助啊......” 苏凌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如此......就这么决定了!......不过,现在不要告诉她们,等到快到龙台的时候,我来说罢!” 虽然没有将张芷月安置在龙台城外,但是这样的安排,相当于就算进了龙台城,张芷月还是要跟苏凌分开,而且在苏凌事情没有办完之前,张芷月向往的在龙台好好的玩玩这个心愿,也暂时不能满足她。 她现在正兴高采烈的,苏凌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才选择,现在不说。 林不浪自然明白,点了点头道:“好,听公子的......” ............ 漫长而无聊的赶路,苏凌和林不浪两人定下了这件事,心中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些话,期间,两人还分别挑了车轿帘,探头询问吴率教和周幺累不累,要不要换他们驾车。 吴率教和周幺却是一个劲儿的摆手,说这才多大时候,外面空气好,呼吸顺畅,视野开阔,比闷在马车之中,爽快多了。 苏凌和林不浪也就没有再勉强。 两个人对面而坐,五心朝天,缓缓的闭上眼睛,调息入定了起来。 一路之上,安静极了,除了马蹄和车辙声音,风声都似乎很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凌忽的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顿,好像是马车停了下来。 苏凌正疑惑之间,却听到外面吴率教瓮声瓮气道:“公子啊,似乎是走不了!......” 苏凌心中疑惑,以为是积雪压垮了山体,将前面的路阻挡了,于是缓缓的的挑开了帐帘,抬头只看了一眼,却是愣住了。 林不浪不知何故,开口问道:“公子,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却见苏凌转头朝着林不浪笑了起来,声音和表情显得十分的诧异道:“不浪啊,估计是有人觉得咱们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太无聊了,腰酸背疼的,需要活动一下筋骨了......” 苏凌虽然声音诧异,但听得出,他似乎没有将外面的情况放在心里,更多的觉得好笑和想不明白。 林不浪闻言,眉头一蹙,顺着苏凌挑开的帐帘看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却见马车不远处,约有三四丈的距离,竟有八个黑衣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字排开。 八个人皆黑纱罩面,手中擎着明晃晃的鬼头刀,映着皑皑白雪,显得杀气腾腾。 黑衣白雪,格外分明。 “公子......这些人,是不是不想活了,竟然......”林不浪心中也一点都不紧张,他明白,现在这三架马车上的人,除了张芷月之外,剩余的人,修为最低也在八境,这八个黑衣人看起来杀气凛凛的,但应该没有一个对他们能够构成威胁的。 虽然,林不浪能看出来,这八个人,修为也算不低了,几乎都是七境上,中间那个领头的,更是八境中期的水平。 但就是这样,这八个人敢拦住他们的去路,也是自不量力。 他们这三驾马车中的人的实力,就是尚品宗师亲至,怕是也讨不了什么便宜。 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林不浪心中一恼,骂道:“不自量力,找死的货!......” 说着,拿起身旁的长剑,就要下车。 苏凌却是嘿嘿一笑道:“不浪,这些都是蠢货而已......不用这么严肃......比起他们敢拦咱们而言,我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拦咱们......” “看他们的行头和修为境界,应该不是普通劫道的山贼......因为他们的修为比那些山贼高得不少......所以,大体上,这八个蠢货就是专门堵我苏凌的......他们事先就知道这是我的马车,埋伏在这里,就是为了截杀我......” 苏凌分析着,眉头微蹙道:“我好奇的是,我此番返回龙台,按说知道的人少之甚少......为什么会有人提前截杀?难道是又走漏了消息不成?这个消息如何走漏的呢?” 林不浪闻言,心中一凛,也思索起来。 “不浪,跟我下车,活动活动......”说着,苏凌缓缓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林不浪跟在身后。 却见苏凌走到马车前,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朝那一字排开的八个黑衣人微微的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方淡淡道:“八位,这冰天雪地的,等了许久了吧......西北风吃多了,容易闹病,我马车上有炭火炉,还有热茶......要不要,上车歇会儿啊?......” 这八个黑衣人却似乎恍若未闻,仍旧是一动不动,保持着擎刀的姿势,站在原地。 苏凌见状,哈哈一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行了......这么冷的天,还耍酷呢?再不说话,那我们可走了啊......当你们被冻死了......” 那八个人还是一语皆无。 苏凌见状,朝着吴率教道:“大老吴,好狗不挡道,不能跟狗一般见识......咱们绕路过去就是,更何况还是八个不动不言的死狗!......” 说着转身,那意思是要上车走人。 这下,那八个黑衣杀手的头目,就是中间的那位,却是忍不住了,终于沉声道:“你......觉得眼前这个情况,走得了么?......” 声音冰冷,满是杀气。 苏凌闻言,一耸肩,又转回身,瞥了这人一眼道:“活的啊,会说话啊......那刚才还装呢......走不走的,腿在我身上,你们说了似乎不算吧......” 那黑衣杀手头目冷哼一声道:“算了,废话不多说了,天怪冷的......我且问你,你们谁是苏凌?.....” 苏凌心中暗笑,这一帮杀手也太不专业了,这都把人都堵住了,还不知道谁是正主。 苏凌一笑道:“敢问这位仁兄,你找苏凌有何贵干啊?是病了,想瞧瞧病,还是饿了想吃涮肉,或者说想投军?......” “你管得着么?我们老大问谁是苏凌,只要她站出来就行......”一旁的另一个杀手,忍不住怒道。 “哎呦,这事可得问清楚,苏凌当然在这三辆马车之中......只是,除了找他瞧病、吃肉,或者投军,他能管之外,其他的......找他也没用啊......所以得先问清楚你们......”苏凌嘿嘿笑道。 “你特么的是不是傻?你说我们找苏凌作甚,看不见我们手中的鬼头刀么?找他,自然是杀了他!......”那个黑衣杀手骂道。 “哦......杀人啊......行吧,那我就告诉你,我就是苏凌,苏凌就是我啦......你们打算怎么杀我呢?......”苏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一拍胸脯道。 这一句话,不要紧,再看这八个黑衣杀手一阵骚动。 忽地皆各自一举手中的鬼头刀,大喊道:“杀了他!剁了他!弟兄们上!——” 这八个杀手,喊打喊杀,就要齐齐动手。 苏凌忽地一摆手,脸色不变,依旧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喊道:“慢!......且慢......” 这八个黑衣杀手闻言,不由的一愣,这才停了下来,那杀手头目冷声喝道:“苏凌......死到临头了,你还想说什么?......” 苏凌一笑道:“没什么......诸位既然是来杀我的,自然应该清楚我的底细对吧......苏某不才,最早也算是商人出身......所以呢,苏某相信,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因此,我呢,想跟八位仁兄商议商议,做个买卖......” 这八个黑衣人闻言,先是一愣,皆看向那个头目。 那头目冷笑一声道:“买卖?什么买卖......” 苏凌一笑道:“八位......从你们方才不认识苏某,就能看出,咱们之前没打过交道,也无仇无恨对不对......所以呢,苏某大胆猜测,你们是受雇与人,是有人想要苏某的性命......给了你们大价钱,让你们来取苏某人头的,对不对......” 那头目道:“苏凌,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实不相瞒,不错,是有人给了我们大价钱,买你项上人头,所以,你死了......可别怪我们弟兄,要怪就怪花钱买你性命的人吧!” 说着,一挥手,这八个人又要往上冲。 苏凌又是一摆手道:“慢......慢!八位仁兄,怎么这么暴躁呢,既然是花银钱的事情,那就好解决了......我十分好奇,你们那个雇主,给了你们多少银钱啊?......你们就这样心甘情愿为他卖命,取我苏凌的人头来了?” 那头目闻言,便是一怔。 毕竟做杀手的人,自然有杀手的规矩,受命于雇主杀人,自然不能向被杀的人透露有关雇主的任何消息,包括雇主给了他们多少银钱。 可是,偏有个嘴快的杀手,脱口而出道:“一个人一百金!......”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嘴快了,果不其然,那杀手头目忽的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吓得这多嘴的杀手赶紧一缩脖子,低头不语。 “一人一百金,八个人就是八百金啊......哈哈,真没想到,我苏凌的脑袋这么值钱的嘛......”苏凌哈哈大笑道。 “废话少说,你说的买卖,到底是什么?”那杀手头目冷声叱道。 “哦,很简单,反正你们这些杀手,都是受雇于人,只要钱到位......叫你们杀谁,你们杀谁对不对......” 苏凌一笑,随即朗声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人五百金......条件嘛,就是你们放弃杀我......另外再替我做一件事如何?” 说着,苏凌冲他们挑了挑眉毛。 “每人五百金.....” 这一下,那其余的七个黑衣人当先忍不住了,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贪婪的光芒四散,更有人已然咬牙切齿的重复着五百金这个数目。 “怎么样,足足每人比你们原先的雇主多了四百金呢,奖励多多,时辰有限,我数三个数,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苏凌说着,忽地喊了一声道:“一!” 那头目还好,虽然也是两眼放光,但还在尽力克制。 毕竟杀手也是有办事原则的,这多少是有些坏规矩的。 可是他手下这七个杀手,已经按捺不住了,不断的砸吧着嘴,恨不得替他们的头儿一口答应下来。 原本吴率教不想废话的,想要直接过去动手的,但林不浪明白苏凌的想法,这才伸手将他拦住,周幺却也明白,两人拉住吴率教,站在一旁看好戏。 “二!”苏凌忽的又是一声大喊。 这下那些杀手可是更急了,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朝自己的头儿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头儿,五百金每个人啊!......这事能干啊......” “就是,就是,头儿,就剩一个数了,别犹豫了......答应他吧!” 经过这帮猪队友的一阵撺掇,那头目已然也完全将原则什么的抛之脑后了,一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便在这时,苏凌三字已然出口。 那黑衣人头目赶紧道:“苏凌,你当真一人给我们五百金?” “那是自然,每人五百金,一分不少......”苏凌一本正经道。 “无凭无据,万一事后你不认账呢?......”这头目外露的眼珠滴溜溜乱转,贼光四射。 “呵呵......苏某懂行的,你们杀手之间也是有行会的......我要是不认账,这以后将会被你们杀手行会列为必杀之人,到时候岂不是要被天天追杀么?......再一个,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苏凌何许人也,区区一人五百金,在我眼中小意思而已!”苏凌说的十分随意道。 那头目又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低声对其他的杀手道:“兄弟们,鬼刀收鞘,跟苏公子的买卖,咱们干了!” 八个杀手这才同时收刀入鞘。 那杀手头目这才朝着苏凌微微一拱手道:“苏凌,我们不杀你了,你现在可以给金了,给完,你们都可以走了!” 苏凌忽的一摇头道:“哎,慢慢慢......我说过,这五百金呢,一是让你们不杀我,另外我还需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这事情都还没做呢,五百金如何能给呢?......” 那杀手头目闻言,转了转眼珠,觉得苏凌说的也有些道理,遂沉声道:“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额......”苏凌笑吟吟的环顾了他们一圈,这才轻描淡写道:“放心,无他,不用你们跑腿,也不用你们替我杀人......我对打打杀杀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 他一抬头,淡笑道:“你们呢,只需要告诉我......之前你们那个雇主,也就是给你们一人一百金的,那个想要我苏凌项上人头的人,他究竟是个谁呢?”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暗流涌动夜风冷 八个黑衣杀手闻言,皆是一愣,其中的七个皆看向中间的杀手头目。 那杀手头目似乎犹豫了一阵,这才冷笑一声道:“苏凌,你是开玩笑的么?......想让我们告诉你谁想要你的脑袋?那我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呢!......告诉你这件事是不可能的,除了这件事,其他的都可以......” 那七个杀手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苏凌闻言,耸了耸肩,一脸遗憾道:“唉......可是我除了这件事,其他的都不怎么感兴趣啊......不过呢,你们要是真的想每人挣那五百金,我就勉为其难,再想个另外的事情让你们做吧......” 那八个杀手闻言,顿时又来了精神,齐声道:“还有什么事......别墨迹,赶紧说!” 苏凌一本正经的道:“这另外一件事嘛,就是你们呢,规规矩矩地跪在劳资的面前,苦苦哀求劳资放你们离开,一直呢,哀求到我心慈面软,我说不定大发善心,命我手下的兄弟一刀一个,把你都打发了见阎王,你们死后,一定要放心,我会在你们每个人尸体的胸口放五百金的......你们觉得这个事情,能做不?” 什么!......跪下哀求到他心慈面软,然后还要一刀一个地被他杀了?这什么道理! 那八个杀手顿时气炸连肝肺,纷纷破口大骂道:“特么的,姓苏的,你竟敢戏耍大爷!” 苏凌哈哈大笑,面色一冷道:“就是戏耍你们的,又如何?!” 那杀手头目见状,怪叫一声,吼道:“弟兄们,甭跟他废话了,上!砍死他!” “杀——” 头目发号施令,这群亡命杀手,顿时杀气陡生,呼号举刀,朝着苏凌等人直冲而来。 苏凌面不改色,心不跳,就看着这八个杀手举着鬼头刀冲来,似乎根本没有将这八人往眼里放。 眼看那八个杀手就要冲到近前了,一旁的吴率教实在是忍不住了,抄起手中大棍,大吼一声,朝着那八个杀手抡了过去,口中大喊道:“公子,退后,老吴今日收装包圆了,不把他们拍成肉饼,算老吴没本事!” 再看这吴率教,宛如发狂的大黑牛,哇哇暴叫,直冲八个杀手。 苏凌知道,这是小场面,不用自己出手,一个吴率教就够这八个杀手喝一壶了,万一大老吴真的不支,一旁还有林不浪和周幺呢。 所以,他乐的看热闹。 可就在吴率教已然冲至当先一个杀手的面前,刚举起大棍要砸的时候,却忽地感觉,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吴率教不由得心中一动,暗自思忖。 自己这大棍已经要砸下来了,这被砸的杀手不但不闪一下,更不招架,甚至连动都不动呢?...... 这干嘛呢?难道他们都是铜头铁臂不成? 吴率教诧异之下,忽地发现,不仅是最前面这个杀手一动都不动一下,他身后除了那个杀手头目依旧向着苏凌和自己冲来之外,其余的那些杀手,皆犹如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一动都不会动了。 不动可是不动,每个人却还是手中举着鬼头刀,保持着各种前冲的姿势。 就好像突然前冲,被强制暂停了一般,着实让人怪异。 吴率教顿时头大了三圈,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啊。 便是此时,正发狠冲来的杀手头目,也忽地发觉了不寻常。 他的眼中看到的,跟吴率教看到的一模一样...... 吴率教是诧异不解。 这个杀手头目先是疑惑,后来变成了无比的震惊和恐慌。 “这......这.....你们是怎么了......怎么都被钉在原地了?难道被人点了穴道么?”那个杀手头目站在原地,一脸惊恐的喊道,刹那间,寒冷的大雪天,他额头满是豆大的冷汗。 也不怪这杀手头目如此的紧张害怕。 若是普通的点穴,在七境修为的武者开始,已经能够熟练的运用了。 这八个杀手,最低都是七境左右的修为,那个杀手头目更是八境中上的修为,所以,点穴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本事。 但是,令这杀手头目不可思议和害怕的原因是,他这七个手下,可都是急速向前冲的状态,若是此时被人点了穴道,那出手的人的身法比他们还要快,而且点穴的手法也要精准,否则追都追不上,何谈点穴? 就算追上了,目标在移动过程中,若是点穴手法不够精准,那也是不好点中穴道的。 然而,这还不是杀手头目最恐慌的地方。 最让他惊骇的是,若真的是点穴,为什么自己连是什么人出手的都没有看到呢,甚至连这个人何时点中他们穴道的,都没有看到。 就好像凭空的,自己这七个手下突然就钉住了,没有丝毫的征兆,一动不动的。 自己可是八境啊! 虽然比不上九境和大宗师,但是放眼整个大晋,八境修为的武者,绝对是大晋武者中佼佼者的存在。 自己竟然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出手之人得多快啊? 不对,不对! 那个杀手头目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出手的或许根本不是人! 人就算再快,自己八境修为也多少能捕捉到的,可是事实上,自己根本连一点觉察都没有! 自己的这七个杀手手下,更是一点觉察都没有! 难道,出手的不是人? 那杀手头目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脖子冒凉气。 世人传言,那苏凌智计无双,更是离忧弟子。 离忧山可大多都是半仙之体啊......难不成,那姓苏的会拘魂驱魂之术? “姓苏的......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你是何时出手点住他们穴道的!”那杀手头目断定定然是苏凌出手,这才声音惶恐颤抖地吼道。 苏凌也心中有些纳闷,自己根本没有出手啊,可为什么这七个杀手竟然同时不动了呢? 别说苏凌和这杀手头目疑惑,就是吴率教、林不浪和周幺,也是诧异无比。 便在这时,那七个杀手身后,蓦地响起一阵冰冷的话音道:“不是被点穴了......而是死了!不是苏凌动的手......而是我!......” 话音方落,却听得接二连三的“噗通”、“噗通”声音响起,再看那七个杀手几乎同时,应声倒地,“当啷啷”的鬼头刀全部撒手,掉在冰雪覆盖的地上,声音清脆刺耳。 那七个杀手早已经没了半分的气息。 在七个杀手倒地的时候,他们的身后逐渐的闪出一个神情清冷而杀意凛凛的女娘。 一袭白衣,雪逊三分。 手中长剑,幽蓝闪闪。 那杀手头目吃惊不已,蹬蹬蹬的倒退了数步,一脸惊恐的看着这女娘。 而苏凌、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却是瞬间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那些杀手动手的同时,轩辕听荷早已不知何时从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了八人的身后。 那八个杀手刚向前一冲,轩辕听荷手中听荷长剑,蓝芒连点,不偏不倚地一个接着一个正戳中七个杀手的后心。 那七个正猛冲向前的杀手,只觉得后心传来一阵钻心之痛,下一刻便已经毙命了。 由于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那轩辕听荷只是戳中他们的后心,剑尖留下了极小的伤口,所以,他们虽然已经都死了,身体最后的惯性,还让他们保持了一会儿死前的最后的动作。 直到他们纷纷毙命倒下,这才映出了轩辕听荷的身影。 然而,轩辕听荷还是留了一手,并未杀绝他们。 要不然那个杀手头目,也已经跟那七个杀手一起死了。 轩辕听荷知道,留着这个头目,苏凌还要用。 吴率教见状,将大棍一搠,有些扫兴地嚷道:“唉!轩辕姑娘,你这也太快了......原以为老吴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呢,结果......唉没意思!” 说着,扛着大棍一旁懊恼去了。 苏凌也可以摇头道:“哎呦......不是讲好不打打杀杀的......这就死了,大老吴说得对啊,没意思!” 轩辕听荷也不答话,幽蓝剑芒一闪,听荷剑入鞘,然后缓缓的穿过那杀手头目的身边,看都不屑看上一眼,来到苏凌身旁,略微停步道:“我的事做完了,去找芷月说话了......接下来,随你......” 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到第三辆马车前,一挑帘,低头回了车内。 从杀人到消失,不过片刻。 苏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身,瞥了一眼那杀手头目道:“喂.....大哥,你怎么说?......” 那杀手头目半晌无语,就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是被轩辕听荷整个儿给吓傻了。 直到轩辕听荷离开许久,苏凌抱着膀子瞅着他半晌。 这才听得“当啷——”一声,杀手头目鬼头刀撒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受控制的朝苏凌三人使劲地磕头作揖起来。 一边磕头,一边嘴里不停地求饶道:“苏公子饶命!饶命啊......我是自不量力......实在是无意冒犯公子啊......公子,饶了我吧!” 苏凌脸上露出一丝颇有玩味的笑意道:“唉......要我说你什么好呢,有五百金你不挣,偏偏要闹成这样子,你看看......这横尸遍野的......实在是惨啊!......不过单数不吉利,要不你也死了,凑成八个,这数儿多吉利啊......” 那杀手头目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爷爷祖宗的叫着求饶。 苏凌脸一沉道:“行了,什么爷爷、祖宗的,我又那么老么?......我且问你,你真的想活命啊?” “想啊!......谁特么的也不想死啊!”那杀手头目告饶着,使劲点点头道。 “也行吧......劳资我最心慈面软......那就再给你个机会,回答我的问题......这第一个么,你不知道要刺杀的是我苏凌么?”苏凌问道。 “当然知道啊......要不然我也不会一见面,就喊出您的名字啊!”那杀手头目赶紧回答道。 “那你特么的还敢动手,就你们这些人的实力,都不够劳资一划拉的......你们不知道这是找死啊!”苏凌觉得又可气,又有些好笑。 那杀手头目赶紧又磕头道:“不是啊......我们事先知道您了的......但具体的也只听过传言,您到底是什么境界修为,我们也不是很肯定啊......” 说到这里,那杀手头目一脸委屈巴巴,又有些怨恨地骂道:“都特么的愿那个雇主啊!......是他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说什么您和您的手下......” 苏凌一瞪眼道:“什么手下......兄弟!” 那杀手头目赶紧磕头如捣蒜道:“是是是......兄弟!我们的雇主告诉我们,除了您是八境高手之外,其他的人都是七境多点,最多不超过八境......我们以为着,我们八个人绝对能......所以我们才来的......”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道,看来,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应该是京都的人啊。 因为自己在京都的时候,实力的确是八境大圆满,只是在快出征时进入九境,但是九境的时候,没怎么跟人动手。 所以京都的人,对自己的印象才停留在八境。 想到这里,苏凌点了点头道:“行吧,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的雇主是不是京都来的人,他到底是谁?” 那杀手头目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暗中佩服苏凌心细如发,自己的雇主果真是京都龙台的人。 他见这个都能被苏凌识破,干脆实话实说了,为了保命,他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是京都的人......雇主是......” 然而,他刚说到这里。 忽地,“嗖——”的一声锐啸,一道冷芒急速地朝着苏凌激射而来。 苏凌虽然没有防备,却也在冷芒出现的一刹那感觉到了,下意识地一甩头。 那冷芒擦着他的脸颊射了过去。 “砰——”的一声,说来也巧,正不偏不倚地射在那杀手头目的哽嗓咽喉之上。 “呃——”那杀手头目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委顿,“噗通——”倒在地上,手刨脚蹬。 苏凌懊恼地一抖手,骂道:“雾草!我真特么的饭桶,这根本不是冲我来的,就是冲着杀手头目来的!” 说着,他一闪身,人已经到了那杀手头目的近前。 再看之下,杀手头目的哽嗓咽喉之处,正嵌着一枚淡金色的袖箭。 那杀手头目早已气绝身亡,饶是如此,杀手头目的咽喉之处,血还咕嘟嘟地往外冒着。 苏凌懊恼的直晃脑袋道:“唉!......这下,白忙活了,死无对证了!” 说着,“砰——”的一下,一把将杀手头目咽喉处的袖箭薅住,拔了下来。 却见那袖箭上血滴滴下落,通体单金,连一个标志都没有。 苏凌将袖箭放在手中,感觉了一下,似乎比普通的袖箭更重上一些。 没有办法,苏凌将袖箭上的血迹甩掉,收在腰间。 现在知道是谁要杀苏凌的人都已经死了,只剩这袖箭是唯一的线索了。 虽然现在看来价值不大,但总是有胜于无吧。 在苏凌做这些的时候,林不浪和周幺同时纵身而出,四下寻找暗放袖箭的人,可是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两人不敢离马车太远,唯恐调虎离山之计,这才皆返回。 苏凌看了他们一眼,两人叹息摇头,表示没有发现任何人。 苏凌叹了口气道:“拉倒,拉倒......事已至此,好在咱们都没什么事,走吧!”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公子,咱们也不算一无所获,最起码知道,雇佣杀手的人,来自京都龙台!” 苏凌点了点头,收拾心情道:“说的也是......只是遗憾,不知道是龙台那个王八犊子!......还有,我真的很纳闷,我要回龙台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林不浪、周幺和吴率教也是一头雾水。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一招手道:“上马车,继续赶路,眼下天已经开始黑了,在大黑之前,一定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否则,咱们只能宿在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了!” 众人又上了马车,吴率教一挥马鞭,马车继续前行。 由于这件事耽搁一阵时辰,加上天的确要黑了,他们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上了许多。 ............ 夜,京都龙头台。 一处深宅大院之中。 这处深宅大院,显得十分的阔气,占地也十分的宽大,亭台楼阁,花园假山,应有尽有。 看样子,这宅院的主人定然是非富即贵。 只是,现下已经夜深了,这宅院内的房屋都早已熄了灯蜡烛,人们也早已沉沉睡去了。 龙台的天,虽然比不上渤海那样,冰天雪地的。 但是深冬时节,也是十分冷的,尤其是深夜时分,冷风呼啸,寒气弥漫。 蓦地,这座大宅的最后一间房中,忽地缓缓地亮了起来。 烛光不是太亮,却因为四周黑暗,显得有些惹眼。 蓦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可查到消息了?......” 这是一个沉稳,浑厚,又略带苍老的声音。 “是的主人......今日接到那边的密报,属下便亲自动身,更是组织了人手去查,的确发现他已经秘密的离开了天门,此时应该在灞城和天门之间的路上......” 一个声音略微沙哑的人低低的说道。 “查清楚几个人了么?确定是他?......”那浑厚的声音又响起,似乎在确定一般。 “查清楚了,带上他七个人,分乘三辆马车......以防万一,属下和属下的人更是亲眼看到了他出现......这才确定的!”那人声音沙哑,但却对他称呼主人的人,十分的恭敬。 “嗯,亲眼所见,那就不会错了......看来萧元彻人在前线,可是已经迫不及待的把手要伸回京都了......”那浑厚的声音缓缓的说道,似乎似有所思。 忽地,那浑厚的声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问道:“你的人?......你哪里还有人?.....我不是说不能动用跟咱们有关系的人么?一点关系都不行!......只让你一个人亲往的么?” 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些惶恐道:“这......主人息怒,属下怕一个人......不好应付,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属下去雇了几个好手......” “你雇了杀手?几个?......!”那主人的声音已经隐隐的带了些许的怒气道。 “八个......”沙哑声音的人,有些战战兢兢的说道。 “八个!这么多!看来你是让他们动手了吧!......”那主人笃定的说道。 “是......动手了!......”沙哑声音越发的颤抖道。 “得手了?......”那主人虽然是问句,显然的可以听出,更多的是嘲讽,他应该笃定的觉得,根本不可能得手。 “没有,八人全死了!......主人,他们最低都是七境,那个领头的可是八境啊!......他不过区区八境......没有理由的啊!”那沙哑的声音带着疑惑解和不甘。 “什么八境?谁告诉你他是八境的!......伪宗师!......你懂不懂?莫说你找的那八个高手,就是再去八个,照样一个都活不了!......”那主人怒斥道。 “伪宗师......!”听得出那沙哑声音的震惊。 “失手就失手了,可留下把柄?......”那主人哼了一声,声音又变得低沉起来道。 “没有留下,八个,全死了......”沙哑声音赶紧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万幸!万幸啊!要是让他知道是咱们,那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那个主人的声音又愤怒起来。 “属下知罪!......”那沙哑声音惶恐道。 半晌,那主人的声音又响起道:“算了......念你跟了我这许多年了,最后一次!再要是擅自行动,我决不饶你!” “谢主人!......” 又过了一阵,那主人的声音又变得低沉起来,一字一顿道:“告诉咱们所有人,从此刻起,全部保持蛰伏静默,把明显的,不明显的证据,加快销毁!......直到那个人离开为止!......谁这个时候冒头,出了事,死都是便宜的!明白么!” 那沙哑声音的人,赶紧回道:“喏!......属下这就去办!” 似乎有脚步声传来,那主人忽又开口道:“慢!户部那个......不要管他,也不要提前知会他了!” 那沙哑的声音,略带不解道:“可是主人,户部可是......” “你懂什么,关键时候,弃车保帅,比引火烧身要好上千倍万倍!” “喏!......”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寂雪宝刹有凶僧 冬日的天,说黑就黑。 苏凌等人加紧赶路,却不到半个时辰,天便已经大黑下来了。 偏偏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旷野荒郊之中,寒风呼啸,雪浪翻涌,直欲迷人眼睛。 苏凌将自己马车内的所有炭火炉都分给了后面的两辆马车,毕竟他们是大老爷们,冻一些没事,后面马车上坐的都是些女娘,自然不能让他们受冻。 分给轩辕听荷的时候,轩辕听荷却还说不要,自己不冷。可是苏凌将炭火盆放下,转身离开,轩辕听荷也没有再说什么。 看来这样的天气,她也觉得很冷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山道本就崎岖难行,打滑就不说了,吴率教有赶车的经验,用棉絮将每匹马的四蹄裹住,这样马走得稳当些,他也好操控马车。 然而正走间,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处山口处,积雪覆盖得很厚,三辆马车全部陷入积雪之中,动弹不得。 苏凌、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四人下了马车,一起用力想要将马车推出来,可是合四人之力,马车依旧纹丝未动。 由于马车动弹不得,那马儿在雪中停留的有些久了,皆低低的打着响鼻,越发的暴躁起来。 “公子,得赶快让马车脱离困境,要不然可能就有危险了!”吴率教经验十足,有些担心地说道。 为了减轻马车的重量,也为了安全起见,苏凌让张芷月、温芳华和轩辕听荷都下了马车,大家又七手八脚地将随身携带的大小行李包裹从马车上卸下来。 其实做这些事,很快就完成了,并没有多耽搁时辰。 便是如此,轩辕听荷和温芳华还好,毕竟有内气护身。 可是张芷月可什么功夫内气都不会,不过片刻,已经冻得浑身冰冷,微微的颤抖起来,鼻子都通红。 虽然苏凌拿了貂裘大氅,让这几个女娘都披了,可是这种鬼天气,穿的再厚,也无济于事。 轩辕听荷见推个马车都这么费事,一时着急,说让他们都闪开,自己调动内息,一掌将马车震出积雪便成了。 苏凌听了,赶紧拦住,苦笑着告诉她不可,轩辕听荷一脸不解的问为什么,苏凌解释道,别说她那一掌带的内息,有可能将马车车梁震断,就算马车完好无损,可是那马早已经因为停留在冷风打雪之中许久了,变得肉眼可见的急躁起来,她这一掌下去,定然使这三匹马受惊,到时候将会更加的麻烦。 所以眼下最好的方法,还是想办法,将马车慢慢的推出来。 终于在众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那马车车轮在发出一阵沉重的吱呀声音之后,缓缓的动了起来。 众人见状,顿时松了口气,此时大家都冷到了极点,几乎每个人的眼眉上都结了冰茬子。 可是,见马车终于动了,一时之间大家都忘了寒冷,在雪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黑夜之中,看不到前路,一切都是黑洞洞的。 好在苏凌提前想到了这个问题,带了几盏红灯笼,赶紧用火镰点着,挂在马车车轿的轿檐之上。 瞬间,红灯氤氲,照亮了左右方圆。 苏凌等人明白,这么冷的天气,根本不可能露宿荒野,要是真的这样过一晚,明日都得冻个好歹。 于是,众人加紧赶路,“吱呀——”、“吱呀——”的车轮声音,连绵不断的回荡在荒野雪地的上空。 走了许久,别说连户人家了,就是连个鸟兽都没有见到。就在众人都有些沮丧的时候,苏凌忽地隐约听到了几声特别的声音。 “嗡——”、“嗡——”、“嗡——” 苏凌心中一动,低声朝林不浪道:“不浪啊......可听到什么声音么?” 林不浪也听到了,点了点头道:“听到了,公子......这嗡嗡的声音,好像是......敲钟的声音啊......” “敲钟?......”苏凌狐疑的说道,又仔细的听了听,那嗡嗡声音又两次传来,缥缈而悠长,每次都是三下,很有规律。 “不错,就是有人敲钟......”苏凌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公子,有钟声,说明离咱们不远,前面定然有寺庙或者道观......”林不浪兴奋道。 苏凌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疑惑道:“按说不浪你推测的对,这钟声的确像是道观寺庙传出来的,可是眼下已经大黑了,就算这些出家之人,有暮鼓晨钟的习惯,现在才敲钟鼓,是不是也有些太晚了呢?” 林不浪闻言,也疑惑起来。 周幺插话道:“公子,咱们这里瞎猜,不如就循着这钟声往前找一找吧,万一真的有道观寺庙什么的,咱们正好借宿一晚......也好过露宿荒郊吧!” 苏凌点头称是,三辆马车又加快速度,循着声音一路找去。 众人正寻找间,林不浪透过车帘缝隙,一眼看到前面雪浪之中,隐隐的出现了一处建筑,忙道:“公子,快看前面!......” 苏凌抬头看去,果见雪浪翻涌之下,前面约有数十丈的距离,有淡淡的光芒传来,只是被雪浪遮蔽的,时隐时现。 透过那淡淡的光芒,苏凌隐约发现,真的有一处建筑坐落在那里。 只是,离得远,天黑雪大,看不真切,究竟那建筑是什么。 不过想来这建筑的规模应该不会太小,否则这么远的距离,视线又这么差,定然不好发现。 苏凌大喜道:“大老吴,前面有建筑,咱们赶紧过去,说不定能住一晚上!” “明白——驾——”吴率教瓮声瓮气地答道,催了马儿,加速朝着建筑而去。 行不多时,那建筑的真容终于完全显露在众人的眼中。 却见正前方不远的地方,却是有一座寺庙。 寺庙占地中规中矩,不算太大,也不算小,庙门紧闭,红墙碧瓦,庄严恢宏。没有一丝的破败之相。 从这寺庙的规模和新旧程度可以看出,这寺庙的香火还是不错的。 寺庙正中庙门前,左右有两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石狮,威风凛凛,镇恶祛邪。 庙门门楣左右,挂着两盏红灯笼,雪浪打灯,扑簌簌地响着,那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方才苏凌他们看到的光芒,应该就是这红灯笼散发出来的。 雪白灯红之下,正中的寺庙匾额看得清楚明白,三个古拙大字:寂雪寺。 苏凌等人离着寂雪寺还有三四丈的距离,皆都下了马车,步行走到庙门前。 毕竟是佛门宝刹,这样提前下马车,也算表示尊重。 苏凌在庙门前,驻足观看,看的更清楚那寺庙就唤作寂雪寺。 苏凌淡淡一笑,赞道:“皑皑大雪,寂寂无声,这寂雪寺的名字起得倒也十分恰当......” 他又看向寺门两侧,见有一副对联,字数虽少,却端的是禅意满满。 上联写,净地何须扫;下联配,空门不用关。 苏凌正看之间,众人皆已走到近前。 见如此佛门圣地,皆不由得心中欢喜。张芷月更是一脸虔诚,双手合十,小声的祷告着什么。 温芳华和轩辕听荷虽然不似张芷月那般,但脸上也是一脸喜色,终究是不用露宿旷野了。 苏凌心情大好,刚想亲自叫门,那吴率教已然迫不及待的当先迈步走了过去,伸出大手,就要叩打门环。 却被苏凌拦住笑道:“大老吴,这可是佛门净地,你性子粗犷,可要仔细些,莫要唐突了佛门清净!” 吴率教闻言,这才将伸出一半的手缩了回来,嘿嘿笑道:“俺老吴省得,省得......” 吴率教还真就有模有样,只是轻轻的叩打了门环几下,尽量的声音不嫌的那么大唤道:“里面可有高僧么?过路之人,叨扰了!......” 可是,吴率教这样唤了数声,这寺内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见有人出来,他无奈的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和林不浪见他这窘样,皆笑了起来。 周幺忙迈步过来道:“吴大哥,这事儿还是我来吧!......” 吴率教有些不服气道:“怎么,俺叫不开门,你便能叫得开啊,俺觉着,这庙里的那些和尚,八成是都睡着了......” 周幺也不反驳,伸手轻轻叩打门环,朗声道:“敢问贵宝刹可有知客高僧当值么,过路之人叨扰了!......” 又连续叫了数遍,却仍不见寺内有动静。 就在吴率教越发焦躁,想要用力砸门之时,忽的听到微微的脚步声传来,虽然细微,但是有些杂乱,听得出,不是一个人。 周幺赶紧一拉吴率教,两人朝后面退了几步。 片刻之后,庙门开了一个小缝隙,一个和尚从缝隙之中探出了脑袋,朝门外看去。 借着灯笼的光,众人看到,这和尚大约有二十余岁的年纪,新剃的脑瓜皮,锃明刷亮。 模样却也不丑,透着些许的精明。 他看了一眼门外苏凌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方有些不耐烦道:“你们是谁啊,这么晚了,还下得这么大雪......跑这里作甚?” 苏凌闻言,心中就有些不快,觉得这不应该是佛门弟子该有的语气。 只是,方圆就这一处可以借宿之地,苏凌也就没有说话。 吴率教也有些不满,刚想瞪眼,却被周幺拦住。 却见周幺满脸是笑,客客气气地朝着那和尚打了个稽首道:“弥陀佛......小师父,我们是过路之人,无意打扰师父们的清修......只是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和尚却是眉头一皱,颇有些不耐烦道:“原来是要借宿啊!......没有地方了,你们走吧!......” 说着,“咣当——”一声,将那寺门关了个严丝合缝。 苏凌等人愣在那里,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周幺看向苏凌,苏凌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看。 林不浪也是暗自生气。 张芷月三个女娘虽然没说什么,看得出来,也是被那和尚气着了。 周幺苦笑一下,劝道:“公子......各位,出门在外,咱们不能使性子,我再叫门!” 周幺说罢,又叩打起门环,叫起门来。 这一次,他连着叩打叫门了许久,那寺庙之内再无动静,仿佛空无一人一般。 周幺原本是个好脾气,今次被这寺庙搞得也有些生气了,扣门的力量大了许多,呼喊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砰砰砰......”周幺用力的又叩打了许久。 再看那庙门真就又忽地开了,还是方才那个和尚,这才门开得大了些,那和尚整个人也显露出来。 却见他一脸怒气和不耐烦,一叉腰吼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啊......方才不是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没地方了么?怎么还赖着不走啊!砸门砸得没完没了的,让不让睡觉了!......” 吴率教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骂道:“兔崽子,你特么的会不会说人话!......” 说着,抡拳就要打去。 周幺赶紧拦住他。 周幺虽然生气,但是想着只要能进去,委屈些也就忍了,这要是真让吴率教揍了这和尚,怕是无论如何也住不成了,反而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那和尚却是看到吴率教要来打自己,更是不依不饶,眼珠一动,骂道:“干嘛!想打人啊?幸亏没放你们进去,看你这样子,不是强盗就是土匪!......” 周幺赶紧压住火气,陪笑道:“这位小师父,他是我的一个老哥哥,平素性子比较粗野鲁莽,小师父莫怪......再说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强盗土匪......您看,我身后还有三位女眷......哪有土匪强盗携带女眷的道理呢?......” 那和尚这才斜眼瞥了周幺一眼,哼了一声道:“行,你还算和气,要是跟他一样,我也不会搭理你......” 吴率教闻言,更是吹胡子瞪眼起来。 周幺又一拱手道:“这位小师父,我们一行也没有多少人,实在是错过了宿头,路过贵宝刹,才想着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走时多给香火钱......不知小师父能否收留我们一晚啊......” 那和尚闻言,又哼了一声道:“错过了宿头?管我什么事啊,再说了,是我让你们错过宿头的?......如何就没地方过夜了?这外面不比寺里宽敞啊!......不收留!......别说没地方了,就是有,我们主持也说过,不能接纳外人!赶紧走!......” 说着,那和尚便要伸手轰人。 苏凌忍无可忍,却不好发作,毕竟当着张芷月的面,那张芷月还在一旁低声说道:“苏哥哥,他们留不留咱们,是他们的权利,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啊,要不还是走吧!” 苏凌没办法,只能一旁苦笑。 然而,都能忍,那吴率教可是忍不了的,见着和尚要撵人,顿时不干了,忽的大吼一声,仿如炸雷,也不管周幺如何,忽的一拳招呼上来,正中那和尚的胸口。 吴率教虽然鲁莽,但也不是没脑子的人,知道不能使全力,所以只用了一成力气。 就这一成力气,那和尚也受不了,只觉得胸口不知被什么狠狠的怼了一下,整个人刹那间跌坐在地上,疼的嗷嗷直叫。 “王八犊子,披着僧人的衣裳,说的都是畜生的话,今日劳资就替佛祖教训教训你!......” 说着吴率教作势又要来打。 周幺心中也很生气,见吴率教出手,心中暗想,罢了,那号人也真的该教训教训,所以也未加阻拦。 那和尚见吴率教又要来打,情急之下,使了个就地十八滚,还真别说,这和尚倒是真有些功底,真就躲过了吴率教这一拳,滚到了寺门的左侧。 那和尚顿时不干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胸口骂道:“好黑贼,你敢打我!......” 吴率教破口骂道:“秃驴,劳资打得就是你!......看来你是皮子痒了,劳资正好活动活动,去去寒气,给你梳梳皮!” 那和尚见吴率教那么大块头,自知只有亏吃,不顾一切的要关门逃走。 刚关了一半,便在此时。 “嗖——”的一声,剑吟声声,一道蓝芒,激射而来。 “当——”的一声,正插在要关未关的寺门缝隙处。 众人看去,正是轩辕听荷那把幽蓝色的听荷长剑。 听荷剑插在那里,剑身震颤,蓝芒闪烁。 众人回头看向轩辕听荷,却见她脸若冰霜,冷冷地盯着那和尚。 那和尚吓得真魂出窍,惶恐地喊道:“好啊,你们果真不是什么善类,这是要劫掠我们寺庙啊!......你们等着,都别走!我叫人去!......” 周幺见轩辕听荷出手了,这才一拉吴率教,两人退到苏凌身后。 轩辕听荷闻言,冷哼了一声,半眼都不看那和尚,声音冰冷道:“叫人!好啊,姑奶奶等着呢!......不过你最好快点,再让姑奶奶等这么久,姑奶奶不介意杀进去,砸烂你这破庙!” 那和尚知道轩辕听荷不是好惹的主,也不说话,连滚带爬地慌慌张张的朝寺内跑去。 这下也忘了关门了。 待那和尚走了,轩辕听荷方才微微一挥手,那听荷剑化作一道蓝芒,忽地飞回,还入鞘中。 苏凌耸了耸肩,有些无奈笑道:“原本好好借个宿,这下怕是借宿不成,要打一场了!” 轩辕听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怕了,可以护着芷月先离开,我一个人足矣!”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道:“师姐想打架,那苏凌不得舍命陪着,今日这寂雪寺,咱们是住定,不让住,打到他们同意为止!” 张芷月本来想劝,但见情势如此,只得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温芳华抽出随身软剑,将张芷月护在身后,沉声道:“芷月妹子,一会儿就在我身后......不要伤着你才是!”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这一次,没等多久,那和尚去而复返。 身后呼呼啦啦的全是脚步声音。 片刻之后,寺门大开,三四十大和尚、小和尚、半大和尚,各拿大棍,从寺门涌了出来,将苏凌一行人围在当中,一个个横眉立目,怒气冲冲。 方才那个和尚吗,捂着胸口呲牙咧嘴地跟为首的一个和尚正诉苦呢。 “师兄,就是他们......他们要借宿,我不让,他们就打我!” 却见那和为首的和尚闻言,冷哼了一声,打了个稽首,高颂佛号道:“弥陀佛!......师弟,你放心,师兄绝对不会让你白白挨打的......这个气师兄给你出了!” 说着,他蓦地一抬头,瞳孔之中放出两道寒芒,看向苏凌等人,一字一顿地沉声道:“阿弥陀佛,贫僧领教了,方才是谁,打了我这师弟的......敢不敢站出来!” 轩辕听荷闻言,刚想站出来答话,苏凌却微微一笑,将她一拦道:“师姐,这里还用不着你......我来跟他说话!” 却见苏凌一脸随意,根本就没把这许多和尚放在眼中,缓缓迈步走到那为首的和尚近前,淡淡笑道:“我打的......大师父,你想怎样啊?......” 那大和尚见一个白衣公子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气定神闲,丝毫不慌,没有说话,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了苏凌好久。 他打量苏凌的同时,苏凌也在打量着他。 却见这大和尚,身材魁梧,平顶身高竟约有一丈上下,宽肩膀,虎背熊腰,满身肌肉,身材壮硕。身穿一身宝蓝色的粗布僧衣,胖袜僧鞋。 往脸上看,元宝的耳朵,宽宽的脑门,大秃脑袋上,受着九颗红色戒疤,十分显眼,大豹子眼,阔口咧腮,狮子鼻,两片厚厚的嘴唇。 他的脖子上挂着十八颗檀木佛珠,手中一杆出了号的又大又粗的大棍。 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是个颇有功夫的僧人。 虽然十分生气,而且身材如此高大,但却给人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佛家庄重之感。 苏凌看了许久,当先开口道:“大师父......想要打架可以,但是我呢,从来不打糊涂仗,敢问大师父法号怎么称呼啊?” 那大和尚也觉得这苏凌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绝非等闲。 这才压了压火气,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法号济源......” 苏凌点了点头道:“哦,原是济源大师父......方才是我打了你那师弟......当然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打的他......反正不管如何,我已经打了......不知济源师父,你要如何了结呢?......”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佛门面前辩佛法 “贫僧已然报名,既然这位施主说了,不打糊涂的仗,那贫僧劳烦施主您,赏下个名姓如何啊?......” 济源的身份应该比被打的那个和尚高上许多,闻言并不急于动手,朝苏凌淡淡的说道。 “哦......那是自然,不过,我这个人,野鸡没名,草鞋没号......这名字说与不说的,都无关紧要.....想必大师父也不知道......” 苏凌本不想报名,毕竟对方虽然是寺庙的僧人,但是因为他们之间起了冲突,而且出门在外,自己的名字可是很多人都知道,自己也不清楚这寂雪寺和尚们的来历,但据苏凌的直观判断,觉得这些和尚也都不简单,所以,未免打草惊蛇,干脆就不报自己的名字了。 可是一旁的吴率教却是忍不住了,唬着个大黑脸,咋咋呼呼道:“公子......公子如何没有名字......您可是......” 苏凌暗自叫苦,这大爹实在是惹祸的祖宗,他赶紧眉头一皱,嗔道:“老吴,莫要多嘴......” 那吴率教这才意识到似乎苏凌不报通姓名,应该是另有原因的,赶紧把嘴一捂,翻着眼睛不再说话。 可是,经他这一搞,那济源和尚对苏凌却是更加的好奇起来,又打量了他几眼,打稽首道:“阿弥陀佛......施主,你我之间依然闹出如此的纠葛出来,想必一个区区的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贫僧请了,敢问施主尊姓大名啊......” 苏凌没有办法,知道不报名字实在是说不过去了,他这才一指林不浪道:“额......这位,是我一个小兄弟,人唤......平之......” 他一时之间,想到了干脆胡说几个名字出来,糊弄一下就完了,所以想到了林不浪姓林,干脆拿现成的,盗用一下辟邪剑谱那位仁兄的名字算了,反正不过一个称呼。 他的原意是想说完这一句,再加上一句,至于姓嘛,他姓林。 可是这济源以为苏凌已经介绍完了林不浪,未等苏凌说下去,便淡淡的朝林不浪打稽首道:“哦,原来是,平之......平施主!” 苏凌暗道,得,平之就平之,将错就错挺好的。 那济源其实对苏凌这群人都有些好奇,无论男女,他们中男的有的彪悍,有的健硕,尤其是身穿白色衣衫的两个年轻人,更是颇有些不凡。 一个就是与他答话之人,另一个就是这个人旁边的年轻人。 所以,等苏凌刚说出林不浪唤作平之的时候,那济源便脱口而出的打了招呼。 林不浪眉头一皱,觉得平之这个名字,哪里怪怪的,然而,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就这样了,那就应下吧。 于是,林不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冲济源和尚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苏凌又一指吴率教和周幺道:“这两位,黑的唤作大老吴,壮的唤作周三......是我的两位哥哥!” 吴率教的名字,依旧用的是大家平时称呼他的绰号,苏凌可不敢再给他另外起一个,万一吴率教一时记不住,再有人问了,说得跟之前的不一样,那就漏了马脚,叫他大老吴,倒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至于周幺,本身就是家中行三,所以周三这个名字,自然是容易记住的。 你把济源文闻言,略微地打量了一眼吴率教和周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认识了。 济源觉得,这两个人虽然体格都是万里挑一的,但是从气质上论,比眼前这两个年轻公子差的不少,于是就下意识的将他们当做了仆从,所以,也就没多加注意。 苏凌最后指了指自己道:“我呢......姓苏,名唤大强......” 苏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名字,干脆又将自己曾经在渤海用过的假名字给搬出来用了。 “至于苏某身后的几位女眷,都是我们的亲戚......我们一行人,是前往京都龙台,投亲去的......大师父,这下您明白了吧......”苏凌淡淡的说道。 好在那济源本是和尚,所以对那些女娘们也不太关注,只觉得苏凌身后那三个女娘却是各个貌美非常。赏心悦目。 然而,碍于自己是个出家的僧人,他自然也就不会打听女眷们的名姓了。 济源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竟是到京都龙台投亲的朋友啊......只是,此地离着龙台还是很远的......” 苏凌点了点头,截过话道:“不错,就是因为路程太远,我们贪图赶路,这才错过了宿头,想要借宿宝刹一晚,结果,大和尚,您身边那个秃......额......” 苏凌差点说秃噜嘴,直接叫出秃驴二字来了,赶紧打了个哈哈道:“额.....你身边那位小师父却无论如何都不让我们借宿......就算我们说了,明日走时,多给香火钱,他都不许,于是这才发生了争执,情急之下,他这才被打了一拳......到底也是个误会,大和尚,这天寒地冻的,不免有些急躁......” 苏凌见这济源出现之后,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气势汹汹以外,同自己说话之后,遣词用语却是还有些客气,心中暗想僵局给拉回来。 那济源点了点头,忽的淡淡冷笑,口颂佛号道:“听苏施主之言,贫僧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只是,苏施主方才所言,有个词,恕贫僧不敢苟同!......” 苏凌闻言,暗道,看见没,这大和尚似乎并未想就此罢休啊,这是要开始找毛病的节奏了。 想到这里,苏凌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点点头道:“敢问大师父,苏某方才所说那个词,您觉得不对啊......” “便是......误会二字......”那济源声音不疾不徐,字正腔圆,中气十足道。 “哦?大师父觉得不是误会么?......”苏凌挑了挑眉毛道。 “施主稍安勿躁,敢问施主,此寂雪寺,是我们这些和尚的居所,还是苏施主您的居所呢?......” 苏凌不动声色道:“自然是各位高僧的居所......我们乃是过路之人......” 济源点了点头道:“施主快人快语......倒也讲理......那么,既然寂雪寺乃是我们的居所,那我们便有看护和管理的权利,对不对......” 苏凌依旧不动声色道:“这是自然,天经地义!” “很好!......”那济源使劲的点了点头,方一字一顿道:“既然寂雪寺是我们管理的佛门清静之地,我们容留诸位乃是善事,不留诸位,乃是本分......况施主身后还跟着这些女眷,更是不方便,所以,我们不留施主等,不算过分吧......” 苏凌心中冷笑,方才觉得这济源身形胖大,脾气应该十分火爆,没成想,竟有如此凌牙厉口。 那济源接着道:“可是,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本分事,但苏施主却是出手伤人......” 说到这里,他忽的朝方才被打的那个小和尚道:“广慧啊......方才是不是挨了打了?” 原来,那被打的半大和尚,法号唤作广惠。 苏凌心中暗想,这大和尚叫做济源,被打的叫做广慧,广慧又口称大和尚济源为师兄,而且看起来态度十分的恭谨。 这些寺院和道观的和尚和道士,都是按照法号来排辈分的。 大和尚是济开头,半大和尚是广字开头,两个人竟然不在同辈之上。 那这个济源,要比被打的广慧辈分和身份更高一些。 只是高多少,苏凌却是不太清楚。 毕竟这广慧叫济源为师兄,而非其他的称呼。 因此,苏凌觉得,济源的辈分比广慧高,但是在这个寂雪寺,应该不是最高身份的那几个僧人,否则那广慧也不能只叫他师兄。 且说广慧见师兄济慈唤他,赶紧打了稽首道:“弥陀佛,师兄,小僧就是挨了他们的打,直到此时,这胸口还是疼的......” 济源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这才又朝苏凌道:“苏施主,无论是我这师弟广慧,还是您,都承认了您打了他的事情......这个事情,自然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若是口角或者言语上不周,或可勉强算作误会......可是,我师弟乃是寂雪寺僧人,职责所在,不许闲杂人等入寺,你们便因为我们不收留,打了他......这怎么能叫误会呢?......” 苏凌闻言,心中好一阵冷笑,好一个笑里藏刀的和尚,三言两语之下,将他们的问题开脱的一干二净,现在若按他说的,只我们的过错了。 你们出言不逊,却是半字不提。那个秃驴广慧要是会讲半句人话,我们也不至于打他! 想到这里,苏凌冷笑一声道:“大和尚,你之前所言,苏某倒是觉得,颇有些高僧的风范,本就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可是,您越往后说......苏某可是越觉的,不通......一点都不通啊!” 济源闻言,浓眉一挑,似笑非笑的问道:“哦?苏施主......既然如此,愿闻高见,贫僧所言,怎就不通了呢?......” 苏凌哈哈大笑,方一指周围将他们团团围住,手拿大棍,怒目而视的那些和尚,一字一顿道:“苏某虽然不入佛门,却对佛门教化,略知一二,佛门中人,讲究的是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慈悲为怀,善念为本......退一步讲,我们因何动手打了那广慧,暂且不讲,就是我们无缘由的打了他,你们这些修行的和尚,也应该以善念为本,跟我们讲清道理,问明缘故,再决定接下来该如何把!......可是你们,却是不问青红,直接手持凶器,闯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这架势,似乎要将我们一顿大棍好打一番......敢问济源大师父,佛门教义,是这样教的你们么?......” “你......”济源闻言,眉毛一竖,有些恼怒又有些尴尬。 “再有,你说这寂雪寺是你们的居所,你们接纳谁借宿不接纳谁借宿,是你们的权利,可是,在苏某看来,这句话,更是大错特错了......” 济源闻言,冷笑一声,似乎有些不解道:“哦?苏施主,此话怎讲啊......难不成,寂雪寺的和尚,做不了寂雪寺的主么?......” 苏凌冷笑道:“当然做不了主!......大和尚,你乃高僧,按说应该比苏某这个俗人更懂佛理,却似乎修行不怎么到家啊,既然如此,苏某就不妨献丑,跟大和尚你,论一论这佛理!” “世间佛门,乃是佛祖在人间的具象,用来达成佛祖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大宏之愿,以期佛光普照,广泽苍生......对不对?”苏凌缓缓道。 “施主慧根,的确如此!”济源闻言,对这个苏大强,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既然如此,这俗世寺院,如何是某个,或者某些和尚之产业乎?再有,佛门寺院,乃是筹天下善男信女,向佛终生之香火,而修建而成,为的便是更好的彰佛法,度世人,教慈悲......归根结底,无论是那一座寺院,都是那些善男信女,百姓资之......来源乃是百姓众生,而用于百姓众生的......偏就寂雪寺,不是如此么?” “这......”济源被苏凌这两问,问的更是哑口无言。 苏凌又紧追一句道:“还有,若是大和尚,还有你们寂雪寺,拒众生于门外,不愿开方便之门,方便众生......那你们这寺门前的那副对联,我看可以摘掉了,因为,你们根本就做不到,何必自己标榜自己呢?这不是在向天下人撒谎了,破了佛门之戒律了么?” “你......此话何意,寂雪寺乃是有晋以来的古刹,更是多次受历代先皇的封敕,你区区俗人,竟然在佛门净地面前口出狂言!” 这下,济源可是脸面挂不住了,圆睁二目,怒斥道。 “大和尚,你修行是真的不到家啊,这又犯了嗔戒了不是,你也别慌着急眼......” 苏凌说到这里,不慌不忙的抬手,朝那寺门处的对联一指道:“大和尚,这副对联,你可敢读否?” “如何不敢?......贫僧早已烂熟于心!......” 济源根本不看那对联,朗声吟诵道:“那对联写的是,净地何须扫,空门不用关......” “哈哈哈......大和尚,那我且问你,什么叫净地何须扫,什么又叫空门不用关呢?......”苏凌仰天大笑道。 济源刹那间已经明白了苏凌的意思,顿时脸色一变,变得十分的难堪和羞愧。 “这......”他不由的觉得站立不住,竟不自觉的向后退了数步。 “既然空门不关,就应该广开善门!而这冰天雪地之中,我等无处安身,借宿一晚,就被你们所拒绝,更是被你们围住......那你说说看,你们这空门到底是开着呢,还是关得严丝合缝呢!” “说得好!.....” “公子说得好!......” 这一下,林不浪和周幺当先叫起好来。 那吴率教,虽然听了个糊里糊涂,见大家都叫好,他也扯开嗓子喊起好来,更是比谁的声音都大。 温芳华和轩辕听荷也是连连点头。 张芷月虽然没有什么动作,却是脸色粉红,紧紧的握着拳头,看来也是被苏凌这一番话打动了。 那些将苏凌等人围着的和尚,闻听此言,大多数已然失去了方才汹汹的气势,有的更是羞愧的满面通红,一个个低着脑袋。 半晌,济源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可是,他不说话总归是不行的,毕竟他现在是这些和尚的主心骨,更何况,那广慧还在一旁呲牙咧嘴呢。 济源脑筋绷起多高来,只得腆着脸,一甩僧袖,沉声道:“罢了......贫僧不与你口舌之争......今日之事,也算我们做的有些问题......只是,再如何,我们只是动口,而苏施主,你们可是动手打了人的!......” 苏凌闻言,知道这和尚八成是要将之前的理亏抵赖过去,冷笑一声道:“打人的事情,我认......就算不是我动的手,但是他们都是随着我的意思行事的......大和尚,事已至此,总得有个解决的方法......大和尚你说吧,怎么办!” 济源点了点头,打稽首道:“弥陀佛......既然施主你这样说了,那贫僧也就不为难诸位了......也却如苏施主所言,此时天寒地冻,夜已深沉......你们的确不好找投宿的地方,不免心急......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念在我佛慈悲......这样吧,苏施主既然是话事人,那便由你向我那广慧师弟,赔礼道歉......只要说句道歉的话,鞠个躬,这件事就算了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关寺修课,你们尽快上路......不知贫僧的提议如何啊?......” 说着,济源不动声色的看向苏凌。 苏凌还未说话,那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已然不干了,皆急道:“公子,咱们可不能如此......跟他们认得什么错,鞠的什么躬!” 轩辕听荷忍无可忍,忽的按剑而出,“锵——”的一声,一剑指向那济源,冷声道:“和尚,原本是想讲道理的,没成想你们这些修行不到家的东西,竟然如此无理取闹!......本姑娘的剑,可从来只会杀人,不会认错!” 苏凌见状,将轩辕听荷一拦,低声道:“师姐......这里用不着你,我看那个济源确实有些本事,但是我对付足以,你护住芷月便是......还有,这寂雪寺雪夜拒人于门外,不是佛家所为,我觉得寂雪寺应该不简单......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轩辕听荷闻言,这才哼了一声道:“也罢,先留着他们的秃头!......” 苏凌这才一脸人畜无害的朝济源一拱手,笑道:“大和尚......这话说的,看起来合情合理啊......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就答应了......可是,我苏某的名字里面,有个大字,那就是说,苏某向来不愿意低头的......要不然这大字,不得成了小字了么?......敢问大和尚,若是苏某一不认错,二不鞠躬赔礼,大和尚当如何啊?” 济源闻言,冷哼一声,叱道:“既然如此,便休怪贫僧无礼了,那只有两条出路了......一是公事公办,二是私了......不知苏施主,想怎么选?” “哦?果真是得道高僧,还这样还能给两条路让我选......敢问,公事公办如何,私了又如何呢?” 苏凌满是挖苦的说道。 “公事公办,那就是贫僧报官,让官府将你们这群搅闹官家寺院的不法之人都抓了问罪!......私了的话么,便是各凭本事,打赢好说,打输,就由我们发落了!”那济源一字一顿道。 “哎呦......官家寺院......”苏凌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敢问是多大的官家寺院呢?三公九卿所捐的庙宇,还是府台州郡所修的佛门呢?......” 苏凌这才明白,怪不得这寂雪寺的和尚都这么不讲理,原来背靠官府好乘凉啊。 得亏是官家寺院,要是皇家寺院,他们不得嚣张跋扈到天上去了。 济源原本不想说是哪个官面的寺院,可是那广慧却是嘴快,想要显露一番,好让苏凌他们害怕,就此屈服了。 于是他脱口而出:“哼哼......小子,说出来吓死你!......寂雪寺乃是户部官家寺院!那可是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 他刚说到这里,那济源却是暗骂好一个天杀的蠢货,偏偏此时多嘴。 他只得急忙叱道:“广慧,乱说什么,多嘴,退下!” 苏凌可是听了个清楚明白,心中暗自冷笑。 呦呵,劳资正愁如何撕开户部这个庞然大物呢,没成想送上门来了。 今天这寂雪寺,劳资说什么也不走了!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老僧 苏凌打定主意,这才淡一笑,故作惊讶道:“原以为此处离着京都还有千里之遥,未曾想,这寂雪寺竟然是官家寺庙,还是户部修建的......实在是让人意外啊......” 济源暗中骂那广慧多嘴,只是事到如今,说出去的却是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了,只得含含糊糊道:“额......这些都不重要,再说私打斗殴都是小事情,你们也不值得惊动京都官人,只需本地县衙来人,便能将你们力拘锁戴,这位苏施主,贫僧觉得,你应该不想闹到那种地步吧......不过是道个歉而已......应该不难!” 苏凌冷笑一声道:“要说道个歉,鞠躬赔礼的事情,的确是不难,但是......似乎苏某从出生以来,还从来没这样做过......大和尚,你让我这样做,请问,你凭什么?” 那济源闻言,知道苏凌定然是不会道歉了,冷笑一声道:“阿弥陀佛,既然施主你如此执迷不悟,那就休怪贫僧翻脸无情了!......” 说着但见他眼眉一立,沉声喝道:“左右,棍阵伺候,将他们给贫僧拿下!” 再看那围着苏凌等人的棍僧,各个颂了佛号,齐齐将手中大棍一顺,摆好了阵势,就要动手。 吴率教哈哈大笑道:“好啊,这下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他刚要上前,却被苏凌拦住道:“大老吴,一旁观战,这里由我就够了!” 苏凌是害怕吴率教下手没有轻重,伤几个倒也好办,若是失手杀了他们几个,那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苏凌将他们都止住,自己亲自上阵。 苏凌满脸不在乎的笑意,根本没有将这些棍僧们放在眼中。 再看那些棍僧将苏凌围住,一面不停地围着苏凌急速的转圈,手中大棍亦随着转动的速度磕着地面。 随着他们的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大棍磕在地上的声音也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砰砰砰——”的连续不断,响声嗡嗡回荡在苏凌的耳中,噼噼啪啪宛如爆豆子一般,又如急雨打叶,轰鸣不止。 再看那地上,原本地面被积雪覆盖,看不到土地本来的颜色,可是随着这些棍僧越来越快地击打着地面,那厚厚的积雪被不断地震荡而起,弥漫飘荡。 苏凌原本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可是随着他们如此动作,苏凌渐渐地收了轻视之心,觉得这棍阵看起来气势非常,不能掉以轻心才是。 人转如飞,苏凌渐渐地从能够看清每个棍僧的本来面目,到最后只觉得自己眼前那些棍僧的面目开始走马灯一般急速的变幻着,到后来,他们的面目和身形都有些看不清楚了,只觉得冷风围着苏凌,嗖嗖风声,苏凌眼前是一团又一团的白雾虚影。 苏凌顿时认真起来,觉得这寂雪寺的和尚还是颇有门道的,单这棍阵,就已经让他不能小视了。 苏凌屏息凝神,感受着他们细微的动作和变化,右手按在江山笑上,随时随地准备出剑。 身后,林不浪、轩辕听荷等人的神情也渐渐变得重视起来,眼神不错地盯着战场。 张芷月这是第一次见到苏凌跟人动手,见如此阵仗,又是苏凌一人对付这许多人,不由得更加紧张,咬着樱唇,握手成拳。 便在苏凌屏息凝神,全力对敌之时,却听到那济源冷冷的声音传来道:“施主啊,此乃我寂雪寺的伏魔棍阵,非比寻常......苏施主,啦贫僧还是劝你罢手吧......否则今日你难逃公道!” 苏凌闻言,冷声大笑道:“和尚,休要假慈悲,你那什么大阵能困得住魔,可困不住小爷!” 那济源闻言,这才忽地转头,对着寂雪寺的大雄宝殿的方向,稽首高颂佛号道:“阿弥陀佛,贫僧济源......今日在佛祖面前,要开杀戒了......” 说着再次转身,朗眉一竖道:“伏魔大阵,诛!......” 再看他忽地一挥僧袖,那些棍僧围着苏凌转动的速度更快,大棍磕在地上的声音犹如狂风骤雨,轰轰作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些棍僧突然同时张口,高颂佛号,声震苍穹,回荡轰鸣。 苏凌觉得整个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除了这震耳欲聋的佛号声音,他根本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了。 苏凌心中暗忖,打个仗,这么大的阵势么? “这算什么?大和尚.....打架还带音波攻击的么?你们有点不讲武德吧......”苏凌故意挖苦道。 然而话音未落,苏凌只觉后脑勺恶风不善,“呼——”的一声响,自上而下,呼啸而来。 苏凌心中一凛,明白这应该是身后的棍僧出手了,好厉害,出手如电,拿捏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苏凌明白,此时转身已然不及,就算转身过来,大棍也定然将自己砸得脑浆迸裂了。 于是,苏凌根本不管身后,任凭那恶风朝自己砸下,他却忽地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面前十数丈仍旧在急速移动的和尚,直冲而去。 “嗖——”的一声,一闪之下,数丈开外。 前冲的同时,苏凌探手成爪,他虽然看不清楚眼前的棍僧,只是看见一团因为他们身形急速移动而形成的残影雾气,但苏凌要不是看清他们,要的是不管是谁,先抓一个再说。 反正这些雾气就是移动的棍僧,所以,管他是谁,只朝雾气之中抓去,凭着自己极快的身法,必然能够抓到一个。 果真,苏凌刚闪而出,身后便是巨大的轰鸣声响,“轰——”的一声,那原本砸向自己后脑勺的大棍,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之上,生生的将地面的积雪震起数尺之高,然后四散飘荡。 而与此同时,苏凌已然激射到了那团白雾正前,只轻轻一抓之下,听得“嘭——”一声,苏凌正掐住一个刚好旋转到他面前的棍僧的哽嗓。 那棍僧也是真的倒霉,转到苏凌面前早了,人过去了,自然安然无恙,转到苏凌面前晚了,苏凌那一抓还未到,也安然无恙。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倒霉,他刚转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只听得砰一声,他就感觉自己的哽嗓被什么东西死死的抠住,刹那间喘不过气来。 “咔——” 苏凌心中暗道,和尚,这事可不能怪我,只能怪你倒霉吧...... 然后手上又一使劲,那手指宛如怪兽锋利的牙齿,狠狠地嵌在棍僧的哽嗓上。 那棍僧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呼吸不得,只得手刨脚蹬,直翻白眼。 且说,那苏凌身后突然出手的棍僧,见一棍未砸中苏凌,正自迟疑懊恼,耳中便听到“咔——”的一声,他抬头寻声看去,却见苏凌早就在数丈之外,手中似乎还掐着一个人的哽嗓。 这棍僧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不由的慌得直念“弥陀佛......佛......” 慌乱之下,连佛号都念不囫囵了。 他眼中,那被苏凌手中掐住哽嗓的正是自己的师兄弟,此时正手刨脚蹬,再不救他,他就得被苏凌活活掐死不可。 那棍僧见状,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一个疾跟步,手中大棍直着,一式黄龙出海,朝苏凌的后背又追出一棍。 与此同时,苏凌左右耳朵,同时传来一阵嗡嗡的风声。 苏凌一边掐着那棍僧的哽嗓,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去,便发觉,被自己制住的这棍僧左右两边,两个棍僧见他被制住,先是一阵慌乱,紧跟着一晃手中大棍,搂头盖顶,朝着苏凌狠狠地砸了过来。 苏凌明白,自己此时不舍去掐着的这棍僧,那身后,依旧身左身右的三条大棍,将会齐齐的砸中自己,自己瞬间都得被拍扁了不可。 一旁观战的林不浪和轩辕听荷也看出了苏凌陷入危机,轩辕听荷已然执剑在手,随时准备出手。 林不浪更是急得大喊道:“公子,小心啊,左右后三面,皆有敌人袭来!”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轻轻一松手,那被掐着哽嗓的棍僧,这下才算解脱,顿时委顿倒地,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咔咔地咳嗽着。 苏凌也不管他。自己虽然放了这棍僧,可是左右后的敌人,不会因为自己放了他们的人,而停止进攻的。 苏凌冷叱一声道:“出手如此狠辣......招招直奔要害,你们还是僧人呢,出的是什么家,念的是什么经,修的又是什么佛!” 苏凌心中发狠,大吼一声,听得“锵——”、“锵——”两声锐啸,苏凌左刀右剑,同时出鞘,再看他身形蓦地旋起在半空,然后稍一吸气,大吼道:“孤心八剑,破剑式——” 刹那之间,苏凌气势陡升,仿佛能够看到他身边周围腾起一团如有实质的劲气,托举着他的身体,一往无前地向上,向飘雪的夜空攀升、冲刺。 紧接着,似有刀啸剑吟之声,连绵不断,轰然炸响。 竟似遮蔽住了那点点如雨的大棍僧以棍击打地面的声音。 然而这时,那原本苏凌身后的棍僧,已然一棍砸下,却是砸了个空。 “轰——”的一声,棍与地面撞击在一起,轰隆声音,震荡弥漫。 那轰隆之声刚过,便听得“咔咔——”两道如重雪压断青竹的脆响,众人正不知为何,便蓦地看到,原本苏凌左右两侧同时出手的棍僧,手中的大棍,竟在刹那间,刀光剑影一闪之下,被齐齐地削断。 那两个棍僧拿着断棍,惊骇得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是真的。 而再看苏凌,虚浮在半空之上,左手七彩光芒,七星刀刀气轰鸣,右手白芒烈烈,江山笑剑气巍巍。 苏凌冷冷的看着那些已经忘记了布阵的棍僧,一字一顿道:“这只是一个教训,你们若是再敢动手,那两根断棍,便是你们的下场!” 那大和尚济源见状,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吃了一惊。 他原本没有将苏凌当回事,可是见苏凌这几招,非同寻常,暗暗觉得,这个姓苏的人,功夫修为果真深藏不露,看着几下,最少也在八境大巅峰。 若是他要是知道苏凌乃是伪宗师之境,怕是连动手的勇气都没了。 那济源心中发狠,大吼一声道:“区区无名少姓之辈,也敢口出狂言!看掌——” 再看济源,忽地身形旋起,一声呼啸,整个人已然闪到苏凌近前,轰的一掌直拍苏凌的胸口。 苏凌冷笑道:“大和尚,你早该出手,却要领教领教,你这掌法如何了!” 再看苏凌双眼盯着那济源轰来的一掌,却蓦地发现,他这一掌果真不同寻常。 他这一掌由于灌满了他的内息,所以一掌拍来,带起一道如有实质的内息残影,而这残影跟普通的掌法便不同了,似乎像是片片落雪的形状,若是不仔细加以分辨,跟这天上的飘雪几乎完全没有区别。 苏凌心中一动,难不成这就是寂雪寺的掌法么? 苏凌原本想着侧身躲开,可是见那济源这一掌十分的特殊,有心想要试试到底威力如何,哈哈大笑道:“大和尚,我接你一掌试试,看看威力几何!” 说着,苏凌刷地将左手的七星刀收回刀鞘,然后抬头再看时,那济源的一掌,正拍了过来。 苏凌这才在不慌不忙地抬起自己的左臂,似乎连一点内息都未曾注入,就好像仓促之间,随意的挡了一下似的。 轩辕听荷和林不浪的境界,在苏凌这些人中算得上最高的,轩辕听荷原本执着剑,高度紧张,生怕苏凌有什么闪失,可是见苏凌一剑破了三个棍僧的围攻,更是迫得那济源亲自出手,便放下心来。 更是由于苏凌这几招,轩辕听荷更是有些惊讶,这小子......似乎修为境界又有所突破啊...... 所以,她看到这里时,已经收回了原先抽出的听荷剑,表情也变得淡漠从容起来。 这一掌,她也看在眼里,虽然苏凌看起来仓促应战,挡上去的这一掌,更像是不得已的,但是,那轩辕听荷却更是连看都不看了,转头跟张芷月道:“阿月......咱们回马车里,这里冷......” 张芷月已然心提到嗓子眼了,如何能在这时离开,然而她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只作未闻。 轩辕听荷瞪了几息,看了张芷月紧张的神情,知道她的想法,只得淡淡摇头,自己径自回了马车之中,刷的一声,拉住了车帘。 林不浪虽然没有张芷月那么简单,但是却也十分的紧张,他知道苏凌的境界很高,可是眼前这一掌,连他也觉得苏凌接的的确有些勉强。 却见苏凌将手举起来,刚向前挡,那济源这一掌,已然到了。 “啪——”耳轮之中,便听到一声轰响,音波在瞬间散开,震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的向后退了数步。 再看地上,刹那间轰轰几声,雪浪如潮,翻滚而起。 雪浪翻滚,将天地都遮挡住了,弥久不散。将苏凌和和尚济源的在半空的身影都一并遮住了。 又等了一阵,雪片渐渐地平息下来,天地又恢复了大雪纷飞的样子。 再看,那半空之中,风雪之下,唯留下一人的身影。 白衣胜雪,衣襟飘动,气势凌天,半空之中,不动如山。 正是苏凌。 众人纳闷,那济源大和尚哪里去了呢? 一掌过后,难不成会凭空消失了不成。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哇——”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顿时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众人寻声望去,解开谜团的同时,不由得心中惊骇。 却看苏凌身前,大约三四丈外的一片雪地之上,济源不知何时倒在那里。 虽然倒下了,却还是兀自强撑,用两只手撑着雪地,那济源分明是想要站起来。 可是,他试了两三次,却是根本站不起来,稍一用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一般,气血翻涌,两眼发黑。 终于,济源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发腥,再也忍不住了,忽地大嘴一张,“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溅在雪地之上,触目惊心。 那济源不断喘息,一手撑着身体,半倒于地,仰头看向苏凌,神情是又惊又恨道:“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连我寺的寂雪神掌,都伤你不得......” 半空中的苏凌这才一道流光,稳稳地站在地上,点了点头,似乎也颇为感叹道:“原来这便是寂雪神掌啊......好厉害!怪不得我方才见大和尚你发招之时,那一掌的气息隐隐泛起雪花形状......果真好厉害......实不相瞒,苏某此时觉得接你一掌的半条胳膊都已经冰冷异常了......” 说着苏凌不再说话,运用内息,将内息灌于那个冰冷的手臂上,来回地游走起来。 济源闻言,苦笑一声道:“那又如何,还是无用啊,若是旁人,怕此时已然被寂雪神掌中的寒冰之气伤了心脉了,可你却......罢了,贫僧不如施主甚也!” 刚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哇的一声,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些棍僧见状,却是不干了,一个个挫碎口中牙,大喊佛号:“弥陀佛!——弥陀佛!——各位师兄师弟,今日定要为济源师兄讨回公道,上啊!” 那些棍僧言罢,皆各自又提了大棍,将苏凌围了。 苏凌运功驱散了些许胳膊的寒气,仍然觉得自己的左臂还有些冰冷僵硬,见着些棍僧拿了大棍,又冲了上来,只得一咬牙,右手一动,抽出江山笑,一字一顿道:“不要逼我翻脸......” 那些棍僧,因为济源受伤,一心想要给他报仇,如何肯听,呼喝一声,各举大棍就要来砸。 却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却有一人横剑挡在苏凌面前。 那些棍僧自然认得,正是方才一直没有动手,注视着场中战斗的另一个白衣英俊的年轻公子。 来人非别,正是林不浪。 但见林不浪一晃手中长剑,长剑剑芒连闪之下,杀意凛然。 他大吼一声道:“哪个敢前进一步,死于林某剑下!后退!” 那些棍僧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道:“他们伤了济源师兄,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各位师兄弟,咱们就算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为济源师兄出气.....” 这一喊,顿时提振了这些棍僧的势气,但见他们各个眼睛赤红,咬牙切齿,执着大棍,就要朝林不浪砸来。 便在这时,忽地一声仿如洪钟一般的高颂佛号之音,在半空之中回荡开来,如雷炸响,轰雷贯耳。 “阿弥陀佛!——” 林不浪直觉的耳中轰鸣不断,神魂震荡,倒吸一口冷气,吐出三个字来:“狮子吼!——” 正是佛门秘法,无上佛功——无量狮子吼! 众人皆惊,转头看去。 却见庙门之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僧,站在那里,身披伽蓝袈裟,双掌合十,双目微闭。 方才那狮子吼,正是这老僧口中发出的。 林不浪和苏凌等人皆不认识,可是这些棍僧和济源却是认识的。 那济源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在众棍僧的搀扶下,来到这老僧的近前,大礼参拜,口颂佛号道:“阿弥陀佛......见过主持!......”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心中不由的一惊,暗道,看来正主来了。 这正主,便是这老僧,寂雪寺的主持了。 那老僧并不说话,似乎对这些僧人的见礼恍如未闻,仍旧是那样闭目站着。 冷风吹动他的袈裟,迎风飘荡,长长的如雪寿眉,也飘荡在风雪之中。 他整个人沐浴在寺门红灯之下,寂寂无言,沧桑而悲悯。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佛音渺渺度世人 苏凌心神一震,抬头看向这突然出现的老僧。 却见他站在寺门前,不卑不亢,不喜不悲,不怒不嗔,然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悲悯与庄肃。 瘦,是苏凌对这个老僧第二个,也是最强烈的感觉。 这老僧面容枯槁,皱纹堆累,虽然闭着眼睛,却又有着无尽的沧桑和风雨之感。 他站在那里,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可是,却无不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和坚韧,瘦小枯槁,却又不动如山。 他一只手打了稽首,另一只手上竟然轻轻地捻着一片雪花,仔细看去,那雪花晶莹剔透,竟有六瓣,与他枯瘦的,还长满老茧的手,极不相称,但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老僧轻轻的捻动着雪花,那雪花竟然丝毫没有损坏碎裂,或者融化,反而,他捻动雪花的枯槁手指,在缓缓的捻动中,竟让苏凌觉得,似乎有拨动念珠的声音,直透人心。 虽然苏凌不敢确定,他这是不是幻觉。但是老僧这样随意的捻动雪花,那雪花却完好无损,已经让苏凌对他足够的重视和惊讶了。 无他,那老僧手中只是一枚薄薄的雪花,几乎是承受不了一丝丝的力量的,何况要用手去不断地捻动它,不但要捻动雪花,不使它碎掉,还要做到让雪花不再指尖融化。 那这个枯槁老僧,要需要有多么登峰造极的力量把控和多么惊人的内息掌控,才能做得到呢? 就是苏凌自己,要做到这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也不是说苏凌做不到,而是,若是不加练习,苏凌定然做不到的,只有练习到一定的地步,才能够做到那老僧一般。 而眼前这老僧,却是轻而易举的做到捻动雪花,而保持雪花的完整和不融化,除了他自身的修为很高,对力量和内息掌控登峰造极以外,苏凌觉得,他定是没少练过这一手功夫。 苏凌和林不浪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出了对方对这老僧的重视。 苏凌没有先说话,毕竟这老僧是突然出现的,不清楚他出现的目的是什么,而且看这些和尚都唤他主持,想来是寂雪寺的当家人。 若是多了这么一个劲敌,苏凌觉得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再看那老僧出现之后,所有的和尚均齐刷刷的规规矩矩跪在雪地之中,朝着那老僧叩首。 然而那老僧根本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不睁,似乎对这些僧人的叩拜恍若未闻,就像似睡着了一般,除了他指尖轻动,捻动那雪花,才让人确信,他并未睡着。 过了许久,老僧不动,那群和尚也只能跪在冰冷的雪地之中,一动不敢动。 苏凌他们也没有动,等待着时机。 整个寂雪寺门前鸦雀无声,只有簌簌落雪,纷纷扬扬,寂静之中更带了些许禅意。 那老僧就那般站在雪中了许久,大雪落下,他的头上身上不过片刻,已然落满了白雪,白雪更映衬得他身体枯槁单薄,面容沧桑悲悯。 终于那老僧缓缓地又是一叹,声音苍老而渺远道:“阿弥陀佛......如此雪夜,正是修身炼性之时......为何,却不能让老衲安静一些呢......你们......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 他这次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像之前那般用狮子吼的功法,只是淡淡地叹息,听得出来满是无奈和遗憾。 虽然他的话音之中,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可是那些和尚们,自济源开始,皆是神情一凛,再次叩首道:“是弟子不肖,打扰主持您清修了......” 那老僧无奈摆了摆手道:“起来吧......老衲也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喏!......”济源赶紧拱手,当先站了起来,身后的广慧和棍僧们这才也纷纷起身。 济源朝着那老僧近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师尊......他们......” 济源方一开口,那老僧却淡淡一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话,然后这才微微的一张手,那片在他手中捻动的雪花,方缓缓的落在雪地之上,刹那间与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老僧做完这些,方缓缓迈步走到了苏凌近前,微微的抖了抖身上的积雪,然后打量了一阵苏凌,心中暗道,好一个器宇不凡,俊逸洒脱的少年公子。 老僧看罢多时,这才微抬手打稽首道:“阿弥陀佛......老衲无心,见过这位......小友!” 苏凌闻言,不知为何,对这个老僧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可能是这老僧虽然形容枯槁,但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和慈悲之相,又或许是,这老僧竟称苏凌为小友,而不是普通的施主二字吧。 苏凌赶紧拱手还礼道:“不敢不敢......小子乃是一介俗人,不敢劳烦无心大师您如此......惊扰了大师清修,实在是罪过,罪过!” 身后的林不浪等人也赶紧拱手见礼。 老僧无心朝着苏凌淡淡一笑道:“事情的原委,孰是孰非,是非曲直,老衲已然知晓了,老衲代寂雪寺的众多老衲的徒子徒孙们,向小友赔礼道歉了,是寂雪寺对不住苏大强小友在先,才生出了这许多的是非,老衲十分不安,还望苏小友多多海涵!” 苏凌原以为是自己打了他的徒子徒孙,打了孩子,大人要出来替孩子出头的,没成想,这老僧根本没有半点的出手的意思,也没有争执下去的意思,反倒是先向苏凌赔礼起来。 慌得苏凌赶紧还礼道:“无心大师,使不得,使不得啊......您功参造化,佛法高深,更是老前辈,晚辈如何能受得了前辈大师如此呢......也是小子无状,做事没有个章法,还出手与大师的徒弟们争斗......实在是对不住!” 无心大师闻言,这才淡淡一笑道:“小友生性大善,乃是慧根上佳之人......能够不怪寂雪寺,老衲十分高兴啊!” 一旁的济源和广慧闻言,心中着实是气不过,广慧的辈分比济源还低一些,虽然心中有所不满,但是嘴上却是无法明说的。 可是那济源,如何肯依,见主持,也是他的师尊无心,似乎言语之中颇有讲和之意,更有道歉的意思,不由得有些不服气,方朝无心道:“阿弥陀佛......师尊,他们打了咱们的人......为何到头来,还要咱们赔礼在先呢?......师尊,徒儿觉得......” 那无心闻言,如雪的白眉忽的一挑,转头看向济源,嗔道:“孽障......若是你能好好处理此事,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为师问你,这天色已经黑了,大雪一直下个不停,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人家前来投宿,莫说咱们寂雪寺中有地方安置,就算没有,想办法腾些地方也要安置他们先住再说......你却好,广慧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撵走,更是出言不逊,傲慢无礼,哪有半点佛门中人的影子?!” 老僧无心这样一说,那济源和广慧顿时身体一颤,赶紧跪倒在地,不停的认错请罪起来。 无心看着他们,又道:“你们将他们撵走,冰天雪地的黑夜,让他们何处安身,只能在这风雪荒郊之中艰难捱过一夜,济源、广慧,这一夜风大雪冷,他们若是没事还好,可若是他们因此受冻,而有性命之忧,你们不就成了害人性命的凶手了么?......你们担得起这个罪责么?......” “我们......”济源和广慧闻言,一脸惶恐和羞愧,趴在雪地之上,连连叩首。 “出家之人,慈悲为怀,善念为本,行善事便是修功德,尔等每日在佛前苦修,又听老衲教诲,到头来,就修的是这些么?......赖佛穿衣,指佛吃饭,背地里却是冷眼旁观,人心凉薄,我们寂雪寺的名声,就是坏在你们的手里了!......” 那济源和广慧闻言,更是吓得体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跪在那里浑身打颤。 无心大师又抬头看向那些棍僧,沉声道:“还有你们......功夫是用来祛恶扬善,强筋壮骨的,可你们,学了寂雪寺的伏魔大阵,却用来对付普罗大众,心中可还有一丝的慈悲之念么?......若早知如此,这寂雪寺的伏魔大阵,老衲如何会教给你们呢!” 这下,这些棍僧皆纷纷跪倒在地,口称请主持责罚。 那老僧无心,忽地一甩衣袖,转回身去,再也不看这跪在地上的一大群和尚,只一字一顿地沉声道:“此事乃是你们种下的恶,老衲无法开脱你们......跪老衲无用,去求这位苏施主原谅,若他肯原谅你们,这也算你们你们孽障抵消,结了善缘,我佛慈悲,也就不再计较你们了,若是苏施主不原谅你们,便收了你们的度牒,逐出寂雪寺!......” 言罢,老僧无心再不多说,眼睛一闭,口中轻轻地诵起了佛经。 这些僧人无奈之下,只得又转向苏凌一边叩首一边乞求苏凌原谅。 苏凌原本在气头上,却未成想,这老主持无心出现之后,先是自己向苏凌赔礼,又用了最严厉的责罚手段,责罚他的弟子,见面前呼啦啦地跪着这许多的和尚,苏凌也顿时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一摆手道:“诸位大师......苏某方才已经说过了,这件事苏某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不必如此......” 说着,他赶紧朝那无心法师抱拳道:“大师......苏某替他们求情了,事出有因,莫怪一方......好在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还请大师不要责怪他们了!” 那无心法师闻言,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苏凌道:“苏小友是不怪他们了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只要大师容我们在寂雪寺借宿一晚,这一节揭过去了......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 说着当先将济源扶了起来,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济源虽然方才跟苏凌动手,但是苏凌觉得这个和尚眉宇之间颇有正气,为人也实在,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师弟出气,本身人也不坏。 济源见苏凌亲自扶他起来,更是羞惭难当,朝苏凌打了稽首道:“小僧方才无状......施主您还如此......济源愧矣!” 那无心大师见济源和苏凌已经和解了,这才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都起来吧,只准这一次,若再有下次,将过路之人,拒之门外,那就休怪本主持真的要戒律从事了!” 这些和尚们纷纷应了,方站起身来。 无心又道:“虽然不再逐你们走,但是......该有的错,还是要罚的,罚你们每人抄佛经五百本......不得有误!” 众和尚这才打了稽首,皆正色认罚。 那老僧无心这才走到苏凌近前,和颜悦色道:“这位小友,唤作苏大强?......” 苏凌点了点头,并未说出真名,还是小心一些得好。 那无心一脸欣赏赞叹之意道:“苏小友慧根极佳,又颇悟佛理佛法......实在是不可多得啊......这寂雪寺寺门前的那副联子,净地何须扫,空门不用关之佛法真谛,被苏小友解释得透彻详尽,想来没有极大的悟性,是不会有如此深刻的体悟的......唉!” 他回头又看了那济源和广慧等和尚道:“惭愧,惭愧,小友乃是红尘之人,却如此懂佛,枉费了他们这些佛门中人,竟还不如小友你......实在是惭愧啊!” 说着,那无心大师竟主动拉住苏凌的手道:“苏小友,你我今日皆是,也是有缘,既如此,里面请,今夜老衲要与小友观雪品茶论道......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大师有如此雅兴,小子如何敢不从呢?只要安置好我的朋友和家眷,今夜小子与大师彻夜论佛论道都可以!” “好!里面请!——” 说着无心大师拉着苏凌当先迈步朝寂雪寺中走去。 身后的林不浪等人,让张芷月等女眷上了马车,寺门大开,那些和尚帮着推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寂雪寺中。 进的寂雪寺,苏凌方发现,原来寂雪寺比在外面看更大上不少,更是有四进院子。 第一道院门乃是外院,院子正中一处大殿,气势古拙,恢宏庄严,上写三个大字天王殿。 左右配殿稍小,却也颇有气势。 那无心大师并未让他们进天王殿,而是绕过天王殿,穿过走廊,来到了第二层院子。 苏凌走到第二层院子的院门前,却见此处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更是蕴含哲理,精深无比。 上联写,微笑拈花,佛说两般世界;下联配,拨观照影,我怀一片冰心。 苏凌默默的吟诵了几遍,更觉高深无比,佛理博大。 无心大师将苏凌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脸上的淡笑也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这道院子最中央,也是一座大殿,这大殿的气势比之方才的天王殿,更加的庄严和恢宏,碧瓦红木,透着难以忽视的佛门气度。 苏凌走近了看去,却见那大殿正中写着四个大字:大雄宝殿。 无心大师朝着苏凌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苏小友,还有各位施主,请!——” 苏凌和林不浪等人,还有已经下了马车的张芷月三女,这才跟着无心大师,走近大雄宝殿。 进得殿内,苏凌便看到正中央,乃是一尊巨大的佛像,正是大日如来佛,佛像通体湛金,宝相庄严,面相慈悲,作拈花之装,更带着一丝微笑,让人看去,顿觉心安。 佛像之下,乃是高大的香炉炉鼎,香烟渺渺,庄肃出尘。 大殿的左右,更塑了五百罗汉金身,神态各异,却是栩栩如生。 苏凌等人看了一阵,正不知那无心大师将他们带到这里作甚,却见那无心大师缓缓走到大日如来佛像近前,打了稽首,参拜一番,然后嘴里低低地吟诵起佛经来。 吟诵了一阵,便有两个小和尚,一左一右,从佛像后转出。 苏凌看去,左侧小和尚手中拿着一只木鱼,右侧小和尚却是捧着未点燃的香。 那拿着木鱼的小和尚,来到无心大师近前,将木鱼呈到他的手中,无心大师,这才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伽蓝袈裟,然后端坐在蒲团之上,然后诵经的声音又起。 他诵了一阵,方忽地一敲木鱼,声音郑重而显得恢宏道:“请苏施主等......上香!” 苏凌明白,这便是入住寂雪寺必须要做的礼佛仪式了。 既然来了,那便客随主便吧。 于是,苏凌当先接过三炷香,十分郑重地朝着那大日如来鞠了三个躬,这才将香插在香炉之中。 紧接着是林不浪、周幺和吴率教。 然后是三个女娘,张芷月第一,温芳华第二。 张芷月却是心最诚的那个,拿了香,闭着眼睛嘴里低低地祈祷着什么,然后又朝蒲团上跪了,向大日如来叩首三下,这才起身,将香郑重地插在香炉之中。 只是,那轩辕听荷却是淡淡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也未有上香的意思。 那原本坐在蒲团上的无心正敲着木鱼,大殿中,木鱼声声,空灵渺远,却忽的从眼角余光出,看得轩辕听荷无动于衷,似乎没有上香礼佛的意思。 他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却不说话,只淡淡的看向轩辕听荷。 轩辕听荷知道无心法师在看她,但却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妥,也十分坦然地与他对视。 苏凌心中一动,暗想,轩辕听荷出身离忧山轩辕阁,离忧山多道士,也讲的是无为清净,世人言北离忧南两仙便是这个道理,还有她的师尊镜无极,本身也是个道士,如此一来,她的确是不应该礼佛的。 于是,他赶紧向无心大师开口解释道:“大师......我这位......阿姐,非是俗家,她亦有她皈依的教派......所以大师......” 无心闻言,又多看了轩辕听荷几眼,方点点头,有些讶然道:“这位女施主年纪轻轻,但的确脱俗出尘,老衲原本还不清楚什么原因,原来也是......如此看来,女施主乃信奉的是道门了?” 轩辕听荷不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无心这才一笑道:“自古以来,佛道不分家......施主也是教门中人.....如此,那上香便免了......” 众人上香已毕,无心方道:“接下来,便由我的小徒广慧送各位施主前去厢房住了,佛门清苦,诸位切莫嫌弃才是!” 苏凌赶紧点头道:“大师哪里话,已经很好了!” 广慧这才从和尚中走出来,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礼貌,十分恭敬地打了稽首道:“苏施主,诸位施主,随小僧前来吧......厢房在第三道院子!” 苏凌等人点头,刚随着广慧走到大殿门前,那无心的声音又传来道:“苏小友,安置停当之后,可由广慧带路,到最后一进院子禅房来,老衲恭候苏小友前来论佛说道!” 苏凌忙点头答应道:“大师放心,小子安置好了就来!” 一行人走出了大殿,朝着后面去了。 无心大师坐在蒲团之上,一直看着苏凌他们的身影消失,眼中若有所思。 便在这时,那济源和尚缓缓地招手,让大殿内的和尚都退去了。 大殿之中,只剩下无心和济源两人。 济源方压低了声音道:“师尊......不是徒儿不让他们进寺,而是......” 他刚说到这里,无心忽地睁开眼睛,两道如有实质的眼芒射出,济源便是一颤。 忽的,无心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再看时已然出现在大殿门前,似乎等了一阵,确认无人后,这才又缓缓的走了回来,坐在了蒲团之上。 半晌,无心方长诵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佛度有缘人......他们既然来了......便来了吧......若是那些人来了,要是怪罪下来,自有为师解释......济源啊,你只需记住,出家人,守住本心......方是修行!” “阿弥陀佛——徒儿谨记!” 济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化成了长长的吟诵佛号,然后他也不再说话,坐在了无心法师后面的蒲团上。 大雄宝殿,佛音渺渺,诵经声声。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藏经阁与释魂林 寂雪寺,大雄宝殿。 无心大师和济源和尚二人在大雄宝殿佛像之下,双眼微闭,诵了许久的佛经。 无心大师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大殿外面。 大雄宝殿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将门前周遭照得很通透,红色的光芒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显得竟似乎有些不真实了。 白雪无声,纷纷扬扬地从屋檐下落下,落在早就是一片积雪的地面之上,一切显得重复而单调。 无心大师就这样无声地看了这寂夜落雪了好久,方似自言自语道:“雪本无声,夜寂深深......本来该是安心修身的好时候......心却难安啊......” 他的声音沧桑而无奈,缓缓地摇了摇头道:“罢了......我佛慈悲......佛有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切自有定数,为何还要心中不安呢......” 说罢,他不看殿外落雪,朝着济源道:“徒儿......你去吧......今夜风冷雪大,但愿他们不会来吧......” 济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神情之中也有些黯然道:“可是师尊,他们上次走的时候可是说过的......风雪无阻,今夜若是他们还会来,咱们......” 无心大师摆了摆手道:“不必多想......不来既不来,来既来......何处无佛,何处不是佛呢?......你去准备吧,就按之前他们来时的那样......” 济源点了点头,忽的又道:“可是......师尊,上次他们走的时候,专门交代过,他们只要来,寺中除了师尊和师兄弟们之外,绝对不能有外人啊......所以今次,广慧他也是请示过您,这才不让那几个施主借宿的啊......” 无心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为师当然知道......所以为师也未曾见责广慧啊......只是风雪甚大,夜也大黑,能让他们一行人去何处呢......咱们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就当广开善门啊,更何况,那个公子说的很对啊,寂雪寺若是做不到收留借宿之人的话,那寺门前的对联,也就不用再挂上去了......” 济源闻言,点了点头道:“可是师尊,若是今夜那些人真的来了,知道了咱们寂雪寺收留了外人......这恐怕......” 无心苍眉倒竖,忽的从苍老的眼中射出一道冷芒,声音之中带了些许的愤怒道:“他们说什么,咱们就要做什么吗?他们是他们,咱们可是修佛之人,如何事事处处都要听他们使唤?今夜若是他们真的来了,因此事怪罪,讲好了,各自安生,讲不好......” 那无心眼中的冷芒连闪,一字一顿道:“寂雪寺,也不是任谁都能够拿捏的!......” 济源闻言,蓦地激动了起来,有些兴奋,更有些意外道:“师尊......您终于决定......”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那无心忽的眼神一暗,冷意尽消,缓缓的跌坐在蒲团之上,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变得低落而衰败。 “师尊......”济源眼见着自己的师尊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原本兴奋的心情,蓦地失落起来,他有些不死心道:“师尊,您难道还要逆来顺受么......您真的就......” 无心大师不等他说完,忽地抬手做了噤声的姿势,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道:“徒儿不必多说了......为僧者,最忌杀念、妄念......否则,必堕魔道也!.....方才为师已经说话,一切皆有定数......佛祖自然有安排......去吧,做好你的事情......” “可......”济源还想说什么,却见无心大师竟盘膝坐在了蒲团之上,双眼缓缓闭上,已成老僧入定之势。 那济源无奈,只得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念了生阿弥陀佛,转身朝大雄宝殿外走去,刚走到大殿门前,他忽的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自己的师尊,一字一顿道:“师尊......今次借宿的这个公子......他可是也姓苏......”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看向无心。 然而,再一次让他失望了,无心大师连眼睛都未曾睁一下,仍旧一副入定模样。 “唉——徒儿去了!”济源终于似认命了一般,长叹一声,转头走了。 只是,那济源刚走,无心大师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射出两道光芒,如刀如剑,摄人心魄。 ............ 苏凌一行人跟着那广慧朝着后面的厢房而去。 一路之上,也许是苏凌觉得,吴率教到底是打了这广慧一拳,有些过意不去,这才主动的拉着那广慧攀谈起来。 那广慧和尚原本还是有些在气头上,可是架不住苏凌总是找话跟他说,偏他又是一个爱说话的和尚,一来二去,便将之前的过节抛之脑后,跟苏凌他们打开了话匣子。 交谈之中,苏凌对广慧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 之前苏凌他们认为这个广慧蛮横无理,性情粗野,举止说话,完全不似一个出家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经过说话,苏凌他们发现,这个广慧来到这寂雪寺也不过区区半年,半年前还是个俗家,所以还有些俗家的习气未曾褪去,加上雪夜风冷,这才一时图爽快,说了几句横话。 其实这个广慧和尚,心直口快,性情也泼辣,跟苏凌他们说开了,更觉健谈,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还颇有些幽默。 一路之上,他说的话,几次都逗的大家哈哈大笑。 苏凌见跟广慧熟络了不少,这才嘿嘿一笑道:“小师父......之前呢,确实是误会,想必你也知道了,我这大老吴老哥哥,是个粗犷之人,但是心眼还是好的......小师父还是多多包涵才是!” 那广慧闻言,摆了摆手道:“弥陀佛,苏施既然如此说了,那自然好说好说......贫僧这人想来不记仇,气的快,过的也快......再说了,不打不相识嘛!” 吴率教闻言,嘿嘿一笑道:“嗯!......你这和尚要是这样说话,俺老吴不但不打你,还指定拉着你,跟你做朋友呢!” 一句话,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一片云彩这就散了。 那广慧引着众人在连廊之间不断地穿梭,走了许久,还未见第三进院子的院门,苏凌又朝广慧一笑,随口问道:“广慧小师父,这寂雪寺从外面看,还不觉得,可等来到里面,却如此大啊,这走了这么久,大雄宝殿都看不到了,还不见第三进院子的影子啊......” 广慧哈哈一笑道:“苏施主,这才哪到哪啊,我们这寂雪寺,虽然建在旷野荒郊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但有个好处是......这地皮随便用不是......施主一路从寺门走到这里,其实连寂雪寺的一半大小都没走过呢......” 苏凌等人闻言,皆有些惊讶道:“这寂雪寺竟如此大......” 广慧点点头道:“那可不嘛......这寂雪寺说是只有四进院子,除了方才的前两进院子之外,还有诸位施主要下榻的第三进院子了,那里都是些厢房......本就是来往的百姓,错过宿头,借宿的房间;过了这第三进院子,便是第四进院子了,这进院子,最大的建筑就是藏经阁了,楼高三层,是仅次于大雄宝殿的最高殿宇......” 苏凌来了兴致,忙问道:“藏经阁竟然有三层,但不知里面都藏了些什么......广慧小师父,能不能透露一些啊......” 那广慧却是个爽快人,也不隐瞒道:“藏经阁,藏经阁......自然是藏经书的地方......小僧也曾经去过几次,翻阅了不少经书......无非是一些世面上少见的经书或者装订的精致一些的书册......没什么大的宝贝的......” 苏凌点了点头,刚想说话,那广慧却又道:“不过呢......小僧跟绝大多数的师兄弟们,都只上过藏经阁的头两层,第三层却是无缘一去的......” 是苏凌闻言,心中便是一动,随即做出一副随口一问的模样道:“那小师父......第三层藏经阁,你为何不也上去瞧瞧啊?......” 广慧耸了耸肩道:“弥陀佛......不是小僧不想去,而是上不去第三层啊......” “上不去第三层?......” 苏凌闻言,跟林不浪对视一眼,又看到张芷月、轩辕听荷、温芳华和周幺皆也是一脸疑惑的神色,看向广慧。 除了吴率教,似乎对书啊经啊的,向来不感兴趣,低着头埋头赶路。 广慧点点头道:“的确是上不去啊......实不相瞒,苏施主,诸位......这第三层楼呢,用木板将整个一层都钉死了,一点缝隙都没有,只留了一个小门在二楼上三楼的楼梯处。这门长年累月地落了锁的,所以,这第三层的藏经楼,就像是楼中之楼啊......” “竟然会这样......”苏凌等人纷纷惊讶道。 “那......小师父,就没有人上过第三层藏经阁么?”张芷月好奇地开口问道。 广慧点了点头道:“女施主......当然有人上去过,小僧方才说过,绝大多数的都没有见识过,也没有上去第三层过,整个寂雪寺,只有两个人上去过......” “何人?......”一向不主动开口的轩辕听荷,十分少见地开口问道,却言简意赅地说了这两个字出来。 那广慧和尚却是注意到这一行人中,有个性子颇为清冷的女娘,更是她用手中那把闪着幽蓝光芒的长剑插在了自己要关的寺门的门缝之上。 所以,广慧对这个清冷的女施主还是有些发憷的。 见她相问,广慧这才咽了口吐沫道:“额......自然是济源大师兄和主持师尊了......” 那轩辕听荷闻言,也不点头,再不说话,目光看向一旁,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们两人各自有一枚开启第三层藏经阁的管匙,所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上得第三层去......”广慧似补充道。 苏凌轻轻的用手肘碰了碰广慧,故意似亲热的打趣道:“小师父,你从来没有上去过,你们整个寂雪寺的僧人可是不少啊,只有济源和尚和无心大师上去过藏经阁第三层,你们就不好奇嘛,不想去看看那第三层藏经阁,到底有什么宝贝么?......” 广慧撇了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好奇的,虽然小僧没去过,但是跟师兄弟们也议论过不少次,想来第三层也个人头两层藏经阁里的书册经卷差不多,多是些佛经,无怪乎就是一些珍藏本或者孤本之类的,所以才被当成宝贝而已......无甚稀奇古怪之处!” 苏凌闻言,虽然觉着藏经阁第三层定然有蹊跷之处,绝不仅仅是藏了一些孤本和珍本经卷书册这么简单,否则那无心和济源两个大和尚,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将第三层改成那样的密不透风的楼中之楼。 便在这时,那广慧忽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苏施主,小僧是见你们只是过路借宿之人,明日便走,所以实话实说给你们......你们听听也就行了,可不要乱说......” 众人闻言,赶紧点头。 “其实,不光是小僧,整个寂雪寺除了主持师尊和济源大师兄之外,哪个不好奇藏经阁第三层内有什么啊?......只是,我们虽然都好奇,可是进不去啊......实不相瞒,我跟几位师兄弟曾经拿了斧头、锯子想着破坏了那门,进去看看究竟......结果,废了半天力气,那门完好无损啊......”广慧一摊手道。 “砸啊,劈啊.....不是有斧头嘛!把用木板做的墙劈开不就行了......”吴率教忽的瓮声瓮气道。 “你说的轻巧......那得多大动静啊,再说......那木板的厚度已然难以想象了,用斧头根本砸不动......”广慧白了吴率教一眼。 苏凌倒吸了一口气,惊讶道:“门和木板墙壁都破坏不了?......” 那广慧点点头道:“甭说破坏不了了......无论是什么,看上一个白印,扎上一个白点......所以,除非有管匙,否则进去就别想了......” 苏凌闻言,有些遗憾道:“看来是,无缘得见藏经阁三层的真面目了......” 广慧又道:“不过呢,我们缠着济源大师兄问过,据他所言,第三层藏经阁里,除了孤本德尔经书之外,还有着许多的至高心法和武学秘籍......更有寂雪神掌的修炼法门......这寂雪神掌啊,只有主持师尊会全套的,济源大师兄都不会完整的......” 苏凌心中一动,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跟济源和尚动手时,发现他抬手之间,带起的内息隐隐形成了雪花之状,原来是寂雪寺武学——寂雪神掌啊......” 广慧点点头道:“济源师兄说了,因为大家都不会寂雪神掌,而修炼这掌法,需要足够醇厚的内力,我们的内力都还远远未曾达到......所以,为了不让我们贪恋寂雪神掌,胡乱修炼下走火入魔,济源师兄跟主持师尊才将整个第三层的藏经阁封了,等我们有人的内力达到了要求,才能有资格进入藏经阁第三层中。”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应该就是答案了......既然如此,那藏经阁也就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了......” 广慧点点头道:“当然了,寂雪寺占地特别大,第四进院子藏经阁之后,其实还有一片很大的区域,只是那片区域有些特殊,所以未算成第五进院子......” 苏凌闻言,又好奇道:“特殊?如何个特殊法......” 广慧又朝四处看了看,方压低了声音道:“额......怎么说呢,那里是寂雪寺最后的一片区域,修建了不少各种形状的石塔,也就是通常被我们唤作寂雪塔林的地方......那里比较荒僻,别说晚上了,就是白日里,也不会有人去的,所以,就作为惩罚犯了错误或者戒律的僧人的地方,让他们去思过......” 苏凌点了点头,呵呵一笑道:“塔林是寺院常有的啊,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和特殊的啊......” 广慧闻言,一摆手道:“苏施主,小僧还没讲完呢,要只是塔林,那自然无甚稀奇之处了......在这塔林的深处,有一片密林,站在密林的外面,一眼望不到边际啊......也不知道里面多深,这密林呢,大家都叫它释魂林。” “释魂林......名字倒是挺特殊的......”苏凌缓缓的重复道。 却见那广慧使劲的摆了摆手道:“可不止名字特殊,这释魂林可是蹊跷的很呐......”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众人也是心中一动,齐齐的看向广慧。 却见广慧忽的闭口不言了,更是絮絮叨叨的小声念了几句佛,方嘿嘿一笑道:“弥陀佛,小僧今日话多了......其实没什么,也没什么说的了......诸位还是跟小僧往前走吧,快到厢房了!” 苏凌等人正听的入港,见那广慧闭口不言,顿时十分无奈。 苏凌不动声色的朝林不浪使了个眼色,林不浪会意。 却见林不浪从淮州摸出一个银锞子,在手中掂量了一番,方朝那广慧手中一塞,笑道:“小师父......这点银钱呢,一则让小师父买些茶水,也算你跟我们说了这许多话的一点犒劳;二则呢,毕竟我们出手伤了你,也算赔礼道歉了......” 那广慧初时不要,推脱了一阵,也许是怕被别的和尚撞见,也许是这银锞子还是诱人的,广慧方双掌合十,收了那银锞子,这才又压低了声音道:“诸位确定是行路借宿之人吧......不会到寂雪寺,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吧......” 苏凌一摆手道:“哎,广慧小师父,你这说的哪里话来,你是最早见到我们的,我们当时的情况你最清楚是不是......我们真的是错过了宿头......” 广慧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跟你们说说也罢......这释魂林啊,表面看起来是个极其普通的林子......但其实,那里可是整个寂雪寺的......禁地!” “禁地?!.....”众人闻言,皆是一阵讶然。 那广慧觉得众人的声音大了些,赶紧做了噤声的姿势道:“小点声......这个事情,主持师尊和济源大师兄都说过许多次的,不能向外人透露分毫的,你们这样吵吵,万一被济源大师兄或者主持师尊发现是我广慧跟你们透露的消息,把我逐出寂雪寺都是便宜的!......” 苏凌赶紧点点头道:“小师父,我们知道了,定然不再高声......只是敢问小师父,那林子只是名字起得特殊些,唤作释魂,为何会成为什么寂雪寺的禁地呢......” 广慧闻言,摆摆手道:“小僧可也是听说啊,毕竟小僧来到寂雪寺的年头不过半年......所以也是听那些来得久的师兄们说的啊,真不真的,我可不知道......” 苏凌闻言,又有些疑惑道:“小师父,你既然只来到寂雪寺半年,按说时间应该算是短的了,那辈分自然低上很多,可是为什么,你能唤济源和尚为师兄,唤无心大师为师尊呢?难不成他们对你......格外不同么?” 广慧摆摆手道:“哪有什么不同的......苏施主不明白,这寂雪寺有个规矩,自主持师尊为第一代之外,下面不再分辈分,只按着入寂雪寺的早晚顺序,排了师兄弟的位次,济源是跟着主持师尊来的,所以是大师兄,剩下的都是按进寺顺序往下排的,所以......小僧虽然只来了半年,也是师弟,更要跟大家一样唤济源为大师兄,主持为师尊的......” 苏凌闻言,点头表示明白,笑道:“这寂雪寺的辈分排法,倒也新鲜.....头一次听说......” 然后他又看向济源道:“不过呢,我还是对释魂林更感兴趣,广慧小师父,咱们不如走快些,到了厢房,喝着茶水,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这释魂林为什么是寂雪寺的禁地,你看如何!” 广慧点点头道:“也行......走一路也冷了,反正也没人注意我,回去也是跟那些师兄弟们睡通铺,呼噜放屁的,扰的人心烦,那就跟苏公子那里,再坐会儿聊一聊!” 苏凌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请!......” 第一千零五十章 蹊跷的黑衣人 那小和尚广慧引着苏凌众人,又走了一阵,穿过了几道连廊,终于来到了第三进院子。 苏凌抬头看去,只见纷纷扬扬的雪幕之中,一座高耸而庄严的楼阁正寂寂地矗立在其中。 那楼阁周围并没有灯笼,所以显得有些昏暗,只觉得巍峨高耸,静默无声,从大体的轮廓上,可以看出,应该有三层之高,方圆占地极为广阔,犹如一道大闸横亘在第三进和第四进院子的交界处,将两处隔开。 苏凌虽然看不太清它的轮廓,但也可以猜到,这座阁楼建筑便是寂雪寺的藏经阁了。 不过,苏凌虽然觉得这藏经阁的确非常高也非常的恢宏,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之感。 佛给人的印象多是宝相庄严,慈悲正大,可是这藏经阁虽然也是这种风格的建筑,可就是让人感觉压抑。 苏凌不知道为什么,想着大概因为天黑,周遭又没有再高一些的建筑了,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吧。 那广慧指了指藏经阁左右两处的几间并排的厢房道:“苏施主,各位,左右的厢房都是空着的,你们随便挑选......” 苏凌点了点头,跟众人商议了一阵,就选了左侧的靠最里面的两间厢房,靠最里的一间,三个女眷住了,靠外的哪间苏凌、林不浪他们四人住了。 广慧见众人挑选已毕,这才打开了那两间厢房。 苏凌等人进去,将蜡烛点着,这才发现,这房间远远比想象的宽大许多。 里面木桌木凳,茶壶茶碗,床榻被褥,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苏凌还发现,这些床榻所铺的被子被褥,都是缎面的,还都是新的,不由得有些讶然。 那广慧让他们先安置着,方先离去了,过了一阵,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个和尚,每人端着一个炭火炉,广慧张罗着他们,将每个房中放了两个炭火炉。 不一时,外面风雪如骤,房中温暖如春。 苏凌煮了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卮,张芷月三个女娘,由于好奇广慧没说完的事情,也只是到她们的房中放了东西,又回到苏凌他们的房中。 众人让着广慧和尚,团团围坐在炭火炉前,一边品茶一边继续谈话。 苏凌当先开口笑道:“小师父,苏某原本以为这寂雪寺真的是没有空闲的地方了,所以才不融合我们借宿呢,未成想这第三进院子的厢房都空着呢,我们是唯一的借宿之人,原想这里可能比较简朴,没想到竟如此的好......” 说着,苏凌朝广慧一眨眼,似说笑道:“如此看来,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是不能都信的,要不然这么好的住所,小师父为何说已经满了,没地方住了呢......” 那广慧先是一窘,随即苦笑道:“苏施主,各位......实不相瞒,其实呢,小僧是想让各位住的,莫说住上一宿,便是多住几日都成,临走时,给不给香火钱都没什么......再者说,这寂雪寺又不是小僧的财产,每月户部都会发下钱粮供给,所以根本花不完......” 吴率教闻言,嚷道:“哎,那你为何还撵俺们呢?” 广慧又是苦笑,解释道:“小僧实话实说吧,其实,寂雪寺的香火还是很旺的,你们也知道,这里离着灞城还有旧漳都不远,要是去大的寺庙烧香许愿的,那寂雪寺是首选......之前无论是错过宿头的过往行人,或者是烧香许愿误了时辰的百姓,寂雪寺都会大开山门,容留他们住下的,还不要他们银钱......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了十日前,才有了变化......” “十日前?......”苏凌心中一动。 “对啊......十日前,主持师尊突然宣布,以后寂雪寺不再容留过往行人借宿,还有若有当日未曾上完香许完愿的香客,也不容许留在寺中......所以呢,各位,今夜小僧是真的奉命而行的啊......”广慧说着,眼中还有些不忿的神色。 他饮了一口茶,又嘟嘟囔囔道:“结果呢,跟各位施主发生了不快......可是这也不是小僧的本意啊......要是没有主持师尊不让任何人借宿的话,小僧何苦为难诸位施主呢,还挨了这位吴施主一拳......到最后,小僧倒是落了个里外不是人,明明命令是主持师尊下的,他却让你们借宿了,他成了好人缘了......” 说着,广慧又觉得胸口被吴率教打那一拳,隐隐作痛起来,呲牙裂嘴地又揉了起来。 苏凌朝吴率教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道:“大老吴......再给小师父赔个不是,就你天天爱动手这毛病,就是改不了!” 吴率教也不生气,将大黑脸凑到广慧近前,一呲牙,嘿嘿笑道:“小师父,俺是个粗人......不要跟俺一样啊......你要是觉着委屈,你来砸俺两拳就是,俺绝对不还手......” 那广慧瞄了一眼吴率教的胸膛,见他胸膛实在健硕,犹如两个大海碗反扣在胸膛上的肌肉更是格外显眼,暗道,我要是真给这大汉两拳,他估计啥事没有,我的手腕都得骨折不可。 想到这里,广慧一摆手道:“拉倒......拉倒,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众人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喝了口茶,忽的一转话锋道:“小师父,据你方才所讲,寂雪寺是十日前突然就不容留外人借宿了......但不知所为何故啊,如此突然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哪有什么事啊......”广慧一摆手,猛地饮了几口茶,这才抹抹嘴道:“还不都是......” 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这才将话咽了回去,打量了苏凌一阵,似有所指道:“苏施主,还有各位......小僧见你们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定然身份也不简单吧......你们不会是官家的人吧......” 苏凌闻言,很自然地哈哈大笑,仿佛就像听了笑话一样,使劲摆摆手道:“小师父,你多虑了,我们哪是什么官家的人?你可曾看见我们穿了官衣,拿了官印了?” 广慧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啊,方才咱们在寺门前争执的时候......若我们真的是官府的人,将官印拿出来,小师父能不让我们进来么?要是我们有那个,这不是省了太多事了!” 广慧闻言,吧嗒吧嗒滋味,觉得苏凌说的有道理,这才点了点头道:“你们不是官府的人,那小僧就放心了,也能跟你们说道说道......要是你们是官府的人,那小僧什么都不会说的......” 苏凌摆手笑道:“小师父只管放心,出你口,入我们耳,绝对不会走漏消息的!” 广慧这才点了点头,忽的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前,侧耳听了听,又拉开门,却见门外雪大风大,地上白雪堆积,没有脚印,这才放心下来。 他重又走回桌前,苏凌示意林不浪给他又续了一卮茶,他略饮了几口,方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其实这个寂雪寺不让外人留宿的命令,也不是我们主持师尊的本意......而是......” 他用手指了指上空,低声道:“上面的意思!......” 苏凌何等聪明,刹那间便反应了过来,心中一动,开口道:“上面?......小师父的意思是,这是供养寂雪寺的官家衙门,户部的意思?......” 那广慧先是点了点头,又忽地摇头道:“这可是你说的,小僧可什么都没说......” 看来寂雪寺不容留外人借宿的根找到了,问题出在户部的身上。 苏凌此行前往龙台京都,就是要暗中调查户部贪墨赈灾粮款的旧案的,所以对牵扯到户部的事情十分的在意。 他暗自留心,表面不动声色道:“据苏某所知,就算是官家寺院,一般也很少干涉寺院本身的事务啊,尤其是借宿这样的小事情......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命令啊?......” 广慧双手一摊道:“这个小僧哪里会知道啊......恐怕也只有我们主持师尊和大师兄济源知道内情了......” 苏凌点点头,又道:“那这十日内,有没有什么不同以往的事情呢?......” 广慧想了想,忽的连连点头道:“嘿,还别说......苏施主你这一提醒啊,小僧真的想起来,有不寻常的事情......” “哦?......什么事情,不知道小师父,能不能跟我们讲一讲呢......”苏凌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广慧此时却是多了一个心眼,忽地一摆手,笑道:“各位施主,今日已经不早了,外面风冷雪大,小僧觉得各位还是早些安歇了......小僧就不便叨扰了......明日还要起大早,做早课去呢......小僧告辞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苏凌见他如此,便知道他越不说,这里面越有蹊跷之处,苏凌朝着周幺和吴率教一使眼色。 这俩大汉,一左一右,齐齐动了,很随意的将自己的胳膊搭在那广慧的肩膀上,吴率教只是嘿嘿笑,周幺却是皮笑肉不笑道:“小师父,天还早呢,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坐下来,再陪我家公子聊一会儿,喝几口茶......慌什么走呢?” 那广慧心中不悦,刚想发作,脑袋却忽的一凉快,暗道,妈的妈,我的姥姥......这俩门神一般的壮汉,一左一右将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这哪是挽留,分明是想挟持啊......别说他们两个人了,就是一个人,我也够呛啊。 想到这里,那广慧立刻老实了,只得苦笑着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那既如此,小僧就再留一留,陪着几位再聊会儿?......” 苏凌这擦爱哈哈大笑道:“这就对了嘛,来小师父,坐!” 说着他拍了拍一旁的椅子。 那广慧再坐下,可不似方才那般自在了,坐的是心不在焉,缩手缩脚的。 苏凌见状,知道打一个巴掌,得给个甜枣,还得哄一哄才是,他又向林不浪使了个眼色。 林不浪又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锞子,塞到广慧手里笑道:“小师父一路领着我们来到这里,又陪着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这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那广慧此时心神不宁,想着能安全离开就已经感谢佛祖了,哪还敢要银钱呢,说什么也不要。 苏凌却是执意让他收着,说若不收着,那就是跟他见外了,既然见外,那就有见外的相处方法。 这下那广慧再不多说,麻溜的收好了那银钱。 苏凌这才又笑道:“小师父不要紧张,我说过的,我们只是借宿一晚,明日就走的......你跟我们说说这寂雪寺里面的内情,我们不过是图个一听之乐,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处,你还能收银钱,何乐而不为呢?” 广慧点头道:“阿弥陀佛,苏施主说的是......极是!” 广慧回忆了一番,又组织了一下言语,方压低了声音道:“苏施主,各位,小僧要是说了,你们可不要外传啊......” “哪能呢......小师父尽管说就是!”苏凌忙道。 广慧这才咬了咬牙道:“说是大概十天前的晌午,我们刚吃完斋饭,主持师尊和济源大师兄便向大家宣布了,从现在起,不准接待任何人借宿的规矩,当时师兄弟们也有很多不解的,可是就算有人问了,主持师尊也不说为什么,只说按照他说的办就是,还说以后不许每日让香客进寺烧香还愿,只逢五可以开寺门一次,放他们进来......然后师尊他们就走了......” 苏凌等人听着,心中也觉得此事非常蹊跷。 广慧又道:“要说这些事跟我们无关,上不上香,留不留宿的......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影响,既然主持师尊核二二大师兄有话,我们就照办呗......” “然后,当日夜间,就来了一伙人,说是要进寺,见我们主持师尊......当时是小僧跟另外一位师弟唤作广德的,一起当值。我们就按照师尊的命令,不让他们进去......” 说到这里,那广慧一脸不忿道:“苏施主,这帮人比秃尾巴狗还横啊,咱们只是口角,动手根本算不上......那帮人可不,吹胡子瞪眼,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现在广德小师弟脸还肿着呢......”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问道:“那是什么样的一帮人......” “不知道啊,他们神神秘秘的,都穿着黑衣......他们领头的更是用一个很大的斗笠遮着脸,看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都是练家子,手中都有兵刃,功夫应该都不低的......”广慧道。 “有多少人?......”苏凌问道。 “具体的没有数,大概有十来个人吧......”广慧回忆道。 “后来,争执间他们抽刀要来砍我们,这时惊动了主持师尊和大师兄,这才将我跟广德小师弟狠狠斥责了一顿,放他们都进去了......”广慧依旧心中有气道。 苏凌点了点头,暗暗的猜测着这些人的身份,却是毫无头绪。 他又问道:“那这些人来了之后,做了什么?......何时走的?” “他们来了之后,就没有再露面过,听师兄弟们说,自打他们来了,就一直在主持师尊德尔禅房之内,没有出去过......第二日不到晌午,便走了......这个事情,小僧还是知道的,是小僧开的角门,让他们出去的!”广慧道。 “然后呢,那这些人,可曾再来?”苏凌不动声色道。 “大约过了两天吧,对就是两天,那晚他们又来了......这次来不是小僧当值,但是小僧对他们印象太深了,就偷偷地躲在没人的地方偷看......这次还是那些人,领头的依旧斗笠遮脸,但是这才跟上次不一样了!”广慧道。 “如何不一样了?......”苏凌眉头微蹙道。 “这才他们赶来了三辆车......每辆车上装了一个很大的木头箱子,跟人大小差不多......而且小僧觉得,那箱子应该很有份量,他们四个人抬一个,都使了好大的气力......”广慧回忆道。 “箱子?......还三个箱子?装的什么呢?”苏凌思忖道。 “不知道,不过,小僧估摸着,不是金银就是绸缎......反正是我看主持师尊和大师兄都小心翼翼的,似乎那里面的东西应该很不一般......”广慧道。 “嗯......”苏凌沉吟片刻,又道:“那小师父,可知道这三个大箱子,被抬到了哪里安置?” “他们一直抬着,中途还歇了几次,一直穿过四进院子,去了塔林......”广慧忙道。 “小僧原以为他们将这三个箱子安置到塔林了,等他们走了,小僧偷偷去看过,却没有在塔林之中找到那三个箱子......”广慧补充道。 苏凌闻言道:“会不会是小师父没有找仔细,塔林不是很大么,小师父没有看到呢?” 广慧摆摆手道:“不能的......小僧找了许久,塔林我几乎转遍了,都没有找到,再说那三个箱子都是庞然大物,很容易发现的......” 苏凌闻言,缓缓道:“那这三个箱子会在哪里呢?失踪了?......” 广慧摇摇头,却忽地又道:“小僧也是猜测啊......塔林后面就是寂雪寺禁地,释魂林,他们进了塔林可就没有带箱子再出来,所以,小僧觉得,会不会他们把箱子放进释魂林中了呢?......”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觉得广慧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又道:“那小师父,可曾去释魂林中找找看啊?......” “小僧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那是禁地,有古怪的......那十几个黑衣人,都有功夫,再说主持师尊和大师兄引路,他们才进得去,小僧我,进去就死了!......”广慧连连摆手道。 苏凌心中暗暗记下了释魂林这个地方,遂又道:“除了这两次,这十几个黑衣人,可还曾来过?......” “总共来了三次,说话间就是昨夜......他们又来了......也巧了,当时值夜的是广恩师兄,广恩师兄人好,修行也好,对师兄弟们也友好......昨夜快黑的时候,有两个过路的客商,错过了宿头,也是风大雪大的,那其中一个上了年岁,还有些病,广恩师兄就发了怜悯之心,偷偷地让这二人进来,但可没敢让他们借宿,只是给了他们点热吃食和茶水,让他们暖暖身子,吃饱了就走......” 说到这里,那广慧又是一阵愤恨道:“就这当口,那十几个黑衣人又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就发现了这两个外人,于是大怒,祖宗奶奶得将我们这些和尚还有广恩师兄大骂了一通,更是要罚广恩师兄在雪中跪一夜,冻死算了!” 苏凌闻言,眉头一皱道:“可恶!这些黑衣人果真不是好东西!” “可不是嘛......要不是主持师尊和大师兄济源求情,那广恩师兄可就真没命了,饶是如此,他们将我们这些和尚们都集合,说以后再敢容留外人借宿,定然都杀了!......” 那广慧口打哀声道:“这一下,我们这些僧人都不敢再这样了,可巧今夜是小僧值夜,又碰到了你们,小僧自然不敢让你们进来啊,万一那些黑衣人再知道了,小僧脑袋不就保不住了么?......” 苏凌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点了点头道:“小师父,你也不容易啊......你放心,我们就算来,也不乱跑,就在房中,不会让那些黑衣人发现的,再说,这也是你师尊同意的......” 广慧这才点了点头。 苏凌见问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又道:“行了,那咱们再说说,之前说了一半的事,那个禁地释魂林,到底有什么古怪呢?......”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禁地 广慧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透出一股害怕恐惧的神情,哆哆嗦嗦了半晌,方道:“额......苏施主,各位,那个地方,你们也不去,而且也不能去,你们也就是借宿一晚,明日就走了的,那释魂林原本就是我寂雪寺禁地,主持师尊还曾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前往那里......” 说着,广慧朝着苏凌等人挤出一丝笑容道:“所以......嘿嘿,各位,还是不要打听释魂林的事情了吧......反正你们也进不去,更不能进去!” 苏凌一摆手道:“小师父,此言差矣......虽然我们定是不去释魂林的,但是.....人皆有好奇之心嘛,所以呢,劳烦您就讲一讲这释魂林的密辛,大家也就是一听,图一个乐......您也说了嘛,那里危险古怪,我们除了想不开,否则自是不会到那里去的......” 林不浪、周幺等人也是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师父,话能不能说到一半,要不然多吊人胃口呢!” 那广慧见今日若是不讲,这帮人定然是不会放他离开的,只得点了点头道:“还是那句话啊......” “放心吧,我们不胡乱说的!”苏凌抢过话道。 那广慧这才道:“之前小僧还没有到寂雪寺当和尚的时候,只知道寂雪寺是佛门圣地,并不知道有什么释魂林的存在......待后来,小僧入了寂雪寺之后,头一日,先是大师兄济源跟小僧还有小僧同一批入寺的师兄弟们说了,藏经阁第三层不能进入,除此之外就是塔林之后的那一片密林,叫做释魂林的,也不可进入......” “我们当时呢,就问大师兄济源,为什么不能去藏经阁三层和释魂林,济源大师兄就只说藏经阁三层的经卷书册,太过高深,我们修行的佛法太浅了,所以若是去了藏经阁三层,就会走火入魔,发生危险,至于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入释魂林,当时大师兄只说,那里是禁地,里面毒虫不计其数,更有连年不散的毒瘴之气,遮天蔽日,阳光都渗透不得......” 广慧顿了顿道:“大师兄还说,人要是不小心误入其中,只要吸上一口毒瘴之气,轻则致幻,若是在里面待得久了,那只有死路一条了......” 苏凌闻言,挑了挑眉毛道:“这什么释魂林毒瘴之气,真有那么玄乎?......” 他暗中看了众人一眼,却见林不浪、张芷月、轩辕听荷等人也是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吃惊。 广慧使劲的点点头道:“有啊,真的有......后来,主持师尊见了我们这些新弟子,也是刻意的强调了这些......但是呢,总是架不住人的好奇心作祟啊......” 苏凌心中一动,忙问道:“小师父的意思是,你们这些来寂雪寺时候不长的弟子,有人偷偷的进过释魂林?!” 广慧又是使劲点头道:“不错!苏施主猜中了......当时主持师尊跟我们讲了,这片密林为何唤作释魂林,又是如何形成的......” 苏凌闻言,注意的听着。 “据主持师尊讲,这释魂林原本就是一处十分平常的密林,最早在师尊年轻的时候,还经常和他的师兄弟到那林中避暑、打坐、练功、参禅......只是从大概三年前,这林子才有了变化......” “三年前?.....那这释魂林成为禁地应该也没多久啊......”苏凌似自言自语道。 那广慧点头道:“不错,师尊说,大晋混乱,天下纷争不断,礼乐崩坏,百姓们流离失所......当然呢,强人匪类也开始横行......各地苦难深重......” “这跟释魂林有什么关系么?......”苏凌问道。 “据主持师尊讲,当时寂雪寺广开山门,救济天下落难百姓......所以,一时之间,形形色色,各种身份的人,云集在寂雪寺中......他们身份各异,背景各异......有落难逃难的百姓,也有做了不好的事情,心中不安,前来忏悔拜佛的人,还有一些干脆就是打家劫舍,手中有命案的江洋大盗、绿林飞贼......所以,当时的寂雪寺,由于地处荒山旷野,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难所......因此才有各色各样的人来......” 苏凌闻言,有些疑惑道:“广开山门,这是好事,但是......也不能什么人都收吧,那些大盗匪徒,要是再寂雪寺闹事的话,岂不是麻烦......” 广慧叹了口气道:“那还不是为名声所累么?寂雪寺有收无类的名头,当时也是天下皆知的......要不然寺门会有那副对联?!” 苏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广慧又道:“不过呢,据小僧的了解,还有主持师尊言讲,天下皆乱,到处纷争,有这么一个寂雪寺,一方净土,与世无争,打无论什么身份,什么背景的人都能容纳,这已经是十分不易的事情了,所以,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抱着什么目的来的人,他们只要进了寂雪寺,就会和平相处,相安无事的......” 苏凌闻言,哑然失笑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天子朝堂都做不到的平息战乱,和谐共处,一个小小的寂雪寺,竟然能够做到......看来这寂雪寺,果真是有些非同一般!” 一直不主动说话的轩辕听荷忽地开口道:“和尚,你可知道惠照大师么?......” 广慧闻言,神情有些意外和惊讶,看了一眼这清冷的女娘,点了点头道:“这位......女施主,你怎么会知道惠照大师?” 轩辕听荷闻言,言简意赅道:“佛道本一家......我在离忧山时,多次曾听我阿爷说过,天下三大佛门圣地,那寂雪寺,便是其中之一,但是,阿爷曾讲,寂雪寺的当家主持便是惠照大师,今日前来,却不见惠照大师,主持乃是无心......”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道:“若是惠照,倒还有些名副其实,可是若是这无心......” 轩辕听荷说到此处,却是不再多说。 苏凌刚想开口问广慧,广慧便回答道:“这位女施主,竟然是离忧门下......小僧眼拙了!” 说着他又朝着轩辕听荷打了稽首,轩辕听荷也不还礼,更不说话。 广慧这才又道:“离忧门下果真见多识广......寂雪寺之前的主持,的确是惠照大师......” 苏凌心中暗笑,你这和尚是不知道眼前这女施主,不但是离忧山的人,她口中的阿爷,可正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 轩辕听荷不说,苏凌也就不便点破。 见广慧说寂雪寺之前的主持是惠照大师,他才问道:“既然主持是惠照大师,为什么现在......难道是,惠照大师圆寂了么?......” 广慧忙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当然了这件事,我们这些入寺晚的僧人是不清楚的,也没见过惠照大师的真容......只是听大师兄济源说过,大约在三年前,当时寂雪寺的主持惠照大师就召集寺中所有僧人,宣布他要云游四方,不在寺中了,所以那时惠照大师便离开了寂雪寺,一晃三年多了,再也没有了惠照大师的消息......这寂雪寺收了三年的新弟子,所以,大家现在心里就认定了寂雪寺的主持就是师尊无心大师了......” 那广慧又补充道:“师尊无心大师,佛法精深,功参造化,慈悲广泽......所以,虽然到现在才做了三年多的主持,也是得到了我们全寺上下的僧人们一致的认可和崇敬的......而且,据当时已经在寂雪寺的大师兄济源讲,无心大师是惠照大师的顶门亲传大弟子,因而,现在主持师尊无心做寂雪寺的主持,也是惠照大师临云游之时,定下来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也就是说,无心大师成为寂雪寺现在的主持,是正统的继承......” 广慧点点头道:“不错......当时无心大师成为主持的时候,朝廷还派了户部大员前来主持了佛会......寂雪寺本就是官家所设的寺院,这也代表了,户部承认......”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道:“但不知,小师父可知道当时户部来主持佛会的,是哪位大人啊?” 广慧想了想道:“小僧也是听大师兄说,具体的名字小僧也不清楚,只是听大师兄说,是户部的丁大人......” 苏凌心中明白,所谓的丁大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丁士桢。 三年前,丁士桢应该刚升任户部侍郎不久。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小师父继续说罢......” 广慧点点头道:“三年前,主持师尊广开山门,就有了之前小僧所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入的寺中。于是人满为患......所以,无奈之下,师尊无心主持就命人将塔林后的那片密林修整了之后,供那些入寺的人们安身......也就是那时,这原本平平无奇的密林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苏凌问道。 “先是里面总是传来打斗之声,还有半夜哭泣惨叫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等到天亮之后,主持无心大师带着寺众前往密林查探,却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但是细细核对之后,便会发现有人失踪了......”广慧神情有些惶恐道。 “有人失踪了?难道是夜半打斗......那些惨叫声,就是那些失踪的人传出来的?”苏凌闻言,眉头微蹙,倒吸了一口气道。 林不浪等人的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张芷月更是紧张的睁大了双眸,使劲地握住了苏凌的手。 苏凌反握了她的手,她这才安心听了起来。 广慧道:“最初不敢肯定,那些失踪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也不敢肯定那些哭泣惨叫是不是失踪的人发出的......因为无心主持师尊带寺众查看的时候,并未发现有可疑的打斗痕迹,也未发现有可疑的人,便是连血迹都未曾发现......” “那为何你们会知道有人失踪呢?......”苏凌不解道。 “因为有名单啊,对照之下就会发现少人了,而且那些人虽然失踪了,可是他们带来德尔物什、包裹、衣服等等,一应俱全,全部都完好无损,没有别人翻动的迹象啊......”广慧解释道。 苏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与林不浪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见林不浪也是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后来呢?后来如何......”张芷月紧张地问道。 “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两个人,到后来五六个,甚至十几个的失踪,而且无一例外,只要有人失踪,头天晚上,便会有打斗声,惨叫声和哭泣声传出......以致于到后来,那密林之中所剩的人,越来越少......所以,整个寂雪寺变得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心惊胆战起来......无奈之下,主持师尊便命人封锁了整个密林,让幸存的人们搬离出来,而且下令,所有在寂雪寺的人,无论是僧众还是普通的百姓,都不得再靠近那密林......”广慧低声道。 “那这样一来,可还有怪事发生么?......”苏凌问道。 “这样一来,真就一切无事了......无人失踪,也再没有打斗和哭泣惨叫的声音了......就在大家认为一切都恢复如常时,那密林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怪事......” 众人闻言,不由的又是一阵吃惊。 “小师父......又发生了什么怪事?......”张芷月6有些心惊胆战的问道。 “大概是那密林封了约有旬月,一日白天,密林外过往的人们突然发现,从那密林里翻涌而出了许多的死人骨头,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断臂残肢,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被某种不知道什么东西扔出来一样,堆满了整个密林的入口处......这一下,整个寂雪寺都哗然了,大家纷纷前去观看,见到这些东西,实在让人害怕,于是惊动了主持师尊,主持师尊带着大师兄和僧众们前去查看,这才发现,那些残肢竟然是之前失踪的人们的......” “我去......竟然有此等事!......”苏凌也是一惊,眼睛瞪大了。 众人也是吃惊非小,觉得不可思议。 广慧道:“这可是真的,不仅大师兄说过,寺中那些三年前就在的师兄们也都说过......” 苏凌吸了口气,压了压心中的震惊,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曾报官?......” 那广慧点了点头道:“自然是报官了,无论是寂雪寺所辖的郡管还是户部,都派了官人前来......可是调查了许久,也调查不出原因,除了这一堆又一堆的残躯残肢......那密林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苏凌更是暗暗称奇,虽然觉得蹊跷,但他还是认为,这定然是有人作怪,只是已然过去了三年了,现在想查也难以查出来了。 广慧又道:“官府和主持他们查了许久,也没有查出真相,于是这件事就成了悬案了......再后来,大概又过了不到半年,那一日,乃是月圆之夜,不知为何,早已经被封锁的那片密林忽然就弥漫起浓重而翻滚的毒瘴气来,将整个密林的区域全部覆盖......不仅如此,还继续蔓延,一直蔓延到了密林外的五六丈外的地方,方停止了蔓延的势头......“ 众人闻言,更是无比震惊。 苏凌忙道:“小师父,为什么你们就那么确定,那里弥漫出来的是毒瘴气,而不是普通的雾气呢?......” 广慧道:“哎呀,苏施主,这个自然是能够区分的,当时为了不让留在寂雪寺的百姓们乱走,误入那密林,主持师尊无心便派了几个师兄在密林的入口处,约三四丈的距离值守,据那时就在寺中的师兄们讲,那几个看守的师兄,因为这毒瘴气是突然弥漫起来的,而且弥漫的速度十分之快,所以,当时总共五个人,有三个人没来得及逃脱,吸入了毒瘴气,直接就死在了毒瘴气中......另外的两名师兄,虽然跑得快些,躲过了当场死去的厄运,不过还是因为吸入了毒瘴气,不过三日,全身腐烂流脓而死......死的时候啊,浑身恶臭,惨不忍睹呢......” 广慧说到这里,似乎心有余悸道:“不仅是那时,就是我们这批新来半年左右的弟子,也有不信邪的,想着去看看这儿释魂林真的就是所谓的禁地,于是他们中有三个僧人结伴同行,偷偷的去了那释魂林中......其中一个还是我的同乡广证......” 广慧一边摇头,一边似庆幸道:“那广证原本是要拉着小僧一起去的......可是小僧可没那个胆子,不仅如此,小僧还曾苦劝他们......希望他们不要冒险前往......他们非但不听,还嘲笑小僧胆小......” 广慧说到这里,叹息道:“苏施主,各位,你猜他们结果如何?......” 苏凌开口道:“难不成死了?......” 广慧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下,将大家弄蒙圈了,苏凌笑道:“小师父,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你这先点头后摇头的,什么意思......” 广慧这才正色道:“是死了......不过没有全死,小僧不是说过,去了三个么,死了两个,活了一个......” 苏凌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忙问道:“活了一个?是谁?可曾问过他?......” 未等苏凌说完,那广慧一摆手道:“活着的正是我那个同乡广证......不过虽然活着,却是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苏凌闻言,疑惑道:“此话怎讲啊......” 广慧叹息一声道:“活倒是活了......只是第二日晌午,主持师尊知道了他们三人偷偷去释魂林禁地的消息,可是干着急没有办法啊,毒瘴气厉害,无人敢进去啊......但是他们守在释魂林入口外面,竟然发现从毒瘴气中,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一个人,大家一看才发现,竟是广证,只是那广证虽然活着,身上的衣服已然不知道如何的,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没有一处好地方......不仅如此,他双眼无神,只会疯疯癫癫地傻笑......人已经完全疯了!” 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道:“什么......竟然疯了!......” 广慧点头道:“可不是怎的......疯了,问什么都是白问,除了傻笑,什么都不会了......” 苏凌还算镇定,沉声问道:“那广证现在在何处?......” “额......在僧房中,师尊慈悲,单独给他了一间,由几个师兄弟轮流伺候着......不过现在似乎比之前强一些,偶尔傻笑,大多数的时候,就只是不言不语,傻傻的愣在那里,想没了魂一样......”广慧有些凄然道,“唉,怎么也是小僧的同乡,不听小僧劝阻,落了个这等下场......” 苏凌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件事,暗想自己应该去会一会这个疯掉的广证和尚。 那广慧说完这些,方做了总结道:“苏施主,各位,就是因为这禁地出了这许多蹊跷的事情,所以,才有了新的名称,唤作释魂林......师尊和大师兄的解释是,这么多怪异蹊跷的事情,原因是因为形形色色的人来过这密林,他们要么忏悔,要么有所求于佛祖......无论什么,在寂雪寺佛门圣地,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释放他们灵魂之中的罪与恶,以此来祈求佛祖的宽恕......因此这些怨气、罪与恶释放得久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怨厉之魂,释放出冲天的怨厉之气。所以才有了如此的弥漫毒瘴气......” 广慧又看了一眼众人,方一字一顿道:“因此,释放罪恶怨气之魂,形成的禁地密林,便有了释魂林的名字......”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闹鬼疑云 广慧将释魂林的事情全盘托出,苏凌等人心里有了一定的了解,刚想再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遗漏。 便在这时,门前传来话音,有人高颂佛号道:“阿弥陀佛,苏施主是安顿到这里了么?......” 那广慧刚喝了一口茶,闻听此声音,慌得一口将茶水咽了下去,直噎得翻白眼。 他脸上也满是尴尬和慌乱的神色。 苏凌看在眼中,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听到这声音,广慧会如此呢? 苏凌也觉得外面的声音很熟悉,稍一思忖,便已然知道了外面的人是谁了。 这声音,当是寂雪寺大和尚济源,也就是广慧的大师兄。 苏凌赶紧朗声应道:“是济源大师父么?苏某就来开门......” 说着,苏凌亲自起身,将房门打开。 房门甫一打开,苏凌便感觉得外面冷风呼啸,雪下的更紧了。 却见一个大和尚手提红灯笼,站在鹅毛大雪之下,正朝着他打稽首。 苏凌赶紧一抱拳道:“济源大师......外面风大雪疾,赶紧到里面说话!” 济源谢过,随着苏凌走进房中。 济源进得房中,先是一愣,却见苏凌的房中这么多人都在,他以为苏凌他们已经安顿好了,此时应该都各自休息了,没想到,竟然一个都没休息,却齐齐的聚在此处。 然后他一眼看到了一旁有些拘束和不自然的广慧,站在那里,显得尴尬和缩手缩脚的。 他更是有些疑惑,深深的看了广慧一眼道:“广慧师弟......怎么还没走呢?让你安顿苏施主他们,需要用这么久的时辰么?......” 他的声音之中,明显的带着一些责备之意。 那广慧闻言,更是显得有些慌乱,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 苏凌赶紧朝济源一笑道:“济源大师,莫要怪广慧小师父,是这不过刚刚天黑,前半夜大家在一个陌生的新地方,无甚睡意,这才拉了广慧小师父,闲聊一阵......” 济源点了点头,可似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广慧只是和苏凌他们闲聊而已,于是带着些许怀疑的眼神盯着广慧道:“广慧啊,跟苏施主都闲聊些什么啊......” 他这一问,广慧更加慌乱起来,他哪里是跟苏凌闲聊啊,分明把寂雪寺许多的密辛都跟苏凌他们说了,这要是让大师兄济源知道了,罚他面壁思过都是轻的。 那广慧正自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听得一阵格格的笑声传来。 济源只觉得眼前绿衣一闪,却是一个一身绿衣的女娘笑着走到了他的近前。 这女娘一身淡绿衣衫,显得盈盈娇俏,星眸无暇。 济源虽然不认识她,但苏凌他们知道,这是张芷月。 却见张芷月不慌不忙,俏笑之下,梨涡浅浅,樱唇轻启道:“济源大师......广慧小师父可是真有趣,给我们说了好多寂雪寺的胜景,他还说雪停了,寂雪寺的景色更美呢......说的让我们都不想走了呢......不仅如此,广慧小师父,更是夸赞济源大师作为他们的大师兄,对他们是极好的,自身也是得道高僧......济源大师,可惜了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了,要是有机会,小女子真想多多请教济源大师一些佛理佛法呢.... 说着,张芷月又是一阵格格娇笑。 出家人不近女色,平素都要退避三舍的,今日张芷月如此跟济源讲话,又是如此娇俏的女娘,那济源顿时有些局促,脸一红,打了稽首道:“女施主......广慧他......” 张芷月娇笑道:“大师,小女子可是要在大师面前夸一夸广慧小师父的......他讲了这么多,尤其着重地说了大师的仁慈,这才让小女子觉得之前在寺门前,是我们得罪了大师,实在抱歉呢......还有,女施主小女子可不敢当,小女子叫阿月......大师,阿月拜托您,可不要责罚广慧小师父哦!” 苏凌心中暗道,还是张芷月机灵,这一下,弄得这济源可是一点生气和怀疑德尔意思都没了。 那济源更是脸红,忙一打稽首道:“阿月......施主,您说的哪里话啊,佛家当广开山门,之前的事情,大家都是误会......既然您都这样说了,贫僧如何还会责怪广慧师弟呢......只要他不打扰各位休息便好!” “不打扰!怎么会打扰呢......”张芷月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济源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广慧道:“师弟啊,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师兄我见苏施主他们,还有些事要说,你先退下吧!” 广慧这才如蒙大赦,赶紧打了个稽首,转身快速离开了。 待广慧走了,那济源方神情变得和气不少,朝着苏凌他们又打了稽首道:“各位......贫僧前来叨扰,是有两件事......” 苏凌这才正色道:“什么事,大师尽管吩咐......” 济源点点头道:“这第一件事,是贫僧奉了师尊之命,前来知会一下苏施主,原本师尊要与苏施主在禅房讲经论佛的,但是如今夜已深,外面更是雪大风寒,师尊让贫僧知会苏施主,讲经论佛之事便作罢了,毕竟外面太冷,也太滑,不太好走......师尊希望各位施主早早安歇,明日好有精力起程!” 苏凌闻言,忙拱手笑道:“既如此......苏某便不去叨扰无心大师了......只是不能与无心大师畅谈佛理,实在乃是一大憾事啊!” 济源一笑道:“阿弥陀佛,佛家讲究一切有缘......虽然此次错过了,但只要施主诚心礼佛,师尊说了,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的!” 苏凌点点头道:“无心大师说的是......既如此,还请济源大师代苏某谢过无心大师了......我便不去寻他了......” 济源点了点头,神情又变得郑重不少,话音也显得一字一顿道:“还有一事,也是贫僧师尊让贫僧转达诸位的......夜深风雪疾,诸位若是无事,就早些安息......另外一旦过了定更之后,还请诸位不要出房门......有什么事情,明日再做不迟......” 苏凌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皆有些不解。 苏凌拱手道:“敢问大师,为何定更之后就不能出房了呢?......是贵寺有什么规定么?......” 济源闻言,摆了摆手道:“倒也没有什么规定,只是......” 济源口打哀声,顿了顿方道:“原是师尊不让告诉诸位施主的,但贫僧觉得不告诉诸位,诸位万一好奇,还是要出房,出了事情,便是贫僧的罪过了,所以,还是告诉诸位吧!” 苏凌忙点了点头。 济源这才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道:“实不相瞒......这寂雪寺,最近一段......一到入夜,就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或者说......寂雪寺定更天之后,闹鬼啊......” “什么......闹鬼?!” 众人闻言,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张芷月更是脸色一变,不自觉的朝苏凌身边靠了过来。 苏凌闻言,心中虽然也吃惊,可是却有些不信。 若是真的闹鬼,方才广慧说了那么多的寂雪寺密辛,为何不说这个呢? 苏凌淡淡一笑道:“济源大师......此言当真,苏某觉得......应该不能吧,这可是寂雪寺,堂堂佛门之地,如何会闹鬼呢?......” 济源忙一摆手,看神情却显得十分的志诚,没有说谎的意思道:“阿弥陀佛......苏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寂雪寺最近十几天,的确是闹鬼啊......要不是如此,师尊也不会让贫僧来一趟,专门告知诸位啊......” 苏凌依旧不信,但表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低声问道:“既然寂雪寺闹鬼......那敢问大师,可见过那鬼长什么样么?” 济源闻言,更是一边摇头,一边显得有些害怕道:“贫僧虽然功夫不弱,但是......那可是鬼啊......所以贫僧也是不敢定更天出房门的......如何能见过那鬼的模样呢......” 苏凌点头,又问道:“既然大师未曾见过......又如何断定会闹鬼呢......” 济源压低了声音道:“苏施主,您这话问得好......贫僧虽然未见过那鬼的模样,但是这寂雪寺闹鬼的事情,可是千真万确的......不仅是贫僧知晓,寺中僧人都知道的......” “广慧小师父知道么?......”林不浪插言道。 “自然知道......他没有告诉你们么?”济源忙答道。 “没有......广慧小师父跟我们说了很多话,唯独没说这些啊......”苏凌道。 “哦,那也难怪,广慧师弟,估计是害怕说了闹鬼的事情,吓到各位了,也许是怕各位不相信,以为又要借闹鬼的事情,赶诸位离开寂雪寺呢,所以他就没说......”济源道。 苏凌点了点头,觉得济源虽然可以自圆其说,但是他还是不相信,连释魂林那么恐怖的事情,广慧都说了,这闹鬼一事,他会担心我们害怕?...... 济源看出苏凌有些不太相信,方又正色道:“苏施主,贫僧可是好意啊......贫僧和寂雪寺的僧人们虽然未见过那鬼的模样,可是确实知道的确有鬼的,而且那鬼就是十几天前,来到寂雪寺的......师尊也寻不到它的踪迹......奈何不得,只能约束在寂雪寺的人,定更之后不要出房门......” 苏凌闻言,一笑道:“还是那个问题,你们没见过鬼,为何如此肯定寂雪寺闹鬼呢?......” 济源道:“苏施主,我们寂雪寺也是佛门之中颇有名望的寺院......香火自前朝以来,就十分的鼎盛......要不然也不敢挂了那对联在寺门前是不是.....也就是在十几天前,夜里定更之后,就隐隐的传来渗人的鬼哭之声,不仅是寺中僧人听见了,还有留宿的过往之人、香客们也都听得清楚......当时就人心惶惶......主持师尊便发动全寺僧众,携了棍棒寻找这怪异的鬼哭来源,结果找了几乎一整晚,都未曾发现鬼哭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直到第二天清晨,那鬼哭之声才消失了......师尊查点之下,发现竟然少了两个借宿的香客......顿时全寺都震惊不已......” 苏凌一边听着,一边注意观察着济源的神情,见他说的郑重,似乎不像编的。 难道真的有什么鬼怪不成? 苏凌脱口问道:“那失踪的香客可曾找到......” 济源叹了口气道:“师尊正要发动全寺的人去找,便有两个小师弟来报,说是塔林之后的那片密林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些残肢和血淋淋的骨肉。师尊大惊,带着大家前去,果见许多残肢和骨肉,残肢残缺不全,骨肉血赤呼喇的,惨不忍睹啊......” “经过其他的香客辨认,确定了这些残肢和骨肉,正是失踪的那两个香客的......因为残肢和骨肉上还有残缺的衣物......能够辨认出来!”济源有些心有余悸道。’ 苏凌闻言,眼睛眯缝起来,思忖着这件事,众人也都沉默不语,心中暗暗想着这件事。 济源又道:“过了不到两日,又是这样的鬼哭之声,然后又有香客失踪,第二日,他们的残肢和残缺的尸骨,又出现在了那密林入口处......然后接二连三,十几日以来,只这些事情,就出现了好几次......于是,全寺上下人心惶惶......无奈之下,师尊才命我们不再收留借宿之人,就是害怕再因此丢了性命啊......” 说到这里,济源看了苏凌他们一眼,方道:“实不相瞒,苏施主,今日我们不让你们借宿在此,原因就是因为闹鬼这件事啊......可是也的确天寒地冻,你们总不能在荒郊安身吧,师尊这才破例让你们借宿了......但是,师尊害怕再又闹鬼的事情出现,这才让贫僧叮嘱你们,定更之后,千万不要出房门啊!......切记啊,诸位!” 众人半晌无语,脸色神情各异。 苏凌忽的开口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了不少人,你们可曾报官么?” 那济源苦笑道:“施主......外面兵荒马乱的,官家都不管事的......更何况我们这寂雪寺乃是户部修建的官家寺院,我们可不想因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让户部失了脸面啊,所以,未曾报官......” 苏凌又道:“既然不曾报官,那那些死者的家属们也同意?......” 济源叹道:“如何同意呢?没有办法,师尊只能用寺中的香火钱,赔给他们,直到他们满意,不让他们声张便是了......寂雪寺也只能自认倒霉喽......” 言罢,济源看向苏凌,见苏凌眉头微蹙,神情颇为的凝重,便觉得他应该是已经相信闹鬼的事情了。 果然,苏凌使劲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看来......闹鬼的事情是真的了......多谢济源大师了......我们就按照无心大师和您的吩咐,今夜不出门就是了......但愿明早能够安全起程吧......” 说到这里,苏凌一脸歉意道:“原来之前大师您不让我们借宿,是因为这个原因啊,您一片好心,我们还......唉!实在对不住了......” 说着,苏凌朝着那济源颇为歉意的拱了拱手。 济源见状,这才放心,忙打稽首道:“阿弥陀佛......苏施主言重了......还是贫僧和寂雪寺给施主们添麻烦......让诸位担了如此大的风险......” 他这才朗声道:“我佛慈悲......定然会保佑诸位施主平安无事的......贫僧叨扰了......这便告辞了,诸位早些休息才是!” 苏凌等人这才皆起身,拱手与济源告辞。 那济源转身刚走到门前,苏凌忽的开口问道:“哦对了,大师......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什么密林的,似乎叫做释魂林吧......之前广慧小师父跟我们说了那里,但是语焉不详,只说那里是贵寺禁地,不让我们前去......所以,苏某有些好奇,那密林有什么特殊的么?如何会成了贵寺的禁地了呢?” 济源闻言,停身站住,先是一愣,随即转头朝着苏凌打稽首道:“阿弥陀佛......那密林的确唤作释魂林......只因密林枝繁叶茂,有些不常见的毒虫......师尊怕误入进去,被毒虫咬伤了,或者迷失方向,所以将那里定为了禁地......严令大家不能进入......尤其是不熟悉寂雪寺的如施主这样的借宿之人......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者特殊之处......” 苏凌心中一动。这跟方才广慧所说的完全不同啊。 苏凌佯装无事,点了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多谢济源大师......” 济源又打了稽首,这才转身走了。 待济源走了之后,苏凌等了一会儿,这才朝林不浪使了个眼色。 林不浪会意,起身来到房门前,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的拉开了房门,尽量的不发出声音。然后他闪身出了房门。 苏凌等人又等了一会儿,林不浪方返回房中,抖落了身上的雪,回手关了房门,这才压低声音道:“一切正常,没有人在外面监视偷听......” 苏凌点了点头,朝众人试了试眼色,众人朝着苏凌近前又聚拢了一些。 苏凌方压低了声音,正色道:“咱们方才听了广慧和济源所说的话,大家有什么看法或者想法......说一说吧......” 张芷月闻言,忽的一脸担心道:“苏哥哥......你是不是想要探查明白这寂雪寺的蹊跷之处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从广慧和济源他们所说的,可以总结出几个蹊跷之处......所以,这寂雪寺,定然不似表面之上这么简单......所以,我想着要查一查......” 不等众人说话,张芷月第一个反对道:“苏哥哥......不管这里面有多少蹊跷,也不管那广慧和济源到底谁说的不是真话,或者他们隐瞒了什么......这些与咱们都没有关系啊......苏哥哥,芷月只想赶紧度过今夜,明日离开这里......咱们何必要管这些事呢?......” 苏凌一怔,知道张芷月的想法,忙柔声道:“芷月.....可是,这么多蹊跷的事情,被咱们碰到了,若是不查查......我总是......” 张芷月明白苏凌的性子,咬了咬樱唇,方喃喃道:“我只是......担心苏哥哥你......的安危......他们说得这么玄乎,又是禁地,又是闹鬼的......苏哥哥,我不想你出事......” 苏凌心中一阵感动,又想了一阵,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哈哈笑道:“好啦,芷月,我知道了......你是担心我,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咱们不管他们这些事,什么禁地,什么闹鬼的,我其实也没什么兴趣,不查了,安心睡觉,做个好梦,明日出发!” 张芷月闻言,心中一喜,抬头看着苏凌道:“苏哥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说不查,就不查了......” 苏凌说着,忽的打了个哈欠道:“额......不行了,说困就困了......看来真的该休息了!” 他这样说,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没说什么,反倒是那轩辕听荷却一直看着苏凌,清冷的眸中神情变化,不知道想着什么。 那温芳华却是心中一动,赶紧开口道:“行了......既然困了.....那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就赶紧睡......芷月妹子,咱们回房也睡吧......跟他们在一起,天天都是神啊鬼啊的,忒没意思!” 说着,她当先起身,挽了张芷月的手臂,便往外走。 张芷月欲言又止,见温芳华如此,只得将话咽了下去,由她拉着出门去了。 轩辕听荷没有说话,见张芷月和温芳华出门走了,这才站起身来,也跟在了后面,出门之后,回头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看见轩辕听荷看他,故意装作不知。 苏凌送张芷月她们回了房中,这才转头返回自己的房中。 开门看时,却见林不浪和周幺依旧坐在桌前,等着自己,唯有吴率教正忙活着铺开衾被。 苏凌哑然失笑道:“大老吴,你这干嘛?你困了啊......” 吴率教一脸疑惑道:“公子不是说困了,要睡觉的,俺想着给你把衾被铺好......”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看向林不浪和周幺,两个人也笑了起来。 吴率教有些发蒙,挠挠头道:“你们笑什么?不是说要睡觉......俺铺衾被,有什么问题么?” 苏凌坐在桌前,朝吴率教道:“大老吴......你先别忙这个,我问你......寂雪寺这么多蹊跷的事情,你难道就不感兴趣么?” 吴率教闻言,转头道:“当然感兴趣了.....可是公子您不是说不查了么?......” 苏凌闻言,又是一笑,随即低声正色道:“查!不仅要查......而且,有关寂雪寺所有的蹊跷之事,都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有人撒谎? 吴率教闻听苏凌之言,也不管铺了一半的衾被了,咚咚咚地跑到苏凌近前,神情十分兴奋和激动,嘿嘿笑道:“嘿嘿......公子,俺以为您真的不管这些事了呢......谁知道......” 他忽地后知后觉起来,朝着笑着看向他的林不浪和周幺嚷道:“你们两个......存心看俺笑话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公子定然是要管这些事的,为何不早些告诉俺,害得俺瞎忙活了这么久!” 他这一说,众人更是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苏凌笑道:“方才我只是不想让芷月担心......寂雪寺这些事情太过蹊跷,而且这寺院还与朝廷户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该查的事情,还是要查的!” 林不浪眉头微蹙,低声道:“公子的意思是......您觉得这些蹊跷的事情,还有寂雪寺跟户部之间,与户部贪腐案,脱不了关系么?” 苏凌微微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好确定,毕竟没有足够和直接的证据,指向这些蹊跷的事情,跟户部贪腐案有关,也没有线索能够表明寂雪寺跟户部贪腐案之间有关联,所以......一切还是要等查过再说!”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公子说的有理,但不知咱们当如何着手查这些事呢?......” 苏凌略微思忖,方低声道:“咱们先把广慧和济源说的事情都捋一捋,不管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只要是他们说过的反常之事,都捋清楚,然后一个一个地查就是了......” 众人点头,周幺道:“公子,方才广慧和尚和济源和尚跟咱们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说话,已经将他们讲的所有蹊跷之事,牢牢地记在心中了......” 苏凌闻言,颇有些赞许地朝周幺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道:“那最好了,不用咱们再一个个回想了,周三哥,你细细说一说吧!” 苏凌对周幺的称呼,是按照他们周氏三兄弟的排行来的。 周幺点了点头道:“先说那广慧,他第一个透露的是藏经阁三层的蹊跷,说整个三层都被封闭了,只留了一扇门,还有一把特制的锁头锁上了,无人可以进入,而且据他所讲,无论是封闭三层的材料还是那锁头都十分的坚固,刀砍斧劈都破坏不了......” 苏凌等人点了点头。 周幺又道:“第二件的蹊跷事包含了很多的蹊跷,但总的来说,都与那禁地释魂林有关,一是失踪的香客,第二日残躯血肉会出现在释魂林的入口处;释魂林突然出现的,出现之后一直到现在弥久不散的毒瘴气这些,还有误入释魂林疯掉的那个和尚广证,这些蹊跷事情,都与释魂林有关。” 苏凌不住点头道:“周三哥记得不差......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周幺又道:“还有第三个蹊跷事,也是广慧所说的,就是出现在寺中好多次的,那群霸道的黑衣人,他们态度粗暴,甚至有些蛮横无理,更从广慧的言语中,可以看出,那主持无心,似乎对那些黑衣人也无可奈何......虽然他们认识,但是似乎无心对那些黑衣人有所忌惮!除了这些,那些黑衣人似乎也特别反感和排拒,寂雪寺有外人前来借宿,尤其是他们到寺里的时候......” 周幺这番话,更是带了自己的分析。 苏凌不住点头,拍了拍周幺的肩膀道:“周三哥不仅记得的十分清楚,更是有自己的分析,分析得十分有条理,跟我想的基本上是一致的!” 苏凌今夜才是真的对周幺有些刮目相看了,虽然之前周氏三兄弟俱在之时,苏凌就觉得老三周幺跟他的两个哥哥周伯、周仲颇为不同。 那两位是凭着自己的一身功夫还有力量,性子粗犷,不修边幅,而且是沾火就着的主儿,当时的周幺却表现得比两个哥哥冷静得多,而且有些沉默寡言。 但是,苏凌并未因此小瞧了周幺,反倒觉得周幺与众不同,比他两个哥哥来讲,颇有心计和城府。 今日周幺这一番话和分析,苏凌更觉得周幺此人心思缜密,不仅如此,此人平素话不多,看起来有些木讷,可是分析问题却是能够抓住关键之处,分析的条理清楚,令人信服。 看来,庄稼汉中,亦有藏龙卧虎之辈啊。 苏凌想到这里,朝周幺问道:“周三哥......可识字么?” 周幺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念过几年塾......家里穷得叮当响,所以无论是我父亲还是两位哥哥都竭尽全力供我读书认字......但是还是太穷,所有两位哥哥把唯一读书上塾的机会给了我这个老幺......” “哥哥们说,再如何,也不能让老三跟他们一样做一个瞪眼瞎......”周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道。 苏凌叹息不已,想到了周伯和周仲两个人,都是憨厚义气的汉子,可却最后为了秦羽...... 苏凌长叹一声道:“周三哥......斯人已逝,你也不要太难过,现在你活着,就要好好的活着!” 周幺使劲点点头道:“跟着公子!......周幺对以后的日子,充满希望!” “俺也一样!......”吴率教不会说旁的,只在一旁大声道。 林不浪没有说话,却也看着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 “咱们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苏凌郑重的说道。 周幺整理了下情绪,又道:“然而,家里还是穷啊,我只念了不到三年......不过字却是也认的一些的,但是太过艰涩罕见的字,我便不认得了......” 苏凌听了,心中便做了决定,点点头道:“很好,这些就足够了......周三哥,从现在起,我身边的所有书籍卷册,你都可以随时拿去翻阅,遇到不懂的,或者不认识的字,你可以问我......我定然知无不言!” 周幺刹那间便明白了苏凌这话的意思和分量,蓦地满眼激动的泪水,朝着苏凌一拱手,朗声郑重道:“周幺......必不负公子所望!” 苏凌点点头,大笑起来。 众人又将话题拉回寂雪寺上。 周幺得到了苏凌这一番的鼓励,变得更加侃侃而谈道:“再来说说那济源,济源告诉咱们的蹊跷事情,主要是寂雪寺在定更天后,会闹鬼,而且只闻鬼哭,不见鬼影......另外,最早闹鬼时,那鬼会掳走香客,第二日香客的残躯也会出现在释魂林入口处......公子......” 周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苏凌。 苏凌投去鼓励的眼神道:“周三哥,你想到了什么就说!没事的!......” 周幺使劲一点头道:“公子,这一点跟广慧所言的有重合之处,但也不完全一样,重合之处是香客失踪,第二日他们的残躯残肢都是出现在了释魂林的入口处;但二者所不同的是,广慧所言的是香客无缘无故的失踪或者有人误入释魂林中,听他的意思是,他们落得残肢残躯的下场,是因为释魂林中的毒瘴气和毒虫所致的......” “但,那济源却说那些香客是被鬼掳进的释魂林,然后被鬼所害的,残肢残躯丢出了释魂林......广慧未提闹鬼之事,但济源却重点说了闹鬼,还嘱咐我们定更之后千万不要出去......这是他们第一点不同之处!” 苏凌点点头道:“分析的很到位,还有么?” “还有一点,就是对释魂林的描述上,那广慧和济源明显的天壤之别。广慧说那释魂林毒虫毒瘴气,所以才成为寂雪寺的禁地......可是那济源却说,释魂林只是一片普通的密林,之所以成为禁地,是因为释魂林比较大,人进去了容易出不来,迷失方向,而且没有什么毒瘴气这些......”周幺总结道。 苏凌和林不浪不住地点头,只有吴率教大眼瞪小眼,跟听天书差不多少。 周幺压低了声音,十分笃定道:“关于有没有闹鬼的事情,暂且放在一旁,需要咱们好好调查......但是,有关释魂林的情况,周幺觉得,广慧和济源他们两人之中,定然有一个人在撒谎!” 苏凌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那周三哥觉得,他们两个,谁在撒谎?......” 周幺沉吟片刻,方正色道:“周幺觉得,他们两个都有可能在撒谎,但凭直觉和我得分析来看,我觉得济源撒谎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哦?说说你的道理......” 苏凌其实个人周幺想的一样,只是他刻意不说,就是想看看周幺的心思到底有多缜密。 周幺点头道:“是,公子......先说那广慧吧,他没有说闹鬼的事情,而且从他一言一行上,好像压根就不存在这件事似得......但是,济源前来,却是刻意的强调了这闹鬼之事,而且千叮咛万嘱咐的......他说更是奉了主持无心的嘱咐,来提醒咱们的......所以,我觉得,济源所言的闹鬼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否则,他也不用刻意的来这里,说一些与寂雪寺不好的事情出来啊,这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吧......另外,他更是奉了无心之命在,专程前来嘱咐咱们......若是在闹鬼一事上,济源撒谎了,那无心也就撒谎了,他们师徒二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说不通啊......” 苏凌和林不浪不住的点头。 “而且,那无心大师,宝相庄严,的确看起来是个大德高僧......我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他应该不会撒谎......当然,若是济源为了让我们相信,却有闹鬼之事,假托了无心大师之名,那却是在另说的......”周幺道。 “所以,在闹鬼这件事上,周幺觉得广慧撒谎,刻意隐瞒了......至于他为何隐瞒,却还需咱们调查......” 周幺饮了一口茶,又道:“另外,我觉得济源在释魂林的事情上撒谎了,若只是一片普通的密林,只因为里面的情况复杂,也不可能成为寂雪寺的禁地啊......而且更不能有残肢残躯出现在密林的入口处,这解释不通的......” 说着,他朝苏凌一拱手道:“周幺只能想到这些......其他的,周幺愚钝......” 苏凌大笑,一摆手道:“周三哥谦虚了......仅凭着他们说的话,这么短的时辰内,抓住如此多的关键之处,已然十分不易了......” 周幺脸一红道:“只是......到底他们为什么撒谎,是一个人撒谎,还是两个都撒谎了......对我们隐瞒这些事,到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这些周幺就想不清楚了......” “不易了.....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苏凌笑着鼓励周幺道。 “周三哥所说的这些疑惑......我也想不明白......只有逐个地查一查,抽丝剥茧,或许最终能找到咱们想要的答案吧......”苏凌缓缓道。 林不浪也不住点头道:“公子,现下摆在咱们面前的问题都很棘手,不知道咱们到底从何处着手去查啊......” 苏凌刚想说话,却听到传来一阵打鼾的声音。 林不浪和周幺也听到了,不由得有些奇怪。 三人回头看去,却见吴率教不知何时,已然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呼呼大睡起来。 三人不由得哑然失笑,看来这大老吴是真的听不明白他们分析的是什么,所以他们的分析,成了瞌睡咒,他倒是先睡着了。 林不浪刚要去叫醒他,苏凌一摆手,压低声音道:“不要叫大老吴了,白日他赶了一天的马车,又冷又冻的,这会儿是乏的紧了,让他睡吧!” 林不浪和周幺点了点头。 苏凌这才不说话,眯缝着眼睛想了一阵,方道:“虽然事情很棘手,很多问题都要查清楚......而且也只有现在到明早这么断的时辰,但是......这些事情必须要查清楚的......否则,明日,咱们还得找理由留在寂雪寺......一日布查清楚,这寂雪寺咱们怕是走不了了......” 林不浪和周幺使劲点了点头道:“公子,您说吧,咱们怎么干!......” 苏凌正色道:“做事情也好,查案子也罢,都是讲求一个先易后难的道理......既然如此,咱们就从最简单的查起......” “最简单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就是广慧说的,他那个同乡,进了释魂林活着出来,却已经疯了的广证和尚......咱们不如先去会会他,看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从他身上,应该可以找到更多有关释魂林谜团的答案!” 林不浪和周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点头道:“公子说的是!咱们这就动身!” 便在这时,那吴率教呼悠一下直起了大脑袋。 再看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半点睡意,反倒一脸兴奋的嚷道:“行动呢?嘿嘿......俺早就憋坏了,分析.....分析个鸟啊,抓些个和尚回来审一审,不就全部知道了!走!......” 说着,他竟是当先站起来,准备离开。 苏凌三人顿时苦笑起来,苏凌的脑袋更是大了三圈。 他其实不想带着吴率教的,这大爹,平素就五大三粗,干什么都咋咋呼呼的,这一次他们可是暗中行动,暗中查探。 这大爹万一憋不住,一个吵吵,那不惊动了整个寂雪寺了,那还暗中查个屁啊...... 无奈之下,苏凌只得一把将吴率教按在凳子上,摆手道:“大老吴......大老吴......你继续睡觉,这件事你不要去......” 岂料那吴率教顿时睁大了牛眼,不满的嚷道:“公子,为啥啊?哦......你们都去,让俺留在这里......您是嫌弃俺老吴身手不行么?再说了,都走了,俺自己在这鸟地方,不得憋坏了不可啊......” 苏凌无奈一笑道:“大老吴,我可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啊......只是觉得,没到动手的时候,都去了有些小题大作了,再者说.....也不是都去啊,我决定了,我带着不浪去一趟,你跟周三哥,都留下!” 他这一说,周幺顿时有些无奈了,看着苏凌苦笑道:“公子......我......” 苏凌见他俩都不想留下,这才正色道:“周三哥、大老吴,不是不让你们去,这次是暗中查访,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甚至连动手都用不着,你们跟去不也没什么可做得么......再说了,那济源可是说过,寂雪寺闹鬼的,定更以后......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真的到时闹鬼了,或者有什么意外发生......咱们这里都走了,岂不是空虚么?咱们可不能求胜不顾家啊......要不然被人偷家,基地爆炸,咱们还玩个什么啊......” 周幺和吴率教虽然不明白苏凌说的基地爆炸了什么意思,但也知道苏凌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可是,他们从心里往外还是想凑这个热闹的。 苏凌这才又道:“再说,让两位留守,其实也有重要的任务啊......今夜若是闹鬼,那鬼便会来掳走香客的......鬼可是知道香客住在哪里,就是咱们这一排厢房......芷月她们三个女娘都在的......周三哥、大老吴,你们要保护她们的安全的,而且万一那鬼在此处现身了,你们还得出手呢!......这件事,可也是大事情!” 周幺闻言,想了想,觉得苏凌所言言之有理,这才正色拱手道:“既然如此,周幺就留下......只是公子,万事小心啊!” 苏凌点了点头。 那吴率教见状,看那周幺已然留下了,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得一撅嘴,像是斗败的大黑牛一般,垂头丧气的朝榻上仰面躺下,嘟嘟囔囔道:“行吧......那俺也留下......” 苏凌和林不浪这才哈哈一笑,苏凌将一枚如竹筒一般的东西交给周幺道:“周三哥,这是暗影司联络消息所用的信礮,万一那鬼真的在这里现身了,你可以用信礮联系我们!” 周幺郑重点头,接过信礮揣在怀里。 苏凌这才朝着林不浪一打呼哨,刻意的很轻松地道:“不浪......走!干活去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翻身上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三晃两晃,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幕黑夜之中。 ............ 寒雪寂夜,幽冷肃杀。 整个寂雪寺此时早已寂静无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冷风呼啸,万物寒冰,只有每进院子的院门处还有微微的红灯笼光芒,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 白雪皑皑,灯红雪落,这寂雪寺,方有了与它名字相匹配的意境。 禅房。 禅房之中,却还是十分暖和的,四盆炭火炉烧得正旺,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显得禅房更加的安静。 一张木桌之上,点着一盏红蜡,红烛泣泪,光芒晕染。 寂雪寺主持无心大师,正盘膝打坐在禅床之上,眼睛微闭,枯槁的面容,长长的如雪寿眉,灯光之下,沧桑而慈悲。 他手中拨弄着一串碧玉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这样,他不知如此拨弄了多久那碧玉念珠,周而复始,仿佛从来不愿停止。 忽地,禅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无心缓缓的睁开眼睛,随着他的眼睛睁开,一道如有实质的眼芒,掩饰不住的射了出来。 “是济源么?......”老僧无心缓缓开口,声音苍老。 “师尊......是弟子......”那无心此时才慢慢的停下拨动碧玉念珠的手指,淡淡道:“进来说话吧......” 片刻,那禅房门开了,济源缓步走了进来。 却见济源浑身落满了白雪,僧鞋之上也裹了厚厚的雪。 无心看了他一眼,方道:“来了许久了么?......” 济源赶紧打了稽首道:“来了一阵子了,以为师尊您睡了.....。所以未敢打扰......” “如何能睡得着呢......”那无心缓缓叹息一声,似有满腹心事。 “坐吧......坐下再说话......” “喏......”济源点头坐下。 那无心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要你转达他们的话,你可都说了吗?” “徒儿全都说了......徒儿觉得,他们应该是相信的......”济源郑重的回答道。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但愿他们相信,但愿一夜无事......明日他们好早早离开寂雪寺才是啊......” 无心的声音之中,满是寂寥和担心道。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佛门却是纳垢地 济源闻言,也是满腹心事的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那济源方有些担忧德尔再次开口道:“师尊......算算日子......他们......” 无心缓缓睁开眼睛,微微的点了点头道:“到日子了......若是没有什么意外,他们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定更天左右就会前来的......” 济源闻言,更显得忧心忡忡道:“师尊.....万一他们今夜便来,发现了厢房之中那些留宿之人......咱们......” 无心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还望我佛慈悲吧,但愿平安无事......否则,又将生出一场风波来啊......”说着,无心又低低的吟诵起佛经来。 济源闻言,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听得师尊诵经,他也不由的微闭双目,随着无心诵经起来。 又过了一阵,济源觉得心烦意乱,根本无心诵经,这才又睁开眼睛,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道:“师尊......徒儿不明白......他们最近总来咱们寺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还有,师尊啊,寂雪寺原来是多么清净的佛门之地啊,自从他们来了之后,闹得是乌烟瘴气的,莫说对师兄弟们非打即骂,便是对师尊您,也十分的不客气......师尊,咱们就这样忍着么?” 无心苦笑一声道:“出家之人,无论在什么境遇之中都要守住本心......他们愿打便打来,愿骂就骂来便是......济源啊,你何必纠结这些呢......再者,这件事情,为师岂能左右得了么?......” “可是......师尊,你如何也是寂雪寺的主持啊......那个姓......” 济源刚说到此处,无心的眉毛一蹙,急道:“住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说出他的名字!......” 济源神情一凛,赶紧改口道:“是......徒儿的意思是,他当时让师尊做寂雪寺的主持时,说的清楚明白......师尊与他平起平坐......没有高低之分啊,可是,您看看,他那些手下人,根本没有将师尊放到眼中啊......” 无心苦笑道:“徒儿啊,你以为那些人就是他的人了么?......” 济源疑惑道:“难道不是么?......” “呵呵......徒儿还是看的太浅薄了啊......那些人表面之上是他的人,可是那些人背后的主人......可是个宗师境的高手......宗师级别的高手,岂能是他能够使唤的......”无心淡淡的说道。 济源还是有些疑惑道:“师尊的意思是,那些黑衣人不是他的人?......那他们是谁的人......” 无心淡淡一笑,缓缓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的朝着天上的方向指了指。 “原来他们是......”济源震惊的睁大了眼睛,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师尊......这事您是如何知道的,确切么?......” 无心叹息道:“济源啊,这世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使唤的动大宗师......各地割据的那些人可以,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大宗师,他们都能使唤的动......除了那些各地割据势力,这天下,能够使唤的动大宗师的人,只有......那个在宫中的人了......” “这......可是师尊,徒儿不明白,那宫中的人,不是早已经没了什么权利了......怎么会......?”济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道。 “济源啊,你还是太天真了,没有实力的他,比起很多人来讲,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啊......大晋几百年的气运......可不是浪得虚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的吧......” 济源使劲点了点头道:“这个徒儿自然明白......” 无心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所以......若只是户部......就根本不可能使唤得动大宗师,就算是户部后面的那个姓孔的......他恐怕也没有那个实力......真正能够让大宗师出手卖命的吗,只能是......宫里的.....那位!” “......可是,宫里那位,不是有好多的眼睛盯着么?他如何......”济源有些不解道。 “宫里的那位自然不用亲自去做,他只用吩咐下去......自然会有人出手......不说外围的清流一党,就说宫里那位身边......最近这段时间,可是有一个新授的龙煌殿大总管.......现在可是人称何大监啊......”这无心一字一顿道。 “何大监?......他是什么来路,徒儿以前可从未听说过......”济源道。 “关于这位何大监的来历......所有人都不是太清楚,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听说以前不过是个小黄门,突然就被宫里那位赏识了,于是青云直上,现在已经成了整个禁宫最有权势的大监......关于这位何大监的名字么......似乎叫做何映的......”无心压低了声音道。 “何映?......好陌生的名字......”济源缓缓地重复道。 “呵呵呵......大家对何映的名字,似乎都很陌生,都以为这位何大监是撞了大运了......只是......他或许......还有另外的身份.......这才是宫里那位重用和赏识他的原因!”无心声音越来越低,却越发的肯定道。 “另外的身份......师尊,您难道认识这位何大监?您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么?......”济源问道。 “呵呵呵......哈哈哈哈”那无心大师,忽的仰天大笑,笑的让济源都有些不自在。 无心笑了半晌,忽的眯缝起眼睛,眼中似乎再也找不到半点的慈悲。 “何映......的确是个好名字啊......或许是故人,或许是老衲认错人了......阿弥陀佛......既然如此,一切交给天意吧!” 无心话里有话,却是只说了这些,忽地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济源啊......跟我到后院角门,迎接来客吧......” 济源正觉得今日的师尊,比往日来讲,有些陌生的感觉,互听无心如此说,便是一个激灵。 “迎客?......师尊,您是说,他们已经到了?......”济源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慌乱和恐惧。 “嗯......已经到了......”无心微微点头,淡淡道。 “可是......这也还没到定更啊,师尊会不会弄错了......”济源有些迟疑道。 无心转头,盯着济源,一字一顿道:“你在质疑我......还是你害怕见他们啊?” “徒儿.....不敢!” 无心哼了一声,嗔道:“少说废话......提了红灯,随为师前往角门!” “喏!”济源赶紧应了,提了一盏红灯笼,抬头时,却见无心大师已经飘然走出了禅房,在雪幕之中缓缓的向角门的方向走去,地上的积雪,印出他或浅或深的脚印,长长的一串。 ............ 寂雪寺在寺院东北角,修建了一个角门。 那角门本就无甚起眼,也无甚特别之处,加之被花草修竹所遮挡,因此,很难被轻易发觉。 原是这寂雪寺初建之时,为了方便户部的官员前来进出,才修建的,平素也是锁着的。 那无心和济源走到角门处,停身站住,等了一阵,便听到角门外,有咯咯吱吱,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微微声响。 “师尊......果真是他们!......”济源蓦地变得紧张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 无心淡淡地看了济源一眼,却十分淡然道:“济源,无论如何,你也是为师的大弟子......他们总要给为师一点脸面的,你何故如此紧张呢?......挺起身躯,不要给寂雪寺和为师丢份!” 济源闻言,身体一震,然后使劲地挺了挺腰板,缓缓打稽首道:“阿弥陀佛......”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轻轻的将角门一拉。 “吱扭扭......”那角门应声打开。 济源和无心抬头看去。 却见夜幕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下,一字排开,站定十人,皆一身黑衣,轻纱照面,怀中捧着金把鬼头刀。 他们站在雪中,不言不语,黑衣飘动,犹如冷血索命的无常。 无心看了几眼,当先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诸位久侯了,老衲无心,有礼了!” 那十个黑衣人,依旧没动,就如根本没听到无心说话一般。 半晌,中间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这才缓缓地朝着无心一抱拳,淡淡道:“大师......如此寒冷,还下了这么大的雪,怎么亲自来接了呢?......使唤您手下一个小徒便好,您大驾相迎,我们可是有些受宠若惊啊!” 他虽然这样说,话也说得客气,但是声音却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客气的意味。 无心大师淡淡一笑道:“王施主,说得是哪里话......我那些小徒各个不肖,拙手笨脚的......之前都惹了诸位几次不快,所以,今日老衲亲自来迎才是应该的!” 然后,他做了个请字的姿势,脸上的热情倒也十分的自然道:“王施主......诸位,天寒雪大,外面寒冷,此处不是讲话之所,里面请,里面请......” 那个被唤作王施主的人,也不客气,朝着无心拱了拱手,然后,朝着两边的黑衣人一招手,当先朝着角门内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角门之下,忽的停身站住,淡淡的看了无心一眼,然后将眼神盯在无心身旁的济源身上,一看就是许久。 济源感受着他投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呼吸急促,胆战心惊。 就在济源已经明显的慌乱之时,那王姓黑衣人,忽的低低一笑,笑声之中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杀气,一字一顿道:“这次......贵寺里,除了寺中的和尚之外......应该没有多余的人了吧......” 济源闻言,心猛地一缩。 为什么他还没有进寺,就当先问了这么一句话? 难道是,寺里收留在第三进院子之中的那些人,他们已经知道了? 若真如此,这便真的是祸事了! 济源顿时有些六神无主,眼神闪烁起来。 无心却依旧一副淡然的神色,打了个稽首道:“王施主说笑了......一切都是按照......” 他还未说完,那王姓黑衣人却是一声冷哼,盯着济源,眼中冷意逼人,一字一顿道:“无心大师......我可没问你......” 他微微的朝着济源抬了抬下巴,声音冰冷道:“你.......说!” 济源心中又是一颤,整个人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便在这时,无心的话又至道:“济源......让你多穿些,为师说过外面冷,你偏偏不听,现在冻的哆嗦了吧?......” “你们没一个让为师省心的......” 无心顿了顿又嗔道:“说话!......王施主问你话呢!” 那济源闻听师尊此言,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今日无论如何,是不能实话实说的,要一口咬定寂雪寺没有旁人,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里,济源心一横,也恢复了些许的镇定,朝着那王姓黑衣人一打稽首道:“阿弥陀佛......王施主,自然按照要求,没有收留任何借宿或者烧香还愿之人住在寺中......不仅如此,贫僧还亲自带了重师兄弟在寺中上下搜查了一番......毕竟寂雪寺很大,万一有谁藏匿起来,也是麻烦......贫僧可以保证,现在寂雪寺,绝对没有闲杂人......” 那王姓黑衣人闻言,也不说话,也不表态,只是用灼灼的眼神盯着济源,半晌方沉声道:“真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济源也只能一口咬定了,他更坦然了一些,点了点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各位,里面请吧......贫僧师尊,年岁已高,不能在雪中寒风里站太久的......还请王施主多多体谅才是......” 那王姓黑衣人,这才收回了怀疑的神色,点了点头道:“没有闲杂人最好......但愿你不敢骗我!走!” 说着他一挥手,迈步走进寺院中,身后那九个黑衣人,依旧是一言不发,无声无息的尔跟了进去。 那济源这才放心下来,暗暗地舒了口气,与无心偷偷地对视了一眼。 禅房之内。 那王姓黑衣人也不客气,连让都没让,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之上,其余的黑衣人在他座椅之后一字排开。 济源眼中有些恼怒,却也是一闪而过,一低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无心大师倒是神情颇为坦然,很自然的坐了客座,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济源见师尊如此坦然,也就转身站到了他的身后。 无心等了片刻,方当先开口道:“王施主......诸位,老衲以为这天寒雪大的,今日诸位不会来了呢,未曾想却是风雨无阻啊!” 那王姓的黑衣人却没先开口,瞥见旁边的桌几之上,正放着一个茶卮,茶卮之中还有大半盏茶。 他用手略微感受了一下那大半盏茶的温度,还是很温热的。 他也没问这是谁的茶卮,直接将那茶卮端了起来,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顿在桌几之上。 济源又是微微一皱眉。 那可是自己师尊的茶卮,这个姓王的也太过无理了。 可是,他看向师尊无心之时,却见无心依旧一脸风轻云淡,还有淡淡的笑容,似乎根本就无所谓。 济源这才暗气暗憋,一低头,不再看向那些黑衣人。 “这茶不错啊!......”那王姓黑衣人淡淡道。 无心一打稽首道:“阿弥陀佛,佛门清苦,荒郊野外,远离大城,能有什么好茶呢?王施主若是饮得惯......” 他转头看向济源道:“徒儿,去再泡些茶来......” 济源点头,刚要去泡茶,那王姓黑衣人一摆手道:“罢了!......不用那么麻烦了......再说我们也不是来大师这里吃茶的......” 济源闻言,便站着没动。 无心也没有再说泡茶的事情。 那王姓黑衣人叹了口气,声音倒是显得颇为的郑重,朝着京都的方向微微一拱手道:“上面有命,咱们这些做事的,就应该不辞辛苦......把事情办好了,办妥了,早日交差才是啊,所以,无论多大的风雪,我们还是要来的......” 无心大师微微颔首笑道:“王施主一片公心,老衲佩服......” 那王姓黑衣人一摆手道:“行了,客套的话,不用多说了,今日前来,一则还是为了调查寂雪寺闹鬼的事情,二则呢,还有我家大人吩咐的事情要做......不过呢,更多了另外一件事......” 无心大师闻言,微微有些讶然道:“另外一件事?但不知......” “哦......无心大师是自己人,我家大人也颇为信赖你,那就不用瞒着你了......实话对大师说了吧,三年前的事情......事发了!” 那王姓黑衣人说的风轻云淡,可是听在无心的耳中,不由的暗暗心惊。 他倒吸一口气,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当年之事,不是说已经处理的很干净了,定然不会留下什么祸患......怎么会?......” “是人做的,就总有纰漏,大师......你这是怕了?......”那王姓黑衣人似乎有些轻蔑的瞟了一眼无心。 无心乍听之下的确很吃惊,但片刻之后已然恢复如常,淡淡一笑道:“当年老衲基本没怎么参与,知道的内情也是少之又少......何来怕字呢?” 那王姓黑衣人闻言,似乎有些不满,哼了一声道:“怎么,无心大师,事情刚出来,你就忙着撇清自己么?......若当年之事,真的闹大了,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全身而退么?还有,你以为你的秘密还能够永久的封存下去么?......” 说着,那黑衣人又灼灼的盯着无心。 无心却是淡淡一笑道:“王施主哪里话来,老衲跟王施主,还有诸位,都是大人的人,既然当初做了决定,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躲在一旁图清净的......只要大人吩咐,想必王施主跟老衲一样,定然会不遗余力的为大人做事的!” 那王姓黑衣人这才比较满意的哼了一声道:“无心大师......你倒也知趣,你可要记住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跟大人,跟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当年你上了这条船,就应该明白,想下去,可是没有那么容易的......要不,你就竭尽全力,保证这条船平稳行驶,要不,就是这条船因为浪大风疾,彻底的船毁人亡......” 无心闻言,一摆手道:“王施主言重了,事情不会糟糕到那种地步的......” “但愿吧......不过,有个人插手了此事,这件事就真的不是那么好弹弄的......大人也是让我等来到寂雪寺等着,此地乃是那人必经之处......我们要等着他来,不能让他查出任何与当年有关的事情!”那王姓黑衣人道。 “有个人?......”无心眉头微蹙,疑惑道:“到底是什么人?听王施主这样说,这个人似乎有些本事啊......连大人都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 那王姓黑衣人闻言,朝身旁的黑衣人一招手,那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起来的纸卷,然后将它递给了王姓黑衣人。 王姓黑衣人托着那纸卷,方淡淡道:“这个人嘛,的确有些小手段......不过那是他运气好,没有碰到大人......否则,他早死了!......” 说着,他看向无心道:“大师,你可记清楚了,我只说一边,此人姓苏,名凌!” 无心闻言,倒吸了一口气道:“苏凌?......可是丞相府将兵长史那个苏凌?” 王姓黑衣人点点头道:“怎么,大师也知道他?当年的事情,也不知如何传到了萧元彻的耳中,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于是就暗中派了这姓苏的,偷偷返回龙台,查查当年之事......” 无心闻言,点了点头道:“怪不得,老衲接到飞鸽传书,说那个苏凌已然动身返回龙台......要咱们暗中查找他的行动踪迹......” “嗯......这是咱们的人在萧元彻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大师,你看清楚了,那苏凌,长这样!......” 说着,他刷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纸卷,将它展示给无心。 无心抬头看去,不看便罢,一看之下,心中不由的大吃一惊。 这苏凌,竟然是他!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来不及了! 姜还是老的辣,那主持无心刚看到王姓黑衣人手中的画像时,心中无比震惊,但却只是在一瞬间,将所有的震惊掩饰的毫无痕迹,神情依旧十分淡然。 那王姓黑衣人一直盯着无心,却也未曾发觉他的神情有丝毫的变化。 然而那济源却是不如他师尊的心机,见了那幅画像,先是惊得圆睁二目,随即蹬蹬蹬地倒退数步,脸色煞白。 无他,他分明看到的那画像苏凌的模样,正是今日天色欲黑之时,投宿到寂雪寺的那一行人中的白衣公子! 他不是唤作苏大强么?怎么会是苏凌? 刹那间济源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所谓苏大强,定然是化名,那个白衣公子姓苏不错,真正的名字不是什么大强,就是——苏凌! 他越想越是心惊,原本这些黑衣人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准寂雪寺收留借宿之人,可现在倒好,寂雪寺不仅瞒着他们收留了借宿之人,更要命的是,这个借宿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这些黑衣人画像的——苏凌! 若是,此事被他们知道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断然不能让他们知道! 只是,济源的神情和动作,如何不惊动那王姓黑衣人,但见他缓缓转头,盯着济源,眼中满是审视和怀疑。 未等他说话,却听得无心忽地朗声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我佛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济源,你修行还是不够啊......一个小小的苏凌,有甚了得的?竟吓至此么?......” 那济源闻言,心中一凛,蓦地惊醒,暗道,自己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此事万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啊。 想到这里,那济源做出一副余惊未消的神情,用手点指那画像,战战兢兢道:“阿弥陀佛......恕徒儿不肖,徒儿初次见这苏凌的面相,虽然看着就是一个年轻公子,但眼角眉梢却是带着杀气,此人定是恶鬼托生!......所以,徒儿一时害怕,失了礼数,还望师尊原谅!” 无心这才缓缓点头,沉声道:“这苏凌面相的确异于常人......莫说徒儿如此,便是为师第一眼看去,也是心惊。然而修佛之人,当无论在何种地步境遇,都应谨守本心,泰然处之,徒儿可明了?......” 济源赶紧打稽首道:“谨遵师尊教诲,阿弥陀佛......” 那王姓黑衣人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无心跟济源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眼中的神情不断变换。 到最后,或许是他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说辞,冷笑一声道:“两位......也别太把这姓苏的当回事......他跟咱们一样,都是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别看他脸都露到天顶上了,那是没碰到咱们大人,要是碰到了,估计早死多时了!” 无心见掩饰过去了,随即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王施主说的是!......” 王姓黑衣人这才又看向无心,朝着苏凌的画像一努嘴道:“我说,主持大师啊,但不知这几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啊......” 无心缓缓摇头道:“王施主说笑了......这几日风大雪大的,寂雪寺根本没人来......自然未见过他的!” “真的么?可是据情报来看,算算日子,那姓苏的也差不多该走到这里了啊......“王姓黑衣人有些怀疑,自言自语道。 “或许是因为风大雪大的,这山中道路又极其难行,他们途中走得慢,耽误了行程,所以才未曾赶到此处吧......” 无心十分从容地淡淡说道。 那王姓黑衣人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或许吧......也有你这么一说......” 然后他忽地抬头看着无心,慢条斯理道:“那若是这姓苏的小子来到了主持大师您的寂雪寺门前的话......大师该如何行事呢?” “阿弥陀佛......自然是按照大人和王施主的意思来办啊......无论是谁,一律不准留宿寺中,这苏凌嘛,更是要赶将出去的......“无心不假思索道。 “嗯?......”那王姓黑衣人闻言哼了一声,一瞪眼道:“糊涂!无心......我看你是真的上了岁数了啊......这是苏凌!你把他赶出去,咱们杀谁去啊?......” 说着,他又一翻眼睛道:“听好了,那苏凌不来便罢,若是敢来寂雪寺,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在寺中!......懂不懂啊?” 无心心中一动,忙道:“只是不知,将那苏凌留住之后,又当如何呢?” 那王姓黑衣人一摆手道:“这就不用你管了......实话告诉你无心......我们此番前来,就是奉了大人的命令,提前埋伏在寂雪寺中,专候苏凌前来,一旦他来了,那就别想活着了,我们出手将他宰了!......” 说着,他又斜睨了无心一眼道:“当然呢,你们负责将他们领进来,打打杀杀的事情,就不用你们这些和尚做了!” 无心闻言,心中暗自嘲笑,还专候苏凌前来,苏凌可是比你们先到的,到底是谁候着谁呢? 想到这里,无心一脸为难神色,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寂雪寺乃是佛门清净之地......打打杀杀,伤人性命,总归不好,我佛慈悲......老衲引苏凌进来可以,只是不知王施主和各位,动手之时,能不能不要选在寺中啊......” 那王姓黑衣人闻言,瞪了无心一眼,不耐烦道:“少特么废话......什么佛门清净之地,无心,莫要忘了,这佛门寺院是谁拨银子给你建的......还有,无心啊,别人不清楚你的底细,我可是清楚得很!......” 说着他声音一沉,盯着无心,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以为你披上这伽蓝袈裟时候久了,就真以为你是吃斋念佛的和尚了,你以前做过什么......你应该没忘记吧!” “你!......”那无心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豁然抬头看着眼前的王姓黑衣人。 那王姓黑衣人却是猖狂大笑道:“哎呦呵......怎么,刚才不还以佛门中人自居么,现在就动了嗔念了......还是好好的修身养性吧!” 说着他肆无忌惮地拍了拍无心的肩膀道:“房间可准备好了?......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去休息了......” 无心眼中的怒意三起三落,终是长长一叹,缓缓点头道:“早时已然准备好了......” “嗯......很好,那就不麻烦大师带路了......我们自己去就好!” 说这儿那王姓黑衣人朝着身后的那些黑衣人一招手道:“弟兄们,走!......” 这数个黑衣人齐齐动了,跟着那王姓黑衣人朝外面走去。 待他们走了之后,无心终于颓然的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神情无奈而又愤怒。 济源看着自己的师尊如此被欺,也是紧咬牙关,忽的怒道:“师尊受辱,亦是徒儿受辱!师尊稍待,济源这就去杀了他们!为寂雪寺和师尊洗刷耻辱!” 说着,那济源便要不顾一切的找那群黑衣人。 “济源!......站住!”无心的声音苍老而低沉的唤道。 “师尊!......虽然佛家有言嗔念杀念皆业障,可是,也当懂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道理吧!”济源转头,一脸激愤的看着无心道。 “为师说了,回来!......”无心又沉声说了一遍。 “唉!——”济源无奈,只得一跺脚转身又走了回来。 “坐......”无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济源坐了,仍旧心绪难平,刚想说话。 无心却开口道:“你无须多说......为师知道你想些什么......可是杀了他,就真的能解决眼前的一切问题了么?......” “可是......” “杀了他们,会有另外的一批黑衣人来......杀了他们,他们背后的人岂能放过咱们?......”无心一字一顿道。 “师尊,徒儿不怕死!......”济源激动道。 “你以为为师就怕死了?我这条命,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留在世上的,不过是披着袈裟的一具空壳罢了......只是,济源啊,死也要死得其所,死的有意义......那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被他们主人使唤的奴才......你为了这些东西,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么?......” 无心说着,深深的看了一眼济源。 “徒儿我......”济源一怔,说不出话来。 “闹便让他们闹去,杀谁就让他们杀去......这一切与咱们没有关系......咱们也不能阻止分毫啊......只有面对佛祖清修本心,守住内心最后的清明便好了!济源你明白么?”无心缓缓说道。 “徒儿明白......可是.....这也太便宜了他们了!”济源还是有些气愤道。 “便宜他们?......呵呵呵,济源啊,那姓苏的你也不是没有见过,岂是好对付的......让他们打去,杀去......这世道,越乱才越好,越乱才越好啊......” 无心说着,眼中似有隐隐的光芒流动。 济源心中一凛,方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师尊,徒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啊......”无心神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缓缓道:“好了......总算应付了一阵子了,为师有些口渴了......给我倒一卮茶来......” 济源忙点头,顺手将放在桌几上的茶卮拿了起来。 不料,那无心的眼中蓦地腾起无尽的厌恶神色,盯着那茶卮,恨声道:“这茶卮,狗东西用过,早已污秽不堪,不能再用的东西,扔得远些,莫要污了老衲的眼睛!” 济源闻言,身体一颤,忙正色道:“是师尊,徒儿这就将它扔得远远的,换新的!......” 济源拿起那茶卮,走到禅房门前,却忽地站在那里,转头看向无心,变得十分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师尊......徒儿觉得,咱们其实没有做什么......咱们参与的事情也只有一点点......若是现在收手,或许,还来得及......” 无心闻言,并不说话,只是缓缓抬头,看向济源,枯槁的面容上,竟忽的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无奈,更是决绝。 “来得及?来得及么?......济源,一切都来不及了!......为师只能一步步的走下去,走下去......无法回头了!” ............ 僧房院子的一处角落,大雪无声,黑暗翻滚。 倏而,两道光影,一黑一白,刹那间一闪,然后瞬间又被黑暗吞没。 苏凌和林不浪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然站定在那里。 “公子.....再往前走十数丈,就是寂雪寺众僧睡觉的僧房了......”林不浪低低地说道。 苏凌并不说话,只是透过雪幕,朝着那里望去。 前面十数丈处,并列排着四排僧房,整整齐齐地列在雪幕之中。 除了每排最前面的一间僧房房角上挑着一盏灯笼,散发着光芒,灯光下雪落无声之外,整个四排的僧房,再无其他的光源。 苏凌看了一阵,低声道:“寂雪寺好大的规模,我方才粗略的数了一遍,四排僧房,每排都有十五间。一间能住十个僧人的话,只这里的和尚少说也得六百余众啊,真的算是大庙宇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有些为难道:“公子,这么多僧房,怎么才能知道那个广证住在哪一间啊?总不能一个一个地去看吧,有可能打草惊蛇不说,这一间一间的找,找到明天早上,也不一定找得到啊......” 苏凌思忖片刻,低声道:“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僧房可以排除了......第三排和第四排最后两间房,咱们过去探查一下,我估摸着那广证就在这四间僧房中的一间。” 林不浪闻言,有些疑惑道:“公子怎么如此笃定那广证就在那四间房中的一间啊......万一......” 苏凌低低一笑道:“其实这也简单,排除法啊......” 说着苏凌一指最前方的两排僧房道:“不浪,广证疯了的事情,广慧告诉了咱们,还是咱们多次试探之下他才说出来的,而那个济源,压根连这件事提都没有提,这便说明了,若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广证和尚,而且这个广证和尚疯了的话,那寂雪寺上下,定然严密的封锁了消息,下了死命令,这件事无论是谁都不能向外透露分毫......” 林不浪点了点头,便是赞同。 “所以,要安置......或者干脆说控制住这个疯了的广证,不让他跑出来,给寂雪寺带来麻烦,只有将他关在不显眼的隐秘处......那广慧既然说了,广证被关在某间僧房之中,还有其他的僧人日夜看守,那关着广证的僧房便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牢房。既然是牢房,就要慎重的选择位置,前两排无论哪一间,无论靠前或者靠后的位置,整体上看,都是比较显眼的......而后两排,则几乎完全淹没在黑夜之中,便是白日,后两排的每排的最后两间僧房都在暗中的角落不起眼处,所以非常适合关人......” “因此......我断定,那广证必然在那四间房的某间房中!”苏凌的眼睛盯着那里,更加的笃定道。 “公子分析的极是,那咱们就先去第三排最后的两间房看一看!”林不浪低声道。 两人再不多言,一黑一白,两道残影一掠而过,朝第三排的最后两间僧房而去。 两人尽量的不发出声音,轻轻的来到第三排最后两间房外,约有两丈的距离,抬头看去。 却见这两间房,跟其他的房间并无任何不同之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周围显得十分的安静。 林不浪刚想再靠近一些,苏凌一摆手道:“不必了,广证不在此处......” 林不浪刚想问为什么,苏凌低低道:“此处一片黑暗,与其他的僧房别无二致,若是广证在这里,必然有人看守......所以就算再如何,也会点一盏蜡烛来照亮......毕竟那广证是被日夜看守的,此处却是一点烛光都没有......除此之外,不浪,你屏息细细听了......能听到什么......” 林不浪闻言,屏息凝神,细细听了,蓦地眼睛一亮,低声道:“呼吸声,十分均匀,偶尔还有打鼾的声音!......” 苏凌点头道:“这就是了......这里应该住的是普通的僧人,那呼吸声和打鼾声,足以证明,他们睡得很香......走,去最后面那里......” 两个人身形一闪,离开了第三排僧房,朝着第四排僧房疾驰而去。 离着第四排最后两间僧房还有三四丈的距离,林不浪蓦地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倒数第二间僧房,低声急道:“公子,快看!......” 苏凌闪目看去,却见倒数第二间僧房似隐隐有光亮透出,只是十分的不明显,加上夜深雪大,那光亮忽明忽暗,几乎被黑夜和雪幕掩盖了。 苏凌又看向挨着这间僧房的最后一间僧房,却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的光芒透出。 苏凌低声道:“走,悄悄的过去,看看有什么蹊跷!......” 两个人加着十二分的小心,身形连闪之下,已然来到了那亮着光的僧房窗户之下,此时那烛光却是越发的亮了起来,应是靠得近,再无阻碍的缘故。 苏凌和林不浪一左一右,靠在窗户外面,摘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起先是一片安静,过了约莫有数十息,里面忽地传来一声重重的哈欠声音,有人似无精打采道:“阿弥陀佛,师兄......也不知道咱们要看着那广证看多久啊......这一天天的,睡觉都成了问题了,那广证可好,除了痴傻疯癫之外,倒是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疯......咱们可是吃了苦喽......”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两人从说话的内容中,已然判断出了,这里面最少有两个人,正是看管广证的和尚。 从他们的话中,也可以印证出一件事,至少,在广证已经疯了的事情上,那个广慧和尚,没有对他们撒谎。 却听另一个声音响起,比方才的声音小了不少,听起来似乎比较谨慎道:“嘘!......师弟,慎言!慎言啊......这要是被大师兄和主持师尊听到了,小心罚你面壁......广证虽然疯了,但是他怎么疯的,咱们可是都清楚,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寂雪寺可就完了......” 忽的又一个声音,哼了一声道:“两位师兄......我是真不明白,那广证已然疯了,都已经调查了,他也没有什么家人了,为何不将他撵出寂雪寺,随他自生自灭呢?就是死了才好呢......这不是永绝后患了么......” “胡说什么,师兄......不是师弟我说你,咱们都是佛门中人......再如何广证也是咱们的师兄弟,别人可以不管,咱们可不能昧良心啊,要是真的将他撵出寂雪寺,他已然痴傻疯癫了,他还能活的下去么......师兄,你忍心么......” 这个僧人的言语之中,分明带了难以掩饰的怒气。 紧接着,方才那声音又想起道:“师弟......师弟说的对,师兄呢也只是这么一说......不还是因为苦了咱们嘛......真的要把广证撵出去,师兄我也不忍心啊......” 苏凌听到这里,朝着林不浪伸出了四根手指,林不浪会意,看守广证的有四个和尚。 只是,从他们说话上判断,那广证应该不在这间僧房之中。 那广证究竟会在何处呢?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低道:“走......最后一间僧房......不出意外,广证应该就在那里!......” 两个人再不多言,一闪身,已然来到了最后一间僧房之外。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听得懂,你就眨眨眼 苏凌与林不浪蹑足潜踪,悄悄地来到最后一排最后一间僧房前,先四下打量了一番,见这里黑咕隆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从外面朝窗户内望去,窗户内也是漆黑一片。 从表面上看,这最后一间僧房,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人居住。 苏凌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了一阵,里面的确听不到什么声响。 林不拉昂也如苏凌一般,朝里面听去。 不过少顷,苏凌细细听了,便显得胸有成竹起来,指了指林不浪,又朝着远处指了指。 林不浪会意,两个人一飘身,又投入到一旁的暗影角落中去了。 站定之后,苏凌方低低的问道:“不浪......你听出了什么玄妙了么?” 林不浪摇了摇头道:“不浪听了,里面应该没有多少人,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呼吸......”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这间僧房就是没有住什么人,只有一个人在里面......那个人,我敢确定,就是那个疯子和尚广证!” 林不浪有些不解的问道:“何以见得......公子,虽然里面只有一个人,也并不一定见得,那就是广证啊......” 苏凌微微一笑道:“不浪,你仔细回忆回忆,你方才听的那房中唯一的呼吸声,有什么特点没有?......” 林不浪一边回忆,一边自言自语道:“呼吸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稍显急促,时而又显得缓慢......好像里面那个人的呼吸比较乱,没有什么规律......” 苏凌点点头道:“是不是不似正常人的呼吸规律呢?......” 经苏凌这一提醒,林不浪眼前一亮,心中顿时豁然开朗道:“不错,正常人若是熟睡之时,呼吸应该慢而均匀,是有节奏和规律的......只有一种人......呼吸才会如此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声道:“疯了的人!......” 林不浪说完,十分佩服道:“公子好计较!......不浪一时竟然没有想到......” 苏凌摆摆手道:“不说这些,正因为你方才所说的原因,我断定,那僧房中应该就是疯了的和尚广证......估计是他前面的那间僧房之中的和尚,白日看守广证,晚上待广证睡着了,方回到他们的房中去了,否则,没日没夜的,谁也受不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可是,公子......他们就不怕广证突然醒了,闹出动静,或者自己跑出来么?” 苏凌想了想道:“我也是猜测啊,他们自然考虑到这点了,为了不出事,他们应该是用什么东西将那疯子广证锁起来了,他动不了,再有,他应该也是说不了话的,被他们制住了,或者点了哑穴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放心全部都走的!” 林不浪点点头,表示同意,方道:“既然那最后一间僧房里面的和尚,就是广证,那公子稍后,不浪把他掳到这里,公子好问话!” 说着,林不浪转身便要行动,苏凌却将他一拦道:“慢......别急,咱们不能这样去掳人......” 林不浪又疑惑道:“为什么......反正广证身边已经无人看守了啊......” 苏凌摇摇头道:“虽然如此,但是那广证可是个活人......虽然疯了,但是咱们进去,万一惊他醒来,他看到有人进来,定然会拼命挣扎的,疯子可不管什么道理,挣扎免不了发出动静,那前面的和尚们就会知道,必然会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苏凌顿了顿又道:“虽然咱们不怕那些和尚,想掳走那广证也是轻而易举的,但是,咱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了......想要秘密查探,就不可能了啊,所以,掳走广证自然是要做的,但不能打草惊蛇啊......” 林不浪闻言,有些为难道:“公子......要是广证是个正常人,咱们可以给他讲道理,让他配合,再不济刀压脖项,不怕他不老实......可是,他现在可是痴傻疯癫之人啊,这些都行不通啊......实在是有些不好办......” 苏凌想了想,忽地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瓷瓶托在掌中道:“用这个!......” 林不浪看那小瓷瓶十分精致,通体红色,不知里面装的什么道:“公子,这里面是什么......” “一种迷香......人若闻了,便会暂时的失去知觉,立时见效,药力持续一个时辰左右,因人而异,想要提前醒来,只需一盆凉水,泼下之后,那中了迷香的人,便能醒来......”苏凌道。 林不浪一挑眉毛,有些揶揄和意外道:“哈哈,公子......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有啊,这迷香......似乎是采花贼的专属吧......” 苏凌闻言,赶紧解释道:“你可别误会啊......你小子想哪里去了,我什么时候干过采花的勾当了......再说,你公子这长相,这条件,这才学......还用得着采花?......” “那公子您,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要做什么......“林不浪揪着不放道。 “我......”苏凌一怔,一挥手道:“别问那么多,反正,我有这东西不假,只不过从没用过......你等在这里,我去干活!” 说着苏凌也不管林不浪,大步朝着那最后一间僧房走去。 林不浪只得哈哈笑着,又害怕笑的声音大了,被人听到,还得尽量的压低了笑声,显得颇有些滑稽。 其实,苏凌之所以有迷香这个东西,的确与他无关,苏凌虽然精通医道,但是,也不会没事研究这玩意儿...... 这一小瓷瓶迷香,是在穆颜卿那里顺走的......这个事,连穆颜卿都不知道。 他顺走迷香的原因,是想研究研究里面的药理和成份。可是,要是真的跟林不浪说了这是穆颜卿的,怕是自己的绯闻会更多了...... 绯闻这玩意儿,自己还是离远点好...... 苏凌悄悄的来到最后一间僧房的窗户下,用手指点破窗棂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朝着房中窥探一番。 里面真就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不过,苏凌拢目光极力看去,发现在僧房最远的角落里,似乎有个地铺,上面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似乎有个人的轮廓,至于是背对着自己,还是面对着自己,苏凌可是看不清楚的。 苏凌又听了听那人的呼吸,的确异于常人。 苏凌更加断定,这个人就是睡熟了的疯子广证和尚。 苏凌这才将那小瓷瓶拿了出来,然后将瓶塞打开,隔着方才点破德尔窗棂纸的窟窿眼,瓶口对着里面,将小瓷瓶塞了进去,然后轻轻一抖手。 一阵淡淡香气的烟雾渐渐的弥漫进那僧房之中。 苏凌闭住呼吸,迅速的闪到一边,又在怀中摸出了一枚丹丸,便是迷香的解药,自己先吞服了。 这也是怕一会儿进去,自己再被迷香迷晕了。 苏凌虽然百毒不侵,但是迷香和春\/药例外,这两种东西,应该不算是毒药的范畴。 苏凌做完这些,又等了一阵,听到里面忽的传出一声打喷嚏的声音。 “阿嚏——” 苏凌赶紧闪身,躲到一棵树的后面。他是怕这声阿嚏万一被旁边僧房中那些看守广证的和尚们听到,他们过来查看情况,就会发现自己。 苏凌等了一阵,见那看守的和尚没有出来,这才放下心,又重新来到方才的窗户下,听了听,里面依旧没什么动静。 他这才来到门前,先用手推了推门,微微的听到一声哗啦的声响。 苏凌拢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门上有铁链缠着,铁链上上了一把锁。 苏凌推了一下,可以推动门,但是由于铁链上锁,却还是推不开的。 但是苏凌却是知道,里面并未反锁,若是反锁,自己是推不动门的。 只要破了那铁链上的锁,自然就进得去。 可是如何开锁,可是难坏了苏凌,倒也不是那铁链上的锁多么的精巧,难以打开,自己一刀的事。 可是一刀下去,声响必然惊动其他僧房德尔僧人,所以用刀剑砍锁,是行不通的。 可是破窗而入,照样要惊动那些僧人。 这下,苏凌顿时没了办法,看着近在咫尺,却进不去的僧房,一脸的无语。 便在这时,白影一闪,林不浪飘身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如何了......” 苏凌无奈德尔耸了耸肩道:“进不去啊......这锁......” 林不浪瞥了一眼那锁,胸有成竹道:“这个容易......看不浪的!” 却见林不浪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细细的银针模样的东西,轻轻的插进了锁中,轻轻捻动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微微的轻响,那锁竟然真的开了。 苏凌压低了声音道:“嘿!不浪,没曾想你竟然还有这一手啊?......以后我的东西得看紧点......” 林不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少时流浪乞讨,跟那些叫花子学的......毕竟要吃饱饭,但是不浪从来只偷富人和当官的,而且只是偷些吃食......” 苏凌闻言,低低一笑道:“明白......不用多说的,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苏凌让林不浪等在门口,一是因为他没有吃迷香解药;二是巡风放哨。 苏凌一闪身走进了僧房之中。 然后“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折子,一点微光,随后弥漫开来。 火光跳动,虽然微小,但足以看清眼前。 苏凌刹那间就觉得,这房中的味道实在难以形容。 有淡淡的香味,苏凌明白,这是迷香未完全散尽的原因。 但是更多的是又骚又臭的味道,跟茅房差不了多少。 这种味道开始还好,毕竟有迷香遮掩,可是仅仅过了几息,这骚臭味道越加的浓重,呛得苏凌差点就吐了。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皱着眉头,用袖子捂着鼻子,抬起火折子,在房中扫了一圈。 这才发现,这房中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却发现了骚臭味道的来源。 地上入眼可以看到,好几堆粪便,还有湿漉漉的污渍,应该是尿渍。 这腥臭味,就是这些秽物散发出来的。 苏凌刹那间就明白了,这寂雪寺的和尚也真够过分了,为了不让着广证惹麻烦,就将他锁在这单独的僧房中,不仅如此,连屎尿都在这房中解决了。 简直过分至极,广证虽然疯了,但他是个人啊,不是牲畜。 对待曾经的同门师兄弟,这些僧人竟然这样做!简直岂有此理! 这还修的哪门子的佛,念的哪门子的经! 苏凌压着怒火,朝房中里面看去。 见最里面的地上,却是干净的,没有什么秽物。 苏凌更是摇头叹息,虽然广证傻了,但是本能的还是明白,自己生活的地方跟拉屎拉尿的地方要隔开的,所以,这僧房前半部分地上全是秽物,后半部分却是没有一点的。 他虽然疯了傻了,却还知道这些的,真的是可怜啊。 苏凌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向房中最里面,果然发现,那房中最里面,有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面朝里,身上盖着一条破了许多洞的,不算很厚的破被子,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如今寒冬,这里面半盆炭火都不曾有,别说一条被子了,便是再来一条,也根本不暖和。更何况还是到处破洞的烂被子呢。 看来,他们是想让广证自生自灭了! 苏凌心中有些愤怒,想起无心和济源在他面前那副假出家人的面孔,不由的生出厌恶来。 苏凌转到广证面前,附身看了几眼。 却见广证蓬头垢面,脸上和脖子上,还有淤青和伤痕,想来是遭了毒打。 此时广证两眼闭着,已经失去了知觉。 苏凌叹息了一阵,暗道,罢了......今夜虽然掳走了你,是有些事情,看看能不能从你嘴里问出一些线索,但......这也算救你逃出牢笼来了...... 想到这里,苏凌再不迟疑,将广证搭在他的后背上。 虽然广证满身污秽,身体还有一股腥臭和馊味,但苏凌也顾不得许多了,双手一用力,背起广证,大步走出了房门。 林不浪正等在外面,苏凌出来的那一刻,他便是一皱眉,因为他闻道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腥臭味道。 林不浪看了苏凌背着的广证,便明白了一切,忙低声道:“公子,我来吧......” 苏凌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无妨......反正我的衣裳已经脏了,我就背着吧,咱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两人点了点头,林不浪将门关好,又将锁锁上,从外面看,跟之前一模一样,若不进去,根本不会发觉,有人已经带走了广证。 做完这些,苏凌背着广证,与林不浪一前一后,两道光影,朝着寂雪寺深处飘身而去。 两人颇有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就是塔林。 待到了塔林之中,两人同时停下,苏凌将昏迷的广证放在地上,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哇的吐了起来。 吐了好一阵,苏凌这才勉强的压制住自己的反胃。 此时林不浪已经在周遭转了几圈,见苏凌恢复了,方道:“公子......此处佛塔密布,没有人的......的确适合问话!” 苏灵感点了点头道:“这就好,只要远离他们,就可以让这广证清醒了,他再如何叫嚷折腾,也不会有人听到了!” 苏凌从怀中又摸出一枚丹丸,给那广证塞进嘴里。 其实,凉水一盆,当头浇下,也能解了迷香。但苏凌考虑到天寒地冻,这一盆凉水浇下去,立马就会结冰,所以苏凌没有那样做。 过不多时,那广证哼哼唧唧的声音传了出来,虽然还是闭着眼睛的,但已然有了意识,手和脚也在没有目的的弹腾乱抓。 苏凌和林不浪眼神不错的盯着广证的变化。 又过了数息,那广证呼悠一下睁开了眼睛。 似乎先是眼前模糊一片,他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才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虽然广证傻了,但是换了一个地方,他还是知道的。 刹那间,他忽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眼前正看着自己的苏凌和林不浪。 “啊——”他先是惊呼一声,随后哼哼唧唧起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继而忽地张开双臂,一边挥舞着手,一边用力地跺着地面上的雪。 那地上的积雪,被他跺地翻起多高。 “有鬼!——鬼——打鬼!——”紧接着他便不顾一切,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林不浪赶紧道:“你不要乱叫,不要害怕,我们不是鬼,我们是来救你的!......” 然而广证已然是个疯子,如何听得懂,只是一个劲地挥舞手臂乱晃,嘴里语无伦次的嚷嚷着打鬼,打鬼。 “砰——砰——”两声,苏凌已然出手,点中了广证的穴道。 那广证顿时成了木头人,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惶恐而慌乱的眨着,嘎巴着嘴,却是发不出声音。 苏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这下好了.....世界总算安静了......” 然而,一个大难题摆在苏凌和林不浪的眼前,虽然点了广证的穴道,他不动不喊叫了,但是他们还要问他话,他还要回答的。 点了穴道,广证就不能说话了,可是要解开他的穴道,他又要疯癫地叫嚷。 苏凌和林不浪头大如斗,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凌都有些后悔了,原以为找一个疯子是最简单的事情,所以先做了,可是结果却是如此,跟白忙活差不了多少。 早知道不做这件事了,忙活了许久,不但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还找了个累赘。 如今问话问不成,把一个疯子扔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可是,就这样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再把这疯子送回去? 苏凌总觉得有些不死心。 苏凌有些无语,看了一眼林不浪道:“不浪,想想办法,有什么方法能让这疯子不大喊大叫的,还能听得懂咱们说话啊......” 林不浪一摊手道:“连公子都搞不定,我更搞不定了,这傻子又不能跟他讲道理......” 苏凌满是无语神色,朝地上一蹲,想着对策。 过了一阵,苏凌抬头,开始给广证相面,却发现这广证竟然闭着嘴巴,不再一张一合了,而且也正看着自己。 苏凌心中一动,盯着广证,缓缓的说道:“和尚......我们没有歹意......算了,你也听不懂,但是......怎么说呢,就是我们把你救出来了......之前那个僧房......” 苏凌朝着僧房的方向指了指。 那广证痴呆呆地看着苏凌,一点反应都没有,除了睁着眼睛。 苏凌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又耐着性子道:“我们也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成了现在的样子......所以,想问你一些事......你得配合......只要你不叫嚷,乖乖的......我们给你好吃的,再也不把你锁进那僧房中了......” 那广证原本痴痴呆呆的眼睛,忽的似有了些许的光芒,虽然还是一直瞅着苏凌,显得痴呆不已,但是似乎那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苏凌心中一动,凑到那广证近前,一字一顿道:“和尚,你要是听得懂我说什么,知道怎么做......你就眨眨眼,我就给你解开穴道......但是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 苏凌说罢,看向广证。 林不浪见苏凌神色郑重,也赶紧看向那广证。 却见广证痴呆的眼神似乎出现了一些莫名的神色,好像是在尽力的思考着苏凌的话。 过了许久,他依旧是一点表示都没有。眼神空洞,痴痴傻傻。 苏凌叹了口气,刚想放弃。 便在这时,苏凌蓦地看到,那广证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微微的眨了眨眼! 苏凌顿时心中一凛,一拉林不浪道:“不浪......他是......眨眼了?” 林不浪也有些惊喜,点点头道:“应该是的......看来他是听懂公子的话了!” 为了保险起见,苏凌又将说过的话给广证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是放慢了速度,说的一字一句,十分的缓慢而清晰。 说完之后,苏凌和林不浪眼神不错的盯着广证。 再看广证的眼睛,在一阵短暂的迷茫之后。 忽的,竟又缓缓的眨了一下!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是个女鬼? 苏凌见广证竟然真的眨了眨眼,心中惊喜,赶紧对他说道:“说话可是要算数啊,我把你穴道点开,你要是再喊再嚷的,那我便再点了你的穴道,让你永远不能说话。” 说着,苏凌看向那广证。 却见广证这一次又是什么反应都没了,痴痴呆呆的看着前方,眼神散漫无神。 苏凌见状,有些无奈,只得咬咬牙道:“赌一把了!” “砰砰......”两声,苏凌朝着广证的穴道连点了两下。 再看那广证身体一颤,原本散漫无神的眼睛,忽的有了些许的神采,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能动了。 “啊——哇——”紧接着,广证又发出了疯疯癫癫的叫嚷。 “大哥......别闹了......”苏凌一阵无语,直翻白眼,刚想过去再点了他的穴道,却蓦地看到,那疯子广证刚发出这一声叫嚷,竟然抬起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使劲的摇晃着脑袋。 看来,他在极力的克制着自己叫出声来。 苏凌大喜,看来这广证并不是完全的疯了,也许从他这里问出什么线索来,定然有希望的。 苏凌声音尽量放的和缓,不让广证感觉到害怕。 “广证小师父啊......我们没有恶意,你不用紧张的......我说过,你不乱叫,我们就不再点你的穴道了......是不是啊!” 那广证原本或许因为痴傻,又或者因为害怕苏凌和林不浪,故而浑身颤抖,双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浑身都紧绷着。 听了苏凌的话,兴许是听懂了一些,竟缓缓抬头看向苏凌,见苏凌正柔和的冲他淡笑,不知为何,广证竟然没有那么紧张了,原本死死捂着自己嘴的手,竟缓缓的放下,紧接着,他竟然朝着苏凌嘿嘿的傻笑起来。 苏凌和林不浪长舒了一口气,对视了一眼,刚想开口问他话。 这疯子广证却当先说话了,他看着苏凌,声音断断续续的,脸上痴痴笑着,犹如梦呓道:“见过......逗我......哈哈......逗我......” 林不浪一摊手道:“公子......这广证是真的疯了,咱们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要不成,我现在就把他送回去算了......咱们再找其他的线索。” 苏凌叹了一口气,觉得林不浪说的对,刚想同意,忽的心中一动,豁然抬头看向广证,仔细的听着广证说的话。 他听了几遍,发现广证都痴笑着,不停的在重复一句话。 由于广证吐字极为不清楚,苏凌一时之间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不浪......他在说什么?”苏凌忽的问道。 林不浪闻言,也细细的听了一阵,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道:“额......公子,疯人疯语罢了,能说什么呢......不浪实在听不明白......” 苏凌摇了摇头,仔细的观察着广证的神情。 一直痴痴的笑着,一直看着自己,一直用同样的语速和发音说着话。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不......不对,他定然不是乱说些什么的,不浪,你注意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一样的表情,虽然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是语速和发音都是一模一样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苏凌死死的盯着那广证,广证也痴痴笑着,看着苏凌,依旧含糊不清的说着那句话。 经苏凌这一分析,林不浪也发现了端倪,注意的观察了那广证的一举一动,低声道:“公子,好像这个广证从开始的害怕,转变成了一种亲热,尤其是对你......而且他的确是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可是他到底在说的什么?” 苏凌屏息凝神,认真的听着广证重复的话音,眼神不错的盯着广证的口型。 “你认识我对么?你说的是......见过......逗我......对不对?”苏凌忽的深吸一口气,看着广证,缓慢而认真的说着。 却见那广证先是一愣,随即使劲的点起头来,脸上的亲近和笑意更甚了,然后语调欢快的再次重复道:“见过......逗我......哈哈哈!” 搞明白了广证说的是什么,苏凌和林不浪更是一头雾水了,对视一眼,林不浪方道:“公子,他说他见过你,认识你,所以他觉得你在逗他玩,他才没有害怕了......可是公子,咱们这也是初次见到他啊,他怎么会说见过公子呢?实在是让人不解......” 苏凌也是一筹莫展,点了点头道:“不知道......但是,能让痴傻之人记得的事情和人,一定是在他的心中印象最深的......他说他见过我,那就说明,应该在他还没有痴傻疯癫的时候,他或许见过一个人,这个人长得跟我比较相似,而且应该是与他之间有过一些令他印象颇为深刻的事情,让他一直的记着,即便是傻了,也能够在脑海神识中形成一些记忆碎片......” “当他见到公子之后,错把您认成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并且以为咱们把他掳到此处是在逗他,所以,他才变得不害怕了,而且重复的说那句话,见过......逗我......”林不浪顺着苏凌的思路,认真的分析道。 苏凌点点头道:“若是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这样......虽然现在还搞不清楚,这个广证到底把我错认成了谁,但是这也是方便咱们的地方,他看起来对我十分的亲近,不害怕的话,咱们问他问题,他或许会配合回答吧......” 想到这里,苏凌从怀中摸出一枚糖果,递到广证的面前,柔和的一笑道:“这个......很甜的,给你......” 那广证见苏凌手上有糖果,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苏凌会意,微笑点头道:“是给你的......拿去吧!” 那广证这才一脸兴奋,伸出脏兮兮的手,一把将糖果抓了过去,连外面的油纸都未曾剥开,直接塞进了嘴里。 或许是许久没吃过甜的了,那广证摇头晃脑,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一副享受的模样。 苏凌这才淡笑道:“好啦,你既然吃了我的糖,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回答我啊......” 那广证似乎恍若未闻,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是摇头晃脑,闭眼感受糖果的甜味。 苏凌只得如自说自话般的说道:“你叫广证,是这寂雪寺的和尚,对不对......” 苏凌说完,抬头看向那广证。 却见广证依旧那个样子,嘴里吸吮糖果的声音,巴滋巴滋的传到苏凌的耳中。 林不浪刚想过去打断他,让他认真听。苏凌却是一摆手道:“算了,他其实也挺无辜的,被人害成这样,就让他轻松一些罢......” 林不浪这才点点头,没有再过去。 苏凌想了想,又朝广证开口道:“我问你什么,你要是没什么反应,或者要告诉我的,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喏,方才我问你是不是叫广证,是不是寂雪寺的和尚,你没什么反应,我就当是喽......” 苏凌又看了广证一眼,见他仍旧保持原来的神情动作,这才点点头,又问道:“你有一个同乡的小师兄,也在寂雪寺中,叫做广慧,是不是啊.......” 说完,苏凌立即又看向广证,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反应。 那广证并未看苏凌,依旧吧唧着嘴里的糖,但却支支吾吾的重复的说着一句话道:“慧......嘿嘿......慧......慧......” 这次苏凌和林不浪都听的真切,看来广慧说的是真的,他跟广证真的是同乡。 苏凌不敢提问过快,生怕那广证反应不过来,再疯癫起来,那就不好控制了,他又等了片刻,这才一字一顿,缓缓的问道:“广证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听你同乡广慧说,你是误入了寂雪寺的禁地释魂林,才变成这样的,是不是啊......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释魂林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呢?......” 说罢,苏凌和林不浪有些紧张的看向广证,他们都明白,这是最最关键的问题,一旦广证能回答出来,很多的谜团都将迎刃而解。 再看那广证,忽的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仿佛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仅如此,整个人的脸上再无任何的表情,无喜无悲,也没有恐惧和惊慌,变得麻木无比,好像失了魂一样的行尸走肉。 苏凌和林不浪等了许久,见他依旧如此,林不浪刚想再说话,却忽的见那广证动了。 广证先是毫无征兆的双手一拍,然后扯着嗓子嚷了起来道:“噫......哈哈......噫噫......” 他就这样的叫着,双手拍打,双脚在地上乱蹦,整个人不知为何变得兴奋起来,也不再看苏凌和林不浪,自顾自的手舞足蹈起来。 苏凌和林不浪一愣,林不浪刚想再次点了他的穴道,以免他吵吵嚷嚷的声音惊动了寂雪寺的和尚,却不料,那广证又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再次一动不动,变得痴傻无比。 林不浪一摊手,回头看向苏凌,苏凌也十分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只得耐着性子,又问那广证了一遍。 如出一辙,那广证依旧还是刚开始不为所动,痴傻的站着,忽的又疯癫的一边叫嚷,一边手舞足蹈起来。 苏凌这个泄气啊,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哭笑不得道:“这个疯子,还是个自嗨型选手......不浪啊,怕是咱们真的要前功尽弃了,我看是八成问不出他什么来了......” 林不浪也是无奈的直摇头。 苏凌低着头想了一阵,忽的站起来,来到广证近前,故意装作很凶恶的样子,呲牙咧嘴的朝广证道:“傻子......你要是再不好好听我们问你什么,那我现在就把你再扔到释魂林里去,说到做到!” 说着,苏凌作势就要来抓那广证。 这下广证吓得吱哇乱叫,一边用手拼命的扑腾着,一边不住的往后退缩。 看他的样子,好像听到苏凌要再将他扔到释魂林里,他十分的害怕。 “他在害怕!......说明那释魂林里真的有古怪!......”苏凌十分笃定的说道。 林不浪也看了出来,朝着广证低喝道:“快说,你到底在释魂林里看到了什么?......不说,我也把你再扔回释魂林里......” 广证已然被吓成了痴傻的疯子,却在听到释魂林之后,下意识的,甚至出于本能的挣扎后退和害怕。看来,他在释魂林的所遭所遇,真的让他刻骨铭心的感到恐惧。 那广证被苏凌和林不浪连哄带吓了一番,忽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然后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的蹲在了地上,身体无法抑制的抖动着,断断续续,声音发颤道:“鬼.....打鬼啊......鬼啊!......” 苏凌和林不浪同时眉头紧锁,苏凌一把将他的衣领抓住,沉声道:“你再说一遍,什么鬼?释魂林里的么?长的什么样子......” 那广证手脚挣扎,奋力的想要挣脱苏凌,嘴里依旧一遍遍重复道:“鬼......打鬼啊......鬼啊——” 苏凌顾不得许多,连问了他数遍,他依旧是这个模样,像是回答苏凌,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着鬼啊鬼的这些话。 苏凌见,实在不能再问出什么了,只得一松手,那广证正挣扎着,苏凌突然一卸力,他站立不稳,扑倒在地上,嘴里依旧是鬼啊......打鬼的絮絮叨叨着。 林不浪耸了耸肩道:“公子,看来实在问不出什么了......不行的话,咱们就把他再送回去吧......” 苏凌叹了口气道:“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寂雪寺闹鬼的事情,应该算是得到印证了......毕竟这疯子嘴里说的鬼,就是他在释魂林看到的......至于是真的鬼,还是人扮得鬼,那就另说了!” 说着,两个人就像再次点了广证的穴道,将他送回僧房之中,毕竟这样,就不会打草惊蛇了。 却在这时,那广证又呼呼悠悠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一边发出一种呜呜呜的怪声,听起来十分的渗人,一边竟突然走起了小碎步,两只手还不断的做兰花指的形状,如是再三,不断的重复着。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难不成他以前喜欢听戏唱戏?......”林不浪一阵无语,一边摇头,一边想要过去将他制住。 苏凌忽的一拦他道:“等一等......不要打扰他,让他继续......” 林不浪心中一动,见苏凌两眼紧紧的盯着广证,眼神跟随着广证的动作移动,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也顿时严肃起来,细细的观察广证的一举一动。 却见广证一边发出呜呜的渗人怪声,一边迈着小碎步,然后不断的做着兰花指的姿势。 做了一阵,然后继续重复方才的动作和声音,周而复始,再三不断。 “他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么......”苏凌眯缝着眼睛,一边说着,一边细细的思忖起来。 “按说,他既然已经疯了,不是特别有印象的事情他是不可能在潜意识中记得的,除了他在之前听过同样的声音,见过什么人做过类似的动作......而且这声音和动作他记忆很深刻,以至于到现在,他疯傻如此,还能做得出来!”苏凌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的缓缓道。 林不浪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公子说的不错......只是,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动作,实在有些诡异啊......” 苏凌忽的抬头看向林不浪道:“不浪,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动作很诡异......虽然兰花指十分的常见,但是这呜呜的怪声配着这个兰花指的动作,就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林不浪解释道。 “广证发出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动作.....。必然不是无意的,他应该是有意的在告诉咱们什么......或许是某些关键的信息,只是跟他现在神志出了问题,语言也会相对的出现一些障碍......可是,这个声音和动作,广证到底想告诉咱们什么呢......” 苏凌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那广证也在重复了无数遍这个动作,发出了无数遍这种呜呜的怪声之后,似乎有些累了,缓缓的坐在雪中,再次变得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痴傻起来。 冷风呜呜,吹在苏凌的脸上,有些疼。 苏凌一动不动,林不浪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苏凌。 许久,苏凌的头发和眉梢都开始结起细细的冰晶了。 终于,苏凌忽的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林不浪也是一震,赶紧问道:“公子,想到了什么......” “广证做这样的动作,还不断的重复着,其实是想告诉我们一件事,就是这件事才让他心理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极度惊恐之下,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想告诉我们什么......”林不浪急忙追问道。 “他想告诉我们,他真的见到了那鬼,那个藏匿在释魂林中的鬼!......”苏凌斩钉截铁道。 说着,他一拉林不浪道:“不浪啊,你想一想......什么人,或者东西吧,会发出如广证这样的怪异的呜呜声音,而且如此的毛骨悚然......” 说着,苏凌盯着林不浪。 林不浪倒吸一口冷气道:“鬼!广证见到的那个鬼!......” 苏凌使劲的点点头道:“对!如果咱们猜的不错的话,广证失去了完整表达的的说话能力,但是,他见到的那个所谓的鬼,听到的那个所谓的鬼发出的声音,实在太令他印象深刻了,或者说令他害怕到了极点,因此被他牢牢的记住了,所以方才咱们提起这些的时候,他才模仿出那所谓的鬼发出的声音,就是这种怪异的,十分渗人的呜呜声......” “那兰花指和小碎步呢?......怎么解释......”林不浪又问道。 苏凌不假思索道:“很简单,小碎步和兰花指,都是那个所谓的鬼在告诉广证她是个真正的鬼......这个所谓的鬼,做出来的动作......” “啊?鬼做出来的动作......公子,这也未免有些匪夷所思吧......“林不浪有些讶然道。 “呵呵,不匪夷所思......我说过这是所谓的鬼......做出来的动作,目的是要让广证相信她是鬼,而且要让广证害怕......所以,小碎步兰花指加上呜呜的鬼叫之声,才会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在那没有人的释魂林中,更会让人感到害怕......” 苏凌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此地离着那释魂林不远,我便去会一会这个鬼,看看她的真面目吧......” “公子.....我陪你一起......”林不浪听闻苏凌要去释魂林找那鬼,有些担心他,赶紧抱拳道。 苏凌一笑道:“不用......不浪你在这里,先看好广证,不要让他乱跑......” 说着,他身形一晃,刹那间已然出现在远处数丈之外,声音传来,竟是十分的轻松,又带了些许的调侃道:“一个鬼而已......弄不好,还是个女鬼......《聊斋》上的艳遇,或许真的能轮到你家公子头上呢?......放心,我去去就来!” 林不浪刚想再说话,却见苏凌三晃两晃,消失在雪幕之中。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绿雾深林 寂雪寺,释魂林。 白影一闪,苏凌出现在释魂林的入口处。 他停身站住,抬头观看。 却见前方一片黑暗,一点光亮都没有,整个释魂林淹没在黑夜之中,无声的静默着,由于实在太黑,苏凌看不出释魂林占地有多大,只觉得方圆非常广阔,一眼望去,释魂林无边无际,仿佛与天相接,竟然给人一种浩浩荡荡的感觉。 现在是寒冬时节,却是不知为何,释魂林的树木却丝毫没有受到季节的影响,依旧是枝繁叶茂,有一种古木狼林的感觉。 寒风吹来,无数的树木齐齐动了,树动叶摇,如黑暗之中翻滚的浪潮,哗哗地响着,却更让人觉着幽深寂静。 若说这释魂林只是一片黑暗,却也不尽然,苏凌细细的观察之下,便有所发现,随着寒风吹动,眼前翻滚的黑暗之中,竟夹杂着些许的淡绿色的雾气,跟黑暗混在一起,斑斑驳驳,忽隐忽现。 苏凌极目望去,更发现这淡绿色的雾气,越往深处,却是越加的浓密起来。黑暗与绿色雾气翻滚缠绕,彼此争锋,又似乎彼此相依相随。 苏凌明白,这淡绿色的雾气,应该就是广慧口中所说的,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出现的毒瘴气了。 苏凌原以为所谓的毒瘴气,是释魂林种了些带有一定毒气的树木花草,它们释放出的毒气,汇聚起来形成的。 可是苏凌所看到地方,虽然树木各式各样,有些更是显得奇形怪状,或粗或壮,甚至有些树木树龄看起来就有上百年之多,七八个成年人都难以合抱。 这些树种,苏凌有的认识,有的却是不认识。 然而,无论认不认识,他可以确定的是,从树的品种和品相上来判断,这些树根本没有什么毒。就算有,也不可能出现那样惊人的毒瘴气。 如此看来,释魂林突然出现毒瘴气,的确十分的蹊跷。 在入口处,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上竟然一左一右,刻着两句话,左侧是:若不回头,谁替你救苦救难;右侧写:如能转念,何须我大慈大悲。 巨石的正中央,刻着三个大字:释魂林。 所有的字体古拙而苍遒,苏凌看上一眼,便觉得这些字似乎都活了过来,直接印在了自己的心中一般。 至于那巨石,通体黑色,不知道什么材质。苏凌用手摸了一下,只觉得,触手冰凉,直入神魂,于是赶紧将手撤了回来。 看来,这释魂林的确是蹊跷古怪啊,那便走一遭,见识见识吧! 苏凌打定主意,缓步走进了释魂林中。 起初苏凌走得很慢,一方面他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毕竟自己对释魂林完全陌生,有些路况不熟,释魂林里面的道路多是些崎岖蜿蜒的羊肠小道,有的地方干脆就没有路可走,全靠用脚向前趟。 有些地方,更有乱木杂草阻断,苏凌没有办法,抽出七星刀,权作斧子,劈砍出道路通过。 另一方面,无论是广慧所言,还是自己亲眼所见那个因为误入释魂林而疯傻了的广证,都证明了释魂林乃是危险之地。 因此,苏凌十分的小心翼翼,生怕万一一个不留神,遇到了什么危险,而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觉察。 可是,苏凌走了许久,却发现,这释魂林真的好像没有边际,眼前依旧是无尽的葱郁深林,枝繁叶茂,枝杈交错,在黑暗之中,显得有些奇形怪状,张牙舞爪,有好几次,苏凌都差点将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杈当做了怪物,结果走近了才发觉,是自己吓自己。 越往前走,苏凌越觉得自己就如置身无尽的汪洋大海一般,无依无靠,随波逐流。眼前单调而重复着苍天古树,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的变化。 苏凌尽力朝前望去,看不到边际,黑暗翻滚中夹杂着绿色的雾气,仿佛永恒。 他又向来路看去,却发现,早已经看不到入口在何方了。 苏凌有些着急了,这样的速度走下去,怕是走到天亮,也走不到尽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想到这里,苏凌蓦地身形一动,加快了速度,一道残影朝着释魂林的更深处,急速射去。 就这样,苏凌的身影在黑暗之中急速穿梭,快如在黑暗之中飞速疾驰的流星一般。 苏凌如此急速的又行了约有半个时辰,忽的感觉不太对劲。 热,越来越热! 最开始并没有这种感觉,初入这释魂林的时候,苏凌已然发觉,似乎这里的气候跟外面不太一样,但绝对谈不上热,只是不冷。 可是随着他逐渐的深入,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渐渐的,先是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然后苏凌觉得,四周似乎热气蒸腾,顿生燥热之感。 到现在,苏凌早已经热的浑身湿透,汗如雨下了。 这种热,更似是一种闷热,就如后世苏凌在澡堂子蒸桑拿那般的闷热,然而,蒸桑拿的闷热,是碳蒸发水,形成水蒸气在密闭的空间中难易挥发而引起的。 这里的闷热,虽然跟蒸桑拿很像,但是那闷热却更强上十倍,就好像在密闭的空间中,放置了十个大碳炉,然后不停地释放水蒸气一样,闷热到令人难以忍受。 其实,苏凌现在的修为境界已然是半步宗师的伪宗师境了,虽然还不能做到所谓的寒暑不侵,但是,对外界环境温度的变化,已经也不太敏感了。 然而,在这释魂林里,他从未有过如此闷热的感受,也就是他是伪宗师境,才不至于坚持不下去,换成之前的九境的自己,怕是早就受不了,逃之夭夭了。 为什么会这么闷热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且,越往深处去,这种闷热越发的强烈。 苏凌心中暗暗思忖,无论是酷热还是闷热,都应该有热源释放热气。 可是这释魂林只是寂雪寺后院的一片区域,与这天地是连通在一起的,根本不是封闭的独立空间啊。 外面可是冷风刺骨,冰天雪地,这里怎么会如此反常呢?...... 苏凌不得不又放慢了脚步,呼呼的喘着气,一边擦着大汗,一边朝前继续走。 就这般走了不知道多久,苏凌竟惊讶的发现,似乎不那么热了。 他心中一动,瞬间加速,一头朝着更深处扎去。 果然,他疾驰了一阵之后,那怪异的闷热竟然完全消失了,现在这释魂林的温度却是十分的宜人,不冷不热,仿佛春天。 只是湿度很大,周围的古树树根上,显而易见的长满了青苔,脚下的地,也变得十分松软。 苏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然干了。 这下苏凌又疑惑起来,这里分明十分的潮湿,虽然温度适宜,但也不可能这么快,自己的衣服就干了啊...... 管它呢,反正不热就行,真的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就要飞身上树,想办法出去了,到时候见着林不浪,说自己非但一无所获,还因为受不了闷热落荒而逃,那可是太丢脸了。 苏凌心情轻松了不少,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继续向前行进。 然而,这种轻松的状态,他并没有持续太久。 正走之间,苏凌突然发觉,眼前的黑暗正在逐步的消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显的蒙蒙绿色雾气。 这绿色雾气随着苏凌越来越往深处走,竟越发的浓厚起来,到最后,整个释魂林再看不到一点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如汪洋波涛一般,翻滚而浓密,甚至有些渗人的绿色雾芒。 绿雾茫茫,弥弥漫漫,仿如九幽森罗。 苏凌心中大震,握紧了手中的七星刀,七星刀上的七颗宝石,同时散发出七彩的光芒,如利剑一般穿透眼前迷蒙的绿色雾气,照亮着苏凌四周方圆。 苏凌依靠着七星刀的光芒,在绿雾深林之中,不断的向前。 渐渐的,苏凌又开始觉得呼吸竟然变得有些不畅快了,不仅如此,头还有些微微的发晕。 苏凌刚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还以为是闷热赶路,有点疲惫导致的,可是渐渐的,呼吸越发不畅,头晕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甚至晕乎乎的有点想吐的感觉。 苏凌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他终于明白,哪里是什么累的了,而是,这眼前翻滚的绿色雾芒引起的自己这一系列的不舒服。 这弥漫的浓厚绿色雾芒,应该就是广慧所说的毒瘴气! 可是,苏凌仍旧觉得没什么道理,自己怎么可能中毒呢? 自己可是服过虺蛇胆的啊,那东西服下之后,不敢说百毒不侵,也差不了多少,眼前这区区毒瘴气,自己竟然避不住...... 苏凌心中疑问迭起,他没有时间和心思搞清楚到底为什么自己避不住这毒瘴气,因为再耽搁下去,中毒越深,自己怕是要有危险。 想到这里,苏凌忽的闷喝一声,调动自己的内息,内息稍微释放出来一些,那呼吸不畅和头晕的感觉,便顷刻之间消失了。 苏凌这才安心,一边释放内息抵御毒瘴气,一边继续向前走去。 又走了好久,周遭的毒瘴气越来越密,如有实质的,大团大团的绿色毒瘴雾浮在苏凌的身前身后,苏凌不得不释放更多的内息,用来压制越发浓厚而危险的毒瘴气。 苏凌心中有些郁闷和丧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释魂林的什么方位,但是通过时辰的计算,和苏凌一路向深处走来的观察,苏凌也知道,自己应该已经在释魂林中走到乐儿极深之处了。 然而,周遭除了这仿佛亘古不变的翻滚绿芒毒瘴气之外,和被毒瘴气笼罩的参天古树之外,再无他物。 莫说有鬼怪了,便是连个小毒虫苏凌都不曾遇到。 仿佛这偌大的释魂林,就如死气沉沉的死域一般,就算古木葱郁,却没有让人觉得有任何的生机可言。 除了自己一个活人...... 可是就这样回去,苏凌又有些不死心,毕竟广证疯了是事实,而且他做的兰花指,踏的小碎步,都在说明,他遇到了鬼。 而且苏凌从他的动作上还判断出,这个所谓的鬼,是个女鬼。 然而,现在连个鬼都没有碰到不说,释魂林中种种怪异之处,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发现。 苏凌一横心,暗想,再往前走一阵,真的若是还如此光景,那就回去,跟林不浪商量商量,先去藏经阁查查再说。 想到这里,苏凌身形一晃,再次向前疾驰而去。 苏凌正保持这极速向前的状态,忽的觉得耳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苏凌原以为是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可是忽的反应过来,树叶一直都在沙沙作响,而这极其细微的响动,却是忽然出现的。 “嗖——” 便在这时,又是一声响动,似乎有什么在苏凌左侧不远处疾驰而过。 苏凌心神一凛,暗暗的握紧了手中的七星刀。 这一声响,绝对是有活物,难不成就是广证所说的那个鬼不成? 苏凌渐渐的放慢了脚步,然后开始小心的朝着左侧移动起来。 “嗖——” 又是一声,这一声比方才听得更加的清晰。 从声音的大小上,苏凌可以判断,那个活物离着自己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在自己左侧不远处,最多不超过三五丈远。 只是,由于绿芒毒瘴气弥漫浓厚,遮挡了视线,苏凌却是看不见那个活物具体的位置的。 嘿嘿,终于让劳资给你抠出来了,劳资倒要看一看,你是个漂亮的女鬼还是丑女鬼! 要是丑的,那劳资就客串一下林正英,打死算了。 要是个漂亮的女鬼...... 似乎每个牛逼大人物,身边都养着一个宠物,劳资倒是可以捉了你,驯化成宠物也不错。 苏凌想到这里,左手七星刀,右手缓缓的抽出江山笑,护住身前,嗖的一声,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左侧声响之处急速的射去。 不过半息,苏凌透过绿芒雾气,果真发现,前方影绰绰的一道白色身影,正闪动身形朝前而去。 苏凌再不耽搁,蓦地身体陡然旋至半空,七星刀铿然一声刀啸,朝着那白色身影,半空之中直劈而落。 “女鬼姐姐......吃我一刀!” 一刀急速斩来,那白色身影似乎在苏凌出刀之时,已然发觉了危险,忽的身形朝着后面暴退而去。 苏凌如何肯放她,七星刀一顺,刀尖向前,一刀直追而去。 “锵——”的一声清鸣锐啸,一道幽蓝光芒从那白衣身影身后直冲而出,瞬间蓝芒大盛,横亘在那白衣身影的前方。 下一刻,“轰——”的一声,苏凌的七星刀和那蓝芒直直的撞在了一起。 苏凌原以为这蓝芒根本挡不了自己的攻势,虽然自己没有用全力,但是也调动了五六成的内息之力,已然不好抵挡了。 却未成想,七星刀与蓝芒相撞的一瞬之间,苏凌如遭重击,被反震的向后倒退了数丈之远,几乎稳不住身形。 苏凌不得不一咬牙,瞅准机会,将七星刀狠狠的搠进地上,这才堪堪稳住身体,握刀单膝跪在地上。 而当他抬头之时,那蓝芒一声锐啸,竟如疾风闪电一般,朝着自己直直的轰来。 “雾草!......大意了!”苏凌大骂一声,躲闪已然不及了,只得单膝跪着,另一只手将江山笑使劲的横亘在面前,想要抵挡这疾攻而来的蓝芒。 然而令苏凌没有想到的是,这蓝芒来势汹汹,却不知为何,眼看就要撞上苏凌的江山笑了,却似乎蓦地一滞,间不容发之际,竟停留在苏凌近前不到三寸之处。 苏凌看去,这蓝芒,竟然是一柄幽蓝色长剑,虽然与自己隔着三寸的距离,苏凌还是能够感受到那剑身上泼天的剑意。 蓝芒幽幽,嗡鸣声声。 苏凌有些吃惊,却忽的感觉,这幽蓝长剑怎么恁得熟悉呢。 苏凌抬头看去,不由的有些啼笑皆非。 而那个白色身影,穿雾而出,手中执着那幽蓝长剑,也朝着苏凌微微的看了一眼,不由得也是惊讶无比。 “怎么是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紧接着那白衣人冷哼了一声道:“行啊你,苏凌......下次抓女鬼的时候,继续叫姐姐啊.......真亲热!” 苏凌顿觉头大,神情一窘。 原来这白色身影哪里是什么女鬼,却是个女娘。 轩辕听荷。 苏凌挠挠头,刚想站起来,那轩辕听荷秀眉一蹙,冷声道:“哪个让你站起来了......” “我......额,听荷......我没想到是你啊,我以为是女鬼呢......”苏凌没有办法,只得继续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一脸无奈地苦笑道。 “怎么,看到是我,你很失望吧,不是你想的什么女鬼姐姐......”轩辕听荷眼神清冷,在苏凌的脸上淡淡的扫了一下。 “不是......我......他......FU......cK的!” 苏凌一时无语,直说外国话。 “起来......”轩辕听荷瞪了他一眼,这才将听荷剑收好,转身不再理他。 苏凌悻悻的站了起来,挠挠头,凑到轩辕听荷近前,套近乎道:“不是......听荷,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轩辕听荷白了他一眼,嗔道:“怎么,许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呗......” 苏凌赶紧摆手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管你什么意思,苏凌,以为你现在修为长进了呢,没成想还是这么差劲......幸亏我收剑快,早知道,一剑刺死你!”轩辕听荷冷声道。 苏凌心中暗想,我特么以为你是女鬼呢,谁知道是姑奶奶你啊,镜无极的关门弟子,我五六成的内息,能这样就不错了...... 可是他却是不敢说实话的,只得恭维道:“是是是......师姐那可是离忧之主的孙女,剑圣的关门弟子,拿捏我不还是手拿把掐么......” 轩辕听荷似乎不想跟他计较太多,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得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凌想了想道:“应该比你早一些......” 轩辕听荷又道:“可发现了什么?...... 苏凌摇了摇头道:“没有发现......就是差点热死,差点被毒死,差点被剑戳死!” “你......”轩辕听荷闻言,秀眉一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嘿嘿,开个玩笑嘛,我在这鬼地方走了不知道多久,就我一个人,闷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 苏凌干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听荷,你怎么会也来......” 轩辕听荷这才告诉苏凌,自己也是听了广慧和济源的话,觉得释魂林必有蹊跷,这才安顿了张芷月后,自己单独的出来,进入了释魂林中。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忽地有些担心道:“那芷月那里,你不在......不会有事吧......” 轩辕听荷闻言,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关心她,你回去就是啊......我继续朝里面找找看......” 说着,也不管苏凌,大步朝着释魂林深处走去。 “哎......听荷,我就是问问......等等我!”苏凌一阵无语,只得摇摇头,跟了上去。 “放心吧,温芳华在,张芷月没事的......倒是你要小心些,跟着我,别掉队了,小心被什么女鬼姐姐掳了去!” 苏凌闻言,更是有些哭笑不得,抬头看时,却见那一袭白衣已然离着自己有数丈之远了,在绿芒毒瘴中若隐若现。 苏凌微微摇头,笑了笑,这才身形一晃,跟了上去。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肚兜 苏凌和轩辕听荷向释魂林的深处走了许久,苏凌便感觉到那绿芒毒瘴气越来越浓厚,他已然将内息调转出七八成出来抵御了,还是感觉稍有些头晕。 他转头看向轩辕听荷,见轩辕听荷虽然神情依旧清冷,但苏凌却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也有些不畅,忙出言提醒道:“听荷......这毒瘴气太厉害了,调转内息,能够缓解不少......” 轩辕听荷闻言,这才屏息凝神,蓦地身体周遭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内息气流,阻断了毒瘴气,神情才变得自如了许多。 “何不早说......”轩辕听荷也不看他,只是微嗔道。 苏凌头有些大,尬笑道:“我以为你知道呢......所以......” 他虽然觉得这事赖自己的确是有些冤枉,但是还是十分佩服眼前这个师姐的。 自己内息调动了七八成,才抵御住毒瘴气,可是轩辕听荷连半点内息都不曾使用,竟然能在如此浓密的毒瘴密林之中,坚持这么久,她的实力该有多么的厉害...... “这毒瘴气的确古怪......按说,我应该不会受其影响的,然而却......”轩辕听荷顿了顿,方看向苏凌道:“可知来历?......” 苏凌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自从入了这释魂林之后,毒瘴气便如影随形,而且随着越发的深入,毒瘴气便越发的浓厚,直到天地皆充斥了这绿色的毒瘴气......听荷,你是知道的,我服用过虺蛇胆,按说一般的毒瘴气,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可是这次我却需要调动七八成的内息抵御,看来这毒瘴气,的确不容小觑啊......” 轩辕听荷秀眉微蹙,星眸之中出现了一丝淡淡的担忧道:“你若是觉得坚持不住,可先行离开,我再往里面去看一看便好!” 苏凌一摆手笑道:“无事......咱们同行,定要弄清楚这毒瘴气的来源!” 两个人不再说话,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阵,苏凌忽然觉得似乎眼前的毒瘴气开始渐渐的消散了,他试着收敛自己的内息,发现只用三成左右的内息,身体已然不受毒瘴气的影响了。 “听荷......似乎毒瘴气正在消散......”苏凌出言道。 轩辕听荷微微点头道:“我也发觉了......或许咱们快到了释魂林的尽头了......所以,毒瘴气便不那么浓密了吧......” 苏凌闻言,有些泄气道:“这怎么说的......就这样白白的溜了一大圈,什么都没查到,还差点被这毒瘴气搞得头晕眼花的......咱们真是白费力气了......” 轩辕听荷也不接话,径自朝前走去。 苏凌挠挠头,觉得这轩辕听荷的性子果真太过清冷,再回过神来,却见轩辕听荷已经走出了很远了,便赶紧跟上。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便皆同时发觉,眼前弥漫翻滚的浓密绿芒毒瘴气竟然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夜原本的颜色。 古树苍天,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就这样......全部消失了?......”苏凌的声音之中,疑惑带着些许的不甘,但总算能自由的呼吸了,也是一件高兴事。 “看来这释魂林除了故弄玄虚的毒瘴气之外,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轩辕听荷道。 “也不仅是毒瘴气,听荷......你看这周遭的景色,古树参天,枝繁叶茂的,而且脚下绿草红花,还有咱们的感觉,就像置身在春天,现在周遭一片生机盎然,跟之前还完全是两个世界啊......另外,外面正是深冬,冰天雪地的,这里怎么会一片春意呢?......”苏凌疑惑道。 轩辕听荷摇摇头,淡淡道:“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已经走到尽头了......” 说着,轩辕听荷朝前方不远处指了指。 苏凌用手中的火折子照亮,火光之中,却看到正前方横亘着一处高耸的山崖,将前路完全切断。 苏凌抬头看去,见着山崖实在太高了,自己和轩辕听荷站在山崖的最底部,自己抬头极目看去,却依旧看不到山崖的顶峰在何处,只看到极目之处,黑暗和云雾翻滚缭绕。 “好高的山崖......看来释魂林的尽头连接的乃是这周遭的大山......如此说来,这里就是释魂林的终点了!” “看那里!......”轩辕听荷忽的朝着那山崖底部的左侧指了指。 苏凌抬头看去,借着火折子的光芒,竟然发现,那山崖之下,出现了一排茅屋。 茅屋背靠山崖,排成一列,竟有四五间之多。有的茅屋之前,还有一些杂乱的篱笆,不过大多的篱笆已经破损,依稀能看出,之前应该是用篱笆在茅屋前围成了院子。 在这片茅屋的中央,一片空地上,竟然还有一眼井。 苏凌顿时想起,那广慧曾经说过,这释魂林曾经收留过各种身份的人,有香客、有流民、有江湖人士,甚至还有江洋大盗。 “这里,应该就是之前寂雪寺收留的那些人的居所,听荷,咱们过去看看!”苏凌道。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两人纵身来到了茅屋前,苏凌这才看清,果然有五间茅屋。 两人先来到那眼井前,苏凌低头观察了一阵,发现这眼井已然成了枯井,里面早已干涸,没有一滴水,井绳和井辘还是完好无损的,井的一旁,东倒西歪的有几个木桶。 苏凌用手抓了一下那井绳,不想那井绳顷刻之间变成了碎片,四散飘荡起来。 “这应该已经荒废好久了,连井绳都因为年久的缘故,风化了......”苏凌低声道。 轩辕听荷却是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清冷的星眸盯着那眼井,久久没有移开。 苏凌看到轩辕听荷似乎对这井十分关注,刚想开口问,轩辕听荷却主动道:“苏凌,你有没有觉得,这眼井,有些奇怪......” 苏凌疑惑道:“奇怪?听荷,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眼井么,只是枯了而已......很正常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轩辕听荷依旧盯着那眼井,淡淡道:“两个奇怪的地方,第一,深度......苏凌,你在山村之时,家中可有井啊?......” “自然有的,普通人家是离不开它的......”苏凌道。 “若是打井仅仅是为了取水之用,一般来讲,虽然需要一些深度,但是绝对不可能像这眼井一样深......这眼井的深度实在是有些深不可测了......若是用来取水,何必打得那么深呢?......”轩辕听荷一字一顿道。 “嗯?......”苏凌听她一说,赶紧细细地观察起来,他极目朝着那井里看去,却发现里面黑咕隆咚的,的确深不见底。 苏凌如今的境界乃是伪宗师境,按说应该比大多数的人都看得更远一些,再加上这眼井本就是枯井,更应该容易看出深度来。 就算看不出深度,也能略微估计出来到底有多深。 可是苏凌看向那眼井,却蓦地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不错,果然极深......若只是用来取水,这深度的确是有些不正常......”苏凌点了点头道。 轩辕听荷并不接话,只从腰间取出一枚通体发着淡淡蓝芒的如石子般的东西,夹在两根纤纤葱指之间。 苏凌觉得这淡蓝色的东西,发着蓝芒,煞是好看,虽然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想来定然珍贵,于是笑道:“听荷,这宝石看起来挺漂亮的,是什么......” 轩辕听荷似乎并不想解答苏凌的疑惑,忽地葱指微微一动,那淡蓝色的东西,倏而从她的葱指间划落,瞬间一道蓝芒,朝着那井中坠下。 苏凌没想到,轩辕听荷竟然拿这种稀罕物丢下井去,只是为了测那井的深度。 “这......”苏凌想要阻止,却是来不及了。 却见那蓝芒急速下落,苏凌眼看蓝芒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湮没在黑暗之中,只得十分可惜地一摊手道:“听荷,那淡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东西,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看它的材质,定然不是凡品,你要测这井的深度,可以跟我说啊,我随便找些山石扔进去就好啊,这下可好,扔进去那么一个宝贝,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吧......” 轩辕听荷眉头微蹙,抬头看了苏凌一眼,冷声道:“你喜欢这东西啊?......离忧山后山遍地都是,你有机会自己去捡吧,想捡多少有多少......没见过世面......” “我......”苏凌被轩辕听荷这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这不是什么稀罕物,这石头叫做蓝蕴石,只存在于天地之气充裕的地方,所以大晋现在只有离忧山有......市面上看不到罢了!”轩辕听荷这才淡淡道。 苏凌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惋惜。 “喏,这个给你了......”轩辕听荷一扬手,一道淡蓝色的芒朝苏凌而来,苏凌伸手接住,定睛看去,竟又是一枚比方才还要大上一点的蓝蕴石。 苏凌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世人有几个去过离忧山的,这蓝蕴石在离忧山自然不算稀奇,可是要放到京都龙台黑市上,哈哈,那我岂不是能赚上一大笔! 苏凌想着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瞧你那点出息......苏凌,蓝蕴石虽然不是稀罕物,但却是我赠给你的东西,你要收好了,不许给别人!......要让我知道,轩辕听荷给你的东西,你拿去给了别人,或者卖了当了,我先杀了接受东西的人,再找你算账,记住了!......”轩辕听荷忽的脸色一冷,嗔道。 苏凌的发财梦刚开始做,就熄灭了,只得悻悻地挠挠头道:“放心吧,师姐给的东西,我自然会好好收着的!” “说过了......叫我听荷......”轩辕听荷似强调一般说道,然后转头又盯着那眼井,不再看他。 苏凌心中暗自嘀咕,这轩辕听荷实在是古怪,别人都喜欢被叫尊称,我叫她师姐,她似乎还不怎么愿意啊...... 正想间,轩辕听荷的声音又至,似乎自言自语道:“落了这许久,到最后都未听到声音,看来这井不是一般的深啊......” 苏凌这才正色的点头道:“不错,的确是太深了,若是只是取水,根本没必要打这么深的......” 轩辕听荷转头朝苏凌又道:“第二个奇怪的地方......” 她顿了顿,方道:“苏凌,你真的没有感觉到?......” 苏凌一阵疑惑道:“感觉?没什么感觉啊......听荷你指的什么......” 轩辕听荷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回头看了几眼那井,忽地一转身,大步朝着苏凌走来。 待苏凌反应过来时,轩辕听荷离着自己已然不足三寸距离,苏凌都觉得,她的瑶鼻几乎都要碰到自己的鼻尖了,除此之外,苏凌更是闻道一股淡淡的清香,从轩辕听荷的身上传来。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有些粗,结结巴巴道:“那个师姐......啊不是,听荷,这要干嘛......你说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么?这是有感觉了,不过......是不是进度有点突然,有点快......啊——” 苏凌说到最后一句话,忽地一声大叫,原来轩辕听荷伸出手来,正好攥住他的头发,一扯之下,苏凌感觉疼的同时,不由自主地被她扯着,朝着井口处,抢了数步,差点没一头栽进井中。 “啊——你干嘛啊......不会要我跳进去看看多深吧......我可先说好了,跳进去,我可出不来了!”苏凌一脸无奈地嘟囔道。 “想什么呢?.....呸!”轩辕听荷朝苏凌啐了一口,忽地别过头去,原本清冷的神情,蓦地出现了笑意,再转回头看向苏凌时,又是一副清冷的模样。 “我是让你凑近些,才能感受到......”轩辕听荷道。 “哦......那你说话就成啊,这凑到我面前,再薅头发的......男女可是授受不亲的......”苏凌嘟嘟囔囔道。 “别废话,仔细的感觉下......”轩辕听荷瞪了他一眼道。 苏凌这才正色起来,凑近井口,闭着眼睛细细感受起来。 等了一阵,轩辕听荷开口问道:“怎么样,感受到了什么......” 苏凌睁开眼睛,一脸的彻悟和惊讶道:“冷气,微微的冷气朝上冒,虽然只是微微的冷气,但是这井咱们测过,深不见底,却依旧能感受到冷气,想必这井的深处,冷气更加浓厚......” 轩辕听荷点点头道:“还有呢......” “额......冷气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的腥气......”说着,苏凌又凑到井口处,使劲地嗅了嗅,缓缓的说道。 “不错,的确是冷气加上腥气......一眼井如此浓厚的冷气,已然很奇怪了,为什么还会有腥气......这从何而来呢?......”轩辕听荷眉头微蹙,似有所思道。 苏凌不语,也思忖起来,可是半晌,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只得摇了摇头道:“不知道......算了,先不管了,咱们再往那些茅屋里面看看吧,从第一间开始,一间一间地看!” 言罢,两人朝着第一间茅屋走去。 茅屋的门虚掩着,苏凌轻轻一推,吱扭一声便开了,两人不再耽搁,迈步走了进去。 却是一间极为普通的茅屋,里面有桌椅,靠墙处还有一个大缸,缸里空空如也,墙上还挂着有一顶破草帽,原本是黄色的,因为年久的缘故,已然褪色成了灰白色。 靠在内墙处,有一张床榻,旁边还有一个大柜子。 床榻上衾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但看得出来,许久无人移动了,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 苏凌走到箱子处,伸手打开箱子,却发现里面堆了不少的衣物,有男人的,亦有女人的,有外面穿的长衫,亦有中衣。 颜色大多不是太鲜艳,然而苏凌却发现靠近衣柜的最角落处,有一角大红色的丝绸材质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只是由于周遭皆是颜色不鲜艳的衣物,这大红色的丝绸之物,便显得格外显眼一些。 “这是什么......”苏凌一指那大红色的丝绸之物,疑惑道。 轩辕听荷原本并未注意,苏凌一说,她略微地瞟了那大红色丝绸之物一眼,不知为何,脸却腾得红了,忙低下了头。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苏凌一头雾水,伸手便去扯。 “不要.....那是......” 轩辕听荷刚说了半句话,苏凌已然将那大红色的丝绸之物扯了出来,还在手上甩了几下,定睛看去,不由的脸瞬间也红了,下一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大红色的丝绸之物不是什么蹊跷德尔东西,而是女娘们专用德尔贴身之物——一件小巧的......肚兜! 轩辕听荷见苏凌当着自己的面,还将这肚兜甩了甩,这下形状样式,更是一览无余了,不由得一跺脚,扭头不再看他,嗔道:“苏凌......你要死啊,我说了别碰!......” 苏凌整个人尬在那里半晌,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将那肚兜胡乱地一扔,就像扔烫山芋一般,这才刻意地一本正经道:“探查啊......探查而已,就要看得仔细些,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你说是吧,听荷......” 他说完,抬头看时,轩辕听荷已然飘身出了茅屋,背对着他站在了院中。 苏凌这才也赶紧追了出去。 轩辕听荷不是小女娘,自然没有太多的扭捏,此时神情已然恢复清冷,淡淡道:“这第一间,应该是寻常的夫妻所住的地方,而且东西都未曾带走......苏凌,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苏凌心中暗忖,按说若是借宿的百姓,无论是烧香还是还愿,就算住上个几天,临走时也该把自己的衣物和东西带上啊,更何况还有贴身的肚兜...... 可是,显然这对夫妻到最后也没有带走这些东西。 或者说,这对夫妻根本还没有走的意思,然后就发生了一些突发的状况,然后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这些东西便遗留到这里,一直未曾再动过了? 若是这样分析,倒也符合广慧说过的话。 苏凌将心中所想的跟轩辕听荷说了,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也许吧......走,去第二间茅屋看下!” 两个人来到第二间茅屋前,苏凌刚要推门进去,轩辕听荷却蓦地停身站住,眼睛盯着那扇门。 苏凌疑惑不解,抬头也看向那扇门。 那门已然破旧了,但整体还没有损坏,只是,苏凌一眼就发现,门上有很多道,或深或浅的痕,整个门看起来伤痕累累的。 “这是......”苏凌刚说到这里,轩辕听荷迈步走近那门,伸手触摸起那些痕迹,似乎感受了一阵,然后道:“我初步可以推测出,这门上有三种痕迹......” 说着,她指了指几处有两道痕迹交错的地方道:“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都是两道痕迹交错,我可以看出来,一道是剑痕,另外一道是刀痕......应该是,两个江湖人,一个剑士,一个刀客,发生了激烈的搏斗,刀气剑气留下的刀痕和剑痕......从这些痕迹上看,这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应该是搏命一战......” 苏凌闻言,仔细的观察了一阵轩辕听荷所说那些痕迹,发现的确是刀痕和剑痕,而且还不少呢,刀痕较粗,剑痕相对较细,比较容易分辨。 然而,苏凌却发觉,除了这刀痕和剑痕之外,这门上,还有一些痕迹,这些痕迹也是一模一样的,深浅,长度,宽度都一样,应该是同一种东西所留。 而且,苏凌发现,这种痕迹出现的很有规律,都是三条痕迹,上中下高低排列在一起,从来没有单独的一条或者两条的出现。 “这是什么痕迹呢?......”苏凌疑惑的指着那些三条一体的痕迹问道。 轩辕听荷盯着那种痕迹,看了半晌,忽地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而笃定道:“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某种兽类留下的抓痕......这种兽体型不算太大,但动作敏捷,而且爪子锋利,有三个脚趾......所以每次扑向这门的时候,才能同时留下三道抓痕。” “什么......兽类的抓痕......那是什么兽类?”苏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一千零六十章 闹鬼真相 “额......”轩辕听荷盯着那兽爪留下的痕迹,认真的看了许久,方道:“据我猜测,这应该是沙凉才有的兽类,因为爪子留下的痕迹,还有我通过爪子痕迹判断出这兽的体型来看,应该就是沙凉地域特有的,渤海或者中原都不会有这种兽类,至于江南......江南是个好地方,虫蛇倒是有一些,但是兽类相对不多,尤其是这种特殊的兽类,几乎绝迹。” 苏凌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奇怪,自言自语道:“沙凉的兽类......渤海在东北,沙凉在西南......两地相隔千里万里,这寂雪寺怎么会有沙凉的兽类出现呢?......” 轩辕听荷星眸一转,看了一眼苏凌,冷声道:“怎么,你怀疑我的判断?......” “那倒不是......只是我觉得此地出现沙凉的兽类,实在有有些匪夷所思......难不成是你说的搏斗的两个人中的一个豢养的么?那到底是那个剑士豢养的呢,还是这个刀客豢养的呢?”苏凌疑惑道。 轩辕听荷一边观察,一边缓缓摇头道:“应该都不是......无论剑士还是刀客,都不是这不知名兽类的主人......你看......” 她一指那些交错的剑痕和刀痕道:“从留在门上的刀剑痕迹,可以看的出来,两人是出于搏命的状态的,若是其中一人豢养了沙凉的兽类,那这兽类的爪子痕迹应该对着他们中不是主人的那个人,发动攻击,所以这兽的兽爪痕迹应该与剑士和刀客留下的痕迹中的一种的方向相一致的......但,从这些痕迹可以明显的看出,这兽爪留下的痕迹,与刀剑相向的痕迹都不一致,而是从侧面扑上来,爪子留下的抓痕......” 苏凌细细一看,使劲点点头道:“听荷......你的观察力果真了得,的确如此,这兽的抓痕,就是从侧面冲过来,发动的攻击留下来的......” 苏凌顿了顿,又道:“那便只能说明,这只兽不是刀客,也不是剑士豢养的,他们都不是这兽的主人......我猜,应该是这刀客和剑士正激烈的搏命之时,这兽忽然的出现在两人的侧面,然后再突然的发动对两个人的攻击......两个人同时停止搏斗,然后同时闪身,躲避那兽的攻击,那兽才一抓抓在门上留下了抓痕痕迹!”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如此......” “那便说明,这只兽的主人,另有其人,它的主人躲在暗处观察剑士和刀客搏斗,然后趁他们不备,换出豢养的兽,同时攻击刀客和剑士......这兽的主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杀了那剑士和刀客......!”苏凌有些震惊的吸了口气道。 轩辕听荷点头,表示同意,又道:“咱们进去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痕迹!......” 两人走近第二间茅屋,抬头看去,却发现这间的茅屋陈设跟第一间茅屋,几乎别无二致,只是床榻上并没有衾被,榻旁依旧有一个大柜子,也是虚掩的。 苏凌将打大柜子打开,见里面全部是厚厚的尘土,没有衣物,空空如也。 令苏凌有些惊讶和疑惑的是,他原想仅仅是门,都有那么多的打斗搏命痕迹,这房中定然也是到处刀剑痕迹,甚至桌椅东倒西歪,残缺不全。 可是,眼前的这间茅屋里面,非但没有任何的打斗痕迹,剑痕和刀痕也是无从谈起,更有这些一应物什,都摆放在原位,整整齐齐,不曾挪动过。 这茅屋之中,根本不想发生过任何打斗的样子啊! “这怎么回事......难不成这间茅屋曾经被人打扫过,掩盖了房中打斗的痕迹不成?”苏凌疑惑道。 轩辕听荷却是一摇头道:“不......不应该......若是真的有人打扫过,掩盖了痕迹,那门也应该换一换的,毕竟要掩盖所有的痕迹,定然也不会留着那带着痕迹的门啊......所以,我觉得这茅屋里,应该没有人动过,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 “可是,若是按照听荷你的推测,为什么这房中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呢?”苏凌疑惑不解道。 轩辕听荷却是没有说话,星眸闪动,似乎也有些不解。 苏凌不再说话,开始在房中踱步,试图寻找出一些可以答疑解惑的线索。 忽地,他瞥见衣柜的下面靠里面的角落,似乎蓦地闪了一下。 苏凌心中一动,赶紧快步走了过去,弯腰朝着那衣柜下看去,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到。 苏凌将手中的火折子靠近衣柜底部,想要依靠火折子的光芒,看清衣柜下面的景象,可是他刚把那火折子靠近衣柜,外面便刮来一阵风,吹得火折子火苗左右乱晃。 苏凌刚想下意识的去捂住火折子,不让风将火折子刮灭,却不想,方才那闪光,再度的闪了一下,随后又立刻消失了。 “嗯?......”苏凌疑惑的嗯了一声,一边捂着火折子,一边朝衣柜底下探头看去,却还是一片漆黑,那闪光并未再出现。 苏凌想了想,将手中的火折子伸进衣柜底部,然后轻轻的一摇晃,那火苗随着苏凌的摇晃,又是一阵跳动,紧接着那闪光再次倏而一闪。 这下苏凌可是盯着的,一眼便看到了衣柜底部角落里,的确有一个东西,因为火折子火苗的跳动,而忽然的反光,才有了闪光倏而一现。 苏凌再不迟疑,一把攥住了那角落里的东西,稍一用力,只听得一声金属在地上滑动的声音,“锵朗朗——”的响起。 苏凌将那东西从衣柜底部掏出来,端在手中,与轩辕听荷同时朝这东西看去。 却是一把刀的刀鞘,乌金打制的刀鞘,磨得非常的光滑,本身有些重量,苏凌也觉得托在手中,稍微有些压手。 苏凌这才明白,这刀鞘虽然光滑,但本是乌金材质,自然本身不会发光,之所以闪光,便是反射了火折子的火苗的光形成的。 “刀鞘!......我明白了!”轩辕听荷立即想到了什么。 “这间茅屋的住客,应该是那个刀客!”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轩辕听荷一怔,看了苏凌一眼,不再说下去。 苏凌却继续道:“看来,这刀客住在这间茅屋中,而那剑士跟那刀客可能有仇,或者也许是临时起意,所以才来到刀客所住的这间茅屋,想要杀死刀客。但是还未来的及进入房门,便被刀客发现了......情急之下,刀客拿起手中的刀,抽刀之后,将那刀鞘随手一甩,便纵身出了房门,而那刀鞘正好被他甩到了衣柜的下面!” 轩辕听荷点点头,截过话道:“刀客刚走出房门,来到门前,那剑士已然到了,所以两个人便在门前交手搏命,这便解释了为什么房内没有打斗很近,而门前有......因为剑士根本未曾进入这茅屋之中!......两个人打斗之时,另外一个人,也就是豢养沙凉兽类的人才最后出现,然后趁他们不备,放出了那兽,袭击了这两个人!” 苏凌听罢,鼓掌笑道:“听荷的心思果真缜密,这番推理,有理有据,应该就是这样......” “可是......咱们现在解开了一些谜团,但随之而来的又有新的谜团了,剑士和刀客是谁?他们有什么恩怨呢?还有......他们两人谁生谁死呢?或者说都死了......是搏命而死,还是死在了最后出手豢养沙凉兽类的那个人手上呢?另外豢养沙凉兽类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对剑士和刀客都出手呢?” 轩辕听荷一连串的问题,问的苏凌脑袋大了三圈,摆摆手道:“这么多问题......没有头绪啊......算了算了,咱们暂且不要管了,去下一间茅屋看看吧......” 轩辕听荷点头道:“还有最后两间茅屋,但愿能找到答案......” 两个人出了第二间茅屋,来到第三间茅屋前,苏凌推了推茅屋的门,却发现这间茅屋的门,惊人锁上了。 苏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门缝朝里面看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着。 苏凌正自无奈,便感觉一道蓝芒从自己的面前直落而下,然后“咔嚓——”一声。 再看那锁,应声断开。 苏凌一惊,扭头看去,却见轩辕听荷正收了自己的听荷剑,一脸的风轻云淡。 额......这女娘......有点暴力啊...... “看我作甚,开门啊!”轩辕听荷瞪了苏凌一眼。 苏凌赶紧点头,将门推开。 两人迈步进去,苏凌打着火折子,两人定睛看去。 一眼便看到这间茅屋的桌几之上,竟然放着茶壶茶卮,而且正中央有一根蜡烛。 苏凌用火折子将蜡烛点亮,刹那间,蜡烛烛光将这个不大的茅屋照亮。 借着蜡烛的光芒,苏凌和轩辕听荷发现,这间茅屋跟其他的茅屋截然不同。 首先是干净,一尘不染说不上,但是没有堆积的灰尘,到处都是干净的。 依旧是靠里面有一张榻,榻上的衾被却是打开铺在榻上的,不像之前的两间茅屋那般,是叠着的。 衣柜半开,苏凌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些不算新,也不算精致的衣服,多为黑色和白色的。 “这是女娘的衣服......”轩辕听荷忽地开口道。 “女娘的......何以见得......”苏凌一愣道。 轩辕听荷也不说话,将其中的一件衣服打开,在自己的身前比了比。 苏凌一看,这衣服尺寸不是很大,轩辕听荷的身材高挑,这衣服的尺寸,轩辕听荷都穿着小上不少。 “我穿着都小,你们这些男人,能穿这么小的......”轩辕听荷言简意赅道。 “额......你这一比,我才发觉,不过听荷,你说话的时候并未将这些衣衫与你比量啊,你怎么就知道是女娘的衣服了呢?”苏凌依旧有些不解。 轩辕听荷淡淡道:“因为你是男子,自然对女娘家的东西不敏感......我自然......一看就知道!” 苏凌闻言,只得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嘿嘿笑道:“不过,这是哪家女娘,衣衫不应该是鲜艳的颜色,比如红色粉色这些......可是她这衣柜的衣服,非黑即白,有些过于单调了吧......” 这一句话说得轩辕听荷有些不愿意了,冷眸一闪,盯着苏凌冷冷道:“我的衣衫,皆是素白的......怎么,苏凌,你觉得很单调么?” 苏凌闻言,一吐舌头,有些后悔自己嘴欠,赶紧摆手道:“你自然不会啊......你的气质,就衬穿白啊,别的女娘,也都没有你穿白好看!” 轩辕听荷微微啐了他一口道:“休要花言巧语......我可不是你家芷月......” 说完,她这才将眼神移向它处。 苏凌暗自庆幸,幸好轩辕听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自己较真,阿弥陀佛啊! 轩辕听荷忽地看着那些衣物,缓缓道:“从这些衣物的尺寸上看,应该是同一个女娘的......难不成这间茅屋只住了一个女娘不成?” 她原本以为苏凌会接话,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苏凌说话,这才有些嗔意的抬头看向苏凌。 “你......”轩辕听荷刚说了一个你字,却蓦地发现,苏凌正眼神灼灼的盯着那桌几上的茶卮和茶壶,似乎想到了什么。 “茶壶和茶卮有问题?......”轩辕听荷低声问道。 “或许吧!......”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指那茶壶和茶卮道:“听荷,之前那两间茅屋只有桌几,桌几上什么都没有,而这间茅屋的桌几上,不但有蜡烛,还有茶壶茶卮......这个也不算太奇怪......但是,你看这茶卮和茶壶......” 轩辕听荷闻言,也仔细地盯着那茶壶和茶卮看去。 苏凌又道:“茶壶放在左侧,右侧是一排的三个茶卮......但是其中的一个茶卮与另外两个茶卮的距离稍远,却与茶壶的距离很近,而且这个离着茶壶很近的茶卮是正面卮口朝上的,另外那两个离着茶壶远的茶卮却是扣着的,卮口扣在桌几上的茶盘上......这是不是有些蹊跷?” 轩辕听荷听了个一头雾水,摆摆手道:“这有什么蹊跷的......就这样放而已......” 苏凌却是使劲摇头道:“不,不应该......除非......!” 说到这里,苏凌几步走到桌几前,伸手朝那茶卮上一捂,没有温度,冰凉得很。 苏凌心一沉,暗道,难道是自己的猜测错了么? 他有些不死心,忽地又伸手拿起那茶壶,便发觉,重量不太对。 下一刻,他没有犹豫,将茶壶盖子打开,一看之下,忽地笑道:“果真如此!” “你发现了什么?......”轩辕听荷疑惑道。 苏凌不说话,只将茶壶调转,刹那间,里面竟有茶水从茶壶中洒落下来,而且水还不少。 细细看去,茶水清亮。 “竟然还有茶水,还很清亮!......”轩辕听荷倒吸了一口冷气道。 “这种种的迹象,只有一种可能能说得通!......这间茅屋一直到现在......都有人住!.......但是从茶水已经凉了,可以推测出,这间茅屋所住的人,应该有一阵子没有回来了,但即便如此,也没有离开太多时日,毕竟茶水还清亮!”苏凌不假思索,一字一顿的笃道。 轩辕听荷也是不住点头道:“不错......但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就是咱们发现的这些衣物的主人,一个女娘,或者说......另有其人呢?” 苏凌摇摇头道:“不太清楚......但是......” 他又快步的走到衣柜前,看了一阵这些非黑即白的衣物,发现大多数都是一些长裙、长衫制式,虽然尺寸不是很大,但是很多都加了后摆,长可拖地...... “难道是......”苏凌眉头紧蹙,半晌忽地开口道:“听荷,有没有一种可能......广慧在寂雪寺闹鬼一事上,对我们隐瞒了,但是济源说闹鬼的事情是真的......而所谓释魂林中的那个鬼......” 轩辕听荷神情一凛,冷声道:“那个鬼......就是这间茅屋所住之人!......换句话说,是一个住在这件茅屋里的女娘,穿了这或黑或白的长衫长裙,伴作鬼......故意吓寂雪寺的僧人的!” 苏凌点头道:“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现在看来,有可能这就是闹鬼的真相......” “若咱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这个一直住在这里,还不曾被寂雪寺的僧人发现识破,又装鬼吓人的女娘,到底是谁,她现在身在何处,还有,她为何要装鬼吓人呢?......” 轩辕听荷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部问了出来,然后看向苏凌。 苏凌无奈的摇头笑道:“听荷,你是离忧弟子,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还有......我也是离忧弟子,不是名侦探柯南......就凭咱们手里这点线索,能查到这么多已经不错了,至于其他的这些问题......怕是不好知道真相了......” 轩辕听荷不解道:“什么名侦探柯南?他是谁,你认识么?若是认识,倒是可以请他出头帮忙......” 苏凌也不好解释,忙道:“额......认识,不熟......他也不来......咱们还是别忙着想这些了,去最后一间茅屋看看吧,我现在已经很好奇,最后一间茅屋是什么样的了,毕竟咱们连续进了三间茅屋了,每一个的情况都不一样......” “好!走!......” 两个人出了房门,来到最后一间茅屋前,停身站住。 苏凌盯着这间茅屋,忽地出口道:“听荷,你有没有发现,这最后一间茅屋跟前面都不太一样?” “还没有进去,你怎么就觉得不同了?......”轩辕听荷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道。 “我不是说里面,我是说这最后一间茅屋占地的大小,似乎比之前所有的茅屋的占地都要大上好多......之前咱们离得远,我还以为是五间茅屋呢,现在走近了才发现,只是四间,只不过这最后一间茅屋比之前的大很多,足足有两间茅屋加起来那么大......”苏凌解释道。 经苏凌这么一解释,轩辕听荷也发现了端倪,仔细看了看,点头道:“不错,我大致的看了一下,这第四间茅屋的确似乎是两间茅屋的大小......” 苏凌点头道:“不管了,先进去看看吧!” 两个人来到门前,却见茅屋的门紧闭着,却并未上锁,苏凌用手一推,那茅屋的门便吱吱呀呀,咣当一声开了。 只是声音显得比之前所有的门都空荡,给人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怎么这种声音......”苏凌疑惑道。 “不知道,进去看看!”说罢,轩辕听荷一闪身走了进去。 苏凌也赶紧跟上。 两人进的房中,觉得这间茅屋竟有一股冷飕飕的感觉,比之前的茅屋的温度都要低上很多。 两人抬头看去,眼前黑暗翻涌,伸手不会不见五指,两个人并排站着,都几乎看不到彼此了。 “这......怎么这么黑......”轩辕听荷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苏凌感觉,似乎轩辕听荷朝着自己的身边微微的挪了几步。 苏凌暗中好笑,这位冷美人,做什么都很干脆,全然杀伐果决,却没想到,竟然怕黑。 嗯!这才是小女娘应该有的嘛!怕黑是她们的通病! “没事......我点着火折子,就不黑了......”苏凌出言安慰道。 “谁说我怕黑了.....我只是觉得,这间茅屋,比之前都格外的黑上不少,阴森森,冷飕飕的有些难受......”轩辕听荷似乎有些嘴硬的解释道。 苏凌也不反驳,又将火折子打着,光亮晕染,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苏凌蓦地发觉,轩辕听荷竟然几乎快挨着自己了。 见有了亮光,轩辕听荷清冷的脸上,少有的一红,赶紧朝一旁走了两步。 苏凌也不戳穿她,两人借着火折子的光朝房中看去。 果然,这间茅屋竟然是两间屋子连通的。 正中央有一堵土墙,中间挖空,形成了一道门。 由于纵深比较深,火折子的亮光,只能勉强照亮第一间屋子。 苏凌和轩辕听荷有些无语,这间屋子,竟然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去里面那间看看吧......”苏凌道。 两个人在火折子的照亮下,朝里面的屋子走去。 然而,刚走进里间屋子,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神情一变,大惊失色。 苏凌举着火折子的手也不禁一颤,火折子都差点脱手。 因为,火折子的光亮下,两个人看的清清楚楚。 这里屋的地上,横躺竖卧着,整整六具尸体!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舟 不,虽然的确是尸体,但是准确来说,是六具干尸! 尸体上的肉和骨头早已风干融为一体,看起来异常恐怖,不仅如此,虽然是六具干尸,但六具干尸的形态姿势却是皆不相同。 苏凌和轩辕听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 便在这时,掉在地上的火折子熄灭,整个茅屋之中,再次陷入了黑暗,冷意和黑暗翻滚涌动,让人从头冷到脚。 苏凌赶紧蹲下,将火折子捡起来,“啪——”的一声打着,屋内又恢复了光亮,再找身边的轩辕听荷,却已然不见,苏凌惊愕抬头,这才看到轩辕听荷不知何时已经飘身来到那六具干尸近前,脸上的震惊神色已然消散了,变得镇定自若,星眸盯着那六具干尸,若有所思。 苏凌有些无语,暗道这女娘的胆子可是真够大的,别的女娘要是见到这恐怖的景象,惊叫连连都是轻的,估计都要吓昏过去了,她倒好,竟然主动上前,观察干尸起来了。 苏凌收拾心情,举着火折子凑到轩辕听荷近前,也静静的观察了一阵,刚要开口问,轩辕听荷已然当先开口道:“这里的六具干尸......似乎风化的时间不相同......” 说着,她一指左侧那三具干尸道:“这三具干尸,风化的程度差不多,比右侧的那三具干尸风化的时间要长......” 苏凌仔细看了,发现果然如此,略微沉吟道:“也就是说,这六具干尸死亡的时间也不一样,左侧三具先死,右侧干尸后死......只是两者之间相差了多久呢?” “一年半到两年左右......”轩辕听荷不假思索道。 苏凌有些奇怪,看了一眼轩辕听荷,嘿嘿笑道:“听荷,你怎么一眼就能判断出来呢?难不成你跟干尸经常打交道不成?” “差不多吧......”轩辕听荷淡淡道,“离忧山轩辕阁......有位袁师兄,对此道颇为感兴趣,整日沉迷于摆弄这些玩意儿......苏凌,你是不知道,他连睡觉的榻旁,都摆着一具干尸,而且据他所讲,那具干尸跟其他的都不一样,是个百年难遇的宝贝......他呢,有的时候闲的无聊,就拉着我去研究......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就懂了一些了......实不相瞒,我房中也有一个小玩意,是袁师兄送我的一具干尸上的牙齿,我把那些牙齿穿成了手串......” 说着,轩辕听荷看了一眼苏凌道:“怎么样......你对此道感兴趣么?要不要我下次见你德尔时候,把那手串带着,送给你啊......” 苏凌一阵恶寒,赶紧摆摆手,浑身都有些不自在道:“额......我还是不要的好,听荷你自己留着便是......” 轩辕听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继续盯着那六具干尸观察起来。 “不过,这位袁师兄,我倒是对他很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怎么会对干尸感兴趣呢?......” “袁师兄的确有些古怪,修为什么的也不上心,偏偏对干尸颇为热衷,因为这件事,我阿爷轩辕鬼谷没少了骂他,不过后来,见他一门心思的钻研这些东西,也就随他去了......他房中有许多小工具,都是用来拆干尸用的,他呢,倒也会讨我阿爷欢心,拆些干尸上的小骨头,风干的组织之类的东西,做一些小把玩件,时不时的送给我阿爷一些......还真别说,做得是有模有样,十分精美,要是没人说那是干尸身上的东西做成的,还真就看不出来......我阿爷倒也十分喜欢......” 苏凌顿时无语,暗道,这离忧山轩辕阁的人,包括阁主轩辕鬼谷似乎都有些不太正常......把玩什么不好,把玩干尸...... “这位袁师兄的名字是什么,多大年岁,我要是有朝一日能去离忧山,见见他,或许也能解解闷......”苏凌倒是对这位袁师兄来了兴趣。 “他......名唤袁天纲......在阿爷众多弟子中排行第六,所以大家也叫他六师兄......年岁么,一直是个谜,不过看他的面相,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轩辕听荷随意的说道。 “什么......袁天罡......还是个老六......这可是真的六啊......”苏凌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道。 “怎么,袁天罡的名字有问题么?”轩辕听荷抬起头来,看着苏凌道。 “额......没什么问题,我就是比较好奇,那个罡字是天罡北斗的罡,还是......” 苏凌刚说到这里,轩辕听荷忽地点了点头道:“天罡北斗的罡,嗯这个字不错,比较有意境......不过袁师兄那个纲字,是纲目的纲......等我回去,建议他改成天罡北斗的罡......” 苏凌闻言,先是舒了口气,敢情是同音不同字啊,要真的是那位牛人,就凭他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的本事,怎样也得让他给自己起一卦不可。 可闻听轩辕听荷说要建议给袁天纲改名字,苏凌赶紧一摆手道:“额......纲目的纲,也不错,文气......嘿嘿,文气,不用改了......” 轩辕听荷不知道苏凌的想的什么,便又细细地观察起这六具干尸起来。 “现在尸体已经风干到了这个程度,这还怎么能确定身份呢,别说确定身份了,怕是男女都确定不了......”苏凌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道。 “怎么确定不了男女呢,三男,三女......”轩辕听荷盯着那六具干尸,缓缓的说道。 “雾草......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能看出来是男是女......”苏凌惊讶的说道。 “自然看得出来......只是你没有研究,看不出来罢了......”说着,轩辕听荷指了指相对靠左的三具干尸中的第二具道:“这是个是女的......还有右侧第一和第三个,都是女的,其他的......都是男的......” “会不会搞错......”苏凌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 “你在怀疑我?......”轩辕听荷抬头看向苏凌,星眸之中冷芒一闪。 苏凌赶紧摆手道:“不不不......那倒没有......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判断的而已......” “想知道,就去离忧山找袁师兄学去,你一日不愿去,就一日不明白着吧!......”轩辕听荷冷声道。 苏凌不接这个话,又道:“那能看出来,他们是因为什么死的么?......” 轩辕听荷摇了摇头道:“时间太长了,肉风干后与骨头形成一体了,就算身体上有致命伤,或者骨头什么的断裂......也看不出来了......” 苏凌闻言,有些泄气的摇了摇头。 “不过......我可以确定,这里不是他们死亡的地方......他们是死后,形成干尸,被人拉到这里来的......”轩辕听荷十分笃定道。 “啊?......为什么......”苏凌疑惑道。 轩辕听荷似故意模仿苏凌的语气道:“我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我是离忧弟子......苏凌,你不是挺能答疑解惑么,现在怎么成了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了呢......” 苏凌暗笑,行,这女娘现学得倒挺快的。 他刚要说话,轩辕听荷便继续道:“很简单啊......这间茅屋没有任何的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而且这里的条件也不足以形成这样的干尸啊......我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也看过那被连通的墙壁,不是打斗时或者用内息震塌的,的确是有人刻意挖开打通的......所以,这里不是他们死亡的地方......” 苏凌点了点头,暗道,自己的脑子怎么突然变笨了,好好想一想,其实自己也能想出来的...... 苏凌觉得这六具干尸实在无趣,只得抬头又在周围观察起来,忽地发觉,正对着六具干尸的墙上,竟然还挂着一幅画像。 苏凌将火折子朝着那画像前移动了一下,借着亮光,打量起画像来,却见这画像上画着一个老者,神态儒雅,白发苍髯,木簪别顶,负手而立,面对着正前方,正前方却是金戈铁马,还画了惟妙惟肖的滚滚烟尘,烟尘之中还隐隐看到一座城池。 而那老者却是负手而立,面对着这城池和城池下的人马,神情自若,气定神闲。 更让苏凌觉得有意思的是,这老者看起来没有什么杀伤力,就是一个饱学的老先生,可是他的身下,却是伏着一头白虎,那白虎目光凛凛,跟老者一样,盯着那城池前的人马,似乎在等待那老者的命令,便会朝着那些人马扑去。 虽然只是一幅画,苏凌却似乎可以透过这幅画的内容,感受到黑云压城,无数将兵士卒欲摧城而下的金戈杀伐之意。 “这是什么,这画中的老者是谁?”苏凌开口问道。 轩辕听荷抬头看了几眼那画像,方道:“苏凌,你不是饱学么?怎么连他你都不知道是谁?......” 苏凌暗道,我特么的又不是这个时空的人,除了大晋现在的一些牛人,其他的再有名气的人,我也不认识啊...... 好在轩辕听荷也没有多说什么,又道:“他名唤边舟......沙凉人士......不过现在距他生活的年代已经数百余年了,他是前朝之前的名士......前朝之前,天下也是乱世,比起现在的乱世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天下纷争不断,很多有些人马的,纷纷裂土称王,天下大乱了将近二百年,最终,强大的势力吞并或者灭掉了弱小的势力,最终天下形成了八个鼎立的诸侯国。” “八个?不是七个么?......这好像战国啊......”苏凌小声嘟囔道。 轩辕听荷没有听清楚苏凌说的什么,继续道:“当时八个诸侯国,在八个方位,裂土称王,交战不休,都成为一时霸主,却也不能一统......这八个诸侯国中,在西北,就是现在大晋的沙凉,有一个诸侯国名唤大肃,这画像上的名士边舟,就是大肃国的人......” “他做过什么牛x的事情么......”苏凌问道。 “额......”轩辕听荷显然对苏凌的用词有些不满,秀眉微蹙,却也没有计较,又道:“这画上,边舟已然将近八十的年纪了,那时他的国家大肃,已然日落西山,国力也越来越衰败......然而与大肃接壤的另一个诸侯国却是强大了起来,便是大晋之前的赢朝......不过赢朝当时也只是一个诸侯国,还不能称为赢朝,只能被唤作赢国......” “赢国对肃国边境的章掖、武卫等城池早就觊觎已久,因此想趁着肃国国力衰败,发动侵吞的这些城池的战争,而这位老先生边舟,便只身一人,来到章掖城前,一人之力,说退赢国十数万兵马,保全了章掖这些城池......因此,后世诸人,便传言他乃伏虎星君转世,凭口舌便可退走十数万铁骑......不仅如此,现在我大晋很多才辩名士,都视边舟为他们的祖师......”轩辕听荷缓缓的讲道。 苏凌闻言,看了一眼那画像上的边舟,淡淡笑道:“额......原来是个善机辩的人啊,还被奉为了祖师......我估计晁衡那货不敢喷他,毕竟是他家祖师爷......” 苏凌说到这里,又有些奇怪道:“只是,这寂雪寺的禁地释魂林,为何会有边舟的画像呢?......不应该画禅宗之祖么?” 轩辕听荷没有说话,星眸盯着这六具干尸看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道:“罢了......现在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信息了......还是一头雾水......咱们出去吧,这里实在是有些冷......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说着,她站起身来,转身就朝着外间屋子走去。 苏凌见状,自言自语道:“的确......这屋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大冰窖一样,可是外面给人的感觉就是生机盎然的春天啊,温度也十分的适宜,这茅屋为何会与外面差别那么大呢?没有道理的啊......” “别想了,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吧!”轩辕听荷声音传来,苏凌抬头看时,她已然走过了那面墙了。 苏凌这才快步跟上,来到那面墙时,有些不经意的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六具干尸,蓦地心神剧震,急忙停下了脚步。 “听荷......等一下.....!”苏凌急道。 轩辕听荷闻言,也停身站住,转头看向他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么?......” 苏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神情变得从未有过的郑重。 轩辕听荷心中一凛,她知道苏凌虽然平素跳脱,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的,但是一旦如此,就说明他必然有什么发现。 却见苏凌盯着一丈多以外的六具干尸,眼睛越发变的灼灼起来,不仅如此,神情也越发的凝重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苏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忽的又往后蹬蹬蹬的急速退了数步,然后继续死死的盯着那六具干尸,看了许久之后,又向前急速的迈步,回到原来的位置,又盯着那六具干尸看了许久。 半晌,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嗯?苏凌你......明白了什么,原来是哪样啊?......”轩辕听荷眉头蹙着,不解的看向苏凌道。 “听荷,其实咱们第一眼看到这六具干尸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哪里奇怪对不对......而且若是普通的干尸,咱们也不会在乍看之下如此心惊......我们如此心惊,就是因为,这六具干尸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力......”苏凌一字一顿道。 “不错,你震惊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不常见干尸,可是我总在袁师兄那里见到这些玩意儿,按说早就见怪不怪了,然而这次,我初见之下,也是震惊不小......就是没来由的觉得这六具干尸,十分的怪异!”轩辕听荷点点头道。 “现在,我已经搞清楚了,为什么咱们觉得这六具干尸怪异了!......因为,他们的姿势!......或者说,他们死后被人摆放的姿势,十分的怪异,这才让咱们吃了一惊!”苏凌十分笃定的说着,眼神不错地盯着那六具干尸。 “姿势?......你的意思是这六具干尸现在的姿势,并不是他们死后自己形成的,而是有人刻意这样摆的?......”轩辕听荷一惊,豁然抬头,看向这六具干尸,看了一阵,也发现了苏凌所说的问题。 “不错!就是被人刻意摆的!”苏凌道。 “听荷,这六具尸体,虽然大致可以分为左侧三具,右侧三具,但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如此分的泾渭分明,而是相互之间有交叉,有重叠!......” 苏凌一指最上方的那具干尸道:“听荷你看,这具干尸,整个身体是微微向左侧倾斜的,虽然倾斜,却是手脚都被蜷在了一起......显得有些短......这像不像......” “点!写字时的一个笔画.....点!”轩辕听荷忽地开口道。 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一点......” 他顿了顿,又指着左侧的一具干尸道:“再看这具干尸,头与第一具干尸相连,整个身子也是向左倾斜,但是双腿却没有被人收缩进去,反而是被人刻意地将他的腿拉伸开来,但不是平伸,而是与他的身体向左倾斜的角度一致......” “撇!这是一撇!......”轩辕听荷脱口道。 苏凌又是一点头,指了指相对中间的尸体道:“这第三具尸体,前半身被人摆了个横躺的姿势,可是腰部以下,却被人生生的直折而下,两只脚还向上勾起,这是......横折勾!” 轩辕听荷不等苏凌继续说话,一指那所有干尸正中间的干尸,出言道:“这一具干尸,就是横躺着,但是却贯穿了形成一撇和形成横折勾的干尸......这是一横!” “对!形成这一横的干尸,上下还有两具干尸,形状与第一具干尸一模一样,可以肯定的是,形成了两个点!”苏凌声音有些凝重。 轩辕听荷闪目看去,果然如苏凌所说。 苏凌说完这些,依旧盯着那六具干尸,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此看来,将这些笔画全部结合在一起,那这六具干尸便会组成一个字......这个字是......” “舟!” 轩辕听荷声音清冷,却说得斩钉截铁。 苏凌点头,声音凝重道:“不错,就是舟字!......咱们之前离得太近,相当于将舟字的每一笔单独放大,因此看不到全貌......现在从我所站的位置看去,便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这六具干尸组成的字,就是这个舟字!” 轩辕听荷也同时点头,似若有所思道:“舟......舟......杀了这六个人的凶手,将他们做成干尸,摆成舟字,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舟字又能说明什么呢?” 忽的,轩辕听荷身体一震,豁然抬头,冷冷的看着这六具干尸后面墙上的那副画像。 然后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我或许知道了......这六具干尸......形成了舟字,而这幅画像,画的人,又是名唤边舟......” “苏凌.......难不成......”轩辕听荷神情无比的震惊,看向苏凌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听荷......虽然我不知道这六具干尸为什么会被杀,但是......他们如今的形状,还有他们死亡的原因,定然与这个名士边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地底黑棺 “可是......这些干尸和那个许多年以前的名士边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还有,寂雪寺跟这个边舟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寺院的茅屋之中,会挂着边舟的画像,而不是禅宗祖师的画像呢?”轩辕听荷百思不得其解。 苏凌沉吟半晌,方道:“一般来讲,这个杀手,在杀人之前已经想好了,要杀多少人,杀完人之后,做成的干尸将会被摆成什么样子的姿势......这便说明,杀手是精心的策划和实施的这一系列的杀人事件的,而不是临时起意的,而且,这杀手,在杀完人,将他们做成干尸,摆成这样的形状,更有一种鉴赏和炫耀的感觉,摆成这样的形状,在杀手的眼中,这些干尸是他独一无二的杰作......” “怎么会有这么丧心病狂的人呢......杀人。制作干尸,只是为了欣赏杰作?”轩辕听荷有些难以理解到。 “谁知道呢,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测......既然已经查到了这里有六具干尸,那我想,应该以真实的身份,去会会这位寂雪寺的主持无心大师了......看看他如何对我解释吧!”苏凌说着,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六具形态各异的干尸,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他虽然觉得这六具干尸组成的舟字非常完美,干尸的姿势还有彼此的距离都拿捏的恰到好处,若是忽略干尸本身,这地上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舟字形象。 可是......似乎还是哪里有些不太对,有些与这种完美不太协调的地方。 苏凌看着这六具干尸,总是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不协调和别扭,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索性,他又打消了离开的念头,直接回头又盯着眼前这六具干尸形成的舟字。 轩辕听荷见苏凌如此,先是一怔,随即也停身站住,她知道苏凌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 她没有打扰苏凌,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站着,等待苏凌的想出解答问题的关键所在。 幽幽的火折子的光,淡淡的覆在她高挑而清冷的身姿之间,有风吹来,素纱衣袂,出尘若仙。 “我明白了!不不不,应该是我发现到底是哪里别扭了!”苏凌忽的有些激动的说道。 “别扭?什么意思......苏凌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原来你是在找什么别扭?!六具干尸,他们能有什么别扭......”轩辕听荷觉得苏凌简直是多此一举,声音清冷道。 “不是......听荷,我不是说这六具干尸有什么别扭,反而,我觉得这六具干尸无论从摆放的姿势、摆放的角度和摆放的距离,都堪称完美,要是稍微不协调,不对称,或者说,干尸形成舟字的笔画中有一笔距离近了或远了,咱们都不会这么容易发现,这六具干尸组成了一个舟字......”苏凌正色道。 “所以......这个杀手,应该是一个对完美近乎偏执的人......你想说的是这个么?......”轩辕听荷淡淡问道。 “不错......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苏凌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前方某处一指道:“既然可以肯定杀手是一个追求极致完美的人,那这里......又该如何解释呢?......” 轩辕听荷星眸流转,随着苏凌手指的方向看去,蓦地心中一凛,她也在看向苏凌所指方向的第一时间,发现了苏凌所说的别扭,到底是什么。 那六具干尸所组成的舟字,是正对着肃国名士边舟的画像的,就在画像的下方。 只是,这六具干尸组成的舟字,与那边舟的画像之间,两者的距离却显有些远了...... 粗粗的估算,干尸舟字,离着边舟画像,距离竟约有两丈之多。 当然,也并不是说两者相隔距离远上一些,并非不可以,只是,三丈的距离,真的有些颇为不协调的远了太多。 就好像,这画像和干尸舟字,是分别独立存在的一般,两者之间不是一体的。 但显然,两者的的确确是一体的,干尸的舟字,苏凌和轩辕听荷可以断定,指的就是边舟的舟,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既然干尸舟字就是画像边舟的名字,为什么两者相隔了三丈之远呢。 方才苏凌跟轩辕听荷已经分析了,杀手是一个对完美几乎偏执的人,现在这两者的距离,苏凌和轩辕听荷都看着别扭,那个杀手在当时就一点都没有感觉,距离如此远看,十分的别扭,也远远不够完美么?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那杀手定然是能够发现这些的,可是既然能够发现干尸与画像距离有些远,为什么没有纠正呢?就任凭这两者离了这么远的距离? “不对!......定然不对!这屋中定然还有咱们没发现的线索,干尸与画像如此远,定然是有它的道理的,听荷,咱们还要细细的找一找......!”苏凌沉声说道。 两个人同时动了,从外面屋子开始寻找被他们忽略的线索,找的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他们找了许久,几乎要将这两间打通的屋子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可以用来解答为什么干尸和画像离得如此之远。 “难道......是我想错了,真的只是单纯的距离远了而已,没有其他的含义?”苏凌有些沮丧的自言自语道。 他朝着那边舟的画像慢慢踱步,来到画像近前,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那边舟的画像,经过轩辕听荷的解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眼前这幅画像,画的就是当时赢国入侵肃国章掖时,边舟一人说退赢国敌兵的场景。 “边舟啊......边舟,你好歹也是机辩之士的祖师爷呢,能不能说说话,告诉我这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别这样摆poSS了行不?”苏凌一筹莫展的胡乱嘟囔着。 轩辕听荷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淡笑,看了他一眼道:“苏凌......那就是一幅画,要是他真的开口说话了,你定会第一个撒腿就跑......” 苏凌耸了耸肩道:“我是真想让他开口告诉我真想,这样的话,我也不至于想得头昏脑涨的!” 苏凌说着,歪着头,使劲的按揉起自己的太阳穴,由于歪头,他的眼光不经意的向下移动,正撇在那画像中,伏在边舟身边的白虎身上。 然后,他忽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就那样愣住了。 “有什么发现么?......”轩辕听荷也发现了苏凌忽地愣在了那里,急忙开口问道。 “这里......这是什么!”苏凌的声音可以听出很明显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哪里?......”轩辕听荷疑惑的看着苏凌。 却见苏凌并不答话,忽的伸出手,朝着那白虎的左侧虎眼之上按去。 触手之间,苏凌更是心中一动,果然!玄妙就在这里! 这白虎的左眼,根本不是画上的,而是安上的! 因为苏凌的手按在白虎的左眼上时,就感觉到触碰到了如石头一般的坚硬手感。 “这眼睛......是安上去的一种质地较硬的材质......”苏凌急道。 白影一闪,轩辕听荷已然来到苏凌近前,抬头看去,果然发现,这白虎的左眼上镶嵌着一枚通体黑色的硬质地的东西,因为与周遭画上去的白虎白色瞳仁组成一体,所以很难被人发现,乍看之下,还以为就是用黑墨点上去的白虎的黑眼珠。 “这是什么东西......”苏凌一边用手小心翼翼的摩挲着这黑色的硬物,一边疑惑道。 轩辕听荷认真的看了一阵,方道:“若是我看的不错......这白虎左眼黑眼珠,是一颗镶嵌上去的黑玄石!......” “黑玄石?......” 苏凌更是疑惑不解,刚才的蓝蕴石,现在的黑玄石......都是自己连听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黑玄石,其实应该叫做黑玄沙更为的恰当......它是一种产自沙凉地域的沙石,因为质地坚硬,很多颗粒都会凝聚在一起,所以,就会凝聚成如这般大小的黑色石头一样的东西,故而得名黑玄石......这种黑玄石质地坚硬,不易打磨,本来就是沙子所构成的,所以本身的构造也不稳定,因此,在沙凉,尤其是沙凉的沙矿场,黑玄石都被当做废料丢弃了,一些人会捡回去一些,将它们穿成手串之类的装饰品......这黑玄石在中原和江南是十分少见的,但是在沙凉却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轩辕听荷如数家珍的说道。 “听荷,你似乎对沙凉的风土人情和沙凉的东西,十分的熟悉啊......”苏凌道。 “当然了......前些年,你还未投入轩辕阁,我师尊镜无极曾经带我到沙凉历练了三年,那里民风彪悍,但是很多土着百姓却是十分的淳朴实诚的......”轩辕听荷道。 “镜无极前辈带着你去沙凉历练?那里不都是些戈壁荒漠,风沙漫天的,有什么好历练的?......”苏凌有些不解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沙凉人尚武,就算是做学问的文士,多多少少都会些本事,寻常的百姓,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孩子,在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练习一些起手的基本把式,用来强身健体了......所以,沙凉的武道高手可是不少呢,不说九境高手,便是宗师境的高手,都有好几位呢......”轩辕听荷道。 “哦?沙凉现在还有宗师境的高手?......不是说,自王熙祸国之后,朝廷一直在对沙凉采取压制的政策......怎么还有这么多宗师境的高手啊?......他们都是谁啊?” 苏凌很显然的对沙凉起了浓厚的兴趣,又开口问道。 “虽然朝廷一直对沙凉采取压制的政策......沙凉人的生活也十分的艰苦,但是沙凉底蕴还在,之前沙凉太守马旬璋还在沙凉时,更是颇有些作为......只是因为王熙之故,沙凉的武道高手都十分的低调,很多都在大漠戈壁深处蛰伏......至于他们都是谁......苏凌,我不能告诉你,你要是哪天能到沙凉,自己去找吧......”轩辕听荷淡淡道。 “嘁......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一个名字而已,我也见不着,再如何也感受不到那些高手有多厉害!”苏凌嘟嘟囔囔道。 “不过,马旬璋手下三个儿子之中,有两个是九境后期的高手,最厉害的儿子马思继,更是宗师境的高手......当时我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也是大晋人都知道的沙凉最年轻的大宗师......告诉你也无妨......”轩辕听荷道。 “马思继......”苏凌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早就知道,这个唤作马思继的牛人,到底是哪一位了,他是大宗师,苏凌自然也没有什么惊讶的。 “我在沙凉了三年......除了马氏,更去拜访了当地的门阀豪族,比如颜氏、韩氏等等,他们都是沙凉百年的名阀,不夸张的说,这些门阀背后,至少都有一位大宗师......三年之内,我跟师尊几乎走遍了整个沙凉,所以对他们那里的风土人情,还有特殊的东西,我自然十分的清楚......”轩辕听荷道。 苏凌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回到眼前的这用黑玄石做成的白虎虎眼之上。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边舟是沙凉人,第二间茅屋上的兽爪痕迹也可以表明此处有沙凉兽类出没过,眼下又有沙凉黑玄石......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六具干尸的死,还有杀他们的杀手,都跟沙凉有着逃不开的关联呢?......”苏凌缓缓道。 “极有可能......否则,也不可能所有的线索几乎都跟沙凉有关......”轩辕听荷道。 “不想这些先,现在重要的是......这白虎的眼睛,为何要用黑玄石镶嵌而成.....难得是?......” 苏凌心思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忽的抬头对轩辕听荷道:“听荷,你站远点,最后离开里间屋,站到外面屋子去......” 轩辕听荷闻言,不解道:“干嘛.....站那么远?我出去了,你呢......” “你先站过去......”苏凌又道。 轩辕听荷性子冷淡,见苏凌不肯说,她也就没有再问,白衣一闪,人已经飘身到了外面的屋子。 苏凌的声音又至:“这个距离,你能够在瞬息返回来么?......” 轩辕听荷点头,言简意赅道:“自然可以......” 苏凌这才道:“那就好,我猜测,这黑玄石应该是某种机关的开启装置,我打算试一试用力按下这黑玄石,万一一会儿真的有机关启动,你要赶紧回来,搭把手,我好借力脱身!......”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若是力有不逮,或者情势危急,听荷......那你就莫要管我,不要回头,赶紧离开!” 轩辕听荷心头一震,这才知道为什么直到此时苏凌才说出,先让她出去的原因,若是他提前说了,万一真的有危险,自己定然是不会出去的。 苏凌你...... 轩辕听荷心绪起伏,忽的抬起螓首,清冷的眼中吗,满是坚定道:“苏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的!我定然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不必说了,莫要分心!” 苏凌张了张嘴,终究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苏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缓缓的朝着那黑玄石靠近,然后触碰在黑玄石上,满是坚硬之感。 苏凌略微凝滞了一下,然后再不犹豫,使劲的将那黑玄石向下按了下去。 只按了一下,“咔——吱——”一声,那黑玄石竟然真的被按凹下去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苏凌赶紧将手缩了回来,沉声道:“果然是机关开启装置......” 他刚说到这里,忽的“轰隆隆——”、“轰隆隆——”,一声又一声的轰隆闷响,如波浪一般传来,听起来让人的心不由的缩紧了。 “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轰隆声!苏凌,快过来!——”轩辕听荷脸色微变,朝着苏凌喊道,然后朝他使劲的伸出手来。 苏凌知道,这屋中的机关已经被他开启了,所以要尽快离开,因此,他不再耽搁,刚想调动内息,腾身而起。 “轰——隆——”一声更为剧烈的轰隆声传出来。 下一刻,苏凌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不住的震颤,于此同时,整个茅屋的墙体开始渗出无数的沙土,哗哗的四散弥漫。 苏凌和轩辕听荷只觉得呼吸都不畅了,眼睛被沙土迷的都睁不开了。 “苏凌——快!——”轩辕听荷不顾一切的大喊,随即调转全身内息,一道白影,朝着苏凌直冲而去。 透过烟尘,苏凌看到那轩辕听荷的身形,宛如沙土迷雾之中的白色星芒,泛着绝美的光,朝着自己而来。 苏凌心中一震,大吼一声道:“危险——快走,别管我!” 脚下的大地震颤和抖动的更加剧烈起来。 苏凌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不,我说过,我不走!” 轩辕听荷的声音无比坚决,下一刻已然飘身到了苏凌的身前三尺左右。 “你的手给我......” 烟尘之中,轩辕听荷朝苏凌伸出了手。 苏凌不再犹豫,朝轩辕听荷伸出了手。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触手之间,苏凌心中一动。 她的体温,如同她一般,如此的清冷。 两个人同时催动内息,一黑一白两道残影,在翻滚的烟尘之中,直透而出。 不过一息,两人已经站在了外屋中。 回头看去,里间屋的烟尘弥漫,正朝着外屋涌动而来。 “快走!......”轩辕听荷急道。 “可是......那些干尸......那可是线索!”苏凌有些着急和不情愿。 “别管了!......线索没了,还能再找!走啊!”轩辕听荷大喊道,却被隆隆的轰鸣声遮掩了下去。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用力握住轩辕听荷的手,就要破门而出。 然而却在这一瞬之间,眼前又发生了变化。 轰隆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地的震颤也同时消失。 只有烟尘依旧涤荡,还未散去。 “听荷......似乎没事了!”苏凌有些难以置信的缓缓道。 轩辕听荷也感受到了变化,方没有再想着离开,停了下来,两个人转身,再次朝着里间屋看去。 烟尘,满眼的烟尘,将里间屋所有的干尸和那边舟的画像都遮挡住了,苏凌和轩辕听荷一点都看不到了。 然而等了一阵,那烟尘终于缓缓的消散了。 有惊无险。侥幸!侥幸! 苏凌心有余悸道:“这什么破机关,用来吓人的么?” 轩辕听荷却是没有说话,然而苏凌却发觉,轩辕听荷握着的自己的手,蓦地紧了一下。 嗯?苏凌赶紧看向轩辕听荷,却见她原本清冷的脸上,十分少见的写满了震惊,那双星眸也蓦地睁大了。 “苏......苏凌......那是.....什么!”轩辕听荷声音颤抖,忽的用另一只手,指着里间屋道。 苏凌抬头看去,也不由的震惊当场。 烟尘散去,里间屋的地上全部蒙上了厚厚的沙土。 然而,透过这些散去的烟尘,苏凌赫然发觉,那六具干尸与边舟画像之间,原本三丈的空地,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三个大坑。 而那三个大坑里面出现的东西,更是让苏凌无比的心惊。 三个大坑,每个大坑之中,都有一副很大的...... 黑漆棺材!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开棺 “棺材......!”轩辕听荷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神情恢复如常,一脸的清冷神色,淡淡的说道。 苏凌却还是紧蹙眉头,他倒不是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醒过来,而是,他在想,为什么此处的地下,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机关,而这机关仅仅是用来启动或者掩盖三口黑漆棺材的。 苏凌盯着那三口出现的棺材,半晌无语,然后又将眼神转到棺材旁边那六具干尸上,蓦地发现这六具干尸,每具干尸头部的位置,竟都是正对着朝向那三口棺材的。 “这......似乎......”苏凌缓缓开口。 “不要猜了,我去看看这三口棺材到底有什么蹊跷之处!”轩辕听荷说完,便要飞身前去棺材那里。 苏凌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到现在都未曾放开。 刚才事发突然,两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了,所以,两个人的手虽然一直握着,但都是下意识的,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轩辕听荷一动之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被苏凌握着,星眸微微一颤,低头看向被苏凌握着的手,先是一怔,随即声音清冷道:“苏凌......你还不放手?” 苏凌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拉着轩辕听荷的手,也是脸一红,神情有些尴尬。 可是就在他想要放手的时候,却一转念,那握着轩辕听荷的手,非但未曾松开,更是握得更紧了。 轩辕听荷心蓦地一跳,声音更是清冷的许多道:“你干嘛......放手!” 苏凌却是固执的不放手,只是看着轩辕听荷。 “你!......登徒子!”轩辕听荷又羞又恼,白皙而绝美的脸上,泛着绯红,一咬皓齿嗔道:“苏凌......你若再如此无礼,别怪我不客气了!” 言罢,“锵——”的一声,蓝芒一闪,听荷剑已然握在了她的手中。 苏凌赶紧摇头,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道:“你这话却是不对了,方才是谁先向我递来手的,要我握的......现在怎么?......” “你......方才是危机时候,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为何还不松手!”轩辕听荷嗔道。 她说着,使劲一挣,未曾想她越挣,苏凌反而握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她刚要生气,苏凌柔和还带着些许郑重的声音传入耳中道:”听荷,这机关方才好大的阵仗,现在虽然危险消失了,但是在未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才是......我拉着你不放手,是我知道我一松手,你必然要去棺材那里看个究竟的,可是那三口棺材周遭,到底还有没有危险和机关,咱们都不清楚啊......” 轩辕听荷闻言,这才知道,原来苏凌是担心她的安危,这才握着她的手,不让他靠近棺材,心中欢喜,却依旧声音清冷道:“区区机关,能有多大阵仗!......松手......!” 苏凌还是不放手,轩辕听荷没有办法,只得一低头道:“你松手......我不去那里就是!......” “真的?......”苏凌有些不太放心道。 “真的!......轩辕听荷不说假话!”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 轩辕听荷虽然心中有气,但更多羞涩,她的脸色微红,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清冷了,幽幽道:“苏凌,你说......若是刚才的机关......万一我真死在这里......” 苏凌赶紧呸了几声道:“听荷......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什么死不死的,你的境界比我应该高一些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也是我死,你决计不会死的......” 轩辕听荷闻言,神情幽幽道:“人都会死的,像我们......总是身处意外的人......万一哪天我真的被人所杀......” “那我便去杀了那个人,为你报仇!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他,亲手杀了他!” “那若是一座城的长官杀我......” “我便屠了那城!” “若是一方势力呢?......” “那便灭了一方势力......” “若是九五至尊或者无上宗师呢?” “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取他们的性命!谁要是对听荷不利,我便不容他活着!” 轩辕听荷的声音越来越轻柔,苏凌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坚定。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们之间......只不过是......”轩辕听荷声音幽幽。 “我们之间......苏凌只知道,你是我的师姐,更是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所以,在我的心中,我未见过的师尊还有师姐你,都是这世间对苏凌最重要的人......就是我的家人!谁敢对我的家人不利,我便会百倍千倍要他偿还,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苏凌一字一顿道。 轩辕听荷原本神情之中带了些许的温柔,闻听苏凌这么说,忽地一怔,抬头看向苏凌,眼中又满是清冷之意。 苏凌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到似乎轩辕听荷的情绪有些不太对,挠挠头道:“怎么?听荷,我应该没说错话吧......” “自然没有......我是你师姐......既然只是师姐,我的死活,不用你这个师弟操心!” 说着,她不等苏凌出言,白影一闪,已然来到了那三口棺材前,细细地观察起来。 “听荷......”苏凌心中担心,可出言间,轩辕听荷已经到了棺材前,他只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在,并没有后续的机关启动,一切都如常,苏凌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轩辕听荷围着那三口巨大的棺材,一直不停地踱着步子,星眸清冷,眉目流转。 半晌,或许是她没有丝毫的头绪,眉头微蹙,这才停身站住,一言不发,不再看那三口棺材。 便在此时,苏凌忽地开口道:“所有的六具干尸,都在这三口棺材下方,每具干尸的头都朝向这三口棺材......我突然想到一个词......” 轩辕听荷也不看他,淡淡道:“什么词......” “顶礼膜拜!......现在眼前这场景,就像是在顶礼膜拜,下拜的是这六具干尸,受拜的是这三口黑漆棺材......”苏凌一边沉吟,一边缓缓的说道。 轩辕听荷闻言,又盯着那三口棺材和六具干尸看了一阵,点了点头道:“不错,按照你的分析,我又看了一阵,发现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若是顶礼膜拜......”苏凌缓缓地低下头去,眼神转动,心中暗自思忖,忽地他抬头道:“若真的是膜拜的话,这里间屋,就不是一处普通的房屋,而这六具干尸,也不再是普通的干尸了......” “祭坛!......这里的景象,更像是一场祭祀,只不过是死祭,献祭者是干尸,受祭者就是这三口棺材里的人!”轩辕听荷截过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表示跟他想的一样。 “可是往往祭坛也好,祭祀也罢,献祭的都是些牲畜,若是人,多为活祭或者殉葬,受祭者可能是死者的灵位或者虚无缥缈的仙神......这用干尸做死祭,受祭的是三口棺材里的死人......却是从未见过啊!难道大晋又出了什么邪\/教禅门?寂雪寺就是他们的老巢?......”苏凌有些疑惑道。 “不!我见过!......”轩辕听荷缓缓道。 “你见过,何处?......”苏凌抬头,有些讶然地看着轩辕听荷道。 “沙凉!我跟师尊镜无极在沙凉游历之时,正碰到那里的一个大族韩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族人去世了,而当时,在他们的祖祠里,便有这样类似的祭坛,那死去的老族人就躺在黑漆棺材之中,而且棺材之下,是三具早已经风干的干尸......”轩辕听荷回忆道。 “那也不对啊,这老族人刚死,就有干尸了?......干尸风化,需要很久的时间的......”苏凌疑惑道。 “我当时亦有这样的疑惑,便问了师尊镜无极,他老人家告诉我,这三具干尸,都是这个老族人的子侄辈的,只不过好几年前都已经死了,这三位子侄,生前都为这个老族人一家做过一些贡献,因此他们死后不久,就被他们的族人选定为老族人死后的死祭之人,所以在当时便开始将他们制作干尸了......”轩辕听荷道。 “这也是沙凉的风俗......沙凉人上至勋贵,下至有条件的普通百姓,都用干尸死祭的方式,来祭祀死者,他们说,活人死后,第一时间制作成干尸,他们的灵魂就会被封印在干尸的躯体之内,这样祭奠了长辈死者之后,优秀的品格和气运便会福泽他们的后代......所以,能被挑选成为干尸死祭的,也是颇为荣耀的事情,不是谁死了都能成为干尸死祭的!” 轩辕听荷一边回忆,一边补充道。 苏凌听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觉得这些所谓的道理,实在是有些荒唐,沙凉那里的人的行为和风俗,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苏凌虽然理解不了沙凉这样的风俗,但不妨碍解开眼前的谜题。 “照听荷你说的来看,这里间屋就是沙凉死祭之风俗......无论这三口棺材里的死人,还是这六具干尸,应该都不是什么寻常之辈,寻常之辈没有资格成为死祭干尸,更没有资格受这种祭祀......”苏凌道。 “不错......只是可惜,这六具干尸已然看不出相貌穿着了,也没有更多的线索,来确定他们究竟是谁了......”轩辕听荷道。 “不过,却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六具干尸,这三口棺材里的人,还有释魂林,以及整个寂雪寺,都与沙凉有着难以分割的牵扯!......还有杀手!如果这六具干尸都不是正常死亡的话,那就必然存在杀手,这个杀手跟沙凉也有关系,甚至极有可能他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沙凉人士!”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今之计,想要找出更多的线索,破解这六具干尸和这三口棺材里的人到底是谁......只能......开棺一看了!” 轩辕听荷闻言,毫不犹豫道:“那就开棺一看!......还耽误什么时辰!” 苏凌有些讶然道:“听荷,这里面可是死人,擅自开棺,你就不怕犯忌讳、走霉运啊?......” 轩辕听荷嘁了一声道:“怎么,你还怕这个?你要是怕,站在一旁,我亲自动手便是!” 苏凌赶紧摆手道:“我倒是不怕犯什么忌讳,就是怕走霉运啊,我已经够走霉运了......无论走到哪里,都得有些意外的事发生......” “既然如此,你还怕再多一些霉运嘛?别废话,你到底开不开棺?......”轩辕听荷的神情一冷,却还带着些许的戏谑道。 苏凌一阵无语,只得无奈摇头道:“开开开......都到这一步了,开个棺,也饿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着,苏凌将七星刀抽出来,迈步来到左侧的那口棺材前,将七星刀朝着棺材口的缝隙处插去。 由于这棺材也有些年头了,镶的死死的,苏凌费了些力气,才将七星刀勉强插进去。 然后苏凌深吸了一口气,手腕转动使劲,片刻,听得咔咔几声轻响,棺材盖的铆钉被苏凌的七星刀别开,棺材盖子和棺材分离。 苏凌再不犹豫,收了七星刀,牢牢抓住那棺材盖子,使劲一推。 “吱——扭——扭——” 宛如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棺材盖子被苏凌缓缓的推开,然后又是一阵烟雾弥漫。 苏凌和轩辕听荷挥手驱赶了烟尘,苏凌又将火折子靠近棺材之内,两人定睛看去。 “这......竟然是个女童!......”苏凌声音都有些发颤,只看了一眼,便豁然抬头,看向轩辕听荷。 轩辕听荷的眼中,也跟苏凌一样,满是震惊。 却见这黑漆大棺材之中,正躺着一个女童。 棺材看外面,还有铆钉镶嵌的紧度,应该已经很久了,那不出意外的话,里面的死人,也应该肉身不存了,只剩骨头架子了。 可是苏凌和轩辕听荷意外的发现,这棺材里面好像用了什么特殊的处理手段,那里面的尸体,竟然还有些未曾完全腐烂的肉,还有尸体上的衣服...... 虽然衣服爷爷腐烂了不少,残缺不全,但是却可以看出原本的样式和颜色。 是一件大红色的小花袄,质地应该不差。 这小花袄一看就是孩童穿的。 至于为什么是女童,便是从这尸骨架的高低大小判断出来的,尤其是盆骨处,一看便知,这是个女童的尸体。 苏凌和轩辕听荷的震惊,一方面是因为这棺材里是一个小女童,另一方面,是这女童尸骨带给他们了更大的冲击! 女童骨架完好无损,不缺胳膊不缺腿,然而......却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没有头颅! 脖骨上面空空如也,头骨不翼而飞,也就是说,这女童没有头! “怎么会这样?......一个女童的尸骨,而且这女童竟然没有头骨!”轩辕听荷惊声道。 “不知道......头骨在人体中,算是比较坚硬的骨头了......这女童的肉身还有衣服都未曾完全腐化,那头骨就完全没可能腐化的一点都不剩了啊!”苏凌沉声道。 轩辕听荷忽地低声道:“火折子给我......” 说着,不等苏凌反应,一把夺了火折子,然后弯腰凑近那女童脖骨处,用火折子尽力照亮,细细地观察起来。 半晌,她方幽幽叹息,缓缓地站了起来,将火折子递给了苏凌,半晌无语。 “听荷,你是观察出了什么吗?”苏凌见轩辕听荷的眼中满是凄然,甚至还带着莫大的不忍,低声问道。 “唉......这女童的头,是被大钝器砍掉的.....脖骨处可以看得出来......”轩辕听荷幽幽道。 “大钝器?那是什么......”苏凌道。 “若是我没有看错,大体上应该就是本朝刀斧手或者行刑的刽子手所用的行刑大砍刀......”轩辕听荷笃定道。 “什么......你的意思是,这女童犯了死罪?然后被处以斩首之刑而死的,所以入葬的时候,只有躯体,没有头颅?......”苏凌有些不可思议道。 “看这情形,应该如此!”轩辕听荷道。 “可是,本朝律法写的很清楚,除了谋逆、叛国、欺君罔上这些大罪之外,所有未满十二周岁的孩童,就算犯了死罪,也不当用死刑斩首啊......”苏凌疑惑道。 “不知道......唉,小小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却如此酷刑加身......这小女童,着实可怜!”轩辕听荷幽幽叹息道。 苏凌也是一阵嗟叹。 “不过,从这女童的衣着上,我可以判断出来,她是沙凉人......”轩辕听荷道。 “又一个沙凉人......听荷你根据什么判断的......红色的小袄,与中土的穿着无异啊......”苏凌道。 “你看看棺材的左侧......”轩辕听荷声音很低道,看样子,还未在怜惜这死去的女童心境中走出来。 苏凌忙朝棺材左侧看去,却见棺材左侧往下的地方,有一串黑色的手串,手串珠子的材质,自己觉得十分的眼熟。 “那是......黑玄石!我之前说过的......将黑玄石这沙凉特有的沙石串成手串来带,是沙凉人特有的风俗......所以,这个女童,应该就是沙凉人!” 轩辕听荷的神情振作不少,声音幽幽道。 苏凌点了点头,那手串的确是黑玄石串成的,跟边舟画像上,那白虎的左侧虎眼的材质一模一样。 “三口棺材里,成为受祭的竟然有一个女童......按照中土的风俗来讲,未及成年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夭亡......不能入祠受祭的......除非有大功劳,或者全族人都同意,或者是天子下诏,方可入祠......大晋六百年来,这样的例子,屈指可数......怎么如今这里,一个小女童却能受祭?......这难道也是沙凉的风俗么?......”苏凌疑惑道。 轩辕听荷摇摇头道:“不,沙凉人对这些更为忌讳,所以夭亡者不仅不能入祠受祭,便是入土也不得立碑......”轩辕听荷摇摇头道。 “那这就更诡异了......”苏凌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半晌无语,思虑良久,都没有什么头绪。 苏凌叹了口气,收拾心情,迈步越过中间的棺材,来到右侧的棺材处停身站住道:“听荷,那这右侧的棺材......还开么?” “你为何不顺着开中间的那口,却跳过去,开右侧这口呢?......”轩辕听荷淡淡问道。 “额......一般放在中间的,都是身份比较重要的......最重要的当然放在最后再说......”苏凌淡笑道。 “行吧......左边的棺材都开了,右边这口棺材......开了吧!”轩辕听荷确定地说道。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戈壁荒漠的太阳都是冷的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按照开启第一口棺材的方法,将七星刀插进棺材盖的缝隙之中,然后催动内力,一阵搅动之下,棺材盖中的铆钉脱落。 苏凌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棺材盖推到一旁。 “吱扭扭——”一声闷响,尘土一阵涤荡之后,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借着火折子的光芒朝那棺材之中看去。 “这......是个女子!......”苏凌有些惊讶。 三口棺材,到现在为止,开了两口,竟然都是女性。苏凌实在未曾想到。 “准确说,应该是个妇人......”轩辕听荷缓缓说道,“而且,跟第一口棺材里的那个女童一样......也是没有头颅......脖骨以上,头骨完全消失......”轩辕听荷盯着这具妇人的尸骨补充道。 苏凌其实也看见了这具尸骨也没有头颅,只是方才那口棺材的女童没有头骨,现在再看这一具尸骨也没有头骨,苏凌已然没有了震惊,竟然有些习惯了。 “听荷,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妇人......而非年轻的女娘?”苏凌疑惑道。 “穿着和骨架......”轩辕听荷指了指那尸骨道,“这具尸骨保存得跟第一具那女童的尸骨差不多,虽然过去了许久,身体上还是有些肉未曾腐化,再加上她骨架比较大,也已经成型......而且身高要比女童的身高高上不少......另外,她的衣裳,应该是某个府上的夫人的穿着......丝绸质地,还算比较名贵的......所以,她生前应该是个比较有地位的府中夫人......”轩辕听荷道。 苏凌仔细地观察了一阵点了点头,又道:“有没有可能,左侧那个女童,跟这口棺材里的妇人......是一对母女呢......”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不好确定,但有这种可能......” “她的死因......” 未等苏凌说完,轩辕听荷便道:“跟那个女童应该一样的,被类似于刽子手或者刀斧手的砍刀斩首的......” 苏凌眉头微蹙,沉声道:“还是沙凉人?......” “不错,沙凉人,沙凉地区沙尘天气多,所以,沙凉人的衣裳多用土黄之色,你看着妇人身上残存的衣裳,还是能看出一些土黄色的......而且款式也是沙凉那里的款式......”轩辕听荷淡淡道。 又是一个沙凉人,又是一个被斩首的无头沙凉尸骨。 这寂雪寺跟沙凉之间,到底有着什么难以说清楚的秘密呢? 苏凌沉吟了片刻道:“这具尸骨应该就这么多线索了吧......” 轩辕听荷忽的一摆手道:“应该还有,你看那里......”说着她一指那妇人尸骨左手腕骨的位置。 苏凌用火折子一照,竟然发现那里似乎有个什么环状的东西,被火折子一照,竟然闪着碧绿色的光芒。 苏凌再不迟疑,用七星刀一挑,将那碧绿光芒的环状东西挑了起来,托在手中看去。 竟是一枚碧玉手镯,那碧玉质地非常好,埋在这里许久不见天日,却没有任何的瑕疵,依旧泛着温润的绿芒,很透很翠。 “这是一枚碧玉手镯啊,或许是这妇人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吧......”苏凌并未觉得这碧玉手镯有多么特殊,在手中掂了掂道。 轩辕听荷摇摇头道:“这不是普通的碧玉,而是沙凉独有的沙凉合田玉石打造的......” “合田?......那不就是新......”苏凌刚想脱口而出,却忽的意识到大晋哪来这个地名,只得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沙凉西部,有一郡,名为合田郡,郡中有上好的玉石矿,独产名贵玉石,被大晋人争相求购,呼为合田玉!”轩辕听荷道。 “当年我与师尊前往沙凉颜家,颜家家主颜师祺曾赠与我一枚上好的合田玉钗......所以,我认得这手镯,就是合田玉......“轩辕听荷道。 “呵呵,看来剑圣镜无极他老人家果然德高望重啊,颜家不是沙凉大族门阀,那颜家家主颜师祺竟然赠给你一枚合田玉钗,果然出手大方啊......”苏凌一脸羡慕道。 他可是知道所谓的合田玉到底有多么值钱,自己要是有那么几块,那不是发达了么。 苏凌随口又道:“那玉钗现在何处?想来应该十分精致吧,听荷是不是爱不释手啊?” “被我随手扔掉了......”轩辕听荷淡淡的说道,不知为何眼中竟多了些许厌恶的神色。 苏凌并未发觉,闻听上好的合田玉被轩辕听荷随手扔了,更何况还是颜家家主亲赠,那当是合田玉中的极品啊。 竟然被这女娘扔掉了。 苏凌瞪大了眼睛,一副痛心惋惜神色道:“听荷......极品合田玉啊......你就随手扔掉了?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先放着,给我也行啊......” 轩辕听荷见他如此,这才淡淡一叹,幽幽道:“玉虽好玉,人心么却是......” 说着,她冷冷一笑道:“苏凌,你知那颜家家主颜师祺为何要赠我一枚合田玉簪?连我师尊都不曾给......” 苏凌摇摇头道:“按说镜无极老前辈是你师尊,颜家不应该厚此薄彼啊......不知道......” “他哪里是单纯的赠我合田玉,而是.....他那个混账儿子颜行云......他......他......” 轩辕听荷说到这里,脸色通红,眼中的厌恶神色愈发明显起来。 苏凌察言观色,如何看不明白,忽的嘿嘿一笑道:“哦......我明白了,原来那颜氏少家主颜行云看上听荷了,是不是......所以,他老爹就厚着脸皮赠你一枚合田玉簪,想替他宝贝儿子讨你欢心......” 轩辕听荷不说话,只是秀眉紧锁。 苏凌摆了摆手道:“听荷要我说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颜家少家主颜行云,听说修为境界与马旬璋之子马思继不分伯仲,两人更是比武较量,听说颜行云还占了上风呢......一个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的孙女,一个能又是沙凉大族的儿子,以后要继承颜家家主的人......其实也蛮门当户对的,人家还出了极品的合田玉簪,足见诚意了......你怎么就不想着嫁了他颜行云呢?” 苏凌本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料那轩辕听荷脸色一沉,神情顿时冷若冰霜,冷叱道:“苏凌......你若不会说话,那舌头也是多余了......信不信我一剑割了你的舌头!” 她可不仅是说说而已,苏凌只觉得眼前幽蓝剑芒一闪,那轩辕听荷已然用听荷剑抵在了他的哽嗓处。 苏凌顿时头大,赶紧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状道:“哎呀......不过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么......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何必动刀动枪呢?听荷,你这脾气可不行,说话间就要出剑......小心嫁不出去!” 轩辕听荷冷声道:“嫁不出去,轩辕听荷一辈子不嫁人也好!......世间男人混账的太多......不嫁又如何!......苏凌,你开玩笑也好,活跃气氛也罢......但再敢如此调笑我,我可不客气了!” 苏凌心中也有些生气,觉得轩辕听荷性子实在太冷,不过是几句瞎扯的话,用的找如此么。 想到这里,苏凌收了笑意,淡淡道:“行吧......以后你不喜的,我不说便是......但是麻烦师姐提前跟我打个招呼,也好让我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就死在你剑下了!” “你......!”轩辕听荷闻听苏凌又唤她师姐,更是好一阵气恼,但想了想,知道苏凌因为自己用剑抵在他的哽嗓,心中也有些生气,这才冷哼了一声,将听荷剑收回。 两个人半晌都未曾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轩辕听荷也感觉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了,这才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罢了......我告诉你,那颜行云的境界和武力确实出类拔萃,他与马思继年岁相仿,合成王熙之后的沙凉双璧,但沙凉人都知道,马家与颜家水火不同炉,是世仇......我与师尊前往沙凉,就是调停两家恩怨的......毕竟师尊的剑庵就毗邻沙凉......沙凉相当于剑庵的大后方了......师尊一人一剑守护一城之安,总不能后方先乱了吧......” “原来你跟镜无极前辈去沙凉是这个目的......”苏凌这才明白。 “不错......师尊与我进入沙凉地界之后,耳闻眼见,沙凉百姓度日艰难,官府因为朝廷的高压政策,根本不把那里的普通百姓当人看,莫说黑市,便是光天化日之下,都有逼百姓为奴,随意贩卖的买卖存在......这买卖之中,更有许多官商勾结......”轩辕听荷秀眉微蹙道。 “怎会如此,那马旬璋可是沙凉太守,整个沙凉都是他的治下啊......怎么会放任不管呢?......”苏凌疑惑道。 “起初,师尊跟我都有这样的想法,以为马旬璋便是整个沙凉欺压百姓的罪魁祸首,以我当时的想法,就干脆潜入太守府中,杀了马旬璋了事了......”轩辕听荷道。 “但师尊劝我不要冲动,还是暗中调查一番,若是查实了马旬璋之罪,再杀他个心服口服......”轩辕听荷道。 “听荷,或许你误会了,马旬璋应该不是那样的人......”苏凌似有深意道。 “哦?苏凌......你怎生如此确定,莫不是你很早就见过马旬璋?”轩辕听荷道。 “哦......那倒没有,我只在当年京都龙煌诗会之时,见过马旬璋一面而已......但是对他的事迹倒是听过不少,当年王熙为祸大晋之时,他的后方沙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和讨伐他的,就是马旬璋......二十八路讨王熙,他也是一路啊......当然,这虽然也有博名声之嫌疑,但是人家是真的行动了......足见,他跟王熙不是一路人......所以,这样的人,不可能坐视不管沙凉百姓,也不会为祸沙凉......”苏凌分析道。 “还有,后来萧丞相以天子明诏的方式,诏马旬璋入京做官,其实是想让他在丞相的眼皮底子下安分守己,再之后的与沈济舟战时,确保马旬璋的沙凉不会火上浇油......那马旬璋应该看得出丞相用意,但是他敬佩当时的持节使者钟原的为人,更因是天子明诏,这才奉诏入京,为了表示诚意更将膝下三子中的两个儿子一同带到京城......其实,他不是没有反抗的势力,但就算身陷囹圄,入京被解除兵权,丧失对沙凉的掌控,也不愿公开造反,毕竟反抗就是反抗天子......所以,他还是少有的对大晋忠诚的人,这样的人......应该做不出那样的恶事的!” 苏凌说罢,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唉!苏凌,你说的很对啊......只可惜当时我......我没有听从师尊的命令,见到沙凉百姓如同猪狗一般的活着,心中愤愤不平,这次瞒着师尊,夜入太守府,前去刺杀马旬璋!” “什么......听荷,你竟然去刺杀了马旬璋?......”苏凌大惊道。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又道:“马旬璋八境巅峰,我当时九境中期,我要杀他,他必死无疑......只是,我入了太守府,却被他的儿子马思继发觉,与我当场动手......” 苏凌更是吃惊,却又道:“你已经九境中期高手了,那马思继应该不在话下吧......” “打了......没打过......”轩辕听荷脸色一红道。 “什么......你都不是马思继的对手?”苏凌愕然道。 “马思继果真惊才绝艳,我以为我九境中期,已然可以应付,没成想,他竟然已经是九境大巅峰的实力了......那时马思继也不过方二十出头......竟然已经到了那样境界......我与他战了五六十合,反被他所擒!” 苏凌听了,又是心惊又是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自打他认识轩辕听荷以来,轩辕听荷出手就没有败绩,真不敢想象,她竟然也会被人所擒。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苏凌疑惑道。 “我被擒后,见到了马旬璋,马旬璋问了我的来意,竟然要将我放了,说小女娘,做事情之前,要好好的想一想,调查清楚再行动......便在此时,我师尊现身,我们与马家方化干戈为玉帛......”轩辕听荷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镜无极前辈现身,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马旬璋见是我师尊镜无极亲至,十分高兴,将我们待如上宾,更是设宴款待我们,席间,我师尊与他相谈,才知道,沙凉如今的乱象,百姓苦不堪言的根由所在......”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沙凉......”苏凌来了兴趣,开口问道。 “原来,沙凉表面上看去,是马旬璋为最高的地方官员,更是沙凉太守,只是,他这个太守,是当年二十八路讨王熙后,天子念他忠心为国,亲自封赏的......然而,整个沙凉的势力,错综复杂......除了天子在地方权力代表的马家,更有许多的实力派系,其中另外两家最大的势力,一家乃是沙凉军卫都督韩逐的韩家,还有就是财力最雄厚的颜师祺颜家......”轩辕听荷道。 “沙凉荒凉,戈壁大漠,我原以为是不毛之地,竟然如此复杂啊!”苏凌叹息道。 “这三家,那个韩逐一家,乃是当年王熙的旧部,只是韩逐是那种老谋深算的人,王熙起兵进犯京都之时,他为后部留守,一直在沙凉驻扎,因此王熙身死之后,一则因为韩逐并了沙凉王熙的旧部,势力颇大,朝廷为了稳定局势,对他示以恩遇,二则也是想世人表明首恶必诛,无恶者宽大的态度,这才将韩逐封了个沙凉军卫都督的头衔......所以,他的部下,基本都是王熙旧部出身,也算是王熙当年残存的嫡系......” “马旬璋的人马,虽然也有当年王熙旧部,但多为新贵,还有很多是新征的兵丁,所以在军权上,两个人实力不相上下啊......”轩辕听荷道。 “至于那颜家,本就是根基深厚的大族,在前朝已然如此了......财力雄厚,一家财力几乎可以抵得过整个沙凉十年甚至更多的财富......所以,政事归马家,军事马家韩家各半,若论财力,颜家无可匹敌......” “这三家,在整个沙凉,都是三足鼎立的势力......当然近些年又出现了一些新的门阀,但不成气候,或者底蕴不够,于是便多依附马韩颜三家......”轩辕听荷道。 苏凌闻言,终于对沙凉的基本势力和情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只是,朝廷对沙凉高压之下,沙凉本就凋敝,朝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明里暗里想要彻底抹除沙凉这个隐患,因此好的政策,绝对没有沙凉,多征税或者迁人口入中原这样的事情,沙凉就次次有名......” “长此以往,颜家为首的商人大贾,新出现的门阀,手里的生意就越来越差,他们的利益就受到了影响,于是买卖人口,逼民为奴的现象成风,最初马旬璋还身体力行,到处明令禁止,可是无奈,颜家跟那些新晋的门阀却是不愿意的,公然违抗,甚至武力相向,便有了大晋很多人知道马思继与颜行云之间的一战,结果,两败俱伤,马思继重伤,修养了许久方恢复,颜行云也是如此......而那韩逐,自然还是老一套,隔岸观火,两不得罪,和得一手好稀泥......”轩辕听荷脸上又出现了厌恶神色。 苏凌叹息道:“我只知马思继曾与颜行云一战,还以为是公子哥之间斗狠斗气呢,没成想竟然是如此复杂的原因......” 轩辕听荷又道:“双拳难敌四手,马旬璋一人难以支撑整个沙凉的局势,颜氏与新晋门阀沆瀣一气,沙凉局势更加崩坏......以至于到如今的逼民为奴,公然买卖,甚至一些地方官员都暗中参与此事......马旬璋无力回天,加之朝廷猜忌日甚,只能独善其身......听之任之了!”轩辕听荷幽幽一叹道。 “那镜无极老前辈来了,颜家岂不是不在话下!”苏凌道。 “哪有这么容易,沙凉乱象根深蒂固,由来已久,不是一人所能扭转的,我师尊亦然......”轩辕听荷满是无奈道。 “可是,你们就不怕马旬璋说的有假......诓骗你们?”苏凌道。 “当然想到了这一点,马旬璋也看得出来,我们不是完全相信,于是命人抬来了三个大箱子,打开之后,我们看了,上面全是颜家和那些新晋门阀枉法恶行的记录,何时何地,何人主谋,写的清楚明白,不是一时能够造假出来的......”轩辕听荷道。 “哦......如此说来,马旬璋所言应该可以相信了......”苏凌道。 “马旬璋说,他原想将这些罪行记录交给朝廷,可是一则沙凉离着京都万水千山,若是真的将这些记录送往京都,怕是路上都会被他们劫走了,除此之外,就算真的平安到达京都,朝廷也不会管的......”轩辕听荷道。 “不错......朝廷巴不得沙凉的局势更乱一些呢,这样沙凉就永远不会再成为朝廷的大患了!”苏凌摇头慨叹道。 “马旬璋席前越说越悲愤,竟然亲自跪在我师尊面前,央求师尊救救百姓,救救沙凉......他说,现在的沙凉,连照在戈壁荒漠的太阳......都是冷的!” “现在的沙凉,连照在戈壁荒漠的太阳......都是冷的!”苏凌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一时之间慨叹深深。 “我师尊见此,便答应下来,但是师尊也明白,靠他自己一人,不可能将那么多的势力全部诛灭,只能居中调停,商量出来一个各方都容易接受的方案......于是师尊亲自给颜氏家主颜师祺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想要调停沙凉各方的心思......” 轩辕听荷顿了顿又道:“没成想,那颜师祺竟然欣然答应了,还十分热心地联络沙凉各方势力坐下来谈,极力促成那调停一事......于是,五日后,调停集会便在颜家召开,也是在颜家大厅,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颜行云!”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我信你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颜家家主颜师祺便是在那时赠你的合田玉簪子?......” “不错......就是那时!”轩辕听荷道。 苏凌闻言,微微一笑道:“那看来,你跟镜无极前辈为他们调停一事,进展的十分顺利啊,要不然,颜师祺也不会初次见你,就赠给你那么贵重的东西啊......” 轩辕听荷冷笑一声道:“呵呵......像他们这样的卑鄙无耻之人,轻易地赠给我合田玉簪子,岂能安什么好心!” “哦?难道他颜师祺另有他图?想要贿赂你们,让你们倒向他们不成?......”苏凌疑惑道,却又一摇头道:“不对啊,此次调停,镜无极前辈应该是主导的,颜师祺他们真有此意的话,就应该贿赂镜无极前辈,不应该给你送玉簪子啊......” “呵呵......”轩辕听荷冷笑一声,继续讲道:“当时在颜家,整个沙凉地域所有的门阀和大族,几乎都参与了,盛况可谓是空前绝后......不过,到最后,盛况越空前,闹剧也越荒诞......” 轩辕听荷的神情满是讥讽之意。 “这......闹剧?调停竟然演变成了闹剧?难道他们不给镜无极前辈面子么?”苏凌有些难以置信道。 “给......怎么不给?只不过表面奉承,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罢了......刚开始,所有人碍于面子,还都喊喊口号,说什么为了沙凉的将来如何如何,为了沙凉的百姓如何如何,一定要勠力同心,商量出一个所有大族门阀们都接受的方案出来......” “我师尊见他们说的响亮,以为此事必然容易办成了,未成想,一旦触碰到某家利益的时候,他们必然推三阻四,以各种理由拒绝让步或者妥协,以至于到最后调停变成了打嘴仗,反反复复的吵来吵去......尤其是到那关键的不允许逼迫普通百姓为奴隶,禁止私下买卖奴隶这一点上,几乎所有的家族门阀,甚至代表官府的那些人,都各说各话,心怀鬼胎,以至于一团乱麻,甚至有人当场掀桌子,想要动手斗殴......”轩辕听荷一脸轻蔑的说道。 “额......这些蛀虫,吃进去容易,让他们把好处吐出来,那的确是难的......自古以来,贪欲永远都没有止境!”苏凌摇头道。 “于是一场调停终于演变成了一场争吵,那么多家族门阀有头脸的人,为了蝇营狗苟的利益,不惜吐沫横飞,吵嚷谩骂,甚至露胳膊挽袖子,要拼个你死我活......” “到最后,我师尊见如此,也明白,所谓调停根本已无半点可能了......于是心灰意冷,入定调息,闭眼不问,随他们闹去......”轩辕听荷秀眉微蹙道。 “镜无极可是当今大晋大宗师中首屈一指的人,难道就没想过用修为和武学,将这些人压服住么?就任凭他们这样吵嚷?......”苏凌问道。 “想过,何尝没有想到这么做,可是这里乃是沙凉,不是我师尊的剑庵,也不是我师尊守护了一辈子的凌霄城......师尊也想以大宗师修为压服这些人,只是......师尊必然不能久居于此,一时的压服,改变不了什么,只要师尊离开沙凉,沙凉还会陷入之前的混乱之中,到最后,师尊还会落一个仗武压人的名声......所以,师尊心中也是颇为无奈和为难的!”轩辕听荷摇头叹息道。 “那最后是如何解决的......?就草草收场?......”苏凌问道。 “那日,日头偏西,眼看场面僵持不下,马旬璋三子马思继却是热血儿郎,年轻气盛,实在忍无可忍,便叫阵颜家,毕竟那些叫嚣的人,都是唯颜家马首是瞻的,韩逐冷眼旁观,独善其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只要搞定颜家,一切的局势还能挽回的!”轩辕听荷道。 “虽然鲁莽了一些,但在那种情况下,先打服那领头的,也不失为一时之计了!”苏凌道。 “然而,颜家却不肯与马思继动手,那颜行云更是讥讽马思继,说他莫不是还想在榻上躺个十天半月的不成吗......眼看,马思继与颜行云便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我师尊此时出言说,事情已然如此,总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颜家认为谁出头,以比武的方式,解决问题才最合适......” “颜家如何答对?......”苏凌问道。 “颜师祺转着眼珠想了想,这才说,此次是我师尊镜无极前辈召集,他们是看在我师尊乃是天下第一大宗师的身份上,方来此聚会的,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轩辕听荷道。 “不是吧,他颜师祺的意思是,要镜无极前辈出手?他们想跟镜无极前辈比武?这岂不是自不量力么?颜师祺是不是疯了!”苏凌吃惊道。 “呵呵......颜师祺老谋深算,如何会如此傻?他说完这些话,我师尊也以为颜家要师尊出手,未成想,那颜师祺紧接着又说,然而我师尊已然功参造化,天下无敌手了,若是我师尊出手,未免自降身份,传出去,会让天下人觉得我师尊欺负晚辈......所以,他当场向众人说了一个提议!”轩辕听荷道。 “提议?什么提议?......”苏凌神情一凛道。 “颜师祺看着我,不慌不忙的说,我乃是我师尊的关门弟子,而颜行云是他颜家的子弟,这样的事情,就不要让长辈操心了,该有晚辈代劳才是......”轩辕听荷冷冷道。 “额......他的意思是,要你跟颜行云比试?......这是以退为进啊,亏得他如何想得出来......”苏凌闻言,也是一阵恼恨道。 他忽的看着轩辕听荷,关切道:“听荷,那颜行云的武力十分强悍,修为境界也十分高深......连马思继在他那里都讨不到便宜......我听说他们之间比试,马思继和颜行云两败俱伤,马思继甚至当场被颜行云打得抱鞍吐血,想来虽然都受了伤,比试也没有最终结果,但马思继应该还要略逊于颜行云......当然这是那时的情况......” “所以,听荷,你说过,那时你不是马思继的对手,这颜家岂不是明着找便宜,刁难你们师徒么?......你们应该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吧!”苏凌道。 “我和师尊如何看不出他们的想法,而且,颜师祺的修为境界虽然不如他儿子颜行云,但也是八境,八境便能以望气之术,看出宗师以下武者的修为,所以,颜师祺说这话的时候,很显然,已经用望气术暗中知晓了我的修为境界乃是九境中期......而他儿子颜行云当时已然是九境巅峰了......所以,他觉得,一旦我跟颜行云战,我必败......到时候我师尊颜面折损,自然不会再管此事,那沙凉便是他颜家和他的附庸门阀说了算了......”轩辕听荷一字一顿道。 “打得好个如意算盘!......”苏凌恨声道,不过却是一笑道:“镜无极前辈功参造化,在堪破人心上,定然也已臻化境了,当识破那颜师祺的诡计,定然不会答应让你出战的!” “我师尊答应了......由我代表剑庵出战,与颜行云比试......更当众宣布,若是我轩辕听荷败了,我师尊从此再不踏入沙凉,亦再不管沙凉之事了!”轩辕听荷淡淡道。 “啊......什么!这怎么可能......镜无极前辈难道不知道那姓颜的老小子在给你们挖坑么?......”苏凌惊讶道。 “自然知道......” “那为何明知是坑,还要往里跳啊......”苏凌仿佛身临其境,急的在轩辕听荷面前几乎亚奥跳将起来了。 轩辕听荷看着苏凌着急神色,忽地淡淡一笑道:“苏凌,你这是......在担心我?” “那还用问......我自然......”苏凌说到这里,忽地一尬,一低头,后半句就不再说了。 那轩辕听荷竟少有的又淡笑起来,声音却是平静清冷道:“行了,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好......” 说着,她话锋一转道:“当时情况,已然成骑虎之势,剑庵更是天下公认的武学圣地,若是我师尊不同意,已然是认输了......结果也跟我败了是一样的,沙凉自然是待不下去的,所以......就算是个坑,也要往下跳的......” “可是......听荷你......”苏凌还是眉头紧蹙道。 “我师尊答应这个提议后,我便出战,与那颜行云比试,不料那颜行云表面之上,剑眉星目,身形俊朗,像个谦谦公子,实则是个下流胚子,无耻之徒!” 轩辕听荷的神情又满是厌恶之色。 “他也看出来,我的境界不如他,所以他居心叵测,不仅想要胜了我,更想在与我对战之时,有意轻薄,动手动脚,我与他比试动手,他更是招招向我......这个人,杀他千次万次都不解恨!”轩辕听荷说到此处,皓齿紧咬,秀眉皆怒。 “好一个登徒子......竟然!颜行云!劳资记住他了!......不要让他遇到劳资!”苏凌冲冲大怒,攥紧了拳头。 “我催动所有能催动的内息,与颜行云大战,无奈,实力使然,九境中期与九境巅峰的差距乃是天然的鸿沟,而他更是出手下流,用心叵测......我师尊若不是因为有言在先,自然不会放过他......” “我节节败退,被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手可能......还要随时防备他的阴招......”轩辕听荷声音冰冷道。 “咸猪手啊!......他奶奶的!......你师尊也真能忍,要我决然忍不了,杀了再说!”苏凌恨声骂道。 “眼看我便要不敌,但是,我虽勉强支撑,但心思未乱,我师尊更是以传音之术,教我取胜之法......于是,我先是在表面上迷惑于他,装作再战不了几息,便会一败涂地的样子,然后暗中强行以内息冲破神关,以牺牲内息,身受内伤的代价,短暂的提升我的境界,这才用出了我听荷剑的第三式断寒江。” 说到这里,轩辕听荷星眸流转,看向苏凌,幽幽道:“苏凌,当时我境界还未大乘,九境中期,听荷剑只能用出前两式,只有这样不计代价,冒着被内息反噬,走火入魔的代价,才能强行使出那第三式断寒江!......” “听荷......难为你了!”苏凌听到这里,满是不忍。 “我当时依然心中担心,怕便是使出断寒江也不一定胜得了那颜行云,若真如此,我便真的一败涂地了,甚至会被颜行云趁机......” 轩辕听荷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假装不敌,他一枪搠来之时,我身体一个踉跄,要他以为胜券在握,从而稍微一晃神,麻痹大意之下,我方趁机使出了断寒江!” “听荷一剑波涛起,世间斩断寒江枯!断寒江的威力极大,在那种状况下,他根本来不及变招抵挡,但还是搏命般的的抬起他的枪,横档我的听荷剑!”轩辕听荷幽幽说道,神情之中满是对往事的回忆神色。 “然后呢?......胜了?!”苏凌神情亦变得激动道。 “自然是胜了,他仓促格挡,气力自然不够,听荷剑乃是我师尊为我亲手打造的宝刃,他如何挡得住,蓝芒剑气闪烁之下,将他的枪斩为两段!......然后剑势不减,一道流光寒芒,听荷剑正抵在他的咽喉之处!”轩辕听荷缓缓说道。 “好!好一剑断寒江!......”苏凌神情激动,鼓掌大赞道。 “为何不杀了他!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苏凌恨声道。 “我当时是想杀了他的,但一则,我已然尽了全力,早已经体力枯竭,那一剑抵在他的咽喉,便就是再向前刺分毫的力量都没有了;二则,若我真的杀了那颜行云,沙凉的事情根本得不到解决,反而会更糟,不仅如此,与沙凉接壤的剑庵和凌霄城,将再无宁日,我师尊也会徒添麻烦!”轩辕听荷道。 “唉!却是无奈啊!不过如此良机,真的可惜了!”苏凌摇头叹息道。 “我师尊当时已然面现杀机,看情形,已然不想留着那颜行云的命了......可是马旬璋的神情,还有依附马家的那些人的神情,是不希望矛盾进一步激化的,我师尊只得一忍再忍,未曾出言,只是冷冷的盯着颜师祺,也不说要我放了那颜行云!” “当时的颜行云已然吓得面无人色,身体颤抖,汗如雨下!于是,我就那样用听荷剑抵在他的咽喉许久。场上鸦雀无声,气氛压抑至极!”轩辕听荷道。 “许久之后,那颜师祺方如丧考妣,大汗涔涔,两股战战的从座位上跑下来,不住地央求我放了颜行云,不要杀他......我强忍气血翻涌,体力枯竭的状况,抬头看向我师尊......” “镜无极前辈怎么处置的......”苏凌沉声道。 “我师尊面色冰冷,眼中杀气难以掩饰,盯着颜师祺,一字一顿的问他,此事如何收场?那颜师祺只得朝我师尊跪爬而去,从怀中掏出了他颜家至宝,就是那枚玉簪子,说此玉乃是最好的合田玉石打造的,更关乎颜家气运所在,是颜家家传至宝,他说,只要放了颜行云,饶他儿子不死,这枚簪子他愿奉送于我,当做赔礼,更说这玉簪子有助于我所受内伤的恢复......那老猪狗已然看出,我深受内伤,命在旦夕,只是强忍而已......” “命在旦夕!听荷......!”苏凌倒吸一口冷气,神情无比紧张,看向轩辕听荷。 “无妨,这伤早好了,要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跟你在这里啊!”轩辕听荷淡淡摆手道。 苏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稍安。 “我师尊知道那玉簪子的确是天地精华至宝,这才点头同意,收下阿勒那玉簪子,原本要借我胜了颜行云一事,逼颜家还有他们的附庸就范,可是,便在这时,我内息紊乱,气血倒转,昏倒在地,不省人事!”轩辕听荷说完,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听荷......”苏凌柔声唤道。 片刻,轩辕听荷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已然再次变得清冷起来道:“于是,师尊再不管沙凉未决之事,飞身将我抱起,就此离开了沙凉,返回了剑庵!” “此后将近两年有余,我一直在剑庵疗伤,师尊更是寸步不离,以他大宗师的内息,为我渡气疗伤,再加上那玉簪子的确有补益之效,我才堪堪保住性命,侥幸也未曾跌境......” 说到这里,轩辕听荷的眼眸一暗,声音幽幽道:“可是......我受伤的那段日子啊......是我轩辕听荷从未有过的晦暗之时.....就像一场噩梦,梦中皆是无尽的痛、无尽的伤,无尽的生死边缘徘徊......更有无尽的恨和屈辱!......这段日子,轩辕听荷,永世不忘!” 轩辕听荷虽然星眸暗淡,但声音已然平静而清冷,就好像在说着一件很平常的故事,经过了一段有些艰难的岁月一般。 可是苏凌明白,眼前这个清冷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娘,那段日子,究竟经历了多少的伤痛,多少的九死一生。 她从来倔强,便是再艰难,再危险,她也只会轻描淡写,从来不会示人以弱。 “听荷......”苏凌望着她,目光柔软,声音亦然。 “都过去了......”轩辕听荷收回思绪,淡淡说道。 “后来,我伤好后,第一次下山,就是师尊让我去寻你......于是在启垕小镇,初见于你!”轩辕听荷声音淡然道。 “原来是这样......当时的你......大伤初愈,却还为了我,拼命抵挡那个牵晁!......我真该死......我竟然不知道!”苏凌一脸愧疚道。 “不必如此......师尊说过的,你苏凌不能出事.....再说,也是我当时未完全恢复.....才致使你走投无路,跳了悬崖,幸亏未死......所以,我帮你杀了虺蛇,取了虺蛇胆,就算做补偿吧......”轩辕听荷淡淡道。 这个女娘,竟然还对此事念念不忘,念念不忘的,竟然是因为她觉得他没有保护好我......还想着如何补偿! 苏凌满心感动和慨叹,他望着那站在火折子微光中的白衣女娘,清冷绝世,无双绝艳。 她的内心,一定很累吧! 苏凌竟有一种想要抱抱她的冲动。 只是,这样仙人一般的女子,自己真的若如此抱她...... 唐突,甚至或许是亵渎...... 苏凌心中思绪如潮翻涌,忽的声音坚定,一字一顿道:“听荷,旧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你也不要再回忆这些了......然而,我不知道,那便不说了,可是我苏凌既然知道了当年恩怨......那我便给你一个承诺......颜家,颜行云!......当年欠你的,有朝一日,我必让他们颜氏千倍百倍奉还!......” 轩辕听荷一怔,缓缓抬头,星眸有光,看着苏凌,幽幽道:“我信你!......”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所谓传承 苏凌神情这才轻松不少,淡淡笑道:“一枚合田玉,竟让你回忆起这么多的往事来......那些往事,无论是开心的还是悲伤的,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多想了!......”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现在最要紧的,是眼前的事情......” 苏凌朝着最中间的那口黑漆棺材努了努嘴道:“听荷,这中间的黑漆棺材,是三口棺材中最大的一个,想必里面装殓的人,也非同寻常......咱们要不要开呢?......” 轩辕听荷淡淡道:“三口棺材,已然开棺了两口了,剩这一口,留着作甚?都开了吧!” “好嘞!......”苏凌说罢,走到中间这口棺材前,未开棺之前,先观察了一阵,但见这口棺材的比左右两口棺材大上不少,在火折子的照亮下,犹如庞然大物。 苏凌不再犹豫,将七星刀插进棺材盖的缝隙中,然后催动内息,用的力量比前两口棺材稍大了一些,因为这口棺材大,想必也有些重量的。 接着,他手臂使劲,开始不断地搅动这七星刀,想要将那棺材的盖子别松动了。 可是他用了半天的力气,不知为何,那棺材盖子纹丝未动,其上镶嵌的铆钉,也是完好无损。 “额......”苏凌一怔,又催动了更多的内息,灌于两臂之上,然后使劲搅动七星刀。 “咯吱咯吱......”七星刀搅动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是再看那棺材盖子,依旧严丝合缝,分毫没有开的迹象。 苏凌顿时有些发窘,暗道,这下丢大人了......自己竟然连口棺材的盖子都撬不开么? 苏凌有些不服气,将内息毫无保留地催动开,全部灌于两臂之上,剑眉倒竖,牙关一咬,冷叱一声道:“给我开啊——” “咯吱咯吱......”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可再看那棺材,一切照旧,根本就打不开。 苏凌脸一红,挠挠头道:“额......这怎么回事?我可是催动了全部的内息,竟然连口棺材都撬不开!” 轩辕听荷星眸一闪,盯着那棺材看了许久,忽地沉声道:“你闪一闪......我来!” 苏凌有些无语,自己可是大老爷们,论气力,自己觉得比起轩辕听荷,还是有自信的......自己都不成,轩辕听荷如何能成? 他刚想开口,却见眼前一道流光,幽蓝剑芒一闪之下,已然嵌入那棺材盖与棺椁之间,轩辕听荷神情一肃,忽地身形一晃,“踏踏踏......”连踏七步而出。 正是脚踏七星之术。 轩辕听荷踏出七步之后,忽地葱指一动,掐了一道内息真气,蓦地朝那听荷剑上一指,冷叱道:“听荷剑——破——” 话音方落,幽蓝色听荷长剑,蓦地一声清鸣,剑身震颤起来,苏凌的耳中,满是嗡嗡的剑身震颤声音。 不过半息,“咔——”的一声,尘土涤荡,那盖在棺材上的盖子,竟然弹起一尺多高,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轰隆——”一声响后,地上尘土飞扬,苏凌和轩辕听荷眼前被尘土所遮,几乎都看不清东西了。 便在这时,一道蓝芒剑气,从尘土之中直穿而出,划出一道长长的流光残影,下一刻听荷剑已然飞回轩辕听荷的手中。 苏凌和轩辕听荷又等了片刻,那涤荡的尘土,方渐渐散去。 苏凌有些郁闷道:“听荷,怎么你能做到开棺,我就做不到呢?......” 轩辕听荷淡淡道:“你不清楚,这口棺材,被施下了结界,就算力气再大的人,凭着蛮力,是不可能打得开的,若要开棺,必须要破掉结界才行......我方才脚踏七星,掐动的法诀,便是破了这结界.....” “结界......”苏凌一阵蒙圈,这个词他可是太知道了,不过这个词是他那个时代,那些男频修仙文里面的专属,还有什么结界阵,结界师之类的描述,怎么这大晋,竟然也有结界一说? 这特么的到底还是不是人间了?...... 苏凌有些凌乱,一时无语。 轩辕听荷见他神情如此,这才又道:“其实,大晋有很多地方,都是有结界存在的,这并不是什么神秘高深的本事......大晋武道,五花八门,不仅仅是靠着武力才能修至大宗师,任何事情,只要领悟到一定的程度,都可以入道......比如我阿爷,轩辕鬼谷......他现在是无上宗师,但是在成为无上宗师之前,他也是不会武的......他学问做得好,以学问问心,继而悟道,苦修这么多年,终于突破,成为无上宗师......这也是为什么世间传扬,天下文章学问出离山的原因......” 轩辕听荷顿了顿又道:“除了我阿爷这种,以学问入宗师境的,还有其他的一些途径,比如南荒的五溪蛮步卒,他们多修习巫蛊之道,经过长期的修炼,亦能成为大宗师......眼下这结界,其实也是一种修炼的途径......只是中土,甚至大晋都不常见......这种修炼的方式,多在玄兔郡,甚至玄兔更北的靺丸部才有......结界一法,艰涩难懂,比起以武学入道,更是艰难上许多,所以,修习结界之法的人,很少有大宗师的存在,便是九境结界士都很少见......” “原来如此......”苏凌这才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 “不过,我阿爷和我师尊曾经跟我提过,当今大晋皇宫,有一处禁地,遍布高深精妙的结界,里面有一结界之术非常了得的人,应该也是大宗师......苏凌你可听说过此人?”轩辕听荷看向苏凌道。 苏凌心中一动,蓦地想起自己瘟疫大病刚刚好的时候,被一个高手刺杀,几乎陷入绝境,后来幸亏轩辕鬼谷千里传音,那人才放弃杀死苏凌。 轩辕鬼谷还让苏凌称那人为鼍老,言语之中,苏凌隐约的猜到,那所谓的鼍老,根本不是寻常的人类。 难不成轩辕听荷所言的禁宫禁地结界,与那鼍老有关? 苏凌一时之间,不敢确定,听轩辕听荷问起,他这才道:“不清楚......我也没进过几次皇宫啊,既然是禁地,我更无从得知了......”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又道:“修习结界之术的人,一旦施下结界,外人若想破了结界,一则要懂得破结界之法,二则破结界之人,要比施结界之人的修为境界高,两者缺一不可,就算是两人修为一样,这结界也是破不了的!” “想要破结界,竟然如此难......可惜我不会破结界之法,不过......听荷,你怎么会呢?”苏凌摇摇头,有些疑惑道。 “莫要忘了我阿爷和我师尊是何许人也?结界之术,他们虽然不修习,但是却是懂得的......我自小跟着阿爷,所以,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懂一些的......”轩辕听荷道。 “听荷,你自小便跟着我师尊轩辕鬼谷......你父亲母亲呢?怎么从未见你提起过......”苏凌随口问道。 “这......”轩辕听荷先是一怔,随即星眸之中出现乐儿一丝凄然神色,缓缓低头道:“有些事情......你无需知道!” 苏凌感觉轩辕听荷的神态和语气有些不太寻常,还以为是自己多嘴打听她的私事,她性子清冷,有些怪罪他多事,就并未多想,只是耸了耸肩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想告诉我,那当我没问过喽......” “你......”轩辕听荷秀眉微蹙,忽地一摆手道:“罢了......不要说我的事情了,眼下这结界,应该是个八境之人设下的,加之我会破结界之术,所以能够破的了,若是一个九境大巅峰,我破结界的话,怕是要费上不少时辰!既然棺材已经开了,咱们快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吧!”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两人靠近那棺材,朝里面看去。 “这是个男的......额,准确说是个中年男人!”苏凌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 轩辕听荷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一直盯着那棺材里的尸骨,眼神不曾移开。 若按照常理,这棺材里是男是女,是多大年岁的,苏凌是判断不出来的,之前那两口棺材里的人,都是轩辕听荷判断出来的。 而,此时苏凌能够一口说出这口棺材里是个男的,还是个中年男人,是有特殊原因的。 这口棺材里的尸骨,躯体跟之前那两口棺材里的情况差不了太多,都是大部分因为年久腐化的原因,躯体多剩白骨,只有很少的肉身还没有完全腐化,身上的衣服也因为腐化的原因,残缺不全,甚至连衣服本来的颜色都分辨不太清楚了。 若是这样,苏凌是不可能一眼看出这死者是男是女,多大年岁的。 但特殊就特殊在,这死者是有着完整的头颅的,而之前那两具尸骨却是没有头颅的。 当然,若仅仅只有头颅,那五官貌相也大概率因为年久的原因,早已经腐化得面目全非了,苏凌也依旧是看不出眉目来。 而这死者,更为特殊的地方在于——他的身躯几乎完全腐化的,剩下了白骨,可是他的头颅却是完好的,头发、五官、脸上的肉,都十分的完整。 甚至,若只是看头,这死者就似在熟睡一般,脸色竟然还有丝丝的红润,而且并没有因为缺少水分,变得干瘪而无光,头发、眉毛俱全,眼睛闭着,怎么看,怎么像是睡着了。 “怎么会这样.....”苏凌大惊的同时,更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从这死者的五官貌相上,可以毫不费力的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年岁应该不超过五十岁。 然而,这个问题解开了,随之而来的另外一个问题,让苏凌疑惑不解。 为什么他的整个躯体都已经残缺,大部分都成了白骨,而他的头颅却是完好无损的,甚至就像活着一样呢? 也不怪苏凌震惊,任何人眼前出现了一个身体是白骨,只有头颅和五官貌相还和活人一般无二的死人的话,也会大惊失色的。 “莫非这个死者,他生前修炼了什么驻颜之术么,才会到现在,肉身腐烂,容颜完好的么?”苏凌疑惑地问道。 轩辕听荷却不回答,只是一直盯着那死者观察,半晌,方淡淡道:“没什么奇怪的,这人应该也没有练什么驻颜之术......问题应该出在,他头下枕着的那枕头上!” 说着,轩辕听荷一指那人的头下,苏凌定睛看去,果然见此人的头下枕着一个枕头,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这枕头定然不是寻常之物。 却见那枕头通体淡绿,光芒肉眼可见的流转,淡淡的绿芒向外盈盈发散,细听之下,还有细小的嗡嗡声音,微微的颤鸣着,而那绿色光芒,犹如气流一般,环绕整个枕头一周,然后便缓缓的攀上这死者的脸颊,进而向上而去,最终汇聚在死者的眉心一点处,然后消失不见。 然而,不过半息,那枕头上便再度出现了那盈盈的绿芒,继续重复着之前的移动轨迹,最终消失在死者的眉心,周而复始,运转不停。 那枕头绿意盎然,虽然是不透明的,但不知为何,竟给人一种十分通透的感觉,盈盈绿芒之下,竟让人觉得颇有美感。 “这......枕头?......”苏凌立时便想到了,这中年男人虽死,身体腐化,却头颅面部栩栩如生的原因,大约便是出在这绿意盈盈的枕头上。 轩辕听荷又看了一阵,方淡淡道:“我若看得不错,这枕头,名唤一梦枕......可是,这东西乃是靺丸至宝,如何会出现在此人的棺材之中呢?实在令人费解啊!” “一梦枕?这什么?名字嘛倒挺好听的......”苏凌疑惑道。 “这一梦枕是大晋的叫法,它出自靺丸,整个靺丸部族,也只有三个......但是,靺丸部族的人,并不叫它一梦枕,而叫做停魂枕......”轩辕听荷声音幽幽道。 “额......什么一梦枕,停魂枕的......都是些什么?我怎么感觉这开了几口棺材,跟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差不多啊......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啊?......”苏凌有些无语道。 “你不知道它?.......不应该啊,这一梦枕只要是靺丸族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咱们大晋人,也有很多知道的......”轩辕听荷有些惊讶道。 “哎呀......我是乡野出身,不知道正常啊......” 苏凌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大晋土生土长,甚至不是这个时空土生土长的人,只得搪塞道。 “靺丸部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吧......”轩辕听荷道。 “额......这个我当然知道,棒子么......额,不是,玄兔郡再往东北,与玄兔郡隔海相望,那里有个部族叫靺丸部,听说,大晋初立国之时,靺丸部出现了一个汗王,一统了靺丸部落,更是涉海而来,进犯大晋......不过后来被大晋王师打了个七零八落,那什么汗王的也死了......自此靺丸再度分裂,却狗改不了吃屎,时而骚扰大晋北疆......严重的时候,玄兔被他们占去了......对了,之前的夷吾族,就是靺丸部给灭了的......”苏凌道。 “不错,就是这个灭了夷吾的部族靺丸,玄兔郡现在被公孙兄弟所占,由于远离中土,加上他们镇守玄兔,靺丸不能犯境,朝廷也就顺水推舟,封了他们为玄兔太守......不过,听说,最近几年,靺丸部实力有所恢复,新出的靺丸汗,有一统靺丸诸部的趋势......” “怕是过不了多久,靺丸还将成为大晋心头大患啊......也不知道如今乱成一锅粥的大晋,还有没有运气抵抗靺丸了......”轩辕听荷有些忧虑道。 苏凌闻言,嘟嘟囔囔道:“棒子就是棒子......统一了也是弹丸之地,如何能跟大晋抗衡......弹丸之地,所以他们名字里有个丸字,倒也恰当......不来侵犯,是他们便宜,敢来,那是找死!” 轩辕听荷心中忧虑大晋命运,并未留意苏凌说些什么。 “咱们眼前这一梦枕,就是靺丸部的至宝停魂枕了!......”轩辕听荷道。 “那这什么一梦枕或者说停魂枕的,什么来头?......有什么妙用......”苏凌问道。 “大晋初年,靺丸第一代汗王,自封天靺汗,统一靺丸诸部之后,挥军进犯大晋,大晋派上将,一战灭靺丸十数万兵,靺丸天靺汗更是身死......此一战,将统一的靺丸部再度打散,成为了数个部落。天靺汗之子韩宰政拼死抢回其父尸体,带回王庭,虽然此时靺丸部已经分裂,但是天靺汗在各部族的地位还是至高无上的,于是,韩宰政自愿放弃汗位,远离部族间的争斗,只为了踏遍千山万水,寻找可以让天靺汗死而复生的至宝......”轩辕听荷幽幽道。 “死而复生?......这什么韩宰政的,定然是吃饱撑的,想多了,人死如灯灭,复活岂不是妄想!”苏凌嘲讽道。 “咱们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靺丸部深信有人死复生的办法,所以这韩宰政在接下来的十年间,踏遍千山万水,走遍了整个靺丸土地,更是寻访了无数的海上仙岛,希望能有奇遇,或者遇到仙人,救他父亲死而复生......”轩辕听荷道。 “弹丸之地,开车几个小时就出国的......听起来跟走了多远似的......”苏凌低声编排道。 “呵呵......苏凌,你也太小瞧他们了,马车的速度,走遍整个靺丸也需要好久的......”轩辕听荷淡笑道。 苏凌知道轩辕听荷错意了,她哪里知道此车非彼车。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韩宰政真就在一处仙岛上遇到了一位仙人......这仙人被靺丸部尊称为檀君,所居仙岛为檀岛,至于檀岛究竟在何处,却是不得而知了......那韩宰政遇到仙人檀君之后,苦苦哀求他救其父死而复生,只是檀君乃是得到仙人,自然不愿意管凡人之事,便随意的给了他三个枕头,告诉他,此枕名停魂枕,只要让死者枕在头下,少则三百年,多则八百年,死者便可死而复生......停魂之意,便是能让死者灵魂停留在枕上,等到时辰到了,灵魂不灭,重入肉身......”轩辕听荷道。 “这仙人忽悠他的话,他也信,八百年,一千年......他后代的N次方也等不到的时间啊......”苏凌大笑道。 “那韩宰政却是信了,于是将这三个停魂枕带回,聚集各部,当众将天靺汗的棺材挖出来,此时已然距离天靺汗死去十年有余,那天靺丸早已成了一堆白骨......韩宰政亲手将停魂枕放在其父的头骨之下,不过片刻,果然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那原本早已成为头骨的天靺丸的头,竟然渐渐的生出皮肉,不到半个时辰,竟然面目如初,宛如熟睡......只是,头部以下的躯体,依旧是一堆白骨......”轩辕听荷道。 “雾草,还真有用......”苏凌也惊讶无比。 “虽然只是头部恢复,但这停魂枕已然被靺丸部视为神物,靺丸各部族视其为珍宝,都深信这枕头可以令人起死回生,于是,靺丸各部族大打出手,争抢这停魂枕......”轩辕听荷道。 “额......人类的本性啊......跟争食吃的鸟儿有什么区别......”苏凌冷笑道。 “经过许多年漫长而无休止的战争和屠杀,最终,三个停魂枕,落到了三个最强大的靺丸部族手中,这也是如今靺丸部三足鼎立的原因......每个部族的神物,都是这停魂枕!”轩辕听荷道。 “头骨生出皮肉,恢复原本面容......甚至更加栩栩如生,我以前还疑惑棒子国为什么整容科技那么发达呢,原来,这是有传承的啊......那便不奇怪了!” 苏凌哈哈大笑,十分讥讽地嘀咕道。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若死,便死在一处 “何谓整容?......”轩辕听荷扭头看向苏凌,有些不解的问道。 “额......”苏凌一怔,这才胡乱说道,“整容......算是高级易容术的一种吧......” 好在轩辕听荷并未在此事上多问,神情依旧有些不解道:“我只听说过所谓一梦枕的,听我师尊讲,那一梦枕通体绿色,内有灵气流转,所以看着这棺材里的那枕头,应该就是一梦枕了......不过,一梦枕乃是靺丸部族至高无上的至宝,如何会在寂雪寺棺材之中呢?......” “说不定这中年男人是靺丸人?......”苏凌想了想道。 “不......应该不是的,这棺材中的人,就是大晋人,苏凌你看......他身上的衣裳,虽然已经不完整了,但可以看得出是大晋有身份的人穿的丝绸衣裳,靺丸部的衣裳穿着,与大晋不同,有他们的特点,这一点看来,此人应该是大晋人,而且还是一个沙凉人......另外,靺丸部族的人,有一个明显的特点......”轩辕听荷若有所思道。 “什么明显的特点?......”苏凌问道。 “不知为什么,靺丸部族的人,无论男女,多天生单眼皮,十人之中九人如此,你看着中年男尸,他的眼睛可是双眼皮......而且看起来就是沙凉人的特点,沙凉人高颧骨,鼻梁较宽,这中年男尸的貌相,是符合这个特点的!”轩辕听荷道。 苏凌闻言,心中又是一动,沉声道:“又是沙凉人......这三口棺材里的死者,全部是沙凉人......然而,沙凉在大晋西北,此地乃是渤海,大晋北部,两者相距甚远,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三个沙凉死者呢?......” 轩辕听荷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微微摇头。 “哎呀......不管了,既然这什么一梦枕的,说的那么神乎其神的,不如我拿出来研究一番......”说着,苏凌伸手就要去拿哪中年死者头下的一梦枕。 “不要动那枕头!......”轩辕听荷赶紧出言制止他。 苏凌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那一梦枕了,忽的听轩辕听荷如此说,赶紧将手急速的撤回,看向轩辕听荷道:“为何?难不成这一梦枕还暗藏了什么机关?......” 轩辕听荷摇摇头,神情之中满是嗔怪道:“毛毛躁躁的......下次想要碰什么东西,能不能先跟我讲一下......这中年死者,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也是这里包括那六具干尸和两具尸骨之中,唯一一个能看清楚五官貌相的死人,皆是因为他的头下有一梦枕的缘故......苏凌,你要是把他头下的一梦枕拿走,这中年男人的头颅立刻腐化,眨眼之间便是一堆白骨,到时候,咱们唯一的线索,可就断了!” “额......”苏凌闻言,挠了挠头道:“我不清楚啊,竟然还会如此......幸亏我手撤回来的快!那现在听荷,咱们怎么做......” 轩辕听荷略微思考一阵,淡淡道:“为今之计,应该离开此处,去找那主持无心问一问了......但是不能单刀直入,直接问他葬魂林这茅屋之中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死者,他们都是谁,以免打草惊蛇,再被那主持否认,提前对咱们有所防备......” “要问那无心,还要不能直接问......这有点难......”苏凌道。 轩辕听荷看着那中年男死者的五官貌相,忽地自言自语道:“这个沙凉中年男人,到底是谁呢?为何我好似在阿爷的房中,某本书里见过一幅画像,好像跟此人五官一模一样呢......” 苏凌闻言,精神一震,忙道:“听荷,你好好回忆回忆,到底是哪本书,说不定你想到是那本书,就能想起来这中年男人到底是谁了......” 轩辕听荷不再说话,站在那里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幽幽一叹道:“太久了,记不清了......虽然模模糊糊的有些记忆,但是总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面相跟记忆中的还是有差别的......” 苏凌耸了耸肩膀道:“也难怪......我师尊轩辕阁中藏书浩瀚......记不清楚正常,不用想了,看来只能找那个无心问一问了!” “等一等,我想到一个办法,咱们在这里先画一幅画像,把这个中年死者的五官貌相都画出来。等下待咱们出去之后,你就以与无心论佛法之名,亲自去找他,跟他随意地聊一聊,不要让他看出任何的破绽,趁他不备之时,你再突然将此画像拿出来,展示在他面前,注意观察他的神情,只要他神情出现了惊讶,你就可以抓住不放,问他此人是谁,为何会死在寂雪寺的葬魂林中,到时候他已经露了马脚,想要矢口否认,自是不能的......” “好计!妙计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苏凌摇头晃脑的称赞道,“只要先画下这中年死者的相貌,趁其不备出示在无心的眼前,就不怕他死扛不说......对啊!” 苏凌刚想朝轩辕听荷数大拇指点赞,却忽的一吧嗒滋味,顿时头大如斗,一脸窘相道:“画......画像......这太难了吧......” 苏凌在那个时空,曾经有一段上学学习成绩不太理想的时候,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们都说,要是苏凌就这样大文大理的去拼,到时候考大学考本科就甭想了,顶天了考个专科,还是二批那种。 其实苏凌的成绩不差,就是严重片刻,文科老师里的天之骄子,理科老师里的榆木疙瘩....... 所以当时,他的父母在一干亲戚的怂恿之下,想了好多能够让苏凌顺利考个好大学的方法,最后就选中了,走美术特长生这个门路,这样的话,相对的文化科分数会降低很多。 于是,苏凌也就像模像样地拿起小画板,带上调色盘,报了美术班,学习画画。 结果,学了不到一个月,那位开设画室的老师找到他的父母,说,苏凌的美术和画画水平实在不怎么开窍,就按他现在的水平,再画下去,到最后顶多能上个专科...... 大文大理本来就能上专科,这掏钱学画画还是专科,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么。 于是,闹剧一场,苏凌这个靠美术特长生上好大学的美梦彻底破灭,兜兜转转,继续搞起了大文大理。 好在他还算刻苦,终于刻苦学习,迎头赶上,最后考了个985。 所以,这段不堪回首的学画画经历,一直是苏凌不愿提起的耻辱。 以前都不行,现在用毛笔给这位死了的大哥画素描画像,那不是扯犊子么。 想到这里,苏凌一脸窘笑道:“那个......除了给他画像,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么......” 轩辕听荷可不知道苏凌之前的“光辉历史”,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就这一个办法......” “我......”苏凌头大三圈,嘟嘟囔囔道:“画素描人像,还得用毛笔......我毛笔写字都是鬼画符......画像不成,画符倒是可以试试......” 轩辕听荷忍住不笑,白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竟然在画像上抓瞎啊......算了,用不着你,闪开点......” 苏凌先是一愣,赶紧朝后面退了一步,却见轩辕听荷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又从腰间拿出了一支毛笔。 “你这......从何处变出来的......我怎么都没发觉你还随身携带这么多东西?难不成你是多啦A梦?......” “胡乱说什么......离忧山弟子,自然有收纳东西的法器,喏,就是这个喽......” 轩辕听荷素手一翻,在出现时,掌心上托着一个白色的布囊,苏凌看去,觉得这布囊没什么特殊之处,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钱袋子。 “这什么?......”苏凌疑惑道。 “这东西叫做方寸囊,是有一种用来储物的法器,只要是离忧门下,都会被我阿爷赠送一个方寸囊,这方寸囊除了活物和人,其他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装进去,便于收纳携带......不过,收纳进方寸囊的东西多少,与方寸囊的主人自身境界有关,境界越高,收纳的东西越广泛,方寸囊的空间也越大,自身境界越低,收纳的东西和方寸囊的空间也就越少越小喽......”轩辕听荷道。 “啊?还有这东西......”苏凌嘴巴张的老大,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离忧山到底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啊......哎对了,我怎样也是离忧弟子吧,师尊轩辕鬼谷怎么不给我一个什么.....方寸囊啊?” 轩辕听荷又白了他一眼道:“你一次都没去过离忧山,我阿爷就是想给你,也没有机会啊......” “那他可以给你,让你转交给我啊......”苏凌道。 “这方寸囊只要从我阿爷手中给了一个人,便会认主,他把方寸囊给了我,方寸囊就会认我为主,我再转交给你,就没有任何的用处了,除了能装点银钱......”轩辕听荷进一步解释道。 “唉,我早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了,我指定怎样也要先去一趟离忧山,拜见师尊他老人家啊!”苏凌悻悻道。 “你是拜见我阿爷呢,还是贪图离忧山的宝贝呢?......”轩辕听荷斜睨了苏凌一眼。 苏凌打了个哈哈,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方寸囊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啊,怎么会有如此机巧?”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阿爷没告诉我......”轩辕听荷道。 “这老头儿,怎么对自己的孙女还藏私啊......”苏凌一阵无语道。 “不过,这么好的东西,你装点儿什么不好,干嘛要装纸笔呢?”苏凌觉得轩辕听荷用方寸囊装这些东西,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你懂什么,离忧弟子,皆是以学问入道,装纸笔入世,亦是我阿爷对每个弟子的要求,这也是在时刻提醒他们,不要忘了做学问的本心......我是他孙女,自然也要如此啊!” “哦,这样说倒是可以理解......”苏凌道。 轩辕听荷不再说话,盯着那中年死者的脸看了一阵,再不迟疑,忽地素手一抖,“刷——”的一声,那张纸,竟然脱离了她的手,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之中,发出淡淡的白色流光。 “额......这魔术......厉害啊!”苏凌眼神不错的看着道。 轩辕听荷右手握住那毛笔,微微一晃,却见那毛笔肉眼可见地变大,笔尖处竟出现了墨,轩辕听荷再不耽搁,玉腕轻动,朝悬浮在半空的纸上点去。 片刻功夫,一幅画像便画好了,轩辕听荷将毛笔收入方寸囊中,朝那半空中悬浮的纸轻轻一挥衣袖,那纸化作一道流光,再看之时,已然安静地落在她的掌中。 苏凌看去,却见那纸上的画像,简直跟棺材里的中年死者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喏——”轩辕听荷拿起那画像,递给苏凌。 苏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我有一股预感......总觉得这三口棺材里的三个人,是一家子......只是左侧那女童的年岁不大,而右侧的妇人年岁看起来在三十多岁,左侧又是个中年人,所以,他们三人的关系,不是夫妻与子女的话,那这妇人和中年男人是这女童的阿爷阿麽......”轩辕听荷淡淡道。 “不错,我也有这种感觉......不仅如此,我更觉得,他们三人,是沙凉比较富裕,有身份的人......沙凉凋敝,物资匮乏,而他们身上可都穿的上好绸缎,这材质的衣裳,莫说在沙凉,便是整个大晋,普通的百姓,可是都穿不起的......”苏凌道。 “不管了,咱们现在就出去,苏凌你去找那无心试探一番,我去找林不浪,一起回厢房等你消息!”轩辕听荷道。 “好!......” 两人商量已定,刚转身朝外屋走去,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呜——咔咔咔......” 毫无征兆之下,忽的一声凄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彻整个葬魂林上空,听起来像是女子悲悲切切的哭声,但后面咔咔的声音又不像,这声音时大时小,凄凄惨惨,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恐怖之感。 “什么声音!......”苏凌低喝一声,与轩辕听荷急速对视一眼。 两道流光同时冲出茅屋,来到茅屋之外的空地上。 “呼——呼——呼——” 苏凌和轩辕听荷刚来到外面,变暗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已然变了天,冷风阵阵,呼呼不止,整个葬魂林被风吹得树木乱晃,枝杈摇摆,叶落纷纷。 而那呜呜的如哭泣的声音,竟是越发的凄惨和诡异,和着那呜呜风声,令人心惊。 不过倏而,整个葬魂林蓦地黑雾弥漫,翻涌不止。 黑雾和着呜呜冷风,那原本凄惨的哭声更夹杂其中,越发的凄厉起来。 刹那间,仿如森罗,凄凄鬼哭,阴风凛凛。 “这!”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脸色大变。 “难道这便是那济源所说的葬魂林里闹鬼?莫不是鬼物出现了!?”苏凌一脸惊骇道。 轩辕听荷秀眉紧锁,忽的盯着正前方那葬魂密林深处,一字一顿道:“我听声辨位,似乎那鬼哭之声,就在前方的密林之中!今日,轩辕听荷倒要看看,究竟是人装鬼,还是真的有鬼!” 言罢,轩辕听荷身化一道白芒流光,朝着那片密林深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凌顿时担心起来,喊了一声道:“听荷,眼前怪异频发,黑雾森森,不可小视,当心些!我随你同去!” 言罢,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轩辕听荷追去。 ............ 两个人将速度提至极致,两道流光如芒如剑,在滚滚黑雾之中穿梭疾驰,片刻之后已然进入那密林的深处去了。 然而,奇怪的是,两人进入这密林深处之后不久,那呜呜的鬼哭之声,竟不知何时突然消失了。 虽然鬼哭之声消失了,但是眼前黑雾惨惨,翻滚弥漫,风声凄凄,刺骨如刀。 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放慢了速度,加着万分的小心,在密林黑雾之中向前走着。 随着两人越来越深入,那黑雾越发浓密,眼前仿如巨大的黑洞,看不清来路和去路。 “锵——”、”锵——”两声清鸣,苏凌和轩辕听荷的兵刃同时出鞘。 轩辕剑悬浮在半空之中,发散这幽蓝的光芒;苏凌手中的七星刀上的七颗宝石,发散着七彩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两人方圆周遭。 只是,奇怪的是,那听荷剑和七星刀都不是凡品虽然泛着谷谷的光华,却似穿不透这翻滚的浓雾,只是照亮了苏凌和轩辕听荷脚下数尺之地。 “好生怪异的黑雾......咱们的兵刃竟然驱不散它......”轩辕听荷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弥漫的黑雾,一边低低道。 苏凌也十分紧张,点了点头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才是,谨防暗中有敌人偷袭!” 两个人的速度再次放慢,在黑雾密林之中,缓缓的向前走着。 “嗷——吼——” 便在这时,一声巨大的嘶吼声,划破了天际。 苏凌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一阵轰鸣,脚下的地面也因这一声嘶吼声音震颤不已。 “什么声音!......”苏凌大惊道。 “不清楚吗,但听声音,应该在咱们左侧!......苏凌,屏息凝神,时刻准备对敌!”轩辕听荷冷叱一声道。 刹那间,两人背靠背,互相依靠,互为犄角,各执兵刃,警惕的注视着眼前和左右两侧。 “轰隆隆......踏踏踏......”、“轰隆隆......踏踏踏......” 接二连三的,这种轰隆隆的声音不断地响起,然后就是一阵如疾风骤雨的踏踏声音,刹那之间,这声音响彻云霄,不绝于耳。 大地震颤,那数人都难以合抱的周遭古树也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有一些不太粗壮的树木,挣扎摇晃了几下,“咔嚓——”一声断裂,倒在地上,烟尘阵阵,夹杂在黑暗之中弥漫飘荡。 苏凌和轩辕听荷也被这剧烈的震颤和晃动震得几乎站立不稳,左右摇摆,趔趄不止。 “到底是什么玩意!......这特么的难道地震了?”苏凌大骂道。 “不知道......莫分心!”轩辕听荷冷叱道。 大地和空间剧烈的震颤之下,苏凌和轩辕听荷难以保持站立,苏凌忽的催动内息,身形陡然旋至半空,朝地面看去,却见轩辕听荷左摇右晃,眼看就要被晃动甩飞。 “把手给我!听荷!快——” 苏凌大吼一声,奋力的朝轩辕听荷伸出手去。 轩辕听荷也不再耽搁,纤腰一拧,一道流光直冲半空,然后朝苏凌的手握去。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苏凌再不犹豫,轻舒猿臂,将轩辕听荷的纤腰一揽,将她拥在怀中,然后急催内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带着轩辕听荷直冲向旁边不远处的一棵苍天的古树而去。 眼看两个人就要与那古树相撞,苏凌大吼一声,锵的抽出江山笑。 “砰——”,剑芒一闪,江山笑直直的搠进古树树干之中,苏凌牢牢抓住江山笑剑柄,作为支撑,两个人身体荡在在半空。 “苏凌......你怎么样?......”轩辕听荷关切道。 “无事,撑得住,抓好我的手!”苏凌大喊道。 身体终于停止晃动,两个人同时朝着数丈下的地面看去。 只见,肉眼可以看到的地面上,竟出现了许多深深的皲裂缝隙,让人震惊不已。 “轰隆隆——”的声音如海潮巨浪,不断的轰击着两个人的耳朵,更是直透入两人神魂。 不过数息,两人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苏凌,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危险......想想办法啊!”轩辕听荷此时已然紧紧地抱着苏凌的腰,着急地喊道。 “在想了.....在想了......别着急,一定有办法的!”苏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边尽力的抵抗那轰隆声音对神魂的侵扰,一边急切地想着办法。 又过了十数息,苏凌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出来,大地依旧震颤,轰隆声如咆哮,似山崩一般未曾停息。 “苏凌......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我说过的,轩辕听荷不会让你死的!......我要放手了,这样我坠落下去,你会轻松一点,也许能撑到最后!”轩辕听荷声音喃喃,苏凌听得出,这声音带着少有的丝丝绝望。 苏凌只觉得浑身血脉直轰顶梁,他知道轩辕听荷想要自我牺牲。 他不顾一切,再一次用力将轩辕听荷拥在怀中。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抱紧我!听话!......轩辕听荷,我不会让你死的,若今日必死......咱们就死在一处!”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深渊绝境,劫后余生 苏凌不顾一切,全力催动自己的内息,双手使劲的攥住插在古树高处的江山笑,江山笑清光大胜,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此时此刻身陷危机之中,不住的轰鸣震颤。 苏凌明白,如今江山笑已然成了自己和轩辕听荷的救命稻草,一定要死死的紧紧的抓住。 可是,随着他内息不住地疯狂外泄,他也渐渐的感受到自己的体力不支了。 地面上的异动,仿佛不会停歇,轰隆轰隆的声音,还有那踏踏的声响,音浪如潮,大地在不断的皲裂和扭曲,尘土激荡。“听荷......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苏凌和轩辕听荷就这般挂在那里,悬空了不知多久,苏凌一边呼呼喘息,一边从牙缝之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苏凌......放手吧,这江山笑承受不了你我二人的力量,时辰久了,你的内息耗尽,咱们谁都要死!......放手,你好好活着!”轩辕听荷的声音幽幽传来,苏凌蓦地觉得自己的胸膛一暖,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却见那个白衣如雪的倾城女娘,竟缓缓的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星眸微闭,声如呢喃。 “师姐......听荷!我不会放手的!死也不放!——”苏凌声音温柔,更带着无比的坚定。 “苏凌......你还没有去过离忧山和剑庵吧,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够回去,见到我阿爷和我师尊,替我告诉他们,听荷......想他们了!” “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见他们说,听荷,你要亲口对他们说!我想他们一定很开心......”苏凌不住地喘息着,喃喃地说道。 “我也想......可是我做不到了,苏凌!......好好活着!” 话音方落,苏凌便觉得自己的腰间蓦地一松,他已然知道了轩辕听荷要做什么,刹那之间肝肠寸断。 “苏凌......我很高兴认识你......不过,还是要再见了!” 这是轩辕听荷坠落前最后的一句话。 然后,一道雪白的绝艳流光,三分凄绝,三分明艳,三分决然,朝着那黑暗与扭曲交织的地面,如流星一般坠落而下。 “不!听荷——”苏凌大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眼前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唯有那一抹白色,如极夜永恒的星子,不曾熄灭! “我不会放弃你的......听荷!苏凌绝对不会!” 苏凌蓦地一松手,整个人瞬间没有了支撑,也急速地朝着扭曲的地面直坠而下。 半空之中,两道光点,一黑一白,似流星坠地,又似你追我赶,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宿命。 黑与白,成了这空间唯一的两点色彩,炽热、凄美,无悔、壮绝! 苏凌明白,若是任由这样的坠落,他是绝对不可能赶得上轩辕听荷的,轩辕听荷坠落在前,定然会当先落在地上,然后被扭曲得如怪兽一般的巨口吞噬。 所以,自己要快,要超过轩辕听荷,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托住,就算最后两个人依旧逃不过被扭曲地面吞噬,那先死的,也是自己! 所以,苏凌凭空用力,内息已然加持到了极致,但见他的身形忽地停滞了一息,然后“啪——”的一下,他的身体竟然硬生生的调转,原本头朝上脚朝下,现在竟然生生被他拧了回来,头朝下,脚朝上,身体下落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 刹那之间,属于他的黑色身影便追上了属于轩辕听荷的白色身影。 “听荷......把你的手给我!......” 轰隆阵阵的黑暗之中,两只手,再一次地紧紧握在一起。 虽然两个人的身体仍然急速地向下坠落,可是这两只手却是紧紧的握着,再也未曾松开。 就如,手牵着手,转瞬白头,一声一声。 轩辕听荷仿佛失去了知觉,闭上了眼,身子如失去了方向的海上一叶,虽然急速的坠落,却有一种赴死的倾城之美。他白皙的脸庞此刻看起来,竟仿佛有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若是此时死了,那也算一生一世了,对么? 苏凌一只手握着轩辕听荷的手,另一只手,艰难而倔强的揽住了她的纤腰。 两个人再次拥抱在一起,他的身体如火,她的身体如冰。 然后,苏凌喃喃的说道:“听荷......我们一起,很快的......不会太痛!” 下一刻,黑白两道光影,极速坠落,地面扭曲翻滚,一个又一个无底深洞,张开了它们吃人的大口。 耳边的风声似乎听不清楚了,那原本轰隆和踏踏的巨响,似乎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了。 就在苏凌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神魂深处的最后一点清明,让他明白,他和轩辕听荷已然离着碎裂扭曲的地面不远了,用不了一息,他和她,终将被吞噬! “好好睡一觉,有我陪你......听荷!” 苏凌喃喃的说道,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然而,就在他闭眼的那一刻,这已然如深渊的空间,蓦地亮起了一点幽蓝的光芒,然后那幽蓝的光芒轰然大胜,照亮了周围方圆。紧接着,苏凌和轩辕听荷的脚下,“轰——”的一声,宛如气爆一般炸裂轰响起来。苏凌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好沉好沉,他终究未再睁开眼睛。 下一刻,他陷入了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恒,就连近在咫尺的身边那个女子,他也看不到一丝半分。 只是,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却依然知道,轩辕听荷和他的手,还握在一起,很紧,很紧。 甚至于他还隐约感觉到,那只手在这个时候,那么的冰,那么的凉。 如清冷的她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与虚无充斥在苏凌的意识之中。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好安静,四周安静得没有任何的声音。 那轰隆声,那坠落的风声,那踏踏的怪音,那地面开裂扭曲的咔咔声,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就如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一切都未曾发生。 难道我已经死了......难道这里便是森罗地府? 苏凌缓缓想着,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可是他刚一动,便觉得有另一只手,正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从未松开。 苏凌精神大震,瞬间从混沌中恢复了清明。 他翻身坐起,朝自己的手看去,一只绝美而白皙的手,正与他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离自己身边不过两寸的地方,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娘,正躺在那里,绝美的脸庞,星眸微闭,就如睡熟了一般。 “听荷......!听荷!......”苏凌大喊起来,然后不顾一切地将轩辕听荷抱在怀中。 他以为她死了,可是,他怎么能够接受她死了呢?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探到轩辕听荷的瑶鼻之下。 心中一动,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还有气息,听荷,你还活着!我要救你!我要救你!......” 苏凌再不迟疑,将轩辕听荷扶好,双手一番,将体内残余的内息毫无保留的灌注到轩辕听荷的体内。 “听荷,醒来!轩辕听荷!醒一醒......不要睡了!”苏凌的声音从焦急,渐渐的变成了祈求,到最后已然泪水潸然。 可是,那个女娘依旧闭着星眸,白衣残破,无声无息。 终于,苏凌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内息,而轩辕听荷却依旧未曾苏醒。 靠着最后的内息,支撑自己醒来的苏凌,再次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在苏凌的神魂深处,然后他幽幽的转醒。 然而,苏凌不过方转醒,第一时间就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可是一动之下,他原本紧握的轩辕听荷的手,此时却是空空荡荡的,只有空气。 刹那间苏凌整颗心也变得空荡起来,一股激劲,苏凌翻身坐起。 “听荷......听......”苏凌慌张而无助地大喊起来,然后扭头想要四下寻找那个白衣身影。 他不过刚一扭头,便看到不远处,一袭熟悉的白衣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四周黑暗翻涌,而她周身却仿佛有光。 “苏凌......你醒了!”声音清冷,似乎并未有什么波动。 苏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长长一叹,缓缓的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道:“醒了......我们......” “你感觉如何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也并未回头看他。 “我......还好吧,只是内息几近枯竭,恢复需要时辰,现在感觉浑身乏累无比......”苏凌刚说到这里。 轩辕听荷忽地转头看向他。 “听荷......没事......”苏凌刚说到这里,却蓦地愣在那里。 “你......怎么哭了......” 眼前的绝美女子,依旧那般清冷,依旧那般出尘,残破的白衣,丝毫无法遮掩她的绝世身姿。 只是,那双眼睛早已经泪水潸然,她竟不知何时已哭成泪人。 “我没事的......真的,听荷你不要哭......”苏凌心中一阵柔软,想要走过去替她拭掉脸颊的泪水。 “你不要动......我过去找你!”轩辕听荷忽地摇摇头,然后再不迟疑,朝着苏凌奔来。 下一刻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张开了双臂。 拥她入怀吧,这一刻,他和她都值得。 相拥,久久。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化成无言的相拥。 终于,轩辕听荷缓缓地从苏凌的怀抱中离开,神情又变得清冷了许多,似自语,又似解释道:“我只是欢喜你醒了......所以一时之间想要抱抱你,安慰一下......你不要多想!” 苏凌有些哑然失笑,耸了耸肩道:“我......明白......”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息,轩辕听荷方正色道:“苏凌,咱们不但无事,而且那所有的怪声和异象都消失了,现在咱们好像在地底一般,这里到底是哪里?......” 苏凌疑惑道:“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似乎有一道耀眼的幽蓝光芒,将你我和周遭全部笼罩住了.......我想看看是什么,却还是晕过去了!” “幽蓝光芒?你说的可是这个?......”轩辕听荷说着,朝着半空轻轻一指。 苏凌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周遭的情形有些不同。 自己和轩辕听荷所在的一方区域,前后左右约有数丈,竟然不知何时被一道幽蓝色的光罩罩住,那幽蓝色的光罩其中隐隐有剑气流动,仿佛如一道天然屏障,将苏凌他们和周遭这数丈的地域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 由于这幽蓝光罩发出的光芒,苏凌也能看到数丈之远的景象,再远处,也就是光罩之外,仍旧是翻滚无际的黑暗。 苏凌刚想问这凭空出现的幽蓝光罩是什么,却又发觉,在光罩之外的上方,一柄幽蓝色的长剑,正安静的悬浮在那里,只有微微的剑气流淌的声音,那剑气如实质一般,凝在一起,朝着剑尖处游走,然后透剑而出,洒落而下,正形成了这幽蓝色的光罩。 也就是说,是这幽蓝色的长剑,形成了这光罩。 剑气不断,光罩也不会消失。 苏凌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和轩辕听荷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也要坠落入大地开裂形成的无底大坑中的时候,自己最后的意识看到的大胜的幽蓝光芒是什么了。 是轩辕听荷的听荷剑。 听荷剑感受到了主人的危险,自动出鞘,以剑气化作光罩,将苏凌他们护住,所以,他们现在应该落在了大地开裂而形成的深渊大坑之中,也因为听荷剑剑气光罩的保护,他们虽然落在了深渊之底,却并没有受伤或者死去。 “原来是听荷剑!.......我没想到,这听荷剑竟然还......”苏凌欣喜道。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淡淡道:“莫要小瞧了这听荷剑......此剑乃是我师尊镜无极亲自为我打造的,熔铸了剑庵剑冢之中八十一柄绝世名剑,里面有许多上古大气运形成的名剑,经过这漫长的岁月,在剑冢之中洗涤和淬炼,早已经有了灵性......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也没有什么意识,但是它们能感悟到主人的喜怒哀乐......听荷剑集所有的有灵性的名剑为一身,所以灵性更加强大......方才应该便是它感受到了咱们危险,这才自动出鞘,灵剑护主,咱们方逃过一劫!” 苏凌听得玄之又玄,不过见轩辕听荷说得郑重,又因为自打来到大晋这个时空,见过诸般奇异怪事,光怪陆离,所以他也不算太惊讶。 “如此,还要谢谢这听荷剑呐......”说着,苏凌真就十分郑重的朝着悬浮在半空的幽蓝色听荷剑拱了拱手。 不知为何,那听荷剑似听懂了苏凌说了什么,忽地剑身蓝芒震颤,发出了声声欢快的嗡鸣之声。 “它明白你在夸它,所以高兴了!”轩辕听荷忽地淡淡一笑道。 “还是要多笑一笑.......这样挺好看的!”苏凌说罢,也笑了起来。 轩辕听荷闻言,眉头一蹙,嗔道:“刚恢复了一些,就如此......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看现在的情形,咱们还远远未脱离险地呢!” 苏凌闻言,眉头也是一蹙,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虽然只能借助听荷剑的光芒,看见数丈之远但苏凌却已然发觉,他们现在正置身于一个狭窄的空间之内,两侧不到两丈,便是悬崖陡壁,仿如山体一般,其上黑色怪石嶙峋,看起来十分的可怖。 两侧悬崖正中,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犹如一线天一般,伸向远处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 “这......是何处呢?怎么会在茅屋的地下,还有这样的空间存在?”苏凌疑惑道。 “虽然详细的我不清楚,但是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在释魂林后面的大山深渊之中......咱们昏迷了不知多久,下落之后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这里应该因为方才的大地移动,把咱们拽进了大山深渊之中,现在咱们应该脱离了释魂林和寂雪寺的范围。”轩辕听荷道。 “竟然是大山深渊腹地......”苏凌一脸的不可思议道。 “可是,为什么大地会开裂,就像地震一般......咱们怎么会被甩入这深渊的?还有那轰隆和踏踏的声音到底是什么?......还有最早咱们听到的鬼哭声......这些都是什么呢?”苏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轩辕听荷沉吟了一阵,方道:“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有可能是咱们在茅屋之中,触动那白虎的左眼黑玄石,启动了某种机关,然后大地开裂,犹如地震都是因此而起的,先是三口棺材从地底出现,若那时离开,或许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了,咱们停留了那么久,导致了第二波的机关触发,才有了如此遭遇!看来应该是有精通机关术的人,以那三口棺材为机关核心,设置了这样惊人的机关大阵!” “额......应该是这样的,没成想,阴阳教的机关大阵我都毫发无伤,今次竟然差点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机关大阵之中!......”苏凌颇有些憋气道。 忽地,他心中一凛,急道:“听荷,你可还记得,那广慧说过,在释魂林发生异象之前,那夜他当值,从寂雪寺后门接进了几个黑衣蒙面人,他们身后的马车上,还装着三个巨大,还颇有些重量的大箱子......” “你的意思是,咱们在茅屋之中,所看到的那三口棺材里的死人尸骨,就是那个时候被运进寂雪寺的?......”轩辕听荷闻言,眸光一闪,忙道。 “虽然不能确定,但十有八九吧,若是这个想法成立的话,那就说明,广慧没有欺骗咱们,说的是真话......不仅如此,这三口棺材里的死人,从外面被运进来,然后设置机关大阵以掩藏,那寂雪寺的主持无心,定然是知情的,甚至还有可能是设置这机关大阵的帮凶......”苏凌道。 “所以,按这样的推测的话,这释魂林突然出现的毒瘴气,也极有可能与那无心有关了......因为释魂林有六具干尸和三口棺材这样的秘密,所以无心他们一则设置机关大阵,另一则用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让释魂林弥漫毒瘴气,这样,释魂林成为禁地,这些死人的秘密,便永远不会被人知晓了......”轩辕听荷接着分析道。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闹鬼的事情呢?难道也是他们一手策划操纵的?咱们方才的确是听到了鬼哭的声音啊......”轩辕听荷道。 “这个......虽然有可能,但是,我觉得不太是他们策划的......”苏凌摇摇头道。 “为什么?......”轩辕听荷道。 “很简单啊,释魂林不仅有外围的毒瘴气,这深处更有如此的机关,可以说万无一失,绝大部分人是根本进不来的,就算进来也是一个死啊......所以,他们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的搞一个鬼出来吓人吧......”苏凌道。 轩辕听荷点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算了,咱们猜来猜去,还是去问那无心的好.......” “嗯.....只是现在咱们如何脱身都是个问题......出不去这里,可是见不到无心的......”苏凌道。 轩辕听荷不直接回答,忽地径自迈步朝前走去。 苏凌稍一疑惑,轩辕听荷的声音响起来道:“所以,咱们还是找到出去的办法要紧,苏凌......提高警惕,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什么危险等着咱们呢,打起精神,莫要分心!” “好嘞!” 苏凌也大步的追上轩辕听荷,两人并肩前行。 半空中,听荷剑虚浮在那里,跟随着两人移动,蓝芒幽幽。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呆萌兽? 黑暗翻滚,无边无际。 苏凌和轩辕听荷在这狭长的深渊底部小道走了许久,仍然看不到尽头。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深渊地底,犹如死寂。 仿佛一个无声的世界。黑暗永恒,白昼从来不曾到过。 即便如此,两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各自执着兵刃,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不会......就这样一直......走不出去了吧......”苏凌眉头微蹙,有些担心的说道。 轩辕听荷秀眉紧锁,不言不语,却十分倔强地朝前继续走着。 苏凌见状,也不好说别的,轩辕听荷的性子清冷,一般也不多说话,今夜说的话已经算多的了。 听荷剑幽幽蓝光,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剑身微微地震动清鸣,更显得这里寂静无声。 走了许久,两个人都有些乏累了,轩辕听荷微微的喘息着,仍旧坚持向前,苏凌知道,她累了,想要歇一歇,只是不愿意主动提出来。 “要不停下来,稍微休息休息......”苏凌道。 “不可以,咱们这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极有可能整个寂雪寺都听得到,说不定现在已经惊动了无心他们,若是真的如此,无心极有可能对芷月他们不利......虽然有林不浪他们,但那济源和无心都是高手......”轩辕听荷一脸担忧的说道,“还是尽快的找到出口才好!” 苏凌明白轩辕听荷说得对,可是前路黑暗,没有尽头,真的再这样走下去,筋疲力尽,万一再发生什么危险,他们是绝对不能够轻易应对的。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恢复一点内息,再走也好......”苏凌主动提出来道。 轩辕听荷早就累了,只是觉得因自己想要休息,万一使张芷月他们遇到危险,便是自己的责任了,因此一直忍着没有说。 见苏凌提了出来,她这才微微点头道:“那就稍微休息一会儿,不过......还是要尽快的脱身的......” 两个人停下,找了两块大石,各自依靠其上,闭目调息。 苏凌运转体内内息,在体内运转数个周天之后,这才感觉几近枯竭的内息,恢复了不少。 他心中感叹,从没想过今夜会到这种地步,差点就死了...... 如今更是身陷绝地,找不到出口,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他转头之时,不经意间看向轩辕听荷。 轩辕听荷星眸微闭,周身被听荷剑的光罩罩住,发散着幽幽的蓝芒,绝世容颜,圣洁出尘。 苏凌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轩辕听荷忽地睁开了眼睛,正看到苏凌在看他,心中一震,表面之上,却是清冷依旧,冷声道:“要你调息内息,看我作甚......若是无事了,就继续走!” 说着,她也不管苏凌,站起身来,白衣一荡,继续向前走去。 苏凌苦笑摇头,只得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也许是苏凌看轩辕听荷被她发现的缘故,轩辕听荷一直脸若冰霜,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苏凌觉得有些尴尬,绞尽脑汁地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可是以前总是能说会道,贫嘴无双的苏凌,似乎在轩辕听荷这里,总是嘴笨上不少,越想说些什么,却越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只得叹了口气,低头赶路。 正走间,轩辕听荷忽地停在了那里。 苏凌低着头,神游天外,没有发觉轩辕听荷停下,差点就撞了上去。 抬头之间,自己离着她已然不过两寸,慌得他赶紧朝一旁闪开。 “听荷......”他刚唤了一声,轩辕听荷却忽地低低地嘘了一声。 苏凌却听得出,轩辕听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紧张。 他也不由得心中一凛,却听轩辕听荷的声音很低,带着十分的紧张道:“那里......是什么!” “哪里......”苏凌有些疑惑,抬头朝前看去,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前方,离着两人约有十丈之远,四周依旧黑漆漆的,然而,却在正中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圆形的光晕。 这两个圆形的光晕,如有实质,闪着黄色的光芒,从黑暗之中直射向两个人,那黄芒十分刺眼,苏凌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要睁不开眼睛了。 一瞬间,苏凌觉得这两个圆形的光晕,就好像自己那个时代,在黑夜之中,对面开过来的缺德汽车,开着远光大灯,大灯还是氙气大灯那种。 直喇喇的光,如芒如刺。 苏凌发现,自己看向它们的时候,这两个圆形的光晕似乎也发现了他们,竟然忽地移动了几下,那黄色光芒也蓦地闪烁了起来。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亮啊......”苏凌疑惑道。 转头看向轩辕听荷,却见轩辕听荷的神情越发的紧张和凝重起来,呼吸急促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是......某种异兽的眼睛!苏凌,快跑!” 苏凌闻言,顿时惊骇无比。 竟然是异兽!两只眼睛都已然如此骇人了,那这异兽岂不......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轩辕听荷已然一把握住他的手,想要朝后面飘身退去。 “呜呜呜——” 便在这时,那早已消失的呜呜鬼哭之声,竟毫无征兆地再次响彻在黑暗深渊之中,闻之心惊。 紧接着,阴风阵阵,风势突起,几乎让苏凌和轩辕听荷难以站稳,周围的沙石开始不断地涌动,弥漫起来,整个黑暗的深渊,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芒,苏凌和轩辕听荷知道,这是沙尘弥漫,沙尘本身的颜色。 “这怪物竟然能卷起如此大的沙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这鬼哭声音,还有阴风,难不成这怪物身后还有鬼物不成!”苏凌大惊,说了这几句话,嘴里已经灌了不少的沙土,不由得呸呸了起来。 那听荷剑形成的光罩,在抵挡了一阵沙土和疾风之后,终于坚持不住,蓝芒和光罩同时消失,直坠向地面。 轩辕听荷不顾一切,一道白色流光射向听荷剑坠落之处,在听荷剑坠地之前,伸手紧紧的握住。 她刚要转身返回到苏凌的身边,又是一阵诡异的声音响起。 “轰隆隆——咔咔咔——踏踏踏” 苏凌大惊,一脸的无奈道:“我去,还来!.......有完没完啊!” 也不怪苏凌如此,他和轩辕听荷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便刹那间意识到,这是之前地裂时的声音。 方才两个人拼尽全力,才堪堪脱险,此时要是再来一次,怕是两个人再无脱险的可能了。 苏凌心一横,咬牙切齿道:“今日便是死在此处,也要看看这邪祟怪物究竟长了什么模样!” “锵锵——”两声,江山笑和七星刀同时出鞘,苏凌的身体陡然悬至半空,一道黑芒,刀剑齐出,朝着那两个耀眼的黄色光晕处,直攻而去。 与此同时,轩辕听荷也冷叱一声,白衣飘荡,幽蓝剑芒一闪,一道流光,也直攻而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如离弦之箭,势如雷霆闪电一般,攻势凛凛。 他们皆未曾留手,从这么多的异动上,两人都明白,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对面十丈处在黑暗之中的异兽到底是什么,但是也知道,定然不好对付,所以他们必须要出手快,不留手,一击必杀,否则,若让那异兽发起攻击,两个人定然在劫难逃。 白芒黑芒,如梭疾驰,几乎齐头并进,眼看离着那两个黄色光晕越来越近。 “吼——” 便在这时,一声震天嘶吼,卷起沙尘气浪,如瀑如爆,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感觉到巨大的气浪沙尘迎头袭来。 两个人顿时寸进不得,不由地咬牙催持内息,抵抗这惊人的气浪沙尘。 然而,无济于事,不过数息,两个人便再也抵挡不住,皆闷哼一声,身体被沙尘气浪掀翻,如枯叶一般砸向地面。 苏凌和大吼一声,身体一拧,手中江山笑朝地上一点。 “当——”的一声,直搠在地上,他这才稳住身形,饶是如此,已然向后倒退了十数丈之远。 “听荷!......”苏凌刚一站稳,转头便去看轩辕听荷的情况。 轩辕听荷与他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在身体几乎要砸在地上的时候,一道白芒从她腰间激射而出,竟是一道白绫,那白绫如蛇游动,紧紧的缠绕在一处大石之上。 轩辕听荷身体左飘右荡,勉强地没有坠落在地上。 苏凌再不迟疑,一道残影直冲向前,一把揽住轩辕听荷的纤腰,两个人借力用力,这才飘落到地面站稳。 苏凌来不及问轩辕听荷如何,轩辕听荷已然急道:“苏凌,莫分神,全力对敌,那异兽动了!” “踏踏踏——咔咔咔——呜呜呜——” 三种声音不断交织回响,充斥了整个深渊。 气浪翻滚,沙尘弥漫之中,那黑暗中两个巨大的黄色圆形光晕缓缓地朝着两人近前移动起来。 苏凌和轩辕听荷再不说话,各自持着兵刃,凛凛地注视着对面的变化。 不过数息,黑暗之中竟缓缓地出现了一头异兽。 那异兽的体型,竟然没有苏凌和轩辕听荷想象的很大,只是那双圆眼睛出奇的大,头呈三角形,只那眼睛就几乎占去了它头颅的大部分。 眼睛之下,一张不算太大的兽嘴,却是没有獠牙,只有一条十分长的信子,吐出在外面,那信子也是土黄色的,流着微黄的涎液,让人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苏凌发觉,那信子竟然能垂到这异兽的前胸处。 整只异兽,高约两丈有余,昂着三角头颅,那双巨大的眼睛,黄芒熠熠,不能直视。 四只爪子,皆长着锋利的脚趾,却也不大,跟鹰爪差不了多少,与它的整个身体显得颇为的不协调。 然而,那异兽浑身布满了土黄色的鳞甲,周身泛着土黄色的黄芒,周遭的沙尘土瘴在它周边环绕翻滚。 看得出来,这土黄色的鳞甲,当是宝贝,擅避刀枪。 随着这异兽不断地朝苏凌和轩辕听荷逼近,苏凌和轩辕听荷却是意外的解开了一些谜团。 原来无论是呜呜的鬼哭声,还是轰隆的声音,还是那咔咔咔,踏踏踏的声音,竟都是由这异兽发出来的。 准确说,那呜呜的好似鬼哭的声音,就是这异兽本身的叫声,它现在朝着苏凌他们逼近,还一直不停的这样叫着,若不仔细听,真就跟鬼哭声相似。 苏凌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看来所谓的闹鬼,是寂雪寺的人,把这异兽的叫声当成了鬼哭。 轰隆的声音,是环绕在它四周的沙尘气浪还有土瘴不断地挤压爆裂形成的,至于那咔咔咔、踏踏踏的声音,便更好的分辨了。 咔咔咔是那异兽四蹄重重踏在地上,将地面震碎产生的声音,踏踏踏呢,便是这异兽向前迈步发出的本身沉重的脚步声了。 原来,这一切的声音根源,就是这头异兽了! 苏凌想到这里,有些啼笑皆非,看着眼前这异兽,觉得小脑袋、巨眼睛,不大不小的身躯,小小的四只爪子,不知为何,竟有点呆萌,加上它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那长长的信子,更是左右忽闪忽闪地摆动着,真的有些滑稽。 “这什么玩意儿哎,畜生,你是来搞笑的么不过你这鳞甲倒是挺不错的,今日就扒了你的皮,做副内甲,也不错!” 说着,苏凌也不跟轩辕听荷打招呼,竟纵身挥动七星刀,越至半空,一招天河倒泄,朝那异兽当头砍下。 “苏凌......你干嘛,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异兽么”轩辕听荷急道。 “管它什么玩意儿,先拆了它再说!”苏凌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轩辕听荷还想说什么,却见苏凌已然一刀斩下,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然而,那异兽见苏凌攻来,不知为何,那两只硕大的眼睛中,竟似乎出现了一些迷惘和和疑惑的神情,忽闪忽闪的看着苏凌的刀芒逼来。 “呜呜呜——”它象征性的又叫了一声,然后慢吞吞的将头朝着一旁一甩。 虽然看起来十分慢,然而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苏凌这一斩。 苏凌来势汹汹,根本收不住力,那一刀没砍中异兽的脑袋,却顺势向下斩去,正斩在异兽的背上。 “当——”的一声轰鸣,苏凌只觉的全身剧震,巨大的反震之力下,苏凌膀臂发麻,五脏六腑几乎要翻了个儿,头晕脑胀,眼球都快蹦出来了。 “沃德发——”苏凌惨叫一声,倒飞而回,从半空中狠狠的砸在地面上,好在苏凌拼命催动内息,卸去了不少的力量,要不然这一下,非要去见他太姥姥不可。 轩辕听荷先是一惊,赶紧看向苏凌,见他没什么事,除了有些被震的发蒙之外,并无大碍,却忽的淡笑起来,似乎颇有些看好戏的样子。 苏凌蒙灯转向,吭哧憋肚了半晌,方爬将其来,见七星刀落在身前,赶紧拿起来去看。 万幸,七星刀不愧为宝刀,没有卷刃损坏。 苏凌这下不敢冒然出手了,纵身来到轩辕听荷近前,一摊手道:“完了,咱们两个彻底地死到这里了......这畜生刀枪不入,怎么打啊......” 轩辕听荷却似乎并不在意,看着那停在那里,眼中似乎越发迷茫呆滞的异兽,低低道:“苏凌......什么你都敢砍啊,你可知道这家伙一身土黄色的鳞甲,可以说世间普通兵刃根本伤它不得,砍它一下,不但它没有任何感觉,那普通兵刃还会断掉,幸亏你这是宝刀,要不然你这七星刀折了!” “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苏凌一阵无语道。 “我来不及说啊,你已经出手了,这事可不怪我!”轩辕听荷淡淡道。 “额......算我倒霉,可是我刚才斩下那一刀,可是注入了内息的,这也伤它不得啊......”苏凌悻悻道。 “幸亏你是伪宗师境,要是八境以下的武者,真的砍中了它,被它反震之后,它一点事都没有,出手砍它的人,最起码骨断筋折......”轩辕听荷道。 “我特么......莫不是这货跟玄武杂交的不成防御s+......”苏凌瞠目结舌道。 “什么玄武玄武可是上古神兽神龟啊,也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它要是跟玄武有血亲,你早就死了!”轩辕听荷道。 “那它是个什么畜生?”苏凌道。 “我之前说过的,你可还记得,咱们在第二间茅屋的门上,发现了细小的兽类爪痕,我说应该是沙凉一带的异兽......就是这异兽爪子留下的......”轩辕听荷道。 “啊......”苏凌闻言,想了想,又看了几眼那异兽的爪子,小小的,跟鹰爪差不多少,镶在它那身躯上,的确显得不协调也十分滑稽。 “这异兽,名叫风沙蜥......是沙凉荒漠戈壁之中独有的中小型兽类......平素性情温和,极少攻击人类......它以沙土和黑玄石为食......叫起来呜呜如鬼哭......所以沙凉人晚上不敢走荒漠戈壁,就因为它的叫声有些渗人......”轩辕听荷道。 “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风沙蜥啊”苏凌疑惑道。 “我阿爷的书阁内有本大晋异兽志,里面有这个东西......它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它有天生的土元素亲和力,所以你看沙尘、土瘴、石屑都环绕着它......方才咱们在茅屋,大地异动,应该就是它搞出来的,或许它守护着那三口棺材的机关,见机关异动了,它焦躁之下,用了它的土元素之力,它生气之下,那里才会像地裂一般......然后咱们就被掀翻掉进这儿地底深渊了!”轩辕听荷分析道。 “嗯,破案了,合情合理!......”苏凌点头道。 他又瞅了一眼那停在不远处的风沙蜥,有些无奈道:“只是,咱们知道了这些,这家伙拦路,咱们搞不定也不好出去啊......不过,这货这一会儿怎么有点傻里傻气的,站在那里呆呆的,一动都不动啊......就用那两只大眼儿看着咱们这是卖萌呢......它眼中的黄芒,都快把我眼刺瞎了!”苏凌眯缝着眼睛道。 “我也不清楚它为何会如此,总之风沙蜥没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除非有人带它来......而且一般它不伤人的,它现在可能也在想,为什么会见到咱们吧......”轩辕听荷道。 “我管它想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定它,咱们好脱身......总不能跟它耗着吧......”苏凌无奈道。 轩辕听荷想了想,压低声音道:“苏凌啊,你慢慢接近它,它现在似乎注意力有些分散,不要惊动它,靠近它之后,用江山笑刺它!” “还刺啊......我还得被反震回来......我不干!”苏凌心有余悸道。 “哎呀,不是让你刺它的身体四肢,你看它什么地方最大”轩辕听荷道。 “眼睛啊,跟两斩大灯似得......”苏凌嘟嘟囔囔道。 “不错,因为风沙蜥所在的环境,风暴沙尘多,夜晚十分黑暗,所以它们天生眼睛巨大,还闪着土黄的刺眼光芒,这样才能看清一切......但也正是如此,它们的眼睛是它们最薄弱特最柔软的地方,只要你极速出手,刺瞎它的双眼,咱们就能脱身......”轩辕听荷道。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那行......我试试看吧......定要刺瞎这畜生不可!” 第一千零七十章 不是该叫三黄么? 苏凌说罢,抬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风沙蜥,见它那两只硕大的兽眼之中,依旧闪着黄色的光芒,只不过似乎并未看向苏凌,而是再看向轩辕听荷。 不知为何,苏凌总觉得这风沙蜥的眼中有一种与它身躯极不相称的呆萌和讨好的神色,就好像被轩辕听荷吸引了一般,就差摇尾巴示好了。 或许这是在迷惑自己和轩辕听荷,让我们认为它没有什么危险,进而掉以轻心,趁机发动攻击 又或许...... 这畜生莫不成也是个色鬼被轩辕听荷迷住了不成,你看看,它吐出的信子,流下的涎液已经快滔滔不绝了,这得亏是个兽,要是个人,苏凌丝毫不怀疑对它是个色鬼的判断。 可是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风沙蜥短暂地停滞不前,神情恍惚,它没有发动对苏凌跟轩辕听荷发动攻击,就是天赐良机。 苏凌一边盯着那风沙蜥的神情细微变化,脚下开始极度缓慢的移动起来。 他移动的速度非常慢,更是尽量的控制着脚步的声音和力量,争取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好在那风沙蜥只是一直盯着轩辕听荷看着,对苏凌似乎没有什么兴趣,爱搭不理的,只是偶尔转动一下黄色大眼,朝苏凌略微的瞥上一眼,然后继续转动眼睛,看向轩辕听荷。 苏凌见状,不由地加快了些朝它移动的速度,那风沙蜥却是浑然不觉。 终于,苏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已然离着那风沙蜥的身躯很近了,它周围弥漫的沙尘,刮得苏凌睁眼都有些难度。 苏凌心中暗自嘀咕,奶奶的,眯得劳资的眼睛睁不开,等下把你那“两盏大灯”都给你戳成窟窿! 想到这里,苏凌忽地加速朝着那风沙蜥移动起来,半途之中,忽地纵身而起,一扬手中的江山笑,“嗡——”的一声剑鸣之音,江山笑剑芒凛凛,直刺向那风沙蜥的双眼。 那风沙蜥最初一点觉察都没有,依旧呆呆地看着轩辕听荷,忽地感觉自己的颌下似乎有蚊子一般的声音(其实是苏凌江山笑的剑鸣)哼哼,仔细瞪着两只黄色眼睛看去,果然看到一只大苍蝇似的东西朝着自己飞来(其实那是苏凌......)。 若是苏凌知道,这异兽八把他当做了一只大苍蝇,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于是,那风沙蜥下意识的甩了甩头,又微微的晃了晃信子,略作象征性的驱赶。 一只“苍蝇”而已,的确不需要费什么大力气。 可是,它满心以为定然把苍蝇赶开的时候,却发现这只“苍蝇”似乎有些难缠的不对头,自己晃脑袋晃舌头的,非但没有将它驱赶走,反倒是这“苍蝇”朝自己的方向飞的更快了。 似乎“苍蝇”那里还有一个明晃晃,连闪闪的闪着寒光的东西,正扑向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那风沙蜥终于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吼——”一声仰天长啸,音波阵阵,紧接着苏凌只觉得一大股湿漉漉的又腥又臭的东西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的落了一身。 苏凌用眼角的余光看去,不由的恶心的眉头之皱,原来那风沙蜥情急之间,从三角嘴里喷出了涎液,点点堆堆的土黄色又腥又黏的涎液,很容易让人想到吃坏肚子,在五谷轮回之所造的那些粑粑...... 苏凌强忍着想吐的感觉,挥剑继续向风沙蜥的双眼刺去。 那风沙蜥此时终于开始重视起来,放弃了一直卖萌的对象轩辕听荷,转头来盯着苏凌,一边嗷嗷嘶吼示威,一边摇头摆尾,让苏凌不好出手,另外还喷着涎液,更用那大信子做鞭子用,不断地甩向苏凌。 这可好,原本是要偷些它,结果苏凌反被这风沙蜥搞得狼狈不堪,整个人成了黄澄澄的一坨不说,衣服还因为那涎液的粘性,把他整个人粘在一起,活脱脱成了一坨黄澄澄的粽子......腿脚都弹腾不开。 除此之外,苏凌还要时刻小心着那风沙蜥的巨舌鞭笞,这黄乎乎的大信子,要是真抽到了苏凌的身上,那酸爽的感觉,直接可以原地飞升了...... “雾草啊,物理攻击加生化攻击,你这畜生不讲武德啊!”苏凌狼狈不堪,破口大骂道。 就在此时,一声剑鸣之音,幽蓝光芒连闪之下,一道素影,挟裹着幽冷的剑意,冲另一侧直攻而来。 正是轩辕听荷出手了。 那风沙蜥正全力对付左侧的苏凌,突然听到右侧剑意呼啸轰鸣,转头看去,却见蓝芒素影,轩辕听荷持剑如星火,朝它袭来。 它那两只大眼之中,似乎出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就好像觉得轩辕听荷这样绝美的女娘,就应该安安静静的美便好了,怎么也要打打杀杀,朝自己动手呢 那风沙蜥见势不妙,只得舍弃了苏凌——实际上苏凌全身被风沙蜥的涎液包裹,整个人好比掉进了502强力粘胶池子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风沙蜥转头先看了一眼轩辕听荷,似乎眼中竟有一种与兽类极不相称的怜惜之意,然后它微微仰头,朝着轩辕听荷袭来的方向,微微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它竟没有发动涎液攻击,而是象征性地甩着脑袋,连大信子都没吐,躲避着轩辕听荷随时刺来的听荷剑。 苏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哭笑不得,无奈地破口骂道:“我擦了个擦的,你这畜生,刚才是吼叫呢,还是嘤嘤嘤啊......为什么对美女就那么客气,对我就各种骚操作、组合拳啊......你真特么的是个色胚子!” 轩辕听荷这时候也没有心情笑,因为只有她知道,这风沙蜥随意地甩的那几下头,竟然恰到好处将它的要害——两只眼睛完全的避开了,自己想要再下手,就要调整攻击的方向,可是这样一来,攻势必然放慢,那风沙蜥自然能更好地躲避。 果然,那风沙蜥竟然看着轩辕听荷眉头紧皱的样子,呜呜地又叫了起来。 看它的样子是在耀武扬威和显摆,可是这叫声真就像是鬼哭一般难听。 轩辕听荷冷声自语道:“孽畜,你以为这样就能护得住你的要害了么,今日必要戳瞎你的眼睛,听荷剑第一式听荷雨!” “嗡——”清鸣阵阵,轩辕听荷手中听荷剑幽蓝光芒大盛,将四周的黑暗照了个通透,甚至压过了那风沙蜥眼睛中耀眼的黄色光芒。 但见半空之中,蓦地出现了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如无数星芒雨点,闪烁不断。 轩辕听荷执剑在手,声音幽幽,清叱道:“听荷雨,落——” 话音方落,再看那半空之中的无数的淡蓝色如星芒和雨点的光点,蓦地变得极为明亮,同时闪烁起来,更有如雨涛涛,连绵不绝的剑气轰鸣之音。 轩辕听荷只需一剑,牵动这些半空的蓝芒剑气,一剑斩下,那风沙蜥,定然避无可避。 风沙蜥也感受到了危险,抬起兽首看着那半空之中,黑暗之下无数闪烁的蓝芒光点,眼中少见的出现了惧怕之意。 轩辕听荷心念一动,刚想一剑斩下。 “吼——吼——吼——”那风沙蜥终于暴怒起来,收起了方才所谓的卖萌神色,蓦地四只爪子向前一踏,轰隆震响,然后摇头摆尾,昂头之间,咆哮声声。 巨大的音波和呼啸震动,让悬浮在半空的轩辕听荷掌控不住身形,若枯叶一般朝地面坠落。 苏凌眼睁睁地看着,却因为动弹不得,无法施救。 轩辕听荷知道情势变化,对自己不利。 虽然身体向下坠落,若是她收敛气息,将内息灌于双腿,想要安全站稳在地上还是做得到的。 但是这样一来,那听荷剑第一式听荷雨就半途而废了,轩辕听荷明白,若这一剑再斩不出来,接下来定然再也没有如此良机了。 想到这里,轩辕听荷一咬皓齿,清冷的眼中满是无比的坚决,根本不管自己坠落的身体,冷叱一声道:“听荷雨——斩!” 她话音方落,人已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几乎瞬间被震昏过去,樱唇一张,一口血喷了出来。 “听荷!——”苏凌动弹不得,却看得清楚明白,不由得心疼无比,却也只能被粘在半空,无法移动。 轩辕听荷半撑着身体,倔强地仰头看去,只见漫天幽蓝剑芒,如星如雨,终于呼啸着朝那风沙蜥直轰而落。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那风沙蜥好像开了灵智一般,一般的兽类,在遭遇危险的时候,除了本能的稍微闪躲之外,更多的是选择硬扛硬上,可是这风沙蜥,却在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竟然咆哮一声,老老实实的将整个头颅朝自己下腹处一勾,这一下,整个兽头完全被它的下腹部遮盖住。 而轩辕听荷不顾一切地泼命一击,所有如雨的蓝色剑芒竟然完全的轰击在它后背坚硬的鳞甲之上。 “轰轰轰——”轰击声音爆开,不绝于耳。 可是也只到此为止了,虽然声势骇人,那风沙蜥也感受到了一些疼痛,但是想要穿透它的鳞甲,根本是天方夜谭。 轩辕听荷有些绝望,嘴角渗着鲜血,还有一丝苦笑,低低道:“我尽力了......” 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苏凌又气又疼,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涎液却是越挣越紧,自己现在就好像被五花大绑了一般,动弹不得。 “畜生,有本事放了劳资,劳资定然戳瞎你的眼睛!放开劳资!”苏凌不顾一切的骂道。 可那风沙蜥根本对苏凌毫无兴趣,根本不搭理他,竟看着倒在地上昏过去的轩辕听荷,眼中竟似出现了关切的神色。 然后它微微的低鸣着,朝着轩辕听荷走了过去。 “你!......不要伤她,要不然劳资跟你不死不休!”苏凌大骇,不停地咒骂道。 那风沙蜥恍若未闻,一步一步朝着昏过去的轩辕听荷走去。 便在这时,忽地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娇蛮的话音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想要戳瞎我家阿黄的眼睛的......好大的胆子!” 苏凌听得真而且真,心中一动,看来这风沙蜥果然有主人! 只是,刹那间,苏凌觉得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好像在何处听过一般! 苏凌一边挣扎,一边寻声看去。 却见黑暗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却是一个青衣女娘。 这女娘的年岁约有十五六岁上下,着短青衣,衣裳的制式和头上身上的装饰跟中原人士截然不用,腰间衬着一条五色羽毛编织而成的短裙,其上还有数枚各色的铜制小铃铛,上身青色短衫,两只手腕也戴着小铃铛穿成的手串,乌黑的头发,头上戴着各色灵禽编织的羽帽。 这大冷的天气,这女娘竟然赤着脚丫,玉足小巧,整双腿和胳膊也露在娃爱面,却似丝毫感受不到冷一般。 往脸上看,这女娘却生的娇蛮俏丽,瑶鼻樱唇,细眉铭眸,粉嘟嘟的脸颊,好似能掐出水来。 只是,那左右脸颊处,皆画着红、黄、蓝三道印记。 “怎么是你!......”苏凌一见之下,先是一惊,随即大喜。 原来这女娘不是旁人,而是之前相识的蛮族少女——阿蛮! 那阿蛮先是一愣,也发现了竟是苏凌,走到苏凌近前,仰头朝半空苏凌的位置看了好一阵,忽地咯咯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悦耳清脆。 她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揉着道:“包子......哈哈大包子......” 苏凌大囧,也没办法反驳,只得悻悻笑道:“快帮我......阿蛮!” 却不料,那阿蛮蛮腰一叉,娇憨道:“为何要帮你吖......我才不呢......” “我......阿蛮,别开玩笑,好歹我也是大祭司的弟子啊......”苏凌苦笑道。 那阿蛮也不搭理他,径自走到昏迷不醒的轩辕听荷近前,蹲下身来,歪着头看着轩辕听荷,忽地啧啧道:“啧啧......这位姐姐却是神仙中人,长得好标致啊......” 说罢,她竟似有些醋意地回头瞟了苏凌一眼道:“这是你的夫娘嘛......如何从未见过......” 苏凌虽然不太明白夫娘到底是个什么称呼,但大体上能猜得出来,他也不傻,看得出来这刁蛮的女娘神情中有醋意,忙道:“不不......这是我师姐,离忧山轩辕阁主轩辕鬼谷的孙女......” “你说她阿爷是轩辕鬼谷......”阿蛮的神情有些吃惊,看着苏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凌赶紧点头道:“当然真的,如假包换......” 那阿蛮这才似自言自语道:“大祭司说过,轩辕鬼谷是老前辈,离忧山的人都是好人......既然如此,我便救救她吧......要不然,她要戳瞎我那阿黄的眼睛,我才不救呢!” 刚说完,忽地又听到呜呜的如鬼哭一般的声音——那风沙蜥竟然又叫了起来。 神情欢快无比,却是声如鬼哭,也是一大奇观。 那阿蛮这才看向一旁欢快的风沙蜥,笑道:“怎么阿黄,你喜欢这位小姐姐......因为她长得美么......” 那风沙蜥呜呜的声音更大了不少,更是摇头摆尾,跟个超大号哈士奇差不多。 阿蛮这才点点头道:“行吧,阿黄喜欢的,我自然也要救......” 说罢,她蹲在轩辕听荷身前,从怀中摸出一枚红色的小药丸,亲自喂轩辕听荷服下,然后又将她轻轻地放下。 “那是什么......听荷,她没事吧......”苏凌十分关切道。 “轩辕......听荷,好听吖......阿蛮的名字就不好听......”阿蛮先是十分喜悦,转瞬又有些失落道。 “放心吧,那是大祭司亲自炼制的......她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的!”阿蛮道。 苏凌这才放心下来,又是尴尬一笑道:“阿蛮,想个办法放我下来啊......这总这样粘着,浮在半空也不是个事啊.......” 阿蛮闻言,又是好一阵格格娇笑。 然后,她转头朝着那方风沙蜥一招手,却见那风沙蜥一边呜呜呜的叫着,一边屁颠屁颠的来到阿蛮近前,径自跪伏了下去,信子也收了回去,那呜呜的叫声更加轻柔不少,真如嘤嘤嘤一般。 这听话的就跟一个宠物狗差不多。 那阿蛮用手摸了摸风沙蜥的三角头颅,那风沙蜥似乎十分享受,呜呜声音频率更轻柔起来。 阿蛮这才轻轻道:“阿黄乖......把他放下来吧......” 说着一指悬在半空动弹不得苏凌。 那风沙蜥闻言,抬起头颅瞥了一眼苏凌,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呜呜两声,摇了摇头。 “放下来吧......阿黄,他们定然是误会你了......这个人还是阿蛮的朋友呢!放心吧,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阿蛮又温声细语的说道。 那风沙蜥这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然后直起身子,走到苏凌那里,抬起头颅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想干嘛......打算如何放我下来啊......”苏凌哭笑不得道。 却见那风沙蜥,也不搭理苏凌,忽地一昂头,张开大嘴,朝着苏凌悬在半空的身子,忽地大吼一声。 “吼——” 苏凌一阵耳鸣,觉得整个人脸上的肉都几乎要被这音波震得撕裂了。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吼之下,苏凌顿时觉得好像所有的束缚都没有了,自己竟然活动自如了。 原来,是那风沙蜥,一吼之下,吸回了所有的涎液,苏凌自然不再被束缚。 “额......好啊,终于不用......” 苏凌高兴了半截,话也说了半截,忽地觉得整个人蓦地失重,刹那间一头从半空栽了下来。 “我去——要摔冒泡了!——” “啊——砰——” 惨叫过后,烟尘四起。 虽然动静很大,但是苏凌竟然没觉着疼,好像掉进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那东西还热乎乎、黏糊糊的,在他的脸颊上蹭来蹭去。 苏凌惊魂稍定,定睛一看,又是一阵反胃,原来自己快要砸向地面的时候,那风沙蜥用自己那信子将他托住了,然后那信子又在他脸颊上舔了那么几下,怪不得他觉得热乎乎,黏糊糊的...... 那风沙蜥似乎对苏凌嫌弃他,十分的不满,竟信子一甩,直接将苏凌掀趴在地。 这才心满意足地呜呜叫了起来。 惹得阿蛮又是一阵格格娇笑。 苏凌吭哧憋肚,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皱着眉头看向阿蛮道:“阿蛮,我说你到底有多少宠物啊上一次是两头老虎,叫什么阿大阿二,这一次又是这什么风沙蜥的......叫什么阿黄,是不是这世间稀奇古怪的兽类,都是你宠物啊......” 阿蛮闻言,却也不恼,直笑得娇躯乱颤,其上的铃铛叮叮咚咚响了起来,更觉悦耳动听。 “额......大黄和二黄是阿蛮早就豢养的啊!......至于这阿黄嘛......是刚收了不久的......不过,今次你们的遭遇,怨不得它的,是你们主动招惹了它,它才被迫还击的,它并没有想伤害你们的意思!”阿蛮十分认真地说道。 “大黄.....二黄......这个应该叫三黄的啊......阿蛮你取名字不按套路出牌啊......”苏凌一阵无语道。 “还有,我们在地上茅屋里好好的,不是它作妖,我们能跌进这里再碰上它,它又是风沙又是尘土的,那个叫飞沙走石啊,还有涎液生化攻击......你说这不怪它......”苏凌有些难以置信。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失踪的大祭司 玉符真灵用一种不屑的目光扫了姜元一眼,被一个神器真灵这么的看待,姜元有一种吐血的感觉。 因为他有个感觉,只要自己再往前动一步的话,也许不死也是重伤的下场。 “干爸,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了给夏叔叔传话曾混进关住他的地方吗”孙汐一笑,问道。 伴随着这句话道出,老者一身强悍的波动彻底消散而去,整个识海也是恢复了平静。 原本那由脚背延伸到膝盖的暗紫色长线,已经缩短到不足一根手指的长度。 而就在众人心中疑惑之时,在那已经俨然已经变成盆地一般的擂台之上一道身影慢慢的站起,那灰头土脸的模样显得极其的狼狈。 晨露挂满林间枝头,在草叶上欲滴欲落,晨间的太阳散发出柔和的晨光,更是把整个无极仙岛照耀的一片通红,形同仙境一般。 三花大神面临姜元和姬子卿的联手一击,就算是气势十足也不得不停下身形不敢再继续前冲。 罗辰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这些人一网打尽的,他看着面前声势浩大的极魔皇牛,眼神之中已经下定了主要。 “你在干什么!”看着李凯此刻的举动吴勇却是一愣。当下也是脸色一变。 而令王大卫暗暗心惊的是,那令人心悸的波动,不但中国人有,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身上同样有。 直接挂断电huà,之后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左右,罗澈随手扔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冯椿。 胡蒙林的信念有了一点点动摇,他忍着痛苦从脑海之中排除掉那些杂念,继续研究口诀,却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武少帝盘坐在一个池子中,里面是大药熬成的宝液,喷薄着无尽神光,化成丝丝缕缕被武少帝吞入体内,炼化成自己的力量。 伸手一拍旁边那一脸蠢萌的熊头,死亡熊顿时会意,一双圆滚滚的熊手在肚子前的次元口袋里一阵乱掏,然后直接掏出了一个rpg火箭筒扛在了肩上,毫不犹豫的向着空中的月满西楼一炮射去。 提示:宝物的催眠时间和次声波伤害,受到敌方目标的魔法防御力影响,有可能增加或者减少效果。轮回者号的法则身体与构成装备材料契合度极高,无装备需求。 陈妖精似乎很懂得趋利避害,先前吃了点亏,这会儿不管他说什么,只管服软认错,这样一来,王大卫反而不好再揪着不放了。 这些,都与古风没有任何关系,他在消化着这次的成果,还有幽魂珠空间中无尽的资源,这些都是浑天收集而来,还有崩溃幽冥界得到的,如今便宜了他,放入了内世界,以整个世界之力炼化吸收。 徐默也不说话,继续朝前走去,端起了矛枪,以行动表明了立场。佩妮见状,紧咬着嘴唇,不再出声,紧张地看着一人一龙。那只还能行动的恐爪龙,看见徐默越走越近,终于狂吼一声,朝徐默扑了过来。 活动不便的胡蒙林无奈,只好使出密不透风的“春之剑”,同时运转青木生生决,不断拖延着时间,试图在勃勃生机之中将塌陷的左臂恢复过来。 有人说,自己想当警察,抓住天底下所有坏蛋,有人说,自己想当医生,救助天底下的所有病人,还有人说,自己想考清华,再者北大凑合也成。 “喵姐,您歇着,这种粗活怎能让您亲自动手,本汪来!”说罢,他就冲了上来,两爪子把人家的王府大门给踹倒在地。 “爷爷,刚好要过年了,不如邀请顾卿卿过来过年。”苏然低声建议,同时视线看向季老。 尼古拉斯伯爵终于一改之前的和善面容,整张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喵星人的最初形态可是猫人形,猫头人身,要是生出来不把这些人给吓跑了去 只见蚩尤手中的灰色太刀用力一砍,划出一道弧线,刀光落下,瞬间血神塔的一角被砍掉。 如果她们都没有修仙天赋的话,把她们变成异能者也是势在必行。 刘非凡的话宛若一支支的长箭,一字一句刺入牧阳飞的心头之中。 而他感知了下追击兽人军队的死侍情况后,心里也大为松了口气。 果果挂了电话,又给霍青云打电话,告之今天晚上不能一起吃晚餐了,她要回帝都,结果霍青云也要一起去。 “你有什么阴谋”秦竣不信汤黎是真心来成全他们的,只觉得她必然有目的。秦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失忆后的憨傻土气霎时褪去,再看他棱角分明,刀斧雕刻堪比男星的脸,此时倒是有几分霸总的气势。 听了吴尚的话,秦川强忍着心中的失落,对着吴尚点点头,朝着旁边的房间走去。而吴尚则是看到秦川离开,也是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毕竟以他的思维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可能将自己的情绪收的这么好。 楚天南还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单单从钟鸣人的口气之中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样做,对你,对我,对叶翎,都不尊重,请你自重,”韩曦韵没有注意到楚天南邪恶的笑容。 被夏晨曦调侃了,盛洛深脸上的表情不是太好,大有一副“你等着的”意思。 老汤摇了摇头,心情并不乐观,现在有秦竣出马,印尼的合作恐怕是难上加难。 即便古原秘境的轩辕城,还是冥皇宫,都比不上此城市的宏伟,可想而知,这羲域岛在万年之前,乃是怎样强大的存在。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阿姐,要勇敢哦 众人有说有笑的往蜀大门口的麦当劳骑去,路上郝雪儿却忽地一停,后面的秦旭差点没撞上去。 待睡眼惺忪的孔昊去隔壁叫醒王冰冰,一起在她房间接听电话时,时间已经是8月19日的零点过几分。 “你的意思是说,西矿区的找矿目标就是一千五百万吨”陈金河确认道。 如今,天下澄平。而且经历了始皇帝接连的改革,虽然百姓遭受苦难的也不少,但是不得不承认,天下的气象正在归一。 因此在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三大禁地,思过崖第一。这句话的意思,在三大禁地中,思过崖是三大禁地中武学最高的地方,因为在思过崖中容纳了江湖上数不胜数的绝世高手。 曾几何时,他们不管走到哪一个矿山,那可都是处在受人敬仰的中心位。 他当然也从没有见过波旬,不过对于这名佛门中的魔王之主,玄奘,却如雷贯耳,始终都有所闻。 他们一家人,也真是替李唐担忧,一直在想尽各种办法,疏通关系帮忙说情。 本来一开始,秦若晚就是为了接近余星染才故意和她走近的,若是因为这一次的矛盾导致两人闹掰,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转而,始皇帝开始借口统一祭祀,将秦朝的“八神”制度归于一统。 官网的商品页面无需多久就能完成,重要的只是网上销售开通的付费渠道,对于一般的企业来说,想要搞到网上运营牌照,估计要费上一番功夫,四处搭人情不说,估计要审核资质才麻烦。 赵构意兴阑珊,自顾自的走了,宝儿现在被迷的神魂颠倒,他也没办法。 其实此弓确实不凡,以干将熔铸的百炼钢铁为弓身,太湖中的千年蛟龙之筋为弦,由数名顶级大匠耗费十数年而成,据说弓成之时,天降雷霆,日月无光。 这一次大战归来,蒙荻直接就发放了奖赏,同时从费邑调一千老兵,四千新兵,赶来中丘城屯住,让人糟心的就是粮食产量,这年头的农业还处于摸索阶段。 林夕也同意胡蔷薇的观点,她们这里还有四位超凡的队友存在,虽然他们的等级都不高,但是这四人都是超凡职业,如果遇到一些比较弱的boss,也是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的。 再者,刘表所训练的水军,包括数以千计的艨艟战船,已由曹操接管,如今曹操正在洞庭湖训练水军,日夜不停打造战船。 没办法,他是深渊恶魔,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他除了笑之外可做不出其他的什么表情。 见到这样,顾倾城心里一直都憋着一股气,她想要去找龙祭司,让他过来看看魔笑笑的情况。 “那我们继续前进吧,或许是刚才那些地穴魔蛛把地狱血狼的气息掩盖掉了。“队员提议。 就算两人同境界,嫦娥也不是对手,她最大的爱好就是跳舞,还有搞人际关系。 在出了苏沫沫和梁华华的视线后,郜驰宇拿起手机,拨下一串号码。 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危险会是什么,但当我看到皇上那晦暗莫名的眼神,我隐隐感觉到:那个让我提心吊胆的东西,似乎在慢慢向我逼近。 “消耗了冥神分身一半的力量,终于将阴鬼族分身与灵魂分身强制提升至远古大神境界,只是可惜,本尊并不能炼化冥神力量。”姬宇晨叹了一口气说道。 但是却是从姬宇晨手中的轮回枪透发出了一股恐怖的波动,那是一种让灵魂也为之战栗的恐怖。 这些骨质铭牌刚刚钉入,原本好似抵挡不住阵法作用就要崩溃的通道就此骤然凝固,一切瞬移都仿佛被定格起来。 于是在这震惊之后,齐道腾的一双白眉却是皱了起来,他自是怎么也想不到,有着如此恐怖战力,并且须臾间击败蛮族皇子,逼着不可一世的钟慈轩都不选择躲在阵盘后暂避锋芒的萧洛,竟是一个身无脉轮之人。 “鬼眼——”,杜月笙不得不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不会是变节了吧”,这话正好打进了蒋志清的心缝,让他的心整个儿的都揪紧了。鬼眼已经好几年没正式出现在革命党的视线里了,他还像不像以前那样可靠呢 林蓉蓉的话还没有说完,愤怒地岑夫人就忍不住一个巴掌甩了上去,林蓉蓉捂着脸,一时呆了。 萧星狼淡淡一笑,也没说什么,毕竟璇若便是这种活泼的心xing。 程青衣的心被动摇了,最后,她必须要在陆闻之和唱戏之中做出一个选择。 “行了,你放心去办你的事情吧!”,雷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出有任何不满的样子。 而一旁的雷尼也是满脸恍然的样子,只因为他也是听了秦龙的话后,才知道秦龙突然改变行程前来‘京都’的原因,原来,秦龙确实打算直接返回美国的,可是他在医院的后两天是越想越不甘心。 此刻,两人的情形也是完全展现在众人的眼中,只见此时的韩星已经有些狼狈了,就连呼吸也是些喘,不过再看秦阳,却是没有丝毫的影响,在战斗前是什么样子,此刻的秦阳仍旧是什么样子。 秦阳呼吸一滞,随即苦笑,确实,在没有足够的实力情况下,哪怕自己逃脱了,也不能举报,除非哪天自己实力足以自保。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金把鬼头刀 轩辕听荷闻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头默默地看了苏凌一眼,却见苏凌也是脸色发红,正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了一阵,皆低头不语。 好在那阿蛮似乎只是随口说了这件事,格格笑了一阵后,却忽地正色起来道:“其实,阿蛮也知道不能怪你苏凌......我平素的确是太胡闹了,扮鬼吓人也是不对的,只是我心里实在是气不过,所以就想着吓唬吓唬他们......” 苏凌见阿蛮主动的改变了话题,忙点了点头道:“嗯,我相信你阿蛮......” “不过呢......你说的那个疯子,那个小和尚......的确是有这么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直到你提起他的名字,我才知道,应该就是广证吧......”阿蛮似回忆道。 “你见过广证?你说你知道他疯了?......阿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才你不是说,你只是吓唬他们,并未将他们如何啊......”苏凌顿时不解道。 “苏凌......我起了吓唬他们的心,就是因为这个你口中所说的广证......但是,广证却并不是被我吓疯的......”阿蛮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下苏凌彻底糊涂了,感觉阿蛮不像开玩笑,但说的话有十分的没有逻辑,他这才无奈地笑道:“阿蛮,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着急,好好的说一说......” 阿蛮点了点头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我被这寂雪寺的和尚围攻,无奈之下,就跑进了释魂林中,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释魂林是寂雪寺的禁地,只是想着有地方躲一躲,这释魂林密林深深,却是便于躲藏的......而且,我也发现了,那些和尚见我跑进了释魂林中,就散去了,未曾追来,我这才安心了不少......” “只是,我刚窃喜没多久,就发现四周开始变得绿蒙蒙的一大片,才知道那些和尚不追我的原因,是因为这释魂林之中有毒瘴气,他们畏惧的是毒瘴气,还好大祭司教过我驱瘴术.......” 阿蛮说到这里,轩辕听荷忽地开口道:“世间竟真的有这种术法?......” 阿蛮点了点头,一脸自豪道:“当然有了,南荒五溪蛮部族人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的,我阿蛮学的可是最上乘的驱瘴术......听荷阿姐,你要学,我可以教你啊!......” 阿蛮倒是天真烂漫,一点都没有藏私的想法。 轩辕听荷忙摇摇头道:“我不是南荒五溪蛮族人,你这驱瘴术,应该是不传秘术吧......” 阿蛮闻言,这才想到的确如此,方吐了吐舌头道:“一时高兴,差点忘了,这驱瘴术的确非五溪蛮人不得修习的......” “为什么?......”苏凌疑惑道。 “五溪蛮族人,身在南荒哀牢山中,地偏荒僻,人烟稀少,多古木狼林,荒郊山野,毒虫走兽,飞蛇凶畜。所以,哀牢山周遭常年都笼罩在毒瘴之中,这给五溪蛮人出行和生存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毒瘴之中,轻者重伤致残,重者直接丧命......”阿蛮说着,看向苏凌道:“苏凌,你虽然没去过南荒,但是也应该明白,南荒的毒瘴气要比这释魂林的毒瘴气浓厚数倍,而且也更毒......在南荒的毒瘴气面前,这释魂林只能算是毒烟罢了!” 苏凌暗想,可别了,就你阿蛮眼中的毒烟,还不怎么强的,我们已经如临大敌了......要是这里的毒瘴气再浓厚一些,怕是只毒瘴气这一条,我跟轩辕听荷都吃不消。 “既然你说了,那毒瘴气对你们造成太大的不便,更有生命的危险,为什么不设法彻底地清除掉呢?”苏凌问道。 阿蛮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有些无语道:“苏凌......你在说傻话不成?南荒的地理位置、地理环境太容易滋生出毒瘴气了,尤其是成片成片广袤而辽阔的深林,那里土地潮湿,空气湿热,太容易滋生出各种毒瘴气了......清除,说得容易,南荒五溪蛮族人,加起来,还不如大晋一个上郡的人多,如何能清除毒瘴呢?难道要五溪蛮所有人,都拿了大斧子,夜以继日地去砍伐那些苍天的古木么?就算真的这样做,要砍多少年呢?......” 苏凌闻言,脸色一窘,暗道,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没有水平了。 阿蛮说着,又是哈哈大笑。 轩辕听荷嘴角也是微微上扬,似乎乐得见苏凌吃瘪。 “不过呢,凡事都有利有弊吧,毒瘴气虽然给南荒五溪蛮族人带来了很多的不便,甚至危险,但是也正因为这广袤的毒瘴气,才能保护我们五溪蛮人与中土分割,从而自成一体,不受外族的入侵,除了内部的纷争之外,五溪蛮就是世外桃源,虽然贫穷落后,但远离中土纷扰和战争......这也算毒瘴气是五溪蛮族人的天然屏障吧!”阿蛮道。 “哦,原来如此!......”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五溪蛮人长期生活在毒瘴气笼罩的哀牢山中,所以,每家每户的孩子自小都修习驱瘴术,也是给他们的性命多上一份保障的本事......只是,我是青溪蛮的公主,驱瘴术又是大祭司亲自传授的,所以我的驱瘴术更加厉害一些......” 阿蛮说到这里,脸上又满是自豪的神情。 “靠着驱瘴术,这释魂林中的一点点毒烟自然不在话下,所以我一路深入,就来到了那片茅屋的区域,感应到了最强烈的定颜珠的气息,只是当时我不知道所谓的定颜珠气息,其实是听荷阿姐所说的什么一梦枕......闹了个笑话,我找了许久,找不到定颜珠的所在,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再说我还要等大祭司......索性就住在了第三间茅屋之中......想着一边搜寻定颜珠的下落,一边等着大祭司回来,反正那些凶恶的和尚,也不敢进这释魂林......直到几天前,具体几天,我也忘了,只记得是一个深更半夜......出了意外......” “意外?......”苏凌心中一动。 “嗯,那夜我睡得正香呢,忽地感觉到第四间茅屋有微微的响动,我随即惊醒了,于是我便施展身法,轻手轻脚地来到第四间茅屋的窗下,朝里面偷窥......苏凌,我看到了四个黑衣蒙面人,他们都好吓人的!”阿蛮心有余悸道。 “黑衣蒙面人......!”苏凌和轩辕听荷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那个广慧所说的话,寂雪寺中似乎常有一拨不知是何来历的黑衣蒙面人出现。 “他们有什么特点么?吓人?......莫不是很凶?”苏凌道。 我看不到他们的脸的,他们的脸全部被黑布蒙着,每个人都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就是这样,我都觉得他们的眼神十分的冰冷,没有一点善意,我只看了他们眼睛一眼,就吓得不敢再看了,不仅是这样,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柄鬼头刀......好大的鬼头刀,而且刀柄是金色的......他们进了那第四间茅屋,根本不用点蜡烛,那金色刀柄的光芒,就能照亮他们的周遭......真的好亮的......”阿蛮回忆道。 “金色的刀柄......金把鬼头刀!......”苏凌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忽地脱口而出这种鬼头刀的名字。 “金把鬼头刀?这是什么?......难道刀有什么来历么?”轩辕听荷出口问道。 “一般来讲,鬼头刀在大晋十分常见,一些江湖绿林山匪、草寇或者杀手都惯用这种刀,所以倒也无甚特殊,但是,大晋在兵刃上是有做制式要求的,尤其是刀上,曾专门由工部发了明文,所有的刀的制式,除了有传承意义的非本朝的宝刀之外,任何本朝的刀,不得嵌金镀金,否则视为大不敬!只有皇家护卫,或者六部侍卫,才能够专用金质的鬼头刀,但皇家护卫的刀柄和刀鞘都是嵌金的,六部侍卫地位低于皇家护卫,所以,只在刀柄上嵌金,被百姓私称为金把鬼头刀......”苏凌缓缓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轩辕听荷听苏凌介绍完之后,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金把鬼头刀是六部侍卫专属的,所以那些黑衣蒙面人绝对不可能是江湖人......而只能是六部的侍卫。这寂雪寺是隶属于工部的寺院......所以,这些黑衣蒙面人真正的身份,极有可能是工部的侍卫!”轩辕听荷沉声道。 苏凌重重点头道:“不错,我想应该就是这样!......然而既然是工部侍卫,又来的是隶属于工部的寂雪寺,为何要黑衣蒙面呢?定然是做一些不便言说的秘密事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苏凌眉头紧蹙,思忖起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晚他们所做的事情,就已经非常令人发指了!”阿蛮的神情满是愤怒和害怕。 “他们做了什么......?”苏凌问道。 “他们带了一个小和尚进来,那小和尚看起来还挺清秀的,也不想那些凶僧,始终低着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惊慌,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被他们挟持到那茅屋之中的,黑衣人中还有人咒骂那个小和尚,骂他不开眼,说今晚便要惩罚他,要他好看......不过那个小和尚被他们带来的时候,并未疯傻,只是浑身抖动,十分害怕......”阿蛮回忆道。 “看来极有可能就是广证了......广证应该是做了什么事,或者无意之间发现他们做了一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才招致了大祸!”苏凌缓缓道。 “待他们骂过一阵,就让那小和尚跪在里间屋他们的脚下,然后对那小和尚好一阵的拳打脚踢,那小和尚也是老实,就那样跪着,任凭他们不断地拳打脚踢,他们下手特别狠,小和尚被他们打得惨叫连连,却不敢反抗......我看着都于心不忍,想要冲进去救走那小和尚,不过我知道那些黑衣人修为境界都不低,我要是贸然出现,怕是自己都会有危险......”阿蛮说到这里,脸上满是对那广证的同情神色。 “后来,大约是那些黑衣蒙面人打骂的累了,便坐在椅子上,他们压低了声音谈了一阵,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就见出去了两个人,来来回回三趟,每次都是两人抬着一个大口袋,将那口袋放到里间屋的地上。我当时不知道那大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看他们青筋暴起,呼呼直喘的,就猜想,应该是什么重物......” “他们就这样,一共抬进来六个大口袋,然后摆了些奇怪的姿势,那六个口袋就都放在了那里间屋那个身下有老虎的老者画下前面。”阿蛮细细的回忆道。 “六个口袋,摆了奇怪的姿势,放在边舟画像之下......这?......”苏凌眼睛微微的眯缝起来,稍一思忖,已然明白了,蓦地眼中射出两道锐芒,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了!阿蛮,那六个口袋的方位和姿势,是不是这样的?” 说着,他用江山笑在地上画了起来。 轩辕听荷心中一动,看了苏凌在地上画的,脱口道:“舟!舟字!” 阿蛮看了一眼,便一拍巴掌,兴奋道:“对!就是这个......这是什么,舟字么?阿蛮是青溪蛮族人,虽然认得一些大晋文字,但不全......原来这些口袋摆成的姿势,组成了一个舟字啊!” 一切都变得明朗了起来。 苏凌笃定道:“既然如此,那六个口袋的数目也是一致的,阿蛮,你不要说口袋里是什么,让我猜一猜......那六个口袋之中,是不是六具干尸!” 阿蛮更是震惊,睁大了眼睛看着苏凌,半晌方道:“是......就是干尸......整整六具干尸,好恐怖,好吓人的......我当时在外面亲眼所见,差点吓得叫出声来!苏凌,你是如何知道那六个口袋里,是六具干尸的啊?” 苏凌并未回答,只是又问道:“那些黑衣蒙面人将六个装了干尸的口袋抬到第四间茅屋里间屋后,又做了什么?” 阿蛮道:“他们休息了一阵,逼着那小和尚打开那六个口袋......那小和尚应该也不知道那六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只是觉得里面的东西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有些犹豫,不想打开它们,又被那些黑衣人打了一阵,那小和尚没有办法,只得打开了第一个口袋,然后他看到那里面的干尸的时候,我在外面也看到了,我赶紧捂住嘴,他吓得连滚带牌,惨叫连连,更是跪爬到这些黑衣蒙面人面前,不住的磕头央求他放过自己,不要再让他开另外的口袋了......” “那些人,自然不会同意......根本不会有一点同情和怜悯的!”轩辕听荷神情愈冷。冷声道。 “是的,那些黑衣人见这小和尚如此,只是猖狂的大笑,根本就不为所动,更是用刀压在小和尚的脖子上,逼着他开其他的口袋,随着有一个口袋一个口袋打开,所有的干尸都出现了,那小和尚每开一个口袋,就看到了一具恐怖的干尸,他就要受到难以想象的恐惧摧残,直到最后一具干尸出现,那小和尚.....竟然被活活的吓疯了......变的痴傻无比,忽哭忽笑,实在是太惨了!”阿蛮摇头叹息道。 至此,苏凌和轩辕听荷,终完全明白了,那个小和尚——广证为什么会疯了的真正原因。 轩辕听荷面色如冰,眼中杀意凛凛,冷声一字一顿道:’身为朝廷六部护卫,却如此冷血,丧尽天良,将好好的人活活逼死,他们都该死” 苏凌也是愤怒无比,沉声道:“听荷,放心吧,只要这些人还在,咱们必然取他们性命,一个都活不了!” 阿蛮也平复了好一阵紧张的情绪,又道:“后来,那些黑衣蒙面人见这小和尚已经疯了,就觉得无趣了,其中一个人便抽出鬼头刀......额金把鬼头刀,想要杀了这小和尚......我在外面看的十分清楚,情急之下,只得推门而入,想要将那小和尚救走......可是被他们围住,好在我当时带了一个草帽......是第一间屋子里的,我觉得好玩才带着,加上天黑的缘故,他们也看不清我是谁,我便与他们交手了!他们果真厉害,最差的也是七境以上的武者!”阿蛮道。 “竟然如此......阿蛮你可有受伤?......”苏凌问道。 “我跟他们打了一阵,发现他们中领头的那个人,修为极高,境界我猜不透,但是少说在九境以上,总是能预判我的攻击方向和闪避方向,有几次我差点就被他手中的金把鬼头刀所伤了,不过好在我的步法是我功夫中练得最好的,也就能化险为夷了......放心吧,没有受伤的!”阿蛮格格笑道。 苏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后来呢?.....”轩辕听荷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凌一眼,淡淡道。 “后来,我见再打下去,我定然也走不了了,便拉着那痴傻的小和尚往外冲,那小和尚已经傻了,自然不会配合,反而耽搁之下,被他们围住了,我无路可逃,拉着那小和尚步步后退,直到被逼退到那画像前方......” “也许是命不该绝,我慌乱之下,手不经意间按住了那画像老虎的左眼,竟然是个机关,咔嚓一声,我们脚下一软,出现了三个大坑,大坑里还有三口大棺材!我和小和尚正掉进那棺材坑中......”阿蛮道。 “原来是这样......你是无意之间启动了那个机关!”苏凌道。 “是的,可是那三口黑漆棺材出现之后,那些黑衣人彻底的怒了,叫嚷着既然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就自然不能活着,想要一拥而上,将我和那小和尚乱刀砍死......” 阿蛮说到这里,满脸惧色,胸口一起一伏。 “便在这时,忽地便有呜呜呜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茅屋区域,还有咔咔咔,踏踏踏的声音......那呜呜声音好吓人,就如鬼哭一般......我当时就要吓死了!”阿蛮道。 苏凌和轩辕听荷闻言,心中皆是一动,已然,明白了一切。 我没想到,那些黑衣蒙面人听到这呜呜呜的声音之后,也是吓得惊慌失措,一个个屁滚尿流的朝外面,没命地跑去,嘴里还嚷着鬼啊,鬼啊的......似乎他们也不清楚这呜呜声音是什么,第一次遇到一样......他们吓得竟然连我跟那个小和尚都不管了......” 阿蛮顿了顿又道:“我见那些黑衣人都跑了,想着没事了,就想将小和尚救下,带出释魂林,然而却在这时,异变陡生......” “我们脚下的土不知为何四分五裂,呜呜声音,咔咔声音不绝于耳,整个大地都在晃动,尘土飞扬,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然后我发现大地塌陷,我跟那小和尚从那塌陷之处坠落下去......” “再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识海惨案 听了阿蛮所讲的事情,苏凌和轩辕听荷已经基本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两个人抬头看向一旁的那头风沙蜥。 却见风沙蜥浑然不觉,正自娱自乐的玩的不亦乐乎。却见它用短小细长的前爪在地上抠来抠去,不一会儿,地面便被它抠下一块泥土来。 风沙蜥将抠下来的泥土用两只爪子来回的捣鼓着,捣鼓来捣鼓去,再看原本不规则的一块泥土,竟然不知如何被它团成了一个圆溜溜的小土球,然后它似乎欢快的叫了两声,只是声音还是渗人的呜呜鬼哭之音,与它憨憨傻傻的感觉颇为不搭调。 再看它将前爪一扬,将那小土球放在吐出口外很长的信子上,紧接着那信子一卷,将那小土球整个卷入嘴里,吞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小土球在它看来似乎是极好的美味,它吞下了那小土球之后,那双大萌眼中,黄色的光芒越加明亮,还似乎欢呼雀跃般的摇动了两下身躯,发出踏踏踏的声音。 苏凌和轩辕听荷看到这里,只觉得方才还危险无比的风沙蜥,此时竟显得如此呆萌可爱,没有一点危险性和攻击性。 “它在干什么?看起来又傻又呆的,不过傻里傻气的,倒也挺可爱......”轩辕听荷少有的微笑道。 “它?它是个贪吃鬼,没事除了睡觉,就是吃土......刚才那可是它在进食......这里面的泥土,就是它的食物喽......听荷阿姐,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它可爱,你也觉得啊!”阿蛮格格笑道。 苏凌闻言,心中暗自好笑,他觉得风沙蜥这个名字虽然比较准确,但还是不够生动,应该叫做吃土兽才好。 那风沙蜥团了几个土球吃了之后,这才发现了,苏凌他们在看着自己。 那风沙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竟一转头背过脸去,哼哼唧唧的又叫了起来,仍旧是呜呜的渗人声音。 “哈哈,它不好意思了......阿黄,刚才这位漂亮的听荷阿姐,她说了她挺喜欢你的!......你应该开心才对!”阿蛮格格笑道。 回应阿蛮的是风沙蜥呜呜的叫声。 “当你醒来的时候,就遇到了风沙蜥?”苏凌这才话锋一转,又谈到了正题上。 阿蛮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何时苏醒的,我残存的意识告诉我,我似乎跌下了一个深渊,这个深渊深不见底,我坠落了很久......我醒来之后,就觉得面前热气哄哄的混混沉沉的发现有一个三角脑袋在我脖子上蹭来蹭去的,还发出我方才没有坠落下来时,听到的呜呜的鬼哭声音......于是我瞬间清醒!” “看来是风沙蜥,将你唤醒的......”轩辕听荷道。 阿蛮点了点头道:“应该是的,我当时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头怪兽,而且它虽然看起来不怎凶残,但还是比正常的动物吓人太多,尤其是发出的如鬼哭一般的叫声......所以,我害怕极了,挣扎着爬到角落里,与它对峙着......” “它似乎看出来我害怕它,所以并没有贸然上前,就用刚才咱们看到的办法,团了许多的小土球,扔到我的身旁,然后不住的叫着......” 轩辕听荷闻言,淡淡道:“看来,你和它真的有缘,它是要你吃东西......它不知道人不吃土,但是它觉得那是美味,所以给你吃......” 苏凌心中暗道,人怎么不吃土,想想以前自己那个时代,兜里没钱,吃土的人还少么? 阿蛮格格的笑了起来道:“是啊,它把它认为最好吃的东西送给我吃了......可惜我当时还不知道......不过渐渐的我发现了它并没有什么恶意,所以就慢慢的和它熟了,然后用御兽术,终于明白了它是什么异兽,还有它的来历,最后,我就成了它的主人,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做阿黄!” “你知道它的来历?......”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惊喜的脱口道。 “嗯!知道......不过,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具体的嘛,毕竟阿黄只是兽类,它的记忆也是和人不一样的,所以详细的还是不清楚的......”阿蛮有些无奈的耸耸肩道。 “大概就可以啊!阿蛮,你能说一说这阿黄的来历么?”苏凌有些激动道。 隐隐约约的,苏凌觉得,阿黄的来历关系着这里的一切...... “据我用御兽术对它的识海探查,还有跟它的沟通,它的来历断断续续的,我给整理了一下,你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吧!” 阿蛮整理思绪,缓缓的开口讲道:“阿黄,是一只还未成年的风沙蜥......兽龄只有五年,风沙蜥在八年时,才算正式成年......所以,阿黄的身形比真正成年的风沙蜥还是要小上一些的.......” “我之前也不知道阿黄是什么兽类,探查它之后,才知道它是风沙蜥,生活在大晋西北沙凉的荒漠之中,似乎它刚出生不久,它的巢穴就因为沙凉荒漠一场天火,付之一炬......从阿黄痛苦的记忆中,我看到了它的父母,两头成年的风沙蜥,也是死于那场天火之中的,阿黄是眼睁睁看着它的父母被天火烧死的......” 说到里,阿蛮的神情满是不忍的悲伤。 “唉......阿黄也好可怜啊......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沙凉荒漠太恶劣了,它怎么生存下去的......”轩辕听荷也叹息道。 苏凌闻言,虽然也对阿黄的遭遇表示同情,但比起这两个女娘却是差的远了。 毕竟在苏凌看来,这虽然不算庞然大物,但也是个头儿比较大的兽类了,所以带入人类的感情,他还有些共情不了。 不过女娘们么,自然是不同了。 轩辕听荷和阿蛮唏嘘了一阵之后,阿蛮继续道:“我再次以御兽术探查阿黄的识海,发现它的记忆中,有一个中年男人将它从风沙堆里挖了出来,当时阿黄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应该是被风沙埋了许久,然后获救的!” 苏凌闻言,有些哑然失笑道:“不是我没有同情心啊,它可是风沙蜥,本身就以风沙和泥土为食物,怎么会被风沙埋了,还差点没了性命的!” 阿蛮瞪了他一眼道:“苏凌,你不懂就别说,你是质疑我么?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轩辕听荷淡淡道:“阿蛮看到的,应该是真实的,苏凌,我去过沙凉,接触过这风沙蜥,风沙蜥幼年的时候,体型很小的,只是成年之后体型迅速增大,现在阿黄的体型已经渐渐变大了,刚出生的一两年里,风沙蜥的体型跟一只兔子的大小差不了多少,沙凉荒僻,它们生活在荒漠戈壁,虽然吃的是风沙泥石,但是它们没有自主进食的能力,需要它们的父母来喂食......方才阿蛮所说,阿黄的识海中,它被一个中年男人从风沙堆里挖了出来,所以,我猜测,很有可能是沙凉荒漠之中出现了强力的沙暴,当时阿黄只有兔子那么大,所以很容易被沙暴所埋葬的,这不新鲜......“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正色道:“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是我无知了!” 阿蛮这才继续道:“应该就是听荷阿姐说的这样,只是阿黄当时是个幼兽,时辰也离现在太长,所以记忆残缺丢失了......事实上,它的识海就是如此的,越往现在来,它识海的记忆越发清晰......” 阿蛮顿了顿又道:“阿黄的记忆之中,它似乎被带到了一个特别富有的大户之家,有十分富丽堂皇的府宅,好几进的院子,还有很多的亭台楼阁,这家的主人应该就是那个中年男人,阿黄的记忆中,这家使奴唤婢的,人人对这个中年男人都很恭敬......” 阿蛮说到这里,一脸艳羡的模样道:“阿蛮虽然是青溪蛮最厉害、最富有的公主,但是就算是我父王的宫殿也没有那家府邸漂亮阔气呢!” “对了!......那一家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里面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阿黄的小窝就在一个假山的小洞里面......每天吃的东西除了泥土之外,还有很多鲜果和肉食......可以说,衣食无忧喽!”阿蛮道。 “哎呦呵,这阿黄竟然还过过如此安逸的生活啊,这也算富二代兽了啊......”苏凌呵呵笑道。 轩辕听荷也微微点头道:“阿黄总算是有了一个好主人......” 阿蛮又道:“再往后的记忆之中,那个中年男人虽然还会出现在阿黄的识海记忆之中,但是它识海中更多的记忆,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小女童,大约有个七八岁的样子......只是无论那中年男人,还是这小女童的样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阿黄的识海都是模糊不清的......或许人类的外貌,对于它来讲不太好记吧......” “不过,从阿黄的记忆上看,这个小女童十分可爱,而且对阿黄是极好的,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拿来与阿黄分享,还有很多次都是将阿黄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整天,当时阿黄就像一只兔子那么大,自然能被小女童抱着......那小女童每日都跟阿黄一起玩耍,阿黄识海的那段记忆,是十分明朗和清晰的,看得出,那是它很开心的一段日子......而且,阿黄的识海告诉我,此时,它已经认了这个小女童为它的主人了!”阿蛮一口气的讲了许多。 苏凌和轩辕听荷静静的听着,心中若有所思。 “只是后来,阿黄的识海没有年月概念,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阿黄的识海中,出现了令人极其恐惧和惊悚的一幕......”阿蛮说到这里,神情也变的有些凄然和不快起来。 “极其恐惧和惊悚的一幕?......到底是什么?......”苏凌心中一凛,脱口问道。 “唉!——”阿蛮长叹一声,弯弯的眉毛紧锁,半晌方道:“我看到阿黄的识海之中,一片火海,整座府宅都烧着了,所有的一切都焚毁了,大火烧红了整个黑色的天空......而且有人的哭泣声、惨叫声和咒骂声,还有无数的血,血流成河......更有很多人倒在地上,这些记忆或许对阿黄来讲,太过震撼和惊恐了,它想起来就会痛苦,所以都是些记忆碎片,我是探查了许久,才有了大概的轮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似乎是阿黄以前的主人,就是这家很富有的人家,发生了大的惨祸,被人屠了满门,还放了火,烧了府邸......”轩辕听荷秀眉紧蹙道。 “应该是的......而且,我也大体的猜出个七七八八了......阿蛮,后面还有么?”苏凌沉声道。 “有的,后面就是好像是一辆车,阿黄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随着那车,一直走了许久许久,然后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就是很黑很黑的,什么都没有,再往后,似乎是阿黄看到的,但是却记忆深刻,被它记下来的事情......不过,这个事情也蛮恐怖和诡异的......”阿蛮有些沉重的说道。 “什么事情?阿黄看到了什么......”苏凌忙问道。 “就是那四间茅屋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应该发生在咱们到来之前......”阿蛮道。 “茅屋里的事情!.......阿蛮你快说说看!”苏凌顿时心中大动,若是阿黄的记忆之中,真有四间茅屋里发生的事情,那便太好了,自己也许就不用太费事,就能找出这四间茅屋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答案了。 “应该就是茅屋......阿黄的识海之中,对茅屋的记忆不深刻,只有大概的轮廓,但是......我根据它的识海记忆,能够确定,大体就是那四间茅屋......”阿蛮道。 “先是第一间茅屋,出现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似乎是个文士,看起来年岁约有四十不到,女人倒是长相不错,体态婀娜,是个妇人......这两人如何来的这茅屋,我却没有从阿黄的识海中找到答案,只是阿黄的识海中突然出现了这两个人,住进了第一间茅屋......”阿蛮道。 “紧接着,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说过的,阿黄的识海没有时辰记忆的,就是第二间的茅屋住进了一个刀客,我也是从他的穿着打扮上判断出来的,带着草帽斗笠,腰间有一把很大的刀,看起来他擅长用刀,那刀应该很沉.......这刀客的草帽斗笠......就是我后来跟那几个黑衣蒙面人打斗时,遮掩我自己相貌时所用的......”阿蛮道。 苏凌和轩辕听荷对视了一眼,如今阿蛮的话,还有阿黄的记忆,证实了他们对释魂林第一间和第二间茅屋的推测。 第一间茅屋一男一女,所以会有男人衣裳,还有女人的肚兜,那妇人体态婀娜,肚兜应该就是她的。 至于第二间茅屋,那门上的刀痕,可以证明是个擅用刀的刀客刀砍在门上的痕迹,正好与阿黄识海的记忆两相印证。 “对了,还有第三间茅屋,这是关于茅屋,阿黄最后的记忆,是两个客商,似乎是卖布匹或者估衣的.......当然,阿黄的记忆,只是两个客商,至于他们的身份,是我住进去之后,从他们的柜子中,看到那些旧衣裳猜出来的,旧衣裳我穿着吓人玩了,布匹呢我都给扔了,都是些黑白色的,没有好看的,留着也没用......”阿蛮补充道。 “这也没什么恐怖怪异的啊?有可能他们是寂雪寺的借宿的人......”轩辕听荷道。 苏凌却没有说话,他暗想,还少了一个人,如今五个人都对上了,还有一个剑士呢,第二间茅屋的门上不是还有剑痕么? 这个剑士怎么没有出现呢? 阿蛮点点头道:“要仅仅是这些,那也就很普通寻常了,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接下来的,阿黄的识海中的记忆,便开始恐怖怪异了......” “先是一个晚上,第一间茅屋传来惨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第一间茅屋外面就出现了几个黑衣蒙面人......” “又是黑衣蒙面人?阿蛮,阿黄的识海中的黑衣蒙面人,可是跟你遇到的一样么?金把鬼头刀的六部侍卫?”轩辕听荷道。 “不清楚,阿黄的识海中只有那些黑衣人的轮廓,并没有其他的......这些黑衣人进了那第一间茅屋,将你个文士和那个妇人拖了出去.......他们两人都未反抗,好像已经死了......我也是从他们一动不动的表现上猜测的!”阿蛮道。 “黑衣蒙面人,为什么要拖走他们?还有他们怎么死了?他们拖走两个死人要做什么?”轩辕听荷心中疑窦丛生道。 “我不知道啊......所以我说怪异啊......”阿蛮道。 “紧接着.......就是应该是一天的白天,第二间茅屋前出现了一个腰悬长剑的男人,似乎是来杀那第二间茅屋中的刀客的,刀客开门后,两个人就在门前打了起来,结果两败俱伤,都站不起来了,倒在了地上......然后又是一群黑衣蒙面人,将这两个人都拖走了!”阿蛮道。 “剑士!.......终于出现了!.......”苏凌似自言自语地说着,眉头紧锁,思忖着什么。 “苏凌,你想到了什么?......”阿蛮问道。 “听荷,你可还记得,咱们在第二间茅屋的门上,发现的刀痕和剑痕?现在剑痕也有了对应之人......所以,整件事的大体脉络,我已经明白了,不出意外的话,有些事情的真相......已经可以解开了!”苏凌一字一顿道。 轩辕听荷闻言,神情凝重的看向苏凌道:“那苏凌,那些茅屋中失踪的人,真相到底是什么?” 苏凌并不急于回答,看向阿蛮道:“阿蛮,现在不用再说阿黄识海中的事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如让苏凌,亲自说出来,如何?” 阿蛮闻言,有些难以置信道:“苏凌?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苏凌缓缓的点点头,眼神笃定,一字一顿道:“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你说说看!......”阿蛮虽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但是见苏凌说得郑重,便开口道。 “接下来,是第三间茅屋,应该是毫无征兆下,如第一间茅屋一般,那两个客商突然传来惨叫声,紧接着,便是那些黑衣人出现,将已经死了,或者失去反抗之力的两个人拖走了。对不对!”苏凌看向阿蛮道。 “不错!正是如此!”阿蛮使劲地点了点头道。 “不过,这还不是最后.......后面才是阿蛮你说的恐怖诡异原因所在!”苏凌笃定无比道。 “苏凌......你竟然连后面都知道了.......你快说!”阿蛮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崇拜神色,似乎现在的苏凌,就好像大祭司一样,有先知的能力。 “后来,那些黑衣人都回来了,而且拖着六个人,这六个人,分别是第一间茅屋的一男一女,第二间茅屋的刀客,和来杀刀客的剑士,以及第三间茅屋的两个布匹估衣生意的客商!.......” 苏凌说到这里,幽幽一叹,神情凝重,声音缓慢道:“只是,这些人被拖走的时候,还是人.......在被拖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六具干尸!”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更喜欢长腿御姐 苏凌声音低沉,说得也很缓慢。 可是刚说完,轩辕听荷的眼中便是一道冷芒,盯向苏凌,沉声道:“苏凌,你怀疑,你三间茅屋失踪的人,就是咱们在第四间茅屋看到的那六具干尸?” 苏凌没有说话,只是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 阿蛮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既崇拜又害怕。 崇拜是对苏凌的崇拜,害怕是害怕那个场景。 “阿蛮......我说对了么?”苏凌转头,看着阿蛮,缓缓的问道。 “苏凌.......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真的有预知能力么?你说得对!......全都对!.......阿黄的识海之中,没有时辰的概念,就是这六个人被黑衣人拖走之后,接下来识海的场景,就是黑衣人拖回来了六具干尸......”阿蛮道。 “这便不会错了,阿蛮,你可曾记得你说过,你救那广证小和尚之时,广证也是被六个大口袋里的干尸给吓疯的对不对?......”苏凌道。 阿蛮使劲地点点头。 “听荷!......咱们在第四间茅屋所见的,也是六具干尸......对不对!”苏凌朝轩辕听荷道。 轩辕听荷并没有着急回答,只是看着阿蛮问道:“阿蛮,你看准了么?阿黄识海记忆里,被那六个黑衣蒙面人拖回来的干尸,就是之前被他们拖走的六个人么?” 阿蛮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阿蛮只知道阿黄的识海里,先被拖走了六个人,就是那些茅草屋的人,后来被拖回来的干尸,也是有六个,所以,不是之前的六个人,还能是谁呢?”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看向苏凌,沉声道:“苏凌,这样看来,阿黄识海记忆中有六具干尸,阿蛮和广证看到了六个口袋里有六具干尸,苏凌你与我,也在第四间茅屋中看到了六具干尸......这的确能够证明,这里确实出现过干尸......但是不能够证明......咱们看到的是同样死去的六具干尸.......可能阿黄看到的是六具干尸,我们看到的是另外六具干尸......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啊?......”轩辕听荷道。 苏凌点了点头,眉头紧蹙,他听懂了轩辕听荷话里的意思。 “还有,就算咱们见到的都是同样的六具干尸,但是与茅屋被黑衣蒙面人拖走的六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还是不能够确定,毕竟没有证据证明,这六个人被黑衣蒙面人拖走之后,制成了干尸啊,或许......是巧合,被拖走了六个人,然后拖回来的干尸也是六具罢了!苏凌你懂我的意思么?”轩辕听荷一边思忖,一边道。 苏凌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修正我的想法,现在这寂雪寺释魂林中,最少有六具不知名的干尸存在......而且至少有六具干尸,与茅屋中失踪的六个人,有高度的疑似同六个人的可能......这样的推断,正确么?” 轩辕听荷这才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严谨,正确!” 阿蛮却是听得有点糊涂,看着苏凌道:“苏凌,你跟听荷阿姐说什么呢?干尸.......难道你们也见到了干尸?”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也在第四间茅屋之中见到了六具,被摆成了舟字字形的干尸......跟阿黄识海中的干尸,还有当时你救广证时的干尸形状一模一样......我怀疑,有可能咱们看到的是同样的六具干尸......” 阿蛮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解道:“苏凌,他们弄这么多干尸做什么,还摆成你们中土人的舟字......” 苏凌摇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但是给我的感觉,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祭坛祭祀的仪式......” 阿蛮闻言,想也不想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五溪蛮都有各种各样的祭祀仪式,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祭坛数不胜数,但是阿蛮从来没见过如此的祭祀仪式!” 苏凌眉头微蹙,对这六具干尸到底做什么用,为什么会被摆成一个舟字,是一筹莫展。 除了他隐约的觉得,六具干尸摆成舟字,应该跟那幅画像上的边舟有什么关联......毕竟边舟的名字里也有个舟字。 可是,至于更深的关联,他想不到出来。 那六个被黑衣蒙面人拖走的人,他们的身份也各不相同,而且从描述上看,跟沙凉和边舟也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啊.......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寂雪寺,又为什么会被黑衣蒙面人拖走呢?还有,再被黑衣蒙面人拖回来的六具干尸,究竟是不是他们,这些问题,苏凌觉得一点头绪都没有。 索性,他甩了甩头,又道:“阿蛮,接下来还发生了什么?那广证不是跟你一起掉到了这里,还遇到了风沙蜥,怎么后来,他又回到了寂雪寺的僧房之中了呢?今日我还见过他......” “哦,是这样的,我们跌落这里之后,不是遇到了阿黄么,我用御兽术跟阿黄做了好朋友,它呢,也认我为它的主人了,阿黄告诉我了这里的出口,于是我就把那广证送了出去,放在了释魂林的入口处,然后见无人注意,又从那个出口返回了这里......毕竟那个什么广证小和尚,已经疯了,实在是有些闹腾......”阿蛮道。 “什么?出口!竟然有出口!”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变得兴奋起来。 “我们还以为这里没出口了呢?阿蛮你怎么不早说呢?”苏凌兴奋道。 “额......阿蛮以为你们知道呢!......所以就没说啊,当然有出口了,要不然,我也不可能时不时带着阿黄,出去扮鬼吓那些和尚啊!”阿蛮嘻嘻笑道。 苏凌和轩辕听荷点了点头,对视一眼,苏凌总结道:“除了黑衣蒙面人有极大的可能是六部侍卫,准确说是工部侍卫,因为他们携带的是金把鬼头刀,还有那茅屋之中失踪人的行业,以及六具干尸是被黑衣蒙面人带到第四间茅屋,摆成的舟字形状,这些谜题算差不多解开之外,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谜题,还有风沙蜥阿黄,为何会从沙凉出现在渤海寂雪寺中,阿黄识海中,那惨遭灭门的一家到底是沙凉哪一家大族?他们被灭门是横祸还是触犯了律法.......” 苏凌顿了顿又道:“还有那茅屋中的六个人,按说除了那剑士和刀客像是仇人之外,彼此并无联系,为何会先后住进释魂林茅屋里,为何又会先后发出惨叫,继而被黑衣蒙面人拖走......那六具干尸到底跟那六个被拖走的茅屋中人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轩辕听荷点了点头道:“看来,闹鬼风波和释魂林禁地的秘密虽然解开了,但是却牵连出更多的谜题来.......如此,只能去找那个主持无心,问个清楚了!” 苏凌眉头微蹙,又道:“或许,大祭司的失踪会不会跟这些事情,也有关联呢?” “大祭司......苏凌,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大祭司,大祭司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扔下阿蛮不管的,他定然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阿蛮忽地想到了大祭司,声音又带了些许的哭腔。 苏凌赶紧点头,柔声安慰道:“阿蛮放心,大祭司的事情,我自然会管的,当初不是大祭司,我也不会孤心八剑......有这份恩情,我自然要管!” 轩辕听荷道:“好了,与其在这里瞎猜,还不如咱们即刻动身,离开这里,苏凌还按照原来的计划,你去寻找那个主持,探探他的口风,我回厢房,看看芷月她们的情况!” 苏凌点头。 阿蛮见状,忙道:“那我呢?......” 苏凌有意逗她道:“阿蛮想留下么?要是想继续留下装鬼吓人,那还留在这里啊!” “不不不......不要了!”阿蛮两只白皙的手使劲的摇着,手腕上的铃铛,叮咚悦耳。 “之前我也是为了自保,所以才想出扮鬼吓他们的方法,再说了,这些和尚也太凶了,我也是出出气,现在苏凌你来了,我就不怕他们了!”阿蛮道。 “那好,那咱们一起出去,不过,你这风沙蜥阿黄实在是太惹眼了,暂时还要留在这里,等这里的事情了了,你再寻它离开好么?”苏凌柔声道。 “阿黄不能跟着咱们么?......”阿蛮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和不舍,但她也明白,这种状况下,带着阿黄出去,目标是在太大,随即点了点头。 她朝着那正玩泥土球玩得不亦乐乎的风沙蜥招了招手,那风沙蜥果真乖巧,一摇三晃地来到阿蛮近前,又用三角头颅在阿蛮脸上蹭了几下,阿蛮顿时又发出如银铃般的笑声。 笑了一阵,却见阿蛮鼓起两腮,学着风沙蜥鼓动两腮的模样,然后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按在风沙蜥的头顶上。 苏凌和轩辕听荷同时发现,阿蛮的额头和风沙蜥的头顶处竟出现了一道似有实质的淡蓝色气流,在阿蛮的食指牵引下,彼此交汇。 “这便是御兽术了......”轩辕听荷缓缓道。 “你会么?......”苏凌问道。 “我不会......不过芷月会一点点,她能跟蛇沟通,但是她那个还是有局限性的,只能算是通蛇语。阿蛮的御兽术,不分种类,只要是兽类皆可沟通......”轩辕听荷道。 “唉,这御兽术要是我会了该多好,只要是活物,我都能沟通了,想想都挺神奇的!”苏凌一脸艳羡道。 轩辕听荷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也不难,御兽术在五溪蛮不算什么高深的法门,不过阿蛮乃是清溪蛮的公主,学的是大御兽术,比普通的御兽术更精深,基本所有的兽类都能沟通.......这大御兽术,要么你是青溪蛮部族蛮王王室之人,要么......你娶了阿蛮,做了青溪蛮的驸马,也能学的!” 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了苏凌一眼。 苏凌闻言,赶紧一摆手道:“算了......为了会说兽语,还要出卖色相和肉体,我不干!......再说了,这阿蛮虽然挺古灵精怪,长得俏皮,天真烂漫,但是她就是个小萝莉啊,我可对小萝莉没兴趣......” “何谓小萝莉?苏凌你对小萝莉没兴趣,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轩辕听荷冷着脸,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额......我对......”苏凌一边说,一边朝轩辕听荷那里瞟去,嘟嘟囔囔道:“相比于小萝莉,我呢......还是更喜欢长腿御姐一些......” 轩辕听荷虽然听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是看苏凌吊儿郎当的样子,知道他定然没说什么好话,冷着脸,啐了他一口,转过脸,不再睬他。 便在这时,那风沙蜥又发出了呜呜的叫声,只是这次呜呜的声音,更多了些许悲伤和不舍。 阿蛮摸了摸它的三角脑袋,这才柔声道:“阿黄乖乖的,在这里等阿蛮,阿蛮一定会来接你的!” 然后她才转头对苏凌道:“好了,我已经跟阿黄约定好了,苏凌咱们走吧!我带路!” 苏凌点头,阿蛮也不等他,径自从腰间拿出一枚极为明亮的珠子,托在手中。 这珠子刚被她拿出来,便发出极其明亮的银色光芒,将前路照亮,阿蛮也不回头,幽幽道:“苏凌,听荷阿姐,跟上我,走啦!” 苏凌和轩辕听荷都明白,阿蛮还是不舍这风沙蜥阿黄的,所以不扭头,那是不想让他们看到她不舍的神情。 这个小女娘,虽然古灵精怪,但是性子倒是也倔强啊。 苏凌和轩辕听荷不再说话,忙快步赶了上去。 那银色光芒的珠子照亮前路,三人往深处走去,便比之前好走了许多,加上阿蛮对这里轻车熟路,所以不一会儿,就走了很远。 可是细细听了,在身后有极远处,还能听到阿黄呜呜的不舍叫声,时时传来。 又走了一阵,便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了。 感受到阿蛮的情绪有些低落,苏凌便主动开口道:“阿蛮......阿黄的叫声好奇特,要不是它这样的叫声,怕是你扮鬼的威力要打不少折扣呢?” 阿蛮点了点头,心情恢复了不少道:“阿蛮有两种叫声,第一种就是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鬼哭一般,不知道的会觉得很害怕,但是其实它这样叫,是它平静、开心示好或者伤心不舍时才会有的,比如它见我,和见到听荷阿姐的时候,这样的叫声,听起来瘆人,但是,却没有什么危险的......” “它还有另外一种叫声,就是吼叫,那跟异兽发怒的嘶吼没什么区别了,苏凌你攻击它的眼睛时,就听到了吧,那才是它真正的发怒......还有,你们还听到踏踏声和咔咔声,一个是它脚步声音。另一个是它不安时,为了自保而吐息后,将泥土沙尘还有土地扭曲撕裂时的声音......” 苏凌和轩辕听荷这才搞清楚了他们听到的所有怪声的含义。 “不知为什么,阿黄似乎对启动三口棺材的声音特别敏感.......所以,当你们启动棺材之后,它变得不安,这才不安吐息,导致了你们脚下的土地塌陷,坠落了下来......其实它真的不想伤害你们,而是你们惊扰了它!......”阿蛮说着,神情又变得有些落寞起来。 苏凌知道,这是阿蛮又念起了那风沙蜥阿黄的好了。 也难怪,在这样一个古怪的深林之中,周围黑暗和怪异,随时还有被追杀的危险,这样艰难的时光,那一只风沙蜥,成了这个小女娘唯一的依靠。 或许,是一人一兽,相互的依靠。 “阿蛮,这里好幽深,但我感觉似乎是在山底下,更被两处悬崖所包夹,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地方啊?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形成的么?”轩辕听荷随口道。 “阿黄啊,是阿黄自己挖的!......”阿蛮脱口道。 “什么,阿黄挖地?......”苏凌和轩辕听荷闻言,顿时吃惊不小。 “是的,我之前也不知道,是阿黄的识海告诉我的,它的识海中,最多的就是它挖空地底,形成这样一个空间的记忆......似乎它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这样在地底挖来挖去的......直到它在地底挖到与那三口棺材连通之后,它才停止了!”阿蛮道。 “竟然是这样......”苏凌和轩辕听荷听完,虽然知道了此处空间的来历,却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阿黄要将地底挖空,而且只与那三口棺材连通呢?之后就不挖了.......”轩辕听荷忽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苏凌心中一动,想了想道:“不好说,或许阿黄也在寻找什么,一直寻找到那三口棺材那里,或许是找到了,也或许是累了.......现在还不好说!” 苏凌说到这里,忽地猛然停身站住,脸色变了数变。 轩辕听荷和阿蛮同时注意到苏凌的神情,忙道:“苏凌,你想到了什么!......怎么如此神色!”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想.......我应该知道了一些问题的答案,阿黄识海记忆之中,没有时辰和年月对不对......” “是啊?它只记得事情,具体事情是多久发生的,的确无从记忆啊!”阿蛮和轩辕听荷道。 “之前,阿蛮说,那六个茅屋中的人被那些黑衣蒙面人拖走之后,阿黄下一个记忆就是那些黑衣蒙面人再回来时,六个人变成了六具干尸.......”苏凌眯缝着眼睛道。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么?”阿蛮和轩辕听荷疑惑不解,不知道苏凌想说什么。 “我们都忽略了一个细节,因为这两件事在阿黄的记忆中是连在一起发生的,所以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六个人被拖走,再回来六具干尸的时辰是相连的,没有相隔太久,但现在看来,咱们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很有可能,黑衣蒙面人拖走那六个人,再拖回来六具干尸,之间相隔的时辰很长很长,甚至之间相隔的时辰,都不能用天来计,应该用年!”苏凌眼神灼灼道。 “你的意思是.......那六个人被黑衣蒙面人拖走后,过了很久,一年,甚至两三年,甚至更久,黑衣蒙面人才又拖了六具干尸回来?”轩辕听荷眉头微蹙道。 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 “何以见得呢?” “一则,尸体形成干尸,自然需要很久,就算用上特殊的处理手段,这需要的时辰,也要以年计算.......所以,若那了六个被拖走的茅屋中人就是那六具干尸的话,他们形成干尸是需要时间的!” “二则,风沙蜥阿黄,记忆之中最多的就是在挖空地底,一直挖到地底跟三口棺材相连通,虽然挖洞和吞噬泥沙这些,对风沙蜥来说是很容易的,但是如此深,如此长的地下空间,仅靠阿黄自己来做,也不是一两天,或者一两月就能完成的,也是需要长年累月才能完成!” 苏凌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道:“所以,阿黄记忆中,六个被拖出茅屋之人,若真的是那六具干尸的话,那么他们变成干尸,再被送回来,应该距离他们被拖走那日,过去了最少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最后的证据——藏经阁 阿蛮听完苏凌的话,显然是没有听懂,一头雾水的看着苏凌,不知道苏凌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苏凌的神情严肃,好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大事一样。 “苏凌,你说的是什么?什么时辰,什么很久的?......我怎么听不懂呢?”阿蛮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苏凌道。 苏凌呵呵一笑,转头看向轩辕听荷,似乎等待着她的答案。 轩辕听荷却是聪敏无比的,在苏凌开口说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了苏凌想表达的意思。 却见轩辕听荷缓缓的点了点头道:“苏凌,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么庞大的地底空间,阿黄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而尸体也不可能很快就变成干尸......所以,阿黄识海记忆里缺失的时间,可以通过这两件事,大概的推测出来?” 苏凌深吸一口气道:“不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干尸的形成,阿黄挖地下空间,都需要时间,这个时间,有可能两年,甚至三年以上!......所以,阿黄看到的那六个人,还有那些黑衣人,还有......最后被黑衣人拖回的干尸,距离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最少两三年,甚至......更久!” 轩辕听荷秀眉微蹙,思忖道:“可就算知道了这些人和事,发生在两三年前,又有什么用呢?跟咱们解开谜题,有什么关系呢?” 苏凌一字一顿道:“听荷,我这次要回龙台,查的户部贪腐案,就是发生在三年多前......这寂雪寺的后台也是户部,而且这里出现了六部侍卫独有的金把鬼头刀,还有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是跟户部贪腐案重合的,那么大胆的推测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六个住在寂雪寺的人,这六具干尸,还有三口黑漆棺材里的那三个人,跟户部贪腐案有关联?甚至可以大胆的猜测一下,这些人的死,都跟户部贪腐案有关呢?” 轩辕听荷闻言,秀眉紧蹙,想了想道:“苏凌,你的猜测,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你也仅仅只是从两者发生的时间重合上进行的猜测,缺乏直接指向两者有关联的证据,所以,也只能是猜测,寂雪寺是渤海有名的寺院,后台更是户部,这么大的事情,仅仅凭猜测是不够的,需要确切的证据!” 苏凌闻言,甩了甩头道:“你说得对,算了,靠这些琐碎的蛛丝马迹去猜,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咱们还是快出去,我想办法去见那个主持无心,旁敲侧击,问个清楚吧!”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走了不知多久,苏凌忽地听到,前方似乎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 又走了一阵,那水声竟愈加的清晰起来,哗哗的声音,连绵不绝。 不仅如此,苏凌觉得周遭的景象也变得越来越明亮起来,而且原本在地底呼吸不畅的感觉也渐渐的消失了。 正疑惑间,阿蛮忽地指着前方道:“苏凌,听荷阿姐,已经快到了,再走不远,就能出去了!”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阵,苏凌只觉水声轰隆作响,眼前越来越亮,蓦地抬头看去,却见前方正有一道瀑布挡在眼前。 好一道瀑布,从半空倾而下,玉漱悬泉,水势涛涛,水声轰然,震耳声声,气势不凡,宛如一道天然玉帘,完美的将这出口给遮掩住,若从外面看去,若不留心,是很难发现,瀑布之后,还另有一番天地。 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在瀑布里面的洞里,而瀑布外面,就已经离开了这里。 “从这瀑布中穿过,外面是一道数丈高的山崖,跳下去走一段路,就能离开释魂林了!这条路,可是只有阿蛮和阿黄知道哦!这也是阿黄挖通的!”阿蛮颇为自豪的说道。 苏凌叹道:“好机巧!阿黄竟然将这瀑布选为出口,经过如此幽深蜿蜒的地下空间,连接至释魂林里的那几间茅屋,这要耗费它多久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完成啊!” 轩辕听荷也感叹不已,却有些奇怪道:“如今乃是隆冬天气,这悬泉瀑布,竟然完全没有结冰,还有如此恢宏的水势,却是有些奇怪啊!” 阿蛮格格笑道:“听荷阿姐,这外面,乃是释魂林的一部分,你们若是从释魂林的入口处进来,是经过这里的,释魂林中有一段区域,十分温暖,犹如春天一般.......这外面就是那里了,所以,这瀑布是不结冰的!” 轩辕听荷这才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三个人各自找好位置,同时腾身而起,三道流光朝那白练一般的飞瀑直射而去。 三道流光不过瞬息,便消失于瀑布之中,再出现时,却见三人已然从瀑布之中穿梭而出,稳稳的落在了瀑布前面的崖前。 苏凌看向轩辕听荷和阿蛮,见两个人身上半点不曾被瀑布打湿,心中暗暗赞叹,她们的身法和修为境界果然不错。 轩辕听荷如此,苏凌并不意外,他原以为阿蛮的境界差些,如今见她意识如此,才忽然明白,原来阿蛮的修为境界也最少在九境了。 要知道,她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有此等境界,已然不易了。 阿蛮从出口出来,变得兴奋许多,格格笑道:“终于出来了,再多呆下去,我都要憋死了.......” “有阿黄陪着,你不开心么?”苏凌打趣道。 “自然开心,只是,那里面又黑瘆人的,除了一个傻呆呆的阿黄,也没有能说话的......还是出来的好!”阿蛮笑眼如月道。 “好了,现在咱们已经出来......阿蛮,你跟你听荷阿姐一起,先返回寂雪寺厢房中,那里还有两个阿姐等着你呢......我呢,去办些事情,顺便打听一下大祭司的下落!” 苏凌见已经出来了,就按照之前的打算,准备行动。 可阿蛮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似乎眉眼之间多了些担心,整个人也不似方出来时,那般雀跃了。 “怎么了......阿蛮?你似乎不开心了啊?”苏凌问道。 “还有两个阿姐?......苏凌,这两个阿姐漂亮么?她们会喜欢阿蛮么?......”阿蛮小声的问道。 苏凌这才明白阿蛮在担心什么,哈哈一笑,柔声道:“阿蛮放心,那两位阿姐不仅漂亮,而且善良温柔,阿蛮又这么乖巧可爱,那两位阿姐自然也会像你听荷阿姐一样喜欢你的!” “真的?苏凌你没有骗我?”阿蛮闻言,还是有些小小的担忧道。 “当然了!苏凌从来不会欺骗阿蛮的!”苏凌使劲的点点头道,似乎怕阿蛮不相信,他又道:“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听荷阿姐......看看我说的是不是!” 轩辕听荷也微微一笑道:“阿蛮放心,那边的两个阿姐,一个是芷月阿姐,一个是你芳华阿姐,她们都是又漂亮又温柔的,再说,有听荷阿姐在,她们不会不欢迎你的!” “那太好了!阿蛮又可以认识两个漂亮阿姐啦!不过......” 阿蛮笑嘻嘻的看着苏凌道:“那苏凌,我想问问,是听荷阿姐更漂亮一些,还是那两位阿姐更漂亮一些呢?” “我.......这个......!”苏凌一怔,顿时有些蒙圈,暗道,这小女娘是无意的还是有意这样问啊,自己怎么回答都是得罪人的事啊。 他只得苦笑挠头,支支吾吾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轩辕听荷起初似看戏一般,看着苏凌的窘相,后来见他实在不好回答,这才主动开口解围道:“这天下的女娘,就算再漂亮,也没有阿蛮妹子漂亮啊,好啦好啦,咱们先走,不要耽误他做事!” 阿蛮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苏凌道:“苏凌.......你要早去早回啊,不要让阿蛮等你太久!” 轩辕听荷也看向苏凌,轻声道:“苏凌......一切小心行事!” 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我先去汇合不浪,我们两个一起去,我也有个帮手!” 轩辕听荷这才点了点头,拉起阿蛮的手。两道流光朝着那数丈高的悬崖下,飘身而去。 苏凌目送两人离开,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折腾了许久,此时天色已然没有最初那般黑了,东方天际初已然蒙蒙亮了,虽然还依稀能看到外围的绿色毒瘴气,但也许是因为天快亮的缘故,这毒瘴气显得比他进来的时候稀薄了不少。 苏凌不再耽搁,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 释魂林外。 林不浪已经在释魂林外等了几个时辰了,眼看这天色最多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亮了,却左等右等,不见苏凌从释魂林中出来。 他有心闯进去寻苏凌,可是又犹豫眼前可见的毒瘴气,这入口处已然出现了毒瘴气,那释魂林深处的毒瘴气肯定更加浓厚。 万一自己进去,一是能不能应付毒瘴气,二是万一苏凌返回,两人走岔了,岂不是浪费时辰。 因此,林不浪不敢冒然行动,只在释魂林入口处急的如热锅蚂蚁一般,转来转去。 正着急间,忽地听到阵阵鬼哭声音,颇为渗人,林不浪脸色大变,“锵——”的一声抽出随身长剑,保持警惕。 可是不知为何,那鬼哭之声竟然不知何故,突然消失了。 饶是如此,林不浪亦不敢大意,如临大敌,保持警惕了许久,见没有什么危险的征兆,这才松了口气,将长剑又收好。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直到林不浪就要失去耐心了,忽地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响动。 林不浪赶紧转头看去,却见黑影一闪,苏凌出现在那里。 “公子!......”林不浪大喜,赶紧迎了过去。 “等急了吧!......你这里,可有遇到麻烦?”苏凌淡笑问道。 “不浪这里无事,倒是公子,如何去了这许久?”林不浪关切道。 苏凌叹息一声道:“唉,一言难尽啊......” 苏凌将释魂林中所遭所遇跟林不浪讲了一遍,林不浪听罢,也觉得惊心动魄,更意外阿蛮竟然在释魂林中。 “公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林不浪道。 “释魂林中走了一遭,发现了很多的证据和线索,虽然这些线索如今看起来都是个为一体,互不相关的,但是都发生在释魂林中,所以它们之间必然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那能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的关键,在于一个人!” “寂雪寺主持无心!”林不浪不假思索的脱口道。 “不错!......现在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无心,绝对不是单纯的寂雪寺主持这么简单,甚至于他的大弟子济源,也来头不小.......不管这释魂林中的那些事,他们师徒是否参与了,与他们有没有关系,但仅凭那小和尚广证被黑衣蒙面人活活逼疯这一点,我就不相信无心和济源两个人是无辜的,那是寂雪寺的和尚,到底怎么疯的,无心和济源连一点的内情都不清楚,这显然说不过去!”苏凌笃定道。 “所以,公子的意思是......去找那无心问个清楚?”林不浪道。 “是该去见见那无心了!”苏凌眼中冷芒一闪,大手一挥道:“走,不浪,咱们去会会这寂雪寺的主持!看看他到底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两人离开释魂林,一路上,苏凌问释魂林出现了那么多异象,还有那些震耳欲聋,巨大的轰隆声响,说不定就已经惊动了寂雪寺的和尚了,咱们此去,怕是他们早有准备了。 林不浪却疑惑不解,告诉苏凌,他在释魂林外,只听到了鬼哭之声,至于苏凌所说的大地震颤,还有那些轰隆的声音,他是一点都没有听到。 若不是苏凌说起,他根本不知道释魂林中竟有如此异变,还有这一番折腾。 苏凌闻言,停身站住,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林不浪,又确认似的问了林不浪真的除了鬼哭之声,其他的什么都没听到? 林不浪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公子,真的是除了鬼哭之声,其他的什么声音,我都没有听到!” 苏凌闻言,眉头紧蹙,心中暗忖,按道理来讲,释魂林那连番动静,震耳轰天,林不浪是不可能一点都听不到的啊。 可是,林不浪是不会跟自己撒谎的,也没有这个必要啊。 如此看来,那些巨大的声响,应该真的只在释魂林的深处能听到,没有进入释魂林的人,是听不到的。 可是,这样的解释,也太不合理了啊! 忽地,苏凌心中一动,看来只有一种解释,声音之所以传不出释魂林,极有可能是被某个人设下了一种声音结界,这种结界,将释魂林所有的声音,完全屏蔽了,只有身在释魂林中才能听到,而不在释魂林中,却是听不到的。 苏凌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或可说得通,不过令他不解的是,若是真的释魂林被人设了声音结界,那为何屏蔽了所有的声音,却没有屏蔽阿蛮利用风沙蜥做出鬼哭之音的声音呢? 这个声音,林不浪明确表示,他是听得很清楚的。 难道,是设下声音结界的人,刻意地没有将阿蛮和风沙蜥弄出的鬼哭之声屏蔽掉? 为什么这个人,用声音结界屏蔽了释魂林所有的声音,却独独不屏蔽风沙蜥发出的鬼哭之音呢? 还有,若是真有人在释魂林设下了声音结界,那这个人,又是谁呢? 他已经离开了,还是如今依然在寂雪寺某个角落中藏匿呢? 这个人,又是敌是友呢? 苏凌想不明白,从进入寂雪寺以来,苏凌觉得很多事情都如迷雾一般,令他看不透,也猜不透。 两人离开释魂林的区域,左转右转,出了那片塔林。 苏凌忽地停身站住,眉头紧蹙,沉声道:“不浪,等一等!......” 林不浪赶紧停下,转头疑惑道:“公子,此间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苏凌不说话,脑筋飞速的旋转思考,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道:“不浪,我觉得,现在去找那个主持无心,似乎还不到时候!” “为何?公子不是说了,就凭广证被吓疯这一点,就能治那无心之罪么?”林不浪有些不解道。 “话虽如此,但是,从咱们现有掌握的证据和线索来看,一旦与无心当面对质,显得就太为被动了,一则,那些干尸和棺材,还有棺材里的人,咱们并不清楚他们的确切身份,一旦要质问无心,无心完全可以拿释魂林乃是禁地,寂雪寺早有明令不能靠近,所以那释魂林为何有这些,他可以完全说不知情.......就算他认了这些事,可是这些人的死,完全不能指认就是无心干的,到时候无心还可以反将一军,让咱们彻查此事,还寂雪寺一个公道!.......如此一来,他们便有了准备,咱们要再想查什么,怕是就更不容易了!” 苏凌顿了顿,又道:“二则,一旦挑明这些事情,就要向无心挑明我的身份.......否则一个借宿之人,就算发现了寂雪寺有死人命案,也没有调查和干预的权利,只能去报官.......除非我挑明是丞相府将兵长史,这样一来,我的身份便暴露了,不利于弄清楚寂雪寺一系列的事情真相之外,怕是过早暴露行踪,对查龙台户部贪腐赈灾款一案也有影响......” “三则,咱们现在唯一的实证,就是那广证被黑衣人逼疯了,但是缺乏证人啊,阿蛮是不可能出现对质的,就算时不可解,阿蛮前去与无心对质,那广证被逼疯,也是她用御兽术探查风沙蜥的识海看到的,不是她亲眼所见,御兽术对于咱们来讲都有些玄妙,那无心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咱们是凭空臆想,道听途说,所谓的指认更是莫名其妙.......到时候咱们非但问不住那无心,广证还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被他们灭口!......” 苏凌的眉头越蹙越紧道:“如今,唯一活着的证据,便是疯了的广证,一旦他再被灭口,那局势对咱们就更加的不利.......所以,思来想去,咱们还不能直接去找那无心!” 林不浪听罢,想了想,点头道:“公子所虑极是,可是咱们不去找他对质,如何能得知事情的真相呢?咱们还能从何处入手呢?” 见林不浪犯难,苏凌忽地淡淡一笑,神情倒是比较轻松道:“或许,咱们还有最后一个线索......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谜题的答案!” “最后一个线索......”林不浪若有所思,想了一阵,眼前一亮道:“公子,我明白了,你指的是......” “寂雪寺,藏经阁第三层!那个被特殊材质封闭的密闭空间!.......”苏凌一字一顿道。 “对啊,咱们趁现在天色还未亮,潜入藏经阁,看看那第三层到底为什么会被封死,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秘密!......这藏经阁可是寂雪寺重要的楼阁,若是那里真的有什么证据,到时候那无心,却是无法抵赖否认的!”林不浪兴奋道。 苏凌缓缓点头,低声道:“咱们一起去,先到藏经阁外围,看看有没有暗中监视的人,然后再潜入进去.......不浪,一切要小心,断然不能打草惊蛇,这是咱们最后查清寂雪寺所有诡秘的希望所在了!” “不浪明白!......” 两道光影,一黑一白,调转方向,朝着寂雪寺最古拙而神秘的建筑——藏经阁,疾驰而去。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他是沙凉人! 寂雪寺,藏经阁。 四周黑咕隆咚的,天空之上,雪花纷扬,冷雪无声,寒风肃杀。 整个藏经阁周遭寂静无声,只有藏经阁正门左右门角上,挑着两盏红灯笼,其上有两个古朴的佛字,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动,光芒氤氲摇动,映照着簌簌落雪。 苏凌和林不浪来到藏经阁对面的一道墙上,并未着急飘身落下,两个人趴在房坡上,谁都没有动,四只眼睛,盯着藏经阁门外的院子,警惕地寻找着异常。 他们就这样趴伏了很久,苏凌轻轻地从怀中摸出一块飞蝗石,一扬手,飞蝗石化作一道流光,抛向半空,落在藏经阁外的院中。 “啪——”一声轻响,由于周遭太过寂静,却是听得十分清楚。 飞蝗石的响声过后,四周再次陷入寂静无声之中。 苏凌和林不浪又等了片刻,见无人出现,确定了四下安全,这才互相使了个眼色,身形一飘,落在院中雪地之上,声息皆无。 借着红灯笼的光芒,透过雪幕,苏凌抬头看向这藏经阁。 却见这藏经阁上下共有三层,层数不算多高,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十分高耸的感觉,最高一层,竟因为很高,看得不甚清楚,朦朦胧胧的,似乎笼罩在空中云层之上,整座藏经阁皆是上好的檀木打造,恢宏庄肃,碧瓦飞甍,气势不俗。 苏凌看了许久,又朝藏经阁大门看去,红色大门紧闭,金色门环显得格外醒目。 苏凌低声道:“不浪......大门交给你了,尽快打开大门,尽量不要弄出动静!” 林不浪点头道:“公子放心!” 说罢,林不浪飘身来到门前,见门环上扣着一块大锁,他将那大锁拿在手里,观察了一阵,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铁条似的东西,对准锁眼,缓缓地插了进去。 然后,他睁一只眼,瞄一只眼,看着锁眼,一手托锁,一手轻轻地捻动那铁条。 过了片刻,一声“啪——”的轻响,大锁应声而开。 林不浪转头低声道:“公子,搞定了!” 苏凌飘身上前,朝林不浪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轻轻的推动那左半扇大门,“吱扭扭——”一阵轻微的响动,那左扇大门,缓缓的开放。 待能够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去,苏凌便不再推动大门了,朝林不浪低声道:“进!” 林不浪点头,再不迟疑,一道流光,进了那藏经阁中。 苏凌并不急于进去,又转身来到院中,似散步般地溜达了两圈,见的确无人发觉,这才又回到门前,闪身进了藏经阁中。 两人甫一进入藏经阁中,便觉得有一股极重的木质味道迎面扑来,看样子,藏经阁的确不经常有人进来,平素大门和窗户都是紧闭的,由于长时间的不通风,里面木材的味道不易散发出来。 不过这种味道倒还不难闻,细细闻了,除了木材的味道,还有一股檀香的味道。 一层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苏凌和林不浪面对面,都几乎看不到彼此。 苏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甩,一道跳动的微微火光,照亮了四周。 苏凌举着火折子头前开路,林不浪紧随其后,一手按在长剑剑柄之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两人在昏暗的光芒中小心地向前踱步,连一点脚步的声音都未曾发出。 走了几步,苏凌觉得正前方影绰绰的似乎有一个十分高大的人形物,到底是什么,却是看不清楚。 他向前走了几步,用火折子来回晃了几下,终于看清了,原来正前方,有一尊十分高大大日如来法相雕塑,雕刻的宝相庄严,神情慈悲,栩栩如生。 那大日如来,身坐莲花宝座,做拈花之状,整个法相高大无比,头顶几乎要挨着第二层藏经阁的楼板了。 却见你法相正前方,有一处佛龛,佛龛上有一个铜制的香炉,不算太大,香炉之中还有些残香,未完全燃烧干净,不过早已灭了多时,香炉之中香灰几乎满了。 苏凌他们闻到的檀香味道,就是从这散发出来的。 佛龛上放着一个木鱼和木槌,再无他物,并没有供品。 再往佛龛之下看去,却有两个蒲团,一左一右地摆在那里。 两个人看了几眼这佛像,觉得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便绕过佛像,蓦地发现,这藏经阁的纵深出乎意料地深,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佛经、卷册。 有纸质的,丝绢的,还有许多竹简穿成的,一处挨着一处堆放的书架满满腾腾的,几乎没有任何的空隙。 之前苏凌他们并未发觉有这么多的书架和经册,是因为那佛像实在太高太宽,将它身后的景象全数遮挡的缘故。 他们转过佛像,这才发现如此多的书架、经卷,极目望去,眼睛能看到的最远处,皆是这样堆满书册经卷的书架,这还只是他们能看到的地方,其后乌乌泱泱,矗立在黑暗中看不到的书架,其上还有多少经卷书册,实在是难以估量。 苏凌低声道:“不急着上第二层,先看看这第一层的书卷、经册里,能不能找到一些咱们需要的有价值的东西!” 林不浪点头,两人来到那浩大的书架旁,开始寻找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他们找了许久,第一排的书架也还没有看完,就这样他们还是走马观花的找,要是一个个翻看,怕是不知道要多久呢。 苏凌有些焦躁,用火折子粗略地照了照,但见这第一排书架上陈列的书册卷宗,几乎是清一色的佛经和佛学书籍,甚觉无趣,却又害怕万一遗漏了什么线索,只得又耐着性子,朝后面走去。 他不走不知道,一走吓一跳。 这第一层如此模样的书架,一个挨着一个,多得数不过来,苏凌仿佛置身书海一般。 苏凌每到一排书架前,就用火折子先照个大概,只看书卷名字,几乎皆是经卷,什么《金刚经》、《心经》、《楞严经》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苏凌觉得这藏经阁第一层书架的藏品,估计都是这样的佛经了,应该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不浪,寂雪寺的藏经阁所藏经书的确浩瀚.......看来寂雪寺的底蕴的确很深厚啊!.......只是这样看起来如此正统的寺院,为何会有那样匪夷所思的勾当呢?”苏凌有些感叹道。 “不清楚,不过公子对这些不了解,不浪有时混迹各地,讨饭流浪,也去过不少寺院,如今战乱,民不聊生,很多寺院的僧人,也不过是指佛穿衣,赖佛吃饭罢了,真正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不能说没有,确是不太多了.....所以,藏经虽多,却不能说明,他们就是一心向佛,虔诚无比的!”林不浪颇有感触的说道。 随即又拿起了一本佛经,刚要翻开。 苏凌眼角的余光,朝着林不浪手中的佛经书,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却不由得心中一动。 因为他看到那佛经的首页写着这经书的名字,却是——《宏慈梵经》。 这个经书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 似乎在何处听说过,可是《宏慈梵经》并不是常见的《金刚经》那些,耳熟能详,苏凌对那些常见的经书有印象,并不奇怪,然而,《宏慈梵经》应该不属于常见的经书。 那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本经书的名字,有些印象呢? 苏凌心中疑惑,忙走了过去道:“不浪,你手中这本经书,我来看看......” 林不浪微微一愣,有些不解道:“这本么?公子对这本经书有兴趣?” 说着,他将《宏慈梵经》递给了苏凌。 苏凌拿在手中,并未急于翻开,先观察了一番,发现这本《宏慈梵经》虽然跟众多经卷放在一起,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之处,然而却从外观上看起来比其他的经书要新上许多,不仅如此,其他的经书,由于很长时间没人翻看,大多都落了或多或少的灰尘,有的还很厚。 可是这本《宏慈梵经》却是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这便表明了,这本经书时常被人翻看。而且翻看之人十分的爱惜,所以才会一尘不染,却也并没有因为翻看的勤,而使经书磨损。 除了这一点不同之外,苏凌还注意到,这经书是用金丝线装订在一起的,不是普通的书线。 金丝线装订,这样的材质,可不是普通的人能够买得起的...... “不浪,你可听说过《宏慈梵经》?”苏凌托着这本书问道。 林不浪摇了摇头道:“未曾,不浪不信这些......不过经书嘛,《金刚经》、《华严经》这些,普通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名字,可是《宏慈梵经》却是从未听闻过。” 苏凌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可是,《宏慈梵经》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我怎么觉得从未有过的熟悉,似乎很久之前,有人向我提起过它.......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呢?” 苏凌想来想去,忽地猛然记起,这本《宏慈梵经》的确有人提及过,这个人是丞相府大监——魏长安。 那是几年前,萧笺舒因为龙台济臻巷失火,被萧元彻责罚,当时苏凌只知道萧笺舒被盛怒的萧元彻罚了禁足,在他的五官中郎将府中,罚抄佛经。 苏凌当时也是好奇,就在一次遇见魏长安的时候,随口问过魏长安,那萧笺舒在家禁足,抄的是什么经书。 魏长安就告诉苏凌,萧元彻给了萧笺舒一本萧元彻平时十分喜欢看的经书,让萧笺舒专门去抄,去用心领悟。 那本经书的名字,就叫《宏慈梵经》! 苏凌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快速地回想了一下,他在这里用火折子照过的经书,很多重复的经卷,比如《金刚经》这些,他已经看到过好多版本和好多材质的。 可是,《宏慈梵经》好像还是头一次出现,或许,之前也有,只是自己走马观花,未曾发现罢了。 萧元彻最喜欢的一本经书就是《宏慈梵经》,而寂雪寺的藏经阁中也有这么一本,而且看经书的样子,应该也被人经常翻阅。 这是巧合,还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苏凌想到这里,将火折子交给林不浪照亮着经书,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面四个鎏金色大字“宏慈梵经”。 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这字竟然是金色的,看来这本《宏慈梵经》必然价格不菲。 苏凌翻开第二页,却蓦地看到四个小字映入眼帘:赠文允兄。 四个小字,小篆写就,虽然写得很小,但是一笔一划,颇有章法。 苏凌只看了这四个字一眼,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灼灼地盯着这四个字,半晌无语。 “公子,看了这四个字许久,难不成这四个字有什么蹊跷么?”林不浪疑惑道。 “暂时不好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四个字的写法和笔迹,似乎非常地熟悉......好像是我认识的人写的......”苏凌缓缓的说道。 “公子认识的人?不会吧.......公子认识什么地道的高僧不成?那也不应该啊,就算公子认识什么人,他提字的赠书,也不会出现在寂雪寺的藏经阁中啊......”林不浪有些诧异道。 其实,苏凌也十分犹豫,他也不确定这笔迹他到底见没见过,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写的,只是觉着这笔迹和写法运笔习惯,自己感觉非常的熟悉。 大晋有很多的笔体写法,隶书、大篆、小篆、草书等等不一而足。所以就算同一个人的字,苏凌这种对书法一窍不通,自己写又写的跟鬼画符一般的人,也是不好确定的。 苏凌盯着那四个小篆字看了许久,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见没见过这种笔法的人,只是觉得字迹十分熟悉。 半晌,他无奈地苦笑道:“拉倒,实在没有头绪,可能是我下意识的感觉吧,再说......这上面提到的所赠之人文允,又是谁呢?......我也从未听说过......” “不清楚,或许寂雪寺主持俗家的名字就是文允吧......毕竟这是他寂雪寺的藏经阁,也不可能收藏赠给旁人的经书啊,何况这经书也看起来颇为珍贵。”林不浪道。 “或许吧......”苏凌道,然后又翻了几页,便是经书的内容了。 苏凌对佛经没有兴趣,翻了大半,觉得没有什么线索了,便一下翻到了最后一页,却见一枚印章印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这印章年月似乎久了些,本身印章的红色已经褪色不少,显得发白,印章的字迹也模糊了许多,影绰绰的能看出来试两个古篆字体。 苏凌看了一眼林不浪,林不浪摇了摇头。 看来两个人的认知是一样的,皆是大眼瞪小眼,这印章上的古篆字认得他们,他们却不认得到底是哪两个字。 “算了......这经书不浪你先收好了,等有空再研究研究......这也算是咱们在藏经阁一楼发现的唯一可能有价值的线索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接过苏凌递过来的《宏慈梵经》,揣在了怀中。 “等出去之后,问问芷月她们,或许她们有人认得!”苏凌道。 两个人又在第一层书架中找了一阵,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苏凌这才有些意兴阑珊道:“不看了,看的头晕眼花的......走,咱们去第二层看看去!” 两人从书架那边出来,朝右侧走去,便有木质的步梯,旋转而上,直通二层。 两人缓步而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离开藏经阁一层,来到二层。 二层的宽度,与一层差不多,只是楼层的高度比较低,上面的楼板几乎要碰到两个人的头了,所以略微给人压抑和局促的感觉。 这一层的陈设相对一层简单不少,只有靠在左侧的一排蒲团,右侧便又是一排一排的浩浩书架,书架上也如一层那样,堆积了无数的书册、经卷。 苏凌和林不浪这次没有向在第一层那样,看得那么仔细,只是粗略的来回转了几遍,发现这一层的书架上除了大部分经书卷册之外,竟然还有极少部分一些武学书籍和心法修炼书册。 不过没什么宝贵的武林秘籍,都是一些普通的武学书册。 苏凌做到心中有数,刚要离开,林不浪却忽的指着深处书架道:“公子,那里有个盒子!” 苏凌寻着林不浪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靠后排的一个书架左侧倒数第二行的一个空格里,有一个小盒子。 苏凌两人走过去,却见那盒子通体木质,其上无甚花纹,显得十分的普通,还落了不少的灰尘,盒子上也没有上锁。 苏凌伸手拿过那盒子,感觉不是很重,随即他轻轻的将盒子打开,却发现里面是分成左右并排的横格的,左侧的横格之中,装的竟然是沙土,只是那沙土与正常的沙土相比,显得更散,颜色也更黄一些,右侧的横格之中却装了十数个,大小不一的通体黑色的小石头。 苏凌却是认得这些石头的,不禁低声脱口道:“这是......黑玄石!” “黑玄石?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林不浪疑惑道。 苏凌低声道:“沙凉特有的一种沙石.......我明白了,怪不得我看左侧的沙土材质跟咱们常见的沙土不同,从这黑玄石上,便能印证出来,这沙土乃是沙凉荒漠的沙土,由于含沙量多于土,所以显得比正常的沙土黄上一些!” “竟然都是沙凉的东西?可是公子,这里是藏经阁,存放的都是经书卷册,怎么平白无故地出现了沙凉的沙土和石头,还放在这样一个小盒子之中呢?”林不浪疑惑道。 “不清楚,不过,现在寂雪寺很多东西都与沙凉有着莫大的关联,我之前跟你说过,释魂林中黑漆棺材里的死人是沙凉人的穿着,还有那风沙蜥,也是沙凉独有的兽类.......如今这里竟然又出现了沙凉的沙土和石头.......这说明了什么呢?”苏凌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半晌,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想,寂雪寺中,应该有一个身份十分重要僧人的故乡在沙凉,所以他从沙凉千里迢迢来到渤海寂雪寺时,顺道捎上了沙凉的沙土和石头,意在提醒他不忘故乡故土......” 林不浪闻言,使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能将沙凉的沙土和石头放入藏经阁中保存下来,而无人反对的人......只能是寂雪寺最高身份的人......” 苏凌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所以,无心......在出家为僧之前,或者说在来到寂雪寺之前,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沙凉人!.......” “这盒子里的沙凉沙土和石头,就是他离开沙凉时,带到这里来的!” 林不浪闻言,豁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道:“公子,你的意思是,这无心是沙凉人,而非中土人?那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和尚呢?而且,就算是要做和尚,为什么不在沙凉做和尚呢?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到渤海做和尚呢?” 苏凌摇摇头道:“不清楚,不仅如此,若无心真的是沙凉人的话,那这寂雪寺发生的一切事情,就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了......他是沙凉人,那棺材里面死的也是沙凉人.......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无心与释魂林里所有的死去的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甚至那棺材中三个死了的沙凉人,或许生前就跟无心认识!” “难道,那棺材之中三个死了的沙凉人,就是被无心所杀,而他为了掩盖这个事实,才炮制出一系列的释魂林的怪异事件,为的就是掩盖他的罪行么?”林不浪心思翻涌,蓦地开口道。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求死不能,幽室苟活 苏凌和林不浪小心翼翼地登上楼梯,抬头看去,却见楼梯正前方,上拄天下拄地的被一种不知什么材质的隔断彻底的封死了,通往三层的道路被硬生生的掐断。 苏凌看着眼前这隔断,感觉就像一道极为坚固厚实的墙,但看材质,非木质也非泥土所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苏凌也不敢用手敲打,害怕万一弄出什么声音,这隔断之后再有人,被听了去,未免打草惊蛇。 他只得举着火折子来来回回地照着这隔断,想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缝隙或者破绽可以利用。 他向林不浪使了个眼神,苏凌从左向右,林不浪从右向左,搜寻着这隔断上,有没有缝隙。 由于火折子只能照亮隔断的局部,当苏凌和林不浪靠近隔断中央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景象,却有些哑然失笑。 却见隔断大概的正中央位置,竟有一扇与隔断同高的门,门与隔断极为贴合,两者之间几乎严丝合缝,没有留出任何的缝隙。 门镶嵌在隔断上,没有任何突出来的地方,就好像跟隔断浑然一体似得。 不过,虽然看起来就像一体的,但门上却有锁锁着,那锁通体乌金色,材质十分少见。 苏凌见有锁,便觉得事情容易许多了,林不浪是个开锁高手,想必把门打开,难不倒他。 想到这里,苏凌朝林不浪努了努嘴,林不浪点头会意。 然而,他却并未着急开锁,先将那乌金锁托在手中,观察了许久,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看了半晌,他才又掏出方才开藏经阁的铁条,对准锁眼插了进去,开始慢慢地捻动起来。 苏凌原以为跟方才一样,林不浪捻动几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门锁打开,于是站在那里,神色轻松地看着林不浪动作。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林不浪这一捻,就捻了许久,到最后额头冒汗,呼呼只喘,费了半天劲,指头都捻麻了,那锁纹丝未动,根本没有开的意思。 苏凌等的有些着急,低声道:“不浪......怎么回事,你不是高手么,开这个锁,怎么这么费劲?” 林不浪一脸无语道:“公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法是对的,可是这锁似乎长在上面了,怎么也打不开!......” 林不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不服气道:“公子再等一下,我就不信我林不浪打不开一把锁!” 说着,他又盯着那把锁,不断地捻动起插进锁眼的铁条来。 又过了许久,这锁仍旧是一点开的迹象都没有。 这下林不浪已经完全没有耐心了,只得一咬牙,低声骂道:“这什么破锁!......不费事了,我一剑把它砍开就是!” 说着,林不浪就要拔剑。 苏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住道:“不浪,别冲动啊,直接把锁破坏了,当然简单了......可是你忘了那个小和尚广慧所言,这锁古怪得很,他们用刀剑斧头都砍过,却是伤不得它半点分毫的.......再有,咱们不清楚这隔断后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就算真的用兵刃破坏了锁,咱们能进去,万一隔断后,或者第三层中有人,咱们不就暴露了么!” 林不浪闻言,一摊手,有些无奈道:“公子,开又开不了,砍也不能砍......这锁打不开,咱们干着急,进不了藏经阁第三层啊!” “先停下,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进去!”苏凌道。 两个人围着这隔断转了数遍,也没有找到能进去的地方。 这下两个人彻底作难了,皆垂头丧气地蹲在隔断外面,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就好似一文钱憋倒了英雄汉一般。 想了半晌,两个人也没有想出来进去的办法,要按照苏凌的脾气,真就掉头走了。 可是,却又不死心,关键是丢不起那个人啊,一个自诩的开锁专家,一个伪宗师境的高手,结果连门都进不去,这要是回去,岂不被人笑死。 就在两个人发愁的时候,苏凌眼尖,忽地觉得楼梯下面蓦地有光线亮起,更似有蜡烛跳动,紧接着便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苏凌和林不浪同时警觉起来,苏凌压低声音道:“不浪,注意!有人来了!” 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皆一纵身,声息皆无,纵至藏经阁的房梁之上,苏凌同时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两人倒挂在房梁之上,暗中朝着藏经阁中窥视。 来人似乎走得并不匆忙,只看到隐约的烛光晃动,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越来越清楚,烛光也越来越亮。 过了几十息,却见从二层通往三层藏经阁的楼板上,缓步地走上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衣,整个人完全被黑衣包裹,手中提着一盏红灯笼,头上罩着与黑衣相连的大黑帽子,看不清楚五官。 那人缓步上了楼梯,似乎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并不着急动作,停身站在隔断的门前。 苏凌和林不浪闭住呼吸,生怕一点点呼吸动静,被此人听到。 这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站在门前等了一阵,这才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枚钥匙,插进那乌金锁中,微微地一拧,“啪”的一声,那锁应声而开。 然后他轻轻一推门,推开了能通过一人的缝隙,提起灯笼朝着门内照了一照。 苏凌和林不浪悬在房梁之上,借着那黑衣人手中灯笼的光芒朝门内看去,却见里面一片漆黑,甚至比他们刚进入藏经阁还要黑上一些,那灯笼只能照亮前方不远,再往里看,便是黑暗翻滚,一切都看不见。 那黑衣人这才侧身,进了那门。 林不浪见那黑衣人进了门去,朝苏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跟进去才好。 苏凌却缓缓地朝着林不浪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林不浪正自不解,却忽地又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过不一时,那黑衣人竟然去而复返,提着灯笼来到走出门,又四下观察了许久,似乎完全放下心来,这才再次转身,走了进去,顺手将门虚掩住。 苏凌又等了一阵,这才跟林不浪使了眼色,两个人从房梁上,轻飘飘地落下。 “公子......幸亏你谨慎,又等了这许久,那黑衣人真的又去而复返了!”林不浪压低了声音道。 苏凌淡淡一笑,声音极低道:“就是现在,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人警惕性很高,想必第三层藏经阁里面定然隐藏了天大的秘密,咱们还要多加谨慎......” 林不浪正色点头,苏凌却眉头微蹙,似自言自语,又似问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林不浪摇摇头,低声道:“光线不足,他又刻意地穿了宽大的黑衣,戴的黑帽将他的五官全部都遮掩住了......我实在看不清楚他是谁......” 苏凌心中不知为何,却觉得这个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虽然这人刻意地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衣,用来遮掩他的身形。 只是,苏凌虽然觉得眼熟,但是也没有确切的答案,深吸了口气道:“不浪,咱们暗中跟着,千万小心......万一这第三层藏经阁再有机关埋伏,就麻烦了!”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第三层藏经阁。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黑暗在苏凌和林不浪周遭弥漫翻涌。 两个人不敢点着火折子,生怕暴露,只得抹黑向前,苏凌害怕万一遭遇机关埋伏,有翻板、转板之类的机关,所以用江山笑轻轻的点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林不浪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就这样提心吊胆朝前走了一阵,忽地发觉前方似乎不那么暗了,似隐隐有光。 苏凌抬头看去,果然发现正前方不远的墙壁上正挂着一个油灯,灯光昏暗,却也能照亮一些。 苏凌透过油灯灯光,却发觉,油灯之后,竟然是一处极为幽而狭长的长廊,长廊之内也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当是长廊中有灯火的缘故。 至于长廊的尽头在何处,苏凌却是看不到。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缓步走进了长廊之中。 长廊幽深蜿蜒,四周寂静无声,除了偶尔遇到一盏挂在墙壁上的油灯,发出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更显得周遭极为寂静之外,再无其他的声响。 苏凌和林不浪在幽深的长廊中走了许久,七拐八拐,曲折无比,让人感觉这长廊好似没有尽头。 苏凌一边向前走,一边暗中惊讶,藏经阁三层从藏经阁外面看去,似乎没有这么大这么狭长的空间,可是他进来之后才发现,这第三层果真别有洞天,只一个长廊,就让人生出无边无际之感,这建筑果真打造得机巧无比啊。 走了许久,苏凌的心才放下,缓缓的收起了江山笑。已然走了很深,却并未碰到什么机关,看来这里应该没有设置任何的机关,这也好,倒是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两人又走了一阵,只觉得这长廊狭长幽深得没完没了,正有些焦躁,却见长廊前方竟又闪出一道石墙,将去路拦住了。 不知道这面石墙是长廊的尽头,还是突然出现的,将长廊拦腰截断了。 这下,再无向前的路可走了。 苏凌和林不浪站在这石墙前又发起呆来,原以为进了那隔断,便一路畅通了,结果走了这许久,竟然又是一面墙。 今天什么事都没做,全撞墙了。 苏凌心中有些丧气。 “怎么又没路了呢?......”林不浪十分费解道。 “不清楚,不过......咱们进来只有这一条路径可走,没有任何的岔路,应该没有走错......可是,一路行来,不但前方无路,那个黑衣人也再没有看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苏凌看向林不浪,却见林不浪也是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苏凌摆了摆手,低声道:“罢了,路绝对没走错,那就是这石墙上应该有机关,这应该是一道暗门,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暗门机关,能够开启的!” 林不浪点头,两人又开始在这石墙上寻找了起来。 找了半晌,这石墙光滑无比,连一处凹凸的痕迹都没有。 苏凌心中越来越窝火,低声骂道:“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怎么到处都碰壁啊.......真邪门了......” 林不浪也十分无奈,抱着肩膀,盯着这面石墙出神。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苏凌和林不浪也都不说话,更显得无声寂静。 忽地,不知何处突然似出现了人言,嗡嗡的声音传到苏凌和林不浪的耳中,却因为声音极小,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苏凌浑身一震,看向林不浪,却见林不浪眼睛也是一亮,显然他也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公子......”林不浪低声唤道。 苏凌一摆手,示意林不浪安静,便在这时,又有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似乎凄凄哀哀,就好像有人在低低的哭泣。 苏凌听得模模糊糊,不敢确定是不是哭泣的声音。 于是他整个人紧贴在石墙上,耳朵尽量地抵在石墙上,十分专注的听着。 “呜呜呜......”、“呜呜呜......” 这下苏凌听的比方才真切了许多,果真是有人哭泣的声音,这声音应该就是从石墙后面传出来的,只是石墙比较厚,隔音也好,若不是绝对的专注,是根本听不到的。 苏凌心中一动,低声道:“不浪,看来这石墙后的确应该是一处密室......里面有人!这呜呜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我敢确定,就是哭声!” 林不浪也按照苏凌的动作,贴在墙边,专注的听了一阵,那低低的哭泣声音,时有时无,极其微弱。 “公子,果真!......就是哭声,从里面传出来的!好像还不止一个人哭!”林不浪低声道。 苏凌闻言,低声道:“不浪,在我四周警戒,没有危险情况,不要打扰我!” 林不浪闻言,神情一肃,赶紧点头,靠近苏凌,手执长剑,双眼锐芒闪动,警惕地注视着周遭。 再看苏凌,蓦地运转内息,强大的感知神识蓦地放出。 所谓神识,其实是九境以上的武者,自身内息修炼到一定的火候之后,可以屏息凝神,利用内息,将自己的感知和注意力集中起来,然后依靠强大的精神力量,用来感知周遭的环境和声音。 至于感知的范围,以武者本身的境界为基础,境界越高,感知的范围越大,苏凌乃是伪宗师境,集中全力的情况下,全神贯注,感知的范围能有数十丈远,而且自身的境界越高,前方的阻碍影响也越低。 所以,前方虽然有厚厚的石墙,苏凌的神识还是能够轻而易举的穿透,感知石墙后十余丈的距离内,所有的声音和动静。 果然,几息之后,石墙后的声音和动静,被苏凌完全地捕捉到,听得一清二楚。 苏凌通过声音的感知,可以准确的确定,石墙后面的区域之中,最少有三个人的气息,所有的对话和声音,也是这三个人发出来的。 而且,这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人在小声地低低哭泣。不知为何,这两个人哭的声音极其悲伤和凄哀。 然而,这并不是苏凌最惊讶的,令他最惊讶的是,从这两个人的哭声中,他可以判断出这两个人哭泣的人——竟然全部都是女人! 不仅如此,两个女人都在哭,然而哭声稍大的那个女人,哭声苍老许多,也沉重许多,而另一个哭声稍小的人,声音却显得年轻不少,也清脆许多。 所以,虽然是两个女人再哭,若是不出意外,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上了些年岁的妇人,另外一个却是年轻的女娘,或者有可能就是一个女童。 确定这些,苏凌却是更加的疑惑不解。 这里可是寂雪寺,号称渤海第一佛家寺院,更是户部官办寺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藏着女人啊,更不可能因为要藏女人,而将整个藏经阁的第三层完全的封死! 这样的手笔也太大了啊! 可是,事实容不得苏凌不信,持续的哭声传来,苏凌只觉得,这两个女人哭得是愁云惨淡,凄凄切切,肝肠寸断。 为了藏两个女人,将整个藏经阁第三层都封死,这样的手笔,无心作为寂雪寺的主持绝对心知肚明。 由此看来,这两个女人的身份,绝对非同一般,而且跟主持无心定然有着难以想象的密不可分的关联。 便在这时,忽地一声重重的叹息传进苏凌的神识之中。 紧接着,有苍老的男人声音,声音有些无奈道:“唉!......你们啊,不要哭了......虽然这里与外界隔绝,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两个再如此哭下去,惊动了旁人还好说,万一惊动了那些黑衣人,这事情就不好办了,住了,住了,莫要哭了,好么?” 苏凌听得真切,忽地只觉气血上涌,震惊得眼睛大睁,这个人话虽然说得不多,但是苏凌瞬间便听了出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苏凌心神剧震,强压下内心翻涌的狂潮,继续听了下去。 却听那苍老的女人一边抽泣,一边凄凄切切道:“老身自从跟你来了这里,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整日被关在这里,只能等着夜半无人,才能见你一面......也只有此时,我们娘儿俩才能走出这暗室,透透气,可是却还是不能踏出藏经阁一步!.......我已经老了,年华不再......可是瑾儿呢,她可是才只有十几岁啊,你难道忍心让她也一辈子困死在这里么?......她总是要嫁人的啊!” 也许是这妇人的话,勾起了那个年轻女娘的伤心,那年轻女娘的哭声又大了许多,也更悲戚了不少。 苏凌听着,并没有苍老男人的话音传来,等了几息,那妇人苍老的声音又传来道:“这种日子,与死了有什么分别!.......我们娘儿俩受够了!.......高声如何,不高声又如何!.......真就惊动了所有人,让所有的事情都大白天下,却也解脱了!” 这妇人的话中,多了不少的埋怨和悲愤。 半晌,那苍老的男人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似乎劝慰这妇人道:“蘅君,不要说气话,我何尝不知道你们过得苦......可是如今咱们也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啊!......当年之事,虽然过去了数年,但是一旦事情真相大白,咱们可都活不成了......如今户部亦有人盯着咱们,那些黑衣人的身份,你也不是不清楚.......都忍了这么多年了,蘅君就算为了我,为了咱们的瑾儿,也要再继续忍耐下去啊!” “忍耐!忍耐!这些年,你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我们可以忍一年,忍两年,可是你告诉我,我们从来到这里,被封闭在此处,已经多少年了!还要忍到几时?年华虚度,时光虚度!何时才是尽头?” 那妇人的声音悲哀之中,透着无尽的凄凉与绝望。 “我.......唉!”那男人长叹一声,似乎默然无语。 “若是早知是现在这个处境,当初为何不就死了呢?若是那时引颈就戮,却也解脱了!总比现在生不如死,来得干脆痛快!”那妇人声音凄凉,悲痛欲绝。 “啪——” 似乎一声剧烈的一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那男人的声音变得苍老而怒不可遏,更明显地颤抖起来。 “李蘅君,你想死吗,你想解脱么?我又何尝不想?这么多年,每每想起那惨剧之时,我都痛断肝肠!我也不止一次想过死!可是,李蘅君,你以为就这样死了,就解脱了!不是!,绝对不是!” 那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一字一顿道:“因为,现在......你的命,我的命,瑾儿的命!我们三个人的性命,都已经不再属于我们自己的了!那是当年我兄弟牺牲他们一家人,以他们全家性命换来的!你现在活着,是替他们全家人活着!.......换句话说,咱们的命早就是他们的命了!” “李蘅君,你有什么资格结束他们给你的生命?他们拼死给你、给我、给瑾儿的命,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没有那个资格!没有!” 苏凌静静的听着,却是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 或许是这个男人这一番话起了作用,那妇人的声音低了许多,只低低抽泣道:“可是.......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啊,真的......” “活不下去了也要活着,李蘅君,不要忘了,我同父同母的兄弟文和......我弟媳,我侄儿,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男儿当坦荡于天地之间 苏凌静静的听着,只听了个云里雾里,不知道那石墙之内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事。 但是,他明白那上了些年岁的妇人叫做李蘅君,那小女娘应该叫做瑾儿。 除了这些,更令苏凌无比震惊的是,这两个女人同说话的男人之间的关系。 似乎...... 不,完全可以肯定的是,那李蘅君和瑾儿是这男人的妻女!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妻女呢?他绝对不应该有妻女才是啊! 若真的是这样的关系,那岂不是天大的荒唐了么? 可是,他们之间的对话,让苏凌不得不相信,他们是一家三口人,丈夫、妻子和女儿! 苏凌强自忍着心中无比的震惊,继续往下听。 也许是震慑于这男人的怒吼,石墙之后半晌都没有再传出说话的声音,那妇人也没有再哭泣,只有那个叫做瑾儿的女娘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忽地,那妇人幽幽一叹,声音之中满是失望道:“你很好!......很好啊!......口口声声说,你忘不了当年之事,可是你这么多年又做了什么?你现在已经只能靠着吼我们娘儿俩来掩饰你的无能了!文和是因为什么死的?他们全家又是为了谁而死的!你比谁都清楚!你是个男人啊!还是文和的亲哥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有报仇?可有行动?......” “我怎么没有,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为文和报仇!......” 那男人,不等这妇人说完,便接过话,怒斥反驳道。 “呵呵呵.......”石墙内传出女人凄凉而带着嘲讽之意的笑声。 “你说什么?边文允!.......你可敢理直气壮的再说一遍么?你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夫妻不能相认,这是为了报仇?将妻女幽闭在暗室之中,这也是为了报仇?甚至与那些混账们同流合污,祸害百姓,贪赃枉法,害人性命,这些都叫做报仇?边文允,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耻了呢?无耻到说违心的话,竟然理直气壮到脸不红,心不跳了!”那妇人声音凄然无比,满是嘲讽和绝望。 “你!.......住嘴!”男人的声音暴怒,紧接着“啪——”的一声,似乎是那男人怒不可遏之下,抬手扇了那妇人一个耳光。 “爹!不要!你不要打我娘!我娘已经够苦了,你不要打她了!” 继而,那小女娘瑾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进苏凌的耳中。 然后,又是那妇人李蘅君和那小女娘交织在一起的哭声,悲悲切切,凄凄惨惨。 苏凌听着,心中蓦地一动。 边文允?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呢? 刹那间,苏凌忽然想起,在藏经阁第一层书架上,发现的那本经书《宏慈梵经》,翻开经书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赠文允兄。 这个男人叫边文允,而那本书也是赠给文允兄。莫非文允兄就是这个边文允不成? 除了这些,苏凌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从这石墙后三个人的对话之中,苏凌知道他们三人应该都是沙凉人,而释魂林中,那幅画像,也就是机辩人士的鼻祖边舟,也是沙凉人。 都姓边,都是沙凉人。 难道这个边文允的祖上就是机辩祖师边舟不成? 所以,那茅屋之中挂着的边舟画像,其实是边文允挂上去的,只是为了......缅怀先组?! 这样的解释,的确是能够说得通的! 对了,他们还提到了另外一个姓边的人,边文和。 无论是从名字上看,还是他们说话的内容上看,这边文和和边文允,都应该是亲兄弟,边文允是大哥,边文和是小弟。 但似乎,多年之前,边家发生了大的变故,不仅边文和本人,连带边文和一家子人,都在那场变故之中死难了! 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变故,严重到一家灭门的地步呢? 还有,似乎边文和一家之死,没有那么简单,他们言语之间,似乎这边文和本不该死,该死的是哥哥边文允一家人。 只是到最后,边文和一家人替边文允一家人死了! 而这,也是他们埋在心里,不敢提起的往事真相! 到底是什么变故,一家被杀?那个边文和与边文允之间兄弟情深已经到了愿意以自己一家人的死来换自己的哥哥一家人生的地步了么? 边文和一家人之死,到底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迫不得已的呢? 无数团疑云,萦绕在苏凌的心中。 苏凌又听了一阵,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无非是一些争执和埋怨,以及那个男人的自我辩解。 苏凌收回神识,不再听下去。 林不浪见苏凌收回神识,忙低声问道:“公子,可听到了什么?” 苏凌半晌无语,许久方才平复了心绪,缓缓的看向林不浪,神情严肃道:“不浪,你猜,那个咱们方才看到的提灯笼的黑衣人是谁?” 林不浪有些疑惑苏凌的神情为何会如此严肃,摇了摇头道:“公子,莫非是个什么关键之人么?惹得公子如此严肃,不浪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觉得他的身形体格,看起来十分的熟悉么?你我......应该都见过的!” 经苏凌一提醒,林不浪心中蓦地一动,他是个机敏之人,略微一想,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 然后,林不浪也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一脸的难以置信,双眼圆睁,吃惊道:“公子......难道他是!......” 未等林不浪说出那人的名字,苏凌缓缓的叹了口气,然后沉沉的点了点头。 “真的是他!......可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林不浪震惊之余,满是不解。 “呵呵,这还不算最匪夷所思的,你没有想到吧,这石墙之后,还有两个人,跟他都有关系......那两个人都是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唤作李蘅君,另外一个是他的女儿,唤作瑾儿!而他真正的名字是——边文允!”苏凌一字一顿道。 “什么!——”林不浪身体剧震,眼神之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竟然会有妻女!......这实在是......原来这藏经阁第三层之所以封闭,并不是里面藏了稀世珍宝,而是藏了他的妻女!” 这是林不浪的第一反应,他说完这些,却不知为何脸色更加震惊起来,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一般,蓦地低声急道:“公子,你说他叫......边文允?” 林不浪那神情,就好像见了鬼似的。 “不错,边文允......怎么,不浪?你知道边文允这个人?......”苏凌看着林不浪,觉得他的神情似乎十分的反常,这一问也问的十分奇怪。 “真的是边文允?怎么可能是他,边文允......不是早死好多年了么?怎么会......怎么会?”林不浪自言自语的说着,不停的摇头,好像完全不相信。 “公子,你会不会听错了......他真的说他是边文允?”林不浪似确定一般,又问了一遍道。 苏凌眉头微蹙道:“不是他说的,是他妻子说的他的名字......不浪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跟这个边文允之间,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林不浪见苏凌说的如此笃定,心中震惊之余,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人就是边文允。 然而,他却忽地愣在了那里,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眼中有沧桑、有悲苦、有不解,更有难以掩饰的恨意。 苏凌不动声色的盯着林不浪。 实际上,苏凌早就觉得林不浪似乎有些反常了,从他跟林不浪提起要回京都龙台查户部当年的贪腐案时,林不浪就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想跟自己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再往下说了。 苏凌也不方便深问,只是记在心里,他们出了天门关后,林不浪才又跟之前一样了,苏凌以为可能是自己多心了,这件事也就未在提起。 可是今日,林不浪的神色,分明就是有事...... “不浪......你怎么了,到底那边文允是谁?你是不是认识他?......”苏凌看着林不浪,一字一顿的低声问道。 半晌,林不浪方苦笑一声,叹了口气,眼神之中满是落寞,却并不回答苏凌,反问道:“公子......你不知道边文允是谁?不应该啊,这个名字,整个大晋几乎都应该知道的啊......” 苏凌一怔,只得搪塞道:“我出身山野......消息闭塞,不浪,边文允到底是谁?很有名么?”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说起这边姓,其实在大晋立国之初,边姓便已经是沙凉根深蒂固的名门望族了......公子,你方才提到,在释魂林之中,见到一个人的画像,那个人叫做边舟,是不是?”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 “这边氏便是从边舟始,成为沙凉当时最大的名门望族的,就是因为当年边舟一人一虎说退千军万马,保下了整个边城的壮举......因此,边舟,也成为历来说客和机辩之士的祖师......而这边文允,便是边舟的后人,更是边氏第三代嫡长孙,大晋沙凉边氏一族的族长啊!” 苏凌并不感到意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其实已经猜到了......” 林不浪摇了摇头,又道:“公子虽然猜得到这些,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边文允这文允二字,只是他的字,他还有有一个更加耳熟能详,甚至整个大晋都知名的名字......” 苏凌闻言,有些出乎意料,他知道,大晋的确有人除了本身的名字之外,还有字。 比如当年死在宛阳,萧元彻的侄子萧安钟,他的字是子期。 只是,不知为何,大晋不是很盛行取字,所以大部分人并无字。 “哦,原来边文允是他的字啊?那他本名叫做什么?”苏凌随口一问道。 “呵呵呵......”林不浪颇有深意的低低笑了笑,然后一字一顿道:“边文允,或许公子真的不熟,但是,他的名字,公子应该很熟悉很熟悉了.......他唤作......边章!” “哦,边章......”苏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口接话,重复了一遍。 可是刚说到这里,苏凌蓦地睁大了眼睛,豁然抬头,看着林不浪,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么,他是.......边章!” 林不浪使劲的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边章!”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边章,他不是在三年多前,不准确说四年前,已经......”苏凌说到这里,已然震惊的说不下去了。 “他已经在四年前,被当今丞相,当时的大司空萧元彻,以天子诏令,大不敬的罪名处死了,而且全家连坐,是不是?”林不浪一字一顿道,眼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苏凌沉浸在震惊之中,并未发觉林不浪神情的异常,点点头道:“不错,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整个大晋普通的百姓也很多都知道的,当年那边章自恃辩才,在沙凉抨击朝局,矛头直指还是司空的萧元彻,将萧氏骂了个猪狗不如,更指萧元彻为古今第一国贼!......” “最初的时候萧元彻只是一笑了之,并不放在心上,可是边氏乃是享誉大晋的名门,那边章更是被当时天下做学问的人还有太学生奉为领袖导师.......再加上,边章之论,正好给朝廷中的清流保皇一派创造了舆论机会,于是清流孔鹤臣和保皇一派的人,顺势而为,利用边章的言论,大做文章,攻讦萧元彻,天下哗然,倒萧之议沸沸扬扬......所以,萧元彻当时震怒,无论如何要杀了边章......那些太学生和天下士人,不明真相,被清流保皇鼓动,死保边章不死......” “我听郭白衣说,当时为边章求情的太学生和士人从龙台城门一直跪到禁宫宫门,更有人血书泣告,要天子赦边章无罪!当是时,天下哗然,朝廷震动,萧元彻迎来他政局上最大的一次危机......”苏凌低声说道。 “不仅如此,当时萧元彻麾下很多谋臣,对杀边章也是持反对意见的,领头的就是如今的中书令君徐文若......这事情越闹越大,早已经超出了事情本该有的范畴,成了国本之争,虽然到最后,萧元彻顶住各方门阀和势力的压力,孤注一掷,杀了边章,却因此失去了不少门阀的支持,更是引出了他的根基之地充州大族的叛乱,萧元彻用了大半年才平定了充州之乱,却还是因此元气大伤,从此之后,萧元彻的风评,便一直不好......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苏凌如数家珍道:“所以,现在当年边章被杀一事,成了萧元彻阵营的禁忌,大家都三缄其口,便是萧元彻自己也不愿提及的......”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公子......那场风波,难道只是杀了边章那么简单么?边章的故友旧交,一些支持边章的大族,获罪的何其多也,当时,整个大晋,到处都是血雨腥风,到处都在杀人,因为边章之事,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啊!” 说到这里,林不浪眼中的神情更冷了几分,还有一种难以觉察的悲凉。 苏凌还未从震惊之中恢复,并未察觉,只是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边章早就应该死了,四年前就已经死了!那时我还未到龙台的......可是为什么,这寂雪寺中,如今石墙之后,还有一个人,他也叫边文允,他和那个获罪的边章,真的是同一个人,还是只是名和字都相同罢了?” 林不浪摇头,一字一顿道:“十有八九,该是一个人......公子,现在看来,当年的确有一个所谓的边章死了,但是死的应该是边章的亲弟弟,也就是这石墙里三个人说的边文和......而真正的边章,逃过了必死的命运,换了一个身份.......苟延残喘在人世间!” 林不浪的想法,跟苏凌的想法一模一样。 只是苏凌内心还是十分的震惊的,一个当年轰动整个大晋的事件,真正该死的人,却活的好好的,若这是真的,一旦此事天下大白,这大晋,又将迎来什么样的冲击和波浪呢? 苏凌不敢想...... “公子,若是想要搞清楚,那石墙之内的人,到底是不是当年的边章,现在只有打草惊蛇了,惊动里面的人,让他出来,与咱们一见,关于他的谜题,寂雪寺的所有谜题,我想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了!” “这是,公子,你考虑清楚了么?真的要亲自揭开这个真相么?由此带来的后果,公子您.......能够承受得了么?”说着,林不浪一脸郑重地朝着苏凌抱拳一礼。 “我.......我不知道......”苏凌的脸上从未有过的为难和迷茫。 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戳破,若是现在自己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边章活着的秘密,也只有自己和林不浪知道,至于这个边章到底是不是当年的边章,也不再重要。 林不浪是自己的兄弟,只要自己选择隐瞒下去,这件事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林不浪绝对可以信任,他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难道真的要扭头离开,一切随着自己离开而收手,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当年的边章还是死了的,如今的边文允是谁不重要了,还有,寂雪寺,还是慈悲广泽的佛家寺院。 一切都像最初的模样——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苏凌真的犹豫了,动摇了。 他站在那里,眼前的石墙,仿佛变成了一道薄纱,他不揭开,一切归于平静,他若揭开,狂风暴雨。 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苏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不浪默默的看着,他明白,这是苏凌自出世以来,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抉择....... 他知道,此刻的公子,心中从来没有过的艰难。 可是无论如何,无论到最后公子选择揭开真相,还是隐瞒真相,他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决无怨言。 公子愿意揭开真相,风雨便至,那自己便陪他一起面对风雨。 公子若转头离开,那自己便会忘掉如今的一切,替他保守秘密,时间会消弭一切的。 公子的选择,便是林不浪的选择! 所以,林不浪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望着苏凌,等待着他最后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不浪......”苏凌幽幽开口唤道。 “不浪在!”林不浪毫不犹豫的应声。 “有的时候,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苏凌忽地问一个看似根本与眼前的事情毫不相关的问题。 “公子......不浪没想过......不过,不浪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我能跟芳华隐居在山林,不问世事......”林不浪轻声道。 “那你愿意活的洒脱,还是活的心有羁绊?不得欢颜?”苏凌又问道。 “我......愿意活的洒脱!” 苏凌闻言,使劲的点了点头。 “我心中已经有了抉择了.......不浪,眼前的事情,咱们已经入局了,想要从局中出来,就要亲自打破它,只有这样,才能无牵无挂,无羁无绊......不是么?”苏凌一字一顿,说的十分坚决。 “公子......不浪明白!公子无论这件事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不浪都跟着公子吗面对!男儿,当坦荡于天地之间!”林不浪心中一凛,抱拳说道。 苏凌昂然抬头,再无牵绊。 “若此事注定血雨腥风,那是苏凌的命.......不浪,你说得对,男儿,当坦荡于天地之间,为了苟活而放弃事情的真相,苏凌......宁死不为!” “愿凭公子驱使!” “好!林不浪,我命你,砸墙!狠狠地砸!”苏凌大吼一声。 “喏!” “轰——轰轰——” 再看林不浪,蓦地催动浑身内息,朝着那石墙,抡起拳头狠狠地轰击起来。 每轰击一次,那石墙便被轰击得隆隆作响,震天动地。 苏凌忽地一甩衣襟,朝后退了两步,气运丹田,内息如游龙,喷薄而出。 张口,义无反顾的张口,声如铜钟,铿锵决绝。 “大晋将兵长史,恭请沙凉名士,边章边先生,现身一叙!” 其声隆隆,震耳发聩。 第一千零八十章 名士之风 苏凌气运丹田,声如洪钟,连喊了数遍。 那石墙后的声音,当是听到了苏凌的喊声,原本的话音和哭泣声音,蓦地戛然而止。 苏凌和林不浪负手而立,盯着那石墙,等着石墙内的人出现。 可等了半晌,周围却依旧鸦雀无声,根本没有任何人从石墙中出来,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了一眼。 苏凌只得又朗声道:“边氏一族,乃是沙凉名门,边先生亦是名门之后,天下敬仰,当磊落光明,缘何不敢与苏某答话,既然以将兵长史的身份唤不出边先生,那苏某换个身份,末学后进苏凌,请边章边文允先生现身一叙!” 这次,苏凌的话音方落,却见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忽的从中间自动分开,“咔吱吱——”一阵轰响之后,却见一人,昂首挺胸,缓步而出,站在苏凌对面,也是负手而立,神情不卑不亢,缓缓的看向苏凌。 却见此人,一身黑衣,手提红灯,正是方才出现的黑衣人。 只是,他这次出现,并未戴了那帽子,五官貌相看的清楚,宽大的黑衣袍袖,无风自荡,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气质。 苏凌和林不浪看的清楚,这人年岁约有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与之前相见的枯槁模样,完全不同,五官面相也看起来有些陌生。 然而唯一让苏凌和林不浪感觉熟悉的是,这个人头上没有头发,是个光头,那头顶正中,受着九颗深深的戒疤,昭示着他的身份。 苏凌看了一阵,当先拱手抱拳道:“晚辈苏凌,见过前辈.......只是这次相见,不知道苏凌该如何称呼前辈呢,是该称呼您为边先生还是......寂雪寺主持......无心大师呢?” 说着,苏凌眼神灼灼的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原来,这才是苏凌和林不浪震惊的重要原因,眼前这个边章边文允,非是旁人,竟然就是之前他们见过的枯槁老僧,寂雪寺的主持——无心! 只是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有枯槁模样,相反的却是面色红润,虽然上了年岁,却是风度不减,气度有仪,早跟之前的枯槁面相没有了半分关系。 不仅如此,除了他头顶的戒疤之外,他的五官貌相跟无心之间,也再无相像之处。 若不是他没有头发,站在眼前的分明就是一个饱学的文士先生。 无心大师,也就是沙凉边氏家主,机辩之士的祖师边舟的后人边文允,见苏凌如此说,却淡淡一笑,仍旧很自然的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名字不过市一个人红尘的代号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苏小友,你唤我边章可矣,唤我无心亦可......只要小友觉得那个唤着顺口,随心而已,皆随小友之愿!” 他说的坦然,声音亦是不疾不徐,甚至面带淡淡微笑,没有什么敌意,更是称呼苏凌为小友。 苏凌见状,有些意外,竟然对边章的感觉好了一些,此时他给人的感觉倒确实像一个大家和名士。 苏凌也忙淡笑拱手道:“既如此,那晚辈也不矫情了,便唤前辈为边先生了!” 边章点点头,却道:“苏小友不必过谦,边章之名,早已随着时光,淹没于红尘之中了,大晋大才之人辈出,老朽当年避世之时,已然听闻文坛有大家,名唤李知白。如今知白虽仙逝,却传了衣钵与你,小友诗酒仙之名,天下传扬,更是领袖年轻一代文坛,诗酒仙在老朽面前称晚辈,岂不要折煞老朽了么?不敢,不敢!......” 边章说的不卑不亢,既抬举了苏凌,也未自降身份,更用了避世二字,轻描淡写地将世人认为他早已经死了,而他却依旧活着的事情掩盖过去,确实乃机辩之士也。 苏凌闻言,淡笑道:“李知白的确乃是小子家师,这一点苏某当承认,至于所谓诗酒仙,苏凌还是觉着受之有愧,不过是写了一些小诗,有了些许虚名而已,至于领袖年轻一代文坛,更是不敢......更何况,如今名士当面,苏凌更不敢托大,前辈就是前辈,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边章闻言,也不再谦虚,一捋颌下半白胡须道:“既然如此,苏小友请进幽室一叙......不知老朽相请,是否唐突呢?”说着,十分淡然地做了一个请字。 苏凌却也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十分自然的说道:“正要叨扰,只是,这位乃是林不浪,苏某的一个兄弟......其师乃是道仙宫空芯道长,不知我这林兄弟能否一同进去?” 边章闻言,多看了林不浪几眼,见他年纪轻轻,剑眉星目,傲骨英风,仪表堂堂,方点头道:“空芯道长乃是神仙中人,林小友得空芯真传,想必亦非俗人,两位请罢!”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朝边章一拱手,齐道:“边先生请!......” 边章在前引路,苏凌和林不浪再后,穿过那石墙,朝里面走去。 却见这里面的空间竟然也很大,正前方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上悬挂红灯笼,照如白昼,红灯之下,雕梁画栋,精美异常。 三人穿过长廊,眼前又闪出一道红色中门,边章用手在门上轻轻拍了两下,“刷——”的一声,门应声开放。 边章道:“两位小友,前面便是幽室之内,请吧!” 苏凌和林不浪朝他一拱手,信步走进了内室之中。 苏凌两人进了内室,便发觉这内室的装饰极为奢华考究,眼见之处,红毯铺地,其上团花簇簇,花意盎然,每隔数步,便有红漆大柱,大柱上凤尾蜡台,里面红烛点点,光芒氤氲。 细细数来,这内室竟有六根红漆大柱,可见内室之宽广。 往里面看,内室正中檀木桌子,檀木方椅,桌子上放着茶壶茶卮,茶卮内还有香茗,香气热气飘飘,沁人心脾。 再往后,约有数丈,有两张檀木大床,闪缎被褥,红绡幔帐,床头一侧,瑞脑金兽,素香渺渺,细细闻了,淡香悠远,神清气爽。 自古富贵帝王家,佛门皆苦修,只是那香火钱,到底是多还是少,怕是也只有身在佛门中人自己知道。 说什么四大皆空,便是空,也当多多益善,今日所见,便是如此。 再往后便是两排华贵的书架,书架上各样书籍陈列,古色古香。 书架后面,竟又是一个小门,想必是个套间。 却见那床榻之上,正坐着两个女人。 一位年岁看起来约有四十出头的妇人,衣着华丽,高挽发髻,玉簪子别着,往身上看,穿金戴银,雍容华贵。 看她相貌,虽然年逾四十,但或许是保养的好的原因,皮肤颇有光泽,只是眼角出微微有些皱纹,轻饰粉黛,素雅风华,别有一番风韵。 她正侧身,像是护着一个女娘,那女娘半个身子躲在这妇人身后,穿着一身粉色团花袄,肤如凝脂,唇红齿白,冰肌玉肤。 看她长相,虽然不能说倾城之貌,却也是相貌出众,小家碧玉之姿。 看她年岁,约有十五六岁的光景。 看这妇人和小女娘如此,想必是母女无疑。 只是,或许是因为内室之中,突然进来了两个男人,在母女二人眼中,显然是不速之客,所以,两人的眼中皆满是尴尬,更有一些难以掩饰的惊慌。 尤其是那个小女娘,更是有些羞赧,粉面通红,低垂粉颈。 苏凌和林不浪也显得有些尴尬,站在那里,手脚没地方放,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边章却显得随意许多,指着苏凌,朝着那妇人道:“蘅君,这位小友,乃是李知白的关门弟子,世人称为诗酒仙的苏凌......” 他又指着林不浪道:“这位,乃是道仙宫空芯仙长的高徒,林不浪小友......都是颇有名气的年轻人!” 那妇人虽然慌张,但见边章气色从容,便也定了定神,没有了方才的局促,只是听到了苏凌的名字,眼中有一丝惊讶和害怕,一闪而过。但见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小女娘,以示安慰。 然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到苏凌近前,朝苏凌微微一福,轻声道:“原是苏长史......哦,不,诗酒仙和道仙宫高徒大驾光临,蘅君有礼了!” 苏凌其实已经知道这妇人名叫李蘅君,乃是边章之妻,只是也不敢贸然乱说,稍微一怔。 却见边章淡淡道:“苏小友,她是边章浑家......娘家姓李,李蘅君!那个是我的小女瑾儿,边某老来得女.......骄纵管了,没什么礼数,让小友见笑了!” 苏凌这才赶紧朝着李蘅君一拱手,回礼道:“晚辈苏凌,见过李夫人......” 大晋风俗,女人嫁人之后,当从夫,所以多在夫人前加上夫姓,正常来讲,苏凌应该唤李蘅君为边夫人才对。 但有一点特殊之处,若是妇人之娘家,亦是名门大族,便不用从夫姓,仍唤原姓。 苏凌虽然不清楚李蘅君娘家是不是大族,但能成为边章之妻吗,想必她娘家家境也不会差,因此,便唤了李蘅君为李夫人。 李蘅君闻言,心中一动,对苏凌的印象却是好了不少,看来这苏凌并未有年轻人的孟浪,倒是颇知礼数,唤自己娘家姓,显然是对自己足够尊重。 想到这里,那李蘅君又是一礼,淡笑道:“苏先生年纪轻轻,却是温文尔雅,气度不凡,我夫君能结识苏先生,乃是我们一家之幸!” 苏凌客套了几句,又朝那瑾儿微微点头,那瑾儿或许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母亲轻松的态度,也没有了方才的拘谨,朝着苏凌和林不浪也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凌心中有一肚子话想问,可是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实在不能直接就开门见山。 好在那边章也颇为明事理,淡淡道:“蘅君,我跟苏小友、林小友有些话要谈......你带着瑾儿,先到套间内房之中休息去吧......如有需要,我再唤你!” 李蘅君点了点头,有些担心的看了边章一眼。 却见边章不动声色的朝她点点头,意思是不会有什么事的,让她不要担心。 那李蘅君这才唤了瑾儿,一同朝着套间去了。 母女二人走后,苏凌方长舒了一口气。 边章淡淡一笑,颇为坦然道:“苏小友、林小友,老朽知道你们来此,定然有许多的疑惑要问......老朽既然现身相见,便未打算隐瞒什么.......且安坐,品了茶后,咱们再谈,两位小友放心,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凌对边章的坦然颇有好感,点了点头道:“前辈坦然......晚辈若不先与前辈品茗,岂不是辜负了前辈的一片美意,如此,却之不恭了!” 林不浪原想站在苏凌身后,却被苏凌拉住,坐在他的旁边,边章不卑不亢,与两人对坐。 边章将茶桌上之前的茶卮撤下,又拿来两个茶卮,将茶壶放在一个小炉上,亲自烹茶。 不一时,炉火点点,雾气渺渺,茶香满室。 “好了......我在外行走,以主持无心的身份做掩饰,曾听闻苏小友,亦是茶道高手,有好茶毛尖,便是萧丞相和郭祭酒都甚爱之.......今夜,尝尝老朽这茶,可入苏小友法眼!” 说着,亲自斟了茶与苏凌好林不浪。 苏凌从茶香上,已然断定此茶定不为凡品,品了一口,只觉茶香素雅,浓而不媚,入口稍苦,回甘悠长,不由得脱口赞道:“果然好茶!” “此茶......名沙凉天清叶......只产自沙凉,然而便是沙凉之地,也是只有老字号的茶庄茶行才有......寻常的卖茶处,也是寻不到的!”边章淡淡笑道。 “哦?沙凉多荒漠戈壁,风沙又大,竟然还有如此好茶!......”苏凌惊叹道。 “苏小友有所不知,此茶之所以名贵,就是因为此茶生长之地的要求,颇为苛刻.......诚如小友所言,沙凉荒芜,荒漠戈壁,无边无际......所以,寻常茶叶,自然是没有的,沙凉天清叶,却长在沙漠绿洲之中,靠近绿洲水源,以此滋养,方甘冽悠香。然沙漠绿洲本就不易寻到,便是寻得,此茶叶也不易成活,因此能成活的便是天赐,故而有天清之说,因此,此茶得名沙凉天清叶......” 边章说到这里,眼中满是缅怀和沧桑之意,幽幽一叹道:“老朽半生在沙凉,半生隐姓埋名,远离故土,漂泊自此,留此残身,却不能以真面目活着,苟延残喘......然而,却不知多少次,梦回故土,梦回那大漠苍凉,长河落日啊!......” 说着,他更是摇头唏嘘不止。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也颇为触动,更觉着天清叶,茶香悠远。 茶罢搁盏,未等苏凌开口,那边章却是十分坦然道:“苏小友,老朽故乡草木,小友已然品了......你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问题想问,请吧!” 苏凌闻言,这才神情一肃,正色拱手道:“文允前辈坦诚,苏某也就不故作姿态了,苏某慢慢问,您呢,慢慢说......当然,今夜,你我只是聊天,前辈称我为小友,是因我师李知白和我那虚名诗酒仙之故,所以,苏某只是后学,非朝廷长史,此次相问,也是请教,并非审问.......前辈当明白吧......” 边章闻言,颇为感慨的点头道:“小友这番话,说的字字情真,老朽听了,更觉现身与小友相叙,此举值得!小友请问!” 苏凌点点头道:“那就直接说重要的,前辈当年之获罪,乃是震动朝野,甚至惊动整个天下的大事......世人直到现在,都已经认定前辈早已经引当年之罪,不在这人世间了.......为何边章虽死,却仍有无心大师,成为寂雪寺主持,仍活在世上呢?还请前辈解惑!” 边章闻言,苦笑一下,神情之中满是辛酸和悲苦,叹道:“小友直抒胸臆,却是坦荡......实不相瞒,以当年老朽之罪,却是该早死多时了.......然而,小友可知,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有偷梁换柱之说么?譬如老朽,死是真的,活也是真的......” “偷梁换柱......”苏凌低声重复道。 “老朽有一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兄弟,名唤边赋,字文和也。只是此事,族中多知,旁人很少知晓......章为兄,赋为弟......章名在外,赋名不显......偷的梁是章,换的柱是赋!”边章缓缓说道。 “前辈的意思是......” “当年身死的本该是我,可是......我弟边赋,不忍我死,言天下无赋可矣,不可无章......更携全家,苦求于我......”边章说到这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有泪无声划落。 “所以......前辈便答应了由前辈之弟边赋替死,而前辈则以边赋的身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后来再运作辗转之下,边章成了边赋,继而又称了寂雪寺的主持无心大师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边章闻言,却不说话,低头不语良久,忽的抬头,看着苏凌,泪水无声,半晌,方声音颤抖道:“小友......那是我同父同母之弟也!......边章受圣人之教化,更知身死魂灭之理,如何能同意,由弟代我而死呢?如此,边章还受什么圣人教化,岂不是禽兽不如了么!” 苏凌闻言,看着边章,虽然觉得他说的十分动情,不似作假,可事实却不容他相信边章的话。 “然而,事实上.......前辈之弟边赋......却还是替您而死,前辈也以边赋的身份活着.......但不知前辈,这又当作何解释呢?” 说着,苏凌眼神灼灼的盯着边章。 边章闻言,脸上痛苦之色更甚,老泪纵横,半晌不言。 苏凌不语,没有打断他哭泣,只默默的看着他。 许久之后,那边章方止住了悲声,却依旧是叹息不止。 半晌,他的神情之中满是沧桑和破碎,声音悲伤,长叹道:“苏小友.......既然老朽说过......知无不言,那便不会隐瞒你的,虽然往事不堪回首,每每想起,心赛油烹,浊泪千行......但,今日小友前来,压在我心底的事情,倒也终于可以与小友说个痛快了!” 那边章缓缓的拿起茶壶,手却难以抑制的颤抖,艰难的给自己和苏凌斟了一卮茶,这才声音低沉而沧桑道:“小友,我心中千个不想,万个不想我弟替我而死,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左右这件事了......因为,边赋他为了能够做成这件事情......他......他......” 边章说到这里,紧紧的闭上了双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流出,浑身颤抖,悲痛无比。 “他竟然偷偷的给我下了毒啊!那毒......便是下在了跟小友吃的相同的茶水——沙凉天清叶中啊!” “什么!——”苏凌和林不浪同时脸色大变,大惊道。 “前辈的兄弟.......给前辈下毒,就为了替前辈而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苏凌一脸难以置信道。 “是不是很难相信.......但这就是事实,我弟边赋,早就下了必死之心,为了我这个哥哥,他不惜赔上全家的性命啊!” “边赋!哥哥负你!负你啊!——” 边章痛苦而悲伤的呼喊,在内室之中,久久回荡。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畜生横行,遍地狼狈 边章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半晌,方止住悲声,声音凄然道:“世人皆知我边章乃是饱学名士,却对我的家世并不十分知情,小友,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孪生兄弟,姓边名赋,字文和。我与兄弟边赋皆是土生土长的沙凉人......年幼之时,边家已然是沙凉大族,我与小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小弟与我长相酷似,但脾气秉性却是截然不同......” 苏凌静静的听着,林不浪的神情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那边章叹了口气又道:“我生性开朗,能言善辩,以机辩着称,加上当时年轻气盛,爱出风头,总呼朋引伴,附庸风雅,与当时的沙凉各门阀公子醉酒狂放,纵论天下时局,故而年少之时,便已经有了些许的薄名;而我的小弟边赋,却是喜静不喜动,性情木讷,不善言辞,总喜欢在书房中苦读,故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声名不显。因此,就算在当时沙凉,世人也多知我边章之名,而很多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孪生兄弟边赋的存在啊!” 苏凌点点头道:“这不奇怪,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何况人乎......” 边章道:“虽然我与边赋性情截然不同,但我与他朝夕相处,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兄谦弟恭,却是一对极好的亲兄弟,我弟边赋,恭良温润,安于现状,并未因为我这个哥哥的光芒太过耀眼,而生出过哪怕半点的嫉妒和不满......其实,我知道,若论真才实学,我弟边赋,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也!” 边章满目沧桑,声音幽幽,沉浸在当年与兄弟边赋朝夕相处的岁月之中。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之间,人生匆匆,我和小弟生于富贵之家,不愁吃不愁穿,我以为岁月静好,日子将会永远这样无忧无虑的过去......” 说到这里,那边章的神情又变得凄然起来,长叹道:“然而,常言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啊......那年冬日,我二十有九,我老父亲,因为外出访友,不甚迷失方向,被沙漠盗人所劫持,那伙强人派人到我家送信,索要赎金三千......我家虽然是大户门庭,却如何一时之间凑如此多金呢,我母亲与我兄弟二人,求遍族亲,不知道遭了多少人的白眼,终于凑够了那三千金......那时节,我所受的屈辱,永远都不会忘记!” 边章神情凄楚,眼中满是悲凉。 “世人皆如是,从来都是富贵山中有远亲,贫贱闹市无人问.......人心凉薄,人心凉薄啊!......”苏凌叹息道。 林不浪却不知为何,渐渐地握紧了拳头,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苏凌感受到林不浪的心绪起伏,以为是他想到了自己当年随着他阿爷四处流浪的苦难日子,不由得心中不忍,轻轻地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以示安慰。 林不浪却蓦地如猛然惊醒,身体一颤,双眼圆睁,忽的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缓缓低头,神情有些怅然若失。 “那既然三千金已然凑齐,虽然艰辛,但只要交了赎金,想必前辈的父亲定会安然归来的对吧!”苏凌问道。 “安然归来.......哈哈哈!”边章凄然大笑,声音悲伤道:“赎金虽交,我父虽还.......只是去时是活人,回来的时候,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啊!” 说到这里,边章蓦地悲声大放,闻之,摧心断肠。 “为何?为何会如此呢?”苏凌大惊,眉头紧蹙,不解地问道。 “为何如此?那伙强人说得明白.......赎金虽然够数,但日期早已经过了,原本我们误了日期,我父亲的尸体也要被扔进戈壁荒漠,喂了狼的.......” 边章说到这里,越加悲愤,哭中竟然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笑意道:“他们说,他们大王仁慈,见我们虽然误了日期,但好在赎金够数,所以格外开恩,将我父留了全尸给我们.......哈哈哈哈!我真的要谢谢他那所谓的仁慈,谢谢他那所谓的仁慈啊!” 苏凌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同情之余,还带着些许的愤怒,沉声道:“那些沙漠盗人,到底是何来历,沙凉官府难道不管么,就这样任凭他们杀人越货,为祸百姓不成?” “官府?小友.......那是何处啊,那是沙凉,沙凉人因为当年王熙乱国,早就被朝廷所唾弃了,在那些朝廷官员和天子的眼中,沙凉百姓生来就是罪人,彻头彻尾的罪人,他们没有为人的权利!......朝廷派来的官员,美其名曰是治理沙凉一方,实际上,不过是些衣冠禽兽,压榨百姓,盘剥世人,这还是轻的,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利,官商勾结,中饱私囊,除此之外,还与大漠中的各路悍匪贼人勾结,那些沙漠盗人如何就知道他们劫走的是我父亲呢?苏小友,你心思缜密,这里面的内情,你难道真的看不明白么?”边章一脸悲愤地说道。 “这.......难道是,官府与沙漠盗人匪类勾结,早就盯上了你们边家,这才有了你父亲惨死之事?”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道。 “不错,便是如此啊!沙凉的地方官,不过是披了一身官服的禽兽,所做的事情,甚至比那些强盗更加的肮脏龌龊!”边章胸口起伏,字字泣血。 苏凌神情黯然,只能无声叹息。 “我父亲横死之后,边家从此家道中落,我父乃是边家族长,他猝然死后,边家族长之位空置,按照族中规定,我边章乃是我父亲嫡长子,继承族长之位,乃是天经地义,可是,亲族中人,欺我们孤儿寡母,我虽有才名,却是白身,我母亲一介女流,更不能主事,我兄弟边赋性格木讷,根本不会与人打交道.......所以,族中长辈,那些叔叔伯伯们对我们群起攻之,甚至威逼要挟,要我放弃族长之位.......我见情势所迫,不得不在我父灵位前痛哭了一夜,最终签下了自愿放弃族长之位的契约。” 说到这里,边章一脸愧疚,痛哭道:“我对不起我父亲啊!......” 苏凌见他哭得凄楚,想要安慰他几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仰天长叹。 那边章哭了一阵,这才又稳了稳情绪,声音低沉而沙哑道:“原以为我主动让出族长之位,已经算是最大的妥协和让步了,他们若心中还有哪怕一点点的仁慈,我和母亲还有小弟过得就算清苦一些,也总算平安无事了.......没成想,人的贪欲一旦开启,便永远欲望难平,他们竟又觊觎我边家府宅,族中长辈召集了边家族人,召开了族中会议,言说我已然不是边家族人,便再无资格住在边家最好的宅子之中了!......” 说到这里,边章又悲愤起来,看着苏凌道:“苏小友,边宅虽大,那是我父亲在沙凉经营多年,一砖一瓦方有的府宅气象啊,我父建宅院之时,没有向族人要一枚铜钱,也没有让他们一人来帮忙,那是我父亲经营多年的心血啊,老宅在,家就在,老宅无,家也便没有了啊,我如何能从?无论他们如何威逼利诱,我亦然不屈不从.......那是我父亲的根,我要牢牢的守着!” “可是,族人凉薄,叔辈为狼,他们岂能罢休?于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是在门前泼粪,便是暗中在宅中纵火,更是指使一些地痞流氓,三天两头到我家中打砸,只闹了个地覆天翻.......” “我娘年事渐高,整日里不得安宁,担惊受怕,这种日子如何能过?心灰意冷之下,我娘告诉我不如就遂了他们的心意,我们搬出去,随便找个房子住了,只要能遮风挡雨,便别无所求了......可是我如何甘心,我如何也不同意.......我弟边赋,只是默默流泪,一则他明白我为何坚持,二则他怜悯母亲,他又不善言辞,只能以泪洗面......” “那后来呢?你可搬出去了?”苏凌问道。 “我原意纵死也不会搬离老宅,可是我母亲见我心如铁石,无奈之下,竟然跪在我的面前,哭着求我答应族人搬走,只为图个安宁.......苏小友啊,自古只有儿跪父母,如何能有母亲跪儿之理?我肝胆俱碎,痛入骨髓......将我母亲扶起,复又跪在她的面前,叩头流血,口称不孝!......母亲如此,我如何能不让步......于是,我跟母亲和小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搬出了那老宅.......” 边章声音低沉,悲愤戚戚。 “这是把你们往绝路上逼啊,人到底是什么?为何畜生横行,遍地狼狈!......”苏凌怒火满胸,恨声道。 “当时从老宅搬出之后,手中几无分文,走投无路之下,我与母亲小弟只能暂时在义庄安身,那义庄乃是存放无主之死人之地,那里是个什么光景,苏小友,你可清楚?”边章凄然道。 “前辈......”苏凌此时心中满是同情,低声唤道。 “小友,你有赤济之名,可是你看看这残破的大晋吧,多少人需要救济,多少人连生存下去的权利都没有啊!......”边章声音低沉,凄然说道。 “后来呢?.......后来如何?”苏凌压下心中凄凉,缓缓问道。 “我与母亲小弟在义庄安身之后,小弟与我多多少少还有些才情,于是,我便想了一条写字画,拿到坊市去卖的谋生门路.......边章当时虽然落魄,但是虚名还在的,我那字画,倒也不愁销路,只是贱卖而已,我虽然心中不愿,可是能够换钱,也就随它去了!” “就这样,我们一边在义庄安身,一边贩卖字画,大约过了有两个多月,终于手中多多少少有了一点银钱,于是,我便到处寻找,终于在靠近荒漠边缘,离着沙凉飞沙城很远的一偏僻之处,买了一处房子......”边章道。 “还好,还好.......文允前辈和家人总算有了安身之处了.......”苏凌唏嘘道。 “苏小友.......所谓的房子,不过是四面透风,外面下大雨,屋中下小雨的一个茅草屋罢了.......那里根本就没人要的.......”边章凄然笑道。 “可是搬进那茅草屋时,我母亲却笑了,那是自从我父亲出事之后,母亲第一次笑,她笑着对我说,儿啊,虽然茅屋残破,可是咱们总算有家了,咱们再也不用跟死人鬼魂住在一起了,咱们又能堂堂正正的做人了!.......” 说到此处,边章鼻子一酸,涕泪满裳。 “唉......前辈母亲却是良善之人......身在困境,却依旧想着好好的活着啊!”苏凌眼角湿润,忽地想起了他那个时空,自己朴实的母亲,还有这大晋苏家村的父母,也不由得心中溢满了思念。 “母亲一生向善,平素吃斋念佛,还总是到寺庙之中烧香祈祷,她总说,佛祖会保佑所有善良的人的,佛祖有灵,不会不管我们的.......” 边章顿了顿,又道:“所以,许多年后,渤海多了一座寺庙,在数年之间,便成了渤海香火最鼎盛的寺院之一......” “前辈指的是寂雪寺吧......”苏凌缓缓道。 “我母亲名讳之中,有一雪字,我当日来到这里,见四周山岭起伏,大山深深,寂静无比,便取了一个寂字,又念我母亲一生向佛,故取母亲名讳中的雪字.......苏小友,这便是寂雪寺名字的由来啊.......我是在纪念我的母亲啊!”边章幽幽的说道。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这才明白,寂雪寺名字的来历,不由得也慨叹不已。 “既然前辈已然在沙凉有了安身之地,为何后来又会得罪萧丞相,更因此获死罪.......又如何由弟替死,而您却金蝉脱壳,成了寂雪寺的主持了呢?”苏凌不解道。 “呵呵.......苏小友啊,也许是老朽前半生过的太过安逸了,老天要将所有的苦难都降在我的后半生......”边章凄凉笑道。 “原以为有了那茅草屋,我与母亲小弟总算有了安身之处,我又能靠写字作画,谋个营生......可是,不过二月有余,母亲竟然一病不起,不过五六日,便已经病入膏肓了......”边章悲伤的说道。 “为何......为何竟会至此?”苏凌惊讶道。 “直到我母亲病体渐重,将我与小弟唤至榻前,亲自对我们说了一些话,我才知道,原来,我与小弟根本不了解我的母亲......” 边章顿了顿道:“我母亲与我父亲乃是青梅竹马,两人婚后举案齐眉,恩恩爱爱,父亲在外做生意,壮大家族,母亲在家中操持,支持父亲,才使我父亲无后顾之忧......父亲死后,母亲、小弟和我受尽欺凌,更是连老宅都被迫让于他人,我母亲嘴上不说,更是循循善诱,要我与小弟不要因为这些事而心中郁结,一切都要往前看......可是,她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备受煎熬啊,死的是她挚爱,她连自己挚爱的家宅都守不住,她的心中如何能放得下?而且,我父死后,那些无情族人,更不许我父入边氏宗祠,我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的灵位被移出宗祠,她该有多痛啊!.......” “可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只有把所有的悲愤和凄楚压在心中,因为她一旦有所表露,她知道她的儿子,我边章,便是拼死也要跟族人顽抗到底的.......她已经没有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所以,她将一切痛苦埋在心中.......” “久而久之,她便作下了病啊!.......加上她思念丈夫,病势方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啊!.......只可惜,我这做儿子的,实在太过愚蠢,连我母亲真实的想法,都看不透.......我边章无用!无用啊......” 边章声音凄凉,无助而心酸。 “那日,母亲已是弥留,唤我与小弟边赋到她榻前,用尽最后力气,将我与小弟的手握在一起,她气若游丝的说,以后这世上,我与小弟,再也没有父亲和母亲了,从此刻起,这世间,最亲的亲人只剩下了我与小弟二人......她要我们无论如何艰难,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心中装着彼此,永远不能兄弟相残.......” “我与小弟哭拜于地,那一日,小弟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的清晰和坚决,他跪在母亲榻前发誓,说他边赋此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以性命护自己的哥哥边章周全!......” 边章凄然一笑,似自嘲道:“可惜当时我也只是听听,还有些不以为热,我是哥哥,边赋是弟弟,我们已经已经困顿至此,还能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发生呢?就算真的有,那也应该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保护兄弟才是啊!......” “然而,多年之后,我兄弟边赋,毅然决然替我而死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那年小弟在母亲面前发的誓,到底有多么的坚决,到底有多么的重,重到我余生都无法偿还啊!” 涕泪凄凄,悲怆深深,边章闭着眼睛,泪水如雨,那泪,冰冷的如这吃人的世间。 他闭着眼睛,喃喃道:“母亲见我们兄弟如此发誓,这才欣慰的笑了,然后溘然长逝,脸上还带着笑容.......边章,忘不了那一刻,永远也忘不了啊!” 半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内室寂寂,烛影凄凉。 最终,还是苏凌主动的开口,打破了寂静。 “前辈,后来呢?......” 边章长叹一声,止住泪水,声音低沉道:“办完母亲的丧事之后,那间茅草屋中,只剩下了我与小弟两人,我们兄弟,四目相对,无言垂泪.......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呢?还能不能过......那个时候,是我一生之中,最为迷茫的时候.......于是我整日买醉,醉卧街头,想着就此沉沦,了此残生......” “小弟看在心里,默默无语,主动的担起了写字作画,然后贩卖的事情,只是小弟无名,所以他模仿我的笔迹,写了字画,又署上我的名字,这才能卖得出去......” “可是久而久之,我的字画也变得无人问津了,沙凉人都说,如今我已然是个废人,落魄之人的字画,买来做什么呢?......因此,家中日益艰难起来.......终于我小弟边赋不再沉默,那日我醉酒回家,小弟很少见的发火,我心中不服,骂他以小反上,目无兄长.......” 边章凄然一笑,又道:“我未曾想到,一向木讷而沉默寡言的小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狠狠的扇了我两巴掌,更是痛斥我自甘堕落,何有颜面做他兄长,更说天下男儿,如何能因一时困顿而消沉下去呢?有手有脚,身上无病,就应该打起精神,将曾经失去的东西,统统的拿回来,这才是好男儿!” 苏凌闻言,心中激荡,朗声赞道:“边赋此言,千金难买,前辈.......您的兄弟才是真正的好男儿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就是小弟边赋的那几巴掌,彻底的将我打醒了,我发誓要重新振作,重塑我父亲当年的荣光,让那些族人从我们身边拿走的东西,如数奉还,要让他们跪在我的脚下,求我重新做家主之位!” 边章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意气风发了不少,眼中的忧伤也逐渐淡了起来。 “于是,第二日,我打点行装,辞别兄弟边赋,边赋问我要去哪里,我告诉他,今日离开沙凉,便是要踏遍大晋,一一介白身,闯出一个名堂来,我告诉他,我要前往京都龙台,博取公卿之位,不达目的,此生再不返沙凉!”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字画何能做金银? p.S: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边章神色沧桑,满是对往事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更加的低沉道:“我弟边赋,见我终于振作,大喜过望,将家中所有卖字画赚的银钱给了我大半,只留了很少的一些,我问他,这些银钱连两个月都支撑不了,若是那时没有了,你当如何......” “我兄弟边赋却一摆手,说要我无需担心,银钱可以想办法挣,而我出门在外,需要足够的盘缠......再说,只要哪日我衣锦还乡,岂会再缺钱么?我唏嘘不已,心中却感觉前途渺茫,不知道这一去多久才能再回沙凉,可是为了不让边赋担心,我故作轻松,告诉他凭着哥哥我的本事,三公九卿,唾手可得......” “那日,小弟边赋,少见的破费,花了许多银钱,买来酒肉......”边章说到此处,惨然一笑,看向苏凌道:“不怕苏小友笑话,我已经记不清楚那次之前,有多久没有再吃过荤腥了......” 苏凌叹息道:“困顿之时,连吃些好的都是奢望......这是世间普通百姓的悲哀!” “我见他如此,便说,家中本就困顿,何必如此铺张呢?小弟边赋却正色摇头,他说,哥哥远行,此乃大事,小弟备酒践行,当是应尽之责.....听边赋如此说,我心中五味杂陈......觉得我这个做哥哥以前表面风光,然而却还没有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像家中的顶梁柱啊!”边章满脸愧色道。 “那夜,明月高悬,破窗之下,我与小弟边赋对坐共饮,只吃酒吃得酩酊大醉,然而,这样的时辰,却是过得飞快,我只感觉须臾之间,天色已白,鸡唱三声......” 边章顿了顿,声音忽的颤抖起来道:“直到此时,我兄弟方忽然泪流满面,他看着我,泪如雨下,他说,大哥......我想父亲母亲了!” 言罢,边章紧紧的闭起双目,泪水再次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半晌,他方颤声道:“兄弟临别,边赋此言,如刀剜我心,令我痛断肝肠......我与小弟,在茅屋之中,抱头痛哭,小弟说,大哥,此去无论成败,你都要活着回来,大哥在,家就在,大哥不在,家就散了!” “兄弟情深......患难真情啊......”苏凌也摇头唏嘘起来。 “清晨拂晓,我弟送我离家,长亭十里,一程又一程,直到我的眼前,乃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我催促了他数次之后,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临别在即,我与弟难舍难离,却不得不走,于是我一咬牙,狠心扭头,再不看兄弟边赋一眼,大步走进漫天黄沙戈壁之中......” “我走了好远,方忍不住转头朝来时路望去,却见我弟边赋,仍站在长亭之下,朝着我的方向,不断地挥动着手臂......” 说到这里,边章缓缓低头,没有再继续说,而是沉浸在当年离别之时的往昔,无语凝噎。 半晌,苏凌方低声道:“前辈,那次你离家之后,最终成就了一番功业,最后重返了沙凉,重振了你父当年那样的荣光么?......” 边章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苏小友,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成事呢?大晋乱世,吏治腐朽,刀兵战乱,便是真正的名门望族,也人人自危,依附权贵诸侯,才能在这乱世觅得一丝安宁......而我边章,边陲失意人,家族破落户,想要混出个人谈何容易呢?” “更何况,我以前不过是一个附庸风雅,凭着有几分机辩之才,换些薄名的世家公子,从来没有在外闯荡过,如今我一人出门在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我能做些什么呢?......” 边章说到这里,朝苏凌苦笑道:“也不怕苏小友笑话,我向来以能言巧辩自诩,可是当时,我离家之后,连问路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人开口啊......”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世家名门,锦衣玉食,从来都有自己的圈子,他们在自己的圈子,或许安逸,或许自得,可是一旦家道一落千丈,生存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大的挑战。 古往今来,这都是赤裸裸的现实,所谓富不过三代,便是此理。 “我离开沙凉飞沙城后,仿如一只无头的苍蝇,东飞一头,西撞一头,行了十数日,竟连沙凉都还没有走出去.......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边章也不隐瞒自己当年的窘迫,说得十分坦诚。 “人困在沙凉,盘缠却已经快要花完了......”边章苦笑道。 “前辈当时本就困顿,想必所带盘缠自然不多,这也是可以预见的......”苏凌忙道。 “呵呵.......苏小友,你说错了......虽然家中困顿,母亲去后,我小弟边赋操持家中一切,他本就勤俭,从来都不会多花一枚铜板......虽然我当时已经落魄,但我的字画还是有些价值的,再加上小弟将必要的吃穿用度的银钱用了之后,剩余的都暗暗的存了起来.......苏小友不妨猜一猜,我临离家时,小弟边赋给了我多少盘缠......” 苏凌闻言,想了想,不敢多说,伸出了一根指头道:“晚辈猜测,不会超十两银钱吧......” 边章闻言,忽地哈哈大笑道:“苏小友也太瞧不上边章当年之名了,也太小看我小弟攒银钱的能力了.......实不相瞒,三十两!整整给了我三十两银钱!” “什么......”苏凌不由的顿感意外。 三十两银钱,意味着什么,他是知道的,大晋苦难,百姓皆穷,一个普通的,少受战乱的百姓,靠着自己本本分分的营生度日,一年到头,能有三两银钱,已然不易了。 原想边章穷困潦倒,没成想,竟然连路费盘缠,都是一个普通百姓十年的花销! 直到此时,苏凌才多多少少的明白了,何谓名门望族,死而不僵,也明白了,那些名门大族眼中所谓的穷困潦倒,到底是什么。 他们眼中的穷困潦倒,却是一个普通百姓不敢奢望的富裕啊! 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整个大晋体制和阶层的痼疾,是小民难以言说,却不得不承受的悲哀! 想到这里,苏凌原本对边章的同情,不知为何淡了一些,眼角的余光看向林不浪,却见林不浪的神情却是十分的奇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只是盯着那边章,眼神渐渐的有些冰冷。 “三十两银钱,前辈,恕苏凌直言,虽然不能说是巨资,可是,也足够支撑您从沙凉道京都龙台的一路花销了......若是您节省一些,怕是最后到了龙台,您手中也应该还有结余......然而,为何前辈这三十两的银钱,竟然十数天之内几乎消耗殆尽,到最后连沙凉地域还没出呢?晚辈实在有些不明白......”苏凌的声音淡了许多,却还是直抒胸臆地问了出来。 边章闻言,苦笑摇头道:“皆因我从未过过苦日子啊,不对.......连普通的日子都未曾过过,年少时,根本对银钱没有什么认知,买一壶茶水,五两银钱,请一个唱曲的歌姬,一曲三两银钱,我觉得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我呼朋引伴,那些所谓的朋友,也是如此出手行事,都习以为常,从来没想过,三两银钱,到底能买来多少东西,到底能够普通人家度多少时日啊......” “我父母逝后,虽然家道中落,但柴米油盐,日常度日之花销,皆是有小弟边赋操持,我无银钱,就问小弟去讨要,小弟也尽量给足我......虽然比之前拮据得多,但是......我还是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我该如何用这些银钱,怎么样才能买到更多的东西......” 边章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所以,我对银钱的多少,毫无任何的判断认知,只以为这些都是一些数字罢了......因此,我离家行了十数日,却一切照旧,没有想过要精打细算,筹划以后.......不瞒小友,买上五个包子,我直接就会扔出一个银锞出来,买上几个粟米饼,也是几个银锞.......我当时根本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反而因为那些店家看到我如此给银钱而一脸惊讶的时候,心中沾沾自喜......” “前辈......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样大手大脚,十数三十两银钱都没了,晚辈却是一点都不奇怪了......” 苏凌哑然,心中五味杂陈,只得摇头以对。 却不想一直没说话的林不浪却忽地冷笑了一声道:“边章......你还以为你是当年的富家公子么?你这种人,愚昧而可笑!” 苏凌心中一凛,觉得林不浪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冲了,毕竟眼前可是当年名满大晋的名士,总得给他留几分面子。 再说还要指望他主动讲出当年实情的,真把他得罪了,岂不是又要费一番周折? 苏凌想到这里,只得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 那边章闻言,却正色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恼怒的意思。 “这位林小友此言......虽然说得很重,但是字字如是......香香那时的自己,真的是愚昧至极!......” 林不浪却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边章顿了顿,又道:“十数天后,盘缠没了,我只能饿着肚子,想着快些离开沙凉,可是我自己又不知如何问路,接下来,饿了两日,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想到写字贱卖,换些粟米饼来吃......于是我在路边找了一块大石,兴冲冲铺好了纸,写了一幅自以为颇有价值的好字,想着干脆不卖了,拿着这幅字直接去换吃的最好!......” 苏凌仿佛洞察了一切,冷笑道:“敢问前辈,结果如何?” “结果,沿途小摊镇店门面......我无一例外,全部都碰了壁,不是被人撵出去,就是被骂得落荒而逃......一整天下去,我半文钱都没有得到......”边章苦笑道。 “我当时心中依旧不服气,更是觉得这些山野村民,不识我之墨宝,乃是一群教化未开之人......直到有一个店主,见我实在太饿了,拿了一张粟米饼给我,我感激之下,便说将我的字赠给他,算作盘缠......” “那店家却是大笑摇头,他说,年轻人,饼子赊给你了,也本不值甚钱,若是在有钱人家,你这幅字,或许可以抵得过一桌山珍海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小店之中,这字再好,也是无用的......字是用来欣赏收藏的不假,但当人填饱肚子都成问题的时候,哪还有什么闲情雅致,收藏什么字画......” “他说,穷困潦倒之时,传世名作在普通百姓心中,还不如一文钱来得实在!......” 边章说完,叹息道:“这店家一语点醒梦中人,我才知道,所谓的人世间,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生计......” 苏凌闻言,慨叹不已,普通百姓所言所想,虽然听起来满是金钱的庸俗,然而不得不承认.......这却是最大的人间真实。 “我吃了那粟米饼,这店家又发了善心,不要银钱,又给我了五张带走......苏小友,不瞒你说,以前,我从来不会想着去吃那粟米饼,觉得粗俗之物,如何下口,然而,现在想起来,我依然忘不掉那张饼的味道,那是我这一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说到这里,边章又在自己和苏凌、林不浪的茶卮中斟了茶,淡笑道:“两位......请!” 苏凌知道,自己要问的事情急不得,不能催促,于是耐着性子,端起茶卮,与边章同饮了。 而林不浪不知为何,坐在那里,也不举卮,连动都未动一下。 边章看在眼里,却似乎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道:“老朽扯得远了......只是这许多年,老朽身边无人诉说,苏小友此来,不免话多了些......” 苏凌忙道:“不妨事,不妨事......晚辈说过,今日是来与前辈一叙,并非审问......” 边章点了点头,又继续道:“五张粟米饼,我吃了三天,再次断了粮......这一次却是从来没有过的窘迫,由于我已经深入荒漠,有时候很久都见不到一个人,就算有行商马队经过,也是匆匆过去,我还顾念我自己的面子,不肯求人施舍.......于是,我忍饥挨饿,浑浑噩噩,头重脚轻地在戈壁荒凉中行了两日多,终于远远的看到了一个镇子,便一头扎进镇中去了......” “我还记得,那镇子唤作黄沙镇,盖因此镇被黄沙戈壁环绕之故而得名也。我进了镇子,见小镇不大,人丁也不兴旺,但是却比荒凉大漠多了不少的生机。镇中街上,还有两处饭馆,当时正是晌午,那个最大的饭馆倒也有来有往,不少食客出出进进,我见他们穿着,多为胡商或者中原商人,想必也是路过吃些东西,歇歇脚......”边章说道。 “当时我站在饭馆外,饭食飘香,扑鼻而来,我实在是饥饿难耐,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说到这里,边章淡淡一笑道:“苏小友,虽然当时我身无分文,但是衣裳穿的还是不错的......临走之时,小弟边赋,更是给我打点行李,带了不少衣裳.......” 苏凌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刻意强盗这些,但是看着他说话得神情,似乎竟有些自以为的风度不失而自得。 苏凌心中又是一阵冷笑。 名门望族......呵呵,什么时候都怕被人小瞧了啊...... 边章继续道:“或许是我穿着还算不错,那饭馆的伙计倒也热情迎接,还单独给我找了个安静的独桌,沏了茶水,方问我需要吃些什么......” “我看那单子上方发觉,这饭馆虽然在镇子里,或许是往来行商较多,菜肴倒是十分丰富......我当时便不管不顾了,将我没有银钱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找了那荤菜,一口气要了八个菜......”边章笑道。 苏凌闻言,也哑然失笑道:“前辈图一时爽快,但不知吃完之后,如何给银钱呢?” 边章摆摆手道:“那种情况,我已然很饿了,反正身无分文,吃不好的没银钱,吃好的也没银钱.......还不如吃上一顿好的.......先享受了再说......” 边章随意的说道。 林不浪却忽地哼了一声,似讥讽道:“这便是名门教化,家风传承?想来是朱门有酒,路有饿殍,自己舒服了,哪管旁人......” 苏凌一皱眉,终于发觉了,今日的林不浪似乎有些不对头,好像一直在针对边章,说的话也是极为的不留情面。 “不浪.......少说两句!”苏凌出言提醒道。 不了林不浪却是豁然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公子若觉得不浪不该这样说,那不浪不如先离开,等公子与他说完,不浪再回来!”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苏凌一怔,没想到林不浪今日竟会如此,有些无奈,却不料那边章却是一笑,毫不在意道:“林小友心直口快,敢说真话,老朽颇为欣赏......要知道当今大晋,敢说真话的人,可不多了......当年老朽不就是因为说了几句肺腑真话,而招致杀身大祸的么!这一点,林小友却与我颇为相似啊!” 林不浪闻言,却是不冷不热道:“我不过是一流浪乞丐,被公子和师尊收留,可不敢与您,这名士相提并论!” 他刻意的在名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凌眉头一皱,听得出来,林不浪还是在讥讽边章。 边章哈哈大笑,摆手道:“名士如何,不过当年罢了,现在,老朽在世人眼中,早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谋反死人了!” 边章摇了摇头,又继续道:“我当时心中想的是,这里客商很多,这饭馆的东家,应该也久和来往客商打交道,自然是有些眼界的,我虽然身无分文,但还带着几幅字,这饭馆的东家,应该多少识货一些的,大不了最后付银钱时,以我的字画相抵......” “于是,八个菜上桌之后,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好一顿吃.......到最后,连汤水都没有剩下.......”边章笑道。 “看来前辈是真饿了......”苏凌笑道。 “他不是饿了,他是好久没有享受了.......不浪真饿过,当时心中所愿,一个杂粮馒头,不浪一半,阿爷一半,足矣!”林不浪冷冷的说道。 边章这次没有接话,自顾自又道:“伙计要我给银钱的时候,我只得实话实说,我身无分文,只有几幅字,若是他们觉得可以,可抵作饭资。” “岂料,不仅是伙计一蹦三尺高,那东家也从柜台后出来,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更指使饭馆所有的伙计,对我拳脚相向,我当时大呼,说我乃沙边章,这一副字足以抵的过这八个菜,你们太不识货了.......哪料那东却啐了我一脸,骂我说,哪里来的呆子,什么边章,什么书画,没有银钱,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他们将我痛打一顿,更将我绑了起来,跪在饭馆门口,想要以此羞辱与我,那东家更是扬言,将我的所谓价值不菲的字画扔在我下跪的面前,等到有人识货买了,我拿银钱结账,此事便算了了,若是无人买我字画,便要我跪到有人买为止,三天无人买,跪三天,十天没人买,跪十天!......” 苏凌闻言,虽然觉得吃饭给银钱天经地义,边章做的的确不对,但是这东家也太过的得理不饶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这东家却是做得有些过分了......看来前辈要吃苦头了......”苏凌道。 边章叹了口气道:“唉,我在那饭馆门前跪了几乎半日,人来人往,受尽讥笑和挖苦,死的心都有了,当真是万念俱灰啊......渐渐的日落西山,我体力不支,人昏昏沉沉,以为这次必死之时,便在此时,我的耳旁,竟忽的传来一人的话音......” “他说,好字,好功力!.......这字甚好,我买了!......” 苏凌闻言,惊讶无比,脱口道:“来者何人,竟然真有识得前辈好字画的人乎?!”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谋局 边章淡淡一笑道:“苏小友,当时的我与你一般惊讶,原以为要跪死在饭馆门前了,正自绝望之时,未成想,天无绝人之路,竟真的有识得我字画之人啊!” “我抬头看时,却见一个年岁与我相仿的人,负手而立,站在我的面前,虽然看起来像是赶了远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衣服的质地华贵,气度亦有说不出的华贵。我便知此人绝非一般的百姓......”边章回忆道。 “那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幅字,托在手中看了良久,忽地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如此偏僻的黄沙镇中,竟然还有此等书法精通之人,这幅字写的是笔力遒劲,深得书法之精妙啊!” “我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冒昧出言,惊动他看字,万一再拂袖而去,不买我的字画,我岂不是又要接着跪着......却见他又看了一阵,这才用眼睛盯着我,声音沉稳地问,这字都是你写的?......” 苏凌闻言,淡淡笑道:“看来此人,应该也是个书法大家,前辈,你虽然一路不顺,但确是幸遇贵人啊!” 边章点点头道:“我不知他是谁,但听他问我,只低着头,小声言说,这些字都是我写的,那人又拿起其他的几幅字,一一看了,更是赞不绝口......然后他疑惑地看着我说,朋友,看你写的这一手的好字,想必是饱学之士,为何会跪在此地,身上的衣服还被扯开,更有伤呢?......” “我心中一酸,将事情的经过跟此人讲了,还未来得及报名,那人便眉头紧蹙,怒言世风日下,怎么会有人如此猖獗,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呢......于是,他便要亲自前来扶我起来,而我当时,却是犹豫了,唯唯诺诺,不敢起身......” 苏凌疑惑道:“前辈为何如此......既然此人欣赏你的字画,他又扶你,你怎会不敢起身呢?” 边章苦笑道:“苏小友请想,我与他萍水相逢,他只是欣赏我的字罢了.......并未言明要买我的字啊,那饭馆的东家说得清楚,我这字画不卖出银钱,偿还了他的饭账,是不让我起来的,所以我心中犹豫,还想着继续跪着......” 苏凌闻言,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边章又道:“那人扶我。见我犹豫躲闪,眉头一皱,刚要出口问我为何之时,饭馆之中便传来一阵大骂,那东家领着凶神恶煞的伙计冲了出来,他们有人手中还持着棍棒,气势汹汹,撇嘴瞪眼,那东家还叫嚣,说什么,哪个大胆包天,不开眼的敢管闲事,当先打了他......” “这饭馆的东家也真的是蛮横无理......不过是欠了些饭账而已,何必闹至如此呢?更何况,心怀怜悯之人,便是施舍一顿饭又能如何呢?......”苏凌有些生气道。 却不想林不浪似乎看法不同,冷声道:“施舍一顿饭容易......不过公子,您也不看看他那一顿饭的成色是什么,八个荤菜,那里被黄沙包围,荒凉无比,本就生计艰难,真就施舍这顿饭给他......这饭馆也就别做营生了......” 苏凌闻言,又觉得林不浪说得也对,只得讷讷无言。 边章对林不浪多次不留情面的讽刺,似乎司空见惯一般,从来不觉得没有面子,淡淡一笑道:“苏小友啊,林小友说的对......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怪我,我要是只要写足以充饥的普通饭食,也不会激怒那东家,闹到这种地步......” 林不浪这才神色稍霁,不咸不淡道:“你倒还算明事理!” 边章摆摆手,揭过这些,又道:“我见饭馆东家和那些伙计来势汹汹,唯恐万一闹僵,对眼前之人不利,刚想说话,却蓦地看到,饭馆大门口围在一起看热闹的过往百姓之中,有三个神情冷峻的壮硕青年,脸色冰冷,似乎想要分开人群,欺身向前,看那架势,似乎是跟与我说话的人是同路的,而且明显都是会功夫的......我心中一动,便愈加断定此人绝非一般人,说不定是个有身份的大族中人,便没有再说话,只低头不语......” “却见这人,不慌不忙,目中含威地看了东家和伙计们一眼,只这一眼,似乎眼芒之中带着无比的威压,竟让那东家和伙计们感觉有些胆怯,都怔在那里,不敢言语了......那人见状,冷笑一声说,方才不还是气势汹汹的,怎么这会儿功夫,都不敢说话了呢?出来个管事的与某答话!” “那东家色厉内荏,不横装横,骂了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岂能被你吓住,你是三头六臂么?然后迈步走出来,看着那人说,我便是管事的东家,你要如何......” “那人问为何如此,还要强迫人跪在饭馆门前,更是拳打脚踢,这是谁给他们的权利......” “那饭馆东家这才言道,是因为我吃了他们饭馆八个荤菜,却赖了饭账不给,这是对我的惩罚......因此才让我跪在门口卖字画,什么时候卖出去了,就拿这些银钱抵充饭账。” “那人闻言,大笑说,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竟是如此区区小事,他问那东家,我欠了他多少饭账,那东家见他谈吐不俗,衣着华贵,于是狮子大开口,趁机讹诈,说我那八个菜,就是山珍海味,一个菜最少五两银钱......” 苏凌冷笑道:“小民可怜,却也可恨......坐地起价,手段卑鄙!” 边章摇头叹息道:“苏小友说的是啊社稷倒悬,人心不古,世人淡漠,由此可见......我那八个菜,虽说是荤菜,但也并非什么飞禽走兽,珍稀野味,不过是寻常小炒,莫说一个菜根本用不了什么五两银钱,便是一两银钱都绰绰有余啊......” “当时我闻言,顿时气怒攻心,便不顾一切与之辩理,那东家仗着人多,胡搅蛮缠,根本不讲道理......争执不下之时,那人却忽的断喝一声,言说原以为欠了你多少银钱,不过如此!然后他竟一把将我扶起,朗声道,这位朋友,你的字画我全部买了,统共五幅字,一幅字二十两银钱,我给你一百两!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我的手中......”边章说到这里,神情之中还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我连道不可,用不了这许多,那人却一笑说不必如此,你欠他的饭账,这下却是还得起的......我见也只好如此了,便收了这百两银票,将那五幅字呈到他的面前,他十分郑重的收了,然后我唤过那东家,说要清账,那东家此时更蛮横无理,说一百两银票虽够,但是他们店小,找不开,我要结账,便一百两的银票都给了他,否则,我依旧走不了......” “可恶,这与劫道有何区别!”苏凌恨声道。 便是林不浪,此时也眉头紧蹙,一脸的怒意。 边章又道:“我自然是不同意的,便要与那东家继续争执,那人却一摆手,又从怀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甩到那东家脸上,说,方才那一百两银票是买字画的银钱,这一百两是饭账钱,更说这一顿八个菜,他请我吃了!......” “当时是,我感动得无可无不可,一时间五味杂陈,热泪盈眶,那东家见此人出手阔绰,也不敢再说什么,收了那一百两银票,才带着那些伙计离开了.......我心中无比感激此人,朝他郑重行大礼,他却是赶紧将我扶住,说我不必如此......” “我便小心询问他的名姓,他看了周遭一眼,见围观的人还未完全离开,便低声说,与我一见如故,有心结识此地讲话不便,若是我有意的话,便随他到另一家饭馆,他请客,我们边吃边谈......” “我一落魄之人,却被此人如此看重,更如此帮我解围,他便是我的恩公,我若不知恩公姓名,岂不太对不起他了,闻听此言,我自然是同意了,更说下一顿饭食,我请客......于是,我便跟他离开,刚出了人群,那之前我见的三四个汉子,便从后面跟了上来,一直默默跟随着我们......那人怕我害怕,只压低了声音说,这几个汉子都是他的扈从,让我不要害怕......” 边章说到这里,苏凌对这个人的身份更加的感兴趣起来,出言道:“前辈,此人到底是谁啊,一言一行,颇为豪爽,出门带着这些扈从,想来身份定然不简单啊!” 边章点头道:“我与此人来到镇上唯一的另外一处饭馆,那人要了一间雅室,邀我入席,我谢过与他进去,却见那几个扈从并未进入,只是站在雅室门外警戒,我便更觉得此人身份非同寻常......” “待酒菜摆上,那人邀我同饮,我自然是不能如此就饮了酒的,言说,我必须要知道恩公大名,否则这酒喝的糊涂,便是我失礼了......那人见状,方把手中的酒卮放下,压低了声音,告诉了我他的名姓......” “他是何人?......”苏凌忙问道。 “苏小友,可知钟原乎?如今朝廷散议大夫是也!......”边章说着,不自觉的拱了拱手,看得出来,他的敬仰之情,发乎于心。 “竟然是他!.......我早该想到的!”苏凌一拍脑袋,既意外,又觉得当是如此。 钟原此人,苏凌如何不知,当初天子刘端不甘做傀儡,搞了一处出幺蛾子,弄了个衣带血诏出来,那沙凉太守马旬璋也诏中有名。 苏凌还记得,那是他从出山以来,在萧元彻那里,遇到的第一件棘手的大事。 当时郭白衣便推荐钟原,以天子使节的身份,持节前往沙凉,安抚沙凉诸部,更顺说马旬璋来投京都,钟原去后,果然沙凉安定,未掀起刀兵之祸,而且马旬璋只带了两个儿子,未带刀兵,奔赴京都龙台,做了一个一品的虚职,这才在龙台血诏的风波中,全身而退,未受牵连。 苏凌不仅知道这些,还明白,这个钟原,在自己的那个时空,与这大晋相对应的朝代之中,对应的是那位牛人。 钟原不仅胸有锦绣,能言善辩,更是擅民政的大才,除了这些,那钟原还是大晋当世的书法大家,一幅字,在坊市间能卖上万金。 只是,那件事后,不知为何,钟原似乎在萧元彻的阵营中逐渐的边缘化了,虽然隶属于萧元彻,但并未受到萧元彻的重用,平素也多不前往司空府议事,萧元彻进位丞相之后,那钟原更似销声匿迹,隐退不出了一般。 所以,这次萧元彻尽起大军,麾下几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上了战场,却唯独没有带上钟原。 苏凌原本以为钟原失势,然而萧元彻临行之前,一纸人事调动,让苏凌觉得,钟原不受宠,半隐半官,此事似乎另有隐情。 因为,萧元彻临攻伐渤海之前,将钟原调任为散议大夫,虽然明面上是降了官职,但却又加了一个龙台留守的衔,这是个极其重要的职位,尤其是萧元彻奔赴前线,后方空虚的关键时期,这龙台留守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原来是钟原钟大人,晚辈早就该想到的......钟大人乃是当世的书法大家,也只有他有这样的一双慧眼,能够欣赏前辈的字画啊!......”苏凌叹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苏小友看来也对钟原十分的推崇啊,不错,他低声告诉我,他便是钟原!......不过,当时他并非入朝官员,而是朝廷外放的官员,外放在充州,为充州刺史......” “嗯?充州刺史?......” 苏凌心中一动,这个地方他可是知道,那是萧元彻的大本营、根据地,充州在萧元彻势力范围中,地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原来钟原竟然还做过充州刺史! 算算时间,那时钟原为充州刺史的时候,萧元彻应该也在充州,乃是朝廷所封的奋武将军,萧元彻也是从奋武将军升为征东将军的,自此名列四征四镇,才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 后来萧元彻迎天子返回龙台,才被天子封为司空,而继任征东将军的人,却是宛阳的孙骁,这个人,苏凌可是熟悉的。 苏凌其实一直都疑惑,萧元彻在高升司空之后,自己原本的征东将军之位,按说应该由他做主,挑一个心腹嫡系来做,为何却给了那孙骁。 若不是这孙骁,萧元彻此时早就将宛阳纳入治下了,也不会有当年的宛阳惨败,萧明舒和萧安钟惨死之事了。 如今看来,萧元彻选定孙骁作为征东将军,怕是有深意的...... 而且,孙骁这个人选,极有可能是钟原的建议。 孙骁虽然身在宛阳,但起出身和根基在沙凉,其叔父孙济又是当年沙凉王熙的旧部,身为王熙手下八虎之一,后来因为王熙身死,内部分崩离析,内讧不断,孙济心中装着天子,这才不愿与王熙旧部为伍,远走了宛阳。 孙济死后无后,才将宛阳的一切大权给了孙骁。 而钟原向来与沙凉实权人士友善,孙骁虽然坐领宛阳,却名不正言不顺,因此,苏凌此时猜测,极有可能当时是钟原建议让萧元彻以朝廷名义给了孙骁一个征东将军,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坐稳宛阳,这也是拉拢和示好的意思。 其实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孙骁谋主高文栩也心向萧元彻,所以才会在萧元彻想要收了宛阳之时,顺水推舟,劝孙骁投了萧元彻。 本身一切顺利,可是千算万算,那萧元彻管不住下半身,睡了孙骁寡婶,孙骁这才降而复叛,萧元彻才有了那场惨败。 可即便到现在,宛阳还在孙骁掌控之中,按理说,孙骁与萧元彻水火不容,然而萧元彻却对孙骁的态度暧昧,那次惨败之后,一直都未向宛阳用兵,不仅如此,两家还在明里暗里眉来眼去,暗中做些利益交换。 而且,宛阳之地,可是离着灞城和京都龙台都不远,萧元彻此次大军尽起,攻伐沈济舟,按说后方空虚,孙骁要是此时出兵偷袭,萧元彻必然后院失火。 可事实上呢,孙骁一直都没有这么做,宛阳也一直保持静默。双方连一点的摩擦都没有发生。 这本就很奇怪,很微妙。 现在看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因为钟原现在坐镇龙台,乃是龙台留守。 孙骁与其说给萧元彻面子,倒不如说是给钟原的面子。 倒也不是说,这龙台留守换个旁人,孙骁定然会发兵进攻,但总是没有钟原为留守保险。 不仅如此,从萧元彻言谈之间,苏凌甚至可以感受到,孙骁二次投降,将宛阳拱手让给萧元彻,只是时间和一个恰当的时机而已。 以前,苏凌觉得解释不通,今日,苏凌却有些懂了。 用现代词,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无非萧元彻、钟原、郭白衣、孙骁和高文栩。 或许钟原半隐半官,就是因为自己推荐了孙骁为征东将军,结果萧元彻的长子,被萧元彻视为最佳继承人的萧明舒死在了自己推荐的孙骁手上,虽然萧元彻并未因此怪罪钟原,钟原却心中过不去这道坎的缘故吧。 然而,这次萧元彻大征渤海,如此紧要之时,钟原还是当仁不让,不再蛰伏,出头做了这龙台留守。 龙台留守,是萧元彻真实的重托,至于降了钟原官职,成了散议大夫,这些,是萧元彻故意做给那些清流保皇政敌们看的。 毕竟,钟原是一个左右逢源,特殊的存在。 苏凌想了这些,暗暗觉得,此次回龙台查当年户部贪腐一案,怕是钟原那里,他有必要去拜会一趟的。 苏凌想罢,方开口道:“钟大人当年是充州刺史,为何会远离治下,千里迢迢出现在沙凉黄沙镇呢?” 边章笑了笑道:“不瞒苏小友,我亦有此疑问,却并未立时说出来,我与他吃酒叙话,相谈甚欢,我们两人更隐隐有知音之意......我见钟原果真乃是当世名士,这才未有隐瞒,说了我的身份,当他听到我乃边章时,更为敬重,言说我父在日,他便心中敬慕,只恨远在充州,分身乏术,不得当面一见,他还说,今次前来沙凉,原本行程中就有拜会边家之意,未曾想,消息闭塞,沙凉边氏一族如此变故,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我既表明身份,与他更是无话不谈,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了钟原,为何会来到沙凉之地......” 边章顿了顿,方道:“钟原见我有此一问,这才压低了声音,正色说了他为何要来沙凉。原来,朝廷有意,当时的萧元彻亦有意,改变沙凉高压之策,将沙凉尽快的恢复到正常的局面上来,这样做,一旦沙凉归心朝廷......” 边章说到这里,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道:“当然,名为归心朝廷,其实是萧元彻想要扩大自己在沙凉的影响力,他非就困一州之人,心在天下,所以未雨绸缪,想要主导此事,正好你钟原还是萧元彻的人......因此,朝廷也好,萧元彻也罢,都委托钟原亲往沙凉,一则了解沙凉现状,二则搞清楚沙凉门阀大族之间的关系,三则示好沙凉实权人士......以便以后徐徐图之......” “原来如此,看来不仅是萧丞相,萧丞相身边当有深谋远虑之人啊,否则断然不会如此谋局啊......”苏凌感叹道。 边章神情之中出现一丝欣赏之意,点点头道:“苏小友一针见血,此言切中要害,钟原当时告诉我,这个深远的谋局,乃是出自萧元彻身边的谋主——郭白衣之手啊!”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纠缠一生的人 “原来是他啊,若是郭白衣之谋,那就不奇怪了......”苏凌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看来苏小友对郭白衣的评价......应该很高喽?......”边章看了一眼苏凌,淡淡的说道。 苏凌一笑,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又道:“前辈,那后来如何了?......” 边章这才又开口道:“知道了钟原此行的目的之后,我便将有关沙凉的现状,沙凉各门阀望族之间的关系和恩怨跟钟原毫无保留的说了一遍,本就是感念他今日之恩,所有,我并未有任何隐瞒......虽然我已经落魄的许久,但毕竟也是出自沙凉边氏一族......” “钟原听我说完之后,十分的感激我,说我帮了他的大忙了......此去沙凉,再也不至于对那里不了解而走弯路了。他问我,若是想要夺回我失去的地位和家产,他可以让我跟他一起重返沙凉,迫边氏一族就范.....” 苏凌心中一动,点点头道:“这不是很好么,前辈可借钟大人的帮主,夺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边章却淡淡一笑,神情显得竟有些许豪迈,一字一顿道:“边章祖上,乃是机辩之士的鼻祖边舟,若假借他人之手,夺回我失去的一切,岂不是有损我祖上之名么?再说,就算钟原可以暂时压服边氏一族,但他绝对不可能一直留在沙凉地,一旦他离开之后,我面临的形势,可想而知.......他怎么帮我夺回来的一切,我还要原封不动的吐出来......甚至最后的结局会更惨......所以,我拒绝了钟原的提议,我告诉他......自己失去的,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夺回来,而且若想永远拥有,自己就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让那些族人不敢轻举妄动......假借他人之手,边章此生不为!” 苏凌赞叹点头道:“前辈志向,确实乃我等晚辈之楷模啊,这句话说得令人肃然起敬!” 边章一笑,摆摆手道:“苏小友过奖了,小友年纪轻轻,文坛领袖,几首诗词,震古烁今,又智计百出,颇得萧元彻的信赖,而且,边章虽然久不出世,亦曾听闻苏小友乃是白手起家,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一切都是凭着你自己的实力,才有今天......与小友比起来,当年的边章,却是不值得一提的!” 苏凌知道,这几句话,边章有吹捧他的意思,但倒也说的是实情,忙拱手笑道:“前辈过誉了,苏某只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边章话锋一转,继续回忆道:“钟原听完我这样说,也深以为然,便问我此行想要去何处,我告诉他我要去京都龙台,在天子脚下,会有更多的机会,一旦机会在眼前,我就要牢牢抓住,等我功成名就,位列九卿,便会重返沙凉,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原以为说完这些,钟原定然会十分赞同,未成想,他却笑而不答,我不知何故,出口问他,他便与我推心置腹说,我的想法的确是很好的想法,但实现起来,却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我问他为何,他这才跟我说了一番话,正是这番话,影响了我以后的道路......” “哦?钟大人有何高见啊......”苏凌似乎并不意外,淡淡笑道。 “钟原说,若是在治世,我的想法的确是最好的,但是如今大晋乃是乱世,国力衰微,皇权旁落,区区沙凉,便已经是各路门阀大族把控了一切,何况帝都龙台呢?如今的天子,早已经没有了天子应有的威严和地位,不过是被各路诸侯摆弄的傀儡罢了.......天子威严扫地,大晋早已不是当初的大晋了......更何况,如今朝堂之上,也是各派倾轧,明争暗斗,门阀世家相互利用又斗得你死我活......就算是京都土生土长的门阀子弟,想要出人头地,都有重重的障碍和困难,何况我边章这样一个外来的落魄之人呢?更何况,出身沙凉,更是我的原罪......”边章沉沉说道。 “钟大人一针见血,这番话确实将时局分析得十分透彻啊......”苏凌不住的点头道。 “钟原还说,如今天子当前,王熙之乱后,分裂的各派系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夺天子,天子的圣旨,还不如那些势力的一张纸有作用,便是朝堂本身,保皇、清流各怀鬼胎,攻讦内讧,一盘散沙,京都龙台,在外人看来,的确是大晋龙脉所在,可是有识之士,都能够看清楚,那里不过是升平之下的江翻海沸......更何况,当时天子被各路势力争抢,旨意朝令夕改,自身都难以保全......” “钟原说到这里,便看着我问道,这样的京都,这样的朝廷阁下还想要去投奔么?......” 苏凌叹息道:“不错,天子那些年的确朝不保夕,被各方争抢来争抢去,争到哪里,就要任那里的势力摆布,明着是天子,暗中,不过提线木偶罢了.......这种情况,一直到萧丞相提兵伐乱,迎天子重返龙台之后,才得到了根本上的改变啊......” 边章苦笑道:“我久居沙凉,远离中土,消息闭塞,自然是不清楚其中的内情的.......钟原这番话,让我顿感前途渺茫,心中绝望,于是我大拜于地,求他给我指条明路......” “钟原见状,连道不可如此,将我扶起,又语重心长地说,与其去那个名存实亡的京都,保一个傀儡天子,倒不如改变目的地,去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虽然也是大晋,但大晋乱局,对那里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里政通人和,人人友善,百姓安居,商贾乐业,吏治清明,士卒更是对百姓秋毫无犯,且各个思保卫城池保卫家园,可称得上是大晋为数不多的乐土......”边章道。 苏凌心中一动,已然知道了,钟原所说的到底是哪里了。 却见边章又道:“我听闻钟原如此说,心中大震,十分的激动,从来没想过,这乱成一锅粥的大晋,竟然还有如此之地,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他所说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钟原神情一肃,郑重对我说,离京都并不远,与直隶交界,有一州之地,名为充州,便是当今大晋少有的乐土......充州乃是奋武将军萧元彻的治下,在他的治理下,充州政通人和,一派兴旺之气。他说完这些,看着我道,阁下,为何不前往充州,投萧将军乎?以阁下之才,定得大用!” “于是前辈便答应了,改变了行程,转投充州去了?......”苏凌满脸深意的笑容,开口问道。 “其实最初的时候,我并未想要去充州,便是钟原将充州说得那么好,我也没有想着立刻就去......”边章道。 苏凌有些意外道:“为何?前辈有什么顾虑么?” 边章点了点头道:“怎么说呢,门阀望族的想法,从来都有些固步自封,倒不是我不相信充州是大晋的乐土,我只是觉得,我虽落魄,但祖上可是大儒边舟,而我亦是名门之后......然而那萧元彻虽然是奋武将军,却是因为他的父亲乃是先帝之宠信的内侍,他这将军之名,也是因为他父亲谄媚先帝而得来的,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苏凌冷笑,并未出言。 “更何况,那萧元彻本就是阉宦之后,出身卑贱,我边章如何能自降身份,前去助他!” 林不浪闻言,忽的冷冷的大笑起来。 边章淡淡看了林不浪一眼,沉声道:“林小友,何故发笑,莫非你觉得老朽的想法很可笑么?” 林不浪闻言,瞥了一眼边章,一字一顿道:“当然可笑!......更是可笑之极!......那萧元彻虽然的确不是什么磊落之人,所作所为也不能称之为光明正大,的确不当助他......” 边章闻言,觉得林不浪这些话,不正跟他想的一样么,可是为何还会说自己的想法可笑呢? 他刚想开口想问,林不浪却冷哼一声道:“只是有些人,可笑荒唐,连自己什么处境,什么身份都认不清,却偏偏耻笑他人卑贱.......萧元彻虽是阉宦之后,的确为人不齿,但奋武将军却是朝廷所封的,这一点不知道要比某些落魄的流民高贵了不知多少呢?......” 苏凌闻言,便是一皱眉,他知道林不浪所言的的确有理,但是让人听了也的确碰耳朵,尤其是边章当面,他岂不是太下不来台了么。 他刚想说话,却不料边章闻言,却是哈哈大笑道:“林小友果真心直口快,说的一点都不假......老朽当时放不下身段,认不清自己,合该有此讥讽!......” 苏凌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这边章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胸襟真是宽广。 只是,真的假的,苏凌不敢确定,甚至对于边章这个人,苏凌现在还不敢确定,他到底唱的是红脸,还是到最后唱的是白脸。 边章吃了一口茶,又道:“钟原见我迟疑不定,便问我到底有什么顾虑,我没有隐瞒,将心中所想,全数与他说了,他这才大笑说我多虑了,如今乱世不讲出身,谁能济世安民,谁就是真正的英雄豪杰,萧元彻以朝廷亲封奋武将军之身,保境安民,使百姓免遭战乱之苦,只这一点便称得上当世之杰也,更何况,萧元彻求贤若渴,数次颁布求贤令,广招天下有志有才之士,不讲出身,只论能力大小,试问天下有几人可以做到这一点?阁下大才,虽然落魄,却有边氏大族底蕴,何愁不受重用呢?......” “他还压低了声音,告诉我,如今萧元彻正在厉兵秣马,广招兵丁,积蓄力量,想必不久就会从充州起兵,剪除各方暴虐诸侯,迎天子安坐龙台......” “他说,以他观之,萧元彻大才雄心,成事的可能十之八九......他更是说,萧元彻的心中,一直想要促成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大局面,只有这样,天子才能重振威仪,大晋才能早些结束乱世!这样的人,阁下怎能以出身而论之呢?......” 苏凌闻言,心中感慨,看来最初的萧元彻,的确以上报天子,下安黎黍为己任,钟原也好,还是那徐文若也罢,正是看到了萧元彻这一点,才义无反顾的投效与他的,只是时过境迁,现在的萧元彻,实力已经强横到足可以在大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他的初心难道真的没有改变么? 呵呵......一切交给以后来定论吧。 边章不知道苏凌心中所想,又道:“我当时闻奉天子以令不臣此语,真真是惊为天人,于是便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改道前往充州,投奔萧元彻......” “而钟原却又说,萧元彻此人,虽然礼贤下士,但对沙凉的堤防是时时刻刻的,我边章又是沙凉边氏,若是真的这样前去投他,他便是用我,也不可能完全的信任我......” 苏凌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钟大人对萧丞相的了解,真的十分的透彻啊!” 边章有些意外,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小友如今乃是将兵长史,深得萧元彻信赖,竟不想亦有如此感触不成么?” 苏凌一笑道:“当世之杰,自然有他用人考量的方式......苏某在萧丞相面前,亦不能例外啊!” 苏凌说的很笼统含糊,边章却是颇有深意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公子对萧元彻一片真意,那萧元彻却.......其实,以公子的功绩,给个侯爵是绝对不过分的!”林不浪有些忍不住,出言为苏凌鸣不平。 苏凌淡淡一笑道:“不浪,将兵长史,我觉得很不错啊,那什么侯爵之位,不过是虚名罢了.......萧丞相有萧丞相的打算,咱们且安心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好了......什么事情,无愧于心,便是最该有的态度!” 林不浪闻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边章不动声色,暗中察言观色,神情之中似乎另有深意,却并未明说,淡淡笑道:“不想苏小友还有如此不争之心境,的确让老朽刮目相看啊!” 苏凌一笑道:“前辈隐世在此,甘愿青灯古佛,才是最大的不争之心境啊!” 边章闻言,更是笑而不语。 过了片刻,边章又继续道:“我闻钟原如此说,心中着急,便又急问若真因我是沙凉边氏一族,萧元彻会心存芥蒂,我该如何呢?......” “钟原却是笑而不答,转了话锋说,他与我一见如故,更是皆喜书画,人生难觅一知音,他有意与我结为异姓兄弟,不知道我愿不愿意......”边章道。 “呵呵,钟大人的确是对前辈推崇有加啊,看来欣赏前辈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可是朝廷大臣,竟然肯屈尊与当时落魄的前辈结为兄弟,实在令晚辈预想不到啊......”苏凌感慨道。 “我闻言,也顿感受宠若惊,虽然心中是极为愿意的,可是我亦知我的身份,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犹豫不语,钟原看了出来,更言说,今日兄弟结拜,只论心,不论出身......我心潮澎湃,当即便答应与钟原结为异姓兄弟!” 苏凌心中暗忖,或许如今钟原半官半隐,也有萧元彻杀边章的原因,他可能内心矛盾,找了理由不愿替萧元彻做太多的事情了。 边章的声音又变得激动起来道:“当时是,我与钟原便在那雅室之中,设下香案,对天盟誓,结为了异姓兄弟......序齿之时,钟原长我五岁余,我便唤他大哥!” “叩头结拜过后,我与他的关系更进一步,言语之间更是无话不谈了,他郑重的对我说,他知道我不想借助外人之力,但是有的时候这些人际的关系还是需要一些的,世间复杂,若只凭一己之力,很有可能处处碰壁,碰一个头破血流......”边章叹息道。 “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钟原大人,人间清醒!”苏凌慨叹道。 “于是,我这位大兄,当即命人准备了笔墨纸砚,亲自给充州奋武将军萧元彻写了一封信,信中写了我的出身和遭遇,更说明了我乃是他的结义兄弟,信中更多写了我有大才,希望萧元彻能够重用于我......然后大兄亲自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我,言说,举贤不避亲,还望贤弟此去充州,能够一展大才,也算不辜负为兄的一片心意了!”边章道。 “我当即感动得涕泪横流,指天盟誓,必然竭尽所能,施展才能,不负大兄之名望!.......” “于是,前辈便怀揣着这价值千金的,钟原钟大人所写的举荐信,一路直奔充州而去,见到了还是奋武将军的萧丞相,当然,有了钟大人这封信,想必一切都变得十分顺利起来了对吧......萧丞相惜才、爱才,晚辈却是深有体会的......想必见过前辈,知前辈乃是边舟后人,又有钟原的举荐信,重用前辈,顺理成章吧......”苏凌淡淡笑道。 未成想,钟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摇头。 “嗯?难道是晚辈猜错了?萧丞相并未重用前辈,所以最后前辈还是选择返回了沙凉,最终于萧丞相成了死敌......以至于最终获罪,惹的萧丞相痛下杀手,这才有了前辈之弟边赋为前辈替死,前辈金蝉脱壳,以寂雪寺主持无心的身份,活在世上?”苏凌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苏小友猜对了一些,但也不全对......”边章淡淡一笑道。 “我辞别了大兄钟原,他向西北,我向东南,临行前,大兄钟原更是又赠我百金作为路费,我对大兄感恩戴德,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报答他......于是,我风餐露宿,晓行夜住,历时一个多月,终于远远的望见了充州城的大门......”边章说到这里,缓缓的闭上眼睛,陷入回忆之中。 半晌,他的声音沉郁而沧桑,缓缓道:“我并未急于走进这充州城中,而是伫立在高耸巍峨的城墙之下,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我知道,这座城,从此之后,将与我的命运紧紧的相连在一起了,将会见证我所有的耻辱与荣光!这座城将会给我最终夺回我失去的一切的机会,而作为匹配,我发誓,这座城,也将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熠熠生辉!......” 边章闭着眼睛,声音缓慢而低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激昂。 “在我进城之后,便来不及欣赏这城中市井烟火之象,就毫不犹豫的奔向了奋武将军府......” “那一刻......是我边章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一个人......!” “终于,在我等待了一阵之后,奋武将军府中的守卫告诉我萧将军有请......我强自按捺住我激动的心情,保持着该有的气度,跟着那守卫迈入了奋武将军府。” “在这里,我终于见到了他——萧元彻!这个我的一生,都与之纠缠不清的......朋友和宿敌!”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人们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朋友和宿敌?呵呵......前辈对萧丞相的称呼,倒也别致,只是晚辈不明白,萧丞相到底是您的朋友呢,还是宿敌呢?......”苏凌淡淡一笑,若有所指的说道。 “最初是朋友,最后归根结底......他是我的宿敌!”边章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我倒要好好的听一听这一段恩恩怨怨了......”苏凌刻意地在好好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进了那奋武将军府后,那守卫领我到了后院书房外,告诉我说,萧将军就在书房之内,您自己进去便好,我刚想再问,那守卫便转身去了......我只得整理了衣冠,一脸郑重的朝书房门内走去......可是,我走到书房门前的时候,却感觉我的脚步,从来没有如此沉重过,我甚至犹豫要不要进去......”边章说道。 “哦?为何如此?难道到了这般时候,前辈还未下定决心,投效萧丞相么?苏凌一挑眉毛,有些不解的问道。 边章摆了摆手道:“不不不......苏小友猜错了,我若非心念坚定,就不可能千里迢迢,一路从沙凉来到充州,更不可能一进充州城,立即来到奋武将军府见萧元彻......” “那前辈你......为何还会如此迟疑呢?”苏凌问道。 “信心不足吧......”边章叹息道,“对萧元彻这个人,我信心不足,我从未见过他,只是道听途过一些关于对他的评价,然而世人对他更是贬多褒少,所以,我对这个以后投效之人,信心不足,生怕此人真如传言之中的那样,暴虐刻薄,多疑奸诈,那样的话,我志不得舒倒也还在其次,我怕是永远都不能再返回沙凉,夺回我想要的一切了......” 边章顿了顿,又道:“其实,所谓的信心不足,更是对我自己而言的,我已经落魄至此,不知道萧元彻会不会看得上我这个落魄之人......我没有信心,有足够打动他的地方,可是,这第一见面,是尤为重要的,若是真的一切难遂我愿,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所以,那熊原萧元彻书房的门,在别人眼里,只是轻松一跨而入,而在我心中,却是一道看不清前方究竟是什么的路,有可能一步坦途,也有可能一步深渊,万劫不复......因此我才如此迟疑不前啊!边章叹息道。 “原来如此,我理解前辈的想法,更明白前辈当时的心境有多么复杂......换作是我,怕是也与前辈一般无二了......”苏凌点头道。 我正自迟疑不前,忽地听到书房之中,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天生威严的声音,那声音问,外面何人呐,因何止步不前,进来说话......” 边章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哑然失笑道:“小友,实不相瞒,我听到这声音之后,一时之间,紧张到几乎难以呼吸,下意识地想要拔腿离开......可就在我要转身欲走之时,便看到一个身着华贵衣裳,一身威仪的人,朝我缓步而来......我知道,他就是萧元彻!” “萧丞相竟然主动出来迎接你?.......这的确是不常见啊!”苏凌有些意外道。 其实,也不怪苏凌意外,在他的印象之中,萧元彻虽然爱才,但很少主动地亲自迎接某一个人,便是沈济舟麾下的渤海四骁中的两个,张蹈逸和臧宣霸归降的时候,萧元彻也没有如此做过。 苏凌的印象中,唯一让萧元彻亲自相迎,甚至忘了穿鞋子的人,只有一个许宥之。 当然,许宥之也算有才,但不足以让萧元彻忘履相迎,萧元彻之所以如此的原因,苏凌是知道的,他看重的不是许宥之这个人,而是他背负的沈济舟粮仓麒尾巢具体位置的那个秘密。 “但不知,初次见到萧丞相,在前辈眼中,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苏凌笑着,随口问道。 边章却淡淡一笑,十分坦诚道:“不怕小友笑话,老朽见到萧元彻后,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怎么好......” “哦?这是为何呢?......”苏凌有些疑惑道。 “在我的印象之中,一方势力的上位者,当有非常人之气度,亦有非常人之容姿和体态,譬如那沈济舟,且不说他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容姿英伟,身长伟岸,虎步有威,世人也多言他有雄姿,雅仪态。可是,我眼前的萧元彻嘛,都不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了,甚至可以说,其貌不扬......” “哈哈,做上位者,不是看容姿和体貌的,而是看胸中是否有韬略,否则,中看不中用,岂不是华而不实之徒了么?”苏凌笑道。 “苏小友说的是,但是,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的,对一个人心中是否有好感,第一眼的眼缘确实占了很大的一部分......若是第一眼就感觉这人别扭,后面相处,怕是也很难很快的融洽......当然,日久见人心,也是至理,只是,第一印象若很好,将会省去很多的麻烦和误解,很多的隔阂也不复存在啊......”边章缓缓说道。 “呵呵,以貌取人,世人难以免俗的通病,往往这个方式,会带来对某个人难以抹除的成见啊.......人们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一旦出现,有的时候任凭你怎么努力都无法完全搬动......只是可叹,世人往往都会以第一眼的感觉,作为评判一个人很久的标准,有眼缘的人,错也是对的,没有眼缘的人,做了很多对的事情,对却也是错的啊......”苏凌叹息摇头,缓缓的说道。 “人们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边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重复着苏凌这句话,神情似有所思,而后久久无言。 “看来,第一次的相见,前辈与还是奋武将军的萧丞相,注定要不欢而散了吧......”苏凌问道。 “的确如苏小友所言,就是不欢而散,只是这个不欢而散,是双方的,而非指的单独的我和他......”边章似强调一般道。 “萧元彻见了我,也是一怔,便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了我许久,然后竟然不说让我进来,转身又回到了书房内坐下......而我,有些局促和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就这样进去,还是要转身离去......”边章说道。 “就在我极其尴尬的时候,萧元彻的声音又至,却是不冷不热的说,本将军猜你是看了求贤令方来见我的吧......既然有勇气来到这里,还不进来,犹犹豫豫的是何原因......我这才蓦地清醒起来,想到来都来了,且看看萧元彻如何,若是他对我看重,且留下试试,若他眼中根本没有我,大不了我甩手走人也就是了,于是我大步的走进了书房之中,然后微微的朝萧元彻拱了拱手......”边章缓缓道。 “这一开始,就有些不太顺利啊,看来萧丞相对你的感觉也不是很好啊!”苏凌道。 “我不知道,我也无需知道......我拱手之后,那萧元彻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边的一些文书,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一些难题......” 边章一边回忆一边道:“我刚要再开口,那萧元彻方抬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然后沉声道,却也巧了,我正有些为难的事情,不知如何抉断,你既然来了,就看看,该如何解决吧......说着,他竟将手边的文书扔到了我的脚下......” “看来萧丞相这是有意在试你啊......”苏凌一眼看穿道。 “老朽岂会不知?我自然明白萧元彻有心相试,这文书上的事情,我若解决的好......当然所谓的好,并不一定是最佳的解决方案,但必定是他最满意的方案。自然会在他的心中留下些好印象,若我解决不好,怕是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了......”边章声音低沉道。 “那结果如何?......”苏凌问道。 “我俯下身,捡起他扔在我脚边的文书,略微看了一遍,方现,上面是充州各郡郡守向萧元彻请示,是否征收明年的赋税一事。虽然没有明说当年有没有征收赋税,但我猜测应该当年未征收赋税,所以才会请示明年要不要征税......”边章记得很清楚,缓缓说道。 “赋税乃是一州财力来源和保障,不想萧丞相头一次见到你,就给了你一个如此棘手而又重要的问题......”苏凌有些意外道。 “我并未急于答复,而是又看了附在后面充州各郡报上来的本年未征收赋税的各郡税银结余情况,发现,就算本年没有征收赋税,各郡税银结余还有不少.......于是,我便拿定了主意.....” 边章说到这里,似乎有意考教苏凌的才学,淡淡一笑道:“苏小友,不妨猜一猜,我到底是主张来年征收赋税呢,还是主张保持原先的政策,免征赋税呢?......”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这个边章一口一个苏小友,俨然将自己拔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感觉自己跟他这个曾经名满大晋的名士平起平坐一般,然而事实上,这个边章,并不是如他称呼自己那般,对苏凌的才学十分的肯定,否则,苏凌一直唤他前辈,他也不会受的如此心安理得...... 苏凌想到这里,暗中冷笑,也是有意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名声不是徒有虚名,并不多加思索,淡淡一笑道:“此事不难猜测......一看便知了......” 边章闻言,眼中出现了一丝惊讶和期待道:“哦?老朽洗耳恭听苏小友的看法!” “晚辈以为,前辈对来年征税的看法是,不可不征税,也不可征全税......而是采取折中的方法,税要征,但是民生也要顾全......”苏凌没有拐弯抹角,侃侃而谈道。 边章神情大动,显然苏凌所言,正是他当年对萧元彻的建议。 然而,他还是做出一脸淡然的神情道:“哦?苏小友,你这样说的理由是什么呢?” “呵呵,很简单,若是按照那文书上所写,各地当年未征赋税,但是钱粮已然充足,按道理来说,来年即便不征收赋税,也可保证充州的财政诸事正常运转,不仅如此,不征收赋税,百姓得到了实惠,必定更加拥护萧丞相,那充州将会在萧丞相的掌控下,更加的稳固......”苏凌不慌不忙的说道。 “既然如此,小友应该主张不征收来年的赋税才是啊......为何又?......” 苏凌一笑,十分从容道:“只是,不征税固然有这许多的优点,但是任何事都要从大局上考虑,而且还要准确的把握上位者的想法,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嫌自己势力的钱粮太多的......而且,钟原钟大人也对前辈说过,萧丞相当时心有大志,早已经不满足只在充州一地了,他的志向在整个大晋,而且早已经厉兵秣马了许久,眼下已然到了出兵往龙台和直隶,剿灭那些劫持天子,为非作歹的王熙残部的关键时刻,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也。所以,若在往常,来年可不征税,但如今关键时刻,来年定然要征税的。” 边章闻言,眼神灼灼的看着苏凌,并不说话。 苏凌又道:“只是,来年征税是必然要做的,可是怎么征税,既能保证一旦大军出征有充足的钱粮做保障,又要不伤民本,保障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要考虑的问题关键所在了......保大军钱粮,而横征暴敛,必定伤充州百姓之根本,就算征得很多的钱粮,大军一旦出征,后方充州必然会根基不稳,百姓极有可能因为横征暴敛而与萧丞相了,离心离德,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丞相出征在外,后院却先起火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少征赋税,来年的赋税可征,但是要下调到一个合理的征税比例,既能够满足大军出征所用钱粮,又能够不伤民本,施恩于民,这样一旦大军出征,后方稳固,萧丞相也将无后顾之忧也!” 苏凌说完这些,缓缓一拱手,下了断论道:“所以,晚辈猜测,前辈您给萧丞相的方案就是,征税,但要下调征税的比例和缩小纳税纳粮百姓的范围......不知晚辈可言中了?” 说着,苏凌淡笑着看向边章。 却见边章半晌无语,眼睛瞪的很大,忽的鼓掌赞道:“人言苏凌有赤济之才,更是计谋百出的翘楚,今日一观,果真所言非虚也!......佩服!佩服!苏小友,这番话,说的极为透彻,揣摩了上位者的心思,又顾全了黎民百姓!.......与老朽当初所言,不谋而合啊!” 苏凌心中暗笑,劳资政治课从小学到大,什么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原因,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劳资比你懂得早! 不过,看边章方才的惊讶神色,这回唤他小友,却是心悦诚服的。 苏凌一摆手,谦虚道:“晚辈不才,只不过是在前辈面前卖弄而已,前辈谬赞了!” 边章却摇头叹息道:“我实乃真心称赞苏小友,看来上天果然助那萧元彻啊,先有一个郭白衣,又有你年纪轻轻的苏凌横空出世,合该他成就一番霸业啊!” 他又是一番感慨,这才又道:“老朽跟萧元彻所说的方法,就是苏小友方才所说的......那萧元彻听完,却是半晌无语,起初我是胸有成竹,认为我之献策,不敢说绝佳,但确实是当时萧元彻的最好的选择......可是他半晌无语,我的心中便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说到他的心里去......” “然而,他忽的站起身来,从书案后转出,朝我一拱手,面现激赏神色,夸赞我说,这位先生,年不过三十,却腹有良谋,所说之策又是安邦良策,实乃大才也!” “我连说不敢,不过是一时无状,狂言而已,这样的大事,还需将军您亲自拿主意......他改颜行礼,言说,先生之言,乃是最好的方法,元彻自然全数纳之,今日乃是吉日,先生真天赐元彻也!......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啊?”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万事开头难,前辈这一策,一鸣惊人,想必萧丞相对您刮目相看之后,一切都会顺利不少了吧......” 边章却不正面回答,只是继续缓缓说道:“我见他如此礼贤下士,虽然对他态度上有些前倨后恭,仍然有些不太释怀,但想到他可是朝廷亲封奋武将军,能做到这一步,已然不易了,这才也忙改颜行礼,告诉他我名唤边章......” “您把钟原钟大人亲笔写的举荐信呈给萧丞相看了?”苏凌问道。 边章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并没有,我说过,选择一个好的主公效命,关乎着我,关乎着整个边氏一族的命运,那日我对他的印象,虽然有所改观,然而......我心中还是觉得他并非最佳人选,还是想要再试试他的为人,看看到底值不值得我边章全力扶保,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并未将钟原的举荐信给萧元彻看,一则,我觉得一旦萧元彻看了那信,必然会因为钟原之故,对我另眼相待,而我将失去对他真正了解的机会;二则,我边章,当时还未三十岁,却还是有些年轻人的自负的,虽然落魄,但我觉得,凭我边章之才,不托不靠,照样可以取得萧元彻的信任,让他重用于我,我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而非旁门左道!” 苏凌闻言,虽然觉得边章一时之气,实在有些幼稚,这个大晋,门阀思想根深蒂固,便是萧元彻是个异类,但是也不能避免的,更有言,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边章,怕是要碰一个满头包不可。 苏凌心中如此想,嘴上却未说,淡淡道:“那前辈是如何行事的呢?” 边章一笑道:“我只是告诉他,自己与钟原有一面之缘,是钟原推荐我来投他萧元彻的!” “我将举荐信变成了钟原的口信......即便如此,萧元彻听到是钟原让我前来的,也是十分的惊讶,更加的对我礼贤下士起来,更命人看茶,让我坐了,与他对饮相谈......席间,我与他纵论朝廷现状,分析天下时局,说实话,倒也十分投机......我甚至开始觉得,这萧元彻的确十分不错,是个可以扶保的明主......” “那不很好,第一面就可以算得上君臣相知了,萧丞相赏识大才,所以应该对前辈十分看重的!”苏凌道。 边章苦笑一声,眼神一暗,叹息道:“一切顺利,事情也按照我心中所想在发展.......我以为已经不会又什么变化了,可是,一切的一切,在萧元彻问我了一个问题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哦?萧丞相问了前辈什么?......” “他问我,先生大才,定然是出自名门,但不知先生到底来自哪里,是哪一名门啊?” “我并未多想,便随口答道,我乃是沙凉边氏,祖上乃是名士边舟!......” “谁知,萧元彻却是蓦地一怔,随即声音变得冷淡起来,只道,原来是沙凉人士啊......呵呵呵......” “我抬头之时,正看到了萧元彻的神情如冰,无比阴沉......”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吏目的逆袭 “萧丞相还是对沙凉人,尤其是沙凉门阀......心中有所提防的......而先生,这两点,无一例外,全部都占了......也无怪乎,萧丞相会对你堤防......”苏凌缓缓道。 “呵呵......不错,老朽当时看到萧元彻的神情,心中原本涌起的好感和希望,竟有了渐渐破灭的感觉,然后我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不错,我就是沙凉人,边章!”边章说到这里,原本沧桑的神情之中满是冰冷之意。 “萧元彻眼神灼灼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方淡淡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原本你是沙凉人,我本不欲用之,不过念在你方才那一番话,很好地解决了征税的问题,再加上你与钟原有旧,那便留下来吧......” “萧丞相,竟然愿意你留下来了?......”苏凌有些意外的说道。 边章点了点头,冷冷道:“留是留下来了......只是,苏小友,你猜一猜,这萧元彻到底让我做了个什么官儿?......” 苏凌心中一动,看边章的神情,想必萧元彻并不会重用他,便随口道:“前辈虽是沙凉人,但的确有大才,想必萧丞相能够看出来这一点,但就是因为世人对沙凉人成见太深,处处小心,处处提防,我想,前辈应该没有立即被萧丞相重用,或许随军主簿.......应该差不多吧?” 边章冷笑道:“小友也太看得起我了,随军主簿,那可是堂堂的八品命官!......” 他刻意地在命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方带着嘲讽的意味说道:“如此重要的官职,怎么可能让一个沙凉人来做呢?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朝廷和各方势力的眼中,生为沙凉人,便是原罪,沙凉人......天生就有反骨!” “小友......你可曾听过一个叫做行军曹曹掾掾属的名号么?”说着,边章冷笑着看向苏凌。 行军曹曹掾掾属,这个看起来很长的名号,苏凌当然听说过,而且十分熟悉,他刚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李归,就是宛阳城行军曹掾的属官,就叫做掾属......与其说是属官,其实,更准确的来说,是一个不入品级的杂吏。 当然,若仅仅只是不入品,倒也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苏凌明白,真正令边章绝望的是,这个掾属,不是官,而是吏。 后世把官和吏,统称为官吏。这是因为现代人对古代官职不了解,才混在一起叫了。 其实,官和吏,在身份待遇,在当时官僚阶层之中,地位是天差地别的,完全不能混为一谈。 官者,乃是朝廷按月发放俸禄的,更有朝廷考核,还有非常完备的升迁流程,一日为官,终生为官,只要运气不是太差,靠着年月积累的资历,当官的,往往会越做越大,也会也越来越有钱,可以说,官者,前途无量。 而一旦为吏,那便不是朝廷认可的正式官员,没有升迁流程,所发放的俸禄,也是由所隶属的长官下发的,朝廷不管,至于所隶属的长官,给这吏员发多少俸禄,全凭心情,还要看这位长官是大方一些,还是吝啬一些,但无论是大方还是吝啬,所发的俸禄银钱,也不会比官制中最低的品级——九品官多,甚至会少得可怜。 不仅如此,一旦为吏,终生为吏,就算你做得再好,干得再任劳任怨,只要你是吏,便终生失去了做官的资格。 大晋乃是科举制与察举制并行,一旦为吏,无论是科举还是察举,都没有你的份。 这才是为知识分子阶层最为绝望的事情。 很显然,只有走投无路的念书人,才会在迫不得已之下为吏,否则,就算再如何,也要拼个官来当一当的。 所以,边章乃沙凉边氏名门,其祖上又是机辩之士鼻祖边舟,一旦成为吏员,莫说什么重振他家族的辉煌,夺回他失去的一切了,便是他自己为吏的消息,一旦传回沙凉,那他将会成为整个沙凉门阀最大的笑柄。 有人会问,若是成为吏员,真的就一生无法做官了么?凡事都不是一概而论的,自然也就会有例外。 吏员想要为官,那就要在他的位置上做出足够改变或者影响他所效力的最高长官阵营的大事出来,这个大事的影响,还得是正面的,若是负面的,怕第一个死的就是这吏员自己。 有些吏员,因为为官的上司惹出麻烦,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成为为上司背锅的替罪羊了,到最后,脑袋怎么混丢的都不知道。 这一点,跟后世一旦哪个部门出了事,全特么的赖临时工,是一个道理。 说回正题,吏员想要为官,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乃是天意,也就是祖坟得冒青烟,保佑了作为吏员的子孙......当然,这纯属扯淡; 第二,乃是做出了足够影响本势力阵营的大好事,大功劳,吏员的顶头上司还不居功,将这天大的功劳如实的禀告给该势力的最高长官,最高长官也对这吏员所做的事情,立下的功劳赞不绝口,认为其乃天降大才; 以上这些,算是你从吏员迈向官员道路上的两大步,做到这两点,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吏员同事们遥遥领先了太多太多了。 但是,不要因为取得了这两点成就,就洋洋得意,自以为离着扒了吏员的皮,换上官员的官服已经是触手可及,板上钉钉的事了。 若真的你这样以为,那现实会告诉你,什么叫做残酷。 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首先,你效力的势力,最高长官有绝对的权利,这个权利,也就是他在各方势力里的地位究竟如何,是窝里横,走到外面被人撵着打,就差顺手灭了,还是能够横行天下,跺一脚朝廷都要颤三颤的主。 假设你效力势力的最高长官是前者,那对不起,你就算前两步做到极致,你成为官员的可能性基本还是为零。 因为,你要从吏目成为官员,首先要将你的档案(当然这个是现代人的新词,那个时候不叫这个,具体叫什么,请自行问度娘......或者AI)从吏目那一堆档案中提出来,然后最高长官动用自己的权利——所谓权利,就是这位最高长官一句话的事,将你吏目的身份和过往的历史全部一笔勾销,相当于销了你的吏员的户,然后再给你发个新身份,用新身份登记造册,成为该势力后补录用官员名单中的一员。 然后这位长官,将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一大堆跟你差不多等着后补为官的人的名单,递交给朝廷吏部,由吏部转呈给当今天子。 做到这一步,你离着当官就真的是一步之遥了。 这个时候,天子看了这名单,虽然不认识你,但一般为了你所属最高长官的面子,会将这名单在朝会之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议一议,选一选。 这个时候,你这位最高长官的实力,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上所说,你的最高长官都已经快被人灭了,成了泥菩萨了,那这份名单上的人,必然会被朝廷各大派系统一的扔在一边,看都不看一眼,然后这些大派系的当权者,会将上面名单中的人,换成他们的心腹。 这样,最终的结果是,你依旧是一个无人问津,干着只比杂役好一些,体面一些的吏目的工作,就这样过完一生。 第一种的为官计划,彻底失败。 那么咱们重新投胎,重新选定了效忠的主子,当然前两步的流程,跟上一世是一模一样的,不会有什么改变,唯一的改变是你祖上坟头冒的青烟多些或者少些。 当然,这也是扯淡。 现在呢,你的第二世,最高长官是个牛人,牛到跟沈济舟和萧元彻差不多少的时候,换句话说,也就是当朝权臣之一的时候,他将要后补为官的名单递到朝廷吏部,注意,这名单中有你的名字啊。 吏部自然不敢怠慢,火速地形成奏折呈给天子。 天子一看,这名单背后的势力最高长官是权臣,那可得罪不起,还得巴结呢,就大手一挥,刷一道圣旨,以示天子洪恩,感念你势力的最高长官劳苦功高,这样认命属官的小事,就自己决定吧,天子不再干预。 然后天使官携带天子圣旨来到你们的势力根据地,当着你们势力的最高长官宣了旨意。 到了这个时候,你由吏目转为官员的可能已经达到了99%的可能,最后的百分之一是,你的最高长官没有变心,没有觉得你这个人以前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现在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话,他便会金口玉言,让你按照天子圣旨,成为官员。 如此一来,你由吏目成为官员的计划,最终成功实现! 容易么?不容易! 不容易么?其实,也挺容易...... 苏凌想到这里,不再说话,缓缓低头,只能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边章声音淡漠,缓缓道:“我在萧元彻麾下,做的便是行军曹曹掾掾属,这样一个吏目。不过,我也许算是比较幸运的,或许是因为我之前处理了萧元彻征税的棘手问题,又或许是我与钟原还有些关系.......到底是因为哪一个,我也不知道,那萧元彻让我做的事,便是奋武将军府中军行军曹曹掾掾属......而且,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不知为何,当时萧元彻中军行军曹的正官曹掾,竟然是空缺的......” “呵呵,这不就是机会么?......”苏凌恍然,笑道。 “于是,我心中虽然觉得屈辱,但还是接受了,毕竟我一走了之,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一个问题。”边章道。 “可是,我成为掾属的第一天,就震惊了......因为中军曹掾位置空缺已久,萧元彻不得不亲自处理中军文书,他一个人事情太多,不可能及时处理所有的文书,所以,中军曹办公的地方,竟然在萧元彻的府中......我第一次见到那些中军文书.......苏小友,不客气的说,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这世间真的有书山这个东西......”边章的神情,竟有些无奈和苦笑。 “书山?何意啊......”苏凌不解地问道。 “所谓书山,也就是中军行军曹堆积积压的文书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乱哄哄地堆在那里,简直就是一座书山......我当时人都是愣在那里的,因为那里,因为文书堆积如山的缘故,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边章道。 “额......萧丞相当初竟然也有如此的难题么?......中军文书积压,对整个军营军务都极为不利,因为中军乃是各营联络的中枢之地啊......”苏凌有些讶然道。 “或许是萧元彻从内心还是觉得我有些才能的,所以,第一天是他亲自带我去那里的,看着那成山的文书,萧元彻也显得有些脸红......我虽然刚开始心中惊讶,但片刻之后,便处之泰然了,什么都没说,就开始着手处理这些文书了。” “萧元彻却是十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我身后,不言不语地看着我处理这些文书,看的很仔细,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的声音。直到我一口气处理了十件文书之后,萧元彻发现,时辰也不过过了不到一刻钟。也许是我的速度,让他感觉到惊讶,也许是我处理文书上的事情方法很入他的眼,他这才让我停下,淡笑着对我说,说他看我处理这十件文书,不仅速度快,而且在处理方法上也十分的得体到位,看来他让我做掾属的确是选对了人......”边章道。 “边章前辈大才,处理这些普通的文书,岂不是大材小用,不费力气么.......萧丞相应该已经开始重视你了......”苏凌若有所思道。 “只是,萧元彻这所谓的夸赞,并未让我感到高兴,反而心中更冷,或许,我接下来的命运,就是注定要跟这些文书打交道了......就在我有些绝望的时候,萧元彻突然说,边章,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边章缓缓的说道。 “打赌?萧丞相想跟前辈打什么赌?......”苏凌疑惑道。 “他说,你觉得这堆积如山的文书,全部处理完,而且处理的方法很得体,不需要返工重新来过,需要多久......”边章缓缓说道。 然后看了一眼苏凌,又道:“苏小友,不妨做个假设,若是苏小友处理这些文书,你觉得需要多少时日呢?给你个数目吧,大小文书,无论事情轻重缓急,约有两千多件......” 苏凌一吐舌头,尴尬道:“不行......小子看这些久了,会吐的......真要让我处理,最少半年......” 边章哈哈大笑道:“苏小友心直口快,倒也不做掩饰,是个性情中人啊!” “我当时听了萧元彻的话,知道他有意试探我到底有没有才能,便赌气说,半个月,足矣!”边章说到这里,眼神也变得灼灼起来。 “什么.......半......个月!前辈,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啊,前辈你这就算是赌气,也不能这样说啊,半个月怎么能处理完两千件文书啊......就是电脑程序怕是也不能做得到,就算做到了也难免出现纰漏啊......”苏凌瞪大了眼睛,震惊道。 “电脑程序?......这是什么......”边章一脸疑惑道。 苏凌暗忖,完犊子,又顺嘴说出这些来了,怎么跟他解释呢? 好在苏凌急中生智,尴尬一笑道:“额......这个嘛,是离忧山一种法器,这种法器能够快速的处理一些文书和方案......比较省人工......当然,只有我师尊轩辕鬼谷,可以操控......晚辈也是听说的......” 边章闻言,惊叹道:“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法器,离忧山轩辕阁果真藏宝无数啊!对对对......老朽几乎忘却了,苏小友乃是轩辕鬼谷先生的高徒!......哈哈哈” 苏凌只能在一旁尴尬陪笑。 边章并未在这上面过多相问,又继续道:“萧元彻闻言,也是吃了一惊,看情形是不相信的,他又刻意的强调了一遍,是所有的文书,而且不能有任何的纰漏......我点头表示明白,更说,说过半个月,自然就是半个月,不会更改的!” “萧元彻想了想,这才正色告诉我,他给我一个整月的期限,将所有两千余份文书,全部处理完,而且纰漏不能超过五份......” “我自然二话不说,点头同意。萧元彻一边点头赞赏我,一边一字一顿说,只要我按时完成这个赌注,而且达到五份以内的纰漏的话,这吏目就不用做了,他给我官身,若我在两个月内,没有完成两千份的文书,或者纰漏超过五份......那这吏目我依旧不用干了......不仅如此,他要取我的性命!”边章缓缓说道。 “这下可是玩大了啊!......”苏凌有些担心道。 边章看了苏凌一眼,淡淡笑道:“苏小友......要让萧元彻认可,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他有用我之心,又有防我,甚至杀我之心啊,当时情形,已然箭在弦上之势,我没得选,只能答应......而且要毫不犹豫地答应!” 说着,边章忽地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再者说,边章虽然不才,但也从来不说大话!......” “于是我没日没夜地处理文书,那一个月,我几乎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吃住都在文书之侧,甚至连如厕都是一路飞跑的......” 边章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凌却可以想象到,那一个月对边章来讲多么的熬心血,多么的暗无天日。 “终于,在第二十九天的早上,红日东升之时,我求见了萧元彻.......让他随我前往办公之地.......萧元彻跟我进了房中,却愣在了那里,半晌无语!” “他的眼中,原本杂乱无章,堆积如山,连下脚地方都没有的文书房中,此时此刻,所有的文书全部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按照轻重缓急和处理的草拟意见,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文书架子之上,十排的架子,全部放得满满腾腾。整个文书房,却是光洁如新,一尘不染......” “萧元彻愣了许久,方大步走到文书架前,仔仔细细地翻阅着上面的文书,看得从未有过的仔细......而我,默默无言,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次次的拿起一份文书,看完放下,再拿起看完,再放下......” “整整一天,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沉......萧元彻只看,就看了一个白天......也不过看了不到半架子的文书......” “我以为他还要等第二天继续看呢,他却大袖一挥,不再继续看了,走到我的近前,满脸都是笑容,然后朝我拱手说道,边先生.......辛苦了!......元彻不再看了.......现在,元彻觉得,先生做到了......” 边章目光深邃,缓缓的说道:“而我只是说了唯一的一句话......” “当时,我只是微微地拱了拱手,我说,幸不辱命!......”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他日再从头,收拾旧山河 “看来,萧丞相通过这件事,已经对前辈的大才彻底折服了!想必从此之后,前辈定然在萧丞相的心中无可取代!”苏凌淡笑道。 边章点了点头,带着些许的得意道:“这是自然......我原本也不想靠着所谓的关系和门子,我一直都有很清楚的认识,要在萧元彻这里混,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有真本事,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的在萧元彻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而我最终成功了!彻彻底底的成功了!我边章之才,不敢说是王佐之才,但也足够担得起萧元彻给我的任何重托!......\" \"那萧元彻当即改颜行礼,言说,恕他有眼无珠,没有看出我之大才,让我做了一个小小的吏目,实在是委屈了......” “他更是当场表示要重用于我,任命我为他的文书长史,不过,他也说明了,这只是口头任命,相关事宜,还要报到朝廷,由朝廷亲自派天使官前来宣旨,我才能成为正式的长史......”边章缓缓道。 “那前辈这次应该扬眉吐气了,达偿所愿,欣然同意当那长史了吧......”苏凌道。 “不瞒苏小友,我虽然十分的高兴,我的才能,终于被萧元彻看到了,而且我也凭着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他足够的重视,但想想我来到萧元彻阵营之后的所遭所遇,心中如何能因为他这些话,而一点气都没有呢?......” 说到这里,边章冷笑一声道:“我当时并未立即答应,而是默然不语,萧元彻看出来我似乎并不高兴,心有郁结,这才又出言说,难道先生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心中有怨言么?他更是又朝我郑重的道歉,这才最终挽回了我的心,我见他的确出于一片诚心,也大受感动,方才不再追究之前的事情,于是我才将钟原亲笔所写的推举我的信,拿了出来,递给了萧元彻。” “萧元彻先是不解我意,有些不明所以地拿过信,看了一遍,紧接着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才边摇头,边满是惭愧之色说,几乎误了一名大才之士也,先生缘何不早些拿出钟原的这封信呢......要是先生早些拿出这封信,也不会生出这许多波折出来......” 边章顿了顿,又道:“我便告诉萧元彻,边章相信自己凭借着自己的才能,也能打动将军,谋得一席之地......如今看来,我做到了!” 苏凌也感慨道:“前辈坚韧,不借他人方便,凭自身实力,令人刮目相看,的确是晚辈该学习的榜样!” 边章闻言,一摆手笑道:“苏小友也不必过谦,那些都是往事,往昔再辉煌,如今却青灯古佛......垂垂老矣......边章如何能够与苏小友如今取得的成就相提并论呢?往事不再提了,不过是到头来,大梦一场罢了!” 边章又继续回忆道:“我见萧元彻还算礼贤下士,对之前小看我的事情,尽力的弥补,这才被他打动,答应做他帐下的文书长史了......” 苏凌听到这里,又有些糊涂了,疑惑道:“既然前辈已经成了萧丞相当时四大长史之一,而且深受萧丞相的重用,为何到最后,却又与他离心离德,以至于水火不容,你死我活呢?” 边章长叹一声,幽幽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有很多时候,人的命运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只有天知道啊......往往以为志同道合,谁知道,到头来,殊途异梦......” “苏小友,那次事情之后,又过了不到五日,朝廷天使官便到了,而那天开始,我边章就成了真正有朝廷宣旨的长史了......我原以为,自此开始,我与萧元彻之间,定然会成就一段千古的君臣佳话,我也决定此生要不遗余力地扶持他了......”边章说到这里,忽地自嘲一般苦笑了几下。 “只是,这些话,现在跟任何人再说起,又有谁会相信呢?” 苏凌忽地截过话,正色道:“前辈,不管别人怎么想,您当初要全力辅佐萧丞相的心,苏某相信!” 边章有些动容,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长叹道:“小友真是我的知音啊,只是......老天给我边章,开的玩笑太大了,为何不让老朽早些认识你苏凌呢?苏凌,若当初你我便相识,我也许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啊!” 苏凌眉头微蹙,问道:“前辈......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于您和萧丞相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更是亲自下令要杀了你呢?” 边章神情渐渐变得凄凉而痛苦起来,很显然,他真的不愿意再回忆这一节。 “唉!老朽曾经发过誓,我与萧元彻之间的恩恩怨怨,永不再提起,老朽是要将这些往事,带进棺材里去的......我跟萧元彻之间,后来的事情......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 边章的声音逐渐变得沧桑起来,缓缓地讲述起来。 “我成为萧元彻奋武将军府文书长史之后,一心一意地辅佐萧元彻,将有关文书上的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萧元彻也对我颇为信任,干脆就放手让我去做,自己则专心致志地处理军务,操练军马,随时准备起兵......” “他当时对我的信赖程度,苏小友......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已经到了绝对相信的程度了,只要是我边章处理过的文书,他偶尔翻看,大部分的时候,连看都不看,直接下发执行......甚至很多大事情,他都让我来处理,可以说,我当时虽为长史,却在萧元彻的阵营之中,地位超然......甚至充当了副手的角色,萧元彻麾下文武,都在私下言说,我边章点头的事情,到了萧元彻那里,没有办不成的......不仅如此,一些事关机密的大事,萧元彻也会第一时间来找我,跟我商讨解决的办法......”边章说道。 苏凌心中一动,忽地开口道:“难道是因为前辈您锋芒毕露,权高震主的缘故,遭到了萧丞相的猜忌么?” 边章摆摆手道:“苏小友你多疑了,萧元彻从来不疑我,不瞒小友,我在萧元彻将军府的第三年,那年上元佳节,萧元彻更是将我唤到了他的府上,与他的家人儿女共庆佳节......在那里,我见到了萧元彻的夫人——丁夫人!也是在那一夜,我遇到了我后来的妻子.......便是苏小友见过的内人——李蘅君!” 苏凌没有想到,边章的妻子李蘅君,竟然与边章相识在萧元彻的府上。 “苏小友绝对想不到吧,我夫人李蘅君与我初次相识,竟然萧元彻也在,不仅萧元彻也在,他的家眷也在......”边章淡笑道。 “这的确没想到......前辈夫人,举止有仪,气质不凡,莫不是也出自名门?......”苏凌问道。 “不错,我夫人李蘅君之父,乃是先帝驾前的户部尚书啊!李氏一门,在龙台也是名门啊!不仅是我夫人的父亲,她的两个哥哥,也是当时的户部左右侍郎啊......可谓是一门三杰啊!”边章道。 苏凌闻言,不由的又朝内室看了一眼,虽然没有看到李蘅君和边章的女儿瑾儿,却发现,之前悲悲切切的哭泣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内室之中,安静无比。 想来,李蘅君和瑾儿也在注意的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 “那既然前辈夫人是龙台名门,为何她当时会在充州,又为什么会在萧丞相的府中呢?......”苏凌问道。 “萧元彻之夫人,丁氏,乃是龙台名门丁氏大族族长之长女也。这位丁夫人性情至柔至刚,且目光深远,当时嫁给萧元彻时,丁氏一族全族都反对,但丁夫人却执意要嫁给还是龙台八校之一萧元彻,后来王熙乱国,攻入了龙台,擅权专政,欺压天子,擅杀大臣,萧元彻一怒之下反出了京都龙台,回到了充州,丁夫人留守在京师,因为丁氏大族的缘故,王熙没有牵连她......但丁氏全族逼迫丁夫人与萧元彻断去夫妻关系,丁夫人抵死不从,一直以萧元彻妻子的身份,在龙台翘首以盼萧元彻归来......” 苏凌还是头一次听到有关萧元彻和丁夫人之间的事情,闻听此言,更是一脸八卦的吃瓜表情,听得倒也十分仔细。 “后来萧元彻在充州逐渐势大,王熙又被二十八路诸侯逼的走投无路,最终死于天戟战神段白楼的手中......然而王熙虽死,朝廷急于清算余党,便逼得当时王熙沙凉残部的毒心秀士高文栩,挑动王熙手下四大旧将,齐反朝廷,朝廷不能制,京都反被他们这四大旧将攻下,自此,年幼的天子成了四家把持的玩物,每日过的都是被四家争抢的暗无天日的生活......” “当时是,龙台大乱,大晋皇室颜面扫地......而萧元彻一直在充州韬光养晦,终于成为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因此,朝廷为了能够压制当时王熙的四大旧将,便接受了沈济舟的建议,封了一些有州郡地盘的人为各州州牧,允许他们招兵,只要他们声名效忠大晋皇室即可......也就是那时,天子明诏,封沈济舟为大将军,而那诏书之中,也承认了萧元彻的身份和地位,为奋武将军,领充州牧!” 苏凌闻言,这才似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二十八路诸侯集结反王熙之时,萧丞相的奋武将军是自封的,真正被朝廷认可是在王熙死后喽!” 边章缓缓的点了点头。 “萧元彻成为正式的奋武将军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亲赴龙台,将一直苦苦等候他的丁夫人接进了充州,丁夫人苦等了数年,一片深情,终于圆满......” 边章顿了顿又道:“所以,萧元彻归根结底,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无义之人......就算最后他要杀我,要我边章的项上人头,在这一点上,我对他的看法,也没有改变......” 苏凌听着,忽然觉得,边章对萧元彻的情感十分的复杂,不是简单的爱,亦不是简单的恨。 看来,之前自己认为边章对萧元彻只有无尽的恨意,这个想法应该改变一下了。 边章又道:“而我夫人李蘅君,在幼时就与丁夫人是闺中密友,而由于王熙乱国,蘅君之父兄都死于国难,李氏自此一蹶不振,虽然还是大族,早已不复当年气象了......那一年上元佳节,丁夫人思念故友,又想到蘅君一人,佳节孤独,思念亡父亡兄,定然凄苦悲凉,于是便求了萧元彻,派人将蘅君从京都龙台接到了充州奋武将军府,与他们一起共度上元节庆!” “也就是那一晚,我第一次见到了李蘅君!” 说到这里,边章的神情竟出现了少有的柔情,声音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当时走进厅中之时,正值圆月高悬,玉宇清澄之下,那样一个女娘,一身素白衣衫,坐在那里,乌发如瀑,明眸如星,三分羞怯,三分娇俏,三分大方......那一夜的月,与那一夜的蘅君,皆倾城无双!” “而我边章,却站在那里,忘记了迈步,一时之间,看得痴了......” 边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情而温柔地说道:“那一刻,蘅君的美,仿如九天仙子,而我却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那个场景,是我一生之中,见到的最美好的场景......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丑陋和笨拙,唐突了她的美好,一向自信而自负的我啊......那一刻,竟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 苏凌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却也不去打扰边章,也许,这一世的记忆,只有在他记起这个时刻的时候,所有的悲苦和沧桑,所有的怨恨和不甘,才显得从未有过的微不足道吧。 现在,他的心中定然满是那一晚的美好。 边章说到这里,又闭上了眼睛,沉醉在往昔之中,似乎久久的不愿回到现实。 半晌,边章方缓缓睁开了眼睛,又道:“蘅君见我站在厅门前,却久久未曾进来,更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也许是觉得好笑,也许从未见过有男子会如此表现,竟头一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的眼中,她的笑,仿如梨花弄雪,美好而动人......我被她这一笑,方缓缓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我失礼唐突了,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显得局促不安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一下,倒是惹得萧元彻和丁夫人也大笑了起来......而我却是脸红脖粗,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就在我尴尬之时,我没想到,反倒是蘅君落落大方,当先开口,替我解了围了,她笑着对丁夫人说,原来姐夫有客......倒是蘅君唐突了,不如小妹先告退了!” 苏凌点点头道:“前辈夫人确实是冰雪聪明,她这一说,真就替前辈解了围了......” 边章点头,又道:“蘅君这样一说,丁夫人还未开口,萧元彻却是一脸笑意的,当先朝我打趣说,边先生,我家小妹可是要走了......你忍心如此良辰美,她离开么?这不是扫了大家的兴致了么?” “看来萧丞相在那上元节邀你前来,是另有目的啊,他应该是想要撮合您跟您未来的夫人啊!”苏凌一看就透,淡笑道。 边章点点头道:“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只是当时我已经有些昏头昏脑了,闻听萧元彻说她要走,竟脱口而出,只说了三个字......不要走!” 苏凌闻言,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方道:“前辈......您倒是直抒胸臆啊!” 边章老脸一红,摆摆手道:“当时,老朽不过三十出头,那种情形下,说什么都已经不由自主了,心中如何想,嘴上便如何说出来了......小友就不要取笑我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后,不仅萧元彻和丁夫人,便是蘅君也笑得前仰后合起来,萧元彻十分亲热的拉我同坐,对了当时萧元彻的大公子萧明舒也在......他当时还小啊......不过却非常懂礼数,少年老成啊......当时我以为萧明舒日后必成大材,只是,后来听说,宛阳一战,萧明舒身死......” 边章说到这里,竟然扼腕叹息道:“唉,慧极必夭,可惜了,可惜了啊!......” 苏凌心中一凛,突然想到了他有过几次相见的萧明舒的模样,白袍长枪,少年公子......也不由得心中黯然神伤。 边章叹息了一阵,又道:“那年上元佳节夜,我们一起举杯欢庆,把酒言欢,那是我这一生,少有的开怀之时啊!” “后来,女眷们不胜酒力,先行离开,我与萧元彻依旧吃酒,席前纵论天下之事,他问我心中抱负,我问他心中抱负......我们各自都没有隐瞒,将心中的抱负和志向都告诉了对方......” 说到这里,边章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小友,不妨猜一猜,当年那个奋武将军萧元彻,他的抱负是什么?” 苏凌闻言,摇了摇头道:“我见萧丞相时,萧丞相已然是大晋首屈一指的存在了,自然无法猜得出来,他当时的抱负是什么......” “哈哈哈,小友既然猜不出来,也罢,我便告诉你吧,那夜,我与萧元彻同饮,酒至半酣,他忽地拉我走出厅堂以手指着那天中圆月,忽地神情激荡,壮怀激烈,声音满是豪迈。” “他说,终有一日,他萧元彻必当让这皓月所照之地,尽是大晋王土!他还说,他日再从头,收拾旧山河,且看天下谁是英雄!......”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这些话,如同惊雷,在他的心中炸响,令他久久不能平静。 萧元彻,当年你竟也有如此赤心报国之豪迈,可是时过境迁之后,初心可还在乎? 苏凌的心中没有答案...... “我看着他如此豪情壮志,言犹在耳,不由得也心情激荡,热血滚烫,便郑重抱拳,我说,主公若不弃,边章愿不遗余力,辅佐主公完成壮志,九死不悔!”边章的声音也蓦地变得激荡起来,眼睛之中,隐隐有光。 “然而,萧元彻却大手一挥,忽地朝我一躬扫地,满是至诚的说道,什么主公......这叫起来,忒也得生分了,你我流水知音,视彼此为知己,不仅如此,你我更是志向一致,先生若是不弃,元彻愿与先生结为异姓兄弟!” 苏凌闻言,惊讶的圆睁二目,倒吸一口冷气道:“前辈.......竟然......竟然跟萧丞相是.......结拜的异姓兄弟!?” 边章仰天大笑道:“小友,出乎意料之外吧......但事实就是这样,萧元彻与我乃是真正拜过天,敬过地的异姓兄弟啊!” 他的声音越发凄惨,笑得也越发凄凉。 “哈哈哈哈......然而,就是这样一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心都要恢复大晋江山的一对兄弟......到头来,却成了生死之敌,更要将彼此置之死地......这样的兄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哈哈哈......”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夫妻之间,何谈相负 “无论怎样......老朽直到现在还依然相信,那一晚的萧元彻所说的话,的确是肺腑之言,我与他在圆月之下,结拜为了异姓兄弟!......便是现在,对于那夜的结拜,老朽依然不后悔!”边章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凌默然,他承认自己心中满是震撼,同时还有些许的不解。 直到现在边章依然对萧元彻和他之间的兄弟之情念念不忘,即便萧元彻当年要杀了他,甚至因为这个决定,边章隐世了这么久,青灯古佛,世人都以为他早已死了。 可是,当说起这些的时候,边章却依旧说自己,不后悔! 他对萧元彻的情感,真的太复杂了,恨愈深,情愈真。 “苏小友啊,你是不是有些不理解我对萧元彻的感情啊?其实这并不奇怪......我因他背井离乡,改头换面隐世在这寂雪寺中,但当年那段时光,我与他也是真心相待,共谋大事,这一点,也不是假的......” “这世间人啊......对自己曾经在乎的人,从来都不是一个恨字,或者一个爱字,能够完全说清楚的......”边章叹息道。 “若说,我与萧元彻是结拜的兄弟,已经令小友惊讶了,那我若再告诉你,我与蘅君之间,能成为夫妻,也是萧元彻极力撮合和促成的,不知,苏小友,又作何感想呢?......” 边章看着苏凌,淡淡的笑着,缓缓问道。 “这......”苏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抬头看了一眼林不浪,却见林不浪的神情之中,也满是惊讶。 “哈哈哈.......苏小友,林小友......两位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些吧......只说,我与萧元彻有滔天仇恨,世人都说我们彼此恨之入骨,你死我活.......可是,我与他之间,这些事情.......世人却都不知道啊......” “这世间的人啊,向来喜欢以偏概全,然后用他们的眼光和角度去看待一个问题,这问题中的人和事,便会越来越面目全非了......”边章叹息道。 苏凌克制着自己满心的讶然,问道:“前辈......您说您与夫人李蘅君,也是萧丞相他从中为媒?......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边章一笑,缓缓的开口说道:“上元节后,蘅君并没有离开充州,返回龙台京都,而是被萧元之妻丁夫人留在了奋武将军府中,一则两人姐妹情深,不忍分离;二则京都虽然是蘅君的家,但是家中父兄亡故,其母更是在蘅君三岁之时,重病无法医治,撒手人寰了。所以,对蘅君来说,她所谓的归家,不过是一个人在偌大的宅院之中,孤苦无依,形单影只罢了......” “丁夫人怜她,便有意不放她回去,她也就安心在奋武将军府中住下了......而我,因为文书长史的缘故,不用通报便能随时出入萧元彻的将军府,更由于我与萧元彻结为异姓兄弟的缘故,亦可畅通无阻地进入他的内宅.....萧元彻长我十岁有余,因此我便唤他大哥,那丁夫人自然也就成了我的嫂嫂......而由于蘅君跟丁夫人感情很好的缘故,我也就随着叫了蘅君为小妹......” “那段日子,我与萧元彻坐则同席,眠则同榻,纵论天下之势,那时的边章,总感觉心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我甚至觉得,我要将这火焰燃尽我的才华,与萧元彻携手,荡平祸乱,定要幻大晋一个朗朗乾坤......那段岁月,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都发散着无比耀眼的光芒......” “而丁夫人和蘅君,有时也会在场,每当和萧元彻纵论大事之时,这两个女娘,便在一静静的听着......那个时候,丁夫人看向萧元彻眼神,眸光之中满是温柔,而我也发现,李蘅君会时常看着我,眸光如水,清澈动人......” “后来,不仅是丁夫人,便是平素不拘小节的萧元彻,都看了出来,蘅君对我心有所属......于是,丁夫人找到蘅君,萧元彻找到我,两个人同时撮合我与蘅君成百年好合......我当时心中虽然也甚喜蘅君,更觉得若能娶这样的女娘为妻,那是我边章修来的福气......然而因为我背负了太多太多,直到现在还一事无成,所以萧元彻对我说了这件事后,显得吞吞吐吐,顾虑重重。” “前辈......”苏凌有些哑然,呵呵笑道:“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前辈的想法......的确是有负前辈夫人的心意啊......” 边章笑道:“萧元彻见我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竟将我臭骂一顿,骂得我是懦懦无言啊,就在萧元彻骂我的时候,却不想门开了,丁夫人竟然拉着蘅君走了进来!” “看看,还是前辈夫人落落大方,前辈啊.......您可是有点丢男人的颜面了啊!”苏凌打趣道。 边章眼中满是柔情,声音也柔软了不少道:“我转头看时,蘅君她啊......就站在那里,一袭白衣素裙,星眸之中满是温柔,风吹起她的素裙和乌发.......我才知道,世间的美好,真的就如她一模一样......” 边章缓缓地闭上眼睛,回忆着那时的场景,久久的,不再说话。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却没想到,蘅君竟然主动开口,她看着我,虽然绝美的脸上带着羞涩,却说得十分的认真,她说,蘅君愿一生陪在先生近前,与先生携手,从此之后,先生在何处,蘅君便在何处......先生可愿意为我遮风挡雨......白头不弃么?” 好胆识,好气魄! 苏凌心中暗赞,他第一眼看到李蘅君时,便觉得这妇人绝对不是寻常的妇人,如今看来,她与那些扭捏作态,小女娘心思的女人相比,云泥之别! “为她遮风挡雨,白头不弃......呵呵呵,可叹啊!若是边章知道,此后她因为成为我的妻子之后,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差一差没了性命的话,边章宁愿没有认识她......” 说着,边章微闭的眼中,缓缓的流下两行泪水。 便在这时,内室有脚步声传来,轻柔缓慢,但却坚定。 苏凌和林不浪抬头看时,却见那李蘅君不知何时已然走了出来,泪水潸然。 “夫君......不要这样说,李蘅君今生今世,能结识夫君,陪伴在夫君近前......就算如今不得出这幽室,蘅君也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啊!” 李蘅君声音颤抖,如泣如诉。 “蘅君!——”边章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转过头来,大步地走到李蘅君近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蘅君,此生.......是边章负了你啊!” 李蘅君泪水簌簌,却缓缓摇头道:“夫妻之间,何谈相负呢?只有相扶......这才是真正的夫妻啊!” “蘅君......” 泪水模糊之中,边章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年。 玉盘之下,白衣佳人,公子翩翩......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更不想打断两个人。 过了一阵,却见李蘅君竟忽的走到苏凌近前,朝着苏凌深深一福。 慌得苏凌赶紧站起来道:“李夫人,苏凌乃是晚辈,当不起如此大礼,当不起啊!” 李蘅君却是摇了摇头,声音凄然道:“苏长史......我知道你此来真正的目的,虽然你一直都没有说破,只说与我丈夫品茗相谈而已,其实.......你真正的目的,蘅君明白......我丈夫边章亦明白!” 苏凌一怔,没有想到,这样一介女流,竟然毫不掩饰戳破了这一切。 “寂雪寺种离奇之事,想必没有逃过苏长史的法眼,对不对......释魂林中,那些干尸还有那三口棺材,想必苏长史已经探查过了吧......” 苏凌一怔,看来这些事边章夫妻自见到自己那一刻起,都已经明白了。 于是苏凌也不再否认,缓缓点头道:“不错......的确是都知道了......不瞒李夫人,苏凌此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问明白,那六具干尸,还有三口棺材里的死人,总共九条人命,到底与边章前辈,有没有关系......” “至于边章前辈,与萧丞相的恩怨,还有本该死多年的边章,为什么以寂雪寺主持无心的身份依然活在这个世间.......与苏凌无关,苏凌也不想管.......在苏凌看来,这寂雪寺见到的只是无心大师,没有什么改头换面的罪人边章!” 苏凌顿了顿,然后神情一肃,一字一顿道:“敢问二位,那释魂林中的九条人命,到底与你们有没有关系......他们的死,凶手到底是边章前辈,还是另有他人呢?” 李蘅君神情一暗,刚想说话。 却见边章一把将李蘅君护在身后,看着苏凌,声音低沉道:“苏凌......释魂林中的一切,与蘅君没有任何关系......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我边章!边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知道答案,也罢......那我就告诉你!” 边章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苏凌,那三口棺材里的人,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是替我而死的边赋,我的孪生兄弟一家人,左侧的女童是他的女儿,我的侄女,右侧的是他的妻子,我的弟妹.......他们一家,为了救我们一家,甘愿代替我们而死的,虽然是死于萧元彻的人手中,但......是为了救我......归根结底,也还是我边章贪生怕死,把我兄弟一家三口害死的!” 苏凌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道:“......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那请问前辈,那六具干尸呢?组成了您先祖边舟的舟字,他们的死.......是不是您所为呢?” “都是我杀的!这六个人,都是我杀的!——”边章声音大了不少,带着些许的嘶吼道。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神情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苏凌佩服前辈大才亦对前辈所遭所遇深表同情,但是.......这六个人似乎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吧,也跟萧丞相没有什么关系......却死在了释魂林,前辈您的手中......” “这件事,怕是前辈要给苏凌一个交代吧,否则......那六个死去的亡魂.......如何能够安息呢!” 边章神情阴沉,看着苏凌,冷笑一声,声音之中满是冷意道:“苏凌......你想要交代?那我便给你一个交代!这六个人是我杀的,至于原因么,只有一个!” “他们都该死!......” 说着,边章霍然抬头,盯着苏凌,满是寒意道:“苏凌,我说过了,他们都该死,所以我杀了他们,你能如何?” 苏凌冷笑无语,便在这时,“啪——”的一声,林不浪已然拍案而起,冷声叱道:“边章,满口的前辈大才自居,却妄杀六条人命,更是如此态度,信不信林不浪现在便擒了你们!” 边章一步不退,灼灼地盯着林不浪道:“林不浪,边某知道你乃道仙宫高徒,擒我随意,但是我身后的蘅君,还有内室的瑾儿,你们一个都不能带走!如若不然,现在,便让你领教领教,什么是佛门手段!” “锵——”一声剑鸣,林不浪长剑出鞘,杀意凛凛。 两相对立,气氛空前紧张起来。 便在这时,苏凌却忽地一甩袖子,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前辈何故如此冲动,苏凌几时说过因你之罪,而祸及你的家人了?......不浪,收起你的长剑!” 林不浪和边章同时一怔,皆哼了一声,边章后退一步,林不浪也缓缓收剑。 苏凌这才淡笑道:“看来,今日品茗算是品到头了......前辈,苏某说过,对于你的往事如何,我管不着,但是我眼见六具干尸,若是放任不管,怕是不能立于天地之间!......今日,关于你为何要杀死六人,这件事,你必须要说个清楚明白,否则,无论你是无心大师,还是名士边章,怕是都难逃公道!” 苏凌的话柔中带刚,更表明了在这件事上,半步不退的态度。 边章冷哼一声道:“我说过,他们都该死,所以我杀了他们......这便是我给你的交代,苏凌,够不够!” 苏凌闻言,缓缓摇头,沉声道:“前辈,要是您一直是这个态度的话,怕是今日,您还有您的家眷,一个也走不了!” 边章大笑,灼灼地盯着苏凌道:“当年萧元彻想要我的命,今日他手下的长史亦是如此,罢了!那便做个了断吧!苏凌,我不介意你跟这姓林的一起上!” 苏凌叹了口气道:“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的解决问题呢,非要如此......看来是前辈不喜欢在这里解释我想知道的兴趣,那只有换个地方了!不浪......准备动手!” “是公子!......” 再看苏凌蓦地身形一动,向后退了数丈,林不浪也几乎同时后退,长剑出鞘,与苏凌并肩而立。 “晚辈苏凌,与我兄弟林不浪,领教无心大师,佛门高招!”苏凌沉声说道。 “怕你不成!——”那边章大吼一声,双掌一立,便要出手。 便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 “不!不要!——”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个人同时一愣,定睛看去,却见李蘅君不顾一切地从边章身后跑了出来,站在了苏凌林不浪和边章中间。 “蘅君.......你,后退!今日决然不能放走他们,否则,咱们的秘密,再也无法隐藏下去了!”边章眉头紧蹙,颤声喊道。 “夫君......事已至此,你为什么还不说呢!为什么要动手?!世人都以为你是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不错.......你是杀了他们六个人,可是蘅君知道,那六个人都是畜生,都该死的!......到了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还不愿意自证清白呢!” “我......”边章一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心中一动,听这李蘅君所言,似乎边章杀那六个人,的确有隐情,难道这六个人真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凌迟疑之间,却见李蘅君忽地一甩衣襟,朝着苏凌直直地跪了下去。 “李夫人......您.......”苏凌心神大动,向前疾走两步,便欲搀扶她起来。 “夫人......起来!何故跪他啊!”边章眼角瞪裂,泪珠滚落,声音颤抖。 那李蘅君见苏凌要来扶他,却颤声道:“苏长史.......莫要,来扶,我这一跪,非是求你饶恕我夫君,而是想拜托苏长史,为我夫君,为我边家洗刷天大的冤屈啊!......” 苏凌心神剧震,这才与林不浪对视一眼,林不浪收了长剑,站在那里,也有些吃惊,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 “李夫人,快快请起,有什么话,有什么冤屈,尽可讲来,请相信苏某,绝非黑白是非不分之人!”苏凌正色说道。 李蘅君点了点头,仍旧跪在那里,转头凄然的看向边章道:“夫君,事到如今,你就说了罢!你还要委屈自己到什么时候呢?.......你若是再不说,蘅君就跪死在夫君面前!” “不......不要,蘅君.......你起来,我答应你,我说!我全说!”边章声音颤抖,泪流满面道。 李蘅君似确定道:“夫君,你不会骗我,是不是?” “不!边章以前不骗蘅君,现在亦然!”边章坚定的说道。 李蘅君这才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朝苏凌道:“苏长史,请您重新归座,我夫君已经答应了,愿意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您,若是他说完,您仍觉得他该杀.......请您放心,李蘅君与我的女儿瑾儿,愿意于我的夫君同死!” 苏凌点头,这才缓缓的又坐了下来。 边章不忍看自己的妻子苦苦哀求的凄然模样,转过头去,泪水无声。 半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幽室寂静而压抑。 边章终于缓缓回头,又缓缓的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的神情,也再次平静了下来,拿起茶壶,斟了一卮茶,推到苏凌面前,声音平缓而低沉道:“苏长史.......吃茶!” 苏凌也没有说什么,端起茶卮,抿了一口。 “唉,老朽本不愿再往下回忆了,因为那些回忆,一旦老朽想起来......便是锥心之痛,锥心之痛啊!......原以为,今日激怒苏长史,老朽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可是我的妻,蘅君她......” 边章长叹一声,泪水潸然地看向李蘅君,却见李蘅君亦是泪水婆娑地看着自己。 “罢了!......苏长史,边章还能唤你为小友么?”边章忽地问道。 苏凌缓缓点头道:“只要前辈把所有的隐情都说出来,我相信,我与前辈,依旧还有可能是朋友......” “好吧,那就先从这六个人的身份说起吧......” 边章声音低沉,缓缓的讲述起来。 而苏凌静静的听着,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年......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顶流...... 边章的声音幽幽,缓缓说道:“先说那第一间茅屋之中住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男人非是旁人,而是我边章府中的管家,奴随主姓,老朽赏了他一个名字,叫做边肃......另外,那个妇人,是蘅君身边的大丫鬟,名唤春桃......” 苏凌闻言,有些吃惊道:“竟然皆是前辈府中之人,可是听前辈讲,他们死有余辜,想来对他们,您是恨之入骨的,只是晚辈不太明白,既然一个是您府上的总管,一个是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应该都是多年跟随你们的忠仆啊,为什么您会说,他们死有余辜呢?......” 边章叹了口气道:“唉,此事说来话长,苏凌啊,你稍安勿躁,先容我将那六人的身份全部说完,我再跟你说,究竟为什么,他们死有余辜......” 苏凌点了点头。 “再说那第二间房中的两个人......苏凌啊,你应该发现了,其实严格意义上说,第二间茅屋之中,只是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善用刀,是个江湖刀客,而另外的那个人,到死都未曾进入过那第二间茅屋,我想苏凌,他的身份,你也应该查出来了,是个剑士......”边章缓缓道。 “不错......这两个应该就是江湖人士,前辈莫非还与江湖人士有什么恩怨不成?”苏凌问道。 “若说起这两个人,使刀的刀客,人称刀狂张战,用剑的剑士,人称剑痴胡肖......” 说到这里,边章缓缓地看了苏凌一眼,淡淡道:“苏凌,你修为境界已然十分高深了,但不知可知道这两个人么?” 苏凌自然是一头雾水,林不浪却一脸惊讶道:“刀狂和剑痴!......竟然是他们!江湖早有传闻,说这两人已经失踪了许多年了,不知生死,原来,竟然死在了寂雪寺释魂林!” 苏凌转头看向林不浪道:“不浪,这什么刀狂剑痴的,很有名吗?”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这两个人的名号,数年前早已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了,可以说只要是江湖行走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我师尊空芯,也曾多次跟我说到这两个人......” 苏凌这才有些讶然道:“竟然这么有名,连空芯道长都知道他们,看来这两人修为境界应该很高吧......剑痴刀狂嘛,一听就很牛x......难道都是宗师?” 林不浪虽然不清楚苏凌所言的牛x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应该是称赞他们的,却不想他竟微微摇了摇头道:“怎么说呢,两个人的修为境界都不是宗师,剑痴胡肖的境界比刀狂张末的境界高上一些,也不过九境初期,刀狂张战,不过八境大圆满......” 其实,整个大晋的武者,能够达到八境,已然是强横的存在了,更何况九境呢? 只是,林不浪现在已经九境巅峰,苏凌更是半只脚踏进宗师境界的人了,所以,在他们看来,八境和九境初期,实在没什么了不得的,林不浪心底是骄傲的,自然也看不上他们,所以才如此说。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都不是宗师,为什么这两个人会那么有名气啊?难不成长得帅,靠小鲜肉的套路炒作流量?......再垃圾的作品,也不是破五亿了吗,不就是因为哥哥的存在嘛......难不成这剑痴刀狂也走这条路线?还别说,有可能啊,要不然这俩人外号怎么一个比一个拉风呢?......” 这句话,林不浪更是蒙圈了,根本一句都听不懂,不过他还是听出苏凌前半句话的意思了,随即摆手笑道:“公子,却也莫小瞧了胡肖张战二人,虽然他们两个人的修为,单独的拉出来,也算高手,但是一旦两个人一起出手,一刀一剑共同对敌,那可是宗师以下,几无敌手的存在啊!” “哦?怎么会变得这么牛?宗师以下无敌手?这修为也能量变引起质变么?”苏凌疑惑道。 “公子,那胡肖一生爱剑成痴,而且也只专注于用剑,除了学遍了天下有名的剑术,自己还自创了许多的剑招,所以,虽然九境大圆满,但是因为他只钻研剑术,招式精奇的缘故,就算碰上一个尚品宗师,也不会轻易败阵下来;所以方有了剑痴之名;而那张战,跟胡肖一样,不过却是一生爱刀如狂,除了学遍天下刀招之外,更是自创了翻天狂刀刀法,因为他只钻研刀法,又有独一家的翻天狂刀,对他不了解的人,一旦对上他,就算是尚品宗师也占不得太大的便宜的......这胡肖和张战因为一次相遇,产生了矛盾,于是两个人大打出手,打了一天一夜......结果,两个人越打越惺惺相惜,竟然放下了仇恨,结为了兄弟......于是,江湖上便有了剑痴刀狂的名声!......” 苏凌闻言,却是淡淡一笑,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道:“这是单干玩不转,组团出道啊......” 好在林不浪专心讲述,并未听清楚苏凌嘟囔的是什么。 “自此之后,剑痴刀狂,刀剑合璧,以挑战江湖武林各派为目标,赢了就要逼着各门各派交出一份刀谱和剑谱出来,也该着他们走运,数年来,竟然无一门派是他们两人的对手!”林不浪道。 “哦豁......这么看来这痴狂二人组还真就有些本事啊......”苏凌有些吃惊道。 “呵呵,他们自身的确是有些本事的,两个人刀剑结合,战力便可以达到弱宗师级别,甚至有时因为刀剑的招法比较独特,便是尚品宗师也不敢小觑......再加上,很多门派,都是立派多年了,只是派些宗派弟子出战罢了......所以他们未尝败绩,声名日显!”林不浪笑道。 “嗯?为什么那些宗派只是派弟子出战,这宗派的门主就看着这二人组欺负弟子,打上门来,当缩头乌龟啊?......”苏凌疑惑道。 “呵呵,公子不了解内情罢了,不浪方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江湖宗派,都是存在多年了,而剑痴刀狂不过后起,还是混迹江湖之人,没有什么背景和门派,加上他们的确有些本事,所以那些宗派的门主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脸面考虑,便不愿与他们动手,若是真的他们出战动手,万里有个一,反而不敌这没有宗派背景的刀狂剑痴,那这门主派主的脸面往哪里放呢?这宗派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么?......” 林不浪说到这里,颇有深意的一笑道:“所以,这些宗派的掌门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便派门下弟子去应付了事,就算弟子败了,也不能说是他们当掌门人的没有本事......有的呢,甚至见他们来挑战了,直接扔出一些刀谱和剑谱,打发他们走了便是......正因为这样,这刀狂和剑痴还真就在江湖之上混出了名头!” 苏凌这才明白,原来江湖还真就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啊! “然而,有很多好事者呢,不明真相,大肆地鼓吹这刀狂剑痴多么的了不得,几年来,横扫江湖各大门派,无敌天下,更有无数捧臭脚的人,将他们的事迹穿凿附会一般,编成话本小说,经过那些说书人忽悠一番,这两位俨然成了不败神话了......这名声,可是蹭蹭往上窜啊!”林不浪道。 “呵呵呵......原来,这时候就有脑残粉了啊.......真是优良传统,历史悠久啊!”苏凌哈哈大笑道。 “然而刀狂和剑痴的名声风靡一时之后,他们两个人却突然扬言,不再挑战各门各派了,而是当了专业的杀手,专门为雇主杀想杀之人,价高者可雇佣他们......一时之间,雇他们出手杀人的费用甚至达到了千金之多......”林不浪道。 “那是自然,名气炒起来了,那出场费和片酬不得水涨船高啊!.......什么叫做顶流,这就叫做顶流......!”苏凌嘟嘟囔囔道。 “刀狂和剑痴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记忆中,是几年前,听闻他们接到了一个神秘雇主的任务,要他们杀一个身份和地位很高的人,雇佣他们的银钱更是有两万金之多......而从此之后,再无下文,有人说他们任务成功,拿了赏钱,隐退江湖了,也有人传言,这两个人任务失败,都已经死了......” 林不浪说到这里,方看向边章道:“不曾想,他们竟然是死在了无心大师.......你的寂雪寺释魂林,还被做成了干尸......” 边章忽地插话道:“林不浪,不要以为他们的死,老朽是凶手......老朽不过是在他们死后,将他们做成了干尸罢了......我本想亲自杀了他们,可是没等到老朽亲自动手,他们便互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凌,你心细如发,现场的痕迹,难道看不出来么?老朽这话是真是假呢?”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剑痴胡肖,刀狂张战,的确死于彼此之手......” 林不浪也没有否认,淡淡的点了点头。 边章又道:“第二间茅屋死者的身份,我已经说完了,再说说那第三间茅屋吧......” “苏凌啊,他们的身份,你应该也猜出来了,是两个做布匹生意的客商......对不对?”边章看向苏凌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时苏**致的将三间茅屋中成为干尸的死者的身份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更是想从他们之间找出些关联,但却发现,第一间死的是普通人,第二间又死的是江湖人,第三间却死了两个商人,他们之间各行各业,身份皆不同,所以我实在想不出来,他们之间除了都死在了那里,还有什么关联......” 边章道:“那两个布匹商人,一个唤作丁一,一个唤作王甲,他们乃是京都龙台的布匹绸缎庄的东家,两人的布匹绸缎庄规模几乎不差上下,不过,他们两人的布匹绸缎庄,跟京都龙台其他的做布匹绸缎生意的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苏凌问道。 “龙台之地,天子王气所在,繁华自不必说,所以,在京都无论做什么生意,那些商人的店面,皆是总店,其余各地会开一些分店,而且进项最高的,生意最好的也是京都的总店......” 苏凌深以为然,以自己来说,那冷香丸的声音,虽然他分给了方习的各大医馆药铺去售卖,价格也相同,但他各大店面的盈总和,却是不及不好堂的。 边章又道:“而这丁一和王甲,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虽然他们家宅家小都在京都,但是他们在京都的布匹绸缎庄,却不过是一个分号!” “哦?竟然如此......”苏凌有些出乎意料道。 “不错,他们的布匹绸缎庄的总店所在之地,正是沙凉飞沙城啊!......也就是说,他们专做沙凉人的生意......”边章道。 “额......为什么他们放着京都的生意不做,却选择沙凉呢?”苏凌问道。 “你不太清楚啊,沙凉本就处在荒漠戈壁边塞,物资匮乏,再加上近些年朝廷和各方一直在制衡沙凉,所以沙凉民生用物日益匮乏短缺啊,沙凉普通百姓,只能穿麻衣,所以,这丁一和王甲,便是看准了这个商机,在京都大肆收购一些品相差的布匹和绸缎,还有一些富贵人家不要的丝绸衣物,然后用他们手中的商队,从京都运往沙凉,在沙凉飞沙城中,这些布匹和绸缎,还有京都富贵人家、王公贵族看不上眼的衣物,却成为飞沙城,乃至整个沙凉的抢手紧俏货......丁一和王甲,就是靠着倒卖这些东西,赚了个盆满钵满......”边章道。 “呵呵,倒是另辟蹊径啊......”苏凌笑道,“不过现在大晋战乱四起,各地都不太平,他们就不怕他们这些绸缎布匹衣物被人抢了去,岂不是做了赔本的买卖么?” “呵呵,苏凌,你不清楚的,他们这些东西,说是绸缎布匹衣物,其实都是一些正常人家没人要的东西,只是沙凉太过凋敝,各种东西都匮乏,才会被沙凉人抢购罢了......所以,就算路遇劫匪,那些劫匪也不会出力不讨好的抢些没用的东西回去啊,就算又穷得眼红的劫匪,所抢的他们的东西,能有多少损失呢,可以忽略不计的!”边章道。 “更何况,这些在京都没人要的东西,却在沙凉时紧俏货,根本就供不应求啊,到后来,这丁一和王甲花了大价钱,组织了一个护商队......”边章又道。 “护商队?还大价钱......前辈方才不是说,没人抢他们么?难道是为了防止这些东西运到沙凉被沙凉人哄抢?......那好像也没必要花大价钱养着这么多人的护商队啊......”苏凌再次疑惑道。 “呵呵,苏凌.......你有所不知,这护商队明面上的确是保护他们这些东西运抵沙凉,并且维持沙凉贩卖时的秩序的,实则,做的是见不得人买卖啊......老朽方才已经说过了,这些没人要的丝绸布匹和衣物,在沙凉是紧俏货,供不应求,而丁一和王甲,皆是贪财之辈,岂能不想些歪门邪道出来......这护商队名义护卫他们的商队,暗中在深更半夜,偷偷潜入京都龙台各处坟地之中,偷坟掘墓,撬棺曝尸,把那些死人身上穿的衣服和一些陪葬品偷偷挖出来,然后装成他们的绸缎布匹货物,运到沙凉贩卖啊......” 说到这里,边章眼中恨陡现道:“偷坟掘墓,使死人亡魂不得安生,只这一条,他们就丧尽天良,皆该死!” “我去......这么狠的么?!”苏凌一脸震惊,不过想了想,这乱世之中,挖人坟墓,偷死人东西的事情屡见不鲜。 便是萧元彻在最早发迹之时,手就有一个特殊的建制——摸金校尉营,干的就是这种勾当。 只是现在萧元彻已经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了,再做这些缺德事,实在有些跌份,所以便悄然解散了这摸金校尉营。 于是苏凌淡笑道:“虽然那两个奸商丁一和王甲,干的勾当却是缺德带冒烟的,但是这乱世,这样的事情,可谓屡见不鲜了,他们二人也算是生意人,也没有杀人扒衣......前辈,他们应该罪不至死吧......” 边章闻言,冷冷一笑道:“若他们仅仅做了这些勾当......那我也不会多管,自有官家收拾他们.......他们的死因,并不是因为这些......” 他话锋一转,又道:“这便是死后被做成干尸的六个人......他们被做成干尸之后,我更是将他们都拉到了第四间的茅屋之中,想必苏凌,你也看到了第四间茅屋的墙上正中央挂着我边氏先祖边舟的画像吧......我将这六具干尸摆成舟字的形状,且都放在我先祖边舟的画像前,就是要这六个恶人,死后的灵魂,永远的向我边氏先祖忏悔......这是他们欠我边氏的,就算这样忏悔,也不足以他们偿还我边家的累累血债!” 苏凌忽的想到,当时他与林不浪在第三间茅屋之中,发现的那些绸缎和布匹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些布匹和绸缎的色彩十分的单一,基本上不是黑色的就是白色的,更有很多就是旧衣服,被人穿过很久的,现在听边章这么说,可以肯定一点,那两个商人,丁一和王甲,的确做了挖坟盗衣的勾当。 看边章对他们恨之入骨的神情,应该跟他们之间,不止这一点怨恨的原因。不过,苏凌也认为,就算是偷坟掘墓这一点,真的杀了他们,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个罪行在如今的大晋,那也是大罪,虽然屡见不鲜,但并不代表大晋律法不管。 再加上看来边章与他们有更大的仇恨,那他们怕是真的死有余辜了。 苏凌于是淡淡道:“前辈,这六个人说完了,您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漏了?此话何意啊?......”边章疑惑道。 “呵呵,漏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鬼,您还没说呢......”苏凌说着,盯着边章。 边章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半晌朝着苏凌拱了拱手,正色道:“苏凌,你说的可是关于释魂林闹鬼之事么?老朽已然将这许多事,毫无保留的跟你说了,这件事我自然不会隐瞒......实不相瞒,释魂林闹鬼一事,我也早就知道了,更是多次在半夜听到过鬼哭之声,甚至专门单独一人夜入释魂林中去查探,只是遗憾啊,我一无所获......” 苏凌神情淡然,淡淡道:“哦?边前辈,闹鬼之事,你真的不清楚?......” 边章点点头,神情不似作假道:“当然不清楚......我只是将那六具干尸放在了第四间茅屋之中,为了防止寺中僧众发觉,我才将释魂林说成是禁地,而且释魂林不知何时,突然出现毒瘴气,所以僧众们也就真的不敢前去那里了......只是,夜半之时,鬼哭森森,的确骇人啊......苏凌,我也想知道,这闹鬼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凌闻言,笑而不语。 边章以为在这件事上,苏凌还是怀疑是他做的,便又正色道:“边章无论如何,也是系出名门,做过便做过,没做的,自然是没做过,苏凌,你难道真的不相信,边章与此事无关么?” 苏凌自然明白,释魂林闹鬼的事情,是阿蛮搞的鬼。他之所以这样问,其目的并不是在于让边章承认是边章自己搞的鬼,而是,阿蛮说过,清溪蛮大祭司在寂雪寺无缘无故的失踪了,苏凌隐隐的觉得,似乎大祭司的失踪,与边章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见边章只是在这件事上一直否认不是他做下的,丝毫不说与大祭司相关的事情,苏凌决定,单刀直入。 “前辈,苏某当然相信闹鬼之事,不是您做的,而且苏某已经搞清楚了这只鬼到底是谁?......” “真的?是谁?......”边章一脸讶然道。 “哦?前辈真的没有见过她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我说过,我没见过,我几次进去调查,都一无所获!”边章似乎有些暴怒。 但他眼中出现了一丝极不明显的情绪波动,却没有逃过苏凌的眼睛。 苏凌淡淡一笑道:“好吧,那苏某就告诉前辈,这个鬼是个小女娘扮的......凑巧的是,这小女娘竟然还是......苏某的一个朋友......” 说着,苏凌似笑非笑道:“不知道前辈听完这些,有没有什么忘记的,或者还没来得及跟苏某说的事情要说一说呢?......” 第一千零九十章 真面目 边章闻言,神情有些慌张,竟似躲避苏凌的眼神,还做出一副惊愕的模样道:“什么?果然有人在扮鬼!......竟还是个小女娘,而且还与你相识!......” 苏凌笑而不答,只是看着他,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 边章见苏凌如此,更显得有些慌张道:“苏凌......你既然与她相识,她扮鬼做了什么,你应该好好的找她问问清楚,何必来问老朽呢?难道你以为她这样做是老朽主使的么?我寺中僧众人心惶惶,她扮鬼闹得合寺上下鸡飞狗跳的,而且我有个小徒名唤广证,就是被她吓的疯掉的......苏凌,这件事,怕还需她给我寂雪寺一个交代吧......” 苏凌不置可否,淡淡道:“呵呵,交代不交代的,我自然有抉断,然而,我知道的是,与这个小女娘同来的还有一位长者,可是现在那位长者却是踪迹不见了,晚辈想要问问前辈,您可知那位长者的下落啊?......” 边章闻言,眼眉一立,嗔道:“什么小女娘,又什么长者......老朽一概不知!一概不知!......” 苏凌冷笑一声,叹息道:“若是前辈是这样的一个态度......怕是咱们之间的叙话,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说着,苏凌便欲站起身来,却盯着边章一字一顿道:“但愿寂雪寺之事大白天下的时候,无心大师可以对寺僧和天下人能自圆其说!晚辈就此告辞,打扰大师清修了!......” 说着,他朝林不浪一挥手道:“不浪......咱们走!......” 边章的神情迅速的变换起来,眼珠也不断的转动着,见苏凌真的要转身离开,他的神情方一暗,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道:“苏凌......你切安坐,稍安勿躁......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这个小女娘的事情......但是,我真的与此事无关!” 苏凌闻言,这才重新坐好,朝着边章挑了挑眉毛道:“我方才说过,你到底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自有抉断......你只需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便是!” 边章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个小女娘的确是跟一个男子一起来我寂雪寺投宿的......就在大约十数日前吧,具体的哪一日,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之前寂雪寺就发生过让借宿之人投宿到寺中,而寺中失盗的事情,所以,最开始我那大徒弟济源,并未答应留他们借宿......” 苏凌插话道:“寺院发生过失盗的事情?莫非我们投宿,最开始被你们拒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边章点点头道:“不错......乱世之中,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曾告诉寺中所有僧众,不得轻易留宿过路之人......” 苏凌点了点头,看不出他是否相信边章这个解释。 边章又道:“当时这小女娘和那男子前来投宿,便与僧众们发生了冲突,那小女娘刁蛮成性,出口极为不客气,惹怒了僧众们对她出手。她见状,更是放出了两只斑斓猛虎,要那两只虎,扑咬我寺的僧众。僧众们见事不可解,这才禀报了他们的大师兄济源,济源脾气暴躁,修行不够,出面之后,事情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更加激化,为此,这两人与我的这些僧众弟子在寂雪寺门外打了起来......” “当日我正在大雄宝殿坐禅,闻听寺外吵嚷,以为不过是一些小风波,便没有及时出去查看......若是知道惹了那么大的祸事,我早就出去制止了,这一点,说起来,还是怪我......” 边章说完,竟缓缓摇头,似乎真的有些愧色。 “我出去之时,双方已经斗了起来,于是我便喝退了僧众,亲自问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女娘的确刁蛮,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秃驴......好在那男子虽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却十分的有礼,亲自见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更因为此事,向我道歉......我见外面的确风大雪大,若真的不收留他们,也太不近人情,这才让他们进到寺中,暂避风雪,他们也答应了一旦风雪停了,便离开寂雪寺......”边章道。 苏凌一边听,一边暗想,边章说的这些,与阿蛮说的差不多,当然,阿蛮说的更多的是寂雪寺的僧众不讲道理,边章却更多的是阿蛮刁蛮。 他点了点头道:“然后呢?......为何他们住进去后,这小女娘最后竟然进入了释魂林中,还扮鬼吓人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边章摇头叹息道:“唉,待他们安顿下来之后,我曾单独的问那些僧众和济源,我说,我虽然说过不能轻易留宿过路之人,但也不是要他们不看情况,统统撵走啊,这风大雪大地,你们为何执意不让他们进寺呢?” “济源和僧众这才告诉我,一则,这一男一女穿着异于咱们大晋人,因为这些,他们不敢判断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二则,尤其是这个小女娘,身边还跟着两头骇人的老虎,所以,他们这才将此二人挡在门外,不敢放他们进去......”边章缓缓道。 苏凌暗忖,边章说的这两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一般人见到阿蛮身边那两头老虎,的确会十分害怕,不放他们进来,倒也真情有可原。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苏凌问道。 “唉......原以为他们住进寺中,便风波平息了呢,谁知道这大雪下了个没完没了的,没有办法,只能让他们继续在寺中住下去......寺中素斋素饭,我们也不曾亏待他们,总是按时供应......不过,他们住了没两天,负责给它们送饭的我一个小徒弟,便回报我说,那个男子不见了,每次他送饭的时候,都是那个刁蛮的小女娘一个人接了饭食的......” “我当时并未多想,反正他们不惹事,或许那男子在我那小徒弟送饭时恰巧不在房中吧......就告诉这送饭的小徒说,随他们如何,不要去管便好......” 边章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道:“原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风波了,不曾想那日我已经在禅床安歇了,我寺中的弟子前来回报,说那小女娘竟然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溜进了释魂林中......” 边章看了苏凌一眼,方道:“无论是谁来借宿,甚至全寺的弟子都知道,释魂林是禁地,莫说外人,便是寺僧也不能踏入,我闻听此言,顿时大惊,便集合了寺众,前往释魂林寻找着小女娘的踪迹......” 这次未等苏凌相问,边章便又主动道:“苏凌,你应该清楚,我为何将释魂林划为寂雪寺禁地的原因,虽然毒瘴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释魂林核心深处得那四间茅屋之中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被人知晓的......所以,我当时寻找着小女娘,也是有私心的......” “只是,越怕什么,却越发生什么......那些寺僧由于自己的修为境界不高,只能在毒瘴气稀薄的释魂林外围寻找小女娘,结果找了许久,都寻不见她的踪迹......没有办法,我只得带了济源和寺中几个修为境界不错的武僧前往释魂林深处寻找那小女娘,结果真就在快要接近那茅屋的地方找到了她,我便以释魂林危险古怪为由,想劝她离开,可是那小女娘刁蛮任性,任凭我如何说,她却是执意不肯离开,还说什么要到这里寻找什么宝贝......”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道:“苏凌啊,再往前走,茅屋中的秘密就会被发觉的,我如何肯让她往里面去呢,没有办法,我只得亲自出手,将她制住,带出了寂雪寺。更严令全寺僧众将她看管起来,等到那男子出现,即刻送他们离开寂雪寺......” 苏凌一边听一边暗想,边章和阿蛮所讲的有出入,但总体上还算对的上,总之是双方又一次发生了矛盾,然后大打出手。 这也算边章没有刻意撒谎吧。 于是,苏凌故意又问道:“那既然已经将她带出释魂林了,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为何到最后她竟然还会出现在那里,扮鬼吓人呢?......” 边章有些怀疑的看向苏凌道:苏凌,你跟那个小女娘相识,难道她什么都没有跟你说么?......” 苏凌十分自然的淡淡道:“若你所说,那丫头刁蛮成性,说什么都是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真的假的,我自然是分不清楚的,只有亲自向你求证了......” 边章这才点了点头道:“唉,你说的也是......我们将她带回房中不过两日,那小女娘竟然又再次偷偷的溜出去了,而且似乎用了特殊的手段,负责看管她德尔寺僧全部沉沉昏睡......我也是无事,巡夜至此,见寺僧昏睡,而大门敞开,才知道事情有变,便又一次只身来到释魂林中寻她......这一次释魂林异象陡生,鬼哭阵阵,更有白色鬼影时隐时现......我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这才不敢贸然深入,只得退了出来......自此之后,那释魂林几乎夜夜都有鬼哭之声,于是,寂雪寺闹鬼的事情,整个寺院的寺僧都知道了,而且越传越离奇......而我因为那茅屋的秘密,也未加干涉和辟谣,随他们传下去了,这样的话,这合寺的寺僧便再也不敢前往释魂林中了,反而对我更有利......” 说着,边章看向苏凌道:“这就是所有有关的,我知道的一切,句句属实,并未再有隐瞒......” 苏凌还未说话,一旁的李蘅君已然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边章道:“夫君,这件事你为何从未向我提起过......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还有闹鬼一事啊!可是即便你想守住释魂林的秘密,也不能这样做啊......佛门可是清净之地!清净之地啊!......你之前所做的那些事,虽然情有可原,那六个人也该死,可归根结底,佛门染血,已然是大不敬......现在怎么会又做出这等事呢!” 苏凌不动声色的看着李蘅君,从她的言语和神情上看,李蘅君对边章这些行为,也十分痛心,更有斥责之意。 苏凌暗忖,看来这位李夫人的确心地良善,对寂雪寺最近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 边章闻言,面有愧色道:“蘅君......我也是迫不得已,一心想要隐瞒咱们的秘密......你一直跟瑾儿在幽室之中,我若再告诉你这些,只能令你心中更加不安啊......我也是......” 李蘅君闻言,神情一暗,摇头无语。 苏凌见状,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虽然你说的与我认识的那小女娘有出入,但整体上也差不多......前辈,你不想知道知道,那小女娘,和那你说的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们到底是谁么?” 边章点头道:“我当然想知道,只是......他们不说,我问过几次,也就没再问了......” “既如此,我便告诉你也无妨,那小女娘乃南疆之地,五溪蛮中青溪蛮部族蛮王之女,青溪蛮公主花蔓......而那个你口中所说的三十多岁的男子,其实真实的年龄,应该很大了,至少比你我都大......他是因为自己修为境界高深之故,可以改换自己的容颜,他乃是青溪蛮大祭司!......”苏凌缓缓的说道。 “什么!......竟然是青溪蛮的公主和大祭司!......我如何能够想得到呢......我料定他们身份不俗,却没想到竟然是......”边章满脸震惊道。 片刻,他又满是疑惑道:“只是,我不太明白,一个青溪蛮的公主,一个青溪蛮的大祭司,为何要来我寂雪寺中,而且那公主为何执意要进释魂林中呢?......” 苏凌呵呵一笑,淡淡道:“那就要问问前辈了......我曾开棺见过那三口棺材中的人,两个没有头颅,尸体也腐化了不少,但看得出是男是女,还能推算出年岁......唯独正中那口大棺材之中的人,也就是您的兄弟边赋,他的头颅完好无损,五官栩栩如生,但是头部以下,尸体腐烂程度跟另外那两口棺材差不多......所以,边前辈,您兄弟边赋的头下枕的可是一梦枕么?.....” 边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点头道:“苏凌,你果真见多识广,不错,我兄弟边赋头颅不腐,五官栩栩如生,就是因为他头枕的是一梦枕!......” 苏凌点头道:“前辈倒是坦诚......既然确定了那枕头是一梦枕,苏某现在又有两个问题,想要问问前辈,不知前辈能不能回答呢......” “什么问题?......”边章沉声道。 “这第一个问题嘛,就是这一梦枕并非我大晋之物,乃是异族的所谓圣物,前辈乃是落难之人,自身都难保,隐世在寂雪寺中,是如何寻得这圣物为你所用的呢?......” 苏凌顿了顿,又道:“第二个问题嘛......您说过的,您与替您而死的边赋,是孪生兄弟,那为何现在我所见到的无心大师,当年的名士边章,却长了一张与死者边赋完全不同的面容呢?......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说着,苏凌淡淡笑着,看向边章。 边章缓缓低头,半晌无语。 终于他抬头刚要说话,苏凌却一摆手道:“罢了,第一个问题,自然还是要前辈答疑解惑的,不过......这第二个问题嘛,其实苏凌倒是可以试着解一解!” 说着,苏凌不等边章回答,便似自言自语道:“前辈与亡弟边赋,有两张不同的面孔,而且,前辈现在的面孔与之前在寺前见到的也有很大的区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如今前辈这张脸,还有在寺前我们所见到前辈的这张脸,都不是前辈真正的长相......前辈应该有不止两张的假面......毕竟若以真面目示人,您是边章的真实身份,就会轻易的被戳破......所以,前辈现在也仍旧带着一张假面罢了......” 苏凌眼中的神情渐渐变得灼灼起来,盯着边章道:“既然是孪生兄弟......那苏凌可以肯定的是,前辈真正的面容五官,应该跟您的亡弟,区别不大吧!......不知晚辈说的对不对呢......” 边章闻言,叹息一声,默然无语。 一旁的李蘅君,忽的满眼泪水,看向边章,喃喃道:“夫君......既然苏长史已经将此事猜了出来,也已经见过边赋的相貌......你想要隐瞒,怕是隐瞒不下去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边章声音幽幽,沧桑满眼道:“唉......人啊,面具戴得久了,便会自欺欺人,以为自己真就长了一张与面具一模一样的面孔了,反而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说着,他转头缓缓看向李蘅君,眼神之中又满是温柔神色,喃喃道:“蘅君.......我原本说过的,除了来见你和瑾儿,我会用我本来的面目......可是,既然蘅君你这样说了,苏凌也识破了我假面......那这假面也真就没有必要再带下去了!......” 言罢,他缓缓朝着苏凌一拱手道:“苏凌......权且稍后!......” 边章缓缓站起身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苏凌,声音幽幽道:“苏凌......沙凉边章,便用我真正的面容,来面对你吧!” 但见边章忽的使劲一甩头,右手胳膊朝着他的面部使劲的一拽。 一声轻轻的“刺啦——”声音过后。 苏凌的眼中,原本边章和尚打扮的秃头,忽的变成了一头披散的头发。 只是,他的头发,满眼望去,发白如雪。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苏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假面。 苏凌定睛看去,再看边章早已换了另外的一副面孔。 苏凌并不感觉震惊,因为这副面孔,他在那棺材之中,已然见过。 虽然有些细微的差别,但是基本上还算一模一样。 浓眉、朗目,鼻直口方,更有一股淡然的文士之气,就像是一个饱学的先生。 只是,这副面容更多了不少的苍老和沧桑之感,眼角和额头多了许多的皱纹。 细细看去,可以发现,那棺材中的那人比眼前的边章明显年轻得多。 林不浪并未见过边赋的五官相貌,虽然苏凌已经说过边章戴的是假面,可是看到边章整个人本来的面目时,不由得还是震惊不小。 边章如今的真面目,跟拿在他手中的假面,完全没有任何的相像之处。 苏凌缓缓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画,递到边章面前,淡淡笑着。 “这......这是?......”边章有些不明所以道。 苏凌淡笑道:“苏某拙作......还请边章前辈品鉴品鉴,看看画的如何?......到底像不像呢?” 边章有些不解的打开那幅画,只看了一眼,眼睛便蓦地睁大了起来,然后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半晌,他方缓缓道:“苏凌......你这画,画的像!太像了!......仿佛就是我那亡弟他......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啊!” 说罢,边章不顾一切的将这副画着边赋面容的画像,紧紧的贴在了胸膛之上,老泪纵横。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选定之人 哭罢多时,边章方止住悲声,叹了口气道:“苏凌,我之所以对那青溪蛮公主动手,就是因为她要抢夺我小弟头下枕的一梦枕啊,那是唯一能够保持我兄弟面目不腐的宝物,若被她夺去,我兄弟的头颅即刻便会腐烂,我怎么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年的心血,只为留一个念想,真的到最后连念想都没有了......我边章痛苦难过还在其次,我如何对得起替我而死的兄弟一家人呢!......” 苏凌点了点头道:“前辈的心情,苏凌理解,只是这里面还是有误会的,青溪蛮亦有一种至宝,名为定颜珠,这珠子也能够保持人的容貌年轻,那大祭司看起来那么年轻的原因,除了他自身境界高深之外,也当是用了定颜珠的原因......” “听花蔓对我讲,定颜珠不知为何,在青溪蛮失盗了......所以,她与那大祭司才出了南疆大山,前往大晋中土,寻找定颜珠的下落......花蔓乃是青溪蛮的公主,天生与定颜珠之间相互感应......她在寂雪寺感应到了定颜珠的气息,便循着气息,发现了一梦枕......这才与前辈发生了误会!” 苏凌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他初次见到那大祭司的时候,他是一个苍发满头的老者,而边章却说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看来,苏凌见他那次,大祭司并未刻意用内息保持自己容貌年轻,想来这种方法定然十分损耗内息的...... 而边章所见大祭司的年轻容貌,应该就是大祭司用了内息,在内息的加持下,他的容貌才呈现出了三十多岁的状态。 由于保持年轻容貌太耗费内息,所以大祭司不是一直以年轻容貌示人,只有找到定颜珠,大祭司才会一直保持年轻的容貌。 所以,阿蛮所言,定颜珠丢失,应该确有此事。 边章却冷哼一声道:“定颜珠我虽未见过,但想来应该是一枚珠子而已,可一梦枕,外观就是一个枕头,两者岂能混为一谈呢?这什么青溪蛮的公主,不过是不敢承认她要抢夺一梦枕,而故意对苏凌你撒谎了罢了!” 苏凌淡淡一笑道:“前辈所言差矣,虽然晚辈亦不曾见过定颜珠的样子,但是定颜珠保持活人面貌不老,一梦枕保持死人面貌不腐......我想它们二者极有可能同根同源,用的都是同一种材质......所以,花蔓才会在一梦枕这里感受到定颜珠的气息的......” 边章想了想,这才微微点头道:“这样的话,倒也有你这一说!......” 苏凌见他认同他的观点,这才话锋一转道:“既然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那前辈应该不会一个刁蛮小女娘一般见识吧......此事先放在一旁不论,我想问问前辈,一梦枕,乃是靺丸至宝,为何会出现在寂雪寺,您兄弟边赋的头下呢?” 边章闻言,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苏凌,你可知道,这寂雪寺的来头么?......” 苏凌也不隐瞒,点点头道:“这个苏某在进入寂雪寺后,旁敲侧击,问过寺僧......寂雪寺乃是官家寺院,它背后最大的香客,就是当今六部之一的户部,是户部当年主持修建的寂雪寺,所以从隶属关系上论,寂雪寺隶属于户部......” 边章点头道:“不错,苏凌你果真心细如发,连寂雪寺的来头,都已经了如指掌了......这寂雪寺的确是属于户部的官家寺院......而我边章能够漂白身份,从一个论死的犯人,成为寂雪寺的主持无心,也是借助于户部的援手啊......不仅是我的身份是这样,我弟边赋头下的一梦枕,也是户部取得,给了我的......他们的用意便是要收拢我边章的心,为其效命!” “竟然是这样!......”苏凌一脸的意外,“可是,您方才不是说过,您跟萧丞相是结义兄弟,您不仅是他的文书长史,更是他的心腹啊,而且您与您夫人的因缘,也是萧丞相和其夫人丁氏撮合的么?......” “萧丞相与户部之间,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因为户部与朝廷清流一派的魁首孔鹤臣关系密切......这晚辈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您会接受萧丞相政敌的援手,并且暗中投靠了他们?您难道背弃了萧丞相么?......”苏凌眉头微蹙,疑惑道。 却见边章闻言,忽的仰头凄然大笑道:“苏凌,你说错了......哪里是什么老朽背弃了他萧元彻!......而是他萧元彻背弃了我边章啊!......边章虽然做了他的文书长史,更成了他的结义兄弟,可是......人心是会变的,一旦变了,就会让原本最亲密的朋友,见识到什么是冷酷无情......” “我当年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要收回的时候,捏死我这个人来说,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不费吹灰之力,他是谁?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权臣!......而我,不过是卑微的蝼蚁罢了!......” “平凡人一生的努力奋斗,在上位者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剥夺和拿走的!......” 边章的声音凄然而沧桑,带着扑面而来的无力感和悲凉。 苏凌默然,林不浪的神情不知为何,也变得悲凉起来。 似乎这几番话,与他心有戚戚焉。 边章声音沉郁,缓缓的说道:“还是接着之前的说罢,经过萧元彻和丁氏的撮合,一个月后,我终于将蘅君娶进门中。当日奋武将军府中红灯高挑,红毯铺地,一派喜庆模样。我也心满意足,能娶蘅君为妻,此生夫复何求啊!” 一旁的李蘅君神情也渐渐地由悲伤转为温柔,似乎回忆起了当日的盛况。 “那一日,充州各衙门,各军政营官,萧元彻麾下文武,齐齐前来,向我与蘅君道贺,场面十分宏大,锣鼓鞭炮,响彻在充州城上空......可以说,萧元彻给足了我这个文书长史义弟的面子......” 边章说到这里,神情由喜转悲,凄然道:“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觉得,这些热闹和欢乐,都是他们的,却没有属于我这个做新郎官的欢乐和热闹......苏凌啊,你可曾见过,新人拜堂的时候,一拜高堂之时,人家都是新郎官和新妇双方高堂高坐主位,一个不缺,一个不少......这是多么温馨的场面啊......” 苏凌点点头道:“婚姻乃是人生大事,高堂皆在,自然是幸福和温馨的......” “可是我呢?可是蘅君呢?......一拜高堂之时,一眼望去,满室皆人,可是我跟蘅君的高堂何在呢?何在呢?我们的高堂,都死了......死的凄凉悲苦!......那高堂的位置上,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空空荡荡的,空荡得一如我跟蘅君空荡而悲哀的两颗心!......” 边章说到这里,情难自持,又是泪水潸然,一旁的李蘅君也低低地哭泣起来。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慨叹。 “当时我手中握着红绳的一头,另一头牵着我的新妇蘅君,我们两人,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央,却从未有过的那么孤独......红烛泣泪,双亲不在,只有那烛影摇曳,映照着我与蘅君茕茕孑立的身影啊!......”边章喃喃地说道。 “人就是这样,总在最喜庆,最重要的时刻,想起逝去的亲人......”苏凌低低的说道。 “也许萧元彻和丁夫人看出来我们两人因何悲伤,于是萧元彻朗声说,我弟边章博学多才,胸有韬略,我弟媳蘅君,温良淑德,蕙质兰心,只可叹,弟与弟媳高堂皆没,常言道,父不在,长兄如父,母不在,长姐如母!今日,萧某人斗胆,与我正妻丁氏,坐了这高堂之位,以全我贤弟边章敬孝之意!” 边章的神情显得激动了不少,声音也大了许多道:“于是,萧元彻拉了丁夫人,一人坐了父位,一人坐了母位!当时是,我激动满心,热泪盈眶,感激涕零,与蘅君向他们二人倒身下拜。在场诸人,皆无不感慨落泪!.......” “也就是那时,我边章心中暗暗发誓,为了大晋,为了兄长萧元彻,纵是九死,亦无怨无悔!” “热闹散去,我与蘅君入了洞房,红烛之下,我与她相拥,我告诉她,边章必要用我之一生,护她安宁幸福,她亦是流泪点头......从那时起,蘅君与我,无论遇到了什么,也从来没有半步相离......一直到现在,她更是因为我,与瑾儿自封在这幽室之中,每日期待我暗夜归来,与她们母女相聚......想来,我上愧天子,下愧妻女......边章枉活四十余载!” 李蘅君闻言,蓦地抬头,泪流满面,喃喃道:“夫君......不要如此说......便是到了现在这地步,蘅君只要能陪伴夫君,此生无怨无悔!......” 说罢,这对夫妻再也控制不住,抱头痛哭。 苏凌和林不浪心中亦是感慨,摇头嗟叹。 半晌,边章方收拾心情又道:“原以为日子就这样过着,我与萧元彻定然此生一路携手,涤清寰宇,讨灭不臣,还大晋一个朗朗乾坤......可是,一年之后,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可怕的是,这个变化,却没有被我和萧元彻觉察......” “变化?什么变化?......”苏凌不解的问道。 “那年春,萧元彻不知为何,总是眉头不舒,在我面前亦是唉声叹气,我可是他的义弟,那时他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看到他如此,自然心如火焚。然而,在跟萧元彻相处久了,我才发现,我这个义兄,虽然有豪爽、不拘小节的一面,但是心机深沉,深如大海......” “有些事,他想让你知道,不用去问,你也必会知道,有些事,他若不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怎么问,他亦不会对你言讲的......所以,我虽然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是也不敢贸然开口......”边章道。 苏凌点点头道:“前辈对萧元彻的了解,的确很透彻......我在他身边,亦有如此感触......” 边章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恰巧,那日春分,萧元彻在府上设宴,宴请我与蘅君,席上把酒言欢,好不热闹,之后,女眷们先退走内室唠家常去了,只剩下我与萧元彻对饮,酒至半酣,也许是萧元彻有些醉了,又想起那令他烦心之事,不由得长吁短叹,眉头不舒起来......而我亦是借着酒劲,问他到底为什么事而烦心......” “这一次,萧元彻终于口打哀声,对我说出了实情。原来,如今天下礼崩乐坏,君不君,臣不臣,便是普通百姓,也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情,大晋道德沦丧,律法成了一纸空文。他说,长此以往,王朝崩坏,便是到最后收复了大晋最后一块土地,这大晋也将不再是往日礼数教化之大国也......”边章道。 “萧丞相这些话说得很对......看看现在大晋成了什么样子,强人横行,诸侯交战,天子威仪尽失,朝堂之上,虎狼成群,倾轧贪腐......”苏凌叹息道。 “所以,念于此,萧元彻当时是十分痛心和担忧的,为了能够扭转这个局面,他便与麾下谋臣们,商定了一个计策......” “计策?什么计策?......”苏凌疑惑道。 “这个计策,就是挑选一个有名望但无甚背景的名士,这名士不但要博学多才,更要品质高洁,知礼讲礼......然后让他在一个地方,开坛讲学,教人礼法,以扭转大晋人心乱象!”边章缓缓道。 “当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个计策中,被他萧元彻选中之人,更要利用德高望重的名士身份,为他萧元彻造势,更要让天下百姓都信服,救大晋者,只有萧元彻,萧元彻若兴兵,兴的是王师义兵,做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光明正大之事,救的是江山黎黍......只有这样的想法在大晋百姓心中根深蒂固起来,萧元彻他日起兵之后,天下百姓才能归心!......” 苏凌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淡笑道:“额......这不就是舆论引导大众么?......潜移默化的影响大众的观点,换得有利的支持群体......不过这种做法,也无可厚非......成大事者,这一点也是必须有的手段......既然如此,为何萧元彻还愁眉不展,哀声叹气呢?” 边章道:“计是好计,想法也是好想法......只是,萧元彻选来选去,千挑万选的,为他做事发声的名士,也就是喉舌的人选,却是看错了眼,选错了人啊!......萧元彻就是因此而烦恼......” “哦?......萧丞相一向看人很准的,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看走了眼呢?......”苏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道。 边章见状,忽地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你不妨猜猜看,萧元彻选中的这个人选,他是谁呢?......” 苏凌心中无奈,又猜!......这大晋这么多人,我上哪里猜呢?根本就不可能猜出来的啊。 于是苏凌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这个嘛......晚辈鲁钝,实在是有些不好猜......敢问前辈,有没有一个大体的猜测范围呢......这样猜,也稍微容易一些......” 边章淡淡道:“呵呵......说起来,萧元彻选定的这个人啊,与你却是有关系的......你与他曾经是旧识!......” 苏凌闻言,更是一头雾水,疑惑道:“额......跟我还有关系?那可是萧元彻做奋武将军的时候啊......我估计刚断奶......前辈,您确定此人跟我有关系?” 边章点点头道:“当然......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的......” “那他到底谁啊......”苏凌一脸费解的样子。 “苏凌啊,你可听过一个人的名字吗?此人名唤许崇......”边章道。 “许崇?这哪位啊......”苏凌怔在那里,什么许崇,自己听都没听说过。 “呵呵呵......也是,这是这个人没有名扬天下时的名字,待他被萧元彻势力造势,成了气候,被世人视为当世大儒的时候,已经改换了名姓,彻底和当年默默无闻一刀两断了......他改换过的名字是......” 边章刚说到这里,苏凌蓦地心中一凛,眼睛蓦地大睁,脱口而出道:“前辈,我似乎知道你说的许崇是何许人也了!” “这个许崇,在名满天下之后,他被人唤作......许韶!......在他的名字之前,还被许多做学问的年轻人和儒生加了一个夫子的名号!......”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此话一出,林不浪顿时吸了一口气,震惊的看向苏凌。 边章闻言,哈哈大笑道:“苏凌,你竟然真的猜出来了!不错,萧元彻当年选定的替他造势的喉舌之人,便是被那些不明真相,不知许韶根底的人捧为当世大儒的夫子——许韶了!......” 说着,边章似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道:“说起来,苏凌啊,你其实应该还得感谢这个所谓的许夫子呢,若不是他,你不过初出茅庐,一个山野小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如何能够得到萧元彻的关注呢?.......” “盖因当年,你那一篇奇文,让他脱口而出,赠了你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啊......是不是,赤济之才......苏凌,苏公子?!” 苏凌看了他一眼,将边章虽然带着笑意,但是似乎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遂正色道:“许韶如何,我不予置评,但是......他当时的名望,也不仅仅是靠幕后之人这一点,所能够达到的......” 边章点头道:“这话倒也不假,仅看如今你苏凌所作所为,声名鹊起,倒也真不负当年他赠你的赤济二字......” “罢了,扯远了.......回到之前所说的上面来......当时萧元彻之所以选定许崇,哦......也就是以后的许韶,一则,那许韶的确是博学,饱读圣人之书,心中亦坚守礼节,是一个为数不多的明礼、秉礼之人;二则,许韶出身贫寒,没有什么太深的政治背景,但也并非无名碌碌之辈,他远祖许氏一门,也是名阀,只是传了没几代,没落了而已;三则他的确常怀报国之志,因此萧元彻当初选择他还是有道理的......除了选人,更选择了造势地点......也就是灞南城了......” 苏凌疑惑道:“既然是宣传造势,地理位置越好越有利,人口户数越多越有利,城中百姓富足,大城繁华,交通便利,也是要考虑的,综合来看,那京都龙台当是首选之地,怎么会选择在灞南城了呢?......” 边章笑而不语,看着苏凌。 苏凌一摆手,抢先说道:“前辈,这可别让我猜了,我猜不到......” 边章大笑道:“罢了,既然如此,也就不为难你了,我就与你说一说,为什么不选择龙台,而选择在了灞南城吧!”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逃不出手掌心的猴子 苏凌闻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晚辈就洗耳恭听了。” “之所以选择灞南城,而非其他城池,更非京都龙台,原因有三,其一龙台虽然繁华富庶,人口户数也是整个大晋最多的,但是那几年,王熙余党还未完全肃清,各路人马往往围困京都,把个天子围的的外无救兵,里无粮台,几乎要走投无路了,这是外因,所以,龙台非最佳选择......” “其二,再说朝堂内部,百官各怀心思,清流、保皇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夺天子,天子在多方势力之间,摇摆不定。各派钩心斗角,互相倾轧,乌烟瘴气......” “其三,萧元彻除了要让许韶大开门户,广招天下学子,授之先贤礼法之外,更重要的目的,也是为了树立他忠君为国的形象,更为了推波助澜,让天下人归心。然而,京都各派复杂,每个人的想法也不尽相同,那许韶未成气候,倒还好说,无人注意,可是一旦成气侯,必然招致京都各方的注意......” 边章顿了顿道:“一旦如此,许韶将会面临各方各派的反扑和绞杀,岂不是一场计划落了个空么?因此,思来想去,京都龙台,首先被排除了......” 苏凌听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看来龙台确实不是最佳之地!”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选龙台,其他城池之中,为何会选择灞南城呢,原因亦有三点......” “其一,灞南不在龙台门阀的掌控之中,却在萧元彻的掌控之中,那里是距离龙台最近的,萧元彻的势力范围......虽然是萧元彻的势力范围,但灞南城风气开放,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汇聚在此,地位重要,消息流通得也快,有利于造势!这是任何城市都无法与其相媲美的......” “其二,灞南城本身离着龙台最近,然龙台战祸纷纷,但灞南城却是十分安宁,久无战祸,所以人丁兴旺,治安很好,城池富庶,很多京都达官贵人,门阀世家,皆会选择在此城买房置地,作为一旦龙台兵祸起时的安身之地。正因为此,天下各势力,达成了一个默契,灞南城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任何势力都不会轻易进攻灞南,因为灞南城牵扯了各方势力的利益,一旦哪个势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灞南用兵,怕是会招致天下群雄群起而攻之......毕竟那里可有各方势力的家眷、财富啊......所以,灞南城的安全,可以说,大晋独有!......” 边章说到这里,苏凌蓦地想起自己曾在灞南城所见所闻,当时他最大的感觉就是,灞南城繁华熙攘,人流如织,商业兴旺,富得流油......不仅如此,灞南城竟然未开宵禁,入夜之后,那灞南河上,烟花妓馆,是红帐飘扬,灯红酒绿,河中画舫游船,穿梭不断,让人恍惚之间,觉得身在盛世。 原来,这里面的原因竟然是边章所说的这些。 边章又道:“之所以选择灞南城,还有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苏凌疑惑道。 边章点点头道:“这与萧元彻的性格是有关系的......苏凌啊,你跟随萧元彻也好几年了,他性子多疑,这一点,你应该有切身的感受吧......” 苏凌不语,算是默认。 “这灞南城,是形形色色的人,各方势力都十分集中之地,鱼龙混杂,所以,一旦许韶在萧元彻势力的运作下,成了气候,他标榜的礼法为上,道德仁义,还有为萧元彻造势这些,便可以很快地辐射到京畿之地,继而蔓延至整个大晋,如此一来,事半功倍。然而,树大招风,许韶一旦成气候,各方势力必定会起拉拢之心,各方势力,在对于大儒名人的招揽上,可谓是不遗余力,毕竟有了大儒这金字招牌,他们的势力便镀上了礼法至高的一层金边。所以,许韶便会被各家势力所拉拢......” 边章叹了口气道:“一旦如此,花花世界,富贵温柔乡,保不齐那许韶会被迷了眼睛,失了本心,想要摆脱萧元彻暗中的控制,甚至会反戈一击啊......所以,萧元彻要用许韶,更要防着许韶!......那便让他在自己充州不远的灞南城扎根吧,无论是外界势力想要对许韶不利,还是许韶自己起了私心欲望,萧元彻便可以雷霆之势,大兵直扑灞南,那是他的势力范围,他想要灭掉外界势力,或者许韶本人,岂不是弹指一挥么......” 苏凌闻言,不住点头道:“原来如此,怕是这样颇有远见的计策,定是出自郭白衣之手吧......”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萧元彻阵营之中,当时徐文若若即若离,能有如此眼光和心计的,唯有郭白衣一人而已......” 苏凌忽地想起,自己当年在灞南城时,卷进了许韶之死的案子之中,许韶到底被谁所杀,真凶一直到现在都是一个谜,所谓最后抓住了真凶,这一说,不过是为了给世人和学子有个交代,找了个倒霉蛋、替罪羊罢了。 如今,边章旧事重提,难道,许韶之死,真的是萧元彻派人做下的,而因为许韶的死,边章兔死狐悲,才跟萧元彻闹翻了,形同陌路? 苏凌心中虽然这样想,但并未问出口,他知道,边章再次留他,并开口讲述往事,定然会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的。 等着他自己说就是了。 可是,苏凌亦明白,就算边章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自己,对于边章所言所讲的事情,是真是假,他也无从探听清楚,萧元彻那里,自己决计是不能问的,而且,苏凌知道,萧元彻一直都认为边章早死多年,若是知道边章还活着,当有多么震惊呢? 这件极其隐秘的事情,却被自己得知了,以萧元彻多疑的心性,他岂能认为自己是凑巧得知的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也决计不会做那种引火烧身的愚蠢事情。 边章说完这些,方又道:“萧元彻对我说了这件事,又说,决定让许韶去灞南城,是在我未到充州之前,若是知道我饱学经纶,我应该才是那最佳的人选......” “我自从从沙凉来到中原之后,耳中早就灌满了许韶之名,之事......未曾想,这一切,都是萧元彻背后推波助澜,造的势,做的局啊......所以,我虽然对许韶嗤之以鼻,但他是萧元彻选定的人,萧元彻当时也的确是为了大晋,一片公心,许韶自己,也的确颇有才学......我便笑说,若是兄长因为我没有成为您暗中相助的大儒,而此事成全了许韶而烦恼,那兄长大可不必,毕竟只要是为国为民,教化礼法,谁去做,都是一样的......”边章说道。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似乎心中已经明了了,“前辈,怕是萧丞相烦恼之事,并不是如您所说的那般吧......” 边章点点头道:“的确不是......而是另有原因!萧元彻听我说完,却长长叹息,对我言说,那许韶最初在他面前,保证得如山似海,只说,得他的赏识,定然会竭尽全力,为他做事......萧元彻当时,还好言相慰,更赠了他不少的金银,助他在灞南城开了一座大晋都文明的客栈......” 苏凌点点头,笑道:“这客栈叫做江山楼,里面还有一座青云阁,两处建筑声名并驾齐驱,是当时达官显贵,世家弟子,饱学才子,经纶之士向往和梦寐以求的地方......当初晚辈亦有幸住过那里,所见所闻,的确令人惊叹......” 边章道:“名义上,这江山楼,乃是许韶的产业,实际背后掌控之人,乃是萧元彻。萧元彻利用此楼,倒也暗中笼络了不少的学问之士,为他所用......后来,许韶密信于萧元彻,请求定期开办一场盛会,这盛会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能够让天下学子,天下世家子弟云集灞南,共赴此会。而他作为盛会的总裁官,出题目,考教天下学子,并在盛会时,开堂教授礼法之道。不仅如此,更由他出题,令天下学子来做文章,他则选取一些学子,当场赠评......这盛会嘛,就叫做江山评!” “这样以来,天下人的眼光皆集中于灞南城,头几次江山评,已然轰动了整个大晋,天下学子皆前往灞南......到后来,这场盛会更是惊动了朝廷,大晋天子,向来标榜礼教儒法,仁义孝悌,故而,在萧元彻的推波助澜下,后来的江山评,要请示天子,由天子照准,方可开办......当然,这些不过走***,天子定然是会照准的,可是一旦有了天子的圣旨,这江山评的分量就不同了,许韶的赠评也就显得更为珍贵和荣耀起来......于是,从那时起,天下学子,皆立志有朝一日,能被大儒名士许韶赠评,因为一旦赠评,就会成为天下各方势力拉拢,甚至朝廷举孝廉的最佳人选......” 苏凌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当年自己参加的江山评,到底是怎么回事...... 边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最初之时,这许韶也好,还是他主持的江山评也罢,的确是按照萧元彻的预想和授意进行的,所赠评之人,除了极为有才,出类拔萃的人之外,皆是萧元彻授意,许韶方有意赠评的......原以为,这些事情,会一直如此进行下去,只是,谁料想......” “呵呵呵......”边章忽的冷笑起来,笑声之中满是嘲讽之意。 “人心都是会变的,随着年月、境遇和身份的不同,人的心也会悄然无声的发生着变化,直到那变化翻天覆地......” “许韶变了?!......”苏凌惊讶道。 边章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随着许韶的名声日渐鹊起,到后来,俨然被推举为天下学子之儒师,甚至有人鼓噪,许韶与当年文礼至圣都可以平起平坐的时候,许韶在这漫天的捧杀之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忘却了本心......先是不按照萧元彻的吩咐,擅自给一些其他势力的人或者世家子弟赠评,然后在接下来的几次江山评开办之前,直接绕过了萧元彻,上奏天子,由天子直接派天使官宣读准办圣旨......” “那萧丞相岂能容他?!.......许韶这是自取灭亡啊!”苏凌眉头微蹙道。 “一开始,萧元彻并未怎样,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毕竟文人所做,多是些空谈和没有实际意义的儒学文章,在乱世之中,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而且许韶只是有些不听掌控而已,实际上也没有做什么危害萧元彻的事情......因此萧元彻便也真忍了下去......” “只是,萧元彻何人?其实善与之辈乎?萧元彻的隐忍,原本就是对许韶最后的警告。可是那许韶,空有经纶满腹,空有大儒名士之名,却没有一丁点的自知之明啊,他以为萧元彻不动他,甚至隐忍下去,是默认了他的实力和影响,已经能够跟萧元彻平起平坐了,甚至他认为,自己的影响力,尤其是在天下文人才子中的影响力,已经强大到了萧元彻无法撼动他的程度了,毕竟与至圣比肩的大儒,萧元彻如何敢对他轻举妄动呢?......” “只是,许韶大错特错了,萧元彻对他隐忍也好,不采取任何行动也罢,是因为他还未从根本上触犯萧元彻的利益......一旦他许韶越过了这个底线,他将面对的是萧元彻暴风骤雨而且铁血冷酷的报复,直到将许韶这个人从这世上,完完全全的抹除掉!” 边章声音低沉,看不出喜乐,似乎说这些话,并不是对萧元彻恨,也不是对许韶同情,只是冷漠旁观。 苏凌叹了口气道:“只是,许韶最终还是令萧元彻失望了......” 边章点点头道:“不错......他后来做的事情,让萧元彻终于忍无可忍......他竟然暗中与清流一派的孔鹤臣有了联系和勾结......那清流一派,尤其是魁首孔鹤臣,本就是先古儒礼至圣后代,而许韶行的亦是教人以儒礼之道,因此,这两家,越来越投机,越来越频繁的走动,直到最后,许韶已经完全倒向了孔鹤臣的清流一派,萧元彻当初之计,却最终作茧自缚,酿成苦果......许韶暗中为朝廷天子和清流选拔人才,赠评刺字,还利用他在天下学子文人中的影响,开始攻击萧元彻,言说萧元彻私心**,野心勃勃,不久就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这下,萧丞相必然不能再容他了!......”苏凌道。 “不错......许韶最后的结果,想必你是清楚的吧......死得不明不白,而且这么多年过去,大晋几乎已经忘了,当年还有一个名噪一时,甚至被捧到与至圣比肩的大儒名士了......正所谓,捧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啊!”边章道。 “所以,许韶之死,就是萧丞相派人......” 苏凌刚说到这里,边章却忽地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缓缓摇了摇头道:“不......不!苏凌啊,这一次你猜错了,许韶之死,并不是萧元彻派人做下的,或者说,萧元彻还未来得及对他动手,又或者说,萧元彻本身要致许韶于死地了,到最后却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令萧元彻很满意的事情,萧元彻因为这件事,已经打算放过他了......” “许韶不是死于萧丞相之手?那是死于何人之手啊?......他究竟做了什么事,让萧丞相都打算放过他了?......” 边章闻言,看着苏凌哈哈大笑道:“身为梦中人,醒来却不知......苏凌啊,许韶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萧元彻授意他做的,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后一次听命萧元彻,替他办的事!” “这件事......就是在江山评上,给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山野渔村小子,赠了两个字......这两个字,虽然不是出于萧元彻原本的意思,但是也真就让这个一无出身,二无背景的山野小子,开始进入了各家势力的眼中......而正是许韶的赠字,也让萧元彻的得以实现他的计划......让这个山野小子,一步步的朝着京都,朝着已经贵为司空的萧元彻阵营,迈进......” 苏凌脸色大变,他已经明白了,边章说的到底是什么。 “许韶最后的赠评,便是赤济二字,他所赠之人......便是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苏凌,你啊!” 苏凌闻言,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边章。 从边章坚定的眼神之中,他可以准确的看出来,边章所言,句句都是实情。 原以为,自己那篇剽窃修改先贤的文章,打动了许韶,许韶是真心觉得自己有些本事,才欣然给自己赠了赤济之评的。 直到现在,苏凌才大彻大悟。 原来,错了,大错特错! 从一开始,自己踏入灞南城的那一刻,自己每走的一步,都是萧元彻设计好的。 这是一个局,而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这个局中。 最终,萧元彻如愿以偿地在龙台,等到了自己。 而自己,还以为,一切都是巧合,都是自己的运气使然呢。 苏凌蓦地想到,若再往深一步去想,许韶死后,为什么自己会受到牵连呢?原以为只是巧合,现在看来,绝不是巧合。 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受到牵连,受到牵连的只是自己而已,还有,为什么自己没什么名望背景,却可以受到灞南城郡守田寿的无条件信任和竭尽全力的帮助呢? 现在他明白了,田寿之所以做这些,完全是萧元彻的命令。 灞南城是萧元彻的,田寿这个郡守,也是他萧元彻的郡守啊! 萧元彻......从自己初入这大晋乱世的时候,已经在悄然的布下了一个针对自己,收拢自己的局啊! 原来自己每走一步,都是萧元彻一步一步的设计出来的。 而自己,根本毫不知情,以为自己志向高远,有颇为幸运。 可是到头来,他不过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如来佛祖手心的,一只猴子! 苏凌的后背和心中,缓缓地腾起了一股切肤的寒意。 这样看来,这个萧元彻,这个大晋一手遮天的丞相。 真的有些......可怕! 苏凌收拾心情,沉声道:“可是最后,那许韶还是死了......不是萧元彻派人杀的他?这怎么可能呢?......\" \"多年以后,我亦步了那许韶的后尘......甚至厄运比许韶先降临在我的头上之时,我才最终知道了,许韶之死的真正原因!” 边章的神情沧桑而又凄然。 “许韶当年之死,非是萧元彻想要他的命,他死在了.......孔鹤臣为首的清流一派的刀下!而我,边章,却是恰恰相反......最终因为萧元彻而死......萧元彻想要杀了我,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当年,他所杀的那个边章,乃是替我而死的孪生兄弟......边赋!”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当年同心,今已陌路 “许韶竟然死在了清流一派......孔鹤臣的手中?!......”苏凌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边章。 边章点了点头道:“这也是在多年之后,机缘巧合之下,我从清流一派的口中得知的真相啊,虽然我现在深恨萧元彻,但这件事上,我的确误会了他啊......” “至于为何那清流孔鹤臣一派,为何要杀许韶,其中原因......容后,边章自然会向苏凌你......和盘托出的!” 苏凌虽然想问许韶已然成了清流拉拢过去的人了,为清流办事,甚至触怒了萧元彻,为什么到最后,许韶竟不是死于萧元彻之手,却死在了他新主子的手中的原因,但见边章此时不愿细说,也就没有再问出口去。 “那一日春分夜宴,在我的追问之下,萧元彻这才将实情告知与我......\" \"他说,那许韶现在已然天下知名,自己虽然能除掉他,但却抹不去他在天下人心中的大儒名士形象......而且,原本指望他能够替自己树立好的名声,却不想,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事与愿违,情势竟然背道而驰了......不仅如此,天子亦在言官和清流一派的蛊惑下,听信谗言,三天两头,下圣旨到充州,切责与他......” 边章长叹道:“说到这里,那萧元彻愁容满面,又对我说,若照此发展下去,他的奋武将军,充州牧都可能保不住了,若真到了这个地步,自身难保,又何谈起义兵,助天子,平天下呢......” “我见萧元彻心忧如此,虽然并未立即说话表态,却在心中暗暗想了一个计划......” “萧元彻可能也以为我也一筹莫展,说完那些话,也并未再往下说......直到,我忽地朗声大笑,告诉他说,兄长勿忧,弟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良策......” “萧元彻见我如此说,自然是半信半疑,却亦知道我平素便非夸口之人,只半信半疑地问我,计将安出......” 其实,这件事自边章口中说出后,苏凌也一直在暗中想着解决的办法,只是他实在对当时的情形不清楚,一时仓促,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闻听边章有万全之策,他这才拱手道:“前辈胸有锦绣,腹有良谋,不知前辈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呢......” 边章淡淡一笑道:“当时萧元彻也是这样问我,几乎与你的口气一模一样,而我却举起酒卮,并不急于献策,只对他说,兄请满饮此卮,饮后,可差人准备笔墨纸砚,兄只需等候一阵,我必将良策逐条写出!” “萧元彻大喜,遂接过那卮酒,一饮而尽,神情更显豪迈,将酒卮掷于地上,而急唤下人准备纸笔......” “于是红灯之下,我斟酌字句,详细将我所想的计策又从头至尾的考虑了一遍,这才伏案奋笔疾书,献了一策......策名《礼化三策》!”边章沉声说道。 “那萧元彻见我搁笔,这才迫不及待的就在当场一阅,不由的眉头舒展,鼓掌大笑,朝我拱手道,弟真乃国士也!......有此良策,何愁大晋寰宇不清!兄愿敬弟酒三卮......” 边章的神情也变得激动了不少,声音也大了许多道:“我见萧元彻豪迈,接过萧元彻手中之酒,三饮皆尽,遂慨然言道,愿与兄携手,扫六合烽烟,立万世礼法仁德!” 苏凌闻言,对那《礼化三策》更感兴趣起来,开口问道:“萧丞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见了前辈之《礼化三策》竟如此动容,晚辈对前辈那三策,亦十分感兴趣啊,不知前辈可还留有手稿,若有,是否能让晚辈一观?” 边章闻言,蓦地一愣,随即眼神之中满是失落,半晌不语,忽长叹道:“唉......烧了,烧了!烧得是一干二净,连灰都不剩了......我如此做,皆因我后来与萧元彻决裂,这才悲愤难以自控,悲怒之下,将我与萧元彻所有往来书信,我呈萧元彻所有之策论,皆一把火,付之一炬了!” 苏凌闻言,颇为遗憾地叹息道:“唉,只可惜,苏凌无缘一观也!” 边章摇摇头道:“虽然手稿已然烧了,但......这《礼化三策》,乃是我之心血,字字句句,犹如刻骨,苏凌啊,你若想知道,我可说与你听,如何啊?” 苏凌闻言,大喜道:“固晚辈所愿,不敢请尔!” “《礼化三策》有其总纲,曰,天下礼法,根源在仁德、仁政也,礼为式,仁德为魂,君子也,礼仁不废,百姓归心......人皆向礼也!”边章声音抑扬顿挫,缓缓的吟诵起来。 “有此总纲,方有三策也。三策一也,令百姓有田可种,可饱食,乃安其心,继而引以礼法,教化黎黍,更要以礼仁之心,定赋税之数,方可使黎黍安家,流民归家也!” “三策二也,流民之祸,乱国之根也,百姓有田,可富州县,当兴兵平州郡匪患,护商路商旅,州郡安稳,繁华可复,州郡稚子,青壮男丁,当因势利导,劝学修礼,以彰道德,自此,千秋功业方兴与此,有教无类,发展私学,人人明礼,世人向儒,风气岂能不扭转乎?” “三策三也,正儒当扬,伪儒当逐,千里之外,沙凉之地,民风彪悍,不懂礼法,以此为根,遣大儒一员,开蒙沙凉百姓心智,若能使沙凉愚昧之地百姓人人向礼,心中念仁,天下何人为儒礼正统,崇礼尊仁,何人为道貌岸然,沽名钓誉,当一眼而辨也!” “由此三策,千秋万代,百姓之福,兄何愁不流芳百世,名声万年乎?” 苏凌听着,心中也激荡无比,暗中佩服边章三策,这是着眼于大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良策也。 若是真的顺利实施,天下拨乱反正,人人崇礼崇德,大晋当真可期。 可是苏凌也明白,这三策虽好,可现在的大晋,已然是礼崩乐坏,早已到了土崩瓦解的边缘了...... 看来,所谓《礼化三策》,必然胎死腹中,边章的心血,当是付之东流了...... 想到这里,苏凌不由的击节赞叹,敬佩无比。 边章诵完这《礼化三策》后,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道:“当时三策既成,萧元彻与我立即着手在整个充州实施。那时,萧元彻身体力行,筑百里河渠,引渠灌溉,枯田成活,百姓得以有吃食,我而后定《均赋法》,轻徭薄赋,恢复农桑。半年的努力之下,此第一策,方见成效......” “继而,萧元彻兴兵月余,征伐充州九郡,平九郡匪患,多年废弃的商路得以重新畅通,自此商贾络绎,充州财力渐丰......人富了,便要因势利导,广开私学,令百姓受教化,懂礼法,我更撰写《劝学令》,由萧元彻颁行充州各郡,一时之间,充州学风渐浓,百姓之中,适学稚子,青壮男丁,纷纷入塾,凡两年余,充州礼义仁德,深入人心,被大晋传扬,呼为儒礼之州也!” 边章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年的情形。 往事历历在目,边章忘不了,也不会忘。 苏凌闻言,颇为动容道:“充州有此局面,皆赖前辈......真是民之大幸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当时我与萧元彻眼见充州一片兴旺,踌躇满志,热血昂昂,更觉干劲十足,那时,离我与他定下那《礼化三策》已然过了三年余......眼见头两个目标已经有所达成,于是最棘手的问题,便摆在了我与萧元彻的面前......” “真儒正礼与假儒伪礼之辨.......最棘手的问题,就是灞南城那个反噬萧元彻的许韶了!......”苏凌道。 “不错,现在就剩下他了,若是要将充州如今的成功之道,推行于大晋,揭穿许韶之真面目,势在必行。此时,便是我《礼化三策》第三策施行的时候了!”边章道。 “于是,我亲往见萧元彻,告诉他,我要前往沙凉,拨乱反正,收拢人心,授以礼教仁德之教化,若是功成,北有边章,南有许韶,二者争锋,辨真儒假儒,正礼伪礼之大事可期也!”边章道。 “萧丞相同意了?......”苏凌问道。 “一开始,萧元彻并未答复,反而踟蹰犹豫,只说,时机还未到,充州方兴,一切还要靠我边章主持大局......我心中着急,知此事不能再拖,便三请萧元彻应允......萧元彻这才将心里的话告知于我......” “原来,他不放我离开德尔真正原因,是舍不得我,他说,沙凉苦寒之地,民风野蛮,黎黍愚钝,尚武暴力,若是我边章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如何心安呢?他更说,我与他已然结为兄弟,更发誓同日共死,一旦我在沙凉,有个闪失,他在充州如何独活......”边章叹息道。 边章的声音低沉,想来是触动了心底深处,对往昔萧元彻的旧情,缓缓道:“我当时对他,其实也是难舍难离,然而,我知道,这一次返回沙凉,于公是为了沙凉百姓,乃至大晋百姓,于私,不仅仅是为了萧元彻,更是为了我边章,这个真正的边氏一族的族长!......” “当年父亲惨死,族中叔辈夺我家产,吞我田地,迫我让位,气死我母亲,害得我背井离乡,此仇时刻在我心中,从未敢有一丝一毫的忘却,我当年离开沙凉之时,便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必衣锦还乡,夺回我边章失去的一切!而现在,时机到了!” 边章一字一顿,咬牙沉声说道。 苏凌一愣,默然无语。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天可怜见,我不过只等了不到五年,这不是上苍怜悯么?......所以,于公于私,就算沙凉时龙潭虎穴,我必亲往之!”边章道。 “只是,我自然不能讲心中复仇之愿,告诉萧元彻,只苦劝,此时良机已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萧元彻见我坚决,知我去意已决,便最终答应了下来!允我前往沙凉......”边章道。 “只是,沙凉之地,朝廷忌惮,萧元彻虽然想促成此事,但仍需向朝廷奏明,并由朝廷宣旨,将我派往沙凉,这才能有正当的理由......”边章道。 苏凌插言道:“恐怕此事,不太容易吧,那清流一派见您和萧丞相在充州那许多的做法,定然也略知你们的计划,孔鹤臣岂能不阻挠?......” 边章淡笑道:“呵呵......此事说难,的确有难度,可是说容易,倒也容易。虽然清流一派,以孔鹤臣为首,横加干涉,意图阻挠我动身前往沙凉,但萧元彻身边谋主郭白衣,却有奇策......令天子不得不点头答应啊!” 苏凌明白,郭白衣乃是萧元彻之谋主,善于谋略、精于布局,尤其是在军事谋略方面,更是萧元彻身边的第一人,地位无可取代。 但是若论民政,他便不是十分擅长了,要不然现在萧元彻的阵营中,军政谋略,以郭白衣为首,而民政诸事,萧元彻却是离不开徐文若的。 这也是,郭徐二人,在萧元彻心中都份量极重的原因。由于民政乃重中之重,这也是虽然萧元彻与郭白衣更为亲密,但徐文若的官阶却在郭白衣之上的原因。 “郭祭酒论民政,或许稍有不足,对于这些事情,应该得心应手的,但不知,郭祭酒之计策是什么呢?”苏凌淡笑道。 “郭白衣以萧元彻之口吻,向天子递了条陈,言说了如今沙凉局势,已经到了必须扭转的局面了,朝廷要完全收复沙凉,确保沙凉永不再叛,不能只靠着一味的打压和沉重的苛捐杂税,而需从根本上彻底的教化沙凉,让沙凉人人心中有天子,敬天子,只有这样,沙凉方可永保稳定......然后他又暗中联络了当时割据势力之中较大者,如沈济舟、刘靖升等,同时向天子施压,迫使天子点头同意......” 或许是怕苏凌不理解为何沈济舟愿意帮助萧元彻,边章又道:“当时吗,天下割据势力之中,最强的便是沈济舟,最富的便是刘靖升,沈济舟关乎大晋兵权,刘靖升关乎大晋钱粮赋税,所以,他们的意见,天子也好,清流也罢,还是那些王熙余孽也好,都会慎重考虑的;而萧元彻当时只不过一州之地,与沈济舟还没有任何的冲突和矛盾,两人更有同为龙台校尉之谊,所以,沈济舟自然欣然同意相助,刘靖升是个老狐狸,多随声附和,此事自然也就成了!” 边章又道:“再有,天子和朝堂多数大臣,也久有改变沙凉现状,一图一劳永逸的想法,所以,当时虽然孔鹤臣反对,但迫于各方压力,他也不敢固执己见......” “于是,郭白衣代萧元彻所呈给天子的条陈,终于在旬月之后,有了结果,天子亲派天使官来到充州,宣读圣旨,封我为宣礼郎,持节,前往沙凉,教化沙凉子民,永宁沙凉地方!” “宣礼郎?这是个什么官职,有很大权利么,是个几品官?”苏凌疑惑道。 “宣礼郎,大晋不常设官职,乃是征服一地,由天子派出的临时官员,前往被征服之地,宣礼教化,使被征服之地百姓臣服的一个官......至于品级么......不过区区从六品,权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边章淡淡道。 “啊?从六品,还是临时官秩,这不是儿戏么,沙凉错综复杂,门阀盘根错节,一个宣礼郎,如何能够压服各方呢......”苏凌睁大了眼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边章摆摆手道:“苏凌啊,宣礼郎也好,几品官也罢,这都不是重要所在.......重要所在,乃是那持节二字啊!” “这......持节这俩字就那么好使?......能令马旬璋、闫氏等门阀,俯首帖耳?......”苏凌仍旧有些不相信道。 “呵呵......苏凌,你可知持节持节,到底是持的什么节么?持天子之解,节者天子权杖也,无论什么官,无论品阶多么的小,只要加上这持节二字,便如同天子亲临,巡查四方!......” 说到这路,边章带着些许戏谑之意,看向苏凌道:“苏凌,这样的话,你说.......持节这两个字,好不好使呢?......” “那没说的,自然好使......钦差大臣么,那要有多拉风,就有多拉风......”苏凌一边点头,一边嘟嘟囔囔道。 他这才明白,当年郭白衣献策,让钟原持节,前往沙凉,说服马旬璋前往龙台,为什么一定要强调持节了。 持节者,如天子亲临,那还了得! 边章闻言,有些疑惑道:“苏凌啊,敢问何谓拉风啊......” “额......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整个人厉害到能操控风一样......”苏凌一吐舌头,搪塞道。 “嗯!虽然听起来新奇,倒也十分恰当,不错,能持节者,的确十分拉风啊!” 边章倒也现学现用起来。 苏凌也不敢笑,忙道:“既然朝廷圣旨下了,前辈是不是要动身了?......”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安排好充州诸事的交接事宜,原想将蘅君留在充州,毕竟蘅君自小就长在中原,虽然家道没落,但也是大家闺秀,沙凉风沙狂暴,白日酷热,夜半又十分幽冷,十分的艰苦难捱,我怕蘅君水土不服,跟着我吃苦,再说,沙凉错综复杂,不仅是萧元彻交托我的事情,千头万绪,还有各方门阀势力,关系难以制衡,更有我边氏一族私怨未了,所以,朔朔大漠,沙凉茫茫,前途难测啊!” 边章说这些的时候,李蘅君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眸光如水,温柔眷恋。 “可是,当我对蘅君说了我要留她在充州之事后,蘅君却泪流满面,更是坚定的拒绝了我,她说,妾身已然嫁了夫君,生为边家妇,死为边家鬼,此番前去沙凉,生死天定,此乃命数,若能活着回来,是上苍垂怜,若就此死于沙凉,亦是命数如此,怨不得任何人......” “她说,天地之大,蘅君早已举目无亲,高堂已逝,兄长惨死,这世上,只有夫君一人,才是蘅君之归宿,蘅君纵九死一生,亦要前往沙凉!“ “她说,夫君在处既为家也,夫君在哪里,蘅君便跟到那里!” 边章声音温柔,喃喃的说着。 “可是,即便如此,我如何肯忍心,我这贤妻,因我受苦,甚至生命有忧呢......我本欲拒绝,然而,蘅君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我拒绝的心,让我下定决心,就算沙凉再难,再险,我也要带着她同往!” 苏凌闻言,疑惑道:“不知李夫人说了什么,若是方便,可否告知?” 李蘅君声音温柔,喃喃道:“我只是告诉我夫君,如今蘅君已然身怀有孕,我不想孩子出生之后,看不见自己的父亲!......” 边章忽的握住李蘅君的手,一脸凄然而愧疚道:“若是当时,我若知道,此去沙凉,成了你我,还有瑾儿的亡命开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带蘅君你去那里的!” 李蘅君眸中珠泪,声音凄然,却说得无比郑重。 “夫君何来自责!去沙凉的决定,便是到现在,蘅君亦不后悔!”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人心终究是会变的 待心绪渐渐平复,边章这才又叹了口气,声音缓缓的回忆道:“我与蘅君打点完行装,已然是第二日天光大亮了,于是,我打算跟蘅君一同,前去向萧元彻辞行。然而,当我打开门时,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甚至忘记了挪动脚步......” “门外院中站了几个人,萧元彻和丁夫人为首,他的儿女们跟在身后,都淡淡笑着看着我与蘅君,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外面等了多久......”边章道。 “这是萧丞相带着一家人,亲自来送前辈啊!......”苏凌感叹道。 “不错,我站在门口,与萧元彻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他笑,直到最后,我与他......” 边章的声音有些哽咽道:“我与他,笑着笑着,眼中竟都流下了泪水,却不自知啊......我明白,他亦明白,此去沙凉,千难万险,艰辛坎坷,所以我和他才会都哭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飞奔着来到萧元彻近前,然后长拜于地,喃喃地唤他大哥......他用颤抖的双手,将我搀扶起来,紧紧地攥住我的手,一直都未分开,我想说什么,他亦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我和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只化作彼此紧紧握住的,不住颤抖的双手!” “蘅君和丁夫人看着我们,也在一旁默默流泪......到最后,还是丁夫人先开了口,她说,元彻啊,咱们兄弟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们这有又是哭,又是难舍难离的,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此去沙凉,是天子重托,为国为民,是要建功立业的大好事,大家都不许哭,都要高兴起来!” “萧元彻这才笑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对对对,我兄弟大才,此去定然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萧元彻一家人亲自将我们送到充州城门前,一路之上,许多充州百姓,知道我要离开,皆自发前来相送,十里长街,跪倒一片,百姓们都苦了,他们说,是萧将军和边长史,教会了他们礼法,给了他们田产,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说,他们都舍不得边长史离开!” 边章说到这里,神情又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仿佛梦回当年充州,百姓街头相送,人头攒动。 而自己,站在车马之上,朝着百姓们挥手告别。 记忆中,那日的天,是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待到了城门处,我便携蘅君向萧元彻和丁夫人辞行,原以为萧元彻就此与我告别,却不想他只让丁夫人领着儿女回去,说他要出城再送我一段......我连说不可,萧元彻却执意如此。丁夫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旁随从手中的一个大包袱递给萧元彻,这才与我们告辞,她与蘅君姐妹情深,自然是难舍难离......” 边章刚说到这里,李蘅君幽幽地说道:“丁姐姐......是个好人啊......贤惠善良......敬佛礼佛,对我和夫君也是真心相待......父亲和兄长逝后,若不是姐姐营救,多多照拂,怕是世上再无李蘅君了......那日之后,我再也未曾见过丁姐姐......也不知道她现在是瘦了还是胖了......不过,肯定是老了些了,岁月催人老啊......” 苏凌心中一动,忙正色朝李蘅君一拱手道:“李夫人宽心,萧丞相与丁夫人感情融洽,小子在龙台时,常去丞相府中,见过多次丁夫人,丁夫人雍容华贵,精神头很足,人很健康......万事顺遂!” 李蘅君又是一叹道:“唉,可是我却听说......姐姐为萧元彻生的第一个儿子萧明舒,却死在了宛阳城......那是个很懂事的好孩子啊......在充州时,我还曾抱过他呢,那时候他个子还不高,总是跟在我身边,唤我君姨......这么好的孩子,却如何不长命呢!......我那丁姐姐最喜明舒,我虽未在她身旁,想来明舒之死,丁姐姐不知要哭多少回呢......” 说到这里,李蘅君的神情又是一阵悲伤。 苏凌暗忖,李蘅君也好,边章也罢,沦落到这个地步,可以说跟萧家有着直接的关系,按道理说,这夫妻二人,应该对萧家恨之入骨才对,可是,看李蘅君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凄然,悲伤发自内心,言语之中颇有十分想念丁夫人的感觉。 看来,他们对萧元彻一家的感情,绝对不是单纯的用恨或者用爱能够全部概括的。 边章闻言,声音却带着些许恨意道:“天意!这是天意啊......我边家几十口人,我兄弟一家皆死于萧元彻之手,那萧明舒之死,是替他爹还债罢了!” 李蘅君闻言,长叹一声,只得低低啜泣。 苏凌倒也无法反驳,萧明舒之死,的确是因为萧元彻欠下的“债”。 边章又继续道:“萧元彻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眼看就要出充州地界了,他还没有返回的意思,一路之上也不说话,就是埋头相送,我见他如此,这才停下,拱手劝他离开......” “他见的确是不能再往前送了,这才点了点头,将我唤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贤弟,关于你之前在沙凉的事情,我其实早听钟原跟我说起过......你放心,这次你返回沙凉,放手去做,就算有什么差池,有你大哥在后边为你擎着呢!......钟原早就在沙凉暗中布下了人手,你家族那些人,若是识趣,见你回来,主动让位与你便罢,若是他们顽抗到底......贤弟,不要仁慈,为兄留在沙凉的人,会助你夺回曾经属于你的一切的!” 苏凌闻言,心中震惊道:“前辈......萧丞相这可是真心助你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听了他这样说,更是感激涕零,便要跪拜,他却将我拦住,又低声说,除了我的家族,我可以动用他在沙凉暗中的人手之外,对于沙凉其他的门阀和势力,还是要以怀柔和拉拢为上,只要他们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就尽量不要起冲突......他告诉我,待我去后,有什么事情,缺人手或者缺钱财,只管动用当地的暗影司,暗影司会给他传递消息,他自然会在充州鼎力支持的!” “我听了这些,顿时有了信心,觉得这才回到沙凉,万事可期,我拱手对他说,此次返回沙凉,若不功成,必无颜再回充州面见长兄!......” “萧元彻只是摆手,他说,贤弟不要如此,无论成不成,为兄在充州始终等你回家!......他这一番话,说得我泪流满面,哭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他郑重的将他提了一路的包袱递到了手上......我疑惑之间,他却让我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苏凌好奇的问道。 “我打开看时,却见是一坛黄陶酒坛,萧元彻说,兄弟,此乃为兄亲自酿的充州名酒——九酿春!今日赠与兄弟,希望兄弟不要忘了充州,不要忘了你我兄弟之情,若是兄弟想念为兄了,将这酒打开,饮上一卮,酒香飘荡,便算是为兄在你身旁,与你同饮了!” “我紧紧的抱着那坛酒,仿佛就像我的生命一样珍视,萧元彻这才拱手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元彻期待与弟在充州重逢之日,你我那时再大醉三千场!说完这些,萧元彻这才转身离开......” “我一直目送着他离开,心中默念兄长保重,边章定然会回来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于天际......然后,我又不舍地看了充州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就此离开!” “然而,我从未想过,这一别......却是永远,那一眼,却是我一生最后看到的萧元彻和充州的模样!” 边章神情沧桑,缓缓低头,不再说话。 半晌,他又叹了口气道:“我返回沙凉之后,以雷霆之势,将边氏一族重新整肃一番,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田地和家宅,重新恢复了我边氏族长的身份......当我打开多年未回德尔边宅大门之后,满眼望去,杂草黄沙,一片狼藉,我与蘅君站在门前,泪流满面。我冲进院中,长跪不起,我大喊,爹,娘,儿回来了!” “虽然历尽坎坷,但总算是荣归故里了......”苏凌摇头感慨道。“前辈离家这许久,但不知您兄弟边赋情形如何了?......” 边章却淡淡一笑道:“我这兄弟虽然不善言辞,倒是内秀,本来边氏一族人丁就很多,我兄弟边赋不显山露水,家族中事,他也不参与,心态十分超然,所以,我父和我在沙凉时,他都几乎被整个家族所遗忘了......我离开沙凉之后,边赋为了自保,便悄然的搬到了一片沙棘林中隐居度日,平素靠着写写画画,倒也可以度日,他农活也会,更是引了茅屋不远的河水,自己做了渠沟,在茅屋院子后开垦了一片地,自种自吃。这么多年,族中已经早忘记了他......他更是娶妻生女,妻乃是沙凉飞沙城外小村的一个农妇,虽然不识字,却女工农活,样样拿手,日子过得也好......在我弟妹黄氏的操持下,他们倒也过得平淡安稳......” 苏凌闻言,这才颇有些欣慰道:“如此就好,边赋出身名门,却不是纨绔子弟,靠着自己,乱世安身,这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了!” 边章点点头道:“我心中挂念兄弟,所以到了沙凉之后,便立刻找到了他,我与他见面之后,弟兄二人抱头痛哭,互诉离别之情,之后,他又引我见了弟妹和侄女,我引他们全家,见了蘅君......那一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然粗茶淡饭,但从来没有感觉那么满足.......我兄弟一直说,团圆了,终于团圆了,至此之后,一家人要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随后,我向边赋说了我此次回来的使命,更告诉他,要他跟我一道前去边家宗祠,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却不想,他早已看淡一切,他说,光阴能消磨一切,当时是命,现在亦是命。若不是那时种种,今日亦不会有如此平静的生活,有贤妻,有爱女,世间三千繁华,又算的了什么呢......” “边赋有此心境,难得!难得啊......这才是过的通透的人啊!” 边章道:“是啊,我见边赋如此,也就不再勉强,在他茅屋之中住了两日,这才回到了沙凉飞沙城,接下来,我夺回了我的一切,然后放逐了当年欺我一家的祖叔,将他从族谱中除名,令他永不得再回到沙凉!” 说到这里,边章似解释一般道:“这也不能怪我心狠,当年之仇,历历在目,我父死后,那些族亲如何对我,对我母亲,他们可以说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我没要了他们的性命,已然是轻的了!” 苏凌点了点头,倒也觉得换做自己,自己也会如此做。 有仇不报非君子嘛! 这是,苏凌一直笃信的话。 边章又道:“我做这些事,边赋一直都未曾露面,阴差阳错的,在我的名字重入族谱之时,也因为当日应酬太多,自顾不暇,未曾添上他的名字......” “然后,我以持节宣礼郎的身份,在边府大聚各方门阀和势力,开始一步一步的实施我与萧元彻定下的计划......所行之事,与充州所做无二,兴水利,开荒田,安民心;平山匪,护商道,定物价,保民生;定赋税,劝农桑,稳流民;兴私塾,劝进学,教化沙凉。” 边章声音幽幽道:“只是,这里是沙凉,乃是久缺教化礼法之地也,做这些事情的阻力和困难,可想而知,其中艰难,不必详说,苏凌,你也应该能够体会一二的......” 苏凌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也多亏是前辈大才,要是换做小子,只能束手无策了......”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发现,沙凉门阀和势力之中,亦有远见和良善之辈,他们心怀大晋,心忧黎黍,譬如沙凉门阀郑氏一门,沙凉太守马旬璋父子等,他们对我完全支持,不遗余力地帮我,为我出谋划策,于是我一方面联合他们,坚定不移地实施这些举措,一方面,对于那些观望或者消极的门阀和势力,找出软肋,可拉拢的拉拢,可贿赂的贿赂,让那些门阀和势力不能成为铁板一块,从内部瓦解他们......对于冥顽不化的门阀和势力,借助马旬璋等的兵力,统统拿下,我本持节,更可以调动沙凉地方大大小小官府衙门,整肃沙凉......而遇到一些十分棘手的问题,或者钱财不足的时候,我便会秘密联络暗影司,写信给萧元彻,不出一月,回信或者钱财便会送到......” “于是,明里有我,暗中有萧元彻,经过数年的努力,沙凉的面貌终于有所改变,一切也有了起色......那一年除夕,万家灯火,炮竹轰鸣,我站在飞沙城头,望着城中百姓,笑语欢声,阖家欢乐,从来没有觉得是那么的有成就感,从来没有觉得是那么的......幸福!” “这不很好么?一切都是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沙凉在变好,前辈也未曾辜负萧丞相的重托,为什么到最后......”苏凌心中不解。 边章缓缓道:“从充州离去,到来到沙凉,白驹过隙,恍惚间,五年弹指一挥......我边章之名,终于响彻整个大晋,成了天下人心目中的北儒圣,更因我祖上乃是机辩之士鼻祖边舟,天下人,文人学子,无不对我敬仰!......” “北儒圣?既然如此,那定然有南儒圣喽?......”苏凌一挑眉毛道。 边章淡淡一笑道:“不错,当时天下公推四大圣人,北儒圣是我边章,隐儒圣是苏凌你的师尊轩辕鬼谷,剑圣人乃是剑庵之主镜无极,还有一个南儒圣,苏凌,你应该猜到了,就是灞南,许韶!” 苏凌大笑道:“若说四大圣人头三位倒也名副其实,可是这许韶嘛......当然,他也算大儒,更是赠我赤济二字,只是,他的底细,前辈已经给揭了个底朝天......要说圣人,怕是他担不起的......” 边章淡淡道:“世间之人,人云亦云......一个说是,是个说是,百个说是,千个万个都说是,那便是了......实际上,除了隐圣轩辕鬼谷,剑圣镜无极当得一个圣字之外,便是我边章亦当不起......虚名罢了,不过是鼓吹造势尔!......苏凌你也不必当真......” “当时,轩辕与镜无极二人,一人隐世离忧山,一人自封凌武城,不问世事纷扰,而我有我的使命,也是我《礼化三策》最终的目标,便是揭露那许韶,让世人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假大儒!......于是,南北儒圣,用了各种手段和方法,不断交锋,诸如大议礼,论儒心等等,天下学子和文士,也自发的形成两派,一派支持我边章,一派支持那许韶,那段时日,我与他许韶虽然从未见面,但在文章和论述上针锋相对,他压我一头,我便压过他一头,相互讥讽,好不热闹......正因为我与许韶这么长期的论辨,天子的声名,大晋国本之正,却是越辩越清晰,天子这才渐渐又有了些许威仪......” “只是,长期的论辩中,我亦发现,那许韶虽然成名颇有不堪之处,倒也是一个知礼,明理之人,很多的看法和论断,都有着忧国忧民,报效天子的个人感情......虽然我嘴上不说,心中却渐渐的与他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苏凌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是大儒之间的惺惺相惜,大才之间的赏识,发自本心,本无可厚非。 然而,边章还是忘了,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萧元彻给他的,萧元彻的敌人,要除掉的人是许韶。而边章却对许韶生出这种感觉出来。 这是萧元彻万万不允许的啊...... 他边章,无异于玩火...... “就在整个大晋辩礼趋势下,萧元彻趁机宣誓起兵,打出的旗号便是,扫平国贼余孽,恭迎天子驾返龙台,当时天子原本恢复了些许的威仪,但是王熙余孽,仗凶兵,强逼天子离开龙台,天子失京都,陷于贼手,天下侧目,萧元彻这个时机选的正是时候!” “萧元彻起兵近一年,终于灭掉了京畿、直隶、司州等地的王熙余孽,迎天子返回了龙台......当时是,萧元彻成了整个大晋的英雄,天子更是感念萧元彻之功,称其为再造大晋第一功,萧元彻得以站稳京畿之地,从充州重返京都龙台,天子钦命——大晋当朝司空!......” “就在一切朝着我边章希冀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我边章更是信心满满,踌躇满志,想着只要大晋发奋图强,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之内,将重现大晋全盛之辉煌......” 边章神情一暗,声音低沉而缓慢,眼中满是失望道:“人啊......随着时光的流逝......心,终究不能从一而终,人心......总是会变的啊......”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不见 边章说到这里,神情之中满是失望神色,摇头叹息道:“萧元彻变了,当初那个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萧元彻变了......” 苏凌明白边章指的是什么,却装作不明白道:“萧丞相变了?前辈的意思是什么?......” “呵呵......是什么?苏凌啊,你难道不清楚么,我且问你,若抛下阵营不论,亦不讲臣属,大晋如今最大的权臣,是谁呢......?!” 边章冷笑连连,不等苏凌说话,便怒道:“这大晋,这天下,如今最大的权臣,不就是萧元彻么!......” 苏凌默然,虽然他不想承认,他心中觉得,萧元彻这个人似乎跟历代的权臣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不管他做过什么,对天子不敬也好,或者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在正统人士的心中显得格外的离经叛道也罢,但苏凌觉得,萧元彻的心中还是装着天下和黎黍,虽然这半年以来,苏凌也感觉到,萧元彻心中黎黍的份量一直在下降...... 可是,就算如此,这天下真正为黎黍着想,为黎黍请命的上位者又有几人呢?不管萧元彻是出于政治目的考量也罢,还是为了名声而故作姿态也好,但他为这天下所做的事情,放在那里。 用萧元彻的话来说,若是这大晋没有他萧元彻,试问几人称王,几人称霸? 这是萧元彻最真实的自白。 看看这如今乌烟瘴气的大晋,沈济舟、刘靖升、刘景玉等一些这几家大势力割据,又有哪个心怀天下,为国为民呢? 萧元彻的确做得有瑕疵,甚至很不到位,但是,若真论起来,他比这些人强上不知道多少! 为何诸如沈济舟、刘靖升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割据州郡,裂土称王,偏偏他萧元彻就不行么,就要被指责? 就因为所谓的他无视天子尊严,将天子控制得如傀儡一般? 可是,就算再如何,天子刘端,不也是吃穿不愁,不也是住着华贵的大内禁宫,养尊处优么?再也不是当年萧元彻势微弱之时,被各路势力劫持来,劫持去,漂泊不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落魄天子了吧。 刘端现在的一切,都是萧元彻一手促成的啊! 给你吃,给你钱,还给你房子住,还要我事事处处都听你的? 这世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自己找一个非亲非故的爹来养着的。 然而,就算这样,萧元彻在表面之上,在很多的事情上,依旧还是恪守奉天子以令诸侯的原则的,试问这一点,天下诸侯,何人能够做到? 沈济舟之辈,那些摇唇鼓舌的道貌岸然清流,不过是因为天子不能被他们所操控,而害了红眼病。 嫉妒,让他们疯狂...... 当然,苏凌来自现代,本不属于这个时空,这个大晋,所以他的意识之中,没有多少忠君思想,更对什么君为臣纲嗤之以鼻。 所以,他这么想,也属正常。 可是边章也好,还是这大晋政坛上的人也罢,根本不会这样想的,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认知。 不过,苏凌虽然没有什么忠君思想,可是为国为民,却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 苏凌那个时代,国家和人民,永远都是第一位。 因此苏凌刻在骨子里的为国为民,与大晋每一个有志之士的为国为民是共通的。 需要解释的一点是,在大晋,那些有志之士心中的国,可能最好的表现方式,便是为天子肝脑涂地,天子既是国之象征。 苏凌心中的国,就是黎黍们生活的每一处土地,这个国,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私有之物。 国属于万民,天子也没资格说国就是他一人的! 正因为这原因,才促使苏凌,一直愿意留在萧元彻的身边。 虽然萧元彻的目的,苏凌明白,但是,这天下......从现在来看,能为国,为国民做点事情的,只有他,萧元彻还有这个能力。 当然苏凌心中所想,自然是不能跟边章说的,若真的苏凌现在就跟边章表明心中所想,怕边章会毫不犹豫地将苏凌归于萧元彻一类,他们之间将再无这样谈话的机会了。 这不是小问题,这是两个不同时空,不同时代的人,意识形态和思想高度之间的鸿沟壁垒,无法沟通和调和。 苏凌只能默默不语,不否定,也不肯定。 “苏凌啊,说萧元彻如今是大晋最大的国贼,或许稍有些过了,他毕竟也算没有虐待天子,没有纵兵祸乱京师。这一点,比当年的国贼王熙,却是强上一些的,但是,除此之外,他的所作所为,与国贼何异!”边章越说越愤慨。 苏凌淡淡道:“前辈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境遇不同,人的心总是会发生变化的......” 边章点了点头道:“你这话说得有理......当我满怀希望,觉得大晋终于可以重振之后,我听到了萧元彻入主龙台,被天子封为司空的消息......不瞒你说,我乍听之时,还是十分的高兴和激动的,当时,朝堂没有丞相,司空已然是百官之首了,我以为我这位大兄,必然会好好的利用成为百官之首的机会,用手中的权利,为大晋,为天子,鞠躬尽瘁......然而,我却错了,当天子封萧元彻为大晋司空的圣旨传阅天下各州,来到沙凉时,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去看,去读......生怕错过了这么激动人心的消息中的每一个关键之处。” “可是,当我读了几遍那圣旨之后,整个人仿佛被冷水泼头一般,从头到脚的一片冰冷之意......苏凌啊,你知道那圣旨上写了什么?......” 苏凌摇了摇头,边章冷笑道:“那圣旨上除了写了封萧元彻为司空之外,更写得很清楚,有关萧元彻的权利......那就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短短的十二个字啊!便让萧元彻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额......不过是十二个字而已,有那么严重么......”苏凌有些不解道。 “十二个字而已?苏凌啊,你是不是不太懂这十二个字的含义啊......”边章看了苏凌一眼,沉声道。 “额......苏凌的确不太明白,苏凌官职微末,很少见过天子,也没有上朝的资格......”苏凌挠挠头道。 “既然如此,我便给你讲一讲吧,先说赞拜不名,历朝历代的大臣,哪怕位至三公三司,便是丞相,要入朝见天子,需天子近侍,也就是赞礼官请示天子,天子允准之后,由赞礼官高呼其名,这大臣方能觐见天子,否则便是擅闯禁宫,惊驾杀头的大罪!而一旦有了赞拜不名的权利,便无需经过这些,想见天子便见天子,不必等待传唤......在重大事情发生之后,甚至可以不分时辰,也不用管天子在做什么,直入禁宫,无人敢拦,这相当于,大内禁宫的大门,完全为他敞开了!......”边章说得很仔细,苏凌听着,连连点头。 “再说那入朝不趋,历朝历代的大臣入朝觐见天子时,需要小步快走以示对天子的恭敬。一旦有了入朝不趋的权利,这为臣的可以以正常的步伐行走,不必急步而行,换句话说,想走多快走多快,而其他的臣子,因为还要小步急走,只能完全跟在这个人的身后......这已然是凌驾在所有臣子之上的权利了!” 苏凌点点头道:“那剑履上殿呢?......” “这个自然更好理解,历朝历代,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有随身佩剑的,而天子的龙煌大殿,乃是代表了天子最至高无上的权利所在,天子龙威之地,自然不能染尘,否则便是大不敬......为了天子的安危,为了天子威仪不染尘埃,所有的臣子入朝时,尤其是大小朝会,皆不允许佩剑入内,而且还要脱去鞋履,否则便是对天子不敬,有意刺王杀驾!可是他萧元彻有了这个权利之后,佩剑佩刀想带进大殿便带着,而且根本不用脱掉鞋履,直入朝堂,无人阻拦!......”边章解释道。 苏凌听了,虽然觉得这些听起来是挺牛x的,但也不过是天子为了维持他的所谓尊严,制定的繁文缛节罢了...... 反倒是那脱鞋上殿的规矩,让苏凌莫名觉得好笑,这要是哪个大臣脚臭,岂不是要当朝熏死几个...... “苏凌啊,你说说,这些是不是大逆不道,是不是欺天子压朝臣?若说这不是萧元彻的本意,他大可以奏明天子,取消这些权利,可是他呢,不但接受了这些,而且接受得心安理得!......” 说到这里,边章一字一顿道:“苏凌,你是离忧门人,对于历朝历代的史书应该读得很通透吧,能够做到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三点的历代历朝权臣,无一例外,最后都是篡江山自立的国贼!他萧元彻岂能例外乎?” 苏凌默然,虽然他对这个时空的历史,几乎完全不清楚,但是他那个时空的古代历史,他可是十分清楚的,边章所言的,的确很对,能够有这样权利的人,真的几乎都是要废天子自立的人。 这一点,他不能否认。 “当时我看到这些之后,一时间激愤无比,欲将这圣旨撕成碎片,可是蘅君赶来,将我拦下,哭着对我说,我若撕了这圣旨,便真的是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大罪的!......” 边章说着,看向李蘅君。 却见李蘅君亦是一脸失落。 “蘅君告诉我,也许这些不是兄长本意,就算兄长可能有这种想法,丁姐姐应该也会规劝的,我相信他们......夫君不要冲动,不若写封信,问一问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最后的希望,认为这些是萧元彻身边麾下的属臣们做的,萧元彻是出于无奈才答应的,应该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于是便听了蘅君的建议,亲自给萧元彻写了一封信,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丞相怎么说的......”苏凌问道。 “怎么说的?......”边章忽地仰头大笑起来。 “他连回信都没有,我的信寄出之后,我天天盼着,可是最终却石沉大海......”边章无奈的说道。 “额......”苏凌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我终于接到了他的信,原以为他是要解释这件事,可是......当我满怀希望打开那封信的时候,他通篇所写的,依旧是要我不遗余力地为他造势,打压清流和那个许韶的事情,而关于我问他的那些,他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边章一脸的失落道。 “我心如刀绞,痛入骨髓......可是念及昔日兄弟之情,安忍相弃,只得整日浑浑噩噩,以酒消愁,但是萧元彻不念旧日之志,我却不能......我违心地帮他依旧做着那些事情,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后,我痛彻心扉......” “说什么我是礼教正统,北地儒圣,到头来,我做的是什么,是彻头彻尾的荒唐啊!......萧元彻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便是最大的无礼,我却还要帮他......讽刺啊,莫大的讽刺!” 边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就如控诉一般。 “后来的一件事,让我彻彻底底地死心了,他不但对那些权利甘之如饴,不过三个月,朝廷旨意又下,传阅各州,我打开看时,见上面赫然写着,萧元彻拜灞昌侯,加九锡!......加九锡啊!......苏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苏凌回答,边章便道:“九锡者,九种物件,象征着九种至高无上的权利,一为车马?,代表他萧元彻享用的车马轿撵,几乎等同于天子;二为?衣冠?,便是衮冕之服,那是除了天子之外,他是大晋唯一可以用此服参加重大场合的人,三为?乐县,此乃定音、校音的器具,天子定天下王音,而从此之后,萧元彻亦能;四为?朱户?:红漆大门,这是声望达到极致的殊荣,为国为民,治理天下,四海承平的褒奖,可是萧元彻他配么!?” “五为?纳陛?,之前,就算他萧元彻上殿不趋,却总是跟朝臣走一条道路,而这?纳陛,他便有了上朝时的独享的专用通道,其心用意在何处乎?” “六为?虎贲?:他萧元彻可以招募自己的兵卒和虎贲卫,意同禁军!” 七为?弓矢?,乃是天子所授,有此物这,代天征讨不义,可以不用请示天子,便可出兵!” “八为?斧钺?:天子之兵权兵器也,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军权和统治权,可不请示天子,诛他认为有罪之人,从此,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党同伐异,顺昌逆亡!” “九为?秬鬯?:天子祭祀,用的香酒,首赐他萧元彻,乃是象征至孝和无比的尊崇!” 边章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苏凌这才明白何谓九锡,原来这里面的深意才是多少权臣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边章说到这里,冷笑而绝望道:“之前的权利,或可找些借口,可是大晋有那样权利,更加九锡者,唯二人而已,一个就是萧元彻,另外一个,乃是早已身死的国贼王熙!现在的萧元彻,是不是越来越像那个王熙了呢?” “不仅如此,我打听到的各种消息,萧元彻可以说是不敬天子,打压朝廷政见相左者,对天子呼来喝去,毫无恭敬,天子早成傀儡,朝臣一旦与其政见相左,他非贬即诛,不过入主龙台大半年,死于萧元彻手中大臣门阀,不计其数,清流一派,更是被杀被流,惨不忍睹!” 苏凌默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这时,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我不做些什么,自己都不能宽恕自己,于是寂夜灯下,我奋笔疾书,剖心挖肝,给萧元彻写了一篇《警世疏》,原指望他看到我之肺腑,能够幡然悔悟,重拾初心,岂料,回报我的暗影司人,只言,萧元彻将此文掷于酒中火盆,更要暗影司将他的原话带回,他说,腐儒安知天命!” “哈哈哈哈......”边章仰天疯狂的凄然大笑,笑着笑着,泪水潸然。 “当年兄弟情深,赞我大才,与我同心者,如今竟叱我为腐儒.......我边章在他心中,竟然是如此模样,如此模样啊!” 苏凌嘴唇翕动,只得安慰道:“或许萧丞相只是一时气恼......” “苏凌你不必替他说话,当时情形,我已经绝望至极,但是却还仅存着最后的希望,我要见他,无论多远,多难,我一定要去见他,我见到他之后,要亲自问一问他,萧元彻,你还是当年之萧元彻么?说好的此生共安天下黎民,你真的忘了么!我要他萧元彻当面跟我说,当面跟我一字一句地讲清楚!” 边章幽幽一叹,声音又平缓下来道:“于是我要去见萧元彻的想法,告诉了蘅君,蘅君却反对我去,她说,如今的萧元彻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萧元彻了,现在的萧元彻只是一个被野心和权欲吞噬的冷血之人,她说,我此去,不一定见得到萧元彻不说,甚至可能都没有命再活着了......” “然而,我却对蘅君说,纵死,我也要见他,我只求一个答案,一个他亲口与对我说的答案!......蘅君见我心意已决,便未再阻拦,只是默默流泪,替我收拾行装......” “第二日,寒风呼啸,沙凉很少下雪,而我推门之时,却早已大雪纷扬,天地皆白了......” “蘅君将行装递给我,终于还是失声痛哭,她只说一句话,蘅君等君归来,若君此去不回,蘅君亦自戕于沙凉......” “此生难与共,阴间双白头!......” “此生难与共,阴间双白头!......” 边章神情沧桑,喃喃地吟道。 一旁的李蘅君,双眸清泪,亦小声地随声吟诵。 “大雪如幕,凄风千里,多年之后,我终于再次离开沙凉,踏上了前往龙台的路,那里,有我要见的人......昔年的兄长,如今的陌路人——萧元彻!” “您真的前往龙台去了......前辈,那您见到了萧丞相?.....”苏凌低低的问道。 “那是我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过的那么冷的冬天,从沙凉一路行来,直到望见龙台的大门,那天上的鹅毛大雪,都没有停过,仿佛从来不会停歇一样......苏凌啊,大雪之中赶路,有多艰难,今日寂雪寺外,你应该深有体会吧......”边章缓缓道。 苏凌点头道:“的确,大雪赶路,最是艰苦,前辈可是从沙凉去龙台,此中艰辛......” “与见到萧元彻相比,这艰难又算得了什么......实不相瞒,我走到龙台城下之时,脸、手、足因为酷寒,早已生出了许多的冻疮......” 边章声音低沉的说着,那些艰难从他的神情之中,苏凌亦能感同身受。 “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根本不休息,直接到了司空府外,央求那守卫让我见萧元彻,更告诉守卫,我是边章,是萧司空之弟......” “那守卫还算不错,并未刁难我,让我在府门外等候,他去禀告萧元彻......我以为很快就能见到萧元彻了,心中不免还是很激动的......” “可是我错了,大雪纷扬,冷风刺骨,我边章孤零零的在漫天大雪之中,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未见萧元彻出现!......” “直到我几乎浑身冻僵之时,那守卫才走了出来,只说萧元彻让他带话给我,我问那守卫萧元彻说什么......” 边章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苏凌,惨然一笑道:“苏凌啊,你是相府将兵长史,又是萧元彻中意之人,你不妨猜猜,他说了什么?......” “这......晚辈不知......”苏凌语塞道。 “呵呵,很简单,他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什么!......” 苏凌愕然。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酒尽惊蛰 边章满眼的绝望和悲凉,凄然笑道:“苏凌,可曾见汝之主公,曾有如此绝情冷血之时乎?......” 苏凌眉头紧锁,黯然无语。 一旁的林不浪,早已双拳紧握,剑眉倒竖,脸庞因愤怒涨的通红。 “公子,不浪早就说过,萧元彻真小人,假君子......公子就不应该.......” 未等林不浪说完,苏凌蓦地抬头,看了一眼林不浪,眼中的锐芒,是林不浪从未见到过的,林不浪心头一颤,只得将后半句咽下,以拳捶案。 “既然前辈未见到萧丞相,是不是就此离开了?......”苏凌心中虽然也百转千回,但声音和神情却依旧十分平静。 “离开?并没有,出沙凉之时,我边章已经报了必死之念,纵舍去七尺之躯,也要劝阻萧元彻......虽然我只一人,微不足道,若萧元彻真的杀了我,以边章之命,昭告天下,萧元彻不臣之心,边章纵死无憾!”边章一字一顿道。 “那守卫说完,便劝我离开,可我跪在雪中,一动不动,我言,今日萧元彻不来见我,我长跪雪中,一死而已!” “前辈......萧丞相的秉性,您是真的不太了解啊,若是你用柔和的手段,他或许还会念及当年之情,出来见你,或者趁雪大无人之际,让守卫带你进府,可是,您以如此刚烈手段,逼他现身,他万万不会出来的......”苏凌摇头叹息道。 “苏凌啊,这句话你说晚了啊,现在想来,当是如此,可当时我已然满心悲愤,如何顾得了那许多呢......”边章声音低沉道,“还有,你方才所说,或许萧元彻会在雪大无人之时,让守卫领我进府......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你难道现在还在为他开脱狡辩么?” 苏凌摇摇头,郑重道:“非也,前辈误会了,苏某并未为萧丞相开脱狡辩,苏某想问前辈一句,您去沙凉,实际上时萧丞相与你定下的,可是表面上呢,您代表的是什么?......” “这......”边章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您可是代表的天子,你持节,还有那宣礼郎的身份,都是朝廷明旨啊,您所行的礼义教化,亦是教化的天下人,所以,您与萧丞相之间,绝对不能有明着的联系和纠葛,否则,您授天下人的礼,是天子授意,代天教化,还是为萧元彻私人办事呢?正因为这个原因,萧丞相,便是想要见您,也不能相见啊......若他毫无顾忌,前去迎你,岂不是向天下人宣布,你是他萧元彻的人,那你,还有萧丞相苦心孤诣这些年,推行的礼法,是正统礼法,还是萧元彻私欲礼法呢?而且,萧丞相那时已然树大招风了,多少只眼睛盯着司空府,盯着萧丞相......一旦发现他亲自迎你,你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暴露了,那这些萧丞相的政敌,会不会借此机会,疯狂攻讦?”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若局面真的变成了那样,你们这些年的努力,所有推行的礼义教,岂不毁于一旦了!所以,萧丞相出于这种考虑,他也注定不会见你的......他不见的决定......说句实话,苏凌一点都不意外......” “这......你......”边章闻言,神情蓦地一暗,颓然的靠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半晌方道:“苏凌啊......你说的对......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为何不让我早遇你呢,若当时我能听到这番话,或许......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半晌,边章缓缓的摇了摇头道:“到了如今,当年之时,再如何也嗯嗯回不去了,想它作甚呢?时也,运也,命也!” “萧元彻不愿见我,我便长跪于漫天大雪中,逼他相见,一日他为未出面,我便跪了一日,苏凌啊,漫天风雪,我整整跪在雪中三日......三日啊!你知道,这三日,我是怎么过来的么?无人问津,唯我一人独对雪浪翻涌,雪是冷的,风是冷的,可我的心,更冷!......”边章喃喃的说道。 “三日后呢?萧丞相可曾前来见前辈......”苏凌缓缓的问道。 边章寂寂摇头道:“不曾......不曾啊......直到三日后,那守卫又出来见我,跟我说,司空有话让他代为传达,我以为萧元彻肯见我了,顿时已近枯竭的力气似乎又恢复了不少,我颤抖着身体问他,萧元彻说什么......他说,今日萧司空书房饮酒,闻我仍旧跪于府外雪中,不由大怒,折杯而怒言,欲以残酒残身阻吾通天路耶?!......” 苏凌闻言,眼角蓦地使劲的跳动了几下,暗暗叹息。 边章神情绝望,声音亦低沉道:“直到我闻他此言,便已经完全明白了,我便是跪死在府外,那萧元彻也是铁石心肠,决然不会再见我了......万念俱灰之下,寒气上涌,直入心魄,我再也支撑不住乐儿,一头扎在雪窝之中,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恍惚惚的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所在之处,早没了风雪和彻骨寒意,我甚至还感觉到十分德尔温暖......我使劲的睁大眼睛,眼前所看到的,渐模糊变的清晰起来......” “前辈被人所救了么?......”苏凌忙问道。 边章缓缓点头道:“我发现我身处一静室之内,身下软榻,身上厚厚的衾被,四周幔帐,一旁桌上,放香炉,其上檀香渺渺,沁人心脾,而我之所以感觉到身体暖意不绝,却是因为榻下放着四个炭火炉,火焰跳动,烧的正旺......” “我心想,这应该是一个颇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家救了我,虽然内室之中,陈设简单,却雅而不俗,十分舒服......那一瞬间,我甚至又有了希望,难道说,是萧元彻在我昏死之时,突然出现,将我救下,安置在乐儿内室之中么?” “我正疑惑之间,忽的听到室外有脚步声响起,更有爽朗笑容传来,有人朗声说,闻仆人来报,言说儒圣已醒,特来叨扰,失礼,失礼......” “我听那声音十分的陌生,但十分恭敬,中气十足,于是转头看向门前,却见有人执伞而入,却是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身着朴素,但布料质地应该很好,身长约七尺余,带冠束发,浓眉朗目,唇若涂脂,鼻直口方,一团正气,端的是好貌相......” “这是谁?......”苏凌疑惑道。 “我心中好奇,挣扎着要见礼,那人抢步欺身,几步来到我的榻前,一把将我扶住,和颜悦色言道,儒圣当面,不敢受礼......我问他此乃何处,先生何人,我为何会在此......他却笑而不答,只言我受了风寒,昏迷已有三日,是他请了京中最好的郎中,为我诊治,更亲自为我煎药服用......恍恍三日,我方转醒......”边章缓缓说道。 “他救了前辈......听前辈这样形容,此人绝非一般人啊......到底何人?”苏凌问道。 “我本欲问他是谁,却忽觉一阵晕眩,知道病体还未完全康复,那人见状,只说让我安心在此养病,门外有人伺候,如有需要,唤来便可......说罢,那人便起身离开了......” “于是,接下来三日,有人供饭食,有人添碳柴,有人端药汤,我心中从未感觉过如此温暖,终于三日后,雪停天晴,我也终于可以下榻,走出这间静室了......我卧榻的这三日,此人每日必来,我与他交谈之下,深觉此人甚懂礼仪之道,与我相谈,引经据典,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旁征博引,饱学之士也。于是我对他心中生出了莫名的钦佩与敬重之感,甚至觉得相见恨晚......” “三日之后,我出静室之时,那人正迎面而来,见我已然康复,不由的捻髯大笑,我这才大礼相拜,感谢他救命之恩......他却执意不肯,阻我失礼。于是我便问他,究竟是谁......他方淡笑言说,高士大儒在此,门外讲话,失礼不公,请往厅中一叙。我便跟他一同前往中厅而去。一路之上,穿廊过院,我才发觉,这座宅院永远,虽不奢华,却占地十分广阔。” 说到这里,边章看了苏凌一眼,缓缓道:“苏凌,你曾在龙台,见过龙台很多名人重臣,可能猜出此人是谁?......” “额......这真不好猜啊......”苏凌挠了挠头道。 边章露出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到了中厅,分宾主落座,仆人献茶,茶罢搁盏,我又问起他的名姓,他这才淡淡一笑,缓缓道,我乃大晋当朝大鸿胪......孔鹤臣,儒圣所在之地,便是我之府邸,孔府也。” 苏凌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颇为震惊道:“竟然是......孔鹤臣!” 边章点点头道:“苏凌,实不相瞒,当时我听到他的名字之后,也是震惊无比,豁然站起,便欲离开,孔鹤臣却淡淡将我拦住,问我何往,我言,未有深交,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不能久留,他却哈哈大笑言,北儒圣所尊的是礼义教化,所行的是开学授之儒道,我孔鹤臣祖上乃是儒家至圣,我又是至圣第二十代孙,何谓道不同乎?儒圣落难,朝不保夕,孔某相救,请医烹药,如此数日,这数日间,你我纵论儒道,惺惺相惜,又何谓无深交乎?” “孔鹤臣确实是能言之人也......这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露......怕是前辈,不好脱身了啊!”苏凌道。 “我闻此言,怔在当场,不知是留是走,孔鹤臣这才起身,朝我拱手大拜,言辞恳切言道,北儒圣孤身入沙凉,教化世人,使原本礼崩乐坏之大晋,重现希望,此原本孔氏应做之事,我身为至圣后人,却不如您,实令我汗颜,请受孔某一拜......” “他来拜我,慌得我只得与他相对行礼......他将我又让回座上,方又言,他知我此来龙台为何,更知道我跪司空府门三日之壮举,以身进谏,丹心汗青,然萧元彻早已变了,野心勃勃,权欲膨胀,他说,北儒圣何必浪费有用之身,为虎狼而死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又道,今日他府中还有一位我熟悉的故友,我与那人早已有过数次交锋辩论,只是未曾谋面,若是我就这样走了,错过见此人,岂不是一大憾事......” “我问是谁,他这才朝屏风方向击了三掌,一人应声而出,气度不凡,不卑不亢,亦是一有学大儒......那人走到我近前,朝我不卑不亢的一拱手,言道,灞南许韶,见过北儒圣!......” “嘶——许韶竟然也在!!......”苏凌又吸了一口冷气道。 边章点点头道:“我亦深感意外,只是那种情形之下,我想要离开,已然不能了,只得坐下,与那二人谈话......唉,我们虽然阵营不同,但天下礼义儒学皆是一门,言谈之中,我们越谈越投机,越谈越融洽......以至礼义、儒学、典籍、时局、天下无所不论也......待我们谈毕,我这才发觉,天色已然大黑,厅中不知何时已然掌灯......” “然便是深夜,我等亦觉意犹未尽,便秉烛夜谈,以至通宵达旦,连着两日夜,未曾出厅,饭食都由仆人送入......到最后,我心中已然完全没有了隔阂,跟他们二人之间,只觉相见恨晚,引为知己......”边章缓缓说道。 苏凌闻言,却眉头紧锁道:“前辈......或许孔。许二人的确博学,更是深谙儒家之道,但他们此时跟你如此......难逃拉拢之嫌啊......” 边章淡淡一笑道:“我如何不知呢?可是就算他们有心拉拢,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被他们拉拢的啊,他们所说的礼义教化,皆是至理名言,光明正大,这样的拉拢,我如何不愿意?再者,那萧元彻弃我如敝履,可是他们却视我为知己,两相相比,苏凌啊,高下立判,高下立判啊......” 苏凌闻言,默然不语。 边章又道:“最后,他们终于说出了他们的目的,孔鹤臣打算暗中与我联手,一旦我答应南北儒圣,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笔刀墨锋,直指萧元彻,到时候我们同时对萧元彻口诛笔伐,将他的狼子野心,昭示天下,彻底地揭露他的不臣之心,天下道义,振臂一呼,不愁国贼不除!” 苏凌闻言,哑然失笑。 边章发觉苏凌如此,不由地沉声问道:“苏凌,你何故发笑,是笑我等密谋乎?” 苏凌摆摆手,却不解释,心中暗忖,这三个人实在是文人天真,天下霸主,乃兵锋也,他那个时代德尔伟人,便有真理之言,枪杆子里出政权,可笑这儿三个自诩儒家圣人,心智竟宛如稚童! 他们对付的可是萧元彻,萧元彻从来不惧所谓儒家礼教,亦不会因此畏首畏尾,反而,谁以此聒噪,他便会让这些聒噪之人,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王权霸道! 边章冷哼了一声,这才又道:“我们三人,便在孔府至圣牌位面前盟誓,联手挫败萧元彻野心,更约定,我返灰沙凉,许韶也动身返回灞南。到时我在北,许韶在南,孔鹤臣在中,我们三人,联合文士儒圣,太学学子,齐齐向萧元彻发难,置之死地而后生,誓除国贼,扶保天子正位!” 苏凌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切,边章后来惨遭杀身之祸,便由此而起,萧元彻允许边章——他这位昔日兄弟,与他离心离德,但绝对不允许,他这位不遗余力帮助过的兄弟,投向他政敌的怀抱,反过来将矛头对准萧元彻自己。 所以,边章到最后,迎来的不是他的臆想空想中的大晋礼义,天子正位,而是血淋淋的屠刀。 可悲,可怜......却并不无辜。 这是苏凌对边章的评价。 果然,边章方才说到盟誓之时,还言语激昂,忽的眼神一暗,颓然道:“于是,我从龙台返回沙凉,便开始展开了针对萧元彻的行动,于数日之间,连写了数篇文章,不遗余力的抨击萧元彻道貌岸然,虚伪不堪,假礼义,真小人,甚至直呼萧元彻为国贼,他萧家,上为贼父贼母,下为贼子贼孙......” “然后,我便期待着许韶和孔鹤臣也同时发难,可是等了十数日,我之文章言论,如同暴风骤雨席卷大晋之时,他们却迟迟没有什么实质的动作,许韶只是写了几篇模棱两可的文章,所论述的也只是何谓至正之礼而已,连萧元彻德尔名字都未曾提及,那孔鹤臣更是直接沉默,毫无动静!......”边章一脸黯然道。 苏凌暗中叹息,边章啊边章,在政治上,你是个十足的白痴啊!可是,代价却是惨重的,需要付出生命的啊! 苏凌只得道:“前辈,到现在你是不是才明白,所谓盟誓,不过是他们利用了你啊......” 边章仰头长叹道:“或许吧......然而,就算是他们利用我,我边章亦不后悔,四十余年,我从未如此的不吐不快!......苏凌啊,实话告诉你,当我决定做这些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会死......然而,死便死了,又有何妨?!” “终于......那日,我一族亲前往龙台办事,慌张返回,告诉我,萧元彻震怒,已经不顾各门阀和大臣的反对,逼着天子下了圣旨,要将我边章满门抄斩......但因为此罪在我,因此,赦免族人,以示宽仁,如今圣旨就在前往沙凉飞沙城的路上......” “我闻言,笑泪齐飞,悲愤交加,恍惚间,回想与萧元彻往日种种,心绪起伏,觉得应该留下些什么,算是对萧元彻与我之间,最后的了结......于是,那晚大雨倾盆,我亲手挖出埋在院中树下的那坛当年萧元彻赠我的九酿春,夜雨滂沱之下,酩酊大醉,然后奋笔疾书,给萧元彻写下了最终的绝笔书......” 边章的声音沉沉,沧桑悲凉,缓缓吟道:“ 元彻兄台如晤: 残烛泣血,孤砚凝冰,提笔如执断肠刃。此函既成,庭前酒瓮骤裂,章知天命将至。数载风雨,终成死局,此非人祸,实乃命劫。 忆昔充州初逢,兄设宴试才。章携策解兄赋税困局,兄斟酒三杯,命章立饮。酒入喉时,忽见杯底映月如谶。兄掷杯笑言:\"此酒为盟,当证吾等不负苍生。\" 彼时酒香满庭,兄怀鲲鹏志,章抱冰雪心。 兄纳谏如流,章竭智尽忠; 兄安社稷,章定乱局。 更念兄与嫂夫人作伐,聘龙台李氏蘅君为章妻。合卺夜,兄以家藏\"九酿春\"为聘,笑言:\"此酒不竭,盟誓不灭。\" 蘅君鬓间酒香,至今犹萦梦魂。 然兄登三公位,酒味渐浊。 初铸\"玄圭\"时,酒瓮渗血三日; 继屯玄甲日,\"九酿春\"尽化鸩毒。 章呈《警世疏》,兄掷于酒中火盆:\"腐儒安知天命!\" 章跪谏三日,咳血染红白雪,兄折杯叱:\"卿欲以残酒阻吾通天路耶?\" 悲哉!昔年九酿春,今作穿肠毒。 兄之朱批,渐失悯农墨痕,酒液化血如泣; 兄之玄甲,唯映权谋寒光,酒瓮扭曲如刃。 昨夜惊雷劈瓮,火中竟现当年盟书残影:\"萧边之誓,永守苍生。\" 然宿命早定: 昔兄为章而赞,以酒慰兄弟情义,兄笑\"此酒通灵\"; 今章为兄泣血,酒瓮汲泪成毒,天意何其残忍! 蘅君捧碎瓮泣:\"当年合卺九酿春,原是穿肠鸩。\" 今焚冠裂袍,碎杯断义: 此冠嵌酒纹文魁饰,焚之如焚初心; 此袍绣酒樽双鹤图,裂之如裂肝肠。 自此: 兄登祭天台,章当血溅碎瓮下; 兄执黄钺时,章必魂化清明风! 九泉若逢,兄怒诘:\"慎之何逆天命?\" 章惟指残瓮:\"元彻不见火中字,犹是当年誓!\" 夜雨滂沱,碎瓮忽溢新酒。恍闻旧日笑谈—— \"若得天下安,当酿九酿春千坛……\" 惊雷再落,酒化血雨。 边章绝笔。 绝笔既成,酒尽惊蛰。” 其声沉沉,其言寂寂。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夜雨滂沱日,替死锥心时 边章的声音低沉缓慢而悲伤,吟诵了这绝笔书后,他的情绪却久久不能平复,双眼紧闭,泪水从眼角间溢出,打湿了他因风雨沧桑而深深的皱纹...... 满室无语,只有李蘅君啜泣的声音,显得恁得一片悲凉。 半晌苏凌方道:“前辈,已然决意赴死......字字句句,泣血如刀,便是苏某如今听了,也感觉肝肠寸断啊......只是遗憾,不知道萧丞相,是否见到了那绝笔书......我想,他大概很有可能未曾见到......若是萧丞相他见到了,我想,他应该会念及你们兄弟之情,追回前来杀您的人吧......” 边章缓缓的摆了摆手道:“不提了,不提了......现在讨论萧元彻到底见未见到我的那绝笔书,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在整个大晋,早已是一个身死魂灭之人了......\" \"那一夜,我写这绝笔书时,大雨如骤,好一个风雨之夜啊,就像这大晋,风雨飘摇......我已经下定必死之决心,他萧元彻想要杀我,那便来杀!......他萧元彻想要我这颗人头,那便来取,边章小名也被世人唤为北儒圣,若大晋必要有所牺牲,才能让世人知礼、正礼、崇礼,从我边章始!边某死而无憾!......” 苏凌闻言,摇头唏嘘不已。 “我将那封绝笔书搁下,墨渍在纸面上晕染,恰似我此刻紊乱的心绪。窗外,雨势未歇,雨滴砸落在窗棂上,每一声都似敲在我心上......”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萧元彻赶赴沙凉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到来......萧元彻的屠刀随时都会落下......” 边章的声音幽幽,目光悲伤而平静。 “做完这些,我转身走进书房之中,发疯一般,将这些年来,我与萧元彻之间所有的往来书信,还有萧元彻赠与我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找了出来......呵呵呵,苏凌啊,你知道么,足足有十数个大箱子之多啊......若不是我将这些东西一口气地找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与他竟然有过这许多的往来纠葛......” 边章心灰意冷的摆摆手道:“不过......这些东西,对我来讲,都没有什么用了,就是一堆又一堆的纸张罢了......它们如山地堆积在我的面前,仿佛在嘲弄着这么多年以来,我虚度的光阴,当年的情真意切,如今换来的是屠刀相向,水火不容,讽刺么?讽刺啊!......” “于是,我颓然跌坐在堆积如山的书信之中放声痛哭,雨声遮挡了我的哭声,我的声音,仿如我一般,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听得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停止了哭泣,抬头看时,大雨已经不知道何时停了,只有寒冷的凄风和深黑的天空......然后,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嘶吼着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将这些装满书信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挪到庭院之中......” “苏凌啊,那是我边章曾经的热血啊.......我每挪动一个箱子,便痛彻心扉一次,十几个大箱子,我挪了半个时辰,方才全部将它们挪到院中......而我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水将衣服全部打湿,冷风吹来,冰冷异常......然而,我不去管,我找来火折子,将它打着......然后,我缓缓地走到这些箱子前,用还剩下的半瓮“九酿春”泼洒在那些箱子上,然后颤抖着手,将火折子举起来......” “火苗跳动,我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我本意是要将这些箱子里,这许多年与萧元彻的过往书信,全部付之一炬的,可是那时......我却犹豫了,心疼了,那举在半空握着火折子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苏凌叹息道:“前辈犹豫的不是这些东西,您的犹豫,更准确的说,是一种怀念,怀念当年,怀念过往,怀念充州府当年您那个知音兄弟......” “不错......苏凌你说得对,我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这些东西,忽的发现了一本经书,那经书世间只剩下了两本,一本在萧元彻的手中,我这一本,也是他当年所赠...... 边章缓缓叹气道:“如今,经书还在,物是人非......或许萧元彻手中的那本经书,早已经不知道被他丢到何方去了......若真的如此,那这一本经书,将成为世间孤本......我不忍这世间的孤本经书,就此付之一炬,所以,将它从那箱子中拿出来......并未销毁......”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本经书,递到边章近前道:“前辈......您说的可是这本经书吗?......” 见苏凌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本经书,林不浪和边章皆是同时一愣,朝着那经书看去。 林不浪一看之下,不由的有些惊讶,怎么是这本经书......怪不得之前自己与公子在藏经阁中寻找线索的时候,公子对这本经书格外关注,看了许久。 不过,公子是何时揣进怀中的呢? 那边章乍见此经书,便是一愣,半晌方抬头,十分震惊的看向苏凌道:“苏凌......莫非你从开始就知道我跟萧元彻的恩怨么?......否则,这藏经阁藏书如繁浩,你为何只拿了这本经书呢?......” 烛光之下,这经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烫金大字《宏慈梵经》。 苏凌闻言,一摆手道:“不不不,前辈误会我了,我并不知道您与萧丞相之间的恩怨纠葛,只是,我却知道这《宏慈梵经》是您珍视的东西,想来是一个对您来说,十分重要之人赠于您的,因此便拿了,想着会不会有些用处......” 边章闻言,有些半信半疑道:“那你为何偏偏选中了《宏慈梵经》?它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的确有特别之处......前辈藏经阁中,藏书浩瀚,个中内容更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令苏某大开眼界......其中更是不乏许多的孤本、绝本。但无论是普通的书册经卷,还是苏某所说的孤本绝本......都差不多,它们之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边章疑惑道:“什么共同的特点......” 苏凌正色道:“也许是俗事烦乱,前辈您无法静下心来观书,也许是因为李夫人和您的女儿瑾儿被您暗中安置在藏经阁的密室之中,所以,这藏经阁应该平素没有太多的僧众前来,扫洒之类的活计,应该也没有刻意安排给专人吧......” “那又如何?......”边章沉声问道。 “所以,这里所有的书册经卷,无论珍贵不珍贵,全部因为常年累月的无人打理,而落满了灰尘......唯独这一本......” 苏凌指了指那《宏慈梵经》道:“却一尘不染,不仅一尘不染,而且丝毫没有褶皱和损坏的痕迹,存放的十分精细,想来是前辈格外珍视,将它呵护的很好,而且总是去翻阅,因此它才没有染上哪怕一点的尘埃......对不对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苏凌,你果真心细如发,不错,我逃离沙凉之后,几经辗转来到了渤海地界,在寂雪寺安身,最早的时候,对诸如佛法、释家之类的书籍经卷根本毫无兴趣......可是恍恍这许多年过去,我也渐渐地沉下心来,青灯古佛,参悟佛法,颇有心得......于是,我翻开这《宏慈梵经》之后,竟然感觉,这经书能让我暂时的忘却所有的痛苦和怨恨,此书无声,却慰我心啊......因此,我十分小心的保存着它,每每寂夜难眠,噩梦忽醒之时,我便前来翻阅领悟......找寻一丝丝的慰藉!”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苏某见唯独此经卷一尘不染,翻开看时,更有一行小字,却颇得书法精要,写的是赠文允兄......当时,苏某只觉这字的笔迹十分熟悉,似乎哪里见过,但并未立时猜出来......直到听了前辈这一番讲述,我才明白,原来这《宏慈梵经》便是萧丞相赠与您的,那行赠文允兄的小字,也是萧丞相的亲笔,您说过的,您字文允......” 边章闻言,点头叹息道:“原来如此......苏凌啊,你心思缜密到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地步啊......” “现在,此经书,物归原主!......”苏凌一脸郑重道。 边章接过那《宏慈梵经》,却在手中不停的摩挲起来,久久不愿停下。 他的声音幽幽,又继续道:“我将《宏慈梵经》拿出来之后,便再不迟疑,将火折子投入到那泼了酒的箱子间,刹那间烈焰飞腾,浓烟滚滚,大火熊熊,燃烧了所有的书信......我站在那里,火焰炙烤着我的脸庞,火苗在我的眼中跳动燃烧。” “我看着那十数箱的书信,渐渐的被大火吞噬,仿佛那一刻,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然后我放声大笑,继而放声痛哭......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就如疯了一般......” “烈火熊熊,烧红了边府的上空,直到这时,方惊动了整个边府的人,仆人们惊慌失措的来救火,被我呵斥的不敢向前,惊恐之下,便跑去告诉了我夫人蘅君......” “当蘅君赶到之时,大火烧的正紧,我瘫坐在火旁,泣涕横流,却放声惨笑,蘅君泪流满面,不故一切的冲到我的近前,将我紧紧的抱住,大火魇天,我与蘅君在大火之前,紧紧的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那一刻,我依旧时常梦回,若不是蘅君突然出现,或许我已经纵身跳入火中,一死了之了......” 边章说到这里,看向李蘅君。 患难夫妻,四目相对,无言之间,唯有泪千行。 “大火缓缓的熄灭之后,我这才与蘅君说了我获罪,就要被斩首的事情,蘅君大哭,她说她不相信萧元彻这么无情,她说,那是咱们的兄长啊,为什么会对你举起屠刀呢?......还有丁姐姐,她怎么不劝阻呢?......” “我朝她惨然一笑,我告诉她,物是人非......一切都已经与以前不同了......” 边章顿了顿,强压着悲伤情绪又道:“蘅君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于是她跟我说,边家获罪,刀斧加身,无论如何,都是我边章该面对的,罪不能连累边家的仆人丫鬟,所以,夫君现在当振作,趁着那行刑的刽子手还未到来之际,赶紧遣散家人,让他们各奔东西,总好过无辜之人,为我们陪葬!......” 苏凌闻言,深深点头,看向李蘅君的眼神更多了一些敬重道:“李夫人深明大义......令男儿都汗颜啊!” 边章点点头道:“蘅君此言,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强打精神,将边府所有的仆人丫鬟全部召集在一起,让他们赶紧离开,自寻生计,更言说,府中的东西,值钱的物什,哪怕金银细软,只要他们看得上的,全部拿走......我们一点都不留!” “这个事情宣布之后,阖府上下,一片哗然,我原以为边府自此陷入混乱,这些下人们会立马争抢府中财物金银,然后各自逃走,未曾想,这些仆从丫鬟们,非但没有乱,也没有争抢府中财物,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默默流泪,无人愿意离去......” “我见状,只得佯装发怒,狠心赶他们离开......他们见我心意已决,这才每个人走到我和蘅君面前,冲我们鞠躬,然后,任何一人,皆未拿府中一丝一毫的值钱物什和金银,哭着散去了......” 苏凌感慨道:“前辈奉行礼义,以身作则,您府上的这些仆人,在您的潜移默化中,早已经将礼字刻入心中,自然不会取您府上分毫......” 边章摇头苦笑道:“边某教化世人,却教化不了那一个萧元彻啊......又有什么用呢?” “人走之后,偌大的边府,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我与蘅君二人......便在这时,院外响起了脚步声,我以为是萧元彻手下,杀我的人到了,可是算算时日,沙凉远离龙台,萧元彻的人就算日夜兼程,马不停歇,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到这里的。” “就在我迟疑不定之时,我听到了焦急的声音传来,却是我那孪生兄弟边赋的声音,他唤我......兄长......兄长!我抬起头,瞧见他满脸焦急地冲进屋内,额头之上,豆大汗珠滚落,汗透衣背。” “苏凌啊,沙凉的惊蛰,天还是很冷的,我那兄弟却是满头大汗,可见他是多么的着急了......” “我见是他,疑惑问道,赋弟,你这是......我开口之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凌心中一震,叹息道:“边赋前辈,当是知道您获罪的消息了......却并未避而远之,反而来见您,兄弟之情,可见一斑!” 边章点点头道:“我获罪的消息,其实全族都已经知晓了,他们早就唯恐祸事牵连,能避的避,能跑的跑,树倒猢狲散了......我弟边赋,由于隐居山林,未在飞沙城中,所以,我原先是不打算告诉他的,心中想着,若是我死之后,他便是知道了,萧元彻的人也已经离开了,他安然无恙的躲过这场劫难,还能跟弟妹和侄女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我见边赋前来,一脸愕然,未等我话说完,门外又响起马车声响,我跟蘅君正自疑惑,抬头看时,却见我弟媳带着侄女从外面进来,我那侄女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笑着唤我大伯......” “我惊疑不定,一把将边赋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他,你为何要来,还带着一家人......回去,赶紧回去!“ “边赋却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他说,兄长,你莫要再瞒我了,我都听说了,萧元彻那贼子竟要满门抄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边赋说着,苦笑道:“我见他这么说,只得苦笑着摇摇头对他说,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这是我边赋自己的选择,我不能连累你们,萧元彻当朝权臣,如今又借天子明旨杀我,我在劫难逃......我告诉边赋,让他带着蘅君还有我的女儿,未满十岁的瑾儿,和他们一家人,赶紧逃走......” 边赋听完,却十分的镇定自若,并不跟我多说,只淡淡的朝我那弟媳说,让她带着他们的孩子,陪着蘅君去另外的房中先说会儿话。我那弟媳虽然笑着,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的笑是她生生挤出来的,她也应该明白了一切......” “弟媳没有说什么,带着蘅君赫尔侄女去了另外一间房中,我刚要问边赋,到底想要做什么,却不想,边赋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他对我说,兄长,这么多年以来,小弟虽然不善于言辞,但在我心中,在我们边赋一家人心中,你是我们边家的骄傲,是大晋礼义的传承者,你不能死!大晋无我边赋可矣,无兄长不可也!......他又说,他和家人商量好了,只需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兄长便可全家小,保性命,留得己身,重振边家!......他哭着对我说,兄长!你一定要活下去!......” 苏凌唏嘘不已道:“看来,边赋已经想好了,要用他们一家的性命,来替换前辈,让你们活下去啊!......” 边章声音悲痛,缓缓道:“我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他,我说,赋弟,你说什么胡话!我怎能让你们为我去送死?这万万不可!若真如此,边章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纵苟且偷生,亦行尸走肉也!” “可边赋却固执地不肯起身,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些生疼,他说,兄长,你听我说!我们相貌极为相似,我可以假扮成你,我妻也答应了,愿意替换嫂子......至于瑾儿,有您侄替换,这是天衣无缝的瞒天过海之计,如今边氏树倒猢狲散,无人识破的......兄长!只要你能活下去,将来总有为我们报仇的一天!” “我心中一阵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哭着说,赋弟,我何德何能,要你们为我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更何况,每个人都有生的权利,你我家人,或许还勉强......可是弟妹她,还有侄女,天真烂漫,根本就不知道何谓死乎,我怎么能如此自私,剥夺她们活着的权利呢!我不能答应,绝对不能!” “然而这时,弟妹竟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边牵着侄女的手,身后还有蘅君,她们的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弟妹走到边赋身边,竟然跟边赋一样,双双跪在我的面前,然后她哭着说,兄长,我夫君说得对,边家只要你活着,才有希望,你若死了,边家将成为大晋朝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我夫君不想终日以囚徒家眷的身份苟活,亦不想东躲西藏,看不到希望......只有兄长一家活着,边家方终有一日,洗刷冤屈和耻辱!.....” “我肝胆俱裂,大声对蘅君吼道,快让他们走!快!可是蘅君只是默默掉泪,一动不动。我只得泪流满面,对弟妹说,边赋是我边家人,可是弟妹你......还有我侄女......你们无需为我边家牺牲啊!......” “苏凌啊,你可知我那弟妹如何说么?......”边章缓缓道。 “苏某......不知!” 苏凌此时只觉着心口上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林不浪也是攥着拳头,紧咬牙关,虎目含泪。 “我那弟妹凄然一笑,十分坚决的说,我既嫁边赋,便是边家的儿媳,我夫君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我夫君生,我生,我夫君死,我何独生?此生无法白头,来世当全此愿!死矣何悲!......” “然后她又抚摸着我那侄女的脑袋,满眼柔光,我那侄女年岁小,此时已经哭得撕心裂肺,她柔声对我侄女说,乖......娘亲问你,若是爹娘都要去另外一个很远的地方,我的女儿啊,你愿意留在这里,还是愿意跟着爹娘一起去呢?......” 边章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已然说不下去了。 李蘅君此时也凄然地大哭起来,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哭声断肠。 边章强忍悲痛,一字一顿道:“我那侄女,还未成年,虽然不懂生死何物,却止住悲声,脸上仍有泪痕,声音稚嫩,回答的却是无比的坚决......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说,爹娘在哪里,女儿便跟到哪里女儿与爹娘如何也不分开的!......” 边章这句话方说完,蓦地“轰隆”一声。 藏经阁外,雷声大作,暗夜之中,雷鸣电闪,大雨倾盆。 苏凌满心怅惘,压抑而难受,撕扯着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已经坐不下去了,于是站了起来,想要找个窗户打开,探出头去,好好地呼吸一番。 可是,他蓦地发现,这暗室四周,冰冷光洁,皆是墙壁,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苏凌无奈之下,只得头靠着那墙壁,缓缓地闭上眼睛,听着那外面,雷雨大作。 冬日之中,雪未至,雨如潮。 半晌,苏凌的声音幽幽传来道:“于是,前辈你......就这样答应了边赋的要求......?” 边章摇摇头道:“我何能答应,就算他们跪下求我,我亦然不能答应啊,若真就让我这无辜兄弟一家替我而死,边章与禽兽何异!” 苏凌闻言,不知为何,却忽地冷笑起来,豁然抬头,目光如炬,盯着边章,一字一顿道:“前辈......真的么?这是你的真心之言?还是你的伪装呢......敢问前辈,若你未曾答应,那释魂林中,如今躺着的一家三口,该是你们吧,为何现在却是边赋一家冷冰冰的尸骨呢?前辈......苏凌想要一个合理而又合情的解释!......”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双星子 边章闻言,看着苏凌,双目含悲,半晌方道:“原来,到了此时,你还认为我是装的?其实我愿意他们一家三口替我们一家三口而死么?......哈哈哈哈!” 边章仰头惨然大笑,半晌,眼中满溢泪水,悲愤道:“若我真的同意让我兄弟一家三口替我一家而死,我与畜生何异!是不是在你的眼中心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呢,苏凌,苏长史!......” 苏凌沉默半晌,方缓缓道:“前辈误会了,前辈家中和亲族遭此大难,前辈这一生更是起起落落,苏某听闻之后,也是倍感痛心,只是,边赋一家的尸骨就在那释魂林的茅屋之中,我如何也不得不有所怀疑......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造成这悲剧的元凶是他萧元彻,是你苏凌苦心孤诣扶保的主公!你为何不去问问他?他举起屠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残忍!”边章胸口起伏,悲愤的喊道。 “苏长史,你误会我夫君了,我夫君从头至尾都未曾答应过边赋......这是真的!” 一旁的李蘅君,一边啜泣,一边小声的说道。 “蘅君,不要跟他说这些!”边章转头看向李蘅君,一字一顿道。 然后他盯着苏凌,沉声道:“苏凌,你想要真相对么?好!我边章便给你真相!” 边章平复了许久心绪,方缓缓又道:“那夜,我看着跪在我身旁的边赋和弟媳、侄女,看着一脸凄哀的蘅君,泪水湮心,肝肠寸断......可是他们是无辜的啊,都是因为我才受到的牵连啊......我看着他们,心中满是纠结与痛苦。一边是自己的至亲愿意以命相护,一边是我对他们深深的愧疚与不舍。” “赋弟,弟媳......你们让我如何忍心?我声音颤抖,泣不成声。可是我兄弟却十分的坚决,言说,若是我不同意,他便跪死在我的面前......饶是如此,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家人为我们替死,我六神无主,瘫坐在椅子上,只是一个劲的喃喃道,再等等......再等等,事情或许还有转机,还有转机......” 边章说到这里,心绪平复了不少,声音显得低沉而嘶哑道:“我赋弟见我执意不肯答应,便缓缓的站起身来,又扶起弟媳,然后竟然笑了起来,他十分轻松的说,大哥可是整个大晋的北儒圣,更是沙凉才学领袖......那萧元彻真就想动大哥,也得好好思量一番......现在只是一个族人传回的消息,可是这几天不还是风轻云淡,什么事都没发生吗,或许咱们把事情想得严重了,萧元彻应该会念及与大哥的旧情,说不定只是派人前来询问一番,他要是真的敢在沙凉杀了大哥一家,沙凉民愤四起,他还是要考虑清楚的......大哥咱们就在家宅好好的,小弟一家也不走了,有事情共同面对,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 边章说到这里,一脸的悔恨道:“或许,我还对萧元彻心存幻想,觉得他不会如此无情,赶尽杀绝,或许当时我因为悲伤,昏了头了,竟觉得我赋弟说的有道理,我本身并不想让赋弟留在我家中,毕竟我家现在是人人都避而远之的地方,可是赋弟一家人,说什么也不走,弟媳说,还要我那侄女陪着瑾儿玩呢,家中没有了仆人,总要有人操持,总要有人陪瑾儿......于是,我也就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头两天,相安无事,门庭冷落,原本边府客人络绎不绝,现在却无人问津,只有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那弟媳陪着蘅君说话,小侄女与我女儿瑾儿嬉闹玩耍,一切平静而安稳,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般......” “我跟赋弟,并肩站在廊檐之下,看着妻女承欢,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都觉得,若能够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啊......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分开......” 边章缓缓闭上眼睛,沉浸在那段时光的回忆之中。 “赋弟来到我府上的第二日晚上,我在书房之中刚坐定,因为心绪烦乱,无心睡眠,想要挑灯夜读典籍,赋弟便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瓮酒,看到我在夜读,便笑说,什么时辰了,兄长不要读书了,你我以前总是偷父亲的酒喝,喝成两个醉猫,今日长夜,你我同饮,再大醉一场如何?......” “我见他兴致正浓,也便点头答应了,于是明月佐酒,群星作伴,我与赋弟在树下喝的酩酊大醉,那一夜,我们喝了好多酒,赋弟醉醺醺的指着我说,大哥......这许多年过去,你这酒量,还是这么差劲啊......我哈哈大笑,暂时忘却那件事,也笑他说,赋弟,你也没长进多少啊......” “我俩东倒西歪,笑作一团,最后瘫坐于地,赋弟却忽的缓缓说道,兄长,还记得小时候么,那时我们偷来父亲的好酒,都吃醉了,父亲知道之后,十分生气,但你在父亲心中知书达理,父亲觉得你必然不会做这些事,定是我挑唆的......于是父亲就要来打我......可是,兄长,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怎么做的么?..... 苏凌并未留意边章说这些的深意,只是觉得这兄弟二人,小时淘气顽皮,到都成人了,却也兄弟情深,不由感慨笑道:“但不知,前辈当年小时候,偷酒吃醉,如何向前辈父亲说的,又是如何做的呢......” 边章叹了口气道:“我见边赋似乎谈性正浓,便笑说,那时你是我小弟,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我却十分德尔疼惜你,哥哥就是哥哥,始终要照顾小弟,于是,当父亲举起家法尺子要打你时,我便将你护住,告诉父亲,我是兄长,小弟有错,是兄长之过,要罚便罚我......” “边赋听了这话,忽的很认真的看着我,然后笑容如风,他笑着说,就因为那件事,小弟便从心底认定了你这个大哥......小弟相信,只要大哥好,大哥平平安安的,边家就平平安安的......” 边章神情哀痛,声音低沉道:“那时我看着赋弟,看他笑,眼中眸光一闪一闪的,就如那漫天星辰......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赋弟的眼睛那么明亮......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那是笑啊,他那眼中闪着的是他一直压抑的泪水啊......” “或许,那时,他已经想好了办法,想好了一个他死我生的办法......而我这个做哥哥的,却只当他在叙旧......” 边章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无声划落,眸中无尽的悲伤,低缓而凄然地说道:“那夜雨下得蹊跷......” 他摩挲着时桌上的茶碗,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开星子,边章没有抬头,他似乎十分不想解开往昔的伤疤,却又不得不一片一片地将那些伤疤,从他的心脏和躯体上揭下来,他坐在那里,仿佛血流如注...... “分明是沙凉,几乎从不下雨,那夜大雨如骤,凄风呼啸。家中密道石板渗水时,我以为是大雨灌注,渗透而出......\" “我刚想跟边赋说,要去密道看一下,让他去看看蘅君和弟媳,还有两个孩子房中的窗户是否关严了,房外蓦地传来三短两长的鹧鸪啼。我的心蓦地一紧,我明白这三短两长的鹧鸪啼,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苏凌疑惑道。 “罢了,告诉你也无所谓了,毕竟天下皆黑,这世间,没有一个人不存有私心,只不过有些人善于韬光养晦罢了!” 边章叹了口气道:“我之前在龙台密会孔鹤臣和许韶时,便约定一起对萧元彻发动道义上的口诛笔伐,若是萧元彻有所行动,危机之下,孔鹤臣安插在沙凉的暗棋便会以三长两短的鹧鸪啼示警现身......” “原来如此......”苏凌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记住了这件事。 “所以......鹧鸪啼出现......我惊疑未定之下,那密道暗门轰然洞开,泥浆裹着的人影滚进来,蓑衣下露出半截染血的太学青衫。我知道,他是清流派安插在龙台的暗桩。” “那人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他扑倒在我的面前,挣扎着说,诏书七日前出京......如今萧元彻派来杀边先生的人,就快到边府了......” “他说到这里,异常艰难地喘着气,喉间血沫汩汩,仍死死攥着帛书断断续续说,孔大人说.........咳......双生局......话音戛然而止。” “我展开密信,孔鹤臣的狂草被雨水晕成血泪,其上八个字——双星易位,瓮破魂归。\" “双星易位,瓮破魂归......”苏凌眯缝着眼睛,缓缓的重复着这句话,忽的蓦地睁大了眼睛,疾道:“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边赋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联络了孔鹤臣,孔鹤臣的计划,也是......要他一家,替你边章一家死!?” 边章并未答话,似乎对苏凌的震惊恍若未闻。 声音依旧低沉凄然。 “铜壶在炉上尖啸,我望着信笺上的暗纹——两枚酒瓮交叠,恰似当年与元彻埋下的九酿春。忽闻街衢马蹄如雷,撼天的嘶吼穿透雨幕:\"奉旨查抄边府!\" “大哥速往西市!......边赋劈手打翻烛台,火舌瞬间吞没密信。我踉跄着撞开后窗,忽的想起家中还有边赋一家三口和蘅君和瑾儿,我想要飞奔而回,却见此时,边府蓦地腾起大火,烈焰在暴雨之中翻滚,暴雨竟如油一般,将那大火烧的更凶,映红了整个黑夜苍穹......” “我肝胆俱碎,嚎啕大哭,大火阻路,我无法进入府中,只能看着这一片火海呼唤着蘅君他们的名字......” “然后,我失魂落魄的转到巷口,却见巷口立着道颀长身影。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那张与我九分相似的面容染着凄绝笑意。” “是边赋......!”苏凌颤声说道。 林不浪也是攥着拳头,狠狠的用力的,几乎攥出血来。 \"阿赋!我嘶声欲扑,却见他在雨幕之中朝我狂奔而来,然后毫不犹豫反手将我按在潮湿的砖墙上......阿赋眸中带血,左腕赫然戴着当年娘临死之时,给我和他一人一个的一对犀角扳指。他贴近我耳畔,呼吸里带着炙热和血腥气息......他说......他说......” 边章说到这里,蓦地痛哭流涕,只是喃喃的重复着他说,他说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苏凌见状,缓步来到边章近前,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缓缓道:“前辈.......节哀!” 终于,边章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量,方声音低沉而嘶哑的说道:“他说,哥哥......记得十岁那年,你替我受家法时说的话么?\" 泪雨沾肠,泣血哀恸。 “......瓢泼大雨中,往事呼啸而来。那年我们偷吃父亲的藏酒,是我顶着风雪跪在祠堂,对着火冒三丈的父亲说,双生子血脉相连,阿赋的错便是我的错。请父亲责罚我吧!” 边章的声音喃喃道:而那阿赋他染血的指尖点在我心口,又戳向自己胸,一字一顿的说, “大哥,当年替我受过,如今......该我还你了!......\" 说到这里,边章早已眼中血泪,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苏凌和林不浪同时眼眶一红,转过头去,有泪划过,无声冰冷。 暗室寂寂,悲伤漫漫...... 半晌,边章方忍痛含悲,声音低沉的缓缓道:“我对他大喊,你疯了么!我攥住他浸透的衣襟,\"这是我边章该承受的,赋弟,你为何要这样......大哥不许你死,大哥要你好好活着!” “他却满脸凄然,对我说道,三日前他来我边府之前,早已予密信于龙台孔鹤臣,他说,鹧鸪啼血,便是我边赋替死之时!孔鹤臣的信,写的很清楚,大哥.....双星易位,瓮破魂归!替我好好活着!......\" “我发疯一般,说着不可不可,更要不顾一切拖他离开,却被他擒住手腕,他说,听着,现在全天下都认定'边章'已经落网。只要你我身份交换,更有清流一派的人指认我之头颅便是边章之头颅,此事天衣无缝!......\" “不可!......我厉声打断,蘅君、弟媳还有孩子们!......\" \"嫂嫂今夜入夜,带着侄女瑾儿已经在前往龙台的路上了......边府的大火,是我提前让我妻放的,制造混乱,争取时辰......我妻和我女儿拖不了他们太久,大哥,不要犹豫了!\" “他忽然露出孩童般的狡黠,......你总说我迟钝木讷,这次倒要谢我一次了吧!他见我仍要争辩,他猝然拔剑横颈,毅然决然的说,要么让我替你死,要么我现在血溅当场!\" 剑锋入肉半寸时,远处传来马蹄狂乱声。他趁机将扳指套回我拇指,冰凉的犀角贴着皮肤蛇一般游走,他说,双生子最大的诅咒,就是永远要为对方活着。\"说罢猛推我入暗巷雨雾之中,自己却迎着火光走去......”污水灌进口鼻的刹那,我听见他朗声大笑:\"萧元彻!你想要的边章在此!\" 瓢泼的雨水灌进我口鼻的刹那,我听见他朗声大笑......萧元彻的走狗们!你们想要的边章在此!......\" “大雨倾盆,我神情恍惚,看不清远处的景象,只觉得一阵火光跳动,还有铁索咔咔的声响,然后无边的雨帘遮住了一切......” 边章神情凄凉,缓缓道:“我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一黑,扑倒在雨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我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我面前。他身着一袭黑衣,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这是......孔鹤臣的人?”苏凌问道。 边章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警惕地问他是说,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疑惑地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先生,事急矣。鹤臣已然竭尽全力助您逃离此地,望您见信无疑,先生之妻女及鹤臣,在龙台翘首以盼先生平安前来。” “我看完信,心中一阵犹豫。我虽然与孔鹤臣他们这些所谓清流联手,但他们所作所为,我却看的清楚,皆是呼喊口号,实际上贪生怕死之辈......我若此时前往龙台,他们会不会出卖我,直接将我交于萧元彻手中呢?”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那人开口说,他们并无恶意。孔鹤臣大人和许韶夫子早知此事,他们都希望我能平安。” “我虽然对孔鹤臣和许韶十分失望,但此刻,我已别无选择。我答应跟他们走,但是......他们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而我便自投萧元彻撼天卫营,换我兄弟边赋......” “什么条件?......”苏凌问道。 “我要再见我兄弟边赋最后一面,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处斩!......”边章咬着牙说道。 “他答应了你?......”苏凌问道。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兹事体大,需要传书给孔鹤臣......我说我可以等,但是若在此期间,我兄弟被杀了,我也将自戕......” ”那人没有办法,只得带我去了飞沙城他们清流一派开的暗桩客栈,给我单独找了一间屋子,告诉我不要出来,一日三餐由他们送进去......如此,我在那屋中煎熬的等了三日,那人推门而入,手中拿了一封信,说,有回音了......” “我一把夺过那信,撕开信封,却见一张白纸上只写了一个字,连署名都没有,但那个字我认得......那个字是,可!” “接下来,清流一派的人在沙凉暗中运作,见到了沙凉太守马旬璋......”边章道。 “什么......马旬璋竟然知道此事?!......”苏凌大惊。 “不,马旬璋并不知实情,只是清流以有一边氏远族亲戚想要探望边章为由,希望马旬璋能够找撼天卫通融一番......马旬璋与我也是交往已久,对我德尔遭遇爷爷很痛心,只是他爱莫能助,于是马旬璋便答应了下来,去见了撼天卫一都尉......” “我们买通狱卒,我穿一身宽大的黑衣,带着大黑帽遮挡我的五官,低着头,进了那死囚牢中,终于见到了阿赋......” “阿赋的十指已经找不到完好的指甲......”边章说着,再次泣不成声。 “我不敢说话,我只站在牢门外,远远的看着他......” “他就......他就躺在霉烂的稻草堆里,哼着小时候我哄他睡的《瓮中谣》......\" “我不忍再看,转头又去了另外一间死牢,那里我看到了我的弟媳和我那小侄女。” “弟媳看见了我,先是眼中一亮,然后瞬间暗淡,只缓缓的用手指指了指她的胸口,又指了指我,便低头,不说不动......而我那小侄女,浑身脏兮兮的,蜷缩在她母亲怀中,已经睡着了......” “我实在不忍再看,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疾步地走出了死牢,一直走到那无人的暗巷之中,我因为压抑而无法呼吸,此时此刻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我瘫靠在石墙上,嚎啕大哭......我从来没有觉得,我是那么的无助......” 苏凌长叹摇头,半晌方道:“前辈,边赋替你而死,悲壮无悔,想来他死,也觉得死得其所了,边赋妻女深明大义,愿陪边赋同死.....这一世,他们过得太苦,在地下,也算一家团圆了吧......\" 边章无力的摇摇头道:“那是我的兄弟,我的亲人!我边章怎么忍心让他们死!......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无论如何,千难万难,九死一生,我要救边赋,救我的兄弟一家!” “于是......我彻夜不眠,瞒着那些清流一派的人,暗中制定我的计划......\" 苏凌闻言,眉头紧蹙道:“前辈......您这样太冒险了,弄不好,你也活不了了!......\" 边章却不回话,只是喃喃地说道:“行刑前夜,我扮作运尸人混进死牢。隔着栅栏,我看见赋弟......他蘸着脓血在囚衣上写下了一句诗......\" “双星本是一瓮酒,醉罢东风各西东。”、“双星本是一瓮酒,醉罢东风各西东......” 边章喃喃地念着,忽的仰头凄然的大笑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嘶哑的哭泣。 “我给了那看守死牢的人重金,说我是边章族亲,要跟他说些话,希望这些看守们能单独留些时辰,让我跟边章说会儿话,那些人皆是见钱眼开的主,自然愿意......\" “待那些守卫走后,我发疯一般,要扯锁链时,边赋他却突然用头撞柱,嘶哑的喉管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那是我们儿时偷酒,怕被父亲发现时约定的暗号......快走!” “铁链的声音,惊动了那些守卫,我没有办法,知道事不可为,只得离开了死牢,回去之后,我大哭了一整夜......\" \"问斩那日,我藏在刑场对面的酒肆阁楼。午时三刻,囚车碾过青石板路,他戴着我的白玉冠,穿着我常穿的月白襕衫。百姓往他身上砸臭鸡蛋,他仰头饮尽断头酒,酒液顺着溃烂的下颌流进衣领。\" “刽子手扬刀时,他忽然望向我的方向。染血的嘴唇无声开合,我却看懂了他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十岁那年的童谣......” \"泥做瓮,血酿酒,哥哥醉倒弟弟走......\" \"头颅滚落的瞬间,清流派已经做了后手的应对准备......\"边章此时已经哭不出眼泪来,声音极低而沙哑道。 “请流派竟然有后手的应对之策?到底是什么?......\"苏凌有些意外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弟边赋断头之时,请流派提前准备的三十七具替身尸首同时出现在各州府。许韶在灞南、孔鹤臣在龙台,丁士桢在京畿同时放出风声,说边章冤魂不散,子时能从酒瓮里爬出来索命......\" \"萧元彻惊惧,连夜派撼天卫挖遍龙台酒窖......龙台人心惶惶,折腾了月余,此事才渐渐消散......\"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清流不清,白亦是黑 边章说到这里,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茶案裂缝,炭火将他的影子撕成碎片。茶炉上的茶壶汩汩的沸腾着,仿如他四分五裂的心。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往事如风,虽然过去,虽然苏凌和林不浪都未曾见过那鲜血染红的断头台,可是他们也觉得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悲伤和凄凉的情绪,从每一个人的心头漫漫溢出,填满了整个密室的每个角落。 半晌。 “前辈,边赋和他一家人死后,您就随清流一派的人,去了龙台?......”苏凌问道。 边章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一人坐着马车,在清流人士的暗中保护下,趁着夜色,离开了沙凉,前往大晋京都龙台......至于我从龙台到渤海,那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边章说到这里,再次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到龙台那日,朱雀大街上积雪映着血光。孔鹤臣为我准备的,一路从沙凉到龙台的马车轧过冰碴,车辙里沾着刑场的沙土——那土里混着阿赋的血,把雪都染成了褐色。” 便在这时,一直都没再说话的林不浪,忽的眉头微蹙,似有所指道:“边章......萧元彻的撼天卫守卫就那么松懈么?若是诛杀你们满门,必然会令整个沙凉飞沙城全城戒严,而且会全城宵禁......撼天卫就没查车驾?你们就能如此顺利的离开沙凉飞沙城?......” 林不浪说完,与苏凌飞快的对视了一眼,苏凌的神情也变的狐疑起来,不动声色的看向边章。 边章凄然一笑,声音带着悲愤和一丝嘲讽道:“撼天卫?......那群萧元彻的爪牙么?......他们正忙着往城头挂头颅......如何顾得上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清流暗桩联系了马旬璋,只说沙凉风声日渐吃紧,他们要暗中撤出沙凉地域,以免祸事波及己身......那马旬璋对清流一派也是十分同情的,便以沙凉太守的名义,给了我们一道出城谕令......所以,我们才畅通无阻,得以逃出生天!......” 边章似解释般的又说道:“我们晓行夜住,不敢走官道,只往偏僻的荒漠戈壁里钻,沿途之上还有各处清流的暗哨暗桩保护......总归是有惊无险......” 说着,边章从怀中掏出半片染血的衣襟,“九十七颗人头在城门悬了七日,说是边氏逆党伏诛......事实上,我早已遣散整个边府的人,苏凌、林不浪,你们应该明白,这九十七颗人头到底是为什么掉了脑袋了吧......” “无非是他萧元彻借铲除我边章的名义,党同伐异,顺昌逆亡的手段罢了!......” 苏凌和林不浪默然不语,苏凌盯着那边章从怀中掏出的半片染血衣襟,看了许久,发现这儿半片衣襟虽然质地不错,但似乎存放的时间已经有些年头了,衣襟有些掉色,衣襟上的斑斑色块,是后染上去的,不是衣襟本来的颜色...... 苏凌知道,这是血迹,还是已经干涸了很多年的血迹,已经和衣襟布料纹理融为一体了。 苏凌正不知道这是什么,却见边章突然将衣襟拍在案上,“啪——”的一声,用力之下,桌案颤动,其上的茶壶茶卮也晃动起来。 边章的声音凄然而痛楚道:“苏凌啊,这是赋弟被斩首时穿的襕衫——刑场刽子手剥衣曝尸,我离开沙凉前一晚,趁夜色从乱葬岗中......刨出来的!”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不由愕然。 茶炉上煮沸的茶水,缓缓地升腾着烟雾,笼罩在那一段染血的衣襟之上,不知为何,那衣襟上的血,却变得分外醒目起来。 边章继续又道:“那日黄昏时分,我穿过龙台城门,车马不停,穿过大街和幽暗的小巷,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大宅之前。 我走下车时,天上还飘着雪,那年的大晋,所有的地方,冬日都来得很早,龙台似乎如沙凉一般寒冷。 孔鹤臣在那里的石阶前迎我,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十分怪异,带着厚厚的兽皮帽子的魁梧汉子。其中一个汉子手中捧着的鎏金木匣,那木匣似乎还冒着寒气。其上的花纹雕刻得十分古拙和怪异,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文字......” 苏凌心中一动,插话道:“不知前辈可还记得那字的样子,能不能现在写出来,晚辈看上一看......” 边章点了点头道:“边某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对文字有过目不忘之能......苏凌稍待......” 边章说罢,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眼看到手边的茶卮,他用手沾了茶卮里的茶水,然后稍一回忆,以指做笔,在桌案上写了起来。 苏凌未曾想,那古怪的字竟有很多,片刻之后,眼前桌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的字。 林不浪看着那些古怪的字,疑惑道:“这字中似有大晋文字,但很多残缺之处,还有很多是大晋文字中不曾有的......确实怪异......” 林不浪不认得,苏凌却是认得那些字的,虽然他不会读,也不知道那些字到底表示的什么意思,但他就是认得。 这不是跟后世小日子国和棒子国德尔文字十分相似么?但也不是完全是小日子国和棒子国文字中的一种,好像是两种文字的组合。 苏凌看了一会儿,方淡淡道:“我已明白了......前辈,敢问那穿着怪异,头戴兽皮帽的两个壮硕男人,是不是靺丸族人?......” 边章有些惊讶道:“苏凌,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是靺丸人?莫非你去过靺丸部?......” 苏凌忙一摆手道:“不不不,靺丸远离中土,那里鸟不拉屎的地方,滂臭滂臭的,我嫌脏,自然是不可能去的......不过,晚辈在离忧山时,曾于一部古籍上见过这些字......若晚辈没有认错的话,这些古怪的文字,应该是靺丸文......靺丸深受大晋影响,所以他们的字也是从大晋文字上演变而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大家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发现有大晋文字的影子的原因......” 经苏凌这样一说,林不浪、边章和李蘅君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边章叹息一阵,眼中满是遗憾道:“苏凌......你不愧为离忧山的弟子,天下文章学问出离山,果然名副其实!隐圣轩辕,乃天下人之公推的圣人......边某仰慕已久,原打算得闲便会前往离忧山朝拜圣人,瞻仰圣人之颜,只是可惜......终未成行啊......这将是我边章此生的一大憾事也!” 苏凌一笑道:“此事容易,若是前辈想去离忧山,以后有机会,晚辈与前辈同往便是......” 苏凌心中暗忖,这也是他自己临时想出来搪塞边章的,要不然他总不能说他在那个时空见过这些字......未成想惹出边章如此多的感叹。 轩辕鬼谷师尊啊,弟子虽然一日都未去过离忧山,这广告打得到位吧...... 边章继续又回忆起来,声音嘶哑低沉。 “孔鹤臣素服立于那宅院阶前,身后《北儒圣归阙》的匾额墨迹未干。想来是他亲自题写的,也是有意缓解我们之前的不愉快......而我却连那上面的字都未看一眼......孔鹤臣他们所作所为,早已经让我寒心,不是一篇辞藻华丽的什么阙文能够挽回的......” “我坐车太久,走下马车时,脚下发软,踩上青砖时踉跄半步,那孔鹤臣伸手欲扶,却被我袖中藏着的犀角扳指硌了手......那是赋弟那枚犀角扳,那日危急之时,他脱下扳指,藏在我的袖中......后来我才发现......” \"孔鹤臣虽然看出我神情淡漠,但却还算自如,忙说,先生受苦了......我却一拂衣袖说,已死之人,不敢劳大鸿胪相扶......\" “孔鹤臣先是一怔,随即淡淡颔首说,今夜已备下......” “我不等他说完,便截过话道,心乱如麻,无心用膳......很多事情,都还等着我们商议,咱们进去说话吧......” “然后我不等他说话,便径自朝那宅院内走去,孔鹤臣挥手屏退了与我同来的清流武者,这才跟那两个穿着怪异的汉子使了个眼色,孔鹤臣在前,那两人再后,跟着我便要向宅院中去......”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两个汉子也跟了进来,心中疑惑,停身站住,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问孔鹤臣这二人是谁,那孔鹤臣忙解释说,这两位乃是两位尊贵的客人,他们亦听说边儒圣之事,愿拔刀相助,所以大家是自己人......” “闻他如此说,我又淡淡的看了他们几眼,这才淡淡道,儒圣已然当不起了,唤我文允即可......” “我们进了屋中坐了,我便迫不及待的问我妻女现在何处?那孔鹤臣一脸笑意道,文允放心,尊夫人三日前已入孔府......然后他又朝着太学方向一指说道,令爱正在太学临《急就章》,以我夫人远亲的名义.....入得太学,一切万无一失......” “孔鹤臣为了拉拢前辈,倒也真下了不少功夫啊......”苏凌冷冷一笑,眼中带着讥讽。 “我听孔鹤臣对蘅君和瑾儿安置得十分妥当,这才对孔鹤臣有了些许好感,这才拱手表示感谢,然后我又向他提了个要求,原本只是试一试,未成想他却答应了......”边章说道。 “要求?什么要求?......”苏凌问道。 “我看着孔鹤臣说,我要我赋弟一家三口的人头和尸身......而且我要他们人头和尸身十年不腐......” 边章的话音一字一顿,可是直到现在,苏凌和林不浪还能感受到边章的不容置疑和坚决。 “这......那孔鹤臣竟然答应了?......”苏凌有些意外道。 “答应归答应,只不过打折了......”边章无奈一笑道。 “那孔鹤臣闻听我言,先是,面露难色,想了想方说道,令弟一家的尸体却是好办,我只用知会沙凉清流暗桩的人,让他们趁夜黑风高,潜入乱葬岗,将三位的尸身偷偷运出沙凉便好,但是,他们三位的头颅么......” “孔鹤臣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只是似有深意地看着我,我沉声问他,头颅如何......” “那孔鹤臣又说道,令弟一家三口人的头颅,被萧元彻的撼天卫悬于飞沙城城门之上......却是不好偷偷拿回的......”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苏凌淡淡道。 “然而,我听闻我兄弟一家三口的头颅日日夜夜悬于城门之上,受雨雪风霜之苦,想来魂魄亦不得安宁,心中已然如刀剜一般,我有些不顾一切的低吼道,我不管......孔鹤臣,你能说动我弟为我替死,就能想办法处理后事......三日,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若我见不到我兄弟一家三口的尸体和头颅,边章宁死,也不会再为清流做任何事......只要你不觉得你折腾这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局面不就陷入僵局了么?那孔鹤臣没有翻脸?......”苏凌问道。 “我当时想要夺回兄弟一家三口的尸体和头颅心切,已然顾不得许多了......不过,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孔鹤臣并未翻脸......”边章道。 “额......这姓孔的倒也真能忍......”苏凌冷笑道。 “那孔鹤臣见我如此,忽地仰头大笑起来,笑罢,他一脸自若地说,他早已料到我的想法,所以,才会联络了这两位朋友,玉成此事,还得靠他们帮忙,说着朝着那两个身着怪异的壮汉一拱手......” “我正自疑惑,孔鹤臣便介绍起来,原来这两个人,竟然是靺丸人,那左边大汉,乃是靺丸汗王帐下左弥弥,右侧大汉乃是靺丸汗王帐下右弥弥......” 苏凌听了个糊里糊涂,忙截过话道:“等等......先等下......什么咪咪的.....还左咪咪,右咪咪的,看来这个弹丸小国真的是挺少儿不宜的......” 边章有些讶然,似乎对苏凌不知道何谓弥弥,有些吃惊。 林不浪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弥弥,不是咪咪......靺丸汗王之下,有两个最高的军事统帅,就是左弥弥和右弥弥......所谓弥弥者,意思跟咱们大晋的大都督、大将军一般.......” 苏凌闻言,顿时有些尴尬,忙笑道:“额......一时之间忘了......主要是他们靺丸部,发音实在太奇怪了......” 边章这才又道:“我闻听他们是靺丸部落的人,更是对他们十分冷淡,心中亦满是敌意......靺丸部族,虽在苦寒,更是弹丸之地,可是那靺丸汗野心勃勃,亡我大晋之心不死,更是多次劫掠袭扰大晋北疆......” “前辈好见识,小日子......不是,靺丸部族没有一块好饼!”苏凌恨声道。 边章又道:“我闻听此言,面色一冷,那两个弥弥冲我抱拳,我亦没有回应,我质问那孔鹤臣,泱泱大晋子民,何须异族相助?......” “那孔鹤臣却摆手笑说,我误会了,靺丸部手中有一至宝,名为一梦枕,非靺丸汗王族人不能用,这枕若是放在死人的头颅下,可保那头颅至少十年不腐......” “他说,文允啊,你不是说要令弟一家三口尸身和头颅十年不腐么,现在是做不到了,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借助靺丸部的一梦枕......先保住令弟头颅不腐,剩下的你弟媳和侄女的头颅,还有他们三人的尸身,再从长计议想办法......好在现在整日飘雪,天寒地冻,利于保存......” “前辈您答应了?......所以,才有那棺材中,边赋头颅下的一梦枕......”苏凌问道。 “我起初是绝对不答应的,毕竟靺丸部族与大晋世仇,我怎么能求异族乎?......可是那孔鹤臣又道,这是他亲赴靺丸,面见靺丸汗,说了许许多多的好话,才打动那靺丸汗,愿意给我们一只一梦枕的......若是文允不愿意......那他孔鹤臣真就爱莫能助了.....” 说到这里,边章口打哀声道:“没有办法,当时只有那一条路可选,我也只能违心答应下来,那左右弥弥见我答应,这才用蹩脚德尔大晋话,跟我说了使用这一梦枕的注意事项,就是那棺材要放在一个偏僻而独立的区域,要在地下,越深越好,而且其上的地面,最好不能有太强太持久的光照,越阴暗潮湿,一梦枕才能发挥最大功效......” 苏凌闻言,淡笑道:“那这不说的就是寂雪寺释魂林么?” 边章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又道:“待着靺丸族二人离开之后,那孔鹤臣也拱手告别,临走时,他对我说,让我耐心等待三日,三日后,必见分晓......” “当日晚上,我终于见到了蘅君和瑾儿,我们三个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我十分忐忑不安的在这处宅院之中等了三日......终于三日后的傍晚,孔鹤臣一脸喜色地找到我,身后的护卫手中还托着一个冰玉匣子。” “这是得手了......”苏凌淡淡道。 边章点点头道:“我急问孔鹤臣如何,孔鹤臣低声说,事成矣......他跟我进了屋中,接过守卫手中的那冰玉匣......递到我的手中说,文允可亲自过目,看是否可有差池......” 密室的烛火忽然窜高,苏凌可以很显而易见的看到边章说到这里神情满是激动。 “我的手悬在冰玉匣上方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方十分小心的打开了那玉匣,只看了一眼,便确定,那匣中的头颅,就是我兄弟......边赋的!” 苏凌有些疑惑,沉声道:“前辈,您就那么相信孔鹤臣,不怕他耍花招,找个假的出来?......” “一则,那头颅的相貌五官,就是我兄弟边赋,就算孔鹤臣想要耍花招,找个冒名顶替的,三日之内,也寻不出一模一样的人头出来;二则,我弟边赋行刑当日,我在酒楼之上,居高临下看的十分清楚......” 边章痛苦的闭上眼睛,失声道:“匣中头颅双目紧闭,脖颈断口处筋肉虬结,三刀劈砍的痕迹如同三道诅咒......” “那日我弟就死时,第一刀劈开皮肉时,他看向酒楼窗户我的方向,虽然未发出声音,但我认得他的口型,他在喊‘快走。”, “第二刀切断喉骨的声音,我听得真切便是如今也忘不掉一闭眼,那声音便是噩梦......第三刀......头与身子已经分离,可是那刽子手却一刀削去了赋弟的右耳......” “三道砍在何处,刀痕留下的纹路,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如何会错?......” 苏凌不解道:“为何头颅已经掉了,却......还要削去右耳?......” 边章叹了口气道:“我亦不知,我当时问孔鹤臣,,孔鹤臣答说,这是撼天卫的规矩,以死者右耳,震慑敌人......”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撼天卫何时有这个规矩的?......自己如何没有听闻呢?......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并未多言。 边章继续道:“如今我兄弟头颅我已见过,便问边章,弟媳和侄女头颅还有他们的尸身何在,孔鹤臣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凌心中一凛道:“那姓孔的老小子,这是要拿边赋一家的尸身还有头颅,要挟前辈!” 边章点点头,缓缓道:“算是吧......不过就算他不那样做,我也会给他做事的......” “孔鹤臣又一挥手,将我兄弟边赋的头颅让那些侍卫拿走,我刚要发怒,孔鹤臣说,头颅不腐,需要一梦枕,枕在我府,为了保住边赋兄弟的人头,还是将他的人头暂时存放我的府上为好......” “我冷笑问他,你想做什么,直接了当的说罢......” “那孔鹤臣闻言大笑,言说,要我帮他做两件事,第一件么......就是让我替清流一派些一篇此诛逆檄文......不用署名,至于到时署谁的名,他自有安排......他说,文允大才,这件事非你莫属啊......” “我问他,第二件事是什么,他却笑而不答,只言此事尚在运作之中,在时机未成熟之前,暂时不会告知我,而在此期间,需要我安心在这府邸之中,好好静养......” “我见事已至此,只能先答应他,于是我大吼一声,给我取笔墨纸砚......孔鹤臣大笑言说,痛快!......便命人取了笔墨纸砚,又让人为我研墨......” “我却说,孔大人乃是清流魁首,这研墨的活,还是你来做,否则我这诛逆檄文,怕是写不好了......” “前辈在有意激怒孔鹤臣?......”苏凌沉声道。 “不错......我要让他明白,边某虽然深陷泥淖,但也是有傲骨的,不是他如何拿捏,便能拿捏的......” “那些侍卫呵斥我说我大胆放肆,孔鹤臣却淡笑摆手,喝退侍卫,亲自研墨,我一蹴而就,一气呵成,奋笔疾书,不过半个时辰,便写了一篇笔锋犀利的诛逆檄文......” “那孔鹤臣拿起读了几遍,不由的朗声大笑,言说读文允之文,如同饮了甘霖一般畅快......” “然后他拱手向我告辞......并说,若是我不放心边赋一家三口尸体和头颅保存情况,待风头过后,可悄悄前去孔府一观......” 边章的声音愈发的低沉道:“说完这些,他转身欲走,我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冰冷的对他说,若是这一时期,我兄弟一家三口的头颅赫尔尸体有什么闪失,孔鹤臣,我不介意自投司空府,到时候,你我玉石俱焚,你可莫怪我无情无义!” “那孔鹤臣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放心,我必会看护好的,而且文允,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说着,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他走了许久,我依旧瘫靠在门边......冬夜的风,很冷,很冷!......” 第一千一百章 “礼义清流” 密室内烛火突然爆出灯花,边章的手指在茶案裂缝中又深陷几分。李蘅君无声地握住丈夫颤抖的手,茶雾在他们之间升起又消散...... 苏凌沉吟了片刻,遂又问道:“既然孔鹤臣已经将前辈安置在了龙台深巷的一处宅院之中,也并未对尊夫人和瑾儿下手,想必随着事情逐渐的平息下去,您应该留在龙台,暗中为孔鹤臣出谋划策才是啊,可为什么后来前辈却远离龙台,来到这渤海......还有您又是如何成为户部隶属寺庙寂雪寺的主持的呢?......另外,孔鹤臣说的,要您帮他做的另外一件事是什么?......” 边章冷笑一声道:“这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我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半年之后,从龙台动身,前往渤海寂雪寺,落发为僧,做这寂雪寺的主持啊......” “什么......!”苏凌和林不浪皆是一惊,觉得孔鹤臣这样的安排,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孔鹤臣千辛万苦的将边章一家人救出沙凉,又寻回边赋一家的尸体和头颅,更为了满足边章的要求,向靺丸部讨来一梦枕,令边赋的头颅不腐.......目的,就为了让边章去渤海,落发为僧?这简直太不好理解了。 边章看着苏凌和林不浪惊讶的神情,凄然一笑道:“不好理解?呵呵,苏凌啊,你还是太小瞧了那清流一派啊,他们自诩清流,做的事情要比萧元彻肮脏和龌龊数倍......只是他们善于用清流手段,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罢了......” 边章顿了顿,又道:“苏凌啊,说了这许多了,你是不是没发现,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疑惑道:“忽略了一个问题?......还请前辈明示......” 边章沉声道:“之前,你一直问我,那释魂林中死后被做成干尸的六个人,到底是谁,我为何要杀了他们,还不解恨,还要将他们做成干尸么?可是,我说到现在,却没有提起这六个人任何的事情......而你也没有再问,不是你忽略了这个问题么......?” “额......这......”苏凌挠了挠头道,“晚辈听前辈讲述边家巨变,还有您的惨痛遭遇,着实感同身受,一时间将此事忽略了,不过......” 苏凌抬头,看向边章道:“晚辈相信,前辈乃是大儒名士,想要说的时候,无需苏凌再问,也会主动相告的......” 边章淡淡点头,长叹一声道:“现在到了可以将他们六人为什么要死的原因都告诉你的时候了......也正是这些原因,才让我彻底的认清了孔鹤臣的真面目,这也是我最后无法留在龙台,远赴渤海的原因......” “我在那府宅之中足不出户,住了五六日。但蘅君还是可以出门去的,她是一个妇道人家,龙台早无亲人,唯一认得她的只有萧元彻和丁夫人,所以,她出门还是比我安全的,加上那府宅之中,还是缺少一些生活上的必须品,瑾儿年岁小,太学又因为雪大散了学,她在家中憋闷,便总吵着蘅君带她出去看看龙台城的热闹......” “蘅君没有办法,只得过来征求我的意思,我见瑾儿的确在宅子中无趣,宅子中亦需采买一些物什,便告诉蘅君,要她蒙了面纱,带着瑾儿出门,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他们娘儿俩,上午出去,一直到了晌午十分,仍未见返回我在宅中心如火焚,异常的着急,几次想要不顾一切的出门去寻,但我亦知蘅君素知轻重,决然不会因为贪图热闹而耽误回来的时辰,我便想着,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就在我万分着急的时候,我听到了瑾儿的笑声,由远及近从院中传来,我赶紧走了出去,见蘅君带着瑾儿回来,手中却空无一物。我有些奇怪的看了蘅君一眼,她正揭了那脸上的面纱,我看之时,只觉得她神情不对,似有不快。” “我刚要出言相问,蘅君便让瑾儿回厢房去,由孔鹤臣府上拨来的丫鬟陪着,然后她低声跟我说,夫君随我进内室,有事要讲......” “我不明所以,跟着她走入内室,心中有气,刚想埋怨她耽搁了这许久未回,却什么东西都没买,空手而回......却见她神情凄然,竟无声落泪......” 边章缓缓叹息,声音低沉道:“我心中一颤,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却从袖中掏出一物,说是今日龙台街上,有百姓散发传看的......让我看看再说......” 苏凌问道:“那是什么......” 一旁的李蘅君却幽幽开口道:“《诛逆檄文》......” “是前辈初来龙台,应孔鹤臣的要求写的那篇檄文嘛,那不是前辈笔锋讨伐萧丞相的檄文......这有什么问题吗?”苏凌不解道。 “是那一篇,却又不全是......”李蘅君惨然一笑道。 “那一篇,诛逆诛逆,矛头对准的萧元彻一党......而我那日带回的那篇,虽然大体上都保留了我夫君的字句,但......却将所谓的逆,从萧元彻改成了我夫君边章......不仅如此,将我夫君原先写的笔伐萧元彻的激烈字句言辞,统统的删掉,改为了历数我夫君这个“边逆”的种种罪行,除此之外,还在最后,对当今天子和萧元彻进行了辞藻华丽的歌功颂德......” 李蘅君声音愈冷,“那些辞藻字句,现在想起来,还令人作呕!......” 边章接过话道:“呵呵.....直到我看到那篇我写的,却被动过手脚,而我却还被蒙在鼓里的《诛逆檄文》,我才明白,原来诛逆檄文这四个字,便已经藏了猫腻了......” “诛逆,诛逆......诛的那个逆,是我边章啊!哈哈哈......” 密室之内,满是边章讽刺而凄凉的笑声。 苏凌也不由的剑眉倒竖,沉声怒道:“孔鹤臣早就这样打算了吧,他这是欺前辈不能出门,想要瞒天过海啊!其心可诛!可诛啊!” 边章笑罢,方又道:“我看了这所谓的诛逆檄文之后,早已经气的怒不可遏,便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到孔府去找那孔鹤臣讨要说法,却被蘅君所拦......” “蘅君又告诉了我另外一件事,更是让我又惊又觉的不可思议......” “我原本想着带瑾儿外出采买一番,也算带她玩耍和见识了一番京都繁华......却没曾想,看到了这篇篡改过的檄文,当下我便想回去告诉夫君......然而就在我扭头之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女娘......”李蘅君道。 “女娘?她是谁......”苏凌问道。 “我在沙凉时,房中伺候的丫鬟,名唤娇杏......”李蘅君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虽然巧合,不过倒也可以说得过去,边府生变那晚,前辈和您遣散了府上的仆人和丫鬟的,这娇杏来到龙台,也合理啊......” 李蘅君点头道:“我并非怀疑她为何会出现在龙台,而是我看到她身上穿的装束,让我心惊肉跳......” “她穿的是孔府中,众丫鬟统一的衣衫!......” “啊?......这!”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 “即便如此,我只是疑惑,也并未过多的怀疑,有可能是她来到龙台,进了孔府做了丫鬟,这娇杏平素办事麻利,颇有眼色,能在孔府做丫鬟也不是不可能......于是,我想过去偷偷跟她打个招呼,毕竟她跟随我多年,对我也好,我遣散她们的时候,她哭得最伤心,我在心中一直把她当做姊妹看待......” “可是,当我想走过去时,她的身旁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爷爷穿着孔府仆人的衣服,两个人看起来十分的亲热,眉来眼去,调笑不止......不仅如此,这个男人,我也认识!” 边章截过话道:“这个男人,是我边府的总管,奴随主姓名唤边忠!......” “这......”苏凌和林不浪只觉得一阵窒息。 苏凌的脑筋飞速的转动,忽的沉声道:“前辈家的总管和丫鬟同时出现在京都,还皆穿了孔府下人的衣裳,而且眉来眼去的......那是暗中有私情无疑了......可是他们既然是前辈府上的人,为何......” “只有一种可能!”苏凌神情一凛,“这个总管边忠和这个丫鬟娇杏......他们暗中的身份,是孔鹤臣早就派去前辈府上的眼线!......” 李蘅君深深看了苏凌一眼,点点头道:“我见他们二人出现,心中所想跟苏长史想得差不多,于是便告诉瑾儿不要说话,跟在我的身边,瑾儿虽小,但显然也认出了他们,只是见我一脸严肃,十分听话没有出声......我一边佯装在摊贩前买东西,一边暗暗的跟着他们,见他们在坊市中转了一圈,然后去了龙台最北边的河边......” “那里人少,我跟瑾儿躲得远远的,却见他们两人见四下无人,便开始肆无忌惮的搂搂抱抱起来,所做之事......不堪入目!”李蘅君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苏凌冷笑道:“这是瞒着主家,私下幽会啊......这两个人绝非老实人!” 李蘅君这才又道:“我等了一会儿,实在觉得难以入目,这才带着瑾儿返回,因为北城河边离宅子远,所以耽误了不少的时辰......” “我返回之后,对夫君说了此事,夫君起初还有些不相信,但我十分肯定,其他人我可能看错,但是这两人......我绝对不会认错!”李蘅君道。 “我听了蘅君之言,便开始感觉,或许我边章一家此次获罪其中有隐情,毕竟萧元彻在我之前多次写文着说时讽刺他后,他也只是漠视而已,并未又什么太大的反应,为何会突然对我一家痛下杀手呢?......” 边章眼中满是阴霾,沉声道:“我知道,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就是那如今在我眼前还装作鼎力相助,十分同情的孔鹤臣!于是,我便想着去找他当面对质,可是蘅君哭着将我拦下。” “她说,夫君此一去,或许那孔鹤臣会图穷匕见,到时候夫君不但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反倒会反噬己身啊!” “蘅君拉着我的衣袖苦苦哀求,我终于冷静了下来,没有立刻去找孔鹤臣质问,但是这件事一直记在心中,早晚我必会亲自问个清楚明白......”边章沉声道。 “就这样,日子也还算波澜不惊的过了有近三个月,这段时辰,蘅君总是带着瑾儿外出,回来的时候,瑾儿就十分兴高采烈的跟我说着她在龙台见到德尔各种热闹和稀奇好玩的东西,蘅君的脸上也有了笑意,我看着她们娘儿俩,心中也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边章长叹道:“若是没有沙凉那一夜......我真的希望这样平静而快乐的一家人活下去......只是,我在她们面前......我冲她们笑,开心地笑,仿佛我也开始变得无忧无虑了......” “可是......只有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到的夜风之中,是我那赋弟一家三口的魂魄痛苦的嘶吼......” 边章的神情暗淡,半晌方又道:“这段时期,孔鹤臣偶尔会来宅子中见我,有时顺手会给瑾儿带来一些小玩意儿,瑾儿会开心的唤他伯伯......我与他谈天论地,讲文做诗。只是我们彼此之间,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关于朝廷时局和我兄弟边赋头颅保存的事情,我不提,他亦不提......” “冬日过去,转眼春朝......龙台渐暖,关于我边府的事情,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被人们所淡忘了......那一日,孔鹤臣满面春风的来见我说,边府一事尘埃落地,萧元彻已经不再议论此事,更下了命令,您与他之间的事情,成为与他谈话的禁忌,任何人不得在提起......” “文允啊,你准备准备,明日随我过府一叙,顺便见几个朋友,另外祭奠祭奠咱们的兄弟边赋吧......” 边章神情凄然,缓缓道:“我等了数月,等到东去春来,终于等来了与我兄弟一家团圆的时刻......他说的话不长,可我听了,却泪流满面......” “第二日,我便去了孔府,他带我拐弯抹角,来到一间阴暗的密室中,随着机关的启动,装着我兄弟边赋头颅的冰玉缓缓升起,我颤抖着手打开,看到我兄弟边赋的头枕着那碧色的一梦枕,面容栩栩如生,就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孔鹤臣又带我向密室里走去,我见到了三口黑漆棺材,一个小的,一个适中,中间的最大......棺材虽然合着,却没有钉铆钉,我逐一推开,赋弟、弟媳、侄女的尸体一一出现在我的眼前......时隔数月,棺材内有檀香的味道,我兄弟一家三口都躺在那里,尸身没有任何的腐烂迹象......” “我还发现,他们的衣衫已经换过了,都是上好的丝绸......不管孔鹤臣对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在对待我兄弟一家三口上,却是做的很用心......我拱手向他表示感谢,想要说几句感谢的话,却欲语泪先流......” “孔鹤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人死不能复生,文允节哀......然后他又净面洗手,与我一道,给赋弟有一家人上了香......我与他这才转身出了密室......” “他引我到了正厅,与我说,今日他摆了宴席,邀来了几位朝中的朋友,他们听说文允要来,都想见见你......” “他说,文允今日中午便不要走了,许韶许先生也来了......就在客栈,他亦想念文允啊......” 边章沉声道:“我原想拒绝的,毕竟我虽然现在受他照拂,但我也知道,与他绝不是同路之人,可是见他说的恳切,也就点头答应了......” “那日都谁前往孔府赴宴了?......苏凌好奇道。 “时近中午,客人陆续来到,太尉杨文先、大司农武宥、御史中丞刘大祚、龙台校尉之一的种楫,户部侍郎丁士桢......还有许韶,也就这些人吧......”边章道。 苏凌似乎不感觉意外,点点头道:“这些人赴宴,倒也能够想到......只是,可叹,过不了几年,这些人中被杀的被杀,自戕的自戕啊......” 边章道:“孔鹤臣亲自为我引荐,这些人知道我是边章之后,却并不意外,反倒对我十分的恭敬,说了不少德尔客套话......我这才知道,我弟边赋替我而死,我偷入龙台的事情,他们都知道的,甚至他们中有人,全程参与了......” “席间,我们边吃酒边聊,不过很有意思的是,说话都很圆滑,就算是对朝局时政,甚至萧元彻......他们都是说的很含糊其辞,并不轻易的表露他们的心思......我可以感受到,他们虽然暗中来往甚密,但并非铁板一块,暗中还是对彼此有防备之心的......” “不过,就是这三言两语之间,我便能看出一些他们的心思......” 说到这里,边章颇有一番点评的意味道:“那太尉杨文先,趋近于中间派,只说一些朝局之事,对于萧元彻往往默然或者寥寥数语;武宥此人,虽有心计,但似乎比那些老江湖还少短练一些,有时候口无遮拦,总被孔鹤臣半途拦住......他俩之间,我觉得那武宥多依附孔鹤臣的;至于种楫此人,虽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但是......他应该属于保皇派,跟孔鹤臣清流一派的人,也不过是浅尝辄止,并不交心......” “事实上,也印证了我的猜想,几年之后,我已然在渤海,便听到了龙台血诏之事,种楫等人,一干保皇派,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 边章说到这里,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凌,又道:“也就是那时,我方知道了,这大晋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便是苏凌你了......” 苏凌一愣,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道:“晚辈当时初入京都,还十分稚嫩......” “不要谦虚了,你初入龙台,便挥手之间,地覆天翻,保皇和清流对你恨之入骨啊......你要是那是已经十分老练了,岂不是更让人惊讶了......边章道。 说着,边章又继续回忆道:“这里面的人,除了我跟许韶是白身,都是高官,但亦有区别,尤其是那个户部侍郎,丁士桢。” “哦,此人如何?......”苏凌心中一动,留心听着,这丁士桢,可是当年龙台户部贪腐赈灾款的关键之人,他要好好听听,边章对此人有什么看法。 “丁士桢的年岁,比这些人都小上一些,但是却老成的很,基本不怎么说话,便是有人问他,他也是考虑之后,方缓缓的回答,从未见过他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而且当日吃了不少酒,他们虽然没有大醉,但也皆有醉相,可那丁士桢,从头至尾一直同饮,到最后却依旧举止正常,思绪不乱......” 边章顿了顿又道:“后来,我因为觉得此人不同于他人,曾暗中打听过,此人虽为户部侍郎,但官声甚好,更被百姓私唤为丁青莲......取青莲高洁之意......” 边章似有感慨道:“如今世道,黑白颠倒,为众生者,不容于官场,与朝臣沆瀣一气者,受恨于百姓,只这丁士桢是个例外,无论市井百姓还是官场,对他的评价都不错,而且他亦颇有人缘,跟民跟官,都处的很好......” “当初那时,他为户部侍郎,上司户部尚书年事已高,眼看致仕在即,朝廷虽没有明旨,但所有人已经心中明白,丁士桢就是后继的户部尚书了,果真,在我去了渤海不久,此人便成为了大晋户部尚书......”边章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疑窦又起,听边章此言,对丁士桢的评价完全是正面的,肯定的,而且看得出边章对丁士桢也十分的有好感。 这样一个人,有可能是贪污赈灾粮款的主谋?...... 苏凌心中不由的暗暗怀疑起来。 边章又道:“饮宴许久,他们却没有半点离席之意,我因为担心蘅君和瑾儿,便提前告退了......孔鹤臣或许是因为多吃了一些酒,言说以后孔府我要常来常往的,今日就不送我了,让我自己记记路,以后好方便前来......我点头答应,拱手与他们作别,这才出了那大厅......” “原以为我就此离开了,却不想我转过了几个走廊,却因为孔府甚大,真就迷了路了,情急之下,我想找一个府中仆人问问路,可四下竟一个人都没有,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我却忽的听到前方有男女嬉笑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不是很清楚,我心中慌张,想要躲闪,可忽的又一听,便觉得从头到脚的冷意袭来......” 苏凌淡淡道:“娇杏和边忠?......”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们,这声音我再没有那么熟悉了,我环顾四周,见一旁有一堵墙,便闪了进去,朝外面窥视......” “过不多久,我见那边忠在前,娇杏在后,朝我这边走来......虽然两人怕被人撞见不好解释,刻意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但是却还是忍不住互相调笑......” “他们没有发觉我的存在,一直朝南边去了,我便轻手轻脚地尾随他们而去......” “他们穿廊过院,最后来到了孔府后花园一处假山的杂草之处,时值春日,草长茂盛,这一对狗男女,见左右无人,抱在一处,又亲又啃起来......”边章说到这里,也有些脸红。 苏凌冷笑道:“这倒好,花园无人处,一对野鸳鸯,还是在自诩清流礼义的孔鹤臣的府上,传出去,也是一大奇闻了!......”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诛萧盟单” “还是应该感谢他们两个这么不顾廉耻,前来后花园私会的......”边章沉声说道。 “要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您将这对狗男女抓去见孔鹤臣了?......”苏凌疑惑道。 “那倒没有,若将他们抓去,与孔鹤臣当场对质,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不说,他们两个人的命也会莫名其妙地丢了......我自然不会那么鲁莽......” 边章缓缓道:“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听他们说些什么......” 苏凌暗暗好笑,一个大儒,听墙根,看活春宫,也够为难他的了,不过是不是很多人都有听墙根的毛病啊。 上一个热衷于此的人是...... 浮沉子...... 苏凌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不由的一暗。 他现在在哪里,还恨我么?还有秦羽...... 苏凌暂时的不往下想,集中精力听边章说些什么。 边章又道:“那边忠自然是色中饿鬼,迫不及待的就对娇杏上下其手,娇杏却似乎没有什么兴趣,推了那边忠一把,将边忠推了一个趔趄......” “那边忠先是一愣,见娇杏满脸愁容,神情不定的样子,这才斜着眼半调笑半认真地对她说,你这小蹄子,今日是怎么了,怎生如此扫兴呢......那娇杏却是啐了他一口,只说他满脑子全想的是这些事,岂不知他们两人就要大祸临头了......” “边忠不解其意,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说......娇杏这才口打唉声,言说,今日老爷家宴请的都是谁,你可知道?” “那边忠嘁了一声,说不过是以前那些人呗,有什么奇怪的......娇杏却满脸担心的叹气说,你个混账东西,奶奶怎么就看上你了......平素让你多观察着老爷的动向,你嘴里答应着,转身就忘了,若不是我今日问过了总管,你大祸临头,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看来这些人不是第一次来孔鹤臣的府上饮宴了......当是经常来......”苏凌沉声道。 边章点了点头,林不浪却忽地开口问道:“此处乃是龙台,萧元彻的眼皮子底下,孔鹤臣乃是他的政敌,他竟然敢公开设宴,宴请这些与萧元彻政见不合的人......他就不怕萧元彻震怒?或者就不怕暗影司暗中偷听......继而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边章淡淡道:“孔鹤臣自是不怕,萧元彻虽然是龙台最具权柄之人,靠手中的权利和军事力量牢牢地掌握着京都龙台,但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毕竟这龙台禁宫之内,还有一个当今天子......他总是还要在表面上维护奉天子的名义的......这也是他与当年那个王熙最大的区别......一个是奉,无论是不是表面功夫,总归是奉了,另一个却是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所以,萧元彻在龙台之时,考虑的事情,事实受制的地方,比他领军在外还要多的......这一点也是因为他用了徐文若的政治战略——奉天子以令不臣啊。” 边章说到这里,对徐文若十分推崇道:“徐令君此策,助萧元彻在短短几年内从几乎不能自保的奋武将军变成了权倾天下的司空,却亦因此策,保住了皇家脸面,让萧元彻无论做什么,都要奉天子而行,就算是表面的奉,那也是奉......可叹徐令君,苦心孤诣地为大晋皇室颜面竭尽所能了......” 苏凌不为所动,徐与郭二人,对于徐文若,苏凌从来都有一种敬佩但不交心的感觉,正所谓敬而远之,大抵如此。 而对于郭白衣,可以说,这是大晋这个时代,苏凌唯一可以相信和依靠的萧元彻身边的人。 “再有,孔鹤臣在京都经营多年,若是连所谓的私人宴会都不敢开,就白白混了这许多年了......除此之外,他邀请参加宴会的人,也很微妙,不仅仅只是清流一派,而是各派兼顾,种楫是保皇一派,杨文先呢,又是中间派,还有丁世桢,他可是都不得罪的,表面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派......” 说到这里,边章方似慨叹般道:“所以,萧元彻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苏凌和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边章摆摆手道:“扯远了......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那边忠闻言,略带惊疑地说,到底请了谁......你说清楚。娇杏这才说,除了平常宴请的客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沙凉飞沙城,你那个好主子边家族长边章!......要是让他发现咱们两个在孔府,小心你的脑袋!......” “那边忠闻言,吓得脸色变更,提着裤子就要往外跑,娇杏却叫住他,问他要去干什么去,那边忠变毛变色说,这下完蛋了,若是让他撞见咱们,咱们可真就活不成了,以前咱们做的那些腌臜事定然会被他知晓,到时候......怕是要把咱们碾为齑粉啊,还在这里等死作甚,快逃走要紧!......” “也是一个怂货!”苏凌冷笑讥讽道。 “却见那娇杏比这边忠强上太多,只啐了一口说,昨日还山盟海誓,跟我永不分离,死也要死在一处,现在就要丢下我,独自逃跑了,瞧瞧你那点出息,像不像个男人!......” “那边忠闻言,随即换了一副笑脸说刚才不过是乍听之下,吓坏了而已,他是不会舍得丢下他这心肝独自逃走的,他还说不如他们两人一起,现在收拾东西就跑......” “那娇杏想了想说,反正那些腌臜事也不是咱们愿意做的,是孔鹤臣那老小子授意他们做的,出了事谁都别想好,她不想跑。那边忠却摇头说,一旦出事,那孔鹤臣必先杀他们二人灭口,绝对不会因为两个仆人而跟我边章闹翻的......” “看来这边忠对孔鹤臣倒是十分了解啊......”苏凌插话道。 “那娇杏闻言,被边忠的话说得心思活络起来,想了想方说,等等吧,现在逃走不是时机,那么多客人,车马都在门外,人多眼杂,万一逃跑不成,反被人发现却不好了......等到晚上三更之后,咱们再偷偷开了角门,趁机溜出去......” “边忠闻言,点头大喜,言说自己还偷了不少边家的财物,到时候他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两人坐船直奔江南,做个员外和员外夫人去,也享受享受被别人伺候的生活......说着,这两个人忘却了烦忧,滚在一处......” 边章说到这里,皱眉道:“我见实在不堪入目,便暗暗记好了他们要逃走的时辰,悄悄地离开了,并未惊动他们......” “我回去之后,并未对蘅君说起此事,怕她担心,推说自己多贪了几卮酒,便去内室睡觉,养精蓄锐,等到夜里再做计较......” “我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大黑了,恰有更夫打更,已然二更多了,便悄悄起身,腰中暗藏利刃,开了门,偷偷出去,来到大街上,直奔孔府角门而去......” 苏凌闻言,有些惊讶道:“前辈这是要亲自去抓那对狗男女?......这可太危险了啊......” 边章苦笑一声道:“当时我亦实出无奈啊,我身边没有帮手只能自己前去,我想只要我事先埋伏好,出其不意先劫持了那娇杏,看他边忠敢不敢动!” 苏凌点了点头,未在多言。 “于是我暗夜独身,来到孔府角门旁的墙后,等着他们出现......刚过三更,便见角门开了一个缝,一颗脑袋探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 “借着月光,我看得很清楚,正是边忠那厮无疑,我没有立刻动手,屏息凝神继续等待机会......” “那边忠看了外面几眼,又将脑袋缩了回去,又过了片刻,脚步声传来,角门开了,边忠和娇杏两人悄悄的探身出来,一人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应该都是些金银细软......” “我等边忠转身去虚掩角门之时,突然从墙后转出来,扑向那娇杏......” 说到这里,边章老脸一红道:“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我由于用力过猛,着急出手,却未看到脚下,竟被一块大石所绊,不但人未扑到,却被绊了一个跟头,这下惊动了边忠和娇杏二人......” 苏凌闻言,想笑也不敢笑,只道:“前辈倒是看个清楚再说啊......这下您可是危险了......” 边章略显尴尬道:“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却让那一对狗男女吓了一跳,毕竟做贼心虚,那娇杏就想大叫,边忠却眼疾手快将她的嘴捂着,低声呵斥说,你要将孔府的人都惊动么,到时候咱们都别想好!......去看看是谁!” “边忠和娇杏仗着胆子来到我的近前,将掉落在我手边的匕首踢开之后,我才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正与那边忠打了个照面......” “边忠和娇杏一眼便认出我来了,娇杏吓的死死的捂住我的嘴,边忠也是惊得眼睛瞪得溜圆......不过两人并未因为慌乱而出声......我怒视着他们,刚想开口质问他们,究竟对我边家做了什么,却不想那边忠蓦地窜将上来,一拳打在我的胸口之上,我吃痛之下,喊都喊不出来了,捂着肚子,弓下身子,然后我的后颈又重重地挨了那边忠一拳,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这......”苏凌大惊,转头看了一眼林不浪,却见林不浪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也不意外,只是冷冷的看着边章,不发一言。 那边章又继续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缓醒来,只觉得后颈疼痛难忍,便想起来了,我被边忠所制,我假装未醒,眯缝着眼睛打量起四周,却见我躺在墙边,四周杂草丛生,破乱不堪,不远处还有一尊佛像,不过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佛像的容貌都已经看不清楚了,还少了一只耳朵,我明白,他们应该是劫持我到了一间破庙之中。” “我又看到离我不远的地方,那对狗男女正坐在火堆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那边忠正在咒骂,说我边章怎么那么沉,让他一路背到这里,差点累死。” “娇杏却显得有些六神无主,慌乱的问他该怎么办,那边忠想了想,眼中露出一丝狠厉神色说,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是他自己找死,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杀了!......永绝后患!” “可是那娇杏却显然有些犹豫,说不管如何,他们夫妻对咱们真心不错,现在仆要弑主,这怎么可以!” “那边忠恶狠狠道,什么主什么仆,以前伺候他们一家迫不得已,留他活命,就是祸害,待会儿弄醒他,逼他说出他们一家三口如今住在何处,杀了他,再去杀了他一家,抢了金银,咱们溜之大吉!” “我听到他们不但想要对我下死手,还要对蘅君和瑾儿不利,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大吼怒骂他们,他们见我醒了,那边忠便手持我之前的那把匕首,恶狠狠地朝我走来,咬牙切齿说,这怨不得旁人,是你自己找死......闭眼吧!” “事到如此,我以为自己必死,只能闭眼等死......可我刚闭眼之计,就听噗通、噗通两声,然后便是匕首掉落在地的声音......我知道发生了变化,忙睁开了眼睛!......” “有人出手救了前辈!?......”苏凌惊喜道。 “不错......”边章点了点头道,“我睁眼看时,却见那一对狗男女双双躺倒在地上,没了动静,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我的面前多了一个人,却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道长?他是谁......”苏凌问道。 边章看了一眼林不浪,方一脸感激道:“正是这位林小友的恩师,空芯道长啊......我问了道长姓名,他也未隐瞒便告诉了我......所以,今日我原本是只想见你苏凌一人的,却听到这位林不浪小友的师尊是空芯道长,这才让他同来......”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看了一眼林不浪,却见林不浪一脸漠然,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恍若未闻。 苏凌心中暗忖,若是空芯道长出手,当年救了边章,那林不浪是不是应该早就知道边章还活在世上的消息呢?难道说,空芯从未向林不浪提过这件事?...... 不过看林不浪的反应,他应该早就知晓此事的,因为他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而且今日的林不浪无论从神情和言语之上,似乎都有些反常,更是有些刻意的针对边章,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过。 苏凌忽然大胆地做了一个假设。 莫非这林不浪其实跟边章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不成?所以,空芯才会在危难之时出手救了林不浪,还悉心栽培他为关门弟子...... 不过,林不浪的年岁比自己还小一些,算算时间,边章一家出事,已然是很久的事情了,那时的林不浪甚至比现在的瑾儿还小上一些啊。 而且,关于林不浪的身世,虽然从未听他提起过,但是苏凌却是知道的,他有一个重病缠身的爷爷,还受了蛊惑,入了当年的两仙教,吃了所谓的仙丹,导致不治身亡的。 他们当时在自己不好堂的门口,却是说得清楚明白的,让他们是一路逃荒逃难来到龙台城的难民啊。 等一等,难民.....龙台,一路逃荒,龙台赈灾粮款贪腐案。 苏凌隐隐约约的觉得,这里面似乎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苏凌明白,此时不是详细询问林不浪的时候,只得淡笑道:“原来如此,空芯道长功参造化,竟然还与前辈多年前结了善缘啊......” 边章点头又道:“多亏了空芯道长出手,我才能活命,蘅君和瑾儿也才能逃脱大难......我对空芯道长千恩万谢,他说,他只是将这二人击昏,点了穴道,我若要问他们什么,他便将他们唤醒,我问便是......” “然后空心道长将那一对狗男女唤醒,他们苏醒之后,见情势如此,便叩头如捣蒜,要我饶了他们,还说,一切都是孔鹤臣指使他们做的......他们只是听命行事!” “他们到底受命于孔鹤臣,对前辈做了什么?”苏凌问道。 边章叹了口气道:“此事要追溯到我从萧元彻的充州离开,返回沙凉那时啊,我重新执掌了边家的族长之位后,边家的家宅也被我收回,自然要收一些仆从丫鬟来,于是我便在坊市寻找,也就是那时,这边忠和娇杏成为我边府的吓人,那娇杏手脚麻利,做事勤快,对蘅君也好,不久之后,便成了蘅君身边的大丫鬟,这边忠当时不爱说话,踏实肯干,任劳任怨,我见他忠厚,这才赐他名字边忠,提拔他做了边家总管,府中大小事务,所有的仆人丫鬟皆由他调配,他做的也好,从来不让我操心......” “所以,对他们这两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还以为他们都是忠仆,未成想,我却养了两头饿狼啊!”边章叹息道。 “据那一对狗男女说,他们在未到我边府之时,便是孔府的仆人和丫鬟,是孔鹤臣让他们离开孔府,送他们来到的沙凉,目的就是为了监视我们一家三口的一举一动的......” “孔鹤臣好深的算计!......”苏凌沉声道。 “为何派他们前来......不是旁人呢?”苏凌又问道。 “只因这对狗男女,在孔府之时已然私通,奸情被孔鹤臣撞破,孔鹤臣原本要杀了他们,这两人苦苦哀求,说只要放他们一条生路,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愿意......孔鹤臣想到他们平素做事机灵,有心计,这才想到让他们以无主的仆人身份,前往沙凉,然后才被我买下,进了边府......” “当时我一心为萧元彻做事,而孔鹤臣是他的政敌,所以充州之时,已经有清流的暗桩暗中监视萧元彻了,因此我前往沙凉的目的,是逃不过孔鹤臣这些清流的眼睛的......” “后来,萧元彻种种的言行,也是孔鹤臣有意在沙凉散布,这对狗男女就作为谈资,在边府仆人丫鬟中议论,目的就是让我知道,然后渐渐得好让我与萧元彻离心离德......” “再后来,我成为了沙凉名士,大晋的北儒圣,多次与所谓的南儒圣灞南城的许韶交锋,许韶逐渐觉得力不从心,这才与孔鹤臣商议,要彻底的让我反了萧元彻,为他们做事,于是他们攻心为上,知道我心中的礼义教化是什么,那许韶便有意地发表一些书着言论,让我看起来,他与我不谋而合,逐渐让我生出亲近之心......” “我毫无防备之下,果然与萧元彻逐渐离心......当然,也是他萧元彻的心变了,所作所为再不是当年的萧元彻了......” “然而我虽然逐渐对萧元彻不满,言论书着之中,也对萧元彻的抨击愈加犀利,不留情面,但是,萧元彻也好,还是我也罢,毕竟经历了太多......所以,并未走到刀剑相向那一步......” 边章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苏凌啊,还记得我说我曾经在萧元彻成为司空,入主龙台之后,在司空府长跪卧雪之事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前辈所言,苏凌自然都记得......”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一场针对我边章,让我边章彻底与萧元彻决裂,转而死心塌地的为清流一派,为孔鹤臣办事的阴谋,无声无息的开始了!......” “那次我昏死在雪中,孔鹤臣将我救下,我因风寒住在孔府许久,他一边表现的很热心,一边着力拉拢我,我为他的表象所骗,觉得他是真正的礼义名士,心中有百姓,有天子......因此与他变得亲密无间,有一日,他拿了一个名册给我看,言说其上都是忠于天子,心怀百姓的清流人士,说我心中有天子,有大晋,可愿在这名单之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以表同道中人之决心乎?我自然没有多想,毫不推辞,大笔一挥签下了我边章的名字......” “就是这份名单,成了我边家的催命符啊......”边章说到这里,不由的悲愤不已,老泪横流。 “这名单怎么会成了前辈的催命符呢?那不是清流的盟单兰谱么,孔鹤臣应该绝密保存才是啊......” “唉!我当时涉世未深,更不懂人心......着了他孔鹤臣的道啊,我以为那名单上的人都是忠心为天子和大晋的清流中坚,未成想,那不过是清流利用后没有价值的一些弃子罢了!......” “那孔鹤臣让我在上面签了名字之后,我修养痊愈后,动身回了沙凉.....一场阴谋开始悄无声息的展开了!” “那对狗男女交代,我走之后,那孔鹤臣找来能模仿别人笔迹的人,将这名单重新又抄誊了一份,却将名单的名称从清流盟单改成了......诛萧盟单!” “然后那孔鹤臣又动用清流势力,在江湖之中寻来了两个杀手,将两份名单都给了他们,一份名单由他们夜入司空府,趁人不备,射入萧元彻的书房,另一份由他们带给了两个经常往来于沙凉和龙台的布匹商人,给了这两个商人重金贿赂,让他们带着这份所谓的“诛萧盟单”,马上动身,前往沙凉飞沙城......” “那两个商人到了飞沙城,便由边忠和娇杏这对狗男女,暗中与之接头,将这伪造的盟单收了,趁我不备藏于我书架的角落之处......” “这些事情,我一直都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边章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流泪缓缓道:“接下来的事情,苏凌想必你都能猜到了吧......” “萧元彻看了那伪造的诛萧盟单后,见上面有我的名字,立时勃然大怒,终于对我起了杀心,上奏了天子,派出了撼天卫,日夜兼程,前往沙凉杀我全家......”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道:“以萧丞相的心机,不可能只凭着一份名单便要杀前辈啊,应该调查一番才是的......” 边章凄然一笑道:“你我都知道的事情,他孔鹤臣岂能不明白......那孔鹤臣早就算到会这样,于是他做了一件更为决绝的事情,让我连为自己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啊!......”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你便是我苦等之人啊 “什么事情?......”苏凌十分疑惑地问道。 “他做下那些构陷我的事情之后,便派沙凉清流暗桩在沙凉寻找我的兄弟边赋,对于寻找一个人来说,清流暗桩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很快的,他们便找到了我兄弟边赋在沙凉飞沙城外隐居的家,然后将那所谓的诛萧盟单给我兄弟看了,并告诉我兄弟,说此事已经暴露了,萧元彻震怒,不日便会派撼天卫前去捉拿我边章一家三口,开刀问斩......” 边章痛哭流涕道:“我兄弟不争之心,隐世避祸久已,见此盟单,犹如雷击,他苦求他们有什么解救之法,他们便将边章亲笔信交给了边赋......孔鹤臣在信中所言,要我这孪生兄弟一家三口咬死他们就是边章一家,那诛萧盟单是他亲自写上去的名字,就算遭受酷刑,也不能说出半点实情,只有边赋认罪,替我而死,才能让我边章逃出生天......” “而且,孔鹤臣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此事一定要瞒着我边章,否则以我的秉性,是断然不会让自己兄弟替死而独活的......孔鹤臣的目的,就是害怕一旦边赋找我商议此事,那他所布下的局,将会满盘皆输......” “边赋救我心切,便痛苦地做下了这个决定......这才有那日,撼天卫突袭边府,边赋不顾一切地让我逃走,更向撼天卫高喊,他便是边章......” “为了此事不走漏风声,孔鹤臣还故意给沙凉的清流暗桩下了一个错误的命令,使他们在向我报信之时,行踪暴露,被撼天卫追杀,见到我时,已然将死......” “好一手借刀杀人的把戏!那孔鹤臣,我原本还对他存有意一丝好感,如今看来......道貌岸然,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苏凌恨声道。 “我弟边赋被抓之后,千般苦刑,受尽折磨......却到底都没有说出实情,还一口咬定他便是召集反萧诛萧的主谋,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便是如今的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 “竟然是他......看来,这是撼天卫和暗影司的联手行动啊!”苏凌道。 “不错,当时的伯宁还是副总督领......有了撼天卫和暗影司的双份调查条陈,以及我弟的供词......那萧元彻如何还能再怀疑?萧元彻这才不疑有它,毕竟萧元彻没有亲至,蘅君也就没有暴露,于是......我弟边赋最终就是这样死了!......” “那日我见边赋独对撼天卫,其实是想冲过去的......可是,我最后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昏死过去了......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 “边赋听了孔鹤臣的话,怕我到时不愿意边赋顶罪,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于是,他便让边赋给我下了毒......一种无色无味,能让人浑身无力,晕厥的毒药,只用下在酒中,中者不会毒发,只有气血上涌,情绪波动到极致时才会发作......” “这毒药,也是边忠和娇杏亲手交到边赋手中的,这也是边赋留在我府上,不回去的原因之一......” “除了这些,孔鹤臣更是把事情做绝,他不仅让赋弟给我下毒,更是让他自己给自己下毒......” “什么?......自己给自己下毒......!”苏凌和林不浪同时震惊。 边章痛苦的点了点头道:“就算孔鹤臣在信中反复强调,一定要让赋弟挺住酷刑,不能招认他不是边章,不能招认他不是诛萧盟单的主谋,但是他还是不放心,万一赋弟挺刑不过......所以,他还单独让边忠和娇杏给了他一包毒药,那毒药会缓解人的痛感,相应的右耳会出现中毒迹象......”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边赋前辈的右耳被......怕是孔鹤臣买通了行刑的刽子手,故意削下了他的右耳,以免下毒的事暴露......还说什么撼天卫的规矩......” “我就说嘛,撼天卫从来没有这样怪异的规矩啊......” 一阵沉默过后,边章声音之中满是恨意道:“杀我兄弟的罪魁祸首,当有八个人,孔鹤臣、萧元彻、边忠、娇杏,商人丁一、王甲、剑痴胡肖,刀狂张战!......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现在,那释魂林之中只有六具干尸,还少两具,便是萧元彻和孔鹤臣!”边章说道。 “仅仅凭着那边忠和娇杏的话,前辈就能确定这是实情?万一他们说的有假的话呢......”苏凌淡淡道。 “凭他们一面之词,我自然是不完全相信的,待那边忠和娇杏说完,我求空芯道长,将他们二人的穴道解开,放他们二人离开......”边章冷冷的说道。 “放他们离开?前辈你这是要以德报怨?.......为什么不押着他们去找孔鹤臣对质?或者干脆杀了他们啊......”苏凌疑惑道。 “呵呵,押着他们找孔鹤臣?这些只是边忠和娇杏的说辞,没有真正的证据指向孔鹤臣,若真的押着他们去找孔鹤臣对质,到时候孔鹤臣大可以说,这二人私通,为求活命,污蔑主家......到时候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会断了,我将永远找不到真相,也饿永远无法亲手报仇!”边章一字一顿道。 边章又道:“放虽然放他们,但是我要他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凌问道。 “让他们告诉我那做布匹生意的丁一和王甲的店铺在何处!......我要亲自去找他们,要一个真相!......” “他们自然怕死,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告诉了我,丁一和王甲在龙台开了一家叫做丁王记布匹行的店铺,并给我画了张路线草图......” “我这才放他们离开......但是我知道,这也不过是暂时的,终有一日,我要将所有的凶手,全部集中在一起,将他们折磨致死,为我兄弟报仇......”边章咬牙切齿道。 “他们逃走之后,我求空芯道长帮我,空芯道长慈悲为怀,听闻我的遭遇也十分同情,于是答应我明日在丁王记布匹行不见不散......” 边章说到这里,那李蘅君却再也控制不住了,失声痛哭道:“夫君,你瞒的我好苦啊,我只知道是你说那六人是咱们的仇人,是杀害赋弟的凶手,可如何知道,你竟然当时那么危险,怪不得那日你回来,我见你脸上有伤,身上也有擦伤痕迹......我问你,你却对我说......你走路不小心跌倒而已......” “夫君啊,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生死相随,夫君为什么还不愿意让蘅君跟你一同面对,一同分担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边章心头一颤,声音柔软而颤抖,握住李蘅君的手道:“蘅君......当时我们方历尽了艰难,你和瑾儿的脸上才有了笑容......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我想让你们尽快的......好好的生活!......” “夫君!......” 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至少苏凌眼前的这一对夫妻,便不是! 这一对患难的夫妻,抱头痛哭,哀婉凄切。 半晌,边章方平复心情,又道:“第二日,我按照那边忠二人给我的图,很顺利的来到那丁王记布匹行......而空芯道人也在门前等候,我们装作互不认识,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那丁一先看见了我,见我一身华服,以为我是个员外,十分的热情,我便告诉他,自己有一批布匹货物,需要运到沙凉去买,闻听朋友介绍,说丁王记布行的两位老板,往来沙凉和龙台,经验丰富,轻车熟路,所以特来谈这桩买卖......” “那丁一见状,问我有多少,我说皆是上好的布匹,约有近一千匹......” “他都有些震惊了,赶紧叫来王甲,两人在内室商量了一番,方出来朝我齐齐拱手,说这买卖很大,问我要占几成利,我说,只占两成,其余你们随意分配......” “他们闻听八成利润,自然是喜出望外,便邀我明日去看布匹的成色,我怕相隔一日,情况有变,便说布匹仓库就在龙台北城,离此不远,不如二位此时便随我去吧......” “这两人就不起疑么?......再有,那诛萧盟单可是他们带到沙凉的,难道他们不认识前辈么?”苏凌问道。 边章点点头道:“当然有所怀疑,我见他们迟疑,便佯装不满,甩了甩袖子说,若两位看不上这千匹上好布料,那我现在就另找一家愿意随我此时去验货的布匹商行吧......” “至于......苏凌你说的第二个问题,他们只是负责将那诛萧盟单带到沙凉,交给刀狂剑痴,由他们夜入边府交给的边忠和娇杏而已......并未直接与我照面......”边章道。 “他们见状,对视了一眼,便答应现在就去,于是他们闭了店铺,随我一道出了门,朝龙台北郊而去......” “我引着他们,来到龙台北郊无人处,他们心中疑惑,便停身站住,问我布匹何在,我这才冷声说,布匹没有,要你们命的有一个!......” “他们见势不妙,想要对我不利,空芯道长及时现身,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制住,然后我问了当年之事,他们所言的跟边忠和娇杏所言的,一般无二!” “直到这时,我终于完全确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孔鹤臣的阴谋是确确实实的!” “那丁一与王甲苦苦哀求,要我放他们一条生路,还说他们只是跑腿送信德尔,其他的一概不知,我还是因为没有直接的物证和其他有力的证据,将他们放了,并警告他们,让他们回去之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我不会寻他们麻烦......若是敢向孔鹤臣告密,小心他们的脑袋......” “为了防止他们真的告密,我将成破利害跟他讲的很清楚,一旦孔鹤臣知道他们暴露了,估计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们,现在只有他们听我的话,才能有生路......” “他们点头如捣蒜,我让他们告诉我,剑痴和刀狂的藏身地点......他们便跟我说了......” 说到这里,边章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你猜猜看,这刀狂剑痴两人,藏身何处啊?......” 苏凌摇了摇头道:“这个不好说,这两人是江湖杀手,行踪本就飘忽不定,做下这等恶事,自然应该远远逃遁的......” 孔鹤臣仰天冷笑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也许是这上苍见我边家命运多舛,才开了眼......苏凌啊,你决然想不到,那剑痴和刀狂藏身之处,离龙台城不远,就在龙台大山之中吧!......” “怎么会?.....孔鹤臣难道百密一疏?......”苏凌有些不解的问道。 “据那丁一和王甲言,孔鹤臣原想让他们远走高飞的,或者干脆直接杀人灭口,但是这二人功夫不弱,他手下的人,怕是杀不了他,万一再因此得罪了他们,怕是孔鹤臣自己也会惹祸上身的......然而,孔鹤臣还不放心他们远走高飞,觉得还是在他眼皮底子,更为妥当,方便他随时掌控,于是孔鹤臣便给了他们许多的银钱,更是答应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在龙台躲避一时,等风声过去之后,他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利,给他们一张漂白身份的户凭,让他们永远成为龙台人,并且,余生再不为金银发愁......” “那刀狂张战和剑痴胡肖,原本已经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人,已经被人追杀很久了,他们也想漂白自己的身份,安逸的生活,自然动心......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孔鹤臣便将他们送入龙台大山,在一处无人的山洞中暂时安身,吃喝用度由他供给......” 苏凌闻言,这才恍然,又道:“那刀狂剑痴,就真的甘心乖乖听话?孔鹤臣不怕他们跑了?......” 边章冷笑道:“孔鹤臣撒下人手,在那山洞周遭暗中监视他们俩德尔一举一动......那两个人自然走不了的......” “等到那丁一和王甲说完,下我这才一人给了他们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让他们离开了......” 边章的声音渐冷,一字一顿道:“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知道,我的复仇杀人名单之中,又多了两个人的名字......” “前辈是要打算去见见刀狂剑痴?......这两个人可是危险啊......”苏凌道。 “自然是要去见他们的,无论是边忠、娇杏,还是丁一、王甲,我询问完他们,都做了口供,并且让他们按下了指印,所有的证据,只差这两个杀手一环,证据要完整,自然要去会会他们......”边章说道。 “前辈留下这些证据,是想着要扳倒孔鹤臣?......”苏凌问道。 “孔鹤臣,在朝中多年,人脉颇广,宦海沉浮,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何况我已经是这世间人人都认为已经死了的人了,就算不是这样,也是朝廷钦定的谋逆主谋,我如何能举发扳倒孔鹤臣呢?......” 边章说到这里,惨然大笑,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清流不清,黑白皆黑......这世间早就烂透了!......” “我留下这些证据,一则是想有些自卫的能力,一旦孔鹤臣将我作为弃子,我可孤注一掷,将这些出示给他看,到时候便是放手一搏,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边章深吸了一口气,颇有深意的盯着苏凌,声音低沉道:“苏凌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么?......” 苏凌心中一颤,思绪翻涌,只觉气血直冲顶梁,忽的郑重起身,朝着边章一拱手,一字一顿道:“晚辈不敢说其他的,但是晚辈敢保证,无论是诗酒仙还是离忧隐圣亲传的弟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坠了这两个名头的,至于将兵长史,是非功过......且看将来!” 边章听着,仔仔细细的听着,然后缓缓德尔眯缝着眼睛,又看了苏凌半晌。 继而转身,仰头面对密室的穹顶。 半晌无语。 最终,他缓缓的看向李蘅君。 这对风雨沧桑,不离不弃的夫妻,几乎同时的缓缓点了点头。 再看边章再无任何疑虑,忽的一甩衣袖,朝着苏凌就是一拜。 苏凌心中一凛,赶紧来扶。 边章却一摆手道:“这一拜,是老朽诚心实意的,苏凌,你若不受,后面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讲!” 苏凌无奈,只得生生受了边章一拜。 边章这才朗声道:“罢了!罢了!一生沧桑,一生风雨,一生恩怨,去休!去休!......” 言罢,他点头示意李蘅君。 李蘅君站起身,朝着内室去了。 苏凌正自不解,却见李蘅君手牵着瑾儿缓步而出。 那瑾儿俏脸之上,还带着怯生生的神情,只是那双眼睛,如水明亮。 她的两只小手之上,还捧着一个玉匣子。 玉匣子,通体碧绿,隐隐泛着寒气。 苏凌正不知为何,却见李蘅君朝瑾儿道:“乖瑾儿,这是你苏凌叔叔,快跪下!” 瑾儿虽然很紧张,但却乖巧的点了点头,朝着苏凌缓缓跪下,然后将双手举过头顶,手中托着的玉匣,映在苏凌的眼前。 苏凌心中一慌吗,赶紧出言道:“瑾儿......快起来,起来!” 他就要来搀扶,边章却道:“苏凌啊,瑾儿这一跪,代表了老朽一家人的恳求!......苏凌,你就让瑾儿跪着吧......” 苏凌还想说什么,边章却一指瑾儿手中举起的玉匣子道:“苏凌,这玉匣子,其实是有名字的......唤作冰玉匣!” 苏凌吸了口气,震惊道:“这是......装过边赋前辈.....头颅的......” 边章不说话,微微点头,然后走到那冰玉匣近前,抬手轻轻的将它打开,然后一指道:“苏凌......你看,这里面放的便是当年我问出的那六人的口供,那年那月,何时何地,他们做了什么......写得一清二楚!” “苏凌,你不是问我,留下他们的口供做什么......” “我在这寂雪寺苟延残喘,忍辱偷生,甚至不惜自污,为清流做了许多肮脏事,就是留我残躯,以待信任之人......将这些证据,完好无损地交到他的手中!” 说着,边章眼中满是凄然泪水,看着苏凌哽咽而坚决道:“苏凌啊,老朽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人......终于到了,就是你......苏凌啊!” 苏凌闻言,顿觉整个人身上的血液如狂奔的狂潮,齐齐的涌上头去,怔在那里半晌,不动不言,只是睁大了双眼,看着边章。 边章见状,神情一暗,凄然道:“苏凌......难道你不愿意接受这些?......” 苏凌半晌回神,刚想说话。 林不浪却在一旁低声道:“公子......边章之事,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而且此事牵扯萧元彻,公子一旦答应下来,处理之上少有些纰漏,怕是......杀身之祸啊!” 苏凌忽的一摆手,朝林不浪淡淡一笑道:“不浪放心,我自有计较!” 言罢,苏凌再不迟疑,走到瑾儿近旁,便来搀扶她起来。 边章刚想阻止,苏凌却道:“瑾儿还是未长大的孩子......她应该快快乐乐的长大,快快乐乐的生活,以后还要自由自在的走在阳光下,不用害怕世人,不用害怕险恶......而不是背负这些,不是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这些,这一切的一切,对瑾儿来说,太过沉重,太过沉重了!” 边章和李蘅君嘴唇翕动,刚想再说什么。 苏凌却神情轻松,声音朗朗道:“瑾儿年轻,我也年轻......所以,我们都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他说着,稍一用力,将瑾儿拉起,接着衣袖一拂。 再看瑾儿手中的冰玉匣,已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公子......!”林不浪剑眉倒竖,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苏凌却是一摆手,洒然笑道:“因为我们都年轻,所以......我想试一试!......” 他转头看向林不浪道:“不浪......你呢?” 林不浪眉头紧蹙,忽的舒展开来,一脸释怀和洒脱。 “公子想试试,不浪便陪着公子......公子年轻,不浪亦然!公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浪岂会怕么!” 苏凌闻言,朗声大笑。 边章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与李蘅君四目相对,热泪满眼。 众人重又坐了,李蘅君带着瑾儿又返回内室。 边章方道:“苏凌啊,你不妨看看,这冰玉匣中,他们的证词......看看有什么不完整的么?也好对他们所做的事情,孔鹤臣的阴谋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苏凌点头,打开冰玉匣,方看了一眼,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这怎么......” “血书证词,对么?......苏凌不必惊讶,当时他们六人的证词,皆是他们磕破中指,以血写就的......字字血泪,字字都是我边家天大的冤屈啊!......”边章凄然道。 苏凌点头,神情郑重的拿起每一份证词,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密室之中无人说话,安静至极。 苏凌看了许久,终于全部都看完了。 他这才将这些以血写就的供词放进冰玉匣中,点了点头道:“前辈......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此事交给苏某,请前辈放心,无论多么艰难,你边家的事情,这些证词,还有孔鹤臣伪善的面具,一切的一切,苏凌竭尽全力,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 “只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边章沉沉点头。 “苏凌......老朽明白的,老朽信你!......”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生而为人的本能 众人归座,苏凌忽地颇有深意地看着边章道:“前辈......苏凌突然有一个问题,想向前辈请教一二......不知前辈......” 边章淡淡摆了摆手道:“你愿意接受老朽之托,就凭这一点,莫说一个问题,便是百个千个,亦可问得......”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晚辈便有话直说了......” “前辈方才有一句话,令晚辈印象十分深刻......前辈言道,晚辈苏凌便是您等待的人......”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么?......”边章似十分随意地说道。 “乍听之下,或许没什么问题......但是若是稍微一想,晚辈便觉得有问题了......”苏凌道。 “哦?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苏凌一拱手道:“苏某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苏某与我这些朋友路遇大雪,找不到投宿之地,却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寂雪寺......又是什么原因,寂雪寺出现了种种奇怪的事情,都被苏凌所发觉......还有,苏凌为何能一个一个地找寻这些线索,最后在走进藏经阁时,恰巧碰到前辈进入这第三层,而我跟不浪又能恰巧地跟随前辈进来呢?......” “这一切,看起来,或许有巧合,但现在苏某觉得,所有苏凌碰到的这些种种......好像不能仅仅只靠巧合这个词全部解释得通的吧......”说着,苏凌又看向边章。 边章不动声色,捻髯道:“那苏凌啊,你觉得为什么会有此诸多巧合呢?......” 苏凌一字一顿道:“起初晚辈只是觉得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有些太过于不可思议了......直到前辈那句,我苏凌便是您所等的人......便证明了,晚辈的感觉没有错......” 说着,苏凌朝着边章正色拱手道:“前辈......这一切的一切,除了大雪阻路这件事,乃是天时之外,所有的,都是前辈您刻意安排的,对不对?......” “当然这也是晚辈大胆猜测的......如果猜测的不对......” 苏凌刚说到这里,却见那边章忽的哈哈大笑起来,使劲点头道:“人言苏凌乃年轻一代的翘楚俊杰,今日一观果真名不虚传......既然苏凌你直说了出来,老朽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他看着苏凌,眼中满是激赏之意道:“不错......你猜得很多,今日这寂雪寺中,所发生的种种事......都是老朽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你苏凌,抽丝拨茧,发现这里面的隐秘,好与老朽相见......我才能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付给你啊!” 说到这里,边章又看了苏凌一眼道:“不过,你还有一点却是猜错了......” 苏凌先是觉得意料之中,闻听边章如此说,有些疑惑道:“还有一点,晚辈猜错了?......” “便是今日大雪阻路,也是老朽事先预料到的......只要大雪封路,苏凌啊,你从此路过,必要投宿到我这寂雪寺中,实不相瞒,老朽早就做好迎接你的准备了啊......”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天将大雪,阻了前路,此乃天时天意......前辈这话......”苏凌有些不太相信道。 “呵呵呵.....事到如今,我便把真相告诉你吧,本来也未打算瞒着你......”边章捻髯又道。 “虽然说天上下雪是天时,但什么时候下,这却是可以预料的啊......渤海在大晋北疆,多苦寒,少炙热,一年之中,有半年都是寒冷的......雪也几乎能下个小半年,只是雪量多少和大小的区别......”边章缓缓说道。 “老朽饱读书册,多多少少也会一些观天象的本事的,早在半月之前,我便夜观天象,算到了有一场大雪,会在这几日内从天穹落下......” “若是此时,苏凌你刚好经过我这寂雪寺,大雪阻路,你是投宿,还是不投宿呢?......” 说着,边章淡笑着看向苏凌。 苏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边章果真是一个博学之人,夜观天象,比自己那个时代的天气预报可是准多了。 “所以,老朽算出,大雪降下,就在这几天之内,于是半个月前,已经开始准备这一切了......待一切准备停当,自然在此专候你的到来喽......” 苏凌闻言,又问道:“前辈如何知道,晚辈会从前线返回,还走的是这条路呢?......” “苏凌啊,你不知道吧,其实老朽很早就已经关注到你了......” 边章说到这里,眯缝着眼睛缓缓道:“早到.....萧元彻与沈济舟之间的战争还未开始时......或者说更早,早到你在灞南城,一篇文章闻名天下之时啊!” 苏凌闻言,大为震惊,一脸难以置信道:“那时.....小子不过方走出山野......前辈竟然已经......” 边章点点头道:“苏凌啊,你可听说过岁寒三友乎?......” 苏凌点头道:“这当然听说过啊,怕是大晋稍微读点书的人,都知道的......岁寒三友者,松竹梅也,皆是冬时不畏严寒的三种......” “哈哈,这是岁寒三友的本意,老朽所说的岁寒三友,指的是大晋三个人......”边章一笑道。 “三个人......?” 苏凌觉得稀奇,忙拱手道:“晚辈才疏学浅,确实不知这大晋岁寒三友是哪三位名士......” 边章点点头道:“这也不能怪你......毕竟这三人,在当今天子这朝,名声不显......或者说,虽然每个人都被人熟知,但他们的合称岁寒三友,知道的人......却是很少的......” 说着,边章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凌啊,这岁寒三友的三个人,说来,你也都认识,每一个人,都与你息息相关......” “这......与我息息相关,我竟然不知道?!......” 苏凌更是一脸的诧异。 “岁寒三友之竹也,便是老朽边章了!......世人皆知我不畏权势,触怒萧元彻,就如竹子一般,宁折不弯......故送我竹友之称!” 苏凌点头道:“这确恰当,前辈却有竹之品质!” “那梅,你应该想不到,指的却是许韶了!......” “许韶......他不是......”苏凌又震惊起来,看着边章说不出话来。 边章一笑道:“他为何能成为岁寒三友之中的梅......当不当起这个比喻......咱们先放着,稍后再讲......” “至于最后的那松......苏凌啊,你的医道,除了跟张神农学了之外,还有何人教授过你啊?......”边章淡笑问道。 “还有......神医元化,他亦是晚辈的师尊......”苏凌刚说到这里,便是一愣,随即脱口道:“前辈,难道岁寒三友中的松,指的是我师尊——元化?!” 边章点头道:“松者,高洁,四季常荫,雪中傲立,不随波逐流,却低调而淡然,是这世间最常见的植被......元化神医,出身民间,视功名利禄为粪土,以高超医术,悬壶济世,救苍生万民,对那些贫苦百姓,问诊不收金银,还奉送药材......不正应了那松么?......” “所以,曾经有人讲我、许韶、元化并称为岁寒三友......”边章缓缓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沧桑道:“唉,只可惜,许韶已死,边章在世人心中,也是一个死人了,元化神医,飘忽不定,隐世山林,远离世人......所以这岁寒三友的称呼,随着时光的消磨,逐渐被人淡忘了啊......” 苏凌忽然似意识到了什么,豁然抬头,看着边章道:“既然前辈跟许韶,还有我师尊元化,并称为岁寒三友,那......你们三人,早就认识不成?” 边章朗声大笑道:“苏凌啊,不错......我们三人早就认识的......在你没出苏家村时,我们三人便已经认识了......更多有走动和书信来往!” “元化兄最年长,是我与许韶两人的兄长,而许韶长我几岁,算是我的二哥,我边章是岁寒三友中的老幺......” 边章看着苏凌,满眼的欣赏和慈爱道:“话说到这里,已然不瞒你了,若从元化兄长那里论,苏凌啊,你还应该唤我一声师叔呢!” 苏凌大惊,但却丝毫不怀疑边章此言的真实性,赶紧站起身来,整理衣衫,拱手正色一拜道:“晚辈苏凌,拜见边师叔!” 边章以双手相搀道:“岂敢,岂敢啊......如今岁寒三友不复存在,我是一个外人早已为死了多时之人,而苏凌你是朝廷长史,更是我重托之人,若此事你能办成,便是我边氏的恩人......这一拜,我受不起啊!快坐,快坐......” 苏凌这才又坐下,心中却还是有些疑问。 边章看出苏凌心中有疑问,淡淡笑道:“苏凌啊,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苏凌这才一拱手道:“小子不太明白,您是何时与我师尊元化相识的呢?还有许韶怎么也认识我师尊,另外许韶他不是......清流一派孔鹤臣的人,更为其摇旗呐喊,而且他所谓的大儒身份,不也是造势造出来的么?......” 边章点了点头道:“与你师尊,我那元化兄长相识,其实是我在沙凉还未前往充州之时......” “苏凌啊......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因为我父之死,边氏一族要侵我田产房宅,还要逼我让出族长之位,因为此事,我母亲忧愤成疾之事么?......”边章问道。 “自然记得......”苏凌道。 “就是在我母亲病入膏肓之时,我与元化兄长相识的,我与他在沙凉飞沙城中相遇,那日我心中忧虑母亲病情,心神恍惚,与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这人便是兄长元化了......” “当时,元化师兄穿得破破烂烂的,就如一个乞丐......我并不知他是乞丐,我撞倒他后,心中歉意,于心不忍,便请他在路边吃了一碗素面......” “他吃素面之时,见我唉声叹气,神情忧虑,便问我到底所谓何故,我心中烦闷,便将母亲重病之事,与他说了,他听了,便说他或许可以试一试,治一治,只是治好治不好,他不敢保证,但定然会竭尽全力......” 边章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我当时其实也囊中羞涩,见他这样说,又发现他竹杖之上系了一个药葫芦,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邀他至城外的,我的破茅屋中......元化兄长为我母亲瞧病,还亲自去买了药......我这才知道,他并不是乞丐,而是一个行医.....” “我母亲服了元化兄长的三帖药,病情竟然渐有好转,我大喜,对元化兄长感激涕零,问他尊姓大名,他本不说的,我却执意相问,他方告诉我,他便是元化......” 边章道:“元化神医之名,在那时已经传遍整个大晋,世人有言,皇宫御医上百,不如民间张元。这张便是张神农,这元便是元化了......我大惊,连道该死,该死......神医当面,我竟然不知道......” “元化连连摆手,直说言重了......接下来,元化在我茅屋中住了六七日,每日为我母亲瞧病,亲自抓药煎药,无微不至......闲时,我与他纵论天下,朝局时局,发现元化兄长大才,不仅仅是在医道上,胸中更是锦绣......我俩越说越投机,于是堆土为炉,插草为香,结拜为兄弟......” 苏凌这才明白,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边章叹息了一声道:“那日元化兄长前来找我,说要离开了沙凉了,这天下还有太多苦难的百姓,等着他去救治,他更说此去,要寻一位后生,要有绝世之才,能够扶危济困,心中装有百姓的年轻人......只有这样的人,他才能将满身的医术传给他,而且他还说,医道可以治病,却治不了人心,治不了大晋......他还有宏愿未了,为了他的宏愿,他还要不懈的努力!” “我虽然不舍,但也明白,兄长心忧天下,我不能将他困在一方茅屋之中,便与他作别,临行之前,兄长对我说,说我的母亲虽然现在病情稳定,但其实病入膏肓了,现在的缓解只是暂时的......恐怕时日无多......” “我闻言大哭,元化兄长也没有办法,只说贤弟大才,不能久困于草庐之中,浪费光阴,高堂在时,多多尽孝,高堂若不在之日,贤弟当为天下苍生多想一想啊......言罢,元化兄长,芒鞋竹杖,飘然远去......” 边章的神情渐渐凄然道:“兄长走后约有月旬,我母亲终于因病撒手人寰,我料理了后世,想到元化兄长所言,振奋起来,又有我弟边赋的鼓励,这才决定出沙凉,去龙台......后面我遇到了钟原大人,在后面的事......苏凌,你已经知道了......” 苏凌认真的听着,方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那......许韶呢?......”苏凌又问道。 “苏凌啊,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不是从心里有些瞧不上那个许韶啊,甚至有时候觉得一个靠造势的徒有虚名之人,赠你的赤济二字,没什么价值,是不是?”边章道。 “这......不瞒师叔,小子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苏凌挠挠头道。 “苏凌啊,你有这想法,我也理解,毕竟关于许韶此人,你知道的都是他负面的事情,所以在所难免......” 边章顿了顿,又道:“不过,苏凌,看问题不能执着于一面,要考虑得周全,再周全一些啊......” “我且问你,若许韶真的如你想的,和你听到那样,靠着造势、造神,成为南儒圣,这个位置,他坐得稳么?他若是没有真才实学,一切靠萧元彻或者孔鹤臣他们吹捧,那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学子和做学问的人,对他倍加推崇呢?” “还有,他若真的不是大才之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他装不下去,身败名裂么?......” 边章这一连串的发问,让苏凌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最后虽然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死后却是极尽哀荣,照样以天下大儒先师身份入葬,天子都派了天使官亲往吊唁......这说明,这天下,无论百姓学子,清流保皇,天子皇族,还是如萧元彻这样割据一方的势力,到那许韶死了,也承认他是大才,大儒,名士的......是也不是?......” 说着,边章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长叹道:“苏凌啊,事已至此,我不妨直说了罢,其实......许韶他本可以不死的,但是因为你......他最终不得不死,而这个必死的后果,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啊!” 苏凌闻言,豁然站起,直惊得浑身都感觉发麻,颤声道:“师叔......你说什么?许韶.......真的是因为我,而死的?这怎么......怎么可能!” 边章见状,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道:“坐下......坐下......你也不要如此,许韶死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啊!......你不要如此......”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师叔明示!“苏凌控制着自己如潮的心绪,颤声道。 “唉,此事还得从你师尊元化身上说起......当年我受萧元彻之托,重回沙凉,成为北儒圣之后,制衡那南儒圣许韶。当然许韶最早也是给萧元彻造势的,只是,一则清流以君子的做派拉拢,更冠以为国为民,为天子的名头,萧元彻此时已经逐渐地偏离了本心,显示出称霸的野心出来,那许韶才会投向清流一派的......然而,随着时光流逝,许韶也发现了清流一派的虚伪和龌龊,一时之间心中茫然,依附萧元彻,萧元彻所行所为,非人臣之道,依附清流,他们的面目许韶亦清楚......” “而面临同样问题的,还有我......我当时虽然也逐渐向清流一派靠拢,但是毕竟与萧元彻曾为结义兄弟,再加上有时清流为了攻讦萧元彻,让我写了许多夸大其词的文章论述,我也觉得这不应该是君子之道......” “也许是英雄惜英雄吧,我与许韶虽然还是唇枪舌战,辩论不休,但本心相同,所谓殊途同归便是如此吧,于是私下我与他有过许多的书信往来,信中所言,皆出本心,我发现我们两人有许多相通之处,许韶也非无真才实学,虽然他出名靠造势,但是他胸中亦有锦绣,乃是大才大儒之风......“ “正因为此,我与许韶瞒着萧元彻和孔鹤臣,暗中放下成见,真心以待,纵论天下之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苏凌有些意外道:“您与许韶之间,竟然......” 边章点点头道:“世人皆是偏听偏信,只论一面之词,苏凌啊,若是许韶是造势而起的大儒名士,我边章就不是了么?不要忘了,我重返沙凉之后,也是借助萧元彻暗中造势,才坐稳了北儒圣的位置啊!”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心中赞同。 “所以......许韶为人还真跟那些虚伪清流不同,他处事的方式,与我也不同......他总是在萧元彻和清流孔鹤臣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在夹缝之中小心翼翼的生存着,因此,很长时间,清流也好,萧元彻也罢,都没有动他,反倒一直没有断绝拉拢他的意图啊......这也是他能一直在灞南活下去,江山评也能每年都举办,一年比一年盛大的原因所在啊......”边章细细的分析道。 “那最后,许韶不也是死了么?......而且,之前师叔也说过,许韶死于孔鹤臣清流之手啊......为什么清流改变了策略,除掉了许韶呢?孔鹤臣不是一直在拉拢他,事实上,许韶到最后,的确给清流出力更多啊......”苏凌道。 “我说了,这一切,要从你师尊元化说起......元化兄长游历大晋,是到过灞南城的......就在他从沙凉起身后,到的下一个地方就是灞南城了......” “说来也巧,这一次也是医病,只是是元化兄长,亲自为许韶瞧病,治的是眼疾......于是他们相识,继而无话不谈,深以为同道中人......在大兄眼里,无论是许韶,还是我,亦或者他元化本人,都是心有天子,心有黎黍的......无论是清流还是萧元彻,都不是拯救大晋的绝佳人选......” “正因为这样......元化大兄与许韶越说越投机,便也成为了结义兄弟,他们结拜时,元化大兄告诉了许韶,我边章亦是他的兄弟,既然我们意气相投,志向一致,都是为天子,为黎黍,不如三人都结为兄弟吧......于是,元化兄长跟许韶结拜之时,把这个未到场的我,也算了进去。从此,岁寒三友便就此出现了......关于这场结拜的详情,元化兄长和许韶都给我写了信,信中说的十分清楚......” “我们三人,最终的目标和志向,便是有生之年,在大晋寻找出一位年轻的才俊,这个人要心忧天下,为百姓,为黎黍,能真正挽救天下苍生和残破的大晋......” “原来如此......志同道合,摒弃之前的派系之分,师叔,您和我师尊,还有许韶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这天下如此单纯而没有私心的人,唯你们三人了!”苏凌感叹道。 “言重了,言重了......苏凌啊,大晋的局势你不是看不到,虎狼遍地,兵祸狼烟,流民无数,多少人家破人亡......世间每一个良心未泯之人,都应该想到,要为这将倾的大晋,苦难的黎黍,做些什么才是啊!.....这是晋人的本分!” “更是生而为人的本能!......”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老贤谋局 边章叹了口气,方又道:“我与元化、许韶结为兄弟之后,不久之后,便被当世百姓唤为岁寒三友,也是在那时,岁寒三友的名头,这才在大晋传扬开来......南北儒圣,济世神医,一时成为天下佳话!” 苏凌闻言,有些不解道:“师叔,您与我师尊,还有许韶并称为岁寒三友,这样的事情,难道萧丞相不知道吗......” “大晋大多数人都知道,萧元彻如何能不晓得?......”边章淡淡道。 “那萧丞相难道就不震怒么?......我师尊元化,虽然明面上没有反对萧丞相,但无论是态度和他对我的言语,可是对萧元彻深恶痛绝,没有一丝好感的啊......” 边章沉声道:“苏凌啊......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都很复杂,何况朝局呢?” “这清流也好,还是萧元彻也罢,为了彼此掣肘和制衡,往往关系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所以,我们三人虽然并称为岁寒三友,但清流一派和萧元彻那里,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过去了......没有触碰他们根本上的利益,他们往往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更何况,当时我已经逐渐与萧元彻离心......萧元彻也是有意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倘若就因为一个名号,他便震怒,我与他之间可还有转圜的余地么?......”边章缓缓说道。 “还有,我与许韶,虽然皆没有一官半职,但确是天下公认的名士大儒,南北儒圣,你师尊元化,行踪无定,却是名满天下的神医......萧元彻若是敢公开找我们的麻烦,要杀我们,岂不是成了天下百姓的公敌么?那个时候,萧元彻还是要考虑利弊的......\" 苏凌闻言,拱手道:“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 “只是,萧元彻隐忍,不代表他没有生恨生怨,不久之后,那份诛萧盟单出现在他的桌案之上,结合之前我与他不和之种种,最终才促成了他痛下杀手啊!” 苏凌默然。 “我出事之后,来到龙台,就住在孔鹤臣为我安置的宅院中,深居简出,等待时机......那一日,门上突然有人送信,仆人回报说,邮差说得明白,此信交给一位竹先生,那仆人告诉邮差这里没有住什么竹先生......但那邮差却不管,言说信已送达,住地相符,怎么处理是我们的事,便扬长而去......” “那仆人将这此事禀告给我,我心中便是一动,急问信在何处......” “我接过信后,却见信封之上,赫然有一松叶图案,心中大震,松乃是岁寒三友之一,我便已经知道这是我那元化兄长写给我的......至于他如何知道我在此处,我猜十有八九是许韶暗中告知于他的,我展开那信,看过之后,才终于明白......” “信中写得清楚......元化兄长言说,他已经在南漳找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此人心怀天下,经纶满腹,心忧黎黍,他一路看着这年轻人所言所行,确定这个年轻人,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能够挽救大晋,救黎民水火之人......” 苏凌闻言,心中一颤,南漳......难道师尊元化说的这个人,其实是我?...... 未等苏凌说话,边章已然满眼热切和欣慰的看着苏凌道:“苏凌啊,你师尊,我兄长元化在信中说的很清楚,那个年轻人,就是你......苏凌啊!”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忙拱手道:“小子才疏学浅,行止随心,性子冒失......是师尊他老人家抬爱了......小子实在当不起......” 未等苏凌说完,边章摆摆手道:“苏凌啊,你不必过谦......我兄长元化,游历大晋,见过多少人,能选中你......他自然不会看错的......还有我二哥许韶,为了你,更是拼上了性命,若你真的不是他眼中心中等候的那个人,他岂能连命都不要了?......退一步说,就算我两位兄长亦是看不清楚你......今日老朽多次相试,苏凌你所做的一切,我看在眼中,大慰我心啊!难道连老朽我都看错了么?......” 苏凌一怔,只得拱手正色道:“苏凌.....万死!......绝不辜负三位老人家......” 边章点头道:“我自是信你,否则,也不会在寂雪寺设下这种种事,等你前来......” “我兄长元化信中写得清楚,言说苏凌你什么都好,只是出身太差,乃是宛阳苏家村中一渔民之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是张神农的亲传弟子,然而医者在大晋亦是不入流的,除非是享誉大晋的名医,所以,元化兄长谋局,要我们暗中相助与你......为你造势!” “什么......这......”苏凌说不出话来,豁然抬头看向边章。 边章点了点头,略带遗憾道:“只是,我已经在大晋是死人了,自然没有办法直接帮你......这件事,就落在了许韶的身上!” 苏凌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切,不由得眼中含泪。 边章继续道:“元化兄长,在信中说得清楚,他已然收你为徒,传你七禽戏与青囊医经,更与你深谈,察觉到你有心入龙台,投效萧元彻......” “我......” 苏凌刚想解释,边章一摆手道:“苏凌啊,你不必解释,我明白的,当今天下,沈济舟沽名钓誉,刘靖升守护之豚,刘景玉暗弱无能,钱仲谋偏安江南,刘玄汉势力微弱,都不足以影响这个大晋的局势......所以,你选择萧元彻,也是情有可原的......” 边章十分坦然道:“我虽然深恨萧元彻,但就算他如今专权擅权,但是也是为了他自己,做了不少有益于百姓的事,人是复杂的,功是功,过是过......当然不会混为一谈!” 苏凌使劲点点头道:“多谢师叔理解!” “在没有明主之时,天子亦没有威仪时刻,你选择萧元彻,是迫不得已的,唯一的出路,只有选择他,你才能逐渐地实现你的理想和抱负......是不是啊?” 苏凌心中感动,热泪盈眶道:“是!小子就是这样想的......” 边章缓缓点头,却正色道:只是苏凌啊,富贵和权利,自古最迷人眼,一旦陷入进去,就会迷失自己的本心......想当年萧元彻为奋武将军之时,何等意气,何等壮志......如今呢?......苏凌,我不管你如何做,一定不要迷失自己的本心,一定要记住,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变了,地下的许韶,面前的我,还有渺无踪迹的你师尊元化,皆不会放过你的!” 苏凌正色道:“苏凌谨记师叔教诲!” 边章点了点头道:“其实这些话,元化兄长也跟你说过的......” 苏凌这才想起,自己向元化说起,要去投效萧元彻时,元化复杂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也终于明白,为何元化宁愿浪迹天涯,穷困潦倒都不愿投效萧元彻的原因了。 元化那句话,苏凌,一旦得遇明主,立刻脱离萧元彻,你在他身边亦不要陷得太深...... 在苏凌的耳中轰响,苏凌顿觉此话的份量,千斤之重。 “我那兄长元化告诉我,他已经和许韶暗中计划周密,你苏凌在宛阳曾救过撼天卫大都督黄奎甲,又跟其四子萧仓舒关系亲密,因此萧元彻亦有意招揽你,所虑者亦是你的出身......因此,萧元彻曾密派暗影司,找到许韶,让许韶暗中利用江山评的机会,为你造势......许韶当时没有答应,亦没有拒绝......” “所以,元化兄长和二哥许韶,便有意借萧元彻欲赏识你的机会,顺水推舟,在江山评上,给你造势,让你的名声能够传遍大晋......于是,当年南漳飞蛇谷中,你与张神农之孙女成亲,我兄长突然到访,一是参加你的成亲之礼,二则是顺水推舟,引出灞南江山评,有意引导你前去......” 边章说到这里,呵呵一笑道:“今日我在寺院门前,见到几个女娘,哪位是你妻子,张神农之孙女,张芷月啊?......\" 苏凌脸一红道:“绿衣的便是......\" 边章回忆了一番,笑道:“果然兰心蕙质,容貌也好,良配!良配啊!” 苏凌脸色更是一红。 边章又有深意的看了林不浪一眼道:“不浪啊,我与你师尊空芯有旧,他曾言有个女徒弟,还是大弟子,身在渤海,乃是江湖义士温笃之女,那个下车时,你前去相扶的,便是你的师姐,也是你的妻子,温芳华吧......\" 林不浪点了点头,脸也微微泛红。 边章感慨道:“好啊,好!有生之年,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成家立业......边文允,纵死也欣慰啊!\" 边章忽地有些疑惑,又有些深意地看向苏凌道:“我更发现,有一白衣出尘女娘,对你不似旁人,今日你跟她还曾携手调查寂雪寺......此人是谁啊,苏凌......\" 苏凌一怔,暗忖,这位师叔,怎么突然这么八卦起来了呢? 苏凌只得尴尬挠头道:“额......她是我师姐,轩辕阁主轩辕鬼谷的孙女......轩辕听荷......\" 边章闻言,有些惊讶地叹道:“原是隐圣之孙女......怪不得出尘脱俗......\" 苏凌赶紧摆手,转变话题。 “前辈风采所言,小子听明白了......所以,才有了此后小子入江山楼,青云阁,还有江山评上,许韶前辈独独为我赠评的那两个字:赤济?!” 边章点了点头道:“结果是既定好的,但是......苏凌啊,你也不要以为你得到这赠评,是因为我们商议好的,这也是你凭本事得来的......二哥许韶之赠评,也是出于真心!” “小子鲁钝......”苏凌有些不解,也有些丧气。 原以为自己江山评那一番表现,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却没成想,这竟然是这三位老人家,早就安排好的...... 唯独瞒住了自己这一个人,傻傻地唱了这一出戏。 边章看出苏凌所想,又道:“苏凌啊,我说过了,虽然是我们是三人商议好的,但是,也是你凭本事得到的,苏凌你可还记得,你进入江山楼时,那何掌柜以上中下三品客房相试,为的就是试你是不是贪图虚荣面子之辈,结果你选择了中品客房,还有,在江山榜放榜之时,你的名字,也是刻意被我二哥许韶放在最后一位的,这也是有意试你心境,看看你能否做到宠辱不惊......还有最后,二哥许韶,以天下离合悲欢为题相试,你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至今日,依旧令我震耳发聩,赞赏不已啊!” “你通过了二哥所有的测试......二哥当时眼中的你,全是他年少之时的样子啊......所以,你才有了二哥所赠的赤济之名啊!” “苏凌啊,不要误会我二哥许韶......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你扬名啊!......” 说到这里,边章满眼是泪,哽咽道:“其实,当时你的一举一动,早就在三方的密切关注之下了,一方就是我们三人,一方是萧元彻,另一方则是那清流孔鹤臣......” “你不知道,其实我二哥许韶在接到萧元彻密信的时候,孔鹤臣的密信也来到了他的眼前,孔鹤臣已经查清楚了,你在宛阳时与萧氏的牵扯,更知道萧元彻有意招揽你,所以,他给许韶的密信是,要利用江山评好好地打压、羞辱你一番,最好让你身败名裂,让萧元彻再不敢用你!”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原来那时,围绕着自己,其实早已经风起云涌,各方角力了,可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全然不清楚这一切。 “所以,二哥许韶,为了保住你,不出意外,考虑到江山评人多眼杂,这才临时改变了江山评的规则,只请了五个年轻的才子上台,这五人也是他反复斟酌的,没有清流一派的影子,只有一个沙凉的薛珩,他其实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情的,至于袁戊谦和他那帮捧臭脚的,也是我二哥许韶有意让他们出丑,衬托你的啊......”边章说道。 苏凌这才明白,怪不得江山评时,薛珩的行事作为,与之前几乎判若两人......还有他看自己复杂的眼神,一切竟然是这样的! “二哥许韶,赠你赤济二字,一是对你的勉励和肯定,二也是对你最后的忠告,时时刻刻,不忘本心,赤心济民,匡扶大晋!......”边章缓缓地说道。 “可是,这样一来,二哥许韶,就无形之中得罪了三方势力......”边章道。 “这第一,便是得罪了渤海沈氏,袁戊谦的丑态,狠狠地打了那沈济舟的脸,沈济舟深恨二哥许韶,更是将袁戊谦抓回望海城,命人暗中将其鸩杀,并将其名字从族谱之中除名......” “这第二,便是得罪了萧元彻啊......”边章说到这里,缓缓一叹。 “额.....得罪了萧丞相,萧丞相不是也让许韶......不,许师叔.....暗自助我,许师叔赠我赤济,不是完成了他的要求了么?”苏凌疑惑道。 “赤济二字的含义,我们三人明白,苏凌你也明白,那萧元彻难道不知么?赤乃是赤心为天子,为大晋,济乃是济天下,济黎黍......这两个字,哪一个与萧元彻有关?萧元彻的原意是要许韶给你一个暗示你与他有关的赠评,更说,这是他要许韶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他若是做了,从此保他再无束缚,平安以度余生的......” “可是,萧元彻没有想到,二哥许韶竟然用了赤济二字......所以,他怎么能不得罪萧元彻......” 边章忽地一笑道:“不过,萧元彻只能吃个暗亏,因为这赤和济,也可以解释为你苏凌对他萧元彻的赤济......所以,我二哥许韶,就算得罪了萧元彻,萧元彻也不会杀他......因为一个活着的认可你苏凌的许韶,比死了的许韶,更有价值......” “可是,许韶师叔他.....还是死了!”直到这时,苏凌对许韶之死,心中才充满了迟来的悲伤痛恸。 “因为他彻头彻尾地得罪了清流一派......他将江山评限定为五个名额,将清流派去的所有搅局者全部排除,最后又成功为你造势,也基本让你为萧元彻所用......可反观清流,什么目的都没有达到......” “不仅如此,萧元彻还敏锐地捕捉到清流的用心,所以已经要决定对清流发难了,这一切的种种,让清流一派不得不孤注一掷,将我二哥许韶做了弃子......派人秘密杀害了他,并在他死的地方,留下了诬陷你为元凶的线索......” “不过,灞南是萧元彻的势力所在,那田寿自然明白一切,你这才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这一关......” 说到这里,边章仰天长叹道:“苏凌啊,我二哥许韶,知道这样做必死,可是他为了你,为了大晋的将来,为了百姓安康,为了黎黍万民......他死得心甘情愿,从容无悔啊!......” “苏凌......我二哥许韶,至死,你也不知道他不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而是真心为你不惜一切的大儒啊!他无愧北儒圣之名!” 苏凌听到这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想到自己对许韶误解,颇为儿戏的为许韶发丧,内疚而惭愧地如刀剜心! “许韶......师叔!苏凌此生......欠你的,再也没有机会回报了啊......苏凌愧矣,愧矣啊!” 苏凌仰天长叹,热泪潸然。 密室一片寂静,每个人心中都沉痛无比,眼中皆有泪光。 苏凌越想越愧,以拳击头,痛恸失声。 边章哭了一阵,方擦拭泪水道:“苏凌啊,不要自责了,我二哥在天之灵,看到你一如以前那般赤子之心,定然很安慰的......苏凌,你以后切莫要让我们失望啊!......” 苏凌流着泪,轰然跪在边章近前,一字一顿,决然道:“师叔放心,苏凌定然不会有负三位老人家厚望,若有改变,天诛之!......” 边章激动地点头道:“起来!孩子.....起来!老朽信你!......” 苏凌站起,重又坐好,平复了一下心绪,方眼中满是恨意道:“师叔,我二师叔之死,您确定是孔鹤臣所为么?......” 边章点点头道:“不错,此时我已经准备动身前往那渤海了,孔鹤臣那日亲自为我践行,临行之时,他附耳对我言道,文允兄且放心吧,那许韶暗中与萧元彻勾结,以被我派人除之.....文允尽管前往渤海,到时我自有安排,希望文允好自为之......” “他这样做的目的,意在敲山震虎,以许韶之死,来威胁我,要我好好配合,为他做事,否则,我与许韶下场无疑......” 边章说到这里,看向苏凌道:“苏凌,要许韶死的只有两个人,若是萧元彻,他不可能让人杀了许韶,再留下你的名字,而且萧元彻,枭雄也,他要杀谁,何必暗杀,直接跟天子秉明,根本不用天子同意,便可派暗影司或者撼天卫去杀便可......” “不是萧元彻,只能是他孔鹤臣,清流一派,表面光明正大,标榜清流,暗中排斥异己,甚至不惜杀人的勾当,也是不少干的......” 边章说到这里,忽地似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苏凌,我知道你此去龙台是调查户部贪腐赈灾钱粮案的,户部如今的尚书,乃是丁士桢,此人对清流和萧元彻都不远不近,而且这贪腐案还有一些内幕和证据就在我这寂雪寺中,我将这些东西秘密保存在安全之处,只等你来,交给你......那丁士桢,或可相信,因为我所有收集的证据......并没有丁士桢直接参与的迹象......” 苏凌心头一震,暗忖,可是这丁士桢......郭白衣可是将矛头直指他的,丁士桢真的没有参与,是被误解了?还是他是隐藏最深的大鱼呢? 苏凌不动声色,点点头道:“师叔放心,丁士桢这个人,我定要去拜访一趟的......” 边章点了点头,还是十分不放心道:“苏凌啊,你胸有良谋,处事冷静,更善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功夫也高,但清流一派,不同其他,以孔鹤臣为首的清流一派,善于攻心,长于说教,所以无论他们背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在百姓和世人的心中,清流一派都是光明正大的清官、好官,他们站在礼义的制高点,这是你被动之处......” “另外,他们虚伪狡诈,多行阴诡,精于算计,更皆是口蜜腹剑之辈......你一定要小心应付,切莫掉以轻心才是!” 苏凌拱手道:“师叔放心......” “还有,孔鹤臣身边有一个高手,我到渤海之后,以佛法入道,如今境界已在九境,却依旧看不出那人的境界修为,此人行踪诡秘,轻易不现身,就算偶然出现,周身上下,包括五官都被黑色衣物面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仿佛置身在黑雾之中......” “你查贪腐案,必然与清流之间打交道,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你对上了此人,一定要多多小心......切莫托大自误!”边章说得十分的详尽仔细。 “这人是谁?......”苏凌眉头一蹙,心中一凛道。 “真名不知,我曾在孔府之中,无意听到孔鹤臣与他在书房密谈,孔鹤臣唤此人为——黑牙!” 边章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许韶之死,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做下的!......” “黑牙.....” 苏凌牙关紧咬,重复了一遍,沉声正色道:“师叔放心,那黑牙若真的是杀害二师叔之人,苏凌必要取了他的性命!......” 边章点了点头道:“好......这些陈年之事,如今都对你说明白了,我心中如释重负,总算是了了一桩大事......接下来,苏凌,你好好听着,我要跟你讲一讲,我因何来到这渤海,又为什么成为寂雪寺主持,还有......四年前,有关贪腐案的一些详情和秘密!......” 苏凌神情一振,拱手道:“小子......洗耳恭听!......”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前途漫漫,道阻且长 边章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又道:“我在空芯道长的相助之下,问出了有关孔鹤臣暗中的阴谋,直气得汗毛发炸,便求空芯道长帮我,一同前往那剑痴和刀狂的住处,先杀了他们,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可是空芯道长却摇头拒绝,我心中不解,问他原因,空心道长说,他乃修道之人,本就在神前盟誓,不再踏足红尘,亦不多管红尘之事......前几番相助,他见我未曾动杀心,这才一直选择帮我,此番若要杀人,他自然是不会出手的......” “我听他这样说,却是明白,那剑痴刀狂皆是江湖杀手,若没有空芯道长的帮忙,我定然是杀不了他的......于是我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 “空芯前辈最后答应了?......”苏凌问道。 “并没有......然而空芯道长功参造化,一番话说完,却让我受益匪浅......” 边章顿了顿道:“空芯道长对我说,若只为私仇,这些人都可以杀......可是,边施主,你逞一时之快,就算将这些人全部都杀了,你兄弟一家和你的大仇就真的报了么?你此生也就算圆满了?......” “我疑惑不解,空芯道长又打稽首说,边家血案,早已经不是一人或者一门之私仇,其轰动程度,十分空前,整个大晋的百姓都知道,便是稚子孩童,也能多多少少说上两句,所以,边氏血案,已经上升成为了公仇......这里面,牵扯到了许多大晋重臣,而如边忠等六人,不过是执行者而已,非是主谋......” 苏凌点点头道:“空芯前辈的确真知灼见......” 边章继续道:“空芯道长说,你杀了这六人,私愤虽泄,但主谋未除,你边家叛逆之名,冤屈仍不足以昭雪,那些算计过你的朝中重臣,依旧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之上......边章啊,贫道问你,你真的愿意你家天大的冤屈,就这样了结不成?......” 边章叹了口气,又道:“空芯道长说到这里,我已经哑口无言了,他又继续说道,现在杀了他们,乃是一时之气,大丈夫者吗,当远谋深虑,边施主,你不妨想一想,贫道答应你,杀了剑痴刀狂,岂能不会被孔鹤臣发现?......一旦孔鹤臣发现他们死了,顺藤摸瓜,岂能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到时候,必然还会暗中派人杀你一家三口......” “道长看着我,正色说,若是你身上的血仇主谋未死,你一家三口死了,这冤屈何人替你洗刷?你此时死了,那边赋一家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凌点头,感叹道:“空芯前辈,字字句句,金石之言啊......” 边章叹息道:“唉!我虽然知道空芯道长所言乃是至理,可是我还是不死心,放过那剑痴刀狂,我问他,既如此,我边氏的大仇,就不报了吗?” “空芯道长却打稽首摇头说,自然要报,但不是这样报,这样报仇,只是一时之快,真正的报仇,不但要杀了参与的六个人,更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背后的主谋无所遁逃,还要将你边氏受到的冤屈大白天下......就算朝廷不明旨宣布边氏无罪,在天下人心中德尔那杆秤上,你们边家也是清白的......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报仇!......” “我泪流满面,恳求空芯道长明示与我,空芯道长却只言,留得有用之身,韬光养晦,静待时机,脱出樊笼,洗刷冤屈.......言罢,他遂飘然远去了......”边章感慨万千道。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并未将这些事情告知蘅君,但空芯道长临别赠言,我记得清清楚楚,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都在苦苦思考他的话,终于,我觉得我该振作起来了,再不做点什么,就算孔鹤臣不会暗中对我不利,我也会被这平淡生活逐渐磨平我复仇之心......既然要韬光养晦,那便不显山露水,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之事,我于是时常到孔鹤臣府上与他相见,谈笑自若,麻痹于他,让他根本不知道,他针对我边家所有的计划其实已经全部被我所知晓了,我装作一无所知,言辞上更加对他谦恭,就算心里对他恨之入骨,可是嘴上还会跟他称兄道弟......” “就这样,我忍了近半年的光景......” 说到这里,边章看了一眼苏凌,声音低沉道:“苏凌啊,这样的日子,你没有经历过,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可是,一个人明明知道仇人就在眼前,却还要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还要装作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真的太难太难了......没有人知道,多少个夜晚,我在梦中梦回沙凉,与我兄弟边赋一家相见,他们一家三口满身血污,他们说,哥哥,为何不接我们回家,他们说,哥哥......你要为我们报仇!......” “梦醒之后,独对孤月,泪落无声......” 边章说到这里,身体和声音都变得明显颤抖了起来。 “师叔......” 苏凌想要出言安慰,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叔。 边章使劲地甩了甩头,神情虽然依旧凄然,但声音已经恢复如常道:“期间,我曾不断地寻找机会,在孔鹤臣面前多次要求要为清流和天子做些事情......言辞恳切十分恳切,那孔鹤臣似乎被打动过几次,可是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叹息说,时机不到啊,文允,再等等,再等一等......” “孔鹤臣那老小子,定然还是对你放心不下,不敢让你参与清流一派的事情......这个人,果然够谨小慎微!”苏凌道。 边章点头道:“苏凌你说得不错,我亦看出来,那孔鹤臣还是对我不放心,虽然心如火焚,但嘴上还要讲着对他的关心和照顾感激涕零这些话......你知道,这有多难么?” 忽地,边章抬头望天,感叹道:“终于......终于,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那苍天总算是睁眼了,我经过半年的蛰伏和等待,终于让我等来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日,我跟蘅君、瑾儿用过午饭,门外响起叩门声,我开门去看,却是孔鹤臣来了......这半年间,孔鹤臣最初多来我这里走动,渐渐地便来得少了,到最后,往往是我去,他却不曾来,今日却突然到访,我心中蓦地一动,难道我苦等的机会要来了么?” “我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装作很随意地笑着,让了孔鹤臣进客厅,孔鹤臣从袖中拿出一件小玩意,递给瑾儿,瑾儿很开心,孔鹤臣便对蘅君言说,让她带着瑾儿去院中玩。我心中更加确定,孔鹤臣此次来找我,定然有要事!” “蘅君也看出不寻常,偷偷与我对视,我以目示意她放心......” “待蘅君领着瑾儿出了客厅,我命人上茶,我与他品了几卮茶后,他便话锋一转,看着我,笑眯眯问道,文允啊,你来龙台,多久了啊......” “我赶紧拱手道,已然半年了......他似有所思的点点头道,竟然已经过去了半年了,过得可真快啊......然后他口打哀声,似有难事,我趁机相问,他便说,如今清流一派那里,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是一时之间,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想要听听我边章的意见......” “我不动声色,问他什么重要的事,不如鹤臣兄说出来,文允帮着参详一二。” “他点头,言说,当今大晋,势力割据,虽然明面上都奉天子,可是实际上却各怀鬼胎......以萧元彻此僚最甚......” “他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又说,天子近来时常诏他入内宫,以此宴之名,谘以国事,更是痛哭流涕,言说受萧元彻欺凌,苦不堪言,望他这清流名臣孔鹤臣想个办法,扶天子,诛萧逆......” 苏凌冷笑道:“这个孔鹤臣,张口就是替天子分忧,受天子重托,这种做派,果真讨厌!” 边章道:“我因不知他是不是有意相试于我,所以为敢轻易出言,只是眉头紧锁,一副忧心神态。” “孔鹤臣看了我一眼,方又道,文允啊,你可知如今天下割据之中,除了萧元彻,势力最大的是谁呢?......” “我自然知道,便回答他乃是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 “那孔鹤臣点头,言说,沈济舟四世三公,更是朝廷名正言顺的大将军,虽然亦有私心,但比起野心勃勃的萧元彻,却是天壤之别,沈济舟更是常怀报国之心,希望能够引渤海义兵,攻入龙台,解救天子......所以,沈萧两家,必有一战!” 苏凌点头道:“孔鹤臣虽然人品虚伪,倒也真就有些见地......” 边章又道:“那孔鹤臣压低了声音说,萧沈之战,只在这一两年中,所以,天子有意暗中联络沈济舟,与他里应外合......而萧元彻身在龙台,沈济舟远在渤海,有关萧元彻的一举一动,还有很多要紧的计划,天子的意思是,想要让咱们清流一派,暗中将萧元彻备战计划还有一些战局战略的谋划,暗中传给沈济舟,好让沈济舟占了先机......” “天子说的?......”苏凌一脸的不信。 “在那刘端的眼中,怕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是萧丞相还是沈济舟,在刘端的心里都差不多吧,刘端心里真正想的是,萧沈开战,最好两败俱伤,最好永远都不要停下,这样他才能坐稳天子的宝座......” 苏凌说罢,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 边章闻言,心中一动,淡淡的看了苏凌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边章又道:“我听他这样说,依旧没有表态,虽然心中想着这是一个机会,但是我若显得太过主动,未免会让他怀疑......” “那孔鹤臣见我依旧没表态,有些意外,气氛有些尴尬,等了一会儿,他才干笑两声说,也是,文允与弟妹已经习惯了如今安稳的生活,那渤海苦寒之地,的确是太过艰苦......而且给沈济舟传递情报,风险很大,弄不好会暴露......算了,是鹤臣考虑不周......”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直到此时,我终于确定,孔鹤臣是真心想要我应了这份差事,此事若我应了,便能就此离开龙台,逃脱他的掌控,继而在渤海蛰伏,等待复仇时机......” “想到这里,我这才出言将他留住,假装颇有顾虑说,不是文允不言,而是......兹事体大,万一文允我不能胜任,或者把事情搞砸了,文允死倒无所谓,若牵连了清流,牵连了鹤臣兄,我便百死莫赎了......” “那孔鹤臣闻言,哈哈大笑说,贤弟多虑了,此次前往渤海,只是有一个大概的计划,只需贤弟在渤海扎根,后面如何传递情报,如何与沈氏联络,那便是下一步的计划了,到时一旦与沈氏联络上,贤弟远在渤海,一者身份隐蔽,二者又有沈济舟照应,自然不会出什么事的......万一出事,那也是龙台这边先出事,只要切断联络途径,弃车保帅,你我自然安然无恙......” “切断联络途径,弃车保帅......孔鹤臣此言,到底指的是什么,弃的那车,又是何人呢?......”苏凌敏感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边章十分赞赏地朝苏凌点点头道:“苏凌你果然敏锐,一下就发现了事情的关键......那孔鹤臣见我亦有疑惑,便又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此次虽然实际上是清流牵头,来做这件事,但所用的人,都不是清流的人,至少从表面之上,所用的人,与清流没有什么瓜葛......” “我问他,不用清流的自己人,那是用什么人,轻易用旁人做这样大的事,可靠么?......” “孔鹤臣似乎觉得我在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十分高兴地一笑,压低声音问我,文允兄,可还记得当初我于府上设宴,宴请之人中,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所用这人便是他了!” 苏凌心中一颤,脱口道:“难道是......丁士桢!?” 边章闻言,点点头道:“不错,便是那丁士桢......不过,苏凌,你不要误会,我曾与丁士桢再后来,有过一次会面,那丁士桢却是不知道孔鹤臣是什么目的的,他答应这件事,也是一片公心......” 苏凌闻言,暗中冷笑,丁士桢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是人还是鬼.......怕是只有自己亲自调查了解之后,才能确定的。 “那孔鹤臣告诉我,这件事用的是户部的人,户部侍卫来搜集萧元彻的动向和情报,然后由丁士桢亲自将这些情报交给孔鹤臣,孔鹤臣辨别是否有用之后,再由户部侍卫暗中送往渤海我的手上,由我联络渤海清流暗桩,交于沈济舟......” 边章说到这里,冷笑道:“那孔鹤臣,还得意洋洋说,这样的话,只要你我在整个过程中不参与,却一个在开端,一个在结尾,遥相呼应,不出事,所有的谋划都会正常运转,若出事,户部的问题,户部尚书崔珏,年老体迈,老眼昏花,真出事了,萧元彻也就顺手为他们剔除了一个麻烦,而户部侍郎的丁士桢,则不会暴露,真就问责,也可推说上支下派,毫不知情,待风声过了,户部尚书的缺,还可由丁士桢补上,可谓是一举两得......” “呵呵,如意算盘打的是山响啊......”苏凌冷笑道。 “听了孔鹤臣所言,我这才做出一副义不容辞的神色,拱手自荐,要求孔鹤臣让我前往渤海,孔鹤臣还假惺惺地表现出一副难舍难离,不忍我去渤海吃苦的模样......” “见我态度坚决,这才答应我去,他临离开时,告诉我,这几日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便会有人接我,动身前往渤海......” “我害怕他只让我一人前往渤海,却留蘅君和瑾儿在龙台,以掣肘于我,所以便直接以退为进,假意拜托他替我照顾好蘅君和瑾儿......” “这一招可险啊......万一你孔鹤臣老小子真就答应了......”苏凌吸了口气道。 “当时情形,我也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好在我赌赢了......”边章唏嘘道。 “那孔鹤臣闻言,先是一怔,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真的动心了,不过等了半晌,他却抬头,一副与我不分彼此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文允贤弟,你这是哪里话,你我莫逆之交,患难不弃,今贤弟为江山社稷,前往渤海,若是因此闹得骨肉分离,夫妻相隔,为兄岂不是大罪了么?文允贤弟,鹤臣对你是绝对信任的,你此次去,估计三年五载回不来,要扎根渤海的,所以,把蘅君弟妹和瑾儿侄女都一起带上......前路保重!” “我这才如释重负,心中明白,这也是他拉拢我的手段,示意信任和恩惠,为的就是让我死心塌地,若是之前,我不知他的谋划阴谋,或许早就感激涕零了,可是现在......” 边章眼中冷芒连闪,沉声道:“虚伪之人,道貌岸然之徒......” “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又假装一番感激涕零,不料他竟主动说道,此去渤海,一切先低调行事蛰伏市井,等待机会,待我们想好完全计划,自然会想办法给你一个在渤海的新的身份......所以,边赋兄弟一家的尸身,还有边赋兄弟的人头,暂且寄存在我府上,等到贤弟你在渤海一切安定下来,我自会想办法,将他们安全送到渤海,好让你亲自操办,让他们入土为安!” 苏凌闻言,冷笑道:“这老小子还是留了一手啊,将边赋前辈一家人的尸体留在龙台,暗里还是要掣肘师叔,若是师叔以后都按他们要求做事,自然无事,若稍有不顺从,怕是......”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自然明白他们的用意,见事已至此,只能先保活人,便就此决定了......” 边章声音幽幽,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日。 “三日之后,那一日早上,朝霞漫天,我站在院中,从来未曾见过龙台的天空竟然如此美丽......蘅君站在我的身旁,挽着我的手,瑾儿乖巧地与蘅君拉着手......” “我知道,此去渤海,前途漫漫,道阻且长......但是,我边章无论如何,都要护蘅君和瑾儿周全!” “门外传来马车銮铃的声音,不过片刻,又有吁的勒马声,我知道,接我们前往渤海的马车来了......” “我打开门,将蘅君和瑾儿扶上马车,告诉他们和马夫稍等,然后转身又回到了这宅院之中......” “我看向这宅院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砖瓦......这里,我度过了人生至暗时刻,也是在这里,时光曾经给过我一丝丝欢乐,妻女承欢,笑语欢声......” “然而,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前方,那个寒冷的渤海,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明白,我要好好活着,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好好活着!” “做完这些,我转身,再无留恋,走出了这院子,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呼号,扬鞭打马,车轮转动,吱吱呀呀,载着我们一家三口,朝着渤海而去......” 苏凌闻言,方有些许欣慰道:“不管如何,也不管经历的多少的磨难,师叔你们一家人,总算是离开了龙台,暂时逃离了孔鹤臣的掌控......这也算是可喜可贺了......” 边章点点头道:“算是吧,虽然没有带走赋弟一家,却也算逃出樊笼了......” “然后师叔您便来到了这里,做了寂雪寺的主持?.....\"苏凌问道。 边章看了苏凌一眼,淡淡一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动身之时,所有如何与沈济舟联络,如何传递情报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商议明白......再说,这寂雪寺修建,也非一日之功啊,我到渤海之后,寂雪寺这周遭,大体上还是一片荒野呢......” “那师叔.......您到了渤海,经历了什么,怎么成一个普通的人,变成了出家的和尚了呢?又是何时来到了寂雪寺,成为寂雪寺的主持了?......”苏凌颇有些不解的问道。 边章神情沧桑,长叹一声道:“我们一家三口,舟车劳顿,在马车上颠簸了十数日,终于进了渤海望海城......” “望海城时渤海第一大城,繁华如梦,熙熙攘攘......在沈济舟的治下,到真有一派红尘气象......我到望海城后,早有清流一派的暗线,在城门等候,我跟他们对了暗号,确定身份,他们给了马夫一些银钱,打发他离开,便由他们驾了马车,拐弯抹角,穿街过巷,来到一处比较偏僻的小巷之中......\" “马车停稳,我扶着蘅君下了马车,朝前看去,却见前方有一处宅院......“说到这里,边章有些气愤,还有些觉得可笑道:“苏凌啊,或许不应该用宅院,应该用人住的地方更合适......那是一处三间低矮的泥墙所砌的屋子,有个小院子,周围胡乱地扎了些篱笆,还有半人多高的泥院墙,进入院中之后,除了石桌、石凳和一口井外,再无他物。三间房十分破旧,早无人住,里面东西虽然还算全,但也是破旧不堪......这里,只能说是普通,甚至家境比普通人都差上一些的人住的地方......” “我越看心中越发气愤,便质问清流这帮人,为何给我们如此的房子住,那些人面露难色,只说这是孔鹤臣,孔大人的安排......毕竟我身份特殊,使命特殊,若是住太好的宅院,未免引人注意。” “我气恼十分,怒斥,就算不能住好宅院,也总是差不多的啊,这里,如何能住人呢......我坚持要他们立刻联络孔鹤臣,为我换一处住所,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住这里的!” “那些人十分为难,眼看僵持不下,蘅君却拉着瑾儿的手,柔声说,瑾儿这里是不是还不错......有一个院子,瑾儿没事的时候,可以摘些树枝,在院中写写画画啊......” “瑾儿天真烂漫,闻言欢呼雀跃,说喜欢这里......我却心中不忍,看着蘅君,十分过意不去说,总不能让她娘儿俩,吃这份苦头......\" 可是蘅君却一笑,她对我说,夫君在哪里,哪里就是咱们的家,这里虽然破旧,但是遮风挡雨......还有夫君相伴,蘅君觉得这里挺好的......\" “然后她朝那些人一礼,她说,就是这里了,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就在此处,哪里都不用换了......\"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教书先生 “孔鹤臣那老小子......竟然如此对师叔!......”苏凌有些气愤的说道。 边章淡淡摆了摆手道:“其实,只要蘅君和瑾儿愿意在那里住,我倒是真的没什么的......或许真的如他所言,为了掩人耳目,刻意低调,又或许,这也是他对我最后的考验吧,看看是不是无论他让我置身于任何处境,我都甘之如饴地接受......” “那师叔,您到了望海城,住了那破房子之后,又经历了什么呢?”苏凌问道。 “我到了那里之后,我无所事事了大约五六日,后来孔鹤臣传信言说,京中局势紧张,要我们最近一个时期,都不要再联络了,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情,可紧急找清流暗桩传递消息......”边章道。 “京中局势紧张?!发生了什么事呢?......”苏凌不解地问道。 “我最初也不清楚,只是以为这是孔鹤臣的搪塞之词......因为他不但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络,更是断了我的银钱供应......本来日子就不好过,这样便更加的雪上加霜了!”边章眉头微蹙道。 “什么?......孔鹤臣他竟然断了您的......”苏凌眉头紧锁,“会不会,他觉得您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干脆切断与您的一切联系,让您在渤海自生自灭?......” 苏凌神情凝重,看了一眼边章道:“难道是您私下调查孔鹤臣对边家的阴谋,被他发觉了,师叔.......这倒是颇有一些弃子的意思啊......” 边章淡淡道:“我起初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法与你差不多,觉得那孔鹤臣定然是让我做了弃子,不再与我联络了......好在渤海当时乃是由春入夏,天渐渐地暖和起来,所以,日子虽然过得差些,但还是能勉强度日的......” “于是,我便成了无人管无人问的孤魂野鬼了,无论做什么都漫无目的,那一段日子啊,我没有目标,报仇无门,形单影只......心中十分苦闷......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捱过了两个月的光阴......却发现,我若在如此浑浑噩噩的过下去,我们一家三口在渤海,便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 边章缓缓道:“渤海在大晋北疆,夏短冬长,春秋两季,更是短促......也不过是刚过九月,天气便开始越发的寒冷起来......” “那破家之中,能卖的都卖了,我与蘅君随身的值钱东西和物什,也能当的都当了......可是即便如此,在繁华的望海城想要活下去,靠这些银钱,根本是不可能的......”边章的声音低沉而又缓慢道。 “刚入十月,渤海天气突变,北风寒冷刺骨,刮得让人从头冷得脚,偌大的街巷之中,因为天冷风寒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我与蘅君和瑾儿,三人蜷缩在一张榻上,盖着一张衾被,身上虽有棉衣,但却是破破烂烂的,御寒都不足......吃食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只能吃些高粱粥......那粥淡得能映照出人的影子......” “我原以为,不过是突然变天而已,熬过几日,或许还会回暖,可是寒风刮了数日之后,彤云密布,竟下起了雪来......” “虽然雪刚开始下,天也未到真正的寒冬,但这对我们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啊......没有办法,我只能留蘅君娘儿俩在屋中,迎风冒雪的出门,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些活计,赚些银钱,以解燃眉之急......”边章叹息道。 “那可有适合的活计?......”苏凌出言问道。 “唉......天下着雪,寒风呼啸,外面少无人迹,能遇到人都不易,如何能遇到适合我的活计呢?”边章苦笑道。 “若说没有活计,倒也不尽然,多是些粗活累活,下力气的活,比如到海边搬运货物,或者干脆做拉纤的纤夫......” 边章自嘲地说道:“想我边章,饱读史书,深谙礼义......却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如何能够做这些活呢?......就算我放下心中强自坚持的脸面,这些活我也没有力气去做啊......”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摇头叹息。 “我一连冒雪出门找活计三天,却还是一无所获......到了第四天,眼看家中粮缸里的高粱也就要见底了,我一咬牙,跺脚对蘅君说,今日找不到活计,宁愿去海边拉纤......” “蘅君心疼我,将我唤住,然后她进了内室,过不多时,捧了一木匣子出来,她让我打开,我打开看时,便看见里面有一对玉镯,却是上好的玉料......” “我认得那是她母亲在她成人之年,赠给她的礼物,更在当时就对她说过,这対玉镯便算做以后她嫁人的嫁妆了......” “蘅君未嫁与我前,便对这对玉镯十分珍爱,便是嫁与我之后,除了一些很重要的节庆或者宴请,她才会佩戴之外,平素总是小心地珍藏着......我竟未想到,蘅君那日,却将这玉镯拿了出来......” “师娘这是......要当掉她心爱之物啊......”苏凌低声道。 “我见了这玉镯,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却是摇头拒绝,我说,蘅君,这是母亲留给你,也是这世上最后与母亲有关的东西了......不能卖,不能卖的......”边章的声音低沉道。 “蘅君见我如此说,触碰到伤心之处,捧着那玉镯,哭得很伤心......我看得到,她满眼皆是对此物的不舍......” “可是,她最后强忍悲声,非要我去将这对玉镯当掉......我当时只好一直重复,让我再想想,再想想,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可是蘅君忍着泪,决然说,没有办法了,我的夫君,学富五车,谦谦君子,礼义大儒,如何能去做纤夫......这玉镯先当了,总是能支持一阵子的,到时候再想办法......”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拿了那玉镯,对蘅君说,说好了只是暂时当掉,一旦咱们有了银钱,我必赎回这玉镯......蘅君只是流泪不止,默默点头......” “我失魂落魄地捧着这玉镯,走在几乎没有人的大街上,雪落满头,我的心都是冰冷的......好在那当铺却是开着门的,我进了那里,将那玉镯出示给那掌柜的,那掌柜的先是一惊,然后拿起玉镯,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 “看来这掌柜的却是识货的,师母这镯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苏凌这才有些放心的说道。 “呵呵......我原以为也是如此,不料那掌柜的看罢多时,这才对我说,一个镯子五吊铜钱,一对就是十吊铜钱......”边章苦涩一笑道。 “什么,上好的玉料啊......京都龙台的镯子,十吊钱一对!?......这家当铺,他们怎么不去抢呢!”苏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惊道。 “呵呵......苏凌啊,不是这大晋只朝堂黑暗腐朽,便是这市井百姓,如今也多刁民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如之奈何呢?”边章苦笑道。 “我自然不答应这对玉镯只能十吊铜钱,便跟那掌柜的讲价,不料那掌柜的却道,如今世道不好,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有哪个又有闲心,还来买玉镯的,十吊钱都已经很高了,他们收下,也是放在铺子里,根本卖不了第二家......” “我忙告诉他,这玉镯只是暂时寄放,待我有了银钱,必然赎回去的......” “可叹那掌柜的根本不留商量的余地,只将这一对玉镯朝我面前一推,斜眼不耐烦说,只值十吊,爱当不当......” 边章说到这里,脸上亦有愠色。 “就在我无计可施,想着当了总还有十吊铜钱,干脆咬牙就这样给了他算了,却在这时门帘一挑,从外面走进一个员外打扮的中年人......” “这员外走进来,便一眼看到了我那玉镯,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闻听那掌柜的只给我十吊铜钱,我亦有出手的意思,他便插话说,此玉镯乃是上好的玉料,市就算再不济,也不是区区十吊铜钱能买得到的啊......” “我苦笑说,家中拮据,只能如此了......” “那员外见状,低声对我说,若这位兄台真心想卖,不如咱们私下换个去处,商量一个双方都接受的好价钱,你把它卖给我如何......” “这是一位懂行的真买主......”苏凌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见他说得诚恳,便收了那玉镯,与他出了当铺,他带我去了一家颇为华丽茶馆,请我吃茶,我们便边吃茶便交谈起来......” “他问我这玉镯绝非一般的玉料,如此上好的玉料,我是从何处得来的呢......我没有隐瞒,将我的状况跟他都说了,最后我说,家中无粮,无奈之下,只能将这玉镯拿出贱卖......” “那员外见我谈吐不俗,言语也颇有章法,不知为何,却绝口不提买玉镯之事,只与我论起诗文和儒家经典起来.......也许是我多日未曾碰到这样的人,不免激动,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们说了许久,眼看天色将晚,我才蓦然惊醒,我此行是当玉镯的,怎么说着说着忘记了时辰,白白浪费一天的光阴......” “我担心蘅君着急,便急忙问他,这玉镯你到底还要不要了,若是不要,我便要离开回家去了,我家娘子还在家中倚门相盼呢......” “这员外却是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番,然后淡淡笑说,这玉镯他是要买的,不过,要换个买法......” 苏凌闻言,疑惑道:“换个买法?此话何意啊?......” 边章道:“我当时也以为他在戏耍与我,可是念在他总算是请我吃茶的份上,虽然不悦,却还是朝他拱手,便要离去,他却拦住我说,他并未开玩笑,说的是真话......” “我问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这才自我介绍说,他乃是这望海城外不远的齐家村的人,家中做了些买卖,虽不如望海城显贵家中富裕,却在齐家村和方圆的几个村子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家中倒也薄有家资......” “原来这齐员外老来得一千金,娇惯得紧,偏偏又体弱多病,父母疼惜,不愿让她到城中去,亦不愿让她做女工等寻常女娘做的活计,偏偏这千金齐小姐,对诗书颇为着迷,平素喜欢吟诗作对......这位齐员外也懂些文墨,齐小姐年幼时,倒也能教导一些,只是如今这齐小姐年岁已然二八年华,学问却是已经超过了她父亲,女娘抛头露面,诸多不便,这齐员外便想请个先生,到他府上,专教齐小姐学问......” “今日他也是误打误撞,因为我这玉镯邀我吃茶,期间见我谈吐不俗,便知道我是饱学之士,所以,便有心召我入府,教那齐小姐学问......” “所以他说的将那玉镯换个买法的意思,便是他将玉镯先留下,我去他府上教授齐小姐学问,若齐小姐相不中我这个先生,玉镯退回,我拿到坊市当铺,该卖多少,便是多少......” “若是这齐小姐相中我这个先生,我便每日前去他府上为齐小姐授课,所授课的费用,每日一结......他说着玉镯按照一百五十两银钱来算,我教授一次学问,便是一两银钱,教的那齐小姐满意,另有金银赏钱.......直到,我将这价值一百五十两银钱的玉镯赎回为止......”边章缓缓说道。 “呵呵,这齐员外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不过一次授课一两银钱,倒也还算说得过去......只是这可是许多时日啊......”苏凌道。 “我听他这样说,最初心中是并不乐意的,非是其他,而是我教授的学生,是个女学生......这在我心里始终觉得不太......说得过去啊......”边章苦笑道。 苏凌却是不以为然,哈哈一笑道:“师叔这话,苏凌便不敢苟同了,虽然是个女学生,但是苏凌以为,天下是人人之天下,无论男女皆平等......女娘依旧能顶半边天......既然大家都是做学问,求上进的,何须分什么男女,女娘就不能做好学问了么?......” 边章闻言,连连点头,感慨道:“苏凌啊,你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前所未闻,却的确是至理名言啊,暗合了先古至圣,有教无类的思想啊......这一点上,我却是有些迂腐了,的确不如你啊!......” 苏凌暗中好笑,不如我是因为你没在我之前的时代待过,那个时代,男女平等已经不算什么了,女权!女权你听说过么,要是你真的穿过去,怕是惊得眼珠子都得掉在地上不可! 边章又道:“虽然我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的,但家中实在无粮,再加上那齐员外一片赤诚,我便答应下来了......那齐员外未等我开口,便先付了五两银钱,只说这是定钱......” “我拿了那五两银钱,一路小跑,也不管风大雪大,一路之上还滑倒了数次,跑到集市上买了肉、蔬、米、粮,便一路跑回了家中......” “那一晚,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吃也香甜,喝也香甜,笑也香甜......” 边章的神情之中,流露出缅怀的神色。 “第二日,蘅君专门为我找了件,还像样的衣衫,替我好好整理了一番,我这才出了门去,步行前往那城外的齐家村......” “齐家府邸,十分好找,在村子正中,占地辽阔,门楼也颇为气派,门口的仆从问了我来此作甚,便让我稍后前去送信......” “未成想,那齐员外竟亲自迎了出来......令我十分感动,暗下决心,虽然齐家小姐是个女娘,我也要好好地教她学问......” “在齐家府邸书房,我见到了那齐小姐,她名唤齐蕙,人如其名,兰心蕙质,性情温恭,那一日我授课与她,惊奇地发现,这齐小姐果真天资聪颖,一教就懂,一学就会......那一日,我教得用心,齐小姐学得用心,日近黄昏,我方才停止授课,那齐小姐更是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告别......” “返家之时,漫天星斗,蘅君与瑾儿,手提灯笼,倚门相望......良人盼归,学子有为,那是我到了渤海这些时日以来,最痛快的一日啊!”边章说着,神情之中,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却是要恭喜师叔了,收了一个好学生,又有了营生......”苏凌一脸喜色道。 边章笑道:“第二日,我刚穿戴整齐,开门看时,门前已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悬挂的灯笼上有一齐字,我不明所以,询问车夫,车夫言说,这是小姐和老爷安排的,请先生上车便是......” “我受宠若惊,一路上都十分感动,待来到齐家,那齐员外已然在门前等候,我赶紧下车见礼,那齐员外用双手相搀,言说不必如此,师者为大,更说,齐小姐昨日听我授课,心中十分满意,赞我乃是大儒,听闻昨日我独自返回,更是责怪她父亲,为何如此晚了,还让先生一人单独回去......所以,今日一早,齐员外便张罗了马车,前往我家门前等候......” 苏凌闻言,感慨道:“这世间为富不仁者有之,向齐员外这样的良善大户人家,亦是有的,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一概而论啊......” 边章道:“自此之后,我便每日前来教授这齐小姐功课,那齐家并未因为久了而慢待于我,对我一如既往的恭敬......不过两个月的光景,我已经赚够了我那玉镯的银钱......” 苏凌闻言,有些吃惊道:“怎么如此之快,一日的报酬不是一两银钱吗?” 边章感慨道:“齐员外当时只是那样一说,并未真就那样做,最初之时,便多给赏钱,后来更是增加了报酬,所以不过两月,我便赚够了......其实,也是齐员外从接我的车夫那里了解到,我家的确贫苦,所以有意帮衬于我的......” 边章眼含热泪,有些哽咽道:“那日,齐员外将我让到正厅,手中托着那装着玉镯的匣子,笑容满面地对我说,这玉镯,本就是先生之物,更是先生夫人的心爱嫁妆,如今原封不动,物归原主了......” “我捧着那装着玉镯的匣子,热泪盈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离开齐家村,我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告诉蘅君,玉镯失而复得......” “我回到家中后,蘅君看到那日思夜想的玉镯,不禁再次痛哭失声......那天,我们相互依靠,望着渤海漫天晚霞,突然觉得,这世间,也不尽然全是居心叵测、奸诈阴险之人,亦有像齐员外这种古道热肠,正人君子!” “世间给以冷漠,却依旧报以微笑......难为师叔了......”苏凌感慨道。 “接下来,我又在齐员外家教了齐蕙月旬功课,那一日,齐员外找到我,说先生大才,为何不设私塾,教授乡民,也算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了......” “我心中其实一直都希望这样,然而囊中羞涩,我将顾虑于他说明,他却大笑说,我资以先生,先生只管端坐塾堂,好好教授乡民稚子,开蒙启智,便是功德!” “数日之后,齐家村齐家私塾正式开门收学生,远近村中的适龄孩童,竞相入学,他们的父母带着他们,向我恭恭敬敬地行礼,他们唤我先生......”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我宁愿就这样一直做着这个梦,不愿醒来......” “傍晚之时,我目送着每一位学子归家,心中从来没有过的满足......蘅君和瑾儿也搬到了私塾后面的房中,我们离开了那个破烂的老屋,一切仿佛新生一般......” 边章的神情,渐渐地变得沉重起来,眼神一暗,缓缓又道:“只是,这样平静而满足的日子,我虽然过着,但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会时常不安,时常地悸动......” “我兄弟大仇未报,那孔鹤臣虽然这许多月来音信全无,但我总觉得,他一定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日子,突然的出现,然后毫不留情的,撕碎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与满足......” “私塾先生,却是成了我这一生......最美好的身份......” “果然,安宁的日子只是暂时的,当我逐渐习惯了教书先生的身份之后,那个如影随形的梦魇,终于再度出现,打破了我来之不易的安宁......一切,又渐渐地暗淡了下来,我知道,没有希望的日子,钩心斗角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边章声音低沉,喃喃说道。 “孔鹤臣他联络你了?......\"苏凌问道。 “不错......的确是联络我了.......而这次联络,却是我与他音信全无的两年之后......\" “这么久?......我还以为,他早已忘记师叔了呢?......”苏凌有些不可思议道。 “忘记?不可能的,他忘记谁,也不会放过我的......他认为终究毫无价值的人,都已经死了......绝对不可能还活着......”边章一字一顿,眼神愈冷道。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凌啊,你知道他两年后联络我,那时......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苏凌摇摇头道:“这小子不清楚啊......” “那年春夏之交,一个后生,义无反顾地离开他生活的家乡,一路向龙台,途中经过灞南,搅动了一场风云......” 苏凌闻言,愕然道:“师叔,你说的是晚辈......那时我到了灞南城,见到了许韶......许师叔!” 边章不说话,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教书先生与主持和尚 边章神情凄然,缓缓说道:“苏凌啊,不需要我多说了吧,灞南城中发生了何事......你都经历过了,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我......”苏凌缓缓低头,沉默无语。 “你无需自责,其实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岁寒三友早就谋划好的......许二哥他,也早已经预料到他的结局了......就算不是你苏凌,只要是我们三人拣选好的年轻才俊,许二哥他,依旧会慷慨赴死的......” 边章长叹一声道:“只是,我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却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我想,凭我许二哥之名,或许逃过这场灭顶之灾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南儒圣之名,可是响彻整个大晋的......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呢?......只是噩耗传来,我才明白,孔鹤臣的冷酷和无情,远远超过了我对他的认知......” “那日我出门之前,收到了一封灞南来信,我打开看时,只有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梅落无声......然而,短短的四个字,便如刀子一般,刺痛了我的眼睛,狠狠地扎进我的心中,我痛哭失声,瘫坐在椅子上......” 边章的声音越发凄然,半晌方道:“那一日,我很罕见地请了假,没有去前面私塾授课......我就这样坐在那里,默默流泪,一言不发,耳边是前院稚子们的朗朗读书声......” “他们在念,一遍又一遍地在念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想,我那许兄,死的时候,心中定然是这样想的,他以自己的死,使他自己闻道,亦希望以自己的死,让天下人闻道!......” 苏凌的心中五味杂陈,流泪道:“师叔,我不知道......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啊,直到今日我才......若是,小子当时就知道这一切,小子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救许师叔不死的啊......” “苏凌,你也不必自责,许二哥跟我们说得很清楚,就以自己的死,让自己大儒的身份最后一次唤醒那些麻木的世间人吧......就算能唤醒这世间一个人,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边章喃喃的说着,像是在安慰苏凌,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件事之后,我继续在私塾中教书,过了约有三五日,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声音是两短三长,心中便是一凛......” “两短三长的敲门声啊,那可是清流一派约定的暗号......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让蘅君进内室看瑾儿,一个人缓缓地打开门去,外面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腰中围着一条黑色的软鞭,他戴着一顶十分大的帽子,刻意地将帽檐压得很低......” “我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容,当时从他的身形上却是认出来了,他是孔鹤臣贴身的清流第一战力——黑牙!” 苏凌心中一凛,沉声道:“又是他!......” 边章点了点头道:“孔鹤臣许久未曾联络过我,那日却派了牙前来,我就知道,他要找我谋划的事情,定然是非同寻常......” “我努力的镇定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将黑牙让进后面书房,黑牙并未先开口说话,从腰间拿出一封信给我,说是孔大人亲笔书信,边先生一看便知......” “我打开看去,这信大概有三个内容,其一,便是想我说了许韶已经被人所害的事情,不过,孔鹤臣字里行间将许韶被害的脏水泼在萧元彻的身上,有意无意地提示我,许韶是死在萧元彻的手上的......” “其二,便是好一通的批判萧元彻,将萧元彻骂了个天翻地覆,想以此来重新燃起我对萧元彻的仇视之心......” 边章冷笑一声道:“他这一大段,洋洋洒洒的所谓正义批判,再加上许韶之死的事情,若是我还是当初被蒙在鼓里的边章,怕是已经深信不疑了,对萧元彻将会恨之入骨......” “然而如今的教书先生边章,早已不是当年的心机全无的所谓大儒名士了,我早已看透孔鹤臣和他清流一派的真面目,虽然对萧元彻的恨,并未消减,但是对孔鹤臣为首的清流一派的恨意,不比对萧元彻的恨少......” “更何况......许二哥早已经有过预见,他曾对在给我和兄长元化的信中,写得十分清楚,若许韶有朝一日死了,那也是死于清流一派之手!” 边章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不过,为了不让黑牙和他背后的主子孔鹤臣起疑心,我不得虚以委蛇,表面上做出痛不欲生,不杀萧元彻绝不罢休的神色。那黑牙见状,更是对我说了许多攻讦萧元彻的话......” “我假意与他叙旧,泡了茶留他相谈,我问他为何这许久孔鹤臣才联络了我......” 苏凌闻言,问道:“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的回答,让我也颇为意外,苏凌啊,孔鹤臣不联络我,其实原因也在你的身上......”边章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道。 “在晚辈身上?......”苏凌没有料到,颇有些愕然道。 “不错,据黑牙的解释说,他们安插在萧元彻身边的眼线,已经查明,最近萧元彻对一个名唤苏凌的人,颇为上心,更有暗暗相助,让他来投奔萧氏的意思......所以,他们这才暗中静默,集中全力的搜寻有关你的身世和行动轨迹......其他的计划和事情,都放在了一旁......加之许韶身死之事,扑朔迷离,他们也需要时间来查证......”边章缓缓道。 苏凌闻言,冷笑道:“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个孔鹤臣手伸得有够长的啊,竟然在萧丞相身旁也安插了眼线......” 苏凌暗暗的记住了此事,想着等再与萧元彻相见之时,一定要跟萧元彻说清楚,让他私下查一查这个清流的眼线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有,我当时不过刚出了苏家村,他竟然下了这么大的力气,调查我......这孔鹤臣,真就太看得起我了吧......”苏凌一脸讥讽的说道。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知道,那孔鹤臣老小子,究竟查到了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呢?......”苏凌颇为好奇的说道。 边章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话到嘴边,却似乎有些顾虑,可是不知为何,还是点了点头道:“查出你出自苏家村的一户渔民,父母都没什么本事......你身边有个黑壮少年,名唤杜恒,连杜恒的父母身世都查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地方......不过,他们却是从你们出了苏家村便一路跟踪着呢,更是知道,你去了南漳飞蛇谷中......” 苏凌闻言,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暗忖连杜恒他们都查了,可真是下了大力气了......不过,他们的所谓暗线,实在是不怎么样,自己父亲苏季和杜恒的父亲杜旌,可不是什么普通百姓,那可是当年青羽军的人。 不过苏凌倒也庆幸,好在孔鹤臣没有查出自己父亲和杜大叔曾经是青羽军的事,要知道,青羽军可是反抗朝廷的,这要是被他们查出来,自己怕是连龙台城长什么样都还没看到,便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不过苏凌对他们探查出自己去了南漳的事情还是很意外的,遂道:“连小子去了南漳他都知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你在南漳飞蛇谷中遇到了张神农,那张神农对你可是很器重的.......这一点,是他们看不过去的......” “我阿爷对我器重,管他们什么事呢?真的是多管闲事......”苏凌有些生气,忍不住骂道。 “飞蛇谷张神农,与元化兄长,并称为大晋当世两大神医,两个人更是莫逆之交,只是元化兄长对清流和萧元彻的态度都不好,所以清流一派也对元化兄长颇为的忌惮,不对元化兄长出手的原因,一是怕万一惊动了元化兄长,他们杀不了人,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将元化兄长彻底推向萧元彻的阵营二是,他们其实根本找不到元化兄长确切在何处......元化兄长行踪飘忽不定,别说他们,便是我边章也联系不上他,只有他联系我的份啊......” “不过,就是由于张神农跟元化兄长交往甚密,所以清流一派对张神农也十分的忌惮,加上他们现在已经跟渤海沈济舟联手......张神农当年与沈济舟的恩怨,苏凌啊,你是清楚的吧......”边章道。 “嗯......沈济舟因为幼子身死,杀了芷月的父母......”苏凌咬牙切齿道。 “所以,张神农的存在,是沈济舟心头的一根刺,而你是萧元彻看上的人,万一在张神农的教导下,真就投了萧元彻,那可是他们的大麻烦了......”边章说道。 “加上,那飞蛇谷与外界相对隔绝,是一个世外桃源之地,所以,你们在飞蛇谷中做了什么......他们想知道,却无从探听!”边章道。 苏凌冷笑道:“我能误打误撞地进入飞蛇谷中,倒也该谢谢沈济舟,当年若不是魍魉司在启垕镇杀人,我被逼得走投无路,跳下悬崖,也不会与我阿爷相遇的!”苏凌道。 “他们探查不出你们在飞蛇谷做了什么,又说些什么,只得另想旁门左道......苏凌,你还记的在南漳你们的那次危险么?差一差那邓氏一族便要了你跟张神农的性命......”边章道。 “我自然记得......难道这跟孔鹤臣有关?......”苏凌一脸震惊的问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当然......这件事还是后来,元化师兄写信告诉我的。苏凌,你可曾想过,在你未到飞蛇谷之前,那邓氏与张神农之间,虽然屡有摩擦,但却并未在明面上势若水火,张神农半隐,邓氏呢也就没有诘难他,他依旧是南漳医会的会首首席,为什么偏偏你到了之后,邓氏便开始发难,张神农与邓氏之间,势若水火呢?以至于差一差,你与张神农都要掉脑袋......”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恍然大悟道:“原来,邓氏背后的支持者,那棵大树是......孔鹤臣和他的清流一派!” 边章点了点头道:“黑牙告诉我,原本孔鹤臣的计划,是利用那次事情,将张神农和你苏凌一网打尽,杀之而永除后患的......不过他们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有离忧山轩辕阁的背景,更有司空府令牌......” “所以,才有萧元彻出手,以天子派了天使官前往将那件事情盖棺定论,最后清流一派的目的全部没有达到,还白白的失去了南漳邓氏的拥护......” 边章看向苏凌,又意味深长道:“苏凌,若是你现在仔细地想一想,也不难发现,那南漳之事,绝对不可能是表面之上,张氏与邓氏的恩怨,而是背后的两大势力阵营的角力啊......否则,就算你曾经在宛阳救过黄奎甲,那萧元彻也不会大动干戈,不惜以天子名义摆平此事的......”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啊......因为当时的萧元彻一心想要暗中拉拢你,向他的势力靠拢......所以故意卖了人情给你的......”边章抽丝剥茧,将实情说了出来。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孔鹤臣的厌恶更深了许多,恨声道:“孔鹤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择手段,可恨至极!” 边章又道:“我问清楚这些事后,又旁敲侧击,试探那黑牙关于许韶之死的真相......虽然黑牙对我多有防备,但是,他毕竟是个武人,在我的试探之下,我更加的确定,许韶,许二哥之死,确实是孔鹤臣下的杀手,萧元彻只是用来背锅而已......” “对了......”边章忽地正色道,“苏凌,我隐隐约约的觉得,你许师叔的死,跟黑牙脱不了干系......或许就是他亲手做下的!” 苏凌心中一动,忙道:“师叔......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我以言语试探那黑牙,黑牙虽然有顾虑,说的都是一些碎片不连贯的线索,但是......待他走了之后,我将所有她说过的话,逐一进行分析......我发现,有关你许师叔如何死的,还有当时的现场......那黑牙说的是十分详尽......就像......就像是他亲眼看到的一样,所以,就算你许师叔的死不是黑牙亲手所为,我也敢肯定,这黑牙当时......十有八九就在现场!”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咬牙一字一句道:“待小子查清楚,若真是此獠,我必杀之,为师叔报仇雪恨!” 边章点了点头又道:“黑牙此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孔鹤臣信上,也写得很清楚,他说,因为许韶遭遇不测,现在在民间已经没有再像许韶那样用言论抨击萧元彻的人,萧元彻可以放开手脚,抓紧这机会谋夺大晋天子之位,而且,最近一段时期,萧元彻明显的加紧了征兵练兵,看来,不日便会兵发渤海,与沈济舟终有一战,虽然沈济舟也并非一片忠心为大晋,但总是要比萧元彻强上百倍,所以,他欲用驱虎吞狼之计,暗中夯实与沈济舟的联手,并暗中向沈济舟传递有关萧元彻的动向......所以,之前我与他商定的事情,已经到了可以着手开始的时候了......” “他在信中还说,他知道我乃忠义之士,心向朝廷和天子,想着为天下黎黍多做些事情,定然不会因为安逸的日子,而消磨了我心中的斗志的,他说,贤弟若是决定行动,便听黑牙安排,有关诸事,他已经全部交待给黑牙了,一切由他安排便好......” “我看完他的信,不动声色,问他孔鹤臣到底是如何安排的,黑牙说,我现在的身份,不利于隐藏,不安全,而且不便于传递情报给沈济舟,毕竟我身在渤海望海城中,他们情报来到渤海城周遭,就会有萧元彻的暗影司人暗中跟踪,极有可能人和情报统统被他们所获......” “所以,孔鹤臣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再让我搬搬家......”边章道。 “这老小子,什么事都还没开始做,这都搬几次家了!?......”苏凌气笑道。 “我不置可否,只说这次又要搬到哪里去?是不是还要断粮断银钱啊......”边章道。 “那黑牙听出来我是有意挖苦讥讽,却赶紧拱手说,上次事出有因,这次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定然不会再出现上次的事情了......” “我问他是如何安排的......” “那黑牙说,孔鹤臣已经在两个多月前,联络了户部侍郎丁士桢,以户部名义,在渤海一荒山之处,破土动工,修建了一座寺庙,这寺庙归户部隶属,由户部负责日常运转。此时那寺庙已经建造好了,而我只需将教书先生的活计辞了,搬到那寺庙之中便可......” “亏他想得出来,您可是有妻室和女儿的,让您去寺庙做和尚?孔鹤臣可是缺了大德了!”苏凌骂道。 “我最初以为只是让我住在寺庙之中,做个寄住德尔居士,可你黑牙却说,孔大人的意思是,让您落发出家,做了那寺庙的主持,这样寺庙大事皆归我,他们也方便与我直接联络,行事起来也颇为便利!” “我闻言,顿觉此事太过荒唐,便说,我若出家为僧,我妻女该如何安置?......这根本就不可能......”边章道。 “那黑牙见状,冷笑连连,半威胁半劝说道,怕是此事先生不愿意也得愿意了.......您自己无妨,但您难道不为您的妻女,还有一直保存在孔府的您的兄弟一家三口的尸身着想么?” “好一个落井下石,卑鄙之辈!”苏凌火冒三丈,眉头紧锁道。 “我闻言,勃然大怒,当即斥道,若以此相逼,我边章不怕到最后鱼死网破!” “那黑牙见我态度坚决,这才语气软了下来,笑说,孔大人已经打算好了,将蘅君和接回龙台,置办好宅院,买些仆从伺候......他说,边先生啊,龙台帝都,比这苦寒的渤海强上百倍,您夫人和女儿,这可是去享清福的啊!......还有,您大可放心,边赋先生一家的尸身,还有边赋先生的人头,孔大人每日都会亲自去呵护一番的......” “这是要挟!赤裸裸的要挟!师叔,他们是想将师母和瑾儿握在他们手中,成为人质,好彻彻底底地掌控您!更是拿边赋前辈一家来要挟您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苏凌啊,我怎会不清楚呢?自然明明白白......所以,这一次我并未让步,只是哼了一声,态度十分坚决说,我可以去那寺庙做主持,落发做和尚,但是我妻儿必须一同前往,而且边赋一家的尸体,边赋的人头也需运到那寺庙之中,由我亲自保存,两个条件,但凡有一个孔鹤臣不答应,那就一切绝无可能了......” “便在这时,一直躲在侧房中偷听我们谈话的蘅君,突然走了出来,脖颈之上早已横了一把短剑,她更是凄然但决绝说,若是他们强行要她与我分离,她宁愿即刻就死!”边章道。 “师母她......”苏凌叹息道。 “那黑牙见我们寸步不让,态度如此坚决,自然也就慌了神,只得说,兹事体大,他需飞鸽传书与孔鹤臣,让他做决定,他若答应,便按我说的行事,若是他不答应,黑牙也没办法......” “他还非常为难说,寺院藏着女眷已经不容易了,还要三个死人......这怎么做得到呢......” “我冷哼一声,一字一顿说,这是你们考虑的事,不是我该想的......” “那黑牙只得让步说,在孔鹤臣未回信之前,他会在渤海一家小客栈住了等候消息,一旦孔鹤臣有回信,会立刻前来找我......我只微微拱手,告诉他慢走不送......” “唉......好在最后孔鹤臣还是答应了,所以如今的寂雪寺,才会有师母和瑾儿,释魂林中才会有边赋前辈一家......”苏凌叹息道。 边章道:“我其实根本没有报太大希望的,那孔鹤臣冷酷阴险,这件事他极有可能不会同意......所以,那黑牙走后,我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早已想好便是一家三口自尽,也不会分开的!......” “我们抱定必死之心,等了三日,三日后那黑牙再次前来,带来了孔鹤臣的信,他竟然答应了我所有的要求......黑牙说,那寺庙最后一进院子中,有一三层阁楼,唤作藏经阁,他们已经着手将整个三层完全封禁,并且布置了密室,只是委屈蘅君和瑾儿,要一直待在那里,以免被人发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更是警告我,万一蘅君和瑾儿暴露,到时候怕是......” “他还说,现在装着我兄弟边赋一家的棺椁和边赋人头的冰玉匣已经在前往那寺院的路上了......现在我所有的要求,孔鹤臣已经全部答应并满足了,我现在没有什么推辞的了吧......” “虽然蘅君和瑾儿如果藏在藏经阁三层的密室,相当于失去了自由,我原本也并不愿意,可是蘅君劝我,这样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失去自由,夫君还能每日在无人的深夜来与她们相聚,总好过一家人赴死吧......” “如此,我只得勉强点头同意,告诉那黑牙说,我弟边赋一家三口棺椁到那寺院之日,便是我边章出家入那寺院之时!......” “黑牙这才点头说,一言为定,勿失信约!” “又过了十几日,黑牙第三次来找我,言说边赋一家三口的棺椁两日后便能到寺院,让我们准备准备,明日起程......” “我点头答应,黑牙走了之后,我这才换了衣衫,前往齐家村,向齐员外和我的那个女学生齐蕙辞行......” “我知道,这一次告别,我与他们,将永生不见!......”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佛不渡我 边章说到这里,声音低沉,满脸沧桑道:“两年之后,我早已成为寂雪寺的主持.......却时常想念齐家村的村民,尤其是齐员外和齐小姐齐蕙......。若不是齐员外,我们一家,怕是早就饿死在望海城中了......” “于是......那日我手拿钵盂,重新回到了齐家村.......却发现那私塾早已荒废,成了一片残垣断壁......而齐员外家也已成为一片灰烬...... 苏凌闻言,大惊失色道:“如何这样呢......那私塾荒废,因为师叔您离开的缘故,倒也可以理解,可是为何......齐员外家竟然也......” 边章叹了口气道:“唉,我最初也大为震惊和困惑,不仅是齐员外家,整个齐家村原本人丁兴旺,而我现在看去,满目破败,人烟稀少......” “我震惊之余......问一个路过的无精打采的村民,那村民唉声叹气,目露悲苦,告诉我,这些年,沈萧大战日益临近,沈济舟为了扩充兵源,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是各村各镇,青壮劳力,统统都强征参军,所以这齐家村,就因为青壮年,甚至体壮的中年人都被抓去做了士兵,没有了劳力,不过数月之间......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渐渐地这村子也就破败荒芜了......” “可是,齐员外家是大户人家,而且家中只有一女......为何也会......”苏凌不解的问道。 “那村民告诉我,齐员外原本是不用出人参军的,齐员外虽然是大户,却乐善好施,在齐家村颇受拥戴......只可惜好人无有好报啊......就因为齐员外家大业大,但并非名门门阀,所以,沈济舟在强征人口参军之时,更是给地方下了一套荒唐的命令......” “什么荒唐的命令?......”苏凌问道。 “就是只要是大户人家,便要按照比例去向官府交银钱,美其名曰,战前准备,人人有责!” “虽然沈济舟定的比例并不高,可是从望海城到地方,官府的人,层层加码,盘剥无度......齐家因此败落,那齐员外在愤懑中得了大病,竟病亡了......过了一段光景,齐家家宅不知为何,突然火起,齐家家中烧死的烧死,烧伤的烧伤,齐家也成了一片废墟,好不凄凉......” 边章说到这里,神情愈加悲痛道:“大火扑灭以后,查点人数,竟唯独少了齐家小姐齐蕙,不知是失踪了,还是被大火吞噬,化为灰烬,总之......凶多吉少啊......” “唉,齐员外一生向善,虽然有家资,却并未鱼肉村里,往往还在荒年时,布施粥饭,救济村民......却落得如此下场......那齐小姐齐蕙,虽说是个女儿身,却知书达理,更做得一手好诗文.......最后却......我这么多年,一直派出人手,打探齐小姐是否还活在人世,可是泱泱大晋,寻一个人......谈何容易,泥牛入海,渺无音讯啊......” “这大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这世道,黑白颠倒,狼狈横行,还算什么世道!......”边章悲愤道。 苏凌听完,剑眉倒竖,恨声道:“这皆是那沈济舟造的孽!......沈济舟与孔鹤臣的清流一派,沆瀣一气,搅得大晋乌烟瘴气,这等人不除,天下的百姓永无宁日!” 边章长叹道:“所以,这些年,我心中虽不情愿为清流和沈济舟做事,但却不得不虚以委蛇,做违心之事......真的好难,好难啊......” “接着之前的继续说吧......”边章整理思路,方又道:“我们一家与黑牙行了几日路程,便来到了一处深山之中,眼前便是一座庄严宏大的寺院,从外面看,果真是佛家圣地......” “只有寺院么?......”苏凌问道。 “不错,只有一座寺院,里面一应俱全,却并未开门收留僧众......我们一家下了马车,走进大雄宝殿,我一眼便看见,佛像之下,三口黑漆棺材并排而放,还有一旁供桌上摆放的冰玉匣......” “多年之后,我未成想,我们与赋弟一家三口,竟然就这样,以这种方式......再次重逢了......我踉踉跄跄的跑过去,我边跑,边泪流满面的呼唤,赋弟......弟媳......侄女,大哥来看你们了,大哥来迟了!......” “我看到每口棺材之中都有一具尸体,虽然一直精心保存,但是尸体还是免不了的腐化的......很多地方早已皮肉不存,只剩下累累白骨......更为让我惊讶的是,弟妹和侄女只有尸体,没有......头骨!”边章道。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师叔不是说过,那孔鹤臣曾答应你,三天之内从沙凉飞沙城偷回边赋前辈一家的尸体和头颅的,而且,师叔您亦亲自查验无误的啊......”苏凌不解道。 “不错......所以我也十分愤怒,质问那黑牙,黑牙却说,原本是都有头颅的,可是......赋弟一家的头颅被萧元彻的撼天卫挂在飞沙城头之上,整日风吹日晒,沙凉又气候恶劣,所以,就算孔鹤臣再如何保存,终因时候太久了,无法保存......但边赋的头颅一直在冰玉匣中,且有一梦枕护着,所以没有任何的变化......” “说到这里,那黑牙便欲打开冰玉匣让我一观,我冷声阻拦他,然后自己走过去,颤抖双手将冰玉匣打开......赋弟的头颅就那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栩栩如生,一点都没有变化,就好像闭着眼睛睡着了一般......看到这里,我不禁再次失声痛哭......” 边章说着,再次泪流满面。 “那黑牙接下来的话半软半硬,他说,这是孔大人知道先生跟他之间交情莫逆,这才下了大力气,不惜重金,日日养护,边赋的头颅才会如此没有丝毫的腐坏迹象,这可是花了大力气和大价钱的......他说,边先生,孔大人做这些,只是希望边先生能够从始至终,尽心尽力的为他办好事情......想必边先生一定不会让孔大人失望的吧......至于其他二位的头颅,他们也只能深感遗憾了......” “孔鹤臣这老家伙,时时刻刻都不忘敲打师叔啊!......”苏凌恨声道。 “我见赋弟一家已经到了寺院,便打算让他们入土为安,毕竟一直这样,尸骨现天,逝者灵魂不得安宁......于是,我在寺院中来回走了几遍,发现寺院很大,最后的塔林之后,是一片十分幽深的密林,我走进去,竟发现并排还有两列茅屋,于是,我便想到,让赋弟一家就此埋在最后一间两间打通的茅屋的地下......别人挖坟立冢,而我却不能,否则一旦坟头被人发觉,徒添麻烦......所以倒不如直接给赋弟他们找个家,虽然只是茅屋......我想他们的灵魂总是有家可回了......” “我边家祖上,乃是名士边舟,我和赋弟皆以祖上边舟为荣,所以,在决定赋弟一家长眠那里之时,我要求黑牙和那些清流的人,按照我的图纸,挖一处机关地室......” 边章顿了顿道:“我心里想着,我思念赋弟他们的时候,可以利用机关,将他们的棺材请出来,我可以陪他们说说话,这样,我不寂寞,赋弟他们也不寂寞了......我在那间茅屋的墙上,挂了一副先祖边舟的画像,而用来开启机关地室的装置黑玄石,便镶嵌成为我先祖边舟脚下卧着的老虎鼻子上,从表明看,浑然一体,不容易被发觉......” “或许黑牙觉得这些是小事,无关紧要,又或许......孔鹤臣交待过他,尽量满足我的要求,好让我死心塌地的为他们做事,黑牙完全答应了我的要求,于是便派了手下,开始施工,修建地室,五六日后,地室修成,我与蘅君娘儿俩,身披重孝,将赋弟一家安葬......我将赋弟的头颅从冰玉匣中取出,让他枕着一梦枕入葬,这也算全尸了......” “入葬之时,我默默叨念,赋弟长眠,兄将不遗余力,终有一天为你复仇!” “赋弟下葬之后,我走出那片密林,便给这密林取了一个名字,唤作释魂林,意思就是,希望赋弟能够释然,灵魂安息,世间的未竟之事,交给我边章来完成!” 苏凌和林不浪点了点头,这才明白释魂林的意思。 “那黑牙又说,此寺院还没有名字,不如边先生就此取一个吧......我略加思考,便取了名字:寂雪寺。至于寂雪寺的含义,苏凌,你已经知道了......”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便是落发受戒大典了,户部侍郎丁士桢亲自,他见我之后,与我长谈,对我的遭遇深表同情,更是惜我之才,却从此遁入空门,做了和尚,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得潸然泪下......” “大典当日,亦是开山门,收僧众的日子......整个寂雪寺变得热闹非凡,毕竟是天子照准,户部隶属的寺院,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只是,蘅君和瑾儿却从那一刻起,永久地住进了藏经阁三层,此处的密室之内,再也见不到白天的大日了......” “发落如雪,我的眼睛渐渐地模糊起来,然后,头顶戒疤,每灼烧一个,我的心便会灼痛一次......周围的人,善男信女,扶老携幼,都见证这一刻,他们兴高采烈,他们无比虔诚......只有我,心渐冷,人也渐冷......”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边章,边章从做了和尚那时起,真真正正的便死了......有的只有,四大皆空,我佛慈悲的寂雪寺主持僧人......” “我的法号,乃是由户部亲自拟定的,但是那孔鹤臣为了以示充分尊重我,让我自己决定法号。于是,大典之上,寂雪寺主持——无心大师,成为我如今的身份。” “苏凌啊,你可知我为何自取法号为无心么?......”边章看了苏凌一眼道。 不等苏凌回答,边章似自言自语道:“成为和尚那一刻起,我便是一个无囍无悲,吃斋念佛的麻木之人了,岂能有心乎?......” “无心,无心......生人怎能无心......唯有活死人......方为无心!” “阿弥陀佛......边章眼眉低垂,口诵佛号,这一声悲悯而庄肃。 “我虽然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佛家弟子,然而,我亦明白,地狱不空,如何成佛?佛不在我如何做,而在我心......” “无心插柳柳成荫......我遁入空门之后,许多闲暇,便通读了许多的佛经和佛家典籍,竟真的有所体悟......直到我如今以释入道,一身的修为境界已经到了九境......这便是佛家所说的......因果循环,有缘自悟吧......” 苏凌感慨道:“原来如此......这总算是一件好事,师叔如今境界,已然能够保护自己和师娘、瑾儿了......真就是可喜可贺的......” “唉......种豆得瓜,也许是佛祖保佑吧,但是......我虽然佛理精深,但亦知佛不渡我......因为我心中的仇恨,从来没有因为佛家劝人向善,四大皆空的佛理,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泯灭,而且我违心的帮助孔沈二家做了那些肮脏事情,佛是不会渡我的......”边章一脸落寞的说道。 苏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边章,沉默一阵,方又问道:“师叔,既然你已经成为这寂雪寺的主持了,也按照孔鹤臣的要求,为他做事了......那六个人,就是当年害师叔一家的,边忠、娇杏、丁一、王甲、剑痴、刀狂,他们在当年已经各自逃走,下落不明了,为什么最后竟然会来到了寂雪寺,而且丧了命,成为干尸了呢?......” 边章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苏凌道:“这件事,其实与你关心的另一件事,有着直接的关系......” “我关心的另一件事?......”苏凌疑惑道。 “你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返回龙台,调查当年的赈灾粮款贪腐案么?......”边章道。 “不错......不过,现在这贪腐案,不过是一些琐碎的线索,无论是萧丞相还是郭祭酒,他们都只是高度怀疑,这贪腐案究竟有没有发生,背后的主谋是谁......都难以确定的......所以,小子觉得很棘手......” 边章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就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当年赈灾粮款贪腐案,确实有!......这件事不用查了......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主谋有两个,一个是外在的主谋,便是之前的户部尚书,另一个是藏在户部背后的主谋......他就是孔鹤臣!......”边章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 “额......”苏凌略感意外,忙问道:“师叔为何如此肯定......难不成,您知道此中的内情么?......” “呵呵呵......”边章蓦地一阵凄然大笑,抬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不妨告诉你......这贪腐案之中的一个帮凶,便是我边章边文允了!......” “什么!......师叔你......”苏凌蓦地倒吸一口冷气,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你很震惊是么?你会不会想说,我边章跟孔鹤臣有深仇大恨不报,反而不分是非黑白,帮他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呢?......”边章淡淡的说道。 “我......”苏凌一怔,缓缓低头道:“我虽然十分震惊......但小子却是相信师叔的......更相信许师叔和元化师尊......我觉得,师叔你,有迫不得已,不得不做的理由......” “人啊,昧良心的事情做得久了,做的多了,很多时候,都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违心去做还是心甘情愿去做了......不过,苏凌你说信我......我便将此事,好好地对你说一说吧......” “大约我刚来这儿寂雪寺不久......便收到了孔鹤臣的信......那是我来到寂雪寺后,他第一次让我办事......” “他在信中说,龙台城周遭数郡,甚至许多州因为大旱无雨,百姓颗粒无收,萧元彻奏明天子,更是首倡带头筹措赈灾粮款,发放给受灾的百姓......这是一笔巨款,他暗中联合户部尚书李天庠,将赈灾的款项截留大部分,还有赈灾的粮食大部分,将粮食变卖成银票,然后买通龙台北城城门校尉,趁夜运出龙台,让我在寂雪寺准备接收这些东西......” “竟然真的是他!......孔鹤臣,身为朝廷重臣,竟然大发国难财!......不可饶恕!”苏凌大怒道。 “他在信中说得清楚,这笔巨款,暂存我的寂雪寺中,然后自然会有沈济舟的人与我联络,用这笔巨款为沈济舟招兵买马......” “起初,我知道这件事是丧尽天良之事,若赈灾粮款不够,天下将有多少流民,又有多少人因此饿死,曝尸街头呢......于是便回信驳斥孔鹤臣,想让他不要这样做......” “孔鹤臣回信又说,受灾百姓,何止成千上万,一个救,百个万个也救,能救得过来么?莫说救不过来,这笔朝廷下发的救济款好救济粮,分到地方官府手中,被盘剥和克扣之后,还剩几何?与其让那些贪官污吏贪墨,还不如咱们留下,给沈济舟,让他做些有用的事......” “简直岂有此理!有用的事,就是拿着救命,救百姓的银钱,给沈济舟开战增加胜算?一旦开战,又将死多少人,又有多少百姓死难!孔鹤臣和沈济舟所作所为,天地不容!”苏凌肝胆俱裂道。 “他在信中还说,天灾不可违,流民灾民本就是卑贱的草芥,若全死最好,死绝了,也就没什么赈灾一说了......比起他们微不足道的性命,确保沈济舟与萧元彻日后开战能胜,进而天子安,大晋安来说,这些草芥的性命无足轻重!......”边章声音低沉,但听得出,他也十分的愤怒。 苏凌早已出离了愤怒,已然忘记了说些什么。 一旁的林不浪,不知为何,双拳紧握,牙关紧咬,似乎在极力的克制他的满腔怒火。 “当时之下,就算我不做,孔鹤臣亦有办法将这些已经全部换成银票的赈灾粮款运出龙台......若是别人来做,那参与这件事的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有谁......我自然一点都不清楚......所以,我纠结之下,想了一个办法......” 苏凌问道:“什么办法......” “答应孔鹤臣......”边章一字一顿道。 “不过,答应归答应,我向他提了两个条件,他必须答应我,否则,这寂雪寺的秘密,还有他们截留赈灾粮款的秘密,将会毫无保留地公之于天下......” 苏凌觉得,虽然边章这样说,但到底是做了这件恶事,语气有些冷淡道:“呵呵......到底还是答应了,条件再苛刻,事实已成,不可改变,还有......那孔鹤臣岂是轻易就范之人?......” 边章听出了苏凌的语气变得冷淡,却不以为意,继续道:“他不得不答应我的两个条件,否则他的谋划满盘皆输,到时候,不仅是他孔鹤臣身败名裂,便是沈济舟也难以自保,天下割据势力,便会因此由头,群起攻之......” “那这两个条件是什么?......”苏凌问道。 “第一......我让孔鹤臣你提供一份参与这件事的朝中和地方所有官员的名单,因为我已经毫无保留的跟他们合作了,一旦做下此事,我绝无生路,所以为求自保和要我觉得孔鹤臣对我绝对信任,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我必须都要知道是谁,若是他孔鹤臣不放心,我甚至可以在这份名单中,签上我边章的名字......”边章一字一顿道。 “原来如此!......”苏凌眼前一亮。 要是有了这份名单,自己回到龙台,只要将所有的证据链调查完整,便可以照着这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抓了,这样的话,比自己一个个地揪出来他们,可是省了不少力气的。 “敢问师叔,这名单,现在何处?......”苏凌问道。 “苏凌,我谋局,引你到此,一是让你替我边家洗刷冤屈,二便是为此啊,我知道你要去龙台追查此贪腐案,虽然这里面有萧元彻的目的,但只要查此案,便是对天下百姓的好事......” “这名单就在我手中,保存得很好......万无一失,你放心,你离开寂雪寺时,我定然会将这名单,完好无损地交到你的手中的!......”边章郑重地说道。 苏凌闻言,赶紧站起来,正色拱手道:“师叔......您虽然帮孔鹤臣做了这件事,但也是为了掌握他们罪恶的证据,这也算以身饲虎了......苏凌方才还......” 边章摆摆手道:“不要这样说,恶事我总归做了,恶事就是恶事,无论我出于何种目的......” “那另外一个条件是什么呢?......”苏凌问道。 “另外一个条件,我写了一个名单,随信捎给孔鹤臣,那名单上开列得清清楚楚,就是当年害我边家的边忠等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要孔鹤臣无论用什么办法,让这六个人全部在十天之内,来到我的寂雪寺,后面的事,由我处置......我要展开复仇!......” 边章的眼神,似有火焰喷出。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佛心不净复仇心 “可是,这六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各奔东西了,找到他们,怕是很难的事情吧?......”苏凌插话道。 “我找他们自然不容易,但是......孔鹤臣找他们自然容易,清流一派的暗桩,虽然比不过天下三大暗杀组织,但在探听消息,查人下落上,还是不比三大组织逊色的......” “那倒也是......”苏凌点了点头道。 “可是,您一旦让孔鹤臣寻找这六人,岂不是便会让孔鹤臣知道了,您其实早就明白当年之事,是他暗中做局,推波助澜......师叔,您不怕他对您不利么?......” 边章淡淡一笑,一字一顿道:“自是不怕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我在龙台,不得已寄人篱下,一切都要靠着孔鹤臣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不敢得罪他,现在我在渤海,孔鹤臣鞭长莫及,我亦是一寺主持,我背后亦有丁士桢丁大人的暗中相助,他孔鹤臣要想对付我,怕是会得罪户部,到时候清流的力量将会更加削弱......再有,孔鹤臣和沈济舟之间互通消息,都是靠我传递,他若是想对付我,便无人可用了......” “当强大到能跟敌人平起平坐之时,敌人......为了共同利益,也不得不想办法,化敌为友!......”边章一字一顿道。 “除此之外,我还在信中言明,当年之事,是非功过,已然是过眼云烟,我如今要这六人,只是想给赋弟一个交代,至于我与他孔鹤臣之间,并无什么矛盾......” “所以,那孔鹤臣自然按我说的做了......” 苏凌点点头道:“师叔好计划......先解决那六人,留着罪魁祸首......慢慢寻找机会!” 边章点点头,方有又道:“最好找的便是那两个布匹商人,丁一和王甲......这两个人贪心不足,不肯舍弃他们布匹商行的生意,自我找到他们,问出实情之后,他们以为风平浪静了,在外面躲了一阵子后,就又偷偷溜回了龙台城,继续干着他们的买卖......所以,孔鹤臣便以新修寺庙需要僧衣袈裟这个理由,让他们赶制一批僧服,由他二人亲自送到渤海寂雪寺中......更是付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定金,跟他们说,事成之后,回到龙台,另有重赏......” “商人逐利,自然毫无怀疑,赶制了一批僧衣,然后领着商行的伙计,从龙台出发,前往渤海寂雪寺......” “他们方一动身,孔鹤臣便派人飞报我知,我便在寂雪寺准备好了一切......”边章说道。 “师叔虽然如今已经落发为僧,可是毕竟和丁一、王甲见过,师叔不怕他们见到你之后......将你认出来?”苏凌问道。 “自然不需我出面......一切交给我那大徒弟济源处理......实不相瞒,这六人被杀的事情,为何要杀他们,济源都知道......他是我的大弟子,自然愿意帮我......” 苏凌点了点头,心中一动道:“敢问师叔,这济源和尚,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呢?......我看他的招式,刚猛异常,跟师叔似乎并不相同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济源其实是带艺投师的......” 说着他打了个哀声,方道:“济源是个苦孩子......” “我成为寂雪寺的主持之后,由于此寺乃是户部隶属,所以前来烧香还愿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因此不过一个多月,寂雪寺便香火鼎盛了......于是渐渐的每月初五,这里边形成了自发的集会......五行八门,做买做卖,三教九流,十里八坊的百姓也多来此赶会......这种情况下,大约持续了有半年多,那一日,集会之中来了一个打把势卖艺的武者,年岁不大,却是身强力壮,是个壮小伙......此人便是我日后的大弟子,济源了......”边章道。 “当时他还不唤作济源,济源是他落发为僧之后,我给他取的法名......他俗家姓燕,名唤燕小刀......” “哦......那他为何不好好的做个武者,如何愿意遁入空门,当了和尚呢?......”苏凌问道。 “那日他就在我这寂雪寺门前卖艺......怎么说呢,有集市,就有生财的生意,这里十里八坊的,乡民鱼龙混杂,却是出了几个歪毛淘气的地头蛇......见寂雪寺门前市集兴旺,便打起了收地皮费的主意......” 苏凌闻言,有些意外道:“竟有这等事......” 边章点点头道:“是啊,百姓之中参差不齐,这样的事情,从古至今,屡见不鲜......寂雪寺虽然也多有出面干预,然而这些人就跟一块癣一样,若是管的紧了,他们销声匿迹一段,若是稍有松懈,他们便又都齐齐的冒出来了......加上这些地头蛇,背后多多少少还有官面的影子,亦有功夫不差的......” “而我寂雪寺中的僧人,除了一些会基本把式的,大多数都是什么功夫都不会的......所以,便是管,也力不从心啊......加上这些地头蛇,明里不行,暗中捣乱,隔三差五的便用秽物泼我山门,要不然就是几个人捉了我寺中下山采买的和尚,强按着灌酒塞肉,而后鼓动乡民,让我寂雪寺僧人当众出丑,所以,合寺上下,对此也十分苦恼......”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闹腾得不算过分,便随着他们去了......” 边章说到这里,苦笑道:“身在佛门,却被俗世所扰,不得清净啊......” 苏凌也颇为无奈道:“这大晋,可还有清净之地么?......也难怪......” “那日这燕小初来乍到,便在寺庙之前打把势卖艺,却是一手好功夫,所以吸引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也不断有人扔钱给他......然而,那些个地头蛇却是知道了此事,便纠结了一帮乌合之众,约有近百人,来到寂雪寺前,强逼着那燕小刀交什么场子钱......” “燕小刀不从么?......”苏凌问道。 “最初也不是不从,燕小刀久在市井闯荡,自然懂得规矩,最初之时,和颜悦色地问那些地头蛇,场子钱自然要交,但不知交多少......” “结果,那些地头蛇故意讹诈于他,竟要他交二十两银子,还说这只是一天的数,他在寂雪寺一日,便每日都要交这个数......” “那燕小刀如何能听,他言说自己打把势卖艺,一年都不一定挣得了这个数目,还央求这些地头蛇高抬贵手,把场子钱降一降......未成想,这些地头蛇仗着人多势众,非但不同意,还对燕小刀破口大骂,更是有几个闯将进来砸场子,那燕小刀如何能干......于是双方就大打出手......” “燕小刀功夫虽然不错,但多是硬功,虽有基础,却并不精,加上这帮地头蛇人多,不过片刻,便被他们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更有地头蛇叫嚣,扒了他的皮,要了他的性命......” “这些混账,活着纯属浪费粮食!“苏凌骂道。 边章又道:“眼看事情闹大,门前当值的小和尚撒脚如飞,报于我知,我这才带了大小僧众出门制止,那时我方刚以禅入道,境界不过六境,自保尚可,若打退这些地头蛇自然不是易事......” “可我见那燕小刀倒在地上,头破血流,被打的十分凄惨,便跟那地头蛇中管事的交涉,愿替他交场子钱,此事到此为止......” “那些地头蛇,也知道,我这寂雪寺隶属朝廷户部,也害怕事情闹大,所以便答应了,我命人取来六十两银票,给了他们,说这是三日的场子钱,若这燕小刀在这里三日,你们便不许再骚扰他,若过了三日,我便再交场子钱便是......” “那些地头蛇得了银钱,便做了鸟兽散......我见诸人皆散,便欲转身回寺中去,那燕小刀却挣扎着,爬到我的脚下,苦苦哀求,求我收他做个弟子......” “于是您便答应了?......”苏凌问道。 边章摇摇头道:“起初我并未答应,毕竟这燕小刀的出身背景,我不清楚,加上我本来身份特殊,寂雪寺还有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收留他实在不便,所以我并未答应......” “然而他跪在地上,叩头流血,苦苦哀求......我只得暂时答应将他收留在寺院之中,先为他疗伤,他也有个安身之处......佛门乃是救苦救难之地,自然要大开方便之门,我那寺前的联子上,写的也很清楚啊.......” “于是这燕小刀便住在寺庙之中,不过五六日,他身体本就强壮,所受的伤也多是些皮外伤,因此便痊愈了......但这燕小刀是个有心之人,我并未赶他走,他每日与僧众们同吃同住,听我讲经,修习课业,无事之时,挑水打柴,做饭扫洒,无一不做,不过十天,合寺上下,对他皆交口称赞......” “他做这些事,我自然看在眼里,便动了收他为徒的心思。一则,此人的确品行不错,二则,他会功夫,而合寺上下,除了我之外,没有僧人会系统的武学,我身为主持,平素事情多,自然无暇分身,教僧众习武,所以,我想着收了他,教他功夫,他本就有些基础,定然精进,然后再由他教授一批武僧出来......” “身在乱世,这样做,不为旁的,自保就好......” 苏凌点了点头道:“师叔这样想,也是对的......” “于是那晚,我将他叫入我的禅房之中,详细问了他的身世,方知他乃益安巴郡人,父母早死,家道败落,他自小随叔父一路流浪乞讨,几乎走遍了整个大晋,他十六岁那年,叔父亦死,他孤身一人,流落街头,遇到了一个江湖客,那江湖客见他可怜,便收了他作为弟子,传了他几年功夫,他如今的功夫,便是跟那江湖客所学......” “后来,那江湖客说外出办事,从此一走,再无音讯,他没有办法这才再次流浪,靠着打把势卖艺,混迹各地,一直到如今来在渤海......” “他说,他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大师救我,便是我与佛门有缘,所以要拜我为师,恳请我收留他......” “我让他练练功夫,我看一看,他便在院中练了起来,刀剑棍棒,他都会一些,尤其善用大棍,我发现,他虽然内息不精,但招式却有精妙之处,于是我便收了他作为顶门大弟子,赐了法号济源。” “平素由他打理寺庙一应事务,闲暇之时,我教授他功夫,我多教他内息心法,他的招式精妙,对我也大有裨益,因此,我的境界和他的境界才会如此的突飞猛进......如今我在九境,而他如今修为跟我也差不太多了......”边章道。 “这件事,孔鹤臣可知道?......”苏凌忽的开口问道。 “收济源为弟子的事情?......我曾写信,告诉过孔鹤臣......”边章道。 “孔鹤臣竟然没有拒绝,答应您收他为徒?......”苏凌有些不解道。 “没有拒绝,他的回信上说,我已然是寂雪寺的主持,便是寂雪寺的当家人,收什么人为徒,是我这个主持的权利,不用跟他打招呼......” 边章顿了顿道:“我想,这是他向我故意示意恩惠和笼络吧......” 苏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暗忖,这济源的身份,都是济源自己所说的,真的假的,无从考证......而且孔鹤臣竟然连问都不问......这也有些说不过去吧..... 但他见边章对济源十分的赞赏,颇有好感,这才没有说什么。 边章继续道:“我与济源逐渐的无话不谈,便将我之身世,都告诉了他,他甚为同情,当即就表示,愿意帮我这个师尊报仇雪恨,所以,无论是我与孔鹤臣、沈济舟之间的暗中联络,还是我所有的复仇行动,他几乎也都参与其中了......可以说,他是整个寂雪寺唯一知道所有内情的人!” 苏凌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多说。 “因此,当丁一王甲二人来了之后需,便是由济源引他们入寺的,当时大晋虽然正值秋末,渤海已经很冷了,他们送完这些货,竟又下起雪来,他们觉得雪中走山路危险,有意向留在寺中借宿,等雪停之后再走。” “于是我顺水推舟,让济源假意答应他们,将他们引进了寂雪寺释魂林的茅屋之中......” “是夜,鹅毛大雪,夜冷如冰,释魂林一片白茫茫的,我与济源暗中藏在茅屋之后,等着那丁一与王甲吹灯如睡,随后潜入房中,我们一人一个,一人一刀,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他们至死都不知道,死在我的手中......” “那夜的风,刺骨的寒冷,我倒提着刀,走出茅屋,血顺着刀身,滴滴答答的落在白雪之上,雪映殷红,亦映红了我的双眼!......” “我抬头望着漫天大雪,喃喃祷告,赋弟......你们一家三口在天之灵别散,我会将害你们的人,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茅屋之中还有两具尸体,济源问我怎么处理,我告诉他,将尸体拉出来,在房后挖了一个冰窖,将尸体暂时放在那里......做完这些,我们又将茅屋的血迹打扫干净,这才雪夜之中出了释魂林......” “第二个找到的人,便是边忠和娇杏了......”边章道。 “他们早就说过,要去江南隐姓埋名的,有了方向,却是好找的......”苏凌道。 “我原本以为也是如此,但是没想到,我收到此二人在来寂雪寺路上的消息,已然是丁一和王甲死后的第十日了......”边章道。 “怎么会如此久?......”苏凌问道。 “孔鹤臣收到我的信,便同时派出了三路人马,三路人马齐动,同时寻找他们六人。原以为边忠和娇杏更为好找一些,可是他们下了江南,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有关他们的蛛丝马迹......” “反而,原本搜寻刀狂剑痴的那路人,发现了边忠和娇杏的踪迹......” 边章沉声道:“原来,这对狗男女,并未前往江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来到了......渤海!” “什么,竟然跟师叔一样,同在渤海!?......”苏凌大惊道。 “不错......只是我在望海城,他们却在燕州......”边章道。 “这对狗男女,却真的有些小伎俩,表面上告诉师叔他们要去渤海,却南辕北辙,没有南下,直接北上了......就是怕师叔万一以后寻仇吧......”苏凌道。 “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当时荆南老主钱文台新死于扬州牧刘靖升麾下大将黄江夏之手,所以荆南与扬州关系紧张,双方封锁了大部分的荆湘大江,剑拔弩张,这对狗男女过不了大江,只得折返向北......这是我从他们口中问出来的......”边章道。 “从他们口中......师叔,您的意思是,您当面还......”苏凌一阵愕然道。 “不错......说来也巧,那边忠和娇杏到了燕州之后,靠着他们手中偷来和积攒的金银细软,隐匿在一座村庄之中,买房置地,那边忠摇身一变成了那村庄的边员外,这娇杏也变成了边夫人......” “他们一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于是那娇杏便在燕州各地拜佛求子,一年有余,真就生下一个男婴......这男婴长到两岁,倒也聪明伶俐,娇杏便想着去一处香火旺盛的大寺庙,烧香还愿......” “清流的人,扮成一个和尚,来到他家,假意指点他们,要他们去我的寂雪寺还愿,又怕他们变卦,便依托鬼神之说,告诉他们,如若不是寂雪寺,怕是这男婴五岁之年,有大灾。” “边忠和娇杏这才打定主意,将那男婴留在家中,他们二人雇了马车,从燕州出发,前来我寂雪寺中......”边章道。 “原来如此......命运注定......因果报应......”苏凌叹息道。 “他们到寂雪寺时,雪依旧下着......还是济源引得他们入寺,照样还是因为雪大原因,两人被引到茅屋之中住了下来......” 边章说到这里,眼中满是厌恶神色道:“当日夜间,我本想依旧按照之前杀丁一他们的方法,待他们睡了,潜进去结果了他们的狗命......” “可是,我与济源在茅屋后等待之时,却见他们茅屋之中的烛光一直不灭,等了许久,那茅屋之中,更是隐隐传出......传出......” 边章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苏凌却是心中一动,知道边章什么意思。 却见边章蓦地骂道:“这对奸夫淫妇,住我佛门境地,却不敬我佛,只这一夜,便按捺不住,两人在茅屋就做起了苟且之事......”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不知说什么好。 “我与济源实在忍不住,只得破门而入......那一对狗男女正赤身裸体,在榻上搂搂抱抱,见我们突然闯入,直吓的屁滚尿流,那娇杏吓得蜷缩在榻上,边忠更是直接吓得滚落榻下......” “我站在门边,济源让他们穿了衣裳再答话,这两人胡乱的扯了些单衣穿上,我方走了进去......” “借着烛光,他们终于看清了我的模样,不由的吓得魂飞天外,两人皆跪在我德尔面前,求我饶他们性命......我咬牙切齿,说已经饶你们多活了这许多年,今日......便是收你们的时候了!” “说着,我手起刀落,一刀砍死那边忠,就在我要对娇杏动手的时候,她却苦苦哀求我,说在燕州家中,还有一个将两岁的儿子,若他们死了,儿子也不能活在世上,恳求我不要杀她,让她回去,将她的儿子养大,然后她自会来我寺中领死......” 苏凌闻言,叹了口气道:“唉......虽然这娇杏罪孽深重,可是......说的却也是实情......” 边章神情阴冷,沉声道:“我当时听了,却是动了恻隐之心,可是......我赋弟死时,我那侄女也还未成年啊!......他们儿子的命便是命,我们边家人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正在我犹豫之际。济源从后面一刀捅死了那娇杏,他对我说,此人罪大恶极,必须要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若放她走,恐怕我们必有大祸!......” “济源动的手?......”苏凌问道。 “不错......”边章点了点头道,”他却是比我做事干脆......我还是太优柔寡断了啊......” 苏凌没有接话,又道:“那边忠和娇杏的两岁男婴呢......” “这是上一辈的恩怨,那男婴什么都不懂,如何能将仇记到他的身上......大约过了四五日,我亲自去了一趟燕州,娇杏他们生活的村子,当时他们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了主子,低下的那些仆人丫鬟,却是能拿的拿,能抢的抢,将整个家中值钱的拿走了十之七八......” “不过,边忠二人虽然十恶不赦,但家中却是有一个忠仆,始终护着那两岁的男婴,一直照料着他,不离不弃......我假托化缘行脚僧,进入了他们家,见到了那个男婴......” “挺可爱的一个男婴,白白的皮肤,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我见了他,心中五味杂陈,临走之时,留了五百两银票,给了那忠仆,告诉他,要将这男婴抚养成人......” “自此之后,我再未去过那里,也再未见过那男婴......”边章的声音沉郁道。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当年故人子,对面不相识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默然,低声问道:“不知这男婴......唤作什么名字......” “他父亲边忠,原来姓李,这男婴随了他父亲的本姓,唤作李恒襄。”边章缓缓道。 苏凌微微点了点头,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 可一旁的林不浪的眼睛却微微的颤动起来。 “如今害我边家的六人,四人已经被我除掉......还有最后两个人,便是那刀狂和剑痴了......”边章一字一顿道。 “这两个人,都是江湖杀手,本身的境界也不弱,怕是除之的话,有些棘手吧......”苏凌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这两个人的确不好对付,本就是杀手,行踪极为隐秘......若是只靠着我,莫说杀他们,便是寻找他们的下落,亦是很难了......” “不过,孔鹤臣要是想找到他们,却是比我容易百倍......”边章缓缓道。 苏凌有些惊讶道:“按说当年孔鹤臣用此二人,做下那等事,为了保密和安全起见,极有可能立刻切断与他们的联系的......难道,他还跟剑痴刀狂有联络?......” 边章摇摇头道:“孔鹤臣与他们二人的确没有直接的联系,只是孔鹤臣找不到他们,不代表其他人找不到他们......” “剑痴胡肖,刀狂张战,他们本就是江湖职业杀手,做杀手的亦有做杀手的规矩,他们要想接到雇主的买卖,必须要在江湖杀手组织标名挂号,所以,孔鹤臣只需暗中联络江湖杀手组织,假意悬赏重金,请他们去杀人便可将他们引出来......事实上,孔鹤臣也是这样做的......” “我与济源杀了那边忠和娇杏之后,便开始等着剑痴刀狂的消息......不过五日,便接到孔鹤臣的飞鸽传书,言说那剑痴刀狂已然在前往寂雪寺的路上了......要我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苏凌有些担心道,“这二人可是境界不低的,怕是师叔加上济源和尚,也不一定就有十足的把握啊......” 边章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也有这样的顾虑,所以,我立刻暗中联络了孔鹤臣在寂雪寺周遭的暗桩,要他们助我一臂之力......毕竟将这二人骗到寂雪寺,孔鹤臣也参与其中,那些清流暗桩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您打算群起围攻?擒杀剑痴刀狂?......”苏凌问道。 “我原本是这样考虑的,但是后来细想之下,觉得这个办法并不稳妥......一则,寂雪寺是香火鼎盛的寺庙,烧香拜佛的人每日都有不少,借住寺院的人,亦有不少,如果我们对剑痴刀狂进行围攻,势必大动干戈,这一闹,怕是被外人所知,寂雪寺这寺院还开不开了......” “再有,这剑痴刀狂的虽然境界在八境中上,但是招数诡异,出手狠辣,寂雪寺周遭的清流暗桩,境界最高的也不过七境中后期,真若逼急了他们,他们全力一搏,极有可能两败俱伤......” “还有,万一一个不留神,叫他们走脱了,或者他们若捉了寺中香客为人质,更是棘手的事情......所以,我最后,并未选择,围杀此二人,而是选择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边章沉声道。 “挑拨他们的关系?......刀狂张战和剑痴胡肖,从踏足江湖,成为杀手之后,一直都是形影不离,感情莫逆的,师叔挑拨他们的关系,怕是有些难吧......” 边章冷笑一声道:“只要诱惑够大,这世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的朋友......” 他看了一眼苏凌,又道:“事实上,苏凌,你们查探了他们二人所住的那间茅屋,从茅屋留下的痕迹上,你也判断出来了,这两人属于互杀而死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从现场的痕迹看,刀狂张战似乎在茅屋之中出来,而剑痴胡肖正从外面朝茅屋走去,张战开门的瞬间与胡肖遭遇,然后二人大打出手,互杀而死......” 边章点了点头道:“你分析得不错,事实上也是这样......” 边章顿了顿道:“说来也巧,原本无论执行什么杀人任务,这两人总是一同合作,同时前往,同时离开,偏偏这一次孔鹤臣发布了悬赏杀人任务,这两人接了悬赏令后,那剑痴胡肖,不知为何,竟然让张战先走一步,自己随后再去......” “莫非胡肖有什么预感不成?所以做了防备......”苏凌疑惑道。 “不清楚......最初我知道这件事时,也有些迟疑,怕走漏了风声,引起他们的防备,可是后来那张战来到寂雪寺后,我亲自相迎,将他引到茅屋之中,与他随意地攀谈了一阵,发现他并无异常,似乎不知道这件事的隐情......”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胡肖竟然迷上了一个烟花风尘女子,那一日他让张战先走,便是去找那烟花风尘女子幽会去了,胡肖原想着利用这笔杀人赏金,替那女子赎身,然后跟张战散伙,从此隐姓埋名,过他的小日子去......” 边章沉沉说道:“若不是他们最终死在了寂雪寺,怕是这胡肖真就跟那风尘女子过日子去了......” “而这件事,胡肖一直没有跟张战明说,张战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边章道。 “虽然这是他们死了之后,我才知道的事情,但是并不妨碍我在胡肖晚到这件事上做文章......” “于是我定下一计,那张战住在茅屋中的第一个晚上,我找了清流一派暗桩之中,善射之人,将一封密信从外面射入张战所住的茅屋之中......而那信中所写,只有一句话,此事成后,你杀刀狂,独享赏金,另加千金......” “张战如何能信呢?......”苏凌疑惑道。 “呵呵......苏凌啊,有的时候,关系看起来牢不可破的两个人,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挑唆方式,往往可以收到奇效......最简单的挑拨方式,便能将关系牢靠的两个人,如大山一般,分崩离析......张战和胡肖二人,身为江湖杀手,看到、听到太多如他们这般杀手搭档,因为分赃不均,利益不均,而自相残杀的事情了,所以......这也是他们的软肋......” “事实上,那张战真就信了......”边章不动声色道。 “所以,第二日夜间,那胡肖也来到了寂雪寺中,或许是天意,他竟未通报我们知晓,自己越墙而入,径自找到了释魂林中,他的脚步声惊动了一直高度警惕的张战,还有一直躲在暗处的我和清流一派的人.......” “那张战,见三更半夜,胡肖突至,而且还是越墙潜入,自然心中起了疑心......或许这对于胡肖来讲,他经常如此做,故而习以为常了......” “可是原本习以为常的事,一旦搭档之一起了疑心,习以为常的事情,也将疑点重重......那张战持刀躲在门后,待胡肖刚到门前,便蓦地打开门,紧接着迎着胡肖,一刀劈了出去......” “竟然不问问......上来就动手......”苏凌有些无语道。 “杀手杀人,视人命如草芥,他们本就缺乏对生命的敬畏,杀便杀了,问那许多作甚......”边章缓缓说道。 “那胡肖却也机警,原本张战一击必杀的,胡肖在间不容发之际,泼命的向左闪去,张战的大刀正砍在他的右肩之上,那胡肖惨叫一声,破口大骂张战是不是疯了,张战却恨声骂他做的好事......两人就这样各自下了死手,互不相让,招招皆是要命的招数......” 边章的神情冷漠,没有一丝同情,缓缓道:“这两人的功夫本就不差上下,到最后两个人皆重伤倒地,谁也没有把对方一击毙命的能力了,直到这时,我才缓缓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我将实情和盘托出,看着他们绝望到发狂的挣扎和哀嚎,我从来没有如此的畅快过......当年,他们犯下的恶行,天日昭昭终有报......” “于是......我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看着他们在我的脚下痛苦的呻吟,直到最后痛苦的死去......” 边章声音低沉,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种冷漠让苏凌不由的心头一颤。 “自此,害我边家的六个人,终于一个又一个的死在我的面前......我打发走了那些清流人士,将这六个人的尸体重新拖回到埋葬我兄弟边赋一家三口的茅屋之中,然后缓缓的按动了启动地室黑玄石机关......” “机关轰鸣之中,我望着赋弟一家三口的黑漆棺材缓缓的从地下上升,泪流满面......” “那一夜,我在那间茅屋之中坐了整整一夜......偌大的茅屋之中,九个死人,只有我边章一个......活死人......” “我温了一壶酒......九酿春......当年在充州时,我便已经学会了酿造此酒,我与萧元彻陌路多年,唯有这酒......不曾负我!......” “我饮一卮,便洒在地上一卮......我吃酒,我的亡弟亦可吃酒......烛光之下,犀角扳散发着盈盈绿光,就像我那赋弟,他.....陪着我,与君醉笑三千场!......” 苏凌一阵默然,缓缓叹息。 “我离开之时,便已经做了决定,这六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我不能让他们这样死了......我要将他们统统做成干尸,摆成我祖上先贤边舟的名字,让他们的灵魂永远不得超脱,祭奠我赋弟的同时,让他们永生永世,在我边氏先人的面前忏悔!......”边章蓦地低低地嘶吼起来。 “这便是晚辈进入茅屋之后,发现的那六具干尸......他们的形状正是一个大大的舟字......”苏凌低低的说道。 “不错......正是如此......这便是你看到的,有关释魂林......所有的秘密......” 边章说到这里,豁然抬头,看着他道:“苏凌,你说......他们该不该死,他们该不该忏悔!我看过一本古籍上说,人死之后,肉体一旦被做成干尸,将永世不得超生,灵魂将永远不能轮回!所以......我就要他们,十年,百年,永世,不入轮回!......” 边章的话音方落,苏凌还未开口,林不浪忽的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双眼通红,灼灼的盯着边章,大吼道:“边章......你只知道你们边家冤,你们边家人死的无辜,那我问你......我的家人呢?我家人的命不是命,我家人就该去死,就该为你、萧元彻、孔鹤臣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死么?......” 林不浪这句话,无异于晴天一声霹雳。再看苏凌和边章皆赫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林不浪。 却见林不浪双拳紧握,胸口一起一伏,牙关紧咬,泪水在眼眶之间,几欲夺眶而出。 “林不浪你.......”苏凌和边章同时愕然。 直到此时,苏凌才蓦地想起,似乎林不浪在见到边章真面目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就变得非常的反常,期间更是多次出言讥讽与他。 苏凌一直觉得林不浪今天情绪不太对,但并未多想,可是现在见他如此,才突然醒悟。 对啊,林不浪向来自带傲气,平素也不多说话,便是说话也是言简意赅...... 今日的确太不同了。 “不浪......你......你这是......?” “公子......这里没有你的事,不浪也不是针对公子......今日,我与边章之间,只有家恨,便由不浪一人来处理吧!”林不浪灼灼的盯着边章,冷声说道。 “林不浪......你在说什么?老朽只知道你是空芯道长的关门弟子,至于你是谁,你家又如何,老朽一概不知......我边家跟你林家,根本毫无干系,简直莫名其妙!”边章也有些沉不住气,神情一冷,嗔道。 “是么?边章......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来来来,把这里所有的烛灯全都挑亮,以免你这老眼昏花,认不清楚我到底是谁!”林不浪声音低沉,却声如寒冰道。 边章经他这样一说,抬头盯着林不浪看了起来。 苏凌眉头微蹙,似有所思。 林不浪自知道要跟自己查贪腐案的时候,似乎就有什么心事一般,当时苏凌还以为他是压力有些大,如今看来......事情吧远不止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苏凌不说话,只看着眼前两个人。 边章看了许久,忽地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呼吸也蓦地变得急促起来,声音颤抖道:“你......你是......竟然是你!......我的贤侄啊,你竟然还.....还活着!” 林不浪冷冷道:“怎么,终于认出我是谁了,对么?......不过,贤侄这个称呼,还是麻烦你收起来吧,我林不浪......不敢当!......” 边章闻言,摇头叹息,眼泪止不住的滴滴答答落下来,看着林不浪道:“幺儿啊......幺儿......当年是伯父的错......若不是伯父......也不会害得你全家......” 未等边章说完,林不浪已然拦过话来,一字一顿地冷声道:“边章,谁是幺儿,我也不认得什么幺儿!.....你记清楚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林,名林不浪!......” “幺儿......我知道你恨我......虽然当年之事,乃是叔父无心之过,可是......也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该恨我,我对不住你们李家啊......”边章喃喃说道,言罢,掩面痛哭。 苏凌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只听得如坠云中雾中,他看着林不浪,见林不浪的眼中虽然带着灼灼的恨意和怒气,可是看到边章如此悲伤,竟亦有不忍之意。 看来,这个林不浪,就是边章所说的幺儿无疑了...... 边章说他对不起他们李家......那这个林不浪的原名,应该就叫做李幺儿了,只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改成了林不浪了。 可是,苏凌记忆之中,初见林不浪之时,他是一个落难逃荒的流民,跟在病入膏肓的阿爷身边,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看那将死的老人看向林不浪的眼神,亦是满眼的不舍和疼爱......分明是一对感情至深的亲爷孙啊。 难道,他跟那个老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么? 想到这里,苏凌看了边章一眼,又看向林不浪,朗声道:“你们一个别忙着哭,另外一个也别忙着恨......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林不浪,一字一顿道:“还有你......我到底该唤你林不浪呢......还是李幺儿?.....” 林不浪闻言,心中一颤,朝着苏凌蓦地叩拜于地。 慌的苏凌赶紧来扶,林不浪却执意不肯起身,苏凌没有办法,只得看着他朝自己三叩首。 “公子.....是不浪的错......不浪隐瞒了公子,隐瞒了所有人......不浪最初的名字,的确姓李,名唤李幺儿......”林不浪声音哽咽道。 “只是......这许多年,我都被叫做林不浪,被叫得习惯了,那李幺儿三个字.....我几乎已经忘却了......”林不浪声音幽幽,从来没有过的沧桑破碎。 苏凌点了点头,也颇为动情道:“起来......不管你是李幺儿,还是林不浪,我苏凌认得是你这个兄弟......无论你是谁,你的过往,你的身份又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兄弟,这个身份,从来没有掺假!” “公子......”林不浪哽咽地唤道,又再次叩首。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催动内息,这才勉强将林不浪强扶了起来。 三人坐下,边章一脸凄然,默默无语。 林不浪神情忧伤,亦是默默无语。 半晌,无人先开口。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叔......还有......不浪,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告诉我......让我好明白明白啊,这样糊里糊涂的,实在让我心中憋闷......” 林不浪口打哀声道:“公子......林不浪原名李幺儿,家住沙凉飞沙城......不浪其实也是一个沙凉人啊......” 苏凌闻言,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吃惊非小,震惊道:“你竟然也是......沙凉人!......可是不浪,你的口音,并不像沙凉的口音啊......怎么会是......” 林不浪叹息道:“只因为我还未及成年,便离开了沙凉,从此再未踏足过沙凉地界了......漂泊流浪,每个地方都待过,久而久之,乡音都变了......”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那......不浪你跟我师叔之间......” 边章叹了口气道:“唉,此事说来话长......我与他父亲,却是至交好友啊......严格意义上,他父亲,是我的弟子......不过,因为我比他父亲年岁稍大,所以......后来,我们不以师徒相称,以兄弟相称啊......” 说着他看了林不浪一眼道:“因此......从这上面论,幺儿他,的确该唤我一声叔父,他也的确算是我的侄儿......” 林不浪这次没有说话,低着头,神情暗淡。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那师叔......不浪的父亲是......?” 边章缓缓道:“飞沙城中一个家境还算殷实的百姓之家,他父亲是个读书人,名唤李嵇......” “李嵇娶妻黄氏,也就是我的弟妹,幺儿的娘亲,名唤黄芷......” 苏凌点了点头,直到此时,他才蓦地后知后觉。 自己对林不浪真的一无所知,除了以为他是难民,有一个同样是难民的阿爷,最后还死了之外,再无其他更详细的了解了。 这个自己最亲近,最义气的兄弟......自己对他真的知道的太少太少了,也从未问过他,未关心过他的过往。 苏凌有些内疚地看向林不浪道:“不浪.....我......” 不等苏凌说完,林不浪却摇摇头道:“公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过往和身世,是不浪有意隐瞒的,便是芳华亦不知晓......所以,怎么能怪您呢......” 苏凌点点头,正色道:“不浪啊......可是你是我的兄弟,我是你的兄长......作为兄长,是不是应该知道我兄弟的过往呢......如果你想说......可不可以现在对我说一说......” 不等林不浪说话,苏凌又道:“当然,你要是仍有顾虑,或者不愿意回忆那些事情......你可以不说的......无需勉强自己......” 林不浪没有半点犹豫,朝苏凌一拱手道:“公子......其实,关于我的事情,从不浪知道公子要查当年贪腐案的时候,不浪就已经想要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出口......” 说着,他看了边章一眼,缓缓舒了口气,方道:“今日......既然边章提起过往,认出了我......我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公子了......” 说着,林不浪朝着苏凌郑重拱手道:“公子......不浪愿意将不浪的身世过往,原原本本的......告诉您!” “好!......好啊......不浪,来吃口茶......不要急,不要慌,慢慢讲......慢慢说......” 苏凌起身,拿过茶壶,给林不浪的茶卮中,斟满了一卮茶。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父母高兴,全家就高兴 林不浪吃了一口茶,心绪方慢慢平复下来,缓缓说道:“公子......我父李嵇,乃是沙凉飞沙城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我的家中虽然不算富裕,但吃饱穿暖,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在整个大晋,也算不错的了......我娘黄芷,虽然不是名门闺秀,但我外祖父却是飞沙城中一个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所以,我娘虽不会写什么锦绣文章,却也识文断字......” “我父李嵇跟我娘黄芷,自小青梅竹马,成婚以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家中还有一位阿姊,长我五岁......名唤李令姜......阿姊十分懂事,对我也是极好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阿姊总是先紧着我......” 林不浪的神情渐渐的有了些许回忆的温柔神色。 “不浪从小虽然没有过什么锦衣玉食,但父母疼爱,阿姊照顾......却是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林不浪缓缓的说着。 “我父李嵇,甚喜读书,母亲黄芷,亦相夫教子,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我父虽然是读书人,但却心有抱负,想以一腔热血,发奋苦读,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考取功名,为大晋和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愿望啊,个人命运的改变,家国之情怀,唯有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这一条路了......”苏凌感慨道。 “那年我方六岁,飞沙城中竟声名鹊起了一位博学大儒,教人礼义,开蒙启智......由于他的出现,原本沙凉尚武彪悍的民风,渐渐有了改变,礼义教化这才渐渐的被沙凉百姓所接受和容纳......一时之间,想要朝圣拜谒之人,无论远近,络绎不绝......” 林不浪看了一眼边章道:“公子......这个声名鹊起的大儒,就是眼前的这位,所谓的北儒圣......边章!” “儒圣之名,老朽惭愧......幺儿......” 边章刚说到这里,林不浪剑眉一蹙,沉声道:“你惭愧不惭愧......我管不着!还有你是什么北儒圣不北儒圣的,我也不在乎......我当年不过六岁稚童,根本听不懂,也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北儒圣......” “北儒圣这三个字,还没有我手中一串糖葫芦重要......” 边章神情一暗,缓缓低头。 “公子......我虽然不懂,更不知道北儒圣到底是多么厉害的名头,但是我父李嵇懂,他也明白......当他知道北儒圣边章之名时,我从未见过他那么的激动......他兴奋的跑去告诉我母亲,他说,沙凉这么多年,终于在做学问上,出了一个儒圣啊......沙凉有希望了......沙凉百姓有希望了......” “那一天,我就在母亲身边,父亲说完这些,犹觉得兴奋,竟将我抱在怀中,转了好几个圈......他那胡茬扎在我懵懂的脸上......” “我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半软半硬,扎的我格格直笑......”林不浪幽幽的说道。 “我还太小,我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高兴,但我知道......父亲高兴,母亲就高兴......我们全家人......都会高兴......” “从那时起,父亲便以这位北儒圣边章为榜样,立志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连做梦都想投入到这位北儒圣的门下......” 林不浪看着边章,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道......我父亲当时有多么的崇拜你么?”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收他为......” “不!......你不知道,你感受不到的,因为他从来没有向你提过......他是多么的崇拜和敬重你......远远比你觉得多上千倍万倍!” 林不浪不等边章说完,沉声低吼道。 “每当提及到你的名字,父亲必先正衣冠,一脸的虔诚......虽然他从没说过,可是在心里,已然将你当做他的圣贤师长了......” “我......”边章缓缓低头,闭眼无语。 “就这样,他再次没日没夜地发奋读书,吃饭时读书,走路时读书,入厕时读书,便是连睡觉说梦话的时候,还是在诵读你当时所着的书册字句.......” “终于,他苦读了整整两年,这才有勇气去拜谒你的边府......” 苏凌道:“不浪,你家虽然名声不显,但也是诗书传家,想必你父亲李嵇,应该也是饱学之士,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拜谒边府呢?......偏要等上两年......” 林不浪冷笑一声道:“因为.......与这位边章大儒比起来,我父亲觉得无论是出身、家世、学识上,都自惭形秽......若是一开始就去拜谒这位大儒,那便是自己自不量力......” “我父亲更觉得......只有自己实力配得上的时候,才会堂堂正正的前去拜谒这位北儒圣,只有这样,才能不负北儒圣之名,才能成为他的弟子门生......如果他做不到这些,他宁愿一直青灯苦读......”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唏嘘。 “两年之后,我父亲苦思三昼夜,终成一文,名曰《礼论》,文成之日,我父方出了书房,我从未见过他那么的高兴......他疯跑着告诉我母亲黄芷,他说,阿芷,我觉得,我终于有资格去拜谒北儒圣了......” “我母亲看着他,笑的温柔如水......于是,我父亲便要迫不及待地去拜谒北儒圣......却被母亲拦住,让他照照铜镜去,父亲照了才发现,三昼夜不眠不休,他早已披头散发,形容邋遢了......” “母亲拿出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衫,替我父亲拾掇了一番,这才温柔地说,我家的男人,且不可丢了做学问之人的体统......” “于是那日,我父怀揣着那篇《礼论》,兴冲冲地前往边府拜谒去了......母亲待父亲走后,领着我和阿姊一起去了市集,采买了许多平素不舍得买的吃食,我高兴坏了,我问阿姊,我说,阿姊......咱们这是又要过年了么?......” 林不浪的眼中缓缓浮现一丝笑意,喃喃道:“我的那位阿姊啊......虽然比我大上些,但是对大人们的事情,也是似懂非懂,她笑我是个馋猫,她说,这才刚过了年多少日......小弟你怎么又想着过年呢......” “过年......”苏凌颇有感触地缓缓出言。 “我小时候......也是盼望着过年,甚至恨不得天天都在过年......过年,对于小孩子们来说,意味着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还有大大的红包......那个时候,可能是小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了......” “只是长大之后,才知道,过年只是意味着短暂的团圆......甚至很多人在过年的时候,都不能团圆......可是过完年呢......各自天涯,还是要面对分离和生活奔波......过年,对每一个成年人,其实都是幸福而沉重的......” 苏凌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的母亲告诉我们,父亲终遇大儒,以父亲的虔诚和才学,绝对能拜入他的门下的,这对我们一家来说都是极好的大事情,所以要买这么多好吃的,等父亲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番......” “我们买好了吃食,将那些统统摆在桌子上,我母亲、阿姊和我就围坐在桌前,翘首以盼父亲归来......” 林不浪的神情渐渐黯然,声音很低道:“可是......等啊等啊......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我们爷爷没等到父亲回来......我等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忍不住想要偷偷的吃点饭菜,却被阿姊抓住,阿姊笑着说,幺儿弟弟,等父亲回来,才可以吃哦......”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天色大黑,父亲这才缓缓的走了回来......他看到满桌子的饭菜,看到我们坐在桌前,笑着等他......先是一愣,看向母亲说,阿芷......这是?......” “母亲高兴地说,等你回来,为你庆祝啊.....父亲又是一愣,忽地大手一挥,展颜笑说,对......庆祝,庆祝......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就该庆祝......” “我们一家人美美的吃了那一餐,阿姊领着我去先睡了......父亲和母亲还在院中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天我睡梦中醒来,发现深更半夜,父亲和母亲还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我分明的看到,我的父亲......满眼的遗憾和失落......” “李叔父他......是被我师叔拒绝了么?......”苏凌小声的问道。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并没有被儒圣拒绝,而是压根就没有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儒圣......”林不浪一字一顿道。 “没有见到?......为什么,师叔,那日你不在家么?”苏凌疑惑地朝边章问道。 “我......”边章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啊......李嵇他从未对我提起过,直到今日,幺儿说起,我才......”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何人,沙凉大儒,大晋北儒圣......你边府的门槛实在是太高太高了,高到就算你弯下腰,也看不到这芸芸众生,这些苦读诗书的读书人!......”林不浪冷冷的讥讽道。 “公子,你不知道的......这位北儒圣当时可以说是整个沙凉,不......整个大晋的儒家圣人,前来拜谒他的,一赌儒圣风姿的,攀关系叙交情的,上至朝廷公卿之门,下至本地大户乡绅,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岂有名额施舍给我们这些小民们呢?......”林不浪缓缓说道。 “那为何,最后李叔父还是拜到了我师叔的门下了呢?......”苏凌问道。 “是我父亲连着在他的府门外苦苦等了五日五夜......最后跪在他的门前,这才惊动了他现身!......”林不浪恨声说道。 苏凌闻言,眉头也不由得一蹙。 边章一脸的愧疚神色,赶紧道:“关于这件事......老朽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用不着,我父亲已去世多年,你解释他也听不到,有意义么?......”林不浪一字一顿道。 “可是,贤侄......你活着,老朽就要给你一个交代......” 边章正色道:“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苏凌,你也知道,人一旦名声在外,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以各种理由拜谒.......更何况,我小名还是个儒圣......” “其实,我对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十分的厌烦......但是,苏凌你知道的,生而为人,尤其向我这样的,若是你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别人只会说你故作清高......这个世上,只有随波逐流,区别在于,有的人,随波逐流久了,就失去了本心,有的人,却一直坚守着本心......”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名声亦然......”苏凌叹息道。 “其实,我是知道有这么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每天都会来我府门前,询问是否可以见我.......但是我每日见那么多人,本身心情就乱糟糟的,加上很多徒有虚名,滥竽充数之辈,毫无真才实学,想要来我边府混个脸熟,好招摇撞骗,所以,我便未将这个读书人放在心上,但是......他每日都来,一等就是一整天,这些我是都知道的......” “直到第五日,官家来报,那个年轻人跪在门前,说不见儒圣,誓不起身,手中还举着一篇似乎是他写的文章,我心中这才有了些许触动,便起身来到门前,见到了这个读书人......” 边章的脸上满是缅怀神色道:“我还记得,我初见他时,他穿着一身水蓝色书生服,虽然跪着,却不失礼义,帽正衣端,神情虔诚......我走到他的近前,让他先起来说话,他却执意不肯,只说让我看看他的文章,若觉得还能入眼,他便起身,若是不入眼,他愿跪听我的教导......” 边章说到这里,声音也大了许多,到现在依旧满是惊叹道:“我拿过他的文章,初读之下,便惊为天人......那文章不长,到现在,字字句句,我还记得清楚明白......” 说着,边章神情郑重,缓缓吟道:“夫天地有常序,万物有定分。日月行其轨,四时循其度,此自然之道也。圣人观天察地,制礼作法,立人伦纲纪,使上下有节,尊卑有序,犹星宿之列河汉,江海之纳百川也。 礼之为器,非金玉之坚,而能固邦本;法之为用,非斧钺之利,而可正人心。揖让周旋之间,见仁心之端;冠婚丧祭之际,显孝悌之实。譬若春雨润物,虽无雷霆之势,而草木自生;犹似春风化物,不假斧斤之力,而冰霜自消。 道德者,礼法之本也。君子修身,如琢玉之工,必先正其心术,诚其意念。仁义礼智,非外铄我也,乃固有之良。故礼非虚文,必发乎真情;法非苛政,当本于至善。教化之道,在启此心之明,非强人所难也。 观今之世,或有重法轻礼者,如筑室无基;或有尚礼废法者,似御车无辙。殊不知礼法犹衣冠,道德为躯体。无躯体则衣冠徒悬,失衣冠则躯体不彰。故治国之道,当礼法并行,德刑兼施。使民日迁善而不知,俗渐醇厚而不觉。此犹大匠运斤,因材施教;良医用药,对症立方。 嗟乎!礼法之设,非为束民,实以成人;道德之教,非为炫智,要在立心。使天下之人,入则孝亲敬长,出则忠信笃敬,行止合度,动静有常。如此,则四海可平,万物得育,斯乃礼法之至用,教化之大成也。” 洋洋洒洒,抑扬顿挫,字字入耳,字字入心。 苏凌听着,也不由的渐渐入神。 这才是真正的做学问的读书人,这才是真才实学。 若自己与他比起来,只能算是一个剽窃者而自惭形秽罢了...... 边章吟诵完毕,缓缓闭眼,三叹乃止。 “我当时读完,一把将他扶起,鼓掌喝彩,我对他说,读君之文,如饮甘霖,君若不弃,告知名姓,章愿与君结为兄弟......”边章说道。 “他便告诉我,他叫做李嵇,就是飞沙城人,仰慕我许久,所以多次来拜谒,却始终不遇,今日得偿所愿,实无憾也......他说,他不敢与我称兄论弟,若我不弃,他愿拜我为师,行师徒之礼!” “我怜其才,惜其志,自然答应,当日便在边府,收他为弟子,行了师徒之礼,他向我敬茶,满眼热泪,我亦感慨万千......自此,李嵇便唤我师尊......可是,他的才学,并不亚于我,甚至有的时候,他的想法和论断,甚至比我更加的高明,所以,虽然我答应做了他的师尊,但是,我从未唤他徒儿,只是称他为贤弟......可是李嵇他,每每见我,必毕恭毕敬,以弟子待师之道奉我......” “正因为此,我闭门谢客,与他在边府坐而论道,越谈越投机,实有相见恨晚之感,以至于三日之间,不出房门......三日之后,我们携手而出,我昭告世人,我边章,此生有一高徒李嵇足矣,从此再不收徒......” 边章说到这里,满怀至诚朝林不浪道:“幺儿,不管你怎么想我,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父亲李嵇,当做继承我衣钵之人来看待的......” “也是在三日后,李嵇归家,携妻子黄芷,子李幺儿和女李令姜前来我府上,更叙师徒之礼。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幺儿......” “我见到贤侄你的时候,你正天真烂漫,虎头虎脑,粉嘟嘟的皮肤,我一眼看到,就甚为喜爱。而且难得的是,幺儿啊,你竟然怯生,一点都不怕我,我将你抱在怀里,你还调皮捣蛋,扯我胡须呢......” 边章淡淡的笑着,眼中露出少有的慈爱。 “我不是不怕你......我也怕,只是来的路上,我问母亲,我说,这个大儒伯伯是什么人,他会很凶么?......”林不浪缓缓道。 “我母亲告诉我,他是幺儿父亲的师尊,他对你父亲极好极好的,能认识他,是我们一家值得高兴的事情......” 林不浪忽的凄然一笑,喃喃道:“小小的我,什么都不懂的,我一直都那样想,父亲高兴,母亲就高兴,我们一家就都高兴......”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君子小人 林不浪说完,一阵沉默,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边章叹了口气道:“接下来的......我来说吧......幺儿小,关于后面的事情,他大多都不清楚......” 苏凌点了点头道:“师叔请讲......” “那日李嵇带着他一家人,见了我们一家人,当时瑾儿比幺儿还小,两个小孩子最是能玩在一处,幺儿虽然淘气,但也懂事......便领着瑾儿去院中玩耍......我夫人蘅君见了黄芷,两个人也颇为投机,携着令姜到内室唠起家常去了......” “我与李嵇一边品茗,一边说着关于礼仪的一些看法......就这样,不知不觉竟到了晚上,于是在边府排下家宴,我们两家人,围坐在一处,笑语欢声,边府也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边章说道。 “从此之后,边家与李家便常来常往,李嵇对我十分敬重,每每与我相见,便口称我为师尊,我也倾囊相赠,将我这么多年着的书册、经籍等都拿给他看,他往往品评一番,或者说一说他的感悟,我在一旁听了,也深受启发,眼界大开......蘅君与黄芷感情越来越好,引为闺中密友......” “久而久之,我觉得以李嵇之才,唤我师尊,实在是我太过于托大了,他之才,他所写的锦绣文章,不敢说比我高,但也跟我不相上下......于是,我曾多次让他莫再叫我师尊,只唤我兄长便可......” “可李嵇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无论什么时候,我边章都是他的恩师......” “后来,在我执意的要求之下,李嵇才同意,人前唤我师尊,无人之时,我与他兄弟相称......从此之后,我边章便又多了一个如此特殊的兄弟......” 边章顿了顿,又道:“其实,我早就想将我与许韶、元化结为兄弟的事情告诉李嵇,让李嵇做我们的四弟......可是,一则想到,许韶和元化两位兄长,与我所谋之事,乃是勾心斗角,也极其危险的事情......李嵇生性纯良敦厚,不应该卷入这场明显的政局漩涡之中;二则,李嵇虽然是我的兄弟,但却始终待我坚持师礼,我若将此事告诉他,他怕是要唤我那两位兄长为师伯了......因此便一直瞒着他。” 苏凌点点头道:“师叔考虑得的确十分周全......” 边章又道:“我只是修书一封,送到了江南道仙宫,将我的境遇还有我与李嵇结交的事情,都告诉了空芯道长......” 苏凌闻言,有些惊讶道:“师叔与空芯道长竟然还有联系?......” 边章点了点头道:“空芯道长道法高深,修道修心,我与他那次相识之后,便偶有书信,互通有无。信中我多将我的情况告知他,他也多勉励之言,更用道家之言开解我心中郁结之事,使我获益良多......” “我将我结识李嵇之事,告诉了空芯道长之后,空芯道长不日回信,信中言此事大善,要我好好相待李嵇,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他日朝廷恩科,要我勉励他进京赶考,一旦金榜题名,以有用之身,为大晋,为百姓做些好事......” 林不浪心中一动,忽地似明白了什么,沉声道:“所以......我师尊收我为关门弟子,更是不遗余力的传我武学,就是因为......” 边章点了点头道:“空芯道长,仙人一般的人物,早已不问红尘俗事许多年了,却出手救你,更收你为关门弟子......事实因为,你父亲李嵇的缘故啊......” “可是,师尊为何不告诉我......这么多年,我被瞒得好苦啊......”林不浪凄然道。 苏凌叹了口气道:“不浪,这一点你也不能怪空芯道长,他不告诉你,早就知道你是李嵇之子,也是怕你多想,你本就是凭着天资聪颖,根骨上佳,才被空芯道长收为关门弟子的,他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不是因为你是李嵇的儿子,而是因为你就是他最杰出的弟子,林不浪啊!” 林不浪心中一凛,朝着苏凌正色一拱手道:“公子所言,不浪受教了......” 边章又道:“就这样,过了约有二年光景,朝廷昭告天下,明年春闱恩科,天下取士,我便极力建议李嵇进京赶考,考个功名,为百姓做事......” “其实,李嵇志在治学、希望能够着书弘扬礼义,对仕途并不十分的感兴趣......为此,他犹豫踟蹰,不知是去还是不去......” “我便极力开导他,应该去参加春闱,他曾问我为何不去,我自然无法实言相告,总不能说身不由己,所谋之事与仕途无缘了......只得告诉他,人各有志,你年轻,应该趁着这大好时光,为残破的大晋和水深火热的百姓做些事情......” “在我每日的引导之下,他终于点头答应,进京赴春闱之试......临行之前,我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在身上,未成想,是那封多此一举的信,却害了他啊......” 边章说到这里,愧疚懊悔不已。 林不浪神色凄然,默默流泪。 苏凌却有些不解道:“信?什么信......一封信而已,何致会......” “那是一封写给大晋大鸿胪,清流一派的魁首孔鹤臣的信!......”林不浪忽地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凌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朝边章道:“师叔......为何要写这样一封信,给孔鹤臣?!......” 边章叹息道:“我这原本是好意啊,却未想......弄巧成拙啊......” “朝廷黑暗,吏治腐朽......就算这天下头等的大事,科考取士,里面的隐秘也是很多的......若是朝中没有人脉,自身没有背景,想要提名金榜......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啊......” “虽然天子几次下过明诏,朝廷恩科,乃是选拔贤才,一定要公正公平,任何人徇私舞弊,弄虚作假,诛九族......但是,这大晋,门阀把持,割据混战,早已经腐朽透了......朝廷和天子,就算再有心为大晋选拔真正的才学之人,可是,天子都已经身不由己了,又有谁能真正的遵天子诏令呢?无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儿戏罢了......”边章痛心道。 “所以,这所谓的恩科公平取士,不过是门阀世族和割据势力安插自己人的捷径和狂欢罢了!......” “再加上,李嵇出身沙凉,朝廷虽然明面上说沙凉与大晋各州一视同仁,其实对沙凉还是有着本能的抵触的,王熙乱国之后,大晋再无高中的沙凉读书人......” 边章一脸无奈道:“想到这些,我苦思冥想,必须要在京都找些关系出来,为李嵇牵线搭桥,我虽然明白,以李嵇之才,历朝历代,就算再无背景身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金榜高中也是手到擒来之事,可是......这是大晋,在大晋......就不行!不可能行的!” “当时,我深恶萧元彻,自然不会再去找他,李嵇亦然,也曾经多次对我言讲,萧元彻乃是居心叵测之辈,他深恨之......” “而当时的孔鹤臣,伪装成一片公心,清廉君子,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正急速升温,所以,我便想到了他的头上......” “我当时想,孔鹤臣乃是清流魁首,有惜才爱才,以李嵇之才,他定然十分欣赏,若是他有心运作,李嵇必然金榜高中,到时候,我与李嵇,一个在朝中,一个在地方,加上孔鹤臣的清流,何愁不挫败那萧元彻......”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写了这封给孔鹤臣的信,信中将李嵇之才和与我之间的关系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孔鹤臣,更托他在京都龙台,加以照拂......”边章道。 “唉......糊涂啊.....师叔,小子虽然这话虽有不敬之言,但是师叔,你此事,做得的确有些糊涂啊......师叔请想,那孔鹤臣暗中结交之人,都是什么身份,有一个是白身么?有一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么?......所以,您让他照拂李嵇叔父......这的确是棋错一招啊......” 边章更加愧疚,摇头道:“唉......我如今早就看清了那孔鹤臣的面目,可是,时过境迁,悔之晚矣啊......” “三日之后,李嵇带着全家人,怀中揣着我写给孔鹤臣的信,辞别我边章,前往龙台去了......”边章道。 “为何这么早就动身?更要携带家眷呢......”苏凌不解道。 边章道:“一则,从沙凉往龙台。路途遥远,期间更有盗匪横行,所以路程上便需要走上好久;二则,入了龙台,需要提前适应,一些参加恩科的学子之间,也要互相认识,恩科前的应酬自然不能少的;三则,恩科之后,放榜还要一段日子,一旦放榜高中,便极有可能留在京都为官,再取家眷前往,一路不安全也麻烦......另外,李嵇与其夫人黄芷夫妻情深,黄芷无论如何也要陪着他进京去的......” “临行之前,我赠李嵇数百两银钱,便是要他在龙台买个安身的家宅,也好在春闱之前安心读书,尽快地适应京都环境和风土人情,李嵇却推辞不收,我执意让他留着,他见推辞不过,便留了一张欠条给我,上写今李嵇欠兄边章银八百,为官之后,悉数奉还......” 边章唏嘘道:“当时我只做戏言,并未将这欠条之事放在心上,原本也不打算让他还地......只是没想到,这张欠条,却成了李嵇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直到现在,我还带在身上......” 说着,边章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却见那纸叠得整整齐齐,然而却因为年久的缘故,已经泛黄了。 林不浪接过那张纸,颤抖着手,如视珍宝一般打开,却见其上笔墨虽然已经有些老旧模糊,但字迹却还是能够辨认出来的,正是父亲的笔迹...... 刹那之间,林不浪心如刀绞,将那张纸紧紧地贴在胸前,放声痛哭。 苏凌不忍,缓缓地拍着林不浪的肩膀。 边章一闭眼,泪珠滚落,低声道:“如今,故人之子在我面前,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幺儿,如今物归原主......收好你爹的东西吧......” 林不浪哭了多时,这才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贴身的衣服之中。 边章神情沧桑道:“那一日,我们一家送李嵇一家出了飞沙城,挥手告别之时,黄沙漫漫,迷人双目,我却清晰的记得,车马已然走了很远,黄沙之中,李嵇还探出头来,不停地冲我挥手......” “原以为,此一别之后,很快便能相见,未曾想......竟是永诀!......” 边章说到这里,泪水滂沱。 林不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与父亲母亲和阿姊一路奔波,终于进了龙台城,我们马不停蹄,便先去了孔鹤臣的孔府......由于父亲怀揣边章之信,我们很顺利的见到了那孔鹤臣......” “不浪......你竟然见过孔鹤臣?......”苏凌问道。 “见过的......未止一次......”林不浪道。 “我当时年岁小,虽然见过孔鹤臣几次,但基本只是碰面而已,他这个人寡言,除了父亲,对我们其他人虽然客气,但并不亲近......印象中,他是个身材匀称,约有七尺多高的中年人,长髯浓眉,五官貌相,倒也老成周正......”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便是我父亲李嵇初次见到孔鹤臣那次......当时我们一家人,被孔家总管领着进了孔府,我父目不斜视,我母亲也是如此,只有我与阿姊年岁小,东看西瞧,当时我只觉得这孔府好大好大,觉得一天都逛不完,我见这也新鲜,那也新鲜,所以忍不住想要去摸摸这,摸摸那.....” “可是我父亲却呵止了我,更是向那管家致歉,说我是个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小孩心性,对什么都好奇,希望他见谅......那管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们摇头淡笑不语......” “我偷偷问阿姊,我说,这里好大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住上这么大这么好看的宅子呢......或许我声音有些大了,我清晰的听到那管家哼了一声,我母亲忙将我拉住,示意我不要多言......” “当时,我以为那管家是生气,现在想来,他那一哼,分明就是瞧不起和讥讽......”林不浪神情冰冷道。 “我们见过孔鹤臣,那孔鹤臣就坐在书房之中,见了我们并未起身,我父亲朝他大拜三礼,他才微微哼了一声,说他听闻管家来报,说你有我故人一封书信,书信在何处啊......” “他就这样十分冷淡地问我父亲话,对于我母亲、阿姊和我,却是直接无视的......” “我父亲这才出示了边章写给他的信,他看了一遍,这才突然改变了态度,对我们变得十分的亲切和和善起来,让下人给了我和阿姊一些点心吃,又让人看茶,留了我母亲和我阿姊还有我在外室,便邀我父亲进了内室......” “我不知道我父亲跟孔鹤臣在内室说了什么,只知道我们在那里等了许久许久......他二人这才谈笑风生的出来,临走时,那孔鹤臣更是亲自送我们到了门口......” “上了马车,我母亲方问父亲,此行与孔大人谈的如何,父亲一脸的开心说,相谈甚欢,孔大人果然是为国为民的君子......” 苏凌闻言,叹了口气道:“唉,李叔父也被这道貌岸然的孔鹤臣所骗了啊......” “接下来,我们找了牙人,想着在龙台租住一处宅子,先安身再说......可是龙台京都,虽然繁华,却也是花钱如流水之地,我们看到那些宅子下面标注的皆是天价,八百两银钱,根本租不起......” “直到我们翻到最后一页,这才找到了一处宅子,要价最便宜,却也有六百两之多......无奈之下,我父亲说,暂时先安身在那里,日后再遇吧......” “说到这里......公子,你可知我们找的宅子,在何处么?......”林不浪忽的看向苏凌问道。 苏凌挠挠头道:“这龙台甚大......我也......” “就是公子如今在龙台的那间医馆药铺......不好堂啊!......”林不浪道。 “什么......不好堂!......”苏凌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遂道:“所以不浪,几年之后,你跟着你那个阿爷,来到我不好堂门前,一则是为了寻些吃食,二则......你是故地重游......看看你曾经住过的地方?!.....” 林不浪没有否认,缓缓点头道:“不错......公子,当时我与阿爷,好久没有吃食,实在饿得受不了,我突然想起我家旧址,便想着能不能去碰碰运气,毕竟在那里住过许久,万一碰到还认识的四邻街坊,能施舍给我们些吃的也好......” “另外,我也想回去看看那里......那里毕竟是离我亲人......最近的地方......” “未成想,当初我的家宅,成了公子新开张的不好堂......而且当时公子的不好堂,实在冷清......不过公子......您心善人好,并未嫌弃我和阿爷是流民乞丐,邀我们进了不好堂中,还让杜恒杜大哥为我们准备吃食......你还看出我阿爷病体沉重......” 说到这里,林不浪脸色一暗,凄然道:“可惜我阿爷他,被邪教蛊惑,入了那两仙教,到最后......” 苏凌唏嘘不已,拍拍林不浪的肩膀道:“不浪不要过于伤心,两仙教覆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这也算你替你阿爷报仇雪恨了......” 林不浪这才点了点头,又道:“我们住进那宅在,已经深夜十分了......我跟阿姊都累了,便去睡了,父亲却很激动,跟母亲在屋中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们在龙台住下后,父亲白日多外出,或拜访孔鹤臣,或与进京赶考的学子们聚会,每日都高高兴兴的,十分充实,更对孔鹤臣赞不绝口,推崇备至......” “眼看着冬去春来,第二年春闱将至,孔鹤臣与我父亲更是多次相见,相谈的甚为投机,每次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从房中传到院里......” “我问母亲,为何父亲这么高兴,总是在跟这位孔伯伯说话时,笑的这么大声......” “母亲便笑着说,你阿爹,他啊,终于找到了一个赏识他的人了啊......” 林不浪说到这里,忽地神情一变,凄然而悲愤地一字一顿道:“可是我父亲母亲,我们全家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便是这个赏识我父亲的孔鹤臣,亲手葬送了我们一家人......”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记住他,牢牢记住他 “毫无征兆的......”林不浪叹了口气,“那孔鹤臣对我们一家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起来......” 苏凌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是发生了什么吗?” 林不浪低声道:“起初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并不知道为什么孔鹤臣对我们的态度会突然转变......只是发现,他与我父亲李嵇之间的来往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我只记得,很多时候,我父亲总在门前张望,希望能够等到那孔鹤臣来......可是往往,一等一整天,孔鹤臣也没有出现......黄昏之中,残阳如血......映照着父亲失落的背影......” “后来,那孔鹤臣总也不来,父亲干脆就自己去孔府寻他......我不知道他到了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总是早早的便去了,很晚很晚才回来......我母亲问他,是否见到了孔大人,他总是打起精神,笑着说,自然是见到了......见到了......” “然后,母亲再问他什么,他便语焉不详起来,我们唤他一起吃饭,他也只是摆手让我们先吃,不要等他,便一个人回到屋中,不再出来......” “我当时年纪小,但我阿姊对我说......阿爹最近似乎不开心......” “后来,一天晚上,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母亲和父亲在院中谈话,父亲的声音时高时低,但我听到了,他说,孔大人现在对他十分冷淡,简直判若两人......我听得出,父亲对此事十分的苦恼。” “为什么会这样突然转变呢?总该有个原因吧......”苏凌疑惑地问道。 “这个原因......我知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啊......”边章突然插话道。 “师叔的意思是......”苏凌心头一凛,大体的明白了边章所说的意思。 “孔鹤臣对李嵇最初十分的热情,更是让李嵇认为找到了一位赏识他的人,是因为当时我还有用......孔鹤臣对我还在利用之中,而后来他之所以前倨后恭,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让我成为弃子了,也就是这个原因,他开始对李嵇越来越冷淡了......” 边章叹息摇头,颇为后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看来,那多此一举的一封信,真真是葬送李嵇前程的刀啊......” 林不浪似乎恍若未闻,待边章说完,也不搭话,仍旧自顾自的说道:“我记得那一日,天刚亮.......大清早,我还没有睡醒,便听到院中有脚步声传来,更有人说话,十分的嘈杂......我揉揉眼,翻身坐起,看到阿姊令姜正坐在我旁边,透过窗户朝院外看......” “我问阿姊她在看什么,阿姊说,那个孔什么臣的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不少人,似乎来寻咱们阿爹......” “我听阿姊这样说,也探过头去,透过窗子朝外面看去,果然看到外面站了好多人,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但认得站在最前面跟我父亲和母亲说话的人,正是孔鹤臣......” “隔着窗户,他们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我只是看到父亲和母亲的神情十分的激动,更是见我父亲不停地挥舞着手臂......而孔鹤臣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冷眼看着我父亲挥舞手臂,我那时很小,不知道他那种神情是什么......现在想想,是不屑,是冷酷,是无动于衷......” “我父亲李嵇,少时便刻苦读书,生性温和敦厚,更是谦谦君子,几乎从未与任何人红过脸,吵过架,更没有与人当面挥舞手臂那般失态过......除了那天清晨,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有那般的举动......” “我想要下床,跑到院中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是,我阿姊李令姜却阻住了我,她告诉我,阿爹和阿娘都说过,让她领着我这个弟弟,待在房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林不浪凄然一笑道:“当时的我......是真的小啊,为了所谓不惹我父母生气这个原因......我竟真的没有出去,就在那窗户后面,看着我的父亲母亲,被孔鹤臣和那一群人围着......” “后来呢?......后来如何......”苏凌问道。 “后来,我看着父亲跟孔鹤臣那群人一起走了,临走时还朝着我和阿姊房间的方向看了几眼......我看到父亲朝我这里看过来,还十分高兴地冲他招手......我也不知道,当时父亲有没有看到......” 林不浪说到这里,眼神一暗,声音低沉道:“可是......父亲走后,母亲却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子来......” “我这才和阿姊从房中跑到院中,将母亲扶起来......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还问我母亲,阿娘为什么哭了呢?......阿爹又去何处了呢?......” “我母亲见是我们,赶紧擦拭了泪水,然后将我拥在怀中,她说......阿娘刚才被风迷了眼睛......你阿爹跟孔大人一起出去办事了......” 林不浪凄然一笑,又缓缓道:“我当时听到是孔鹤臣,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他的,我还说,是孔伯伯.......他好久都没来咱们家了,可是幺儿还记得他......他家好大好大的......为什么他这次来,只让阿爹去了呢,幺儿也想去玩......” “阿姊令姜,比我大上一些,虽然也不全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体上还是懂了不少的......她看着我,她说,幺儿......那个孔鹤臣不是什么好人......咱们不能去他家的!” 林不浪忽地自嘲一笑道:“我当时还觉得阿姊说的不对,还十分生气地撅着嘴,大声地问阿姊......” “我说,孔伯伯抱过我,还逗我玩,他怎么会不是好人呢?阿姊你骗我......” “阿姊见我如此,只得叹了口气说,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但是她能看出来,我们的阿爹不高兴、不开心,在那个孔鹤臣面前很生气、很激动......所以,这个孔鹤臣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阿姊还说,小弟若是不信,你问问阿娘......” “我转过头去,我问阿娘......我说,阿娘,阿娘......阿姊说,孔伯伯不是好人......他真的是坏人么?......” 苏凌闻言,长叹一声道:“唉......不浪,当时你年岁还小,你的母亲自然不会把实话告诉你的,她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就算她真的告诉你实话,以你的心智和年龄,怕是也会似懂非懂......”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我娘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林不浪......一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阿娘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幺儿,不管你懂不懂,也不管你看明白不明白......” “但你要永永远远地记住今天你看到的一切,永永远远的记住孔鹤臣那个人......只要你活着,就不要忘记......” 林不浪眼中含泪,声音发颤道:“直到多年以后,我终于长大,我才知道,母亲当时说这些话究竟何意......可是父亲、母亲和阿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叔父......跟着孔鹤臣走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么?......”苏凌低低地问道。 “回来了......当天深夜就回来了......虽然回来得很晚很晚,但不浪却记得很清楚,那晚......我和母亲,还有阿姊都没有睡,一直盯着家门,直到父亲熟悉的身影推开那大门......” “竟然......”苏凌有些不可思议道,“孔鹤臣那架势......最后李叔父竟然平安的回来了?......这有些不可思议啊......” 林不浪声音低沉道:“当时我们等到很晚很晚,才看到漫天星斗之下,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路还有些踉踉跄跄地推开了房门......我母亲赶快迎了出去......跟父亲打招呼,父亲问我跟阿姊睡了没有,却见我跟阿姊也随后走了出来......” “我们一家人就在那长夜星斗之下簇拥在一起,我看到父亲和母亲都在默默地流泪......直到后来,父亲抹掉眼中的泪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我们每个人说话.......” “他说.......我们一家人无事就好.......无事就好......我母亲闻言,也不再哭泣,使劲地点头......我见他们都不再哭了,便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父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也许是看到我,打起了一些精神,朝我的小脑袋上轻轻地一拍,然后大声喊了一句,现在......所有人,回屋......睡觉!......” “接下来,一切都风平浪静,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父亲依旧早出晚归,不是会那些应试的学子,就是去孔府拜会孔鹤臣......母亲依旧缝缝补补,照料我与阿姊,柴米油盐,操持家务......” “我本以为,生活就要这样继续下去了,等到冬去春来,来年春闱,我父亲必当蟾宫折桂,到时候入朝做个大官,我们一家就能换一个大房子......就算没有孔家的大,但也比现在这所房子大上许多的......” “终于......冬去春来,春闱的日子终于到了......那一天父亲换了一套干干净净的衣裳,打扮得从来没有那么的庄重......我们一家人都起得早早的,我跟阿姊梳洗完毕,阿娘已经做好了早饭,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父亲春闱前最后的一顿早饭......那一餐,我母亲还刻意地在我父亲的碗中多加了一只鸡蛋......” “我原以为,父亲会一个人去参加春闱科考,让我们都在家等着......可是父亲却对我和阿姊说,待会儿啊,咱们一家人都去......你们就在考场外等着阿爹考完出来......” “他刚说完......我就应已经兴高采烈起来,兴奋地大呼小叫,嚷着说,太好喽,太好喽,可以陪阿爹去喽......” “我看到阿姊也很兴奋,阿娘和阿爹看到我这样,也大笑起来......”林不浪幽幽道。 “这不是挺好嘛......一切都照旧,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啊......”苏凌插话道。 林不浪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可是.......我并没有发现,父亲和母亲,在我阿姊和我面前笑得很开心,可是转头的那一刻,他们互相对望,眼中却满是冰冷的泪水......” “我当时还有些不解地问.......阿爹,咱们一家四口去春闱考场啊,还有很远的路呢......我力气小,走不动怎么办......” “阿爹却说.......放心吧,外面有马车,在等着我们呢.......这马车会带着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春闱考场的.......以后啊,我们一家人,无论干什么,都整整齐齐的,永远不分开......” “我闻言,更是欢呼雀跃,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阿姊的手,跑出门去,就看见那门前,果然有一辆大马车,穹庐华盖,好不奢华.......我和阿姊都快惊呆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马车......” “就在我跟阿姊惊叹得张大嘴的时候,阿爹和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的身后,阿爹蹲下来,抚摸着我的头,然后他问我,他说,幺儿哦......这马车漂亮么?.......” “我使劲地点点头,我说.......这马车实在是太漂亮了,幺儿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车......” “阿爹却看着我的眼睛,从来没有那么郑重,他一字一顿地说,幺儿,无论何时,你要记住......为咱们准备马车的人,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他叫孔鹤臣!.......” “阿爹似乎害怕我记不牢,便问了我一遍,他说,幺儿,告诉我,为我们准备马车的人,他是谁......” “孔鹤臣!......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父亲,直到这时,父亲方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他忽地沉声,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却有些颤抖,他说......咱们一家人......上车!” 苏凌认真地听着,却忽地发觉到一个关键的地方。 然后他缓缓朝林不浪道:“不浪,方才你讲的这些,我注意到了一个地方,之前是你母亲告诉你,要牢记孔鹤臣,后来你父亲赴试时,也告诉你,记住孔鹤臣.......虽然是两件事,但我总觉得......似乎重点不在那些事上,而是......” 林不浪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苏凌一字一顿道:“重点不在那个人为我们做了什么......而在于,这个人是孔鹤臣!我母亲也好,还是我父亲也罢,他们只是想让我和阿姊,记住这个人,记住......孔鹤臣!” 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叔父夫妻二人,跟你们说的话,都在强调这个人叫孔鹤臣,你当时年岁小,却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都是你父母二人刻意的强调,让你记住,你才会牢记不忘的......” 苏凌顿了顿,又道:“一般来说,牢记一个人,尤其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要牢记这个人,那么这个人,被牢记的原因只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他可能是你们一家的恩人,你们牢记他,就是以图将来报恩......” “第二个原因,这个被你们牢记的人,不是你们的恩人,而是你们血海深仇的仇人......所以,你们的父母,才会一次又一次强调,才能让你们记住这个你们全家的仇人!......” 说到这里,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很显然,那大鸿胪,所谓对你父亲李嵇有知遇之恩的孔鹤臣.......他属于第二种!” 林不浪点了点头,神色凄然而又满是悲愤的恨意道:“公子......你说的很对,我的父母,就是在告诉我们,这个孔鹤臣,是我们李家最大的仇人......” “幺儿,令姜,无论何时何地,你们都要牢记不忘!......” 苏凌沉沉点头道:“看来孔鹤臣一定对你们李家,或者说对李嵇叔父做了什么,使用了什么阴谋......这些事情,不浪,你父亲和母亲都知道,只是他们选择了独自面对,而并未将这些事,告诉你们......但是,李家的仇人是谁,这是你和你阿姊必须要知道的......因为你们流的是李家的血......” 林不浪点了点头,这才凄然道:“直到我母亲临死之前,她将我和阿姊叫到榻前,才将当年孔鹤臣是如何害我父亲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也是在那时.......我才终于明白,阿爹和阿娘,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要我记住那个人,那个孔鹤臣!......” 林不浪说着,呼吸一起一伏,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平复一阵。 只有边章,颓然地坐在那里,默默流泪,似乎关于李嵇与孔鹤臣之间的事情,边章从最初一开始,就是十分清楚的...... 林不浪低低的喘息了许久,终于平复了下来,声音低沉,继续缓缓的说道:“接下来的几天,所有的春闱考试,我们一家人都想第一天那样,一起陪着我父亲去考场,父亲总是打扮得很庄重,不慌不忙的下车,不慌不忙地冲我们招手,不慌不忙地迈步走进春闱考场的大门.......我母亲左手揽着我,右手揽着阿姊,我们三个人,看着父亲和那无数的学子考生们,一起走进考场之中......” “每日如此.......那孔鹤臣为我们一家准备的马车,也每日的按时按点......只要我走出门时,那马车就已经等在那里了,而且,几日下来,那赶车的马夫都不曾更换过,从头至尾都是同一个马夫......只是,我却有些小小的奇怪......” 苏凌疑惑道:“奇怪?如何奇怪了......”林不浪道:“这马夫从第一次见到我们一家人时,到最后一次送我们一家人去考场,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便是连笑都未曾笑过......” “总是那样,神情木然......就像一个会动的木偶一样......”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那就折腾一个地覆天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马夫,其实是孔鹤臣府中的马夫.......是个哑巴......”林不浪道。 “哑巴......那就不奇怪了......”苏凌并未反应过来,淡淡道。 “呵呵.....公子你哪里知道,这马夫是个哑巴不错,但却不是天生的哑巴......”林不浪冷笑道。 “不是天生的哑巴?......”苏凌先是一阵疑惑,随即脸色大变,颤声道:“难道......孔鹤臣他......!” “这个马夫的舌头,就是被孔鹤臣硬生生地割掉的,只有这样,他才放心,他不会将有关孔府的秘密透露出去......”林不浪恨声道。 “好残忍的孔鹤臣......简直是丧尽天良!......亏得还是上古至圣的后人,实则畜生不如!”苏凌大怒道。 “那几日春闱科考,我们一家人每天都陪着父亲前去,父亲总是最后一个从考场之中走出,然而,我看到父亲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十分的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直到看到我们一家人在马车上安然无恙地等他,他才忽地精神一震,笑着朝我们招手......” “或许是李叔父一天的科考,身体疲累,神思倦怠所致吧......”苏凌并没有多想道。 “我也是这样以为,每次接到父亲,马车上父亲都不怎么说话,只靠在母亲肩膀上,脸色不太好看,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我和阿姊都不说话,生怕打扰了父亲休息......” “终于,春闱结束了,父亲带着我到湢室好好的洗了一个热水澡,那天父亲将我抱在怀中,他一遍一遍的喃喃对我说,他说,幺儿.......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吧......” “我分明的看到父亲的眼角,有泪水流出......我问父亲,我说,阿爹,你不高兴了么?阿爹赶紧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对我笑着说,阿爹跟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能看着我的幺儿长大,怎么会不高兴呢,阿爹一直都很高兴......很高兴!” “阿爹高兴......幺儿就高兴......” 林不浪喃喃的说着,像是在讲述当年的事,又像是眼前站着自己的父亲,他在跟他德尔父亲说着这句话一样。 “李叔父春闱的结果如何......” 苏凌等了一阵,这才低低出言问道。 “春闱结果?......呵呵呵......”林不浪凄然一笑。 “放榜那日,龙台城人头攒动,几乎所有人都跑去看那榜上高中的都有谁......阿姊年岁比我大,知道今日便是放榜之日,便兴高采烈的拉着我,跑去看那金榜......一路跑,一路还对我说,小弟......父亲一定会考中的......” “我们信心满满的去看......我当时小,不认得什么字,阿姊却是认得的,阿姊盯着那榜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寻找着......找了好久,我等的有些着急,我就小声的问阿姊,我说,父亲的名字是哪个?阿姊你帮我指一指......” “阿姊的神情由兴奋变得越来越严肃起来,她不看我,盯着那榜单说,不要着急......阿姊在找了,在找了......” “我站在那里,周围时不时地响起欢呼声或者哭泣声,欢呼的是高中的读书人,哭泣的自然是名落孙山的人,我替他们高兴,但我想,我父亲一定会榜上有名的,阿姊一旦找到父亲的名字,我会高兴的疯掉的......” “可是许久之后,阿姊拉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她的声音颤抖,她说,小弟......父亲的名字,没有在那上面......” 苏凌闻言,倒吸了一口气,惊讶道:“李嵇叔父之才,我师叔都十分赏识,就算孔鹤臣最后落井下石,可是李叔父依然参加了科考,不用走关系,找门子,照样也可以金榜题名的,为什么会......会......” 落榜那两个字,苏凌实在说不出口。 “我听阿姊这么说,根本就不信,我说,阿姊你是不是没有看清楚,你再仔细找一找......阿爹的名字肯定在上面......” “阿姊又找了几遍,最终还是失落地摇了摇头,说,没有......真的没有!......我难以置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阿姊一拉我的手说,小弟,走,咱们快回去找阿爹......” “我与阿姊气喘吁吁地跑回去,却见院中空空荡荡的,母亲正坐在檐下缝缝补补,却并未见到我阿爹,阿姊便问母亲,阿娘,我阿爹呢......今日可是放榜之日......” “阿娘连头都未曾抬起,只深深的叹了口气,声音却十分平静的说,你们去看过了......不用问你阿爹了......你阿爹他,早就已经知道他......落榜了!” “我母亲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可是听在我们姐弟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我只是伤心,为什么阿爹竟然会落榜,阿姊年岁比我大,却已经听出了这里面有隐情,她看着我母亲,声音颤抖问,你们都没有去看过那榜,为何就早已知道阿爹会落榜的......为何?” “阿娘叹息摇头,然后她十分严肃地对阿姊和我说,这件事,你们不要管,也不要问......总之,这次你阿爹落榜了,以后......你阿爹也不会再参加科考了......” “咱们李家,没有做官的命,咱们要认命!......” “阿姊似乎听出了什么,紧咬着嘴唇问阿爹在何处......母亲说在他房中......但不让我们姐弟俩打扰他......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阿姊默默的拉起我的手回到了房中......路过我父亲的房门时,我听到那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哭得好心酸,好绝望......” “那是阿爹的哭声......”林不浪声音很低,泪水潸然。 苏凌神情一凛,声音低沉道:“以李叔父之才,考取功名,金榜题名,当毫无意外......为什么会落榜!......为什么!......” 林不浪半晌不语,忽地昂头盯着那一语皆无的边章,一字一顿地说道:“请教下这位北儒圣,我的好伯父......边章!你不妨说一说,我父亲为何会落榜呢......” 边章身体一颤,神情灰暗而惭愧,嘴唇翕动,半晌方艰难地开口道:“李嵇他.......他落榜的事情,我从头至尾都知道......苏凌啊,我来说吧......” 苏凌疑惑地看向边章。 边章仰天长叹,缓缓地捻着须髯,半晌,声音低沉道:“原因还在我这里啊......唉!就是我那封信,让李嵇兄弟他结识了孔鹤臣,原想让他借助孔鹤臣之力,确保春闱万无一失.......未曾想,却因为我连累了他......让他从此永绝了仕途啊......” “苏凌,你知道的,李嵇从沙凉去龙台之后,在等待春闱科考的期间,我与孔鹤臣之间的关系,开始逐渐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这种矛盾到最后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正因为此,才牵连了李嵇,李嵇为我所累,才会落榜......” 林不浪再也忍不住了,忽地怒吼道:“边章!......直到此时你还要顾全脸面说我父亲落榜了?!.......边章啊边章,我且问你,我父亲到底是落榜了,还是那场春闱的试卷上,根本就没有我父亲李嵇的名字啊......” “我......”边章语塞,低头不语。 “不说话,便是承认了是不是!......试题卷上没有我父亲的名字,想当于我父亲从头至尾就没有参与这场春闱,何来落榜之说!你回答我!边章!”林不浪直追一句,逼视着边章。 边章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凌听了个云里雾里,插话道:“不对啊,不浪,方才你不是说,春闱的每一场,都是你们一家人陪着李嵇叔父去的考场的么......那也就是李嵇叔父他参加了春闱,为什么到最后却说......” 苏凌刚说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凛,倒吸了一口冷气,赫然抬头,看着林不浪,急道:“不浪......你的意思是,李嵇叔父参加了春闱,但是他亲自所做的试题上,写的不是他李嵇的名字,而是......旁人的名字......所以才......” 林不浪仰天凄然大笑道:“朝廷腐朽,科场舞弊,这是我林不浪知道的最大的荒唐之事!什么天子圣恩,唯才是举,谎言!都是谎言......” 说着,林不浪忽的撩衣服跪倒在苏凌近前,叩首道:“林不浪叩请公子......彻查当年科场舞弊案!......事实上,不仅仅是我父李嵇,那场春闱,统共有二十八位学子,被各种世家门阀的公子门生所胁迫,无法使用自己的真名字参加科考,自己呕心沥血,真才实学写就的试题上,写的却是那些门阀公子,故旧门生的不学无术之徒的名字!......” “十数年寒窗,一朝春闱,却被人胁迫,替那些二世祖们考取功名......这样天大的冤情,就是眼睁睁的事实!公子......不浪不止是为父亲鸣冤,更是为这二十八名学子鸣冤......” “或者根本不止这二十八名学子,本朝以来,门阀贵勋、割据豪强把持朝政,目无天子,我父只是参加了这一次春闱......试想,哪一次春闱是清清白白的,哪一次春闱会没有这样的冒名顶替,魑魅魍魉!......” 林不浪叩头大拜,其言铮铮。 苏凌半晌无语,看着眼前叩拜的林不浪,心潮起伏,一时之间并未回答。 边章却忽地眉头一蹙,朝苏凌道:“苏凌......这件事你万万不可插手啊......一旦你陷入进去,非要将这么多的科场舞弊之事都揪出来,那便是触动了整个大晋上流门阀、官僚皇族、地方势力的利益啊,这里面甚至还有......你的主公萧元彻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苏凌,你要是执意插手,到最后必然粉身碎骨,身死魂灭啊!......” 苏凌无言,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林不浪,又看了看一脸担心和着急的边章。 一个是自己的兄弟,为了昭雪父亲的冤屈,也为了天下学子,跪在自己的面前请命。 一个是自己的师叔,他早就知道这科场黑暗和荒唐,世家门阀不法勾当,却一直隐忍不发,更是设身处地德尔为自己着想,不让自己插手此事。 苏凌啊,苏凌,如何做......你到底该如何做! 苏凌只觉得心中百抓揉肠,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可是,他明白,他必须要做出抉择,再艰难,也要做出自己的抉择。 终于苏凌缓缓起身,用力的将林不浪拉起来,然后一字一顿道:“不浪......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不用如此向我叩首......” “我苏凌既然此次要返回龙台,察查户部贪腐案......本就要折腾一番......那顺带着将吏部也查一查吧......” “反正都是折腾.....那就折腾一个地覆天翻,又有何妨!......” 苏凌一甩衣袖,说得从未有过的坚决。 “公子......”、“苏凌!......” 林不浪和边章同时出口唤道。 所不同的是,林不浪满眼热泪,激动无比。 而边章则是身体颤抖,满脸的担忧和忧虑。 “公子......你真的决定了?......”林不浪似确认一般,轻声的问道。 “苏凌啊......你再好好想一想啊,你要真的查这件事,便是要与天下为敌啊!......”边章不愿放弃,仍旧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苏凌一摆手,制止了边章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神情淡然而轻松道:“不浪......你我相识这许久,我苏凌说过的话,何时不算数了?......有过么?......” “公子!不浪信你!......”林不浪轰然抱拳,朗声说道。 “苏凌......”边章长叹一声,默默摇头。 苏凌让林不浪坐下,这才又朝着边章微微一拱手,缓缓道:“师叔关怀苏凌之心,苏凌当然明白......但是,师叔啊,当年许韶和我师尊元化,之所以会选择我,还有您,你们三位将我从山野小子推向大晋朝局,因为什么,因为你们看重了我苏凌是个热血之人,是个心怀百姓之人!......今日这事,虽然会触动无数门阀大族利益,甚至会触动皇室和萧丞相的利益......但,我苏凌也必须要做......否则,赤济之名何来?天下年轻读书人领袖之诗酒仙之名何来?......” “再者说,这天下门阀大族是多如牛毛,然而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算上,可多过大晋百姓,可多过这芸芸众生?他们门阀有他们的险恶手段,但我苏凌身后站的是黎民百姓!......”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门阀和世族的天下,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我苏凌为天下黎黍......做些事情,何须犹豫?何须惜己?” “纵有九死,纵有碎骨焚身......苏凌,亦不悔也!” “公子......” “苏凌!......” 林不浪和边章的眼中皆是泪水,神情激荡...... “师叔......当年您边家就是这样被世家门阀玩弄于股掌,您的仇是仇,您的恨要报,那不浪一家的仇,就不报了?二十八位寒门学子的冤就不洗了?天下百姓就不管了?......” “苏凌做不到冷眼旁观......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做不到冷眼旁观!” 边章听着,只觉得苏凌所言的每一个字都在自己的耳中如钟如雷,轰然炸响。 “罢了......苏凌啊,你要做,就大胆去做吧......师叔老了,热血虽有......却有心无力,但愿你......不会为今日之决定......后悔!” 边章说完,长叹一声,缓缓闭眼。 苏凌朝林不浪道:“不浪......李叔父现在人已不在世上,你一家人也.......现在我们缺少的是证据......我想问一问,这件事你有没有详细地调查过......当年那场科场舞弊案,逼着被替换的二十八名考生......可还有活在世上的么?” 林不浪凄然一笑,摇了摇头,悲痛道:“我其实暗中调查过......公子,实不相瞒,二十八个当年的考生......除了一个下落不明,失踪了之外,其余的二十七人,在科考结束之后,不过旬月,全部死于非命,死因皆是被强盗匪徒所杀......” “什么......这......”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愕然无语。 边章忽然沉声道:“苏凌......既然你要查这件事,我也不瞒你了......这二十八个考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其中的内情,我都知道,还有,当年李嵇在春闱前后发生了什么事,究竟如何被孔鹤臣所胁迫的,这些前前后后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你要不要听呢?......” 苏凌心中一凛,知道边章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有多么的难得,忙正色抱拳道:“师叔大义......苏凌替李叔父和那二十八名考生学子,谢过叔父了......苏凌愿洗耳恭听!” 边章摆了摆手,叹息道:“不用谢我......那李嵇,可也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更是我的兄弟......于公于私......我都不应该瞒过你的!”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复仇......其实也算上我那位李兄弟的啊......”边章长叹一声,痛恸落泪。 半晌,边章方缓缓说道:“这二十八名学子......其中有十一名死在了孔鹤臣的手上,九名死在了武宥手上,另有八名,皆是渤海的寒门学子,无一例外......全部死在了沈济舟的手上!......” 苏凌虽然心中并不意外,或多或少地猜到了这些,但还是悲愤道:“孔鹤臣、武宥、沈济舟......手段狠毒,那二十八名寒门考生,已经按照他们的要求,为他们办事了......为何到最后还是不放过他们呢!” 边章凄然一笑,沉声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李嵇兄弟,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怕是也会步那二十八名考生的后尘的......苏凌啊,你现在要好好地听,用心的记......不要放掉这里面任何一个作恶的人......” 边章长叹一声,眼中有泪道:“或许......这将是我边章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将这件事......同你说出来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庶民的悲哀 边章说完,缓缓闭眼回忆了一阵,这才声音低沉道:“大约是李嵇兄弟离开飞沙城约有两个多月之时,我收到了孔鹤臣的一封来信......我展开来看,信中所写了许多他赞赏李嵇兄弟之才的溢美之词,然而却在最后,他写明了来信的目的......” “他说,我们清流一派正是需要人手和力量的时候,所以这次春闱正是好机会,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为清流一派选拔出有用之才,才能使清流一派在朝中站稳脚跟,夺取话语权.......也只有这样,才能有力量和人脉对付萧元彻......”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也没什么啊,李叔父大才,一旦高中,凭借着您与孔鹤臣的关系,自然是清流一派的人啊......” 边章苦笑摇头道:“苏凌啊,你还是没有明白他孔鹤臣的意思......换句话说吧,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他已然有心仪之人,只要这些人能够通过春闱被朝廷所用,就能增强清流一派的实力......但这些人中,没有......李嵇!......” 苏凌更加疑惑道:“为什么?李嵇叔父的才能,孔鹤臣也是赞赏的啊......为什么李叔父就不能......李叔父之才总比那些混账二世祖,有用的多吧!” “因为李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他仰仗的最大靠山,就是我这个所谓的北儒圣边章啊......更何况,此时的我已经跟萧元彻明里暗里都已经闹翻了啊......所以,李嵇所谓的靠山......对他来讲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反而会成为他的负累......”边章无奈道。 “这......”苏凌有些明白了边章所言的深意。 “要跟萧元彻斗,乃至要跟保皇党和各地势力斗,单单靠真才实学,一腔孤勇,远远是不能够的.......苏凌啊,你知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 不等苏凌说话,边章便一字一顿道:“需要门阀,需要出身,需要大族支持!......所以,李嵇有才,但无门阀出身和大族背景......在孔鹤臣看来,就算李嵇能够高中,也不过是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 “所以,孔鹤臣眼中的可用之人,就是那些大族门阀,出身显赫之人,对么?他想通过这次春闱,暗中安插一些考中的名额给那些大族门阀的子弟,这样利益交换,大族门阀的子弟可以进入仕途,门阀地位可以永固,而孔鹤臣更可以借助大族门阀的影响,以门阀势力为臂助,将他们拉进清流一派之中?......对不对......”苏凌眉头微蹙,一字一顿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苏凌.......一针见血,这就是孔鹤臣最根本的想法和谋划啊!” “呵呵呵......”苏凌咬牙冷笑。 “春闱乃是录用天下有才之人,为国为民......可是他孔鹤臣,看重的,哪里是什么人才,那些门阀子弟,皆是不学无术,浑浑噩噩的二世祖,又有什么真正的才能,又如何知道,什么才是人间疾苦!” “孔鹤臣看重的不是才,而是财啊!......”苏凌心中无比的寒冷。 “那孔鹤臣还在信中说,这并不是他孔鹤臣趋炎附势,攀结大族门阀......而是想要扳倒萧元彻,不得不如此做,现在保皇一派,各地势力都在抓紧一切时机,暗中做着这样的事情,大势所迫,他也不得不如此啊......” “所以就要剥夺真正有才学之人的仕途?所以就要剥夺寒门士子春闱资格?不仅如此,还要这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读书人,冒名顶替为那些混账二世祖们,考个功名出来?!这是什么混账到底的做法!孔鹤臣,不为人也!”苏凌胸膛起伏,破口大骂。 边章默然,苏凌忽地意识到,这件事边章是默许的,他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他的默许也是对孔鹤臣的支持。 苏凌忽地灼灼盯着边章,一字一顿道:“所以......师叔您妥协了是么?你答应了孔鹤臣......剥夺了李嵇的春闱资格,更让他冒名顶替,为那些二世祖们赴考,对不对?” 苏凌的语气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质问。 “你们之间的利益交换,毁了李嵇,更毁了整整二十八名寒窗苦读多少年的学子......一辈子的希望啊!”苏凌低吼道。 “......苏凌......我知道你心有热血,可是,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仔细地想想清楚!”边章忽地抬起头,迎着苏凌逼视的目光,大声说道。 “现实一点......想想清楚?苏某不用想......现实就一直在那里,现实就是你们为了安插所谓对清流一派有益的力量,无所不用其极,以牺牲寒门读书人为手段,与门阀大族等价交换,换来一群不学无术的蠢材二世祖,却能高中金榜,这是对大晋以才取士的莫大侮辱和蔑视!......可恨!可杀!......” “苏凌,随你怎么说......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若是我不听孔鹤臣的,执意让李嵇去参加春闱,就算李嵇才高八斗,依照孔鹤臣的能力,他李嵇也休想榜上有名!......退一步说,就算孔鹤臣大发慈悲,真的将李嵇录用为官,但他一无背景,二无势力,只是一个一穷二白,徒有一腔热血的人,你以为他的仕途就会一帆风顺么?......” “以李嵇之耿直纯良,岂能融于乌烟瘴气的官场之中,他因春闱得罪了孔鹤臣的清流一派,更会因为他德尔耿直和纯良得罪所有的门阀势力,地方豪强,他岂能在如此浑浊的官场中混下去?到时候,他只剩下孤立无援,饱受各派的攻讦和倾轧,最后的结局,落个丢官罢职,便是最好的结果了......最大的可能,到最后他会因为不容于各派,得个人头落地,全家抄斩的结局啊!” “苏凌......这才是真正的现实......这才是!......我答应孔鹤臣,虽有自保的原因,但也是为了保住李嵇一家的性命!......我不得不如此做啊!”边章声音嘶哑,低吼道。 “这件事......苏凌,你可以怪孔鹤臣,可以怪那些大族门阀,地方势力,你也可以怪罪到我的头上......但归根结底,这是整个大晋官场腐朽的恶果所导致的啊!......” “大晋......已经烂了,烂透了!......”边章浑身颤抖,低低喘息道。 苏凌心中一凛,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边章说的话是对的...... 虽然听着极其让他难以接受,可是......这真的就是事实。 有权有势者,做什么都可以一手遮天,想让他们的子孙为官便可为官,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 而那些芸芸众生,小民而已,在这烂透了大晋,只配被他们踩在脚下。 小民......天生就是蝼蚁...... 苏凌闭上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方幽幽道:“可是......即便李叔父他最后答应了孔鹤臣......不也还是死了么?同时死的还有二十八位寒门学子......他们为这些人办了事,却还落得这个结果......这就是清流,这就是读了圣贤书,口口声声地说要为大晋子民做事的朝廷命官的所作所为嘛!......” 苏凌刚说到这里,边章却当先摇了摇头道:“苏凌......你误会了,那二十八名学子......的确是死了,但是李嵇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死的.......事实上,这件事之后,李嵇并未受到什么大的波及,不仅如此,虽然他没有高中,却还是在暗中替我边章和清流做着一些事情的......” “什么?......李叔父他不是因为这件事......?!”苏凌有些难以置信,瞠目结舌道。 他转头看了林不浪一眼,似乎是在确定。 林不浪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道:“公子......边章说的是真的,我父亲不是因为这件事......” 苏凌这才相信,却还是颇为不解道:“可是......李嵇经此一事,应该已经看出了清流一派的真面目,伪君子、真小人,打着为天下做事的旗号,行不齿之事的事实啊......为什么还会心甘情愿地为清流一派做事呢?......” 边章叹了口气,沉声道:“因为没有办法,因为身不由己啊......苏凌,大晋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清流一派虽然再混账,但是......总是明面上再做一些好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当时还算在百姓中颇有声望的......” “当时的李嵇,不给清流做事,难道要给保皇一派做事?难道要给萧元彻和那些地方野心势力做事么?......他们的手段和肮脏比起清流一派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天下皆浊......李嵇没有选择......” 说到这里,边章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颇有深意道:“苏凌啊......此时的你,知道萧元彻久有不臣之心,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还有中书令君徐文若,明明心中有天子,明明与萧元彻不同道,为何也要留在萧元彻的身边......” “苏凌啊,你如今便是如此,为何就无法理解李嵇当时的心境呢?他当时的处境和心境,就是现在的你苏凌和徐文若啊......”边章缓缓的说道。 “我......”苏凌一阵黯然,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大石,让他喘不过气来,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所以,李嵇明知那清流一派,绝非善类......却也没有办法,他只能暗中为清流一派做事,借此希冀自己的力量,能够多多少少纠正一些清流的私欲,这也算变相地为百姓,为大晋做些事情了吧......”边章道。 密室之中一片沉默,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至极。 “边章......”林不浪声音低沉而嘶哑,“即便你这样说......即便我林不浪认为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我还是不会原谅你的......” “因为,你亲手毁掉了我父亲李嵇最后的希望......所以,林不浪永远不会原谅你......” “幺儿......老朽并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也知道,是我亏欠李嵇兄弟......” 边章陷入回忆,声音低沉道:“起初,我见到孔鹤臣的信,气得须眉皆炸,怒骂这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狼心狗肺之徒......我便想奋笔修书一封,驳斥孔鹤臣,甚至想将他骂个狗血喷头......” “可是我边章饱经人世沧桑,浮浮沉沉,什么事情看不透,又看不明白呢?孔鹤臣虽然说得的确不能让人接受,亦非光明正大之途,但他说的却是残酷的事实,这一点,我不能不承认......” “再有......我承认我怕了......在孔鹤臣的那封信面前,我看到那每一个字,仿佛都成了一把又一把的钢刀,它们狠狠地刺入我的身体和我的神魂之中......我的私心告诉我......这件事,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唯有妥协......” “是我的怯懦和软弱害了李嵇啊......”边章仰头凄然地叹道。 “所以,我冷静下来之后,便按照孔鹤臣的意思,给李嵇写了一封信,信中要求他答应孔鹤臣所有的条件......作为补偿......他能够暗中加入清流一派,继续为大晋和百姓做事......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和你们一家的安全啊......”边章缓缓道。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父亲兴高采烈地去拜会了孔鹤臣,返回之后,便接到了边章的信,他还十分高兴的朝我母亲还有我和阿姊扬着那封信,说看来是你们边伯父想念咱们了......”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的跑回自己的房中......过不多久,我们便听到房中传来父亲的哭泣声,哭得从未有过的凄凉和无助......”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脸担心的跑进父亲房中,我跟阿姊愣在院中......后来父亲的房中,依旧传来低低哭泣声,时大时小......” “母亲进去之后,直到天黑爷爷没有出来......我和阿姊就那样愣在院中,一直到天黑......阿姊看着我,我看着阿姊......我们是那么的手足无措......” “后来,母亲方走出来,跟我们说,让阿姊领着我去睡觉......然后又回到了父亲的房中......母亲转身时,懵懂的我问母亲,阿爹他......为什么哭了?” “母亲很努力的冲我笑笑,她说......阿爹读书太辛苦了,所以哭鼻子了,幺儿乖乖地去睡觉,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跟阿姊回到房中,阿姊对我说,幺儿小弟,阿爹哭了,方才我看到阿娘也哭过的,眼睛红红的......” 林不浪凄然一笑,泪流满面,“当时我跟阿姊都还小,只知道定然是父亲和母亲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所以才哭了......所以我们互相说,赶快睡,睡醒了,第二天大家都会高兴的......”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父亲定然是将这一切告诉了我的母亲......他们两个人是那样的无助,只能相顾无言,默默流泪哭泣......” 说到这里,林不浪忽地盯着边章,咬牙切齿地说道:“边章,你知道后来,那孔鹤臣又对我们做了什么吗?你可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去考场,我们全家人都要陪着......还有那奢华的马车为什么会专门地接送我们一家人吗?......” 不等边章说话,林不浪声音满是愤怒地低吼道:“因为,这一切都是孔鹤臣安排的!......都是他!......” “临春闱前的那天,孔鹤臣不是带了很多人来找我父亲,然后我父亲便跟他走了,就是那一天,在孔府之中,他见到了跟他同样命运的二十八位寒门学子......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满是绝望,麻木地跟随着孔鹤臣家奴或走或停,就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在那里,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名字......只是这些名字,他们从来都不认识到底是谁......然而,无一例外,第二日的春闱,他们就算再不情愿,也要忍着,还要在考卷名字那里,亲手写上这个不是他们本人的名姓......从此之后,金榜有名,但却与他们再无任何的关系......” “我父亲顶替的那一家门阀二世祖的名字,是孔鹤臣亲自交到他的手上的,写在一张小纸条上......” “孔鹤臣单独地与他在书房相见,不仅给了他这张写着别人名字的纸条,更是威胁我父亲,他说,李贤弟啊,明日希望你文思泉涌,下笔如神助啊......当然呢,为了以示我对你的欣赏,明日我会派我一直乘坐的马车,准时地来到你家门口,到时候,带上你一家人,同赴春闱......贤弟在春闱场中奋笔疾书,妻女儿子在春闱场外,翘首期盼你回来......想一想,这可真是一段佳话美谈啊......” 林不浪说到这里,眼中喷火,悲愤地吼道:“公子......你明白孔鹤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苏凌心中一凛,他如何不明白孔鹤臣这样安排,背后的用意是什么! “他孔鹤臣是在拿我、阿姊和母亲的性命要挟我父亲啊,他在要挟父亲乖乖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否则......他从春闱场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再也不是活生生的一家人,而是几具冰冷的尸体啊......” 边章闻言,蓦地睁大了眼睛,急道:“贤侄!幺儿......孔鹤臣竟然这样做.......我不知道啊,我一无所知!若不是你现在说了.......我还一直都不清楚!” 林不浪扭头看着边章,冷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这些是我母亲临去世之前,亲口告诉我的......她说,那一日,表面上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开开心心的,可是坐在孔鹤臣的马车上的母亲和父亲,从来没有过的心碎和绝望,从来没有过的悲凉......马车外,那些人群之中,还有一群孔鹤臣派来的杀手,时时刻刻地盯着那马车一直行到春闱场的门前......一旦发生变化,他们定然会当街杀人......” “我们这些小民的命,从来都是用来践踏......龙台繁华,人心凉薄,就算有几个小民横尸街头,他们也不会看上哪怕一眼......”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人在做,天在看! “所以,我父亲春闱结束之后,就像丢了三魂七魄一般,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春闱的大门......而在放榜那日,父亲和母亲根本没有去看上一眼,因为他们早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结果......多看上一眼,便是多心碎一次......”林不浪道。 “当时,我父亲和母亲该有多绝望.......”林不浪喃喃地说道。 “幺儿.....我知道......我能够理解你父亲当时......”边章刚说到这里,林不浪却是眼眉一立,恨声道:“边章,你住口!......那不是你,你没有亲身经历过,亦不会感同身受!......你不理解,所有人都不会理解!” “我父亲其实原想着一死了之的,可是他怜我母亲,怜我和阿姊......若是他就那样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又该如何能够活下去呢!边章啊边章......你给我父亲的那两封信......一封让他结识了一头恶狼,另一封,却是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几乎将我父亲逼上绝路啊!” “所以,你住口!不要再在我的面前,假惺惺的说什么理解......!你永远都不会理解!否则,你早就选择死了,为何苟延残喘的活到现在!”林不浪恨声道。 “幺儿......老朽有罪,是老朽对不住你们一家人......其实老朽也是受害者啊.......悔没有早些看清楚那孔鹤臣的真面目!”边章惭愧的说道。 半晌,苏凌方道:“那接下来呢?不浪......李叔父不是做了孔鹤臣要他做的事情么?虽然那二十八名读书人最后皆因为此事而死,但孔鹤臣并未对李叔父下杀手啊,你为什么最后会成了难民乞丐,身边还多了一位阿爷呢......” 边章叹了口气道:“孔鹤臣之所以未对李嵇兄弟下杀手,一则他的确是欣赏李嵇之才,觉得这样一个满腹锦绣文章的人,不能为他所用,就这样死了,未免可惜;二则,我预感到为了不使春闱舞弊之事暴露,各方都会对那些没有出身背景的寒门读书人痛下杀手的......” “所以,当时我在给李嵇写信要他答应孔鹤臣的时候,也给孔鹤臣写了一封回信,要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李嵇一家的性命无忧,若是李嵇一家因此惨遭不幸,无论是哪一方对他们动的手,我都会拆穿整个事情,与那孔鹤臣鱼死网破......” “正是这封信,保住了李嵇兄弟一家的性命,而其余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读书人......只能命丧黄泉......” “孔鹤臣更是为了稳住我边章......最起码无论是我边章还是李嵇,在当时来讲,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价值的,他要利用我们,充当清流一派的喉舌,对付清流一派想要对付的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萧元彻......” “然而,为了让我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孔鹤臣再次做了安排,他说,他实在是太欣赏李嵇之才了,沙凉已经有我足矣,让李嵇返回沙凉,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更是假惺惺地在回信中说,为了补偿李嵇,他要将李嵇一家人安置在龙台城,生活一应花销由他负责......并且要李嵇暗中相助清流一派......” “说到底,他是想榨干李嵇的价值之外,将他们一家作为人质,使我投鼠忌器,老老实实地为他孔鹤臣做事罢了......”边章无奈地说道。 “好狠毒的孔鹤臣......!”苏凌咬牙切齿道。 “起初,李嵇兄弟并不愿意再受这等人掌控和驱使,便想着不顾一切地返回沙凉,就此隐退山林,再不问世事......可是,他还有他一家人都在龙台,身不由己,那孔鹤臣岂能让他们一家离开他的视线呢......” 说到这里,边章长叹一声道:“我悔不当初,原想让李嵇兄弟前往龙台,博取功名......未成想,却使他深陷泥沼,无法脱身......为此,我无计可施,只得向大哥元化去了一封信,将这此中种种诸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化兄长......” “我师尊他......竟然也知道此事?......”苏凌有些意外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知道的......几天之后,元化兄长的复信到了,在信中元化兄长先是将我痛斥了一番,骂我未能早些看清孔鹤臣假君子,真小人的面目,以致毁了李嵇兄弟的前程......更使李嵇兄弟一家陷入如此危险之境地......” “元化兄长心中说,如今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尽力补救了,他告诉我,要我说服李嵇兄弟,与孔鹤臣合作......”边章沉声道。 “什么......合作?我师尊怎么会......”苏凌不解道。 “当时情形,我们没得选啊,若不合作,李嵇一家立死,若合作,还可暂时保住有用之身,等待时机,慢慢的脱离孔鹤臣的掌控啊......”边章一脸无奈道。 “唉......也确实只能这样了......”苏凌也只能无奈摇头道。 “因此,我写信个李嵇兄弟,说服了他暂且在龙台隐忍下去,不为别的,为了黄芷弟妹还有幺儿和令姜两个孩子......然后在暗中等待时机,我会想办法助他逃离龙台......” “李嵇兄弟这才勉强答应了与孔鹤臣合作......”边章道。 “大概是放榜之后的第五日,我父亲突然对我们说,今日他要去孔府见一见孔鹤臣。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边默默流泪,一边为他整理衣衫......我和阿姊一脸懵懂,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哭,以前父亲去孔鹤臣府上时,母亲都十分郑重和高兴,为何今日就......” “母亲拉起我和阿姊的手,她说,咱们一家人,一起送你们阿爹出门......我和阿姊懵懵懂懂的跟着母亲,将父亲送出巷子......父亲临走时,我看到他极力的忍着不哭,他看着我母亲喃喃地说,阿芷,照顾好幺儿和令姜......母亲只是哭着点头说,夫君,我们会一直等着,等到你平安回来......” “我不知道当时那场送别意味着什么,我还对父亲说,阿爹,我想吃龙台的桂花糕了......父亲蹲在我的身边,摩挲着我的脸,他泪中带笑说,好......那等阿爹回来,给幺儿带回来一些......” “我看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身影,还大声地喊着,阿爹,早些回来!......还有,不要忘了桂花糕哦......” 林不浪声音越来越低,喃喃地说道:“父亲离开人世之后,不浪......再不吃桂花糕了......” 林不浪使劲地甩了甩头,泪水被他用力的甩出眼眶,他声音低沉,继续道:“父亲去了一整天,母亲就一直倚在门边等着,除了晌午她为我们姐弟做了饭食,其余的时候,都一直倚在门边,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的巷口,等待着我父亲返回的身影......就这样,一整个白天,她都那样一动不动,一直到天色大黑,她返回屋中,悄无声息地提了一盏红灯,继续地倚在那里等着,红灯的光芒氤氲,映照着我母亲的脸庞,我远远的看到,我母亲站在夜风之中,显得憔悴而凄凉......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小小的心中,竟也有了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做沉重......” “最后,我母亲终究还是等回了夜色之中,步履蹒跚而回的父亲,父亲出现在门前的时候,身躯佝偻,我觉得父亲在那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看着红灯之下的母亲,然后他冲母亲笑,母亲也冲他笑,笑着笑着,两个人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红灯滑落在地上,龙台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可是漆黑的夜里,我的眼中,母亲和父亲拥抱的身影,从来未曾有过的清晰......” “黑暗之中,我听到父亲喃喃地对母亲说,阿芷......我已经答应了孔鹤臣,做他孔府的幕僚了......只是这样一来,很多事情我都要违心的......身不由己的......” “我看到母亲轻轻地伸出手柔柔的放在父亲唇边,母亲喃喃地说,无论做什么......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好......夫君,能每日回来,就好......阿芷每日这样能等得到夫君归来......就好!” “第二日,我们一家刚吃完早饭,门外已经响起了车马声,阿姊开门时,便看到还是当初接我们一家人去春闱的马车,还是那个哑巴车夫......父亲朝母亲点了点头说,我去了......等我回来......” “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父亲便是如此早出晚归......回来的就算再晚,他手中也都会提着一小袋桂花糕......那是给我和阿姊买的......” 林不浪说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那孔鹤臣终究对李嵇兄弟不放心,所以并未让他接触到清流一派的核心机密,只是让他负责校对一些文书或者做一些整理档案典籍的工作......名为幕僚,却与贴书小吏差不了多少......”边章接过话说道。 “就这样......过了有近半年的时光......我与李嵇兄弟时常通书信,信中我们互相了解彼此的近况,言语之中,满是李嵇兄弟对沙凉故乡的想念......曾有一次,李嵇兄弟拜托我在心中夹上一撮沙凉的黄沙......” “他说,以前最讨厌黄沙漫天......而如今,这沙凉的黄沙却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念想......” “唉,思念故土却不能回......满腹才学却只能做一个小吏......这世道,不要说什么有才之士难觅,根本就是多少有才之士,就这样被白白的埋没了呢......”苏凌一脸遗憾道。 “原以为会一直就这样过下去......李嵇兄弟一家虽然艰难,但总算都保住了性命......可是,半年之后,我却突然收到了孔鹤臣的来信......信中他对我大加痛斥,说我看人不明,遇人不淑......我心中气恼之时,却看到最后那几行文字......不由的犹如晴天霹雳,愣在了那里......半晌我才身体一软,眼前发黑,扑倒在地上......”边章忽的凄然的说道。 “发生了什么......孔鹤臣的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苏凌心中一紧,急问道。 “那最后写着几句话,李嵇阳奉阴违,欲出卖清流一派,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被我发现,故而杀之......念在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暂且看在你北儒圣的面子上,不予追究,然见信之日,断去一切供给......” “李嵇兄弟,到最后都未曾逃过......孔鹤臣的毒手啊!是我害了他,害了他啊!”边章说着,痛断肝肠,以拳捶胸。 苏凌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为什么会这样......孔鹤臣不是已经保证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不浪忽的凄然大笑,笑中有泪,恨声道:“我父李嵇,胸中锦绣,大才也,如何甘心之做一个小吏幕僚,还要为孔鹤臣这种虚伪之徒所驱使呢!事实上,从我父亲走出春闱场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跟孔鹤臣斗到底!......” “所以这半年间,父亲假意的投靠孔鹤臣,甘心做他的幕僚小吏,实则暗中地联系了那被剥夺春闱权利的二十八名读书人,想要共写血书,直达太学,唤醒那些热血的太学生们,一起直告至天子驾前,彻底地撕下孔鹤臣和那些伪善阴险的朝臣的真面目......” “然而,父亲终日为此事奔波,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这二十八名读书人,却无一例外,在半年不到的时间,全部死于非命......噩耗一次又一次地传到父亲那里,父亲痛断肝肠,眼中泣血......他根本就不相信官府结案上所写的都死于意外......他知道,这二十八位读书人,无论是选择抗争的,还是选择忍气吞声的,最终的命运都是死在了孔鹤臣还有那场参与春闱舞弊案的朝臣的屠刀之下......” “父亲悲愤至极,夜夜痛哭,却在白日擦干眼泪,在孔府之中,装作若无其事,对那些读书人被杀之事毫无所知的样子......这对他来说,该是多么的煎熬和痛苦啊!” “可是,即便当时之事的二十八个读书人全都死了,父亲也没有想过哪怕一次的放弃......死者已死,唯一的生者,却还是要继续自己的计划,直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直到天日昭昭!......” 林不浪仰头闭目,忽地凄然道:“只是,哪里有什么天日昭昭,这龙台的天,从来都是阴暗的......” “父亲利用他整理文书和档案之便,暗中的查找有关那场春闱舞弊案的所有证据,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线索和证据搜集起来......半年的时间,他成了最接近此事真相的人......他将暗中搜集的证据,进行了整理,最终他发现,不仅仅是他参加春闱的那一次,自本朝先帝起,每逢天子恩科,这种偷梁换柱,以寒门读书人冒充门阀子弟的舞弊案都会发生,其中牵扯出的朝中重臣,皇族宗室,地方势力,不计其数,令人发指,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每次这些事之后,所有被冒名的学子们,也无一例外,全部身死,没有一个活口!......除了这最近一次的春闱舞弊,唯一活着的他自己,还有一个失踪生死不明的学子是例外......” “最终,在我父亲近半年的日夜呕心沥血之下,终于开列了两份名单......” “其中一份名单,是所有被冒名顶替的学子姓名,以及他们参加恩科时使用德尔世家弟子的名字;另一份则是所有涉及科场舞弊案的官员、皇族、门阀和地方势力的人员名单......” “李嵇叔父竟然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半年的时间......如此仓促之下,竟然完成了......他熬了多少个日夜.....难以想象,难以想象啊......”苏凌叹息道。 “就在我父亲原以为凭借着这许多的证据和名单,便能揭开这么多年的每一宗科场舞弊案的时候,那架格库却不知为何,突然失火,一场大火,将所有的证据烧成了灰烬!......” “什么!......怎么会如此!......这场大火,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苏凌急道。 “漫天的大火,将整个龙台黑色的天空都烧红了......父亲在火起之时,还想拼命去救,可是火势甚大,他拼命的喊人救火,那些人却都无动于衷......最后,我父亲踉踉跄跄地跑出火场......” “直到一片火海炼狱之时,那些一直视若无睹的人,开始大声的喊着救火,假模假式地拿了桶、盆救火......” “可是漫天大火,哪里还能救呢!” “父亲跑出火场,回头看去,火龙翻涌,烈焰沸腾......映在父亲的眼中,那是无数不甘亡魂在火焰之中的挣扎和叹息啊!” “父亲跪在漫天大火前,放声痛哭!......” “所有的证据,在那场大火之中化为乌有,烧掉的这些,不仅仅是证据,更是父亲这半年来,夜以继日的呕心沥血和忍辱负重,是他所有的希望......” “一场大火,直烧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可是,人在做,天在看!这场火真的就烧掉了那所有的罪恶和累累血债么!......” “那一日,父亲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也不跟我和阿姊说话,只唤了母亲到了内室之中,然后将门紧紧的锁上......” “我和阿姊躲在门外偷听,我听到父亲哭着对母亲说,一场大火,将他所有的努力几乎完全付诸东流,但天日昭昭......罪恶永远是罪恶!” “我和阿姊听到父亲似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他声音极低,却对母亲说得十分的郑重,他说......这两份名单,是我从火场中拼命抢出来的......架格库已毁,就说明了孔鹤臣已经知晓了我暗中在调查科场舞弊案......下一个死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我李嵇了......” “阿芷,你我夫妻一场,我是多想与你白头一生......但或许我再也做不到了......这两份名单,我现在交给你,倘若我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尽力保住这两份名单,不要让它们落入孔鹤臣之手......” “阿芷......名单在,便如我一直在,名单亡,我李嵇将永远的身死魂灭!”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长姐如母 “两日之后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睡梦之中,便听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夹杂着呼喝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便蓦然惊醒......阿姊也被惊醒......” “我们刚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却一脸紧张地走进来,对我们说,幺儿、令姜......待会儿外面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出来,明白么......” “阿姊年长一些,十分懂事地点了点头,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刚想追问,却见母亲将我们这间屋子的门锁死,然后转身离去......” “我和阿姊出不去,只得趴在窗户上,睁大了眼睛朝着院中看去......” “我看到父亲和母亲同时走到院中,两人对视了一眼,母亲似乎想要去开门,却被父亲拦住......父亲深吸了一口气,十分从容镇定地走到门前,轻轻地打开了门......” “门甫一推开,便闯进来几十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侍卫打扮的人......他们穿着绛色制式兵甲,腰中悬着金把鬼头刀,手中举着燃烧正旺的火把......也许是火把实在太亮的缘故,我从未见过如此寒光凛凛的金把鬼头刀,冷芒刺得我眼睛似乎都快睁不开了......” “金把鬼头刀......六部侍卫!......”苏凌神色一凛,沉声道。 “苏凌......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那晚去的是吏部侍卫......” 林不浪似乎恍若未闻,声音低沉继续道:“那些人闯将进来,一个个趾高气扬,横眉立目......为首的是一个矮胖子,一张脸长得如凶神恶煞一般,他阴森森地盯着我父亲和母亲,一边狞笑,一边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他说的是......谁是李嵇!?” “我父亲神态自若,沉声说道,我便是李嵇,官爷有什么事只管找我......我一力承担,只是莫要惊扰了我夫人和屋中睡觉的孩子......” “那矮胖子看了我父亲一眼,这才哼了一声说道,人言读书人最是胆小,老子抓过不少,也宰过不少......不过李嵇你么,倒是有点骨气,你难道不怕么?” “父亲将母亲护在身后,淡淡说道,不做亏心事,怕从何来!” “那矮胖子哼了一声,又道,行了,我们不难为你......知道今日我们为何而来吧......” “父亲淡淡地说,不知道......那矮胖子便威逼着父亲交出两份名单......父亲矢口否认......” 林不浪神情越发凄然,声音越来越低道:“这矮胖子恼羞成怒,朝身后挥了挥手,身后的那些侍卫闯将过去,不由分说,把我父亲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我父亲被打的满地翻滚,鼻口蹿血,父亲一边呻吟,一边痛呼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母亲见父亲被打成这样,那些人似乎还没有停手的意思,哭着不顾一切地扑向父亲,将他抱住,暴雨一般的拳脚落在了母亲身上.....父亲挣扎着爬到那矮胖子近前,求他放过母亲,父亲哭着说,她只是一个妇道,你们何必为难她呢......” “我在屋中看到父母被打,如何能忍,便要不顾一切地想要将门砸开......却在转身之时被阿姊死死的拽住......我问阿姊,我说,他们在其欺负咱们的爹娘,阿姊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阿姊早已泪流满面,她一边摇头哭泣,一边哽咽地对我说,小弟......你不能出去......咱们要听阿娘的话......我们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无论我怎么挣扎,阿姊却死死地拽住我,我从来不知道阿姊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我拼了命地挣扎,我喊着我要去救阿爹阿娘......可是,阿姊紧咬嘴唇,渗出血来,却依旧死死地抓着我不放......眼睛看着院中被打的父母,泪流满面......” “父亲和母亲被他们打了一阵,父亲突然大吼道,不就是要名单么,这件事好办,我要见孔鹤臣......见到他,我便可以将名单双手奉上,若是见不到他......你们打死我,我也不会将名单给你们!......还有,你要是再敢动我夫人一下,那名单你们也休想得到了!” “那矮胖子闻言,先是一怔,眼睛转动了一阵,示意那些侍卫停手,这才又阴测测地对我父亲说,李嵇......你很有心计嘛,怎么......怕我们拿了名单,再杀了你全家,是不是......也罢,你想用手中的名单跟我们大人谈条件,那就成全你......不过,李嵇你记住,你得罪的可不仅仅是我们孔大人......这大晋想要你性命的人,可不少呢!且看看,那两份名单,能保你几次命!” “说罢,那矮胖子一挥手,闯上来七八个人,将我父亲半拖半架地拖出门去......父亲早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母亲朝着父亲渐渐远离的方向,拼命的爬着,凄凉地喊着我父亲的名字......我看到父亲突然回过头来,全然是血的脸上,突然朝着母亲笑了起来,然后他张开嘴,没有出声,说出了一句话。” 林不浪闭着眼睛,泪水潸然,喃喃道:“我父亲那句话是......不要管我......逃!” “母亲很显然地看懂了父亲说的什么,身体蓦地一滞,没有再挣扎去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他们越拖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直到父亲被人拖走之后,阿姊紧紧拽着我的手,才缓缓松开......我像疯了一般跑到紧锁的房门前,拳打脚踢......终于小小的我,在筋疲力尽之后,终于将门砸开,我和阿姊冲了出去,阿姊把倒在地上的母亲抱在怀里......我哭,阿姊哭,母亲哭......” “大雨便在此时落下......” 林不浪忽的看向苏凌,亦哭亦笑道:“公子......你知道么,那夜的雨,真的好冷......好冷!” 苏凌听着林不浪低低的诉说,也不由得眼眶湿润,一脸凄哀。 边章更是低垂着头颅,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三个人陷入了死寂之中,皆枯坐不语,默默流泪。 半晌,苏凌方轻声问道:“不浪......那夜之后,你再未见过你父亲了是么?......” 林不浪缓缓点了点头道:“我与母亲、阿姊在冷雨中哭了多时,母亲方似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拉住我们的手,不容置疑地说,幺儿、令姜......咱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开!” “可是我舍不得父亲,我哭着对母亲说,咱们走了,阿爹回来找不到咱们怎么办......” “母亲闻言,一边哭一边说,幺儿听话,父亲会有办法找到咱们的......咱们现在必须离开......可是阿姊却看着母亲,她声音很低,她说,可是娘亲......我们现在又能去哪里呢......” “母亲闻言,愣在雨中,许久不语......龙台冷雨,天地茫茫,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可是母亲知道,留在这里,我们都活不成,她的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她说,令姜,现在你父亲不在,你是长姐,你要替阿娘分担一些事情......你照顾好幺儿,在这里等着阿娘,阿娘进屋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先离开再说,至于去哪里......再想吧......” “漫天大雨之中,幽暗龙台长街,阿姊背着我,另一只手搀扶着母亲,我们就这样在大雨幽夜之中,漫无目的地跑着,母亲只有一个信念......出城,无论如何也要出城......” “阿姊虽然比我大些,可是她也终究没有成年,可是她一声不吭,咬着牙背着我,当时雨大路滑,我年纪小根本跑不快......阿姊就那样艰难地背着我,还要扶着浑身是伤的母亲......”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阿姊长成了大人......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做......长姐如母!” “可是啊......我们那样无比艰难地来到城门时,城门却是关闭着的,我们三人根本出不去......那关闭的城门,几乎要将我们三人的生机全部掐断......没有人知道,当时我们有多绝望......”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离开城门,在城门附近空旷荒凉地方四处寻找安身之地......我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湿透了,当时我觉得又冷又湿,那种冷意,犹如跗骨之蛆,现在想想,还是那么的痛苦......”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竟在北城门不远的一处树林出,发现了一座破道观......” 苏凌点了点头道:“龙台北城门周遭,由于离着龙台大山很近,所以比较偏僻荒凉,那里的确有一些破庙、破道观......”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我和阿姊、母亲冲进那道观之中,却发现道观残破,只有道观的正殿还有半间可以避雨,其他的地方连房顶都没有了......阿姊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杂草柴火,母亲生了一堆火,我们三人围坐在火旁,瑟瑟发抖,默默哭泣......” “也许是这堆火,渐渐地驱散了冷意......真的已经夜深了,我还是难以抵抗睡意,躺在阿姊的怀中,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天以大亮,却只看到母亲靠在我的身旁,不见阿姊......我问母亲阿姊呢,母亲说阿姊去了城中,打探一下我父亲的消息......” “唉......也真是为难你母亲了......让你阿姊去城中打探你父亲的消息,的确是个很好的方法,毕竟你阿姊年幼,不会被孔鹤臣的人注意,这比你母亲亲自去打探消息,安全一些......你阿姊比你大,也有些心思......可是......毕竟她还未成年,便要担着如此大的风险啊......”苏凌感慨道。 林不浪摇摇头,叹息道:“那时的我......真没用!” 苏凌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浪,那时你还小,能做什么呢?不要对自己过于苛责......” “我与母亲就在破庙之中等着阿姊,大约是吃晌饭的时候,阿姊回来了......从表面之上,阿姊的神情很正常,看不出什么......母亲还没说话,她却当先说话,她说,幺儿小弟,我路过坊市,见到有卖桂花糕的......想着你爱吃,便用钱袋子里唯一的几个铜板买了两块回来,快来吃......权当晌饭了......” “我毕竟是个小孩子,听到有最爱吃的桂花糕,一时间什么都忘了,便迫不及待地拿了,大口地吃起来......阿姊看着我,柔柔地说,慢点吃,别噎着了,姐姐买了两块......另一块也是你的......” “可是就在我狼吞虎咽之时,母亲却沉声地问阿姊......她说,令姜,你可打探到你父亲的消息了么......” “听到这句话,阿姊脸上的笑容突然地凝固了......低下头,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母亲连问了数遍,阿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哭着说,根本用不着打探,她看到了张贴在龙台城街巷的告示,她虽然认字不多,但告示上有父亲的画像,另外,她认得......那个死字!......” “母亲闻言,双眼无神而破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仿佛失去了灵魂......一动不动......阿姊却一直痛哭,她哭着说,阿爹......死了!阿爹死了!我和幺儿......再也没有爹了!” “我正吃桂花糕吃得香,突然听到这些,刹那间便愣住了......泪水从我眼中夺眶而出,然后我拼了命地往嘴里塞桂花糕,使劲地塞,使劲地塞......直到最后,小小的嘴巴里,全部塞满了桂花糕......” “那一瞬间......我不知为何,竟觉得那桂花糕竟然满是苦涩和血腥......下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将塞得满嘴的桂花糕全都吐了出来......” 林不浪说到这里,忽地凄然一笑,喃喃道:“公子啊......我说过的,父亲死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糕了......一块都没有了......” “不浪......”苏凌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只得低唤了一声,叹息摇头。 反倒是林不浪却忽的甩了甩头,凄然一笑道:“公子......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我讲出这一切......其实已经释怀了......可是,他孔鹤臣欠我的,林不浪便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讨回来!” “不浪,你放心......苏凌说过,这件事......我管定了!”苏凌斩钉截铁地正色道。 林不浪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公子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浪会变成一个乞丐流民,身边还多了一个同样是乞丐的阿爷么?......” 苏凌缓缓的点了点头。 “因为......母亲和阿姊......再不久之后......也死了......这世间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乞讨流浪,才碰到了我阿爷......”林不浪声音颤抖,低低的说道。 “什么......你母亲和你阿姊他们......竟然也......”苏凌和边章同时一脸震惊,豁然抬头,看向林不浪。 “我们一家在破道观住了一夜,第二天阿姊带来父亲已死的消息,母亲和我们姐弟哭了许久,最终还是母亲止住了悲声,她说,现在天已经亮了,想必城门已经开了......阿娘这就带你们走......” “阿姊问她......我们还能去哪里......母亲说,便是沿街讨饭,也要回到我们的故土沙凉飞沙城......于是我们就此动身,出了龙台北城门,一路向西南,踏上了回沙凉的路......”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三天,还是没有走出龙台地界......毕竟母亲身体有伤,我也走不快......反倒是母亲随身携带的银钱,却是花销了不少......” “那一日,我们擦黑走进了一处村庄......母亲为了节省银钱,想着找一家村民家,借住一晚,临行时就算给点银钱,也比住客栈花销的少些......我们三人进了村子,还真让我们找到了一处,那一家只有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妪,再无其他亲人......” “她家虽然破旧,但因为出来进去只有这老妪一人,所以她收留我们住一晚......她说,反正就她一个人,我们住下也显得热闹一些......我们三人千恩万谢,那老妪还去灶房张罗着做些吃食......虽然是粟米粥加一些腌咸菜,那一餐,我却吃得格外香甜......” “我们赶了三天的路,早已困倦不堪了,于是便早早地休息了......可是,我们决然想不到,事情却在这个夜晚发生了变化......” 林不浪缓缓的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凌问道。 “我睡得正香,忽地闻到一股好大的焦炭味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见阿姊已经下了榻,一脸惊恐地望着外面......我看到外面早已是一片火海,火势熊熊,已然烧着了半个院子......” “我看到火光之中,有许多人提着金背鬼头刀朝房间的方向走来,我认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就是三天前那个晚上,带走我父亲的那个矮胖子......” “又是吏部的侍卫!他们竟然追来了!......”苏凌一脸震惊道。 “不仅如此,我看到大火之中,躺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一具是那个老妪,另一具却是......却是我母亲......”林不浪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苏凌发觉,他整个身体颤抖,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几乎要握出血来。 “母亲死不瞑目,那双眼睛还死死地望着我和阿姊的屋子方向......” “我害怕极了,大哭起来,眼看着那群恶魔离着我们的房间越来越近了......我哭着说,阿姊,我们也会死对不对.....” “可我阿姊虽然也是一脸悲痛,却没有哭,也饿没有怕......” “她看着我,她说,阿弟......你是男孩子,是个小男子汉......你不要害怕,姐姐在......阿弟不会死的!” “说着,她快步来到我面前,三两下帮我穿好衣裳,又从一旁的包袱之中拿出银钱塞到我的手上,郑重地告诉我......阿弟,待会儿你从后面的矮栅栏中钻出去......” “不要回头,有多远,便跑多远!姐姐的话,你记住了么!” “我使劲点头,我说,那阿姊,你呢......” “阿姊闻言,却忽地抱住我,喃喃地说,小弟......姐姐原想着看着你开开心心地长大,长成为姐姐遮风挡雨的好男儿......可是现在......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她用力地甩掉眼中的泪水,似乎一瞬间再也不害怕了......她一字一顿地说,父亲母亲死了......小弟,你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我了......父母不在,长姐如母!......小弟,你只管快逃......姐姐去引开他们!小弟,记住快逃,狠狠地逃,用尽所有力气逃!” 林不浪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 “我如何肯答应姐姐为了救我,牺牲自己......可是我一把没有拉住她......我的姐姐......李令姜,已然使劲的拉开了房门,冲到了院中,对那些恶魔大喊说,来啊,李令姜在这里,你们要的名单也在这里!” “说完这些话,她回头看着我的方向,朝我做了一个快跑的手势,然后朝着左侧翻滚的火海之中,一头扎了进去......” “我看到......那些恶魔疯狂地叫喊着,各自挥舞着闪着冷光的鬼头刀,朝着姐姐的方向,死死地追了过去......” “那一夜......我拼命地钻出栅栏......身上的疼痛,已然浑然不觉......那些疼痛,如何比得上失去亲人的痛苦......父亲、母亲还有阿姊......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这种痛苦......谁都无法感同身受......” “我跑出火海,回头看去,大火吞噬了一切,我看不到我的母亲和我的阿姊......我想喊她们,大声地喊她们......可是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巨大的黑暗,吞噬了我所有的意识......我终于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那一袭白衣 林不浪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 “公子,当年我们一家四口,满怀着希望从飞沙城,一路奔波来到龙台,以为更加美好的日子在等着我们......可是,事到最后,四去其三,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这许多年,我一直将那些事情封存在内心深处,从不对外人讲起......我知道,在这样的大晋,无论我对谁诉说,除了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灭顶之灾之外,没有任何的用......”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林不浪,那个李幺儿,早已经死在了那场滔天大火之中了......” 苏凌听完,直气的须眉皆炸,咬牙切齿道“孔鹤臣啊,孔鹤臣......丧尽天良之辈,竟然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都要赶尽杀绝......!” 林不浪凄然一笑道:“是么?公子......难道只有孔鹤臣么?这么多年的科场舞弊......那皇室族人、门阀大族、清流保皇、地方势力,包括那萧元彻......哪一个能置身事外,哪一个又没有参与!......” 苏凌默然,他知道,萧元彻在这些科场舞弊案中,定然不可能独善其身...... “所以不浪,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一直对萧元彻的态度那么冷漠了......我原来以为,你只是看不惯他独断专行,不把天子放在眼中的做派......原来你......” 苏凌长叹一声,眼中含泪道:“不浪......这么久,你跟在我身边,而我又与萧元彻......不浪啊,委屈你了......苏凌对不住你啊!” 林不浪赶紧一抱拳,颤声道:“公子对我的恩情,不浪无以为报......不浪是心甘情愿地跟在公子身边的......但是,不浪只为公子做事......无论何时何地,萧元彻也休想指使我为他做一件事......” 说着,林不浪冷眸一闪,一字一顿道:“若是哪一日,萧元彻敢对公子不住......不浪第一个杀了他!......” 苏凌心头一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所以不浪,你逃出火海之后,便成了乞丐,遇到了你那位阿爷吗?”苏凌问道。 “不......并没有......我遇到了一位道长......当时不浪并不知道那道长是谁......直到很久之后,那道长再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才知道他是谁......”林不浪缓缓说道。 “道长?......”苏凌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边章忽地沉沉开口道:“那位道长,非是旁人......而是空芯道长......幺儿遇见他,也并非巧合......” 林不浪和苏凌同时惊讶抬头看向边章。 苏凌惊讶的是,竟然在林不浪还是孩童时,已经与后来的他的师尊空芯道长有过一面之缘。 林不浪惊讶的是,自己当年死里逃生,遇到空芯道长的事情,边章竟然一清二楚...... 边章看了苏凌和林不浪一眼,沉声道:“你们很意外对么......幺儿......其实空芯道长在那里遇到你,是受了我边章之托啊......” 林不浪和苏凌对视一眼,皆面现难以置信的神色。 “唉......我是知道李嵇一直在暗中追查科场舞弊的案子的,他从决定追查时,就给我写过几封信,心中多多少少地说过他追查科场舞弊案的事情......” “当时我就觉此事十分危险,若是一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那孔鹤臣和一切与科场舞弊案有关的朝臣、门阀和地方势力都不会放过你们一家人的......” “所以,我曾多次劝阻李嵇不要查下去了,并告诉他,这些事情,早晚有一天,必然会大白于天下的,只是现在不是时机,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他和他的家人......” 边章长叹了一声道:“然而......遗憾的是李嵇不听我的劝阻,铁了心的要追查.....虽然他在信中应付我说,已经停止了追查,但我知道,他追查这些事情,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啊......” “所以,我曾在孔鹤臣给我那封信......哦,就是信中告诉我他杀了李嵇那次,再他动手之前,便在直觉上有预感,孔鹤臣可能会对李嵇出手,便修书一封,到了江南道仙宫......恳求空芯道长大发慈悲,救救李嵇一家......” 苏凌闻言,不解道:“既然师叔已经未雨绸缪了,为何李叔父一家还是......” 边章一脸的凄然和惋惜道:“晚了啊......晚了!我的信从沙凉发出,寄到江南道仙宫,便需要时日,空芯道长见了信之后,不敢耽搁,立即动身出发直奔龙台城而去......” “只是很可惜,他还是晚到了一步......他看到的只是人去楼空,只是......李嵇被处死的告示......茫茫龙台,想要找到幺儿他们,实在是太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空芯道长错过宿头,记起龙台北城有一处破道观,便想着前去安身,度过一夜之后,再去寻找幺儿他们......当他路过一处村庄之时,便看到远远的天空之处,被大火烧红了......” “空芯道长惊疑之下,便加快了脚步,刚走了一阵,迎面便看到一个小男孩儿从火海之中挣扎着跑了出来,然后昏倒在地上......” 说到这里,边章缓缓闭上眼睛,一脸的凄哀和遗憾。 “我醒来之后,发现躺在一处道观地榻上,身边正坐着一位道长......我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是谁......那道长打了稽首,只对我说,是他路过那破道观,见我从火海中逃出,昏倒在路旁,这才将我救了......”林不浪接着边章的话道。 “那道长说,让我先莫要问他是谁,他先问问我,他说,我是不是唤作李幺儿,我的父亲是不是李嵇......” “我那时虽小,但也有了警惕之心,虽然不开口,但闻听父亲之名,却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那道长见我如此,这才打了稽首,闭眼凄然叹息说,苦命的孩子......” “我哭了许久,方问他,你救了我,这是哪里?我母亲和我阿姊呢?你可曾也救了她们?......” “那道长紧皱慈眉,半晌方道,此处名唤青龙观,离着龙台已经有八十余里了,观主是他的朋友,这里很安全,让我放心......然后他说,他去时大火已然滔天之势,他进不了那房子中......所以,救不出我的母亲和阿姊......”林不浪凄然道。 “既然是空芯道长,为何当时他不直接收留你呢......”苏凌疑惑道。 “不知道......那时我师尊从来没有说过要收留我的事情......”林不浪摇了摇头道。 边章又道:“这件事我知道......空芯道长救了幺儿之后,便写信与我取得了联系......告诉我他虽然晚到一步,但好在救了李嵇之子李幺儿......只是关于如何安置幺儿的事情,他却有些犯难......” 边章叹了口气,似解释道:“空芯道长,功参造化,远离俗世纷争吗,本就是三清的道仙长,三番四次帮我,已然是大慈大悲了,所以,带着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实在是有些不方便......就算他有心带着幺儿同返江南,沿路之上,一个道士带着一各孩童,必遭盘查......再有,李幺儿的身世毕竟牵扯太多,空芯道长救人可以,但不想卷入这浑水之中,所以他不知道如何安置幺儿,便去信给我......” “我接到空芯道长的信,便想着亲自赶赴青龙观接幺儿照顾,于是便回信给空芯道长,说让他在青龙观照顾幺儿十日,十日内我必亲自去接幺儿回沙凉......” “但没过几日,我收到空芯道长的飞鸽传书,其上言说,我现在的一举一动,各方都在关注,若是北儒圣无缘无故的离开沙凉,不免引起别人注意,一旦消息走漏,我和幺儿都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所以不妥,再者,当时我与萧元彻势若水火,跟孔鹤臣虽然表面上还算合作,但也是貌合神离,所以,我自身都深陷困局,就算接回幺儿,也非长久之计......” “空芯道长所虑极是......”苏凌点了点头。 “空芯道长信上告诉我,他已经想好如何妥善安置幺儿了,让我放心便是......自此之后,石沉大海,音空信渺,后来我边章也遭遇了那些种种的磨难......以至世人都以为边章死了,而我现在也只能以寂雪寺主持的身份,苟活在这寺院之中......一直到现在......我才又一次见到了如今的幺儿......他遭遇了什么,我一概不清楚......”边章一脸的沧桑道。 “公子.....我在青龙观住了七日,终于身体恢复了,我师尊照顾我了七日,七日之后他领我出了青龙观,在周边大山的一处村落之中,找到了一户人家......那人家三口人,一个老者,一个成年的庄稼人,还有他的妻子......原来,这老者的儿子和他妻子成婚好些年,却一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这家人虽然只是庄稼人,但自种自吃,那老者的儿子,还时不时到山中打猎,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却还能够吃饱穿暖。我师尊告诉我,让我就在他们家,跟他们一起生活,毕竟我的身世特殊,这里更有利于隐藏我的身份。” “这家人也都是很朴实的庄稼人,对人很好,又多年希望有个孩子......所以,他们一定会待我很好的!我见了那家人,那老伯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欢喜得不得了,更是将家中好吃的都拿了出来,让我吃......于是,我便唤那老伯为阿爷,唤他儿子为阿爹,唤他的儿媳为阿娘......于是,我再次有了一家人......” “可是,我时时刻刻的没有忘记,我的生父是李嵇,我的生母是黄芷,我的阿姊,她是李令姜!......”林不浪幽幽道。 “空芯道长临走时,对我说,李幺儿的名字从此都不能再用了,这个名字不仅仅会对我造成无尽的危险,也会连累阿爷一家人,所以,我要改一个名字......我阿爷一家还有我,便恳求我师尊空芯道长为我取个名字......” “空芯道长负手而立,口诵法号,半晌方缓缓说道,你是一个很苦的孩子,波折苦难,九死一生,几乎丧命......希望你从此之后,生活得无风无浪,平安宁静......所以,李幺儿,你从今往后,就叫做林不浪吧......” 林不浪说到这里,缓缓的看着苏凌,喃喃道:“公子,从那时起......李幺儿便永远的死了,活着的便是我......林不浪!” 苏凌闻言,终于明白了林不浪这个名字,承载了多少血与泪,又寄托了多少的希望和祝愿。 “空芯道长临走时,还对我说,林不浪,希望你好好活,坚强地活,用力的活......或许有朝一日,你我之间还有再见的机会!......” “说完这些,空芯道长便飘然离去了......” 林不浪眼神沧桑道:“那一年李幺儿死于十二岁,林不浪重生于十二岁......” “我以为从此之后,我的生活便如我的名字一般,无风无浪,平静地过下去,跟着这一家平凡的百姓,一直活到长大,活到成人,活到死去......事实上,这样平静而朴实的农家生活的确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两年多之后......我将近十五岁那年,一场灾难,正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我们这平凡的一家......” 边章插话道:“也是这两年之间,我边章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边府惨案,萧元彻的撼天卫冲进边府之中,我兄弟边赋替我而死,边府从辉煌变成了一片瓦砾场......而边章也从此成了死人,寂雪寺多了一个孤苦自封,青灯古佛的和尚......” 苏凌这才将所有的时间线全部都串联了起来,事情也开始逐渐变得清晰无比。 “那一年,我十四岁,还有几个月便十五岁了......”林不浪声音沉沉道。 “那年大灾,龙台周遭的乡镇村落,几乎颗粒无收,人人遭灾遭难......然而,这些只是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的灾难,龙台之中,那些达官贵人,那些门阀名士,那些皇亲国戚,依旧日夜笙歌,依旧珍馐美味,依旧醉生梦死,繁华如梦......” “受灾的是蝼蚁小民,死的也是蝼蚁小民......管他们那些高贵的人什么事呢?......我们这些蝼蚁,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林不浪凄然而悲愤地说道。 “不仅大灾,更因为大灾,龙台周遭的县城、村镇起了瘟疫,波及到了我们这座偏远的山村,整个村子,包括龙台周遭的许多村子无一幸免,每家每户都有许多染上瘟疫的人,不过数日,死者不计其数,横尸遍野,十不存一......” “那场大灾,加上那场大疫,我阿爷一家人,几乎死绝,只剩下我跟阿爷两个人......也许是上天怜惜,竟然没有染上瘟疫,可是上天也太残酷了,带走了我的阿爹和阿妈......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们老小二人,我少不经事,我阿爷风烛残年,体弱多病......活着,成了我与阿爷总也绕不开的难题......” “可我们听过无数次,说什么天子隆恩,开仓放粮,更有数笔的赈灾款发放下来......我不知道别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得到粮食和银钱,我们那里,不管是我和阿爷,还是其他人,从来没有见过一颗赈灾的粮食,也从未见过一枚赈灾的铜板......” “可是,我们却在镇子上见过安民告示,其上大言不惭,言之凿凿地说什么,如今赈灾粮款已经发放给所有受灾的百姓,灾情已然过去,四海成平,乡民各安......” 说到这里,林不浪凄然大笑道:“那告示之下,却还躺着许许多多灾民的尸体......那上面却是如此四海承平的言辞......公子,这是莫大的荒唐啊!他们粉饰太平的时候,真真是连装都不装一下啊!......” “所以,公子啊,你一直都不确定,当年所谓的赈灾粮款贪腐之事,到底有没有......你不用调查,你只需问我......林不浪亲身经历,亲眼所见......这件事,属实!” “所以,这一次,公子告诉不浪,要追查此案的时候,不浪心中如江翻海沸,希望公子查,又不希望公子查......希望公子一查到底,还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一个公道;不希望公子查......是不浪实在不愿意再回忆当年的过往......那是不浪此生,永远难以醒来的噩梦!” 苏凌点了点头,将此次林不浪随行的点点滴滴回想了一遍,终于发现,林不浪从开始就有些反常......原来,一切的内情,就在这里。 “那村子住不了了,家中颗粒粮食都没有了,实在没有办法,阿爷便和我开始了逃难乞讨的生活,那时起,不浪的身份,从普通的百姓,再次变成了这大晋最卑微的难民和流民......” “我与阿爷随波逐流,跟着逃难的百姓,一路从大山走到了龙台,一路之上,倒毙于路旁的难民,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晋的那些朝臣们,贵人们,门阀们,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一个个做了睁眼瞎......人间惨剧,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林不浪悲愤的说道。 苏凌忽地回忆起,他家与杜恒他们一家从苏家村出来,在前往青燕山的路上,便遇到过无数的流民难民,苏凌当时还将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过......他们的惨状,第一次让苏凌心中感到了沉重。 原来,那场灾难,自己其实也是亲历者。 所以,他有什么理由怀疑,户部赈灾粮款贪腐案是不存在的呢! “我与阿爷终于来到了龙台城,我阿爷病势渐重,整日被病痛折磨,我与他更是饥一顿饱一顿,几乎陷入死地......我们几日都没有吃过东西了......阿爷说,他死便死了,可是他不忍心我这个小孙孙饿死,于是我搀扶着阿爷,在龙台大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天,龙台繁华依旧,饭馆店面,人流如织......” “可是,繁华是他们的,谁会正眼看我们这一老一小的臭乞丐呢......” “直到我跟阿爷已经绝望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我抬头看时,却看见眼前有一家药铺,上面写着三个字:不好堂......” “那匾额之下,柜台正中,正坐着一位白衣公子,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正关切地看着我......” “那个白衣公子......就是您啊......那一袭白衣,不浪一直都不曾忘却。”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旧案证据 “您不嫌弃我们爷孙二人是难民乞丐......不但给我们饭吃,更赠给我阿爷了几帖药......还说若是有空的话,让我阿爷再来一趟,您给他详细地看看病症......” 林不浪一脸感激的看着苏凌道:“公子,我们当时是什么样人......走到哪里都不受人待见,好的白眼,坏的一顿乱棍打出.......唯有您对我们不同!......所以,自那时起,公子,我便在心中默默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您,哪怕是豁出不浪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苏凌闻言,一摆手道:“不浪,你说这话便见外了,咱们现在是兄弟......是一家人,那些事情,不过是我举手之劳,不用如此的......” 说到这里,苏凌眼神一暗,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的医道还是不到家啊,最终也没有能救回你阿爷的性命......” “不!......不,公子.......您不要苛责自己,这件事不能怪您,实际上,我阿爷服了您几帖药之后,身体已经有所好转了,然而我跟阿爷都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再找白白的让您看病抓药......再说,那时不好堂的生意也不好......正在那时,我阿爷受了两仙教的蛊惑......加入了歪门邪道,结果......病情日益严重,未及便撒手人寰......” 林不浪凄然道:“至此,我唯一的阿爷,也离开了我,不浪再次成为了孤儿......阿爷的死,让我看清了两仙教的真面目,于是我便留在了两仙教,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后来,公子危难......不浪这才出手相救......遇到了浮沉子师父......浮沉子师父和您一样,对我极好,教我本事,让我们七个少年练习阵法......再后来,公子遇险,不浪舍命相救,便没有想着会活下来......” “危急之时,师尊空芯道长出手,将我救回道仙宫,而我也正式成为师尊的关门弟子......我在道仙宫那些年,只要一想到公子,心中就热乎乎的,无时无刻不想着再见您......终于在渤海,你我重逢,不浪便一直跟随着公子......直到现在......” 林不浪终于将自己的身世经历,毫无保留的告诉了苏凌。 苏凌长叹一声道:“不浪......你吃了太多的苦,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啊......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梅花香自苦寒来,所以现在的我的兄弟,现在的林不浪,才真正的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不过......不浪啊,我可要说你几句,你其实应该早把你的身世,还有这么多事情,告诉我的......若不是今日寂雪寺之事,你还要自己将这些往事埋在心中多久的......” “世间纷纷,何必自苦呢?......对不对啊?” 林不浪神色一凛,满眼热泪拱手道:“公子说的是,自此自后,不浪再无任何事,隐瞒公子!” 苏凌点点头,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边章半晌无言,等苏凌和林不浪说完这些,方幽幽一叹道:“幺儿......哦,不......不浪啊,边章有愧与你......不仅是李嵇之事,还有当年龙台周遭村郡受灾无粮之事,其实也是我欠你的啊......老朽两次害得你家破人亡,实在是无颜面对你啊!” 苏凌和林不浪闻听此言,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林不浪眼眉刹那间立了起来。 苏凌倒还沉稳,沉声道:“师叔......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当年户部赈灾粮款贪腐案,您亦有参与......?” 边章一脸惭愧,却不说话,深深的点了点头。 苏凌顿时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林不浪闻言,须眉皆炸,大怒道:“边章......好啊,原来你竟然!......林某岂能饶你,还那些死难的灾民性命来!” “锵——”的一声,怒不可遏之下,林不浪蓦地抽出腰间长剑,寒芒一闪,已然抵在了边章的胸口。 苏凌大惊,急喊道:“不浪......莫要冲动!” 边章却是闭着眼睛,不躲不闪,喃喃道:“不浪......你一剑杀了我吧......杀了我,老朽也就解脱了......再也不用日夜良心感到煎熬了......我之罪,百死莫赎,早该死了!” “你以为我不敢么!”林不浪怒吼一声,眼中杀气陡现。 便在这时,内室里的李蘅君和瑾儿不顾一起的跑了出来,李蘅君凄然喊道:“幺儿......不要动手,你伯父他......他有他的苦衷的,他身不由己......不要杀他!” 此时的瑾儿,已然认出了眼前这个白衣少年郎,便是当年自己沙凉的玩伴,李嵇的儿子李幺儿,她一边泪如雨下,一边凄然的望着林不浪,喃喃说道:“幺儿哥哥......我是瑾儿啊,这么多年,瑾儿一直十分想念哥哥......当年边府树下,是你带着瑾儿玩耍,我们一起收集落叶,一起趴在地上看蚂蚁......幺儿哥哥,瑾儿做梦都是这些事......” “可是,幺儿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为何却要杀我爹爹?瑾儿已经没有家了,也好久没有看到过外面是什么样子了......瑾儿不想再失去爹爹了......幺儿哥哥,你若真的需要杀人解恨,便杀了瑾儿,放过我爹爹吧......” 呜呜咽咽,哭声凄惨,轰击着林不浪的心神。 林不浪执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进而整个身体也抖动不已。 忽的他手腕一翻,那把长剑从他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不浪忽的跪倒在地,仰天凄然大吼道:“父亲母亲,阿姊阿爷......不浪对不起你们,不浪做不到,做不到不管不顾地杀了他啊!” 林不浪一边凄然大吼,一边以拳捶胸,凄怆悲痛。 苏凌眉头紧锁,神情也十分的凝重,见林不浪如此,却霍然站起,几步来到林不浪近前,一字一顿的郑重道:“不浪,你起来!......边章是我的师叔,你是我的兄弟......我虽然也不解他为何会参与当年的赈灾钱粮贪腐案,但是......我觉得此中必有隐情......” “隐情?隐情就可以不顾百姓死活么?我阿爷死了,他死了啊......他的隐情能够重要到,比一个活生生的性命还重要么!”林不浪声音嘶哑的低吼道。 “不浪......你若信我,且容他好好的说一说......你听了之后,若是觉他其情可悯,便放他生路,若是你觉得他依旧该杀......”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决绝道:“那便杀了他......我苏凌绝不因为他是我师叔而偏袒他!......若是你下不了手,我苏凌来杀!如何!......” 林不浪赫然抬头,看了看苏凌,使劲点头道:“公子,我信你!......且容他说一说罢!” 苏凌将林不浪搀起,朝边章沉声道:“从我师尊元化那里论,您虽然是我的师叔,但苏某也不会是非不分,有意偏袒,师叔......苏凌斗胆,想请你给不浪和我一个解释......” 边章叹了口气,眼睛依旧闭着,却是一语皆无。 李蘅君和瑾儿见状,皆凄然道:“夫君(爹爹)你说吧,为什么什么都不说,那些罪责,你真的要一人承担么?你也是受了蒙骗啊,你......说啊!” 边章闻言,声音之中满是万念俱灰道:“当初沙凉边氏之变,我就应该死了......可惜我太惜命,不但连累了赋弟,更是连累你们娘俩,当年贪腐案,虽然起初我也是受了蒙蔽......但我的确也是帮凶,这个罪责,我难逃其咎......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多说无益!” 林不浪执意要边章把事情说清楚,边章却似铁了心一般闭口不言,眼看事情陷入了僵局。 苏凌心中如波涛汹涌,忽的朝边章深深一拜,恳求道:“师叔......苏凌虽然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您,但我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您心中装着百姓,您绝对不会做危害百姓的事情的......您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望您实言相告啊!......” 边章仍旧一言不发,似乎抱定了求死之心。 苏凌无奈,忽的面向边章大拜于地。 边章绝然没有想到苏凌会如此,赶紧站起身来搀苏凌起来,颤声道:“苏凌啊......你这是作甚......使不得,使不得啊!” 苏凌却执意不肯起身,正色朗声道:“师叔,您是知道小子这次从前线返回龙台的目的的,就是要暗中彻查当年龙台赈灾钱粮贪腐案,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可是,我虽然明白我的使命,却知道此事颇为棘手,事情久远,线索基本没有,小子根本不知道从何处查起......您若是知道当年之事,还望告诉小子......您就算觉得自证没有必要,但这也也算帮小子一把了,行么?小子求您了......” 边章闻言,大为触动,这才长叹一声道:“罢罢罢!......苏凌啊,我苟延残喘,活到今日,一是想见到你,将我边家所受的冤屈告诉你......二是,当年之贪腐案......我其实事后追悔莫及,想要补救已然不及,便暗中搜集了许多关于此案的证据......” “原本想着亲手交给你......但,苏凌啊,你答应了不浪,要管当年吏部科场舞弊案,现在我若再将户部贪腐案也交给你......你同时便会得罪朝廷六部中的两个,因这两个案子牵扯出来的朝廷大臣、皇亲国戚、各方各派、门阀望族,不可想象有多少啊......” “苏凌啊,你可是只有一个人啊,他们却是无数的豺狼虎豹啊......太凶险了,太凶险了......一个不慎,立时万劫不复!......苏凌啊,因我之故,边家家破人亡,因我之故,李嵇一家家破人亡,我本是一个不祥之人,还不如我死了,一了百了,所有的事情,随着我死,烟消云散了,还能保全你......这有多好啊!” 边章泪流满面,决绝道:“所以,户部贪腐案,老朽不会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所有的线索,随着我的死,再无人知晓,让一切都风平浪静吧!” 苏凌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又痛心又感动,却郑重又道:“师叔,若是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苏凌没有颜面立于世上!我担赤济之名,必然要做赤济之事,就算师叔您不告诉我,您最后真的死了,苏凌也会追查这些事到底......千难万险,粉骨碎身,亦不改我心也!......师叔,您真的以为您把所有的事情带到棺材之中,就一了百了了么?不可能了......苏凌不会罢手,李嵇叔父一家亡魂,二十八名寒门读书人的亡魂,历年因舞弊案而死的学子亡魂,当年因灾荒而死的百姓亡魂,他们都在看着咱们呢!苏凌纵死,灵魂也不得安息啊!求您成全小子吧!......” 边章的神情显得犹豫而艰难,浑身颤抖,胸口一起一伏,半晌,终于似做了决定,长叹一声,方道:“苏凌......你起来......好吧,你既然纵死也要追查下去,我边章又何必......关于舞弊案,你已经都知道了......不过,我还要说一件重要的事......相信对你有帮助的!” 苏凌闻言,顿首再三,这才起身坐下,正色道:“师叔,请讲!” “方才不浪说过,李嵇在临死前的一阵子,约有半年,都在查参与舞弊案的人......更是写了两份名单,一份是被强迫冒名的寒门学子和冒充参加科考的世家官宦子弟的名单,另一份是参与舞弊案的朝臣、世家门阀、皇族、各方势力的名单......” “是......不过小子没记错的话,不浪说了,那份名单李嵇叔父给了黄夫人......后来毁于那大火之中了么......”苏凌道。 “名单没有毁......两份名单都完好无损......!”边章正色,一字一顿道。 “什么!”苏凌和林不浪闻言,齐齐震惊道。 “准确的说,弟妹黄芷手中的那两份名单,的确在那场大火中烧毁......但是,我的手中,还有完整的......两份一模一样的名单!就在......寂雪寺中,一个秘密所在......除了我、蘅君和瑾儿,无人知道!......” “不仅如此,还有我搜集到的当年参与赈灾钱粮贪腐案的线索和参与者的名单,也都放在那个秘密的地方......苏凌,既然你下定决心,要追查这两个案子......这些东西,我将毫无保留,一并给你!”边章正色说道。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喜出望外。 苏凌疑惑道:“可是,师叔......您这里怎么还会有名单的?......” 边章叹了口气道:“唉......这还是李嵇兄弟他......他有远见啊......” “我父亲?......”林不浪颤声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当年李嵇暗中搜集舞弊案证据之后,写了这两份名单,但他已经有预感自己会暴露.....所以,他便誊写了另外两份名单,连夜飞鸽传书到了沙凉,交给了我......不久之后,我收到了孔鹤臣的信,得知了李嵇兄弟的死讯......” “李嵇兄弟至死,都在寻找证据,现在我手中的那两份名单,是李嵇兄弟舍命换来的,我一直珍藏着,视若我的生命......后来边府巨变,我再离开沙凉,前往龙台之时,也没有扔掉那两份名单,悄悄地带在我的身上......再后来,我来到这寂雪寺,便暗中将这两份名单还有我搜集的贪腐案的证据,以及我写成的贪腐案有关人等的名单放在了一起,秘密的保存到现在的......” “天可怜见,这些东西......终于有重见天日,用得上的一天了!”边章长叹道。 苏凌和林不浪这才恍然大悟,苏凌忙道:“那师叔,如今这些东西到底在哪里,能不能现在就......” 不知为何,边章的眼神之中闪出一丝顾虑,缓缓道:“不要着急......我先把贪腐案,我所知道一切,都告诉你之后,我亲自带你们二人去取!” 苏凌和林不浪心中虽然着急,但边章既然如此说,他们也就不能急于一时,只得点了点头。 “贪腐案发生在......我来到这寂雪寺之后.......具体是哪一年,我却记不清楚了......当时我已经杀了那六个人......而将他们做成干尸这件事......我一人自然是做不到的,便在这时,孔鹤臣派人前来,说是可以帮我将他们做成干尸,让他们永远在我边氏先祖画像前忏悔,永不超生......” “于是我便答应了......所以,我复仇杀那六人之事,孔鹤臣也是知道的,我这寂雪寺释魂林的秘密,他亦清楚......” “这也算是......利益交换,他当年推波助澜,使萧元彻杀我......现在又助我做了这些事,我的把柄抓在他手中,他的把柄亦抓在我手中,只有这样,我与他之间才保持了微妙的利益平衡,才能继续相互利用下去.......这也是我有意如此......我想,他孔鹤臣,亦有意如此......”边章道。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年的一天深夜,我本已经睡下,有值夜的小和尚跑来报我,说寂雪寺后门,不知何故突然出现了大批的黑衣人,他们腰中悬着金把鬼头刀,面色冷峻,身后还赶着几辆大车,大车上装着好几个大箱子......” “那小和尚说,这些人要见我这个主持......要我亲自来迎,小和尚问他们是谁,他们不说,只说我去了,一见便知道他们的身份......”边章道。 苏凌心中一动,沉声道:“金把鬼头刀,六部侍卫制式兵刃......而寂雪寺本就隶属户部,所以,这些黑衣人,真正的身份,应该就是户部侍卫!......” 苏凌眯缝着眼睛,继续道:“至于他们身后大车上的大箱子里装的东西嘛......” 苏凌冷芒一闪,一字一顿道:“应该就是户部贪污的赈灾粮款!......” 边章闻言,满眼惊讶和赞许,使劲点点头道:“苏凌啊,心思敏锐,仅凭这些,便完全猜中了!果然......元化师兄我们......没有看错你啊!” “只是当时......我却没有看出来.......一无所知,到最后后知后觉,为时已晚啊......” 边章长叹一声,神情暗淡。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卖国之贼 “我当时认出他们就是户部侍卫,为首的那一人,姓马,名唤**奇......当初我在孔府之时,曾经见过他到过孔鹤臣的府上......不过只是点头之交,我知道他是户部侍卫统领......当时并未留意而已......”边章道。 “看来孔鹤臣这大鸿胪,与户部、吏部在暗中来往啊......也就是说,孔鹤臣的清流一派,大多数都是由户部和吏部的人组成的......”苏凌缓缓说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孔鹤臣暗中控制了朝堂六部中的户部和吏部,这两大衙门里,可以说,充斥的全是他的门生旧故......不过,苏凌,若是你想查贪腐案和科场舞弊案,你可以从丁士桢那里入手......据我的了解,丁士桢虽然也算是跟孔鹤臣私交不错,但与他貌合神离,我曾与丁士桢彻夜长谈,他的言语之中对孔鹤臣很多的做法颇为反感......只是无奈,他出身寒门,很多事情他知情,但身不由己......” 苏凌心中对这个丁士桢到底是黑是白,是忠是奸还是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的,听边章如此说,只是淡淡点头道:“我既然查那两个案子,这丁士桢,我自然是要去见他的......” 边章这才继续道:“那夜我见到户部统领**奇之后,他直接给了我一封孔鹤臣的亲笔信,我展开看了,见信上说,沈萧二人不日便会爆发全面的大战,我们现在与沈济舟联手,所以要不遗余力的帮助沈济舟筹措钱粮,这是第一批由清流和户部联手筹措的钱粮,暂时放在寂雪寺,希望贤弟好生看管,三日之内,必有沈济舟的人前来运走......” “信得最后,他更是叮嘱我说,此事事关重大,千万不要走漏风声,被萧元彻一党得知,否则的话,不但所有的谋划都将前功尽弃,怕是你我都有危险......” 苏凌冷笑一声道:“好个孔鹤臣和沈济舟啊,将赈灾所用的粮款扣下,暗中偷偷送给沈济舟......只是为了能让沈济舟扩充军备!......却枉顾了那么多灾民的性命!实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无耻之极!” 林不浪闻言,也气得咬牙切齿道:“孔鹤臣!沈济舟......林不浪不杀他们,誓不为人!” 边章叹了口气道:“当时我虽然知道孔鹤臣绝非清流君子,但毕竟我们的目标还算一致,都是要扳倒那萧元彻的,所以,一切有利于扳倒萧元彻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再加上,我之前说过,我与孔鹤臣之间,互有把柄,所以,这件事我也不得不做......” “师叔啊,您就没想过,凭孔鹤臣和户部,从哪里筹措到如此多的钱粮的?您就真的没有对这么多钱粮的来路起过疑心么?”苏凌问道。 “当时仓促,户部这些侍卫也不是好惹的,我只是觉得这么多的钱粮,肯定来路有问题......但我亦没有多问,就算我问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实情的......” “那些户部侍卫将这些装着钱粮的大箱子卸下车,又从后门抬入寂雪寺......我思来想去,只有把这么多的箱子安置在释魂林才足够保密,我那大弟子济源便带着他们一同将这些东西运到了释魂林中,暂时搁置在了那几间茅屋之中......” “过了约有两日,沈济舟那里来人,竟是他的大公子沈乾亲至......”边章道。 “沈乾......”苏凌眯缝着眼睛,回忆了一阵。 对于沈乾,苏凌还是颇有印象的,有些武力和本事,之前旧漳被俘,也算视死如归...... “此人已然在旧漳被杀了......死因有些不明不白的......”苏凌低低说道。 边章点点头道:“此事,我亦有耳闻......” “沈乾来后,便命随行之人,将那些大箱子全部运走了......这是孔鹤臣暗中通过寂雪寺为渤海送钱粮的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每隔五六日,那户部侍卫统领**奇便会带着人,赶着车马在深夜来到寂雪寺后门,照旧是济源引着他们,将那些装着钱粮的大箱子全部运到释魂林,不出三五日,渤海便有人前来,暗中将这些运走......那沈乾不是每次都来,也有其他的手下人来办这件事......” “我记得清楚,这样的事情,总共进行过五次......” “五次?这么多?......”苏凌有些惊讶道。 “我说的五次,只的只是户部侍卫运来钱粮,渤海人运走这样算作的完整一次,若是只算户部侍卫运钱粮来的次数,就有十几次之多......只是除了头五次,运来的钱粮被渤海运走之外,剩下的......却不是渤海之人前来运走的......”边章解释道。 苏凌有些没太听懂,问道:“师叔这是什么意思......渤海只运走了前五次,后面的不是渤海的人运走的,那又是何人运走的?难不成孔鹤臣除了跟沈济舟联手之外,还跟其他的势力亦有联手?......” 边章点点头,有些惭愧道:“苏凌你说得对啊......可惜我后知后觉......酿成了大错......寂雪寺本是佛门净地,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这件事情进行了三次之后,我便愈加疑心这源源不断的,如此数目庞大的钱粮,究竟从何而来......于是我便写了信,询问孔鹤臣......那孔鹤臣起初语焉不详,并不想告诉我实情,我再三追问之下,他见搪塞不过,这才告诉我说,前阵子龙台周边遭了大灾,朝廷在萧元彻的倡议下,筹措了赈灾的粮款,而他和沈济舟便盯上了这块肥肉,于是他指使掌控的户部,暗中截下了大部分的赈灾粮款,以公谋私,偷偷运出龙台,运往渤海,充作渤海的军费粮草......” “他竟然承认了......”苏凌冷笑一声道。 “我知道此事之后,大惊失色......那可是灾民们的救命钱粮啊,却被他挪为它用,我痛心之余,怒发冲冠,写信将那孔鹤臣大骂了一顿,更表明,此种丧尽天良之事,你怎么做,我人微言轻,管不了,但是......不要让我再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了,寂雪寺本就是佛门净地,救苦救难,岂能昧着良心,致百姓生死不顾,而满足你与沈济舟之间的私欲呢!” “呵呵......怕是师叔,你既然入局,想要抽身却是难了......”苏凌冷笑道。 “唉......那孔鹤臣接到我的信后,立刻给我回信一封,信中言,灾民难民流民,本就是小民,小民蝼蚁也,就是活着,也没有什么价值......若是让萧元彻得了天下,篡了那大晋,这些小民还能活着?......何况这萧元彻为何倡议朝廷筹措赈灾粮款,更是亲自带头,亲力亲为,他就不想贪上一笔,顺便挣些名声出来?......与其让萧元彻赚得盆满钵满,还不如将这些钱粮用到该用的地方,解决了沈济舟钱粮问题,萧沈大战,沈济舟一战可灭萧元彻,到时候,大晋便可以慢慢恢复往日气象......” “他在信中更说,小民生死本就无关紧要,若是这样死了,也算他们为大晋做了有意义的事情,算作为国而死了,倒还真的有些价值了!” “除此之外,他更是威胁我说,事已至此,我若抽身早无可能,他质问我难道我不想扳倒萧元彻为边赋报仇么......” 边章痛苦的闭上眼睛,长叹道:“我心中虽然知道,这样做,无异于将那些灾民们推向死地,可是......当时得情况下......我又能如何选择呢?良心丧于困地,我只得由他去了......我心中想着,只要这些克扣下来的赈灾粮,真的能助沈济舟之军,灭了萧元彻,大晋能够得到片刻安宁......我内心也算......安慰一些......良心也算得到些许的慰藉了吧......” 苏凌闻言,痛心疾首,沉声道:“师叔,你好糊涂啊......大晋是什么?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组成的啊,百姓都活不了了,家破人亡,就算沈济舟胜了,萧元彻死了,大晋还有存在的必要么?师叔,你这种想法,真真是本末倒置啊......孔鹤臣这样的逻辑,实乃天下第一荒唐逻辑,实乃天下第一无耻逻辑!” “我没得选......就算我不做,还会有另外的人来做......若我做......总好过另外的人经手,再从这赈灾粮款中私吞的吧!”边章颤声道。 苏凌一时无语。 “而且,我做了这些事,辗转反侧,良心不安,难以入眠,更自问我边章,怎么会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呢.......所以,我只能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兄长元化,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他......\"边章一脸惭愧的说道。 苏凌闻言,忙道:“我师尊他回信了么?他如何说的?......\" 边章道:“数日之后,兄长元化写信给我,先是教训了我,说此事本不该插手,这是对无数百姓性命的漠视,的确是坏了良心的事啊......不过,由于我已经在不知情时做下了此事,也属于无意之过,受了蒙骗......元化兄长嘱咐我,虽然不能制止,但要我暗中将这些事情做好记录,哪些人参与了,到底有多少箱赈灾钱粮被孔鹤臣和沈济舟挪为己用,做到心中有数,以便有朝一日,有了机会,将此事大白于天下......于是,我只能继续做下去了......” “后来,到第六次那户部侍卫统领**奇偷运钱粮走后,过了有两日,便又有人来到寂雪寺,运走这些钱粮......只是,这次负责与我接头的人,与之前的皆不一样......”边章道。 “不一样?师叔,你如何断定不一样的......”苏凌问道。 边章道:“此事容易,前五次,要不就是沈乾亲至,要不就是沈乾手下的一个校尉亲至......他们的口音,他们手中兵刃的制式,皆是渤海那里的,没有任何错的......不仅如此,他们还随身携带了沈济舟用了将军大印的凭证,我看过无误之后,便会烧掉......” “但从第六次开始,所有的跟之前都不一样了......” 边章一边回忆一边道:“第六次,来的约有二十多士卒,领头似乎也是一个校尉,这二十多人,包括那校尉,我都面生,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们......都是新面孔......此为第一个不同。” “他们的长相和身高,与渤海的士卒也不太一样,渤海苦寒之地,那里的士卒由于常年在严寒中训练,所以脸上都或多或少的有冻疮留下的痕迹,但是这二十多人没有,除此之外,渤海士卒的个子在大晋各路人马之中算是比较高的,体格也强壮,但这二十多人,皆是五短身材,目光并不聚拢,似乎有些游离不定......没有士卒们该有的杀气......此为第二个不同......” 苏凌心中一动,暗自揣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起来。 边章又道:“还有,每次交接完这些大箱钱粮之后,按照流程,他们该向我出示印有沈济舟大将军印的凭证,但是这次他们并没有这些,却拿的是有孔鹤臣手戳的凭证......此为第三个不同。” “当然,这些也只是我根据他们表面的不同猜测出的异常,真正使我怀疑,这些人根本不是渤海沈济舟的人最重要的一点,乃是,他们的口音......” 苏凌心中一动,忙道:“他们的口音有什么异常么?” 边章道:“那二十多人都没有出声,就好像不会说话一般......只有为首的头目跟我交谈过,我听他极力地在模仿渤海口音,虽然一般人听不出来,但是我却听得出来......” “他的口音虽然已经很像渤海口音了,但是有些字的发音,还有每句话的尾音,都不是渤海惯有的发音......甚至这种尾音发音的习惯,跟大晋百姓的发音习惯都不一样......”边章缓缓的说道。 苏凌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脑筋不住地转动。 “我能够听得出来,这个人的口音更偏向于玄兔郡,甚至玄兔郡北部口音一些......”边章道。 “那次,我心中虽然觉得有古怪,但是我已经心灰意冷,想着可能那孔鹤臣并不想只依靠沈济舟这一方势力,暗中联络了玄兔郡的公孙兄弟......便没有多问......” “等到第二次,我与那头目相谈,故意的说了一些玄兔郡的风土人情,还有公孙兄弟旧事......却发现,这个人丝毫没有任何反应,我说的时候他不是搪塞便是沉默以对,所以,我才断定,他们也不是玄兔郡公孙氏的人......” 边章说完,似有意地看了苏凌一眼,却见苏凌神情凝重,双眼眯缝着,并不说话。 边章这才又道:“于是我便又写了信给孔鹤臣,询问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孔鹤臣复信给我,我展开一看,只觉得整个人如五雷轰顶......” 说到这里,边章痛心疾首地叹息不止,声音也多了不少的激愤道:“苏凌、不浪,原来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玄兔人......甚至.....” 刚说到这里,苏凌的眼神已然如刀如剑,灼灼出言道:“甚至连大晋人都不是!......这些人是靺丸人!......” 林不浪心中虽然亦有疑惑,却是猜不透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闻听苏凌此言,不由的愕然站起,看向苏凌,大惊道:“什么!......靺丸异族!......” “孔鹤臣可是大晋的臣民,更是朝廷重臣,大鸿胪啊!他如何能......”林不浪颤声道。 林不浪早就恨透了孔鹤臣,但是他就算再恨,也决然不会想到,孔鹤臣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边章沉声道:“不浪......苏凌猜对了,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晋人,而是异族靺丸人!......” 苏凌早已怒满胸膛,他可是比谁都清楚,这个时空的靺丸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靺丸人与我泱泱大晋更是血海世仇!从靺丸出现在世上那一刻起,他们便对我大晋国土心怀叵测,屡次侵扰我大晋边境,杀我子民,占我疆土!......此仇此恨,不共戴天!......靺丸人亡我大晋,取而代之,奴役我大晋百姓,践踏我大晋之心从来没有停止过!” “泱泱大晋,男儿热血,如何能与这等异族同流合污!” 一字一言,铮铮有声,深仇大恨,不容忘记! “孔鹤臣!孔鹤臣!枉披人皮!......实乃我江山百姓千古罪人,卖国之巨贼也!仅凭这一点,杀他千次万次,都不解恨!”苏凌声音和神情之中满是泼天的杀意。 这个时空,苏凌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如此强烈的杀意,孔鹤臣,是第一个! “可是我不明白,孔鹤臣可是大晋之人,流的是大晋人的血,为什么他要将大晋救难民性命的钱粮,暗中倒卖给那靺丸异族呢?......他图的是什么!”林不浪愤怒之余,十分的不解。 “唉!......苏凌、不浪......这件事......我亦十分的愤怒,可是孔鹤臣在信中说了三个理由,听起来,却是很充分的......” “第一,他说做事要留后手,沈萧之战,虽然沈济舟赢面很大,但凡事都有可能有个例外,一旦沈济舟陷入苦战,自己这次以钱粮贿赂靺丸汗,便可到时借靺丸之兵,加入灭萧4之战中......以钱粮换军队,不亏的买卖啊” “第二,孔鹤臣言说,受过别人的好处,自然要投桃报李,当年若不是靺丸汗答应将一梦枕给了他,他交给我,我兄弟边赋的人头也不会保存到现在不腐啊,那一梦枕可是靺丸汗王室至宝,人家岂能白白赠与你呢?作为交换,这些钱粮必须给他们一些......” “第三,孔鹤臣说,靺丸汗收这些钱粮,不是一点代价都不付出的,他们将靺丸弯刀共计三千余把,暗中送到了孔府,孔鹤臣正可以利用这些锋利的靺丸弯刀,用来组建一支精锐的人马,便又多了一丝对抗萧元彻的底气......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呢,那靺丸弯刀,可是当世最锋利的兵刃之一啊.......比我大晋侍卫的金把鬼头刀更锋利......” “所以......” “啪——” 未等边章说完,苏凌早已拍案而起,大声怒吼道:“别说了!什么狗屁不通的荒唐借口!就是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是特么的混账逻辑!就为这些,便可以出卖黎黍,出卖国朝,出卖人格!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勾结异族,勾结一个亡我家国不死的异族么?......” “孔鹤臣,猪狗不如的东西!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家国大义......他读了那么多的礼义教化经籍书卷,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苏凌咬牙切齿,双手紧紧的攥着。 “什么萧元彻、沈济舟是野心之辈,国贼篡逆!?他们就算再如何,也从来不会做亡国灭种,勾搭异族的大逆不道之事吧!” “这孔鹤臣才是大晋头一个彻头彻尾的国贼,卖国的国贼!”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扑朔迷离 “窃国者诛,卖国者杀!......孔鹤臣.......我绝对不会放过他!”苏凌的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凌、不浪,你们不要把事情想得简单了......若单单仅凭着孔鹤臣一个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当然,他乃大晋大鸿胪,本就负责接待外邦使臣,所以与靺丸部族的靺丸汗有联系,是件很轻松的事情,但是,这么多的钱粮,运出龙台,怎么出城都是一件大事......仅凭着鸿胪寺这一个衙门,是绝对不可能办得到的......” “还有......孔鹤臣最早贪墨这些钱粮,打的是暗中支持沈济舟,救大晋江山,伐萧元彻的名号,然而后面却突然调转方向,将这么多的钱粮全部运送到了异族靺丸部......这件事,他自己也不可能就完全决定的了的......” 边章看了苏凌和林不浪一眼,颇有深意道:“这也是我一直不太希望你们调查这件贪腐案的原因之一啊,一旦你们深入调查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你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孔鹤臣一人,也不仅仅是清流一派,而是整个清流派、保皇党、户部吏部,甚至站在大晋朝堂地上的每一个朝臣啊!苏凌......不浪,到时候你们的处境将可想而知,举步维艰,九死一生,放眼望去,皆是敌人.....苏凌......不浪,常言道,浑身是铁,能碾几颗钉?我不想你们因为此事而......” 苏凌心中一阵感动,却还是一抱拳道:“多谢师叔......只是这件事,苏凌已经说过,既然要查,就不可能半途而废,更何况,这更牵扯到大晋一国的利益!苏凌不会放手的!” 此时的边章,却显得十分冷静,叹了口气,仔仔细细的分析道:罢了......苏凌,更匪夷所思的是,不仅吏部户部两部衙门,就连沈济舟竟然也对此事保持静默......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钱粮被运到靺丸部去!要知道,这些本来可以属于他沈济舟啊......” “除此之外,若前往靺丸,必须经过渤海和玄兔,沈济舟保持静默,公孙氏兄弟,竟然也没有丝毫的行动......那些钱粮竟然可以安安全全地出了大晋疆域,进入靺丸汗的王帐......这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苏凌神情凝重,略微想了想,沉声道:“师叔的意思是,这不仅仅是孔鹤臣个人的卖国行径,更是大晋自朝堂到地方的一次,自上而下的卖国行径......?!从鸿胪寺到户部吏部,从龙台令、执金吾到城门校尉,从渤海沈济舟到玄兔公孙氏,还有更多的隐藏在幕后的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人人都有份,都是卖国之贼!?” 边章叹了口气道:“这个我不敢说......户部丁士桢应该不算,他当时不过是户部侍郎,上面还有户部尚书......赈灾钱粮贪腐一事,就是孔鹤臣和户部尚书一手做下的......所以,将这些钱粮运送到靺丸,这件事,孔鹤臣应该还是找的户部尚书......以丁士桢户部侍郎的身份,怕是力量不够的......” “而且,还有一件事,可以作为佐证......”边章沉声道。 “哦?什么事?......” 苏凌对丁士桢的事情还是十分注意的,忙开口问道。 “就是钱粮偷运到靺丸之后,朝堂上发生了一些变动......” 边章顿了顿道:“说起来也巧,那个时候兄长元化正好在龙台城中,隐藏了身份,走街串巷......便听到了这个消息......原来的户部尚书不知为何,突然被天子下旨,勒令致仕,原本以为孔鹤臣必当反对,毕竟他与户部早就暗中联手,可是奇怪的是,无论是清流保皇两派,还是当时成为司空的萧元彻,对此事都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所以,那户部尚书,就这样丢了官职,致仕去了......” “紧接着,朝廷颁发旨意,升户部侍郎丁士桢为户部尚书......在这次任命一事上,清流、保皇还有萧元彻三方,皆表示赞同......这也是颇为反常的......户部尚书,可是总揽户部大权的要职,若按以前的惯例来看,这三方非要争个头破血流,削尖了脑袋也得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不可......” “可那丁士桢,却是一个特例,十分罕见地让朝堂各方都点头了......”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原来的那个户部尚书,听师叔说过,本就老迈,致仕亦在情理之中,除此之外,孔鹤臣也定然想让他致仕,远离朝堂,那他与此人之间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情,便不会暴露,尤其是卖国行径更不会暴露,这对孔鹤臣还有与他联手的那些朝臣都是有益的,所以那原来的户部尚书也为了保住老命,也就心甘情愿地致仕了......这一点不难理解......” “那萧元彻呢?......他没有反对此事,到底是为什么呢?”边章问道。 “师叔如何想的......”苏凌并不急于回答,反问道。 “我想,无非两种可能,其一,萧元彻是清楚原户部尚书是孔鹤臣的人,正好借此机会,将其致仕,除掉自己一个大患......”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边章神情一凛,沉声道:“就是,在将赈灾钱粮偷运到靺丸部一事上,其实萧元彻也参与了,这是一次清流、保皇还有萧元彻的三方联手......当然,最早钱粮运到渤海,那时的第三方不是萧元彻,而是沈济舟,直到后来发生变化之后,萧元彻取代了沈济舟,成为与清流、保皇联手的,暗中第三方......”边章一字一顿道。 苏凌闻言,不动声色道:“师叔如此推测,可有理由......?” 边章点点头道:“当然有,首先......这么多的钱粮想要运出龙台,就算孔鹤臣再做足准备,也不可能逃得过萧元彻的眼睛......可是这些钱粮却真就从龙台运了出来,萧元彻一点都不知情......这边睡第一点可疑之处......” “那可是龙台,是萧元彻的根基所在,地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灞城都重要,萧元彻不可能事先不得到一丝一毫的风声,所以,萧元彻是极有可能知道这些事的,也极有可能知道偷运钱粮出城的路线......” “可若是萧元彻已经和孔鹤臣之间达成了某种利益交换,那这一切......都很容易解释了,正因为这某种利益交换,萧元彻才选择放行那些偷运出龙台的钱粮......钱粮才能顺利出了龙台,最终到了靺丸汗那王帐之中.......”边章冷静的分析道。 苏凌并不表态,不否认,也不赞同,又问道:“那若如师叔猜测这般,所谓的萧元彻和孔鹤臣之间达成的利益交换,可能是什么呢?......” “想让萧元彻点头同意,作势不管,更选择与清流一派暗中合作,这利益怎么可能是一般的利益交换呢......” 边章眯缝着眼睛道:“那就要看看当时萧元彻,他最希望最重视的事情是什么了.......只有他最希望最重视的,孔鹤臣能够满足他,他才能动心......” “所以......有没有这种可能,原本这些钱粮是要送到渤海沈济舟那里的,但孔鹤臣以将这些钱粮送到靺丸为条件,告诉萧元彻,只要你默许我们做这件事,那沈济舟将再也得不到一丝一毫的钱粮......而且,沈济舟将彻底的被踢出局,你萧元彻在这件事上可以取而代之......一则,靺丸汗知道你萧元彻没有扣下偷运出龙台的钱粮,等到沈萧大战时,会出兵相助萧元彻,到时渤海后方失火,沈济舟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局;二则,不给沈济舟钱粮,也可削弱渤海军备实力,相应的萧元彻的胜算也就大了不少......” 边章分析到这里,遂道:“这样分析的话,一切都好解释了......” 苏凌觉得边章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是,从他对萧元彻的了解上看,他觉得萧元彻虽然有时也会用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和计谋,但是与异族合作,枉顾大晋子民死活,这样的卖国行径,萧元彻应该是不屑去做的。 萧元彻是枭雄,不是卖国之巨奸啊。 不,慢着...... 苏凌忽的转念一想,想到之前在前线中军大帐之中,萧元彻聚集众人商议对沈济舟如何用兵一事时,郭白衣曾经献过一策。 苏凌记得很清楚,郭白衣所献之策,可是要联合靺丸部,重金贿赂,邀靺丸部出兵,与萧元彻两面夹击沈济舟的。 看当时萧元彻和众人的反应,似乎颇为认郭白衣的计策。 若不是当时苏凌激劲的反对,萧元彻这才作罢,这件事极有可能就成真的。 为什么萧元彻会同意郭白衣这个计策呢,他明明知道靺丸部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萧元彻懂,郭白衣更懂...... 还有,郭白衣当时是临时起意的想法,还是其实早就与萧元彻达成一致,借自己口说出来而已呢? 若是他们早就在与靺丸部联手一事上达成了一致...... 那就意味着,萧元彻与靺丸联手之事,应该十有八九会成的。 为什么能成?仅仅靠重金贿赂? 联系到钱粮从龙台偷运到靺丸部的事情,恐怕这才是萧元彻和郭白衣认为与靺丸部联手,靺丸部必会出兵的最大的原因吧。 如此来说,孔鹤臣暗中勾结靺丸部,将赈灾钱粮偷运到靺丸的事,萧元彻的确参与了?郭白衣也是知情之人?...... 苏凌顿时觉得整个人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推测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若这种推测成立,此次萧元彻让苏凌突然从前线返回,到龙台察查当年贪腐赈灾粮款旧案的目的......怕是也不纯粹吧。 名义上,萧元彻是要他查出这个案子,打掉清流一派的气焰,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敲山震虎,也为当年死难的百姓讨回公道。 实质上,却是公报私仇,借苏凌这把刀,将当年参与勾结异族的人一网打尽,全部铲除! 这样一来,萧元彻勾结异族,枉顾大晋子民的这件事,将永远被封存起来,再也无人知晓了...... 若真的是这样,那丁士桢便有可能真的是清白的。 毕竟苏凌现有的了解来看,当年贪腐案发时,丁士桢是反对的......所以,郭白衣故意把这件事的矛头引向丁士桢,就是萧元彻想要借苏凌的手,杀掉这个不太听话的丁士桢了? 若真的是这样...... 萧元彻,可就太可怕了。 萧元彻以自己为刀的事情,可不是没有做过的。 当年龙台两仙教,如今渤海阴阳教,哪一次,苏凌不是他萧元彻手中的刀? 苏凌想到这里,越觉得整个身体冰冷起来。 就在苏凌心中如一团乱麻之时,边章又道:“除了朝堂变动之事外,兄长还提到了一件事......也是与丁士桢有关的......此事当时龙台很多百姓都知道......” 他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凌你当时还未到龙台,所以不知情......” 苏凌心中一动,忙问道:“什么事......” 边章道:“丁士桢被任命为户部尚书之后,按照朝臣惯例,要到各重臣和朝廷要员的府上去下拜贴,这也算是上任后必不可少的应酬,大晋从开国以来,皆如是......若新任命的高升官员,不这样做,会让朝廷要员重臣们,觉得他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以后做事也就不那么顺利......” “所以,丁士桢便持拜帖拜访了一些重臣,太尉杨文先,当时的兵部尚书武宥、国舅董祀、司空萧元彻还有大鸿胪孔鹤臣他们的府上,都去过了一趟。” “别人的府上都不过是走了***,也无甚风波,独独最后丁士桢拜访的是孔鹤臣的孔府.......他与孔鹤臣在孔府相谈了整整四个时辰......然而出府之时,孔鹤臣并未陪同相送,相反地,丁士桢一脸愤怒地出了孔府,在孔府门前大骂了许久......” “这件事一时传遍了整个龙台城,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边章分析道:“按说,丁士桢虽然对孔鹤臣有些做法并不支持,但是怎样也是与他交好之人,而且他这个户部尚书,也是孔鹤臣向天子保奏才得来的......丁士桢最应该感谢的就该是孔鹤臣......却不想,竟然到最后,丁士桢毫无顾忌,在孔府门前大骂不绝......更是引起了许多人围观议论......” “所骂之言,虽然没有什么实质的事情,但是听元化兄长说,丁士桢当时极度愤怒,才会不顾场合大骂孔鹤臣......言语之中,颇有不恭敬之意......” 苏凌闻言,心中大震。 丁士桢竟然会对提携他的孔鹤臣破口大骂?这到底是为什么? “按说,丁士桢不可能如此不管不顾的站在孔府门前大骂孔鹤臣的,能引起他极大的愤怒而让他不顾后果的事情,只有一种可能......” 边章吸了一口气道:“那就是,孔鹤臣应该对丁士桢说了他将那些本该用于赈灾救济难民的钱粮,暗中给了异族靺丸部......这件事不是孔鹤臣不想隐瞒,而是丁士桢既成户部尚书,孔鹤臣是不可能再瞒得住他的,而且以后孔鹤臣要跟户部合作,必然绕不开丁士桢......” 苏凌闻言,心神更是大动。 若丁士桢大骂孔鹤臣一事,真的是因为他勾结靺丸部之事,那此次萧元彻要他调查当年贪腐案,还有郭白衣有意将矛头指向丁士桢......便极有可能是他们刻意为之。 因为丁士桢不听话,便要换一个听话的人来取代他,丁士桢被取代后,自然下场是死了。 苏凌,则会成为杀死丁士桢的那把刀。 苏凌实在不敢确定此事,相信萧元彻,比起萧元彻,他更相信郭白衣。 他们真的会这样做么? 苏凌心中没有答案,也想不出答案。 苏凌甩了甩头,压下如麻的心绪,又道:“师叔,方才你说过,那偷运到靺丸的钱粮,除了要经过萧元彻的地盘,还要经过渤海和玄兔,令人不解的是,渤海和玄兔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们是真的没有发觉,还是作壁上观呢?......” “若是作壁上观,沈济舟没有理由的啊......要知道这些原本可都是他沈济舟的啊,孔鹤臣许诺过的,最后他只得到了一小部分,沈济舟岂能便宜了靺丸部和孔鹤臣,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装着钱粮的车马,安全的通过整个渤海?......这解释不通啊。” 边章想了想,遂道:“极大的可能是,沈济舟忍了......” “忍了?为何?......据我在渤海时,对沈济舟的了解,他可是没有那么大的度量的......他一手培植多年的魍魉司,他说毁掉,便毁掉,与他有恩的揽海阁,他说剿灭便剿灭......这件事,他能忍?”林不浪插话道。 “不忍也得忍啊,苏凌......不浪,你们想想看,那沈济舟虽然没有完全得到好处,毕竟也得到了五次车马运送去的钱粮吧......这钱粮是什么,是受灾百姓救命的啊......他沈济舟却私吞了!这事要传扬出去,他的名声岂不是扫地?他可是一向以四世三公自居,更是以忠于大晋,为百姓请命的形象示人的......而且一旦沈萧开战,沈济舟唯一可用的名义,便是以正义自居,斥那萧元彻祸国殃民......” 边章沉声道:“所以,一旦他与孔鹤臣翻脸,将路过渤海的所有钱粮马车全部扣下,那便是与孔鹤臣的清流一派,朝廷的保皇一派,户部和吏部统统彻底翻脸,到时候私吞赈灾钱粮之事,一旦传扬出去,他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萧元彻更可以以此为理由,请命天子,天下共伐之......” “若真如此,到时候沈济舟把已经吃进去的五车钱粮吐出来,怕是最轻的后果了......所以,沈济舟只能吃个哑巴亏,忍了了事......”苏凌闻言,点了点头,觉得边章说的有理。 他遂又问道:“那玄兔郡的公孙氏呢?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边章眉头紧蹙,摇了摇头道:“公孙兄弟到底为什么没有任何的行动......最后这些钱粮车马能够安然通过玄兔,运抵靺丸汗王大帐,我始终想不明白,也猜不透啊......” “难不成玄兔公孙氏早就跟靺丸部有所勾结了不成?......所以才会......” 苏凌刚说到这里,边章却使劲摇摇头道:“不!不可能的......苏凌,这次你是想错了......看来,你对公孙氏两兄弟很不了解的......” “这大晋,任何人都有可能勾结靺丸异族,卖国求荣,但......玄兔公孙氏,绝无半点可能!” 边章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不仅绝无可能,无论国仇还是家恨......玄兔公孙氏与靺丸部族,亦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玄兔之殇 苏凌闻言,有些惊讶道:“公孙氏兄弟竟然跟靺丸部还有大仇?这是从何说起的......?” 边章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公孙氏兄弟二人,老大名唤公孙垣,老二名唤公孙亢,他们是同父同母的血亲兄弟。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提起公孙氏兄弟,大晋人都知道,他们应该是兄弟三人......” “兄弟三人?......那另一个人是谁?......”苏凌疑惑不解道。 “另一个人就是当年的燕州之主拓跋蠡了......”边章缓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苏凌心头一震,遂问道:“拓跋蠡......竟然是他,可是他不是姓拓跋.......” 苏凌一顿,又道:“额.......不对,好像......” “师叔这样一说,我倒想起一个缠绕在心头许久的疑问了......世人在提及拓跋蠡的时候,有时唤他此名,有时也会叫他公孙蠡......最初小子听到公孙蠡的时候,还以为与拓跋蠡不是同一个人......” 边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苏凌道:“苏凌啊,你的师尊可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他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事么?就算轩辕阁主没有向你说过这些事,但你有个师兄,是轩辕阁主的得意门生,便是那龙枪傲剑的赵风雨......他当年可是拓跋蠡的白隼卫大都督......他应该会跟你说的罢......” 苏凌心中苦笑,什么师尊轩辕鬼谷,除了自己在几次危难之时,师尊轩辕鬼谷靠神识传音之术救过自己,还有在当年破庙之中有过一面之缘之外,自己根本没在轩辕鬼谷身边待过......莫说师尊了,便是离忧山在何处,该如何去,他都不清楚。 苏凌不能实话实说,只能尴尬地挠挠头笑道:“师叔有所不知啊,我虽然拜在离忧门下,但是吧......师尊和众位师兄都有自己的事情,所以没人跟我提过这些事,再有,小子不过是山野出身,消息闭塞,对大晋很多旧事,都不清楚的......” 边章这才恍然,点了点头道:“拓跋蠡其实就是公孙蠡......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只是一点,公孙蠡与公孙垣、公孙亢他们二人是堂兄弟......公孙蠡年长于公孙亢,但比公孙垣小上几岁......” 苏凌这才理清了公孙氏之间的关系,忙点了点头。 边章又道:“公孙氏起初是三人,当年朝廷,命公孙氏三人进驻玄兔郡,封公孙垣为玄兔郡太守......而公孙亢和公孙蠡皆为副将......然而公孙蠡知兵,带兵打仗也勇猛,当时公孙氏靠军功声名鹊起,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公孙蠡的功劳......” “公孙氏的势力不断壮大,手中亦有十数万兵马,我大晋一朝对此颇为忌惮,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方式,扬公孙垣,抑公孙蠡,以期挑拨公孙氏三兄弟的关系......最好三兄弟之间出现内讧,不再铁板一块,朝廷才能更好地控制他们......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古今皆有,屡见不鲜......”边章道。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边章又道:“那公孙蠡打仗最多,立下的战功也最多,可是朝廷却刻意地宣扬公孙垣的功绩,俨然将公孙垣抬到了武将标杆的地步,却对公孙蠡不冷不热......” “所以久而久之,公孙蠡自然心中不平,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是碍于三人乃是亲族,故而隐忍不发......” “但是......隐忍不发,不代表心中不记恨......矛盾爆发就是那道朝廷的圣旨,认命公孙垣为玄兔太守,公孙蠡和公孙亢二人为副将......” “公孙亢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公孙垣是他亲大哥,可是公孙蠡自然不服,一则他们是堂兄弟关系,二则,论功劳,公孙蠡实际上比公孙垣功劳大得多得多......” “可偏偏除了这些之外,朝廷又下了一步棋,在那圣旨之上写得清清楚楚,由于玄兔乃大晋东北边陲重镇,朝廷感念公孙氏一门忠心,故特例让公孙氏世守玄兔,抵御靺丸等异族......因此,玄兔太守变成了公孙氏世袭罔替......” “这便意味着,公孙垣一脉,世世代代都将是玄兔太守,而他公孙蠡世世代代都只能做副手......另外玄兔远离大晋中土,因此,政令皆由公孙氏所出,俨然公孙垣一脉就是玄兔郡之王......” “公孙蠡自然更是难以接受......加上公孙蠡多在军中,手中养着许多门客和死士,更是架不住那些门客和死士的挑动,暗中便着手与公孙垣和公孙亢分庭抗礼......” “公孙蠡表面之上不露声色,跟着公孙垣他们按照朝廷的旨意,开拔手下兵马,朝玄兔郡进发,途中经过燕州之时,见燕州常年被青羽军余孽和啸聚青燕山的许多大匪劫掠得民不聊生,燕州百姓流离失所,而燕州官军不能制,那些大匪猖狂之时,甚至攻伐县郡,杀死朝廷命官。” 边章叹了口气道:“所以,那公孙蠡以此为借口,向公孙垣两兄弟提出,自己要带走一部分兵马,剿灭燕州匪患,待燕州四处皆平,再领兵回玄兔......” “那公孙垣并没有怀疑,便点头答应了,于是公孙蠡带走了七八万的兵马,从此与公孙垣分道扬镳......公孙垣两兄弟进驻玄兔,公孙蠡以这七八万兵马为最初的家底,在燕州四处征战剿匪,经过一年多的四处征讨,燕州贼众逐渐式微,公孙蠡一边征伐,一边收编那些匪患兵马,充实自己的势力......” “他本就知兵,手中亦有大将鞠氏兄弟为臂膀,一年多来,手下兵马增加到是十数万人......于是便占据了整个燕州......到最后更是跨州而战,将易州纳入他的囊中......” “当时渤海东北疆,共有三股势力,其一乃是渤海州州牧韩甫,后来韩甫引狼入室,招来了沈济舟,最终失了权柄,整个渤海为沈济舟所得;其二便是这地跨两州之地的公孙蠡;其三,便是一支最特殊的势力,也是正牌的天子亲封的燕州牧,此人名唤刘彧。” “刘彧手中有精兵上万,最初与公孙蠡亲密无间,通力合作,共同征剿燕州境内的匪患,所以,他始终是燕州州牧......虽然公孙蠡实际上控制燕州,但其势力多在易州,明面上亦要让那刘彧三五分......” 苏凌听着,心中暗想,这些往事,跟自己那个时空的那些历史,虽然细节不太一样,但大体的走向还是差不多的。 “后来,那公孙蠡野心**,占据易州之后,自然不满足,便想着从刘彧手中彻底地夺取整个燕州的控制权,将刘彧彻底的赶出燕州......于是双方便无可避免的矛盾爆发,最终兵戎相见......” “先帝驾崩之后的大晋,积贫积弱,气象不再,如今天子继承大统,天下大乱,天子不能制,只能派了天使官宣慰两方,走***罢了......”边章叹了口气道。 “那刘彧乃是皇室宗亲,更有君子之风,虽然与公孙蠡开战,但心中还是顾念当初与他共同剿匪,安定燕州旧情的,于是他命令他的人马,只需将公孙蠡打散便可,不可将他们置于死地,甚至于,他抓的那许多公孙蠡的俘虏,竟也被他遣送回了公孙蠡那里......” 苏凌闻言,冷笑道:“说得好听一些,那刘彧算是君子仁心,想以大义旧情感念公孙蠡,可是乱世大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如何能如此呢?说得不好听些,那刘彧,不过是一介腐儒罢了!......” 边章叹息道:“唉......那刘彧本就是以文入仕途,自然明白些礼义教化......大体上与我还是有些相同的......燕州任上,他保境安民,爱民如子......燕州在肃清匪患之后,百姓们确实过了很久的安稳日子啊......” “可是,战端一开,战祸不断,百姓遭殃,他如何忍心?所以......刘彧还是想着能不打便不打,能和解便和解的......” “可这也犯了兵家之大忌啊......须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苏凌叹息道。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苏凌啊,离忧门徒果真不同凡响,这一句话,真知灼见啊!”边章赞叹道。 “那公孙蠡可不管这些,下令全军,猛冲猛打,可是铁了心的要下死手......所以战端一开,刘彧自然不敌,不过两月多,刘彧已然全面败退,整个燕州几乎全部被公孙蠡夺到手了......” “最后那刘彧见大势已去,不忍百姓涂炭,便自缚出城,来到公孙蠡营中,求公孙蠡随意处置,只需放过一州百姓......” “当时是,天下震动,各方势力皆盯着燕州的局势,那刘彧可是天子亲封的燕州牧,若是刘彧身死,那朝廷必将颜面尽失,于是朝廷亲自派了侍郎持天子符节来到燕州,要公孙蠡放了刘彧......” “以公孙蠡的行事做派,怕是天子亲至,也保不下那刘彧吧......”苏凌沉声道。 “那公孙蠡不但不尊朝廷,更是当众将前来宣旨的侍郎扒光衣服,悬于城头之上羞辱了一番,最后让他穿了罪衣罪裙,赶出了燕州......朝廷四野震怒,却也无计可施......” “便在此时,那公孙蠡却忽然接到了堂兄公孙垣的来信,在那信中,公孙垣以长兄自居,斥责公孙蠡所行所做乃是大错特错,更是对朝廷的公然抗命,要求他立刻将刘彧释放,并将燕州一切军政事务交还给刘彧,并限他三日之内,率本部兵马,回到玄兔郡......” “那信中说得清楚,若是回来的早了,兄弟之情仍在,若是回得晚了,从此之后,莫要怪他不念兄弟情深!” 苏凌闻言,有些意外道:“公孙垣倒是忠于朝廷,忠于天子啊......” 边章摇头道:“其实公孙垣野心也不小,以他之才,如何看不出,朝廷是有意抬举他,刻意打压公孙蠡的呢?只是这些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也乐得朝廷如此做......然而他虽然有野心,但也知道他自己的实力一般,不过一边陲州郡太守,手中统共十万多人而已,所以逐鹿中原,问鼎二十八州,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那公孙垣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朝廷施压,他不得不如此,再者他也不想公孙蠡就此做大......所以,他便顺水推舟,一则向朝廷表忠心,他那玄兔太守的位置便也就稳固了;二则,也能趁此机会,捞些名望出来......” “然而,那公孙蠡见信之后,气恼至极,咬碎钢牙,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然后命令手下,明日将刘彧压到燕州城头,开刀问斩......” “刘彧被杀当日,燕州天降大雨,天也为之哭泣,燕州许多百姓自发聚集在行刑道路之上,哭拜于地,口颂刘彧恩德......当时的公孙蠡,虽然权利达到了顶峰,却失去了宝贵的民心啊......” “公孙蠡既斩刘彧,便自封为烟易二州大都督,一跃成为整个大晋东北疆最大的势力.......后来,那四世三公的沈济舟单骑入渤海,夺了渤海之位,厉兵秣马,方稍可与公孙蠡相提并论......” “然而,玄兔太守公孙垣和兄弟公孙亢,却是在此事中失了颜面,深恨起了当年的兄弟公孙蠡,加上燕州易州与玄兔郡本就不远,公孙蠡势大之后,公孙垣兄弟感到了威胁,于是利用天下舆论哗然之际,竟写了一篇檄文,檄文之中痛骂公孙蠡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更向天下昭告,将公孙蠡从公孙氏族谱之中除名......自此公孙氏中,再无公孙蠡之名......” “那公孙蠡却也根本不在乎,闻言大笑,讽刺那玄兔公孙氏不过是靠着口舌卖弄之辈,他更是不屑与之为兄弟......于是那公孙蠡紧接着发布了告天下书,书中言明,断去与公孙垣、公孙亢亲族关系,自此,公孙蠡自改其姓为拓跋......” 边章顿了顿道:“所以,如今的大晋子民,提起公孙蠡,称其旧名的有之,称其拓跋蠡的,亦有之......反正不管是公孙蠡,还是拓跋蠡,都是他一人罢了!” 苏凌恍然,缓缓点头。 “再后来,王熙乱国,劫持天子,祸乱朝纲,天下二十八路云集讨王熙,那公孙蠡或许考虑到刘彧一事上,他毕竟有亏于大义,便加入了讨伐王熙的各路势力自中国,由于公孙蠡麾下多骑兵,白隼卫作战骁勇,因而屡立功勋。他的名声这才开始转变......” “王熙伏诛之后,朝廷为平衡各方势力,以安其心,便顺水推舟,承认了公孙蠡的燕易大都督的身份......至此,公孙蠡的这个官位才名正言顺......”边章说道。 苏凌听完,点了点头道:“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旧事......可是,师叔,你说了这许多旧事,却并没有提及公孙氏与靺丸之间有什么恩怨啊......” 边章道:“莫急,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那公孙蠡做了燕州、易州之主后,整个大晋的东北疆,便出现了三家大的势力,便是我方才说的,渤海沈济舟,燕易拓跋蠡,玄兔公孙兄弟......其实除了这三家势力之外,还有一股势力......这股势力,乃是此三家共同的敌人,说得大一些,乃是整个大晋的敌人!” “靺丸!......”苏凌出言道。 边章点了点头道:“靺丸部在列国征战之时便已经出现了,不过当时,靺丸部族多以松散的部落,遍布在靺丸岛上......那靺丸岛的位置,苏凌,你可知道?......” “这个我还是知道,与渤海州隔海相望......”苏凌忙道。 “不错,靺丸部本就是一小小的岛国,资源贫乏,国土狭小,民丁不兴,不受中土王之教化,因此在最初很长一段年月中,都是一些未开心智的粗野蔽民......直到我大晋与先朝更替之时,那靺丸部出了一个首领,颇有些本事,统一了整个靺丸岛,也是在那时,靺丸政权才正式建立!” “然而,这靺丸部从建立开始,就野心勃勃,那靺丸汗知道困守孤岛,必将越来越积贫积弱,便将贪婪的眼光对准了隔海的我中土......” “当时神州之内,先朝与我大晋正战火不断,王朝更迭,大战四起,民不聊生,一片混乱......那靺丸汗便以为有机可乘,于是几乎尽起靺丸部男丁,造了战船,渡海而来犯我神州......” “当时神州到处交兵,自然无暇顾及那靺丸贼兵,靺丸趁机占了燕州、易州、玄兔,以及渤海等大部疆土。尤其是玄兔郡,竟尽丧敌手......” “当时的玄兔,比较特殊,算是先朝的一个藩属国,玄兔土着民族便是夷吾族......关于他们的事,苏凌你应该知道的......毕竟当年龙台......” 苏凌点了点头。 “靺丸攻下玄兔,逼当时夷吾王称臣,宣布效忠靺丸,夷吾王心向大晋,自然不屈服,于是靺丸几乎屠尽了整个夷吾王室和族人......” “后来,大晋立国,几次三番与靺丸交战,收复了不少失地,玄兔也尽归大晋,大晋当时的朝堂,费尽心力,寻回了当年的夷吾王室血脉,重继玄兔藩属之位。” “然而,靺丸窥伺我大晋之心不死,屡次在沿海一带生事,挑起事端......沿海州郡为其所乱,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吗靺丸部族之中出现了一位颇有才能的女汗王,便是卑弥呼女王,经过许多年的发展,积蓄实力,再次发动侵我神州的大战,这一次......却碰到了我朝先帝在位,当时我朝倾颓之势已现,青羽贼众势大,朝廷忙着剿灭叛逆,那玄兔第二次落入了靺丸之手......” “后青羽叛逆被剿灭,我朝重新收复玄兔,因玄兔夷吾族王子下落不明,我朝便彻底地接管了整个玄兔郡......” “一直到当朝天子之时,公孙垣兄弟才进驻玄兔,成了听调不听宣的,世袭玄兔太守......” “这便是整个玄兔郡与靺丸部深仇大恨的始末......” “那自此之后,玄兔郡和我大晋东北沿海郡县可安稳?......”苏凌问道。 “如何能够安稳,就算当年靺丸一败涂地,卑弥呼女王也死了,靺丸分崩离析,过了几年,竟然又出了一个女王,竟然也号卑弥呼,此女又一次统一了整个靺丸,这个人,便是如今的靺丸汗了......也是孔鹤臣暗中勾结的异族之人!”边章叹息道。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卑弥呼与织田氏 边章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地讲述着有关靺丸部的过往。 “这位卑弥呼女王,年岁轻轻,乃是上任卑弥呼女王的孙女,故而被大晋唤作卑弥呼女王二世......” 边章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不齿的神情,冷笑道:“这位卑弥呼女王二世,按说只能是一个傀儡的靺丸汗王......” “傀儡靺丸汗王?......此话怎讲?......”苏凌有些疑惑道。 “呵呵,上一世卑弥呼女王,因为在对大晋的侵略大战之中失利,导致了原本就不富裕,人丁不兴的靺丸部更加的衰落,汗王的王权也受到了打击和挑战,靺丸部,表面之上一统,实际上各自为战,形成了数个较大势力的部落,他们表面仍尊卑弥呼女王,实际上却各怀鬼胎,各有野心......” 边章刚说到这里,苏凌冷笑道:“这情形,与如今大晋却是差不多啊......” 边章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心中还是忠于大晋天子的,更视当今天子为唯一正统,听苏凌如此不加掩饰的说辞,自然觉得有些碰耳朵。 但边章也知道,苏凌说的是实话,没有反驳他的理由,只得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额......那卑弥呼女王日夜忧惧,最终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从此之后,小小的靺丸岛,又重新进入了战火连天,各部混战的时刻......” “而这卑弥呼女王二世,就是在靺丸岛大混战数年之后,登上了那已经没有多少人稀罕的靺丸汗之位......” “既然靺丸部局势已经如此混乱了,这卑弥呼女王二世年岁幼小,按道理也不可能收回王权,一统靺丸啊......可为什么......?”苏凌有些纳闷道。 “苏凌啊......你不清楚靺丸的事情......靺丸在卑弥呼女王一世死后,虽然陷入了混战之中,但卑弥呼女王二世继承靺丸汗位之时,整个靺丸岛只剩下了三个比较强大的部落,其余的部落,不是被那三大部落消灭,便是成了三大部落的附庸......” “这三大部落,由于实力相当,因此短期之内,谁也灭不了谁......所以这靺丸汗的宝座,三家部落都觊觎已久,但谁都不敢堂而皇之坐上去......” “因此,原本衰微的靺丸王室,便趁此机会向三大部落游说,让王室中的卑弥呼女王的孙女继承靺丸汗的王位......这样三家部落便都不会树敌了......” “那三家部落的首领,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岂能答应?......”苏凌问道。 “这三家部落首领,竟然都答应了,一致同意共尊卑弥呼女王的孙女继承靺丸汗王之位,更尊她为卑弥呼女王二世,而这个年纪轻轻的卑弥呼女王二世,就是如今靺丸部的至尊——靺丸汗了......”边章道。 “要问这三家部落如何会答应,其实不难看不出来,原因有三点。其一,这三家部落就算势力再大,但都不是真正的靺丸王族,所以,无论他们任何一家成为靺丸汗,必将招致其他三家,甚至整个靺丸部族人的群起攻之,最终的结局,这靺丸汗做不成不说,到最后还极有可能落个身败名裂......” 边章认真地分析道:“其二,他们想要寻找一个出身靺丸王室的人,这个人要易于他们掌控,听他们摆布,对他们不构成任何威胁,最好能成为他们三家部落的某一家的傀儡......所以选来选去,也只有卑弥呼二世最为合适......” 苏凌眼神流转,缓缓点头道:“若是这样来讲,的确卑弥呼二世最为合适,一者卑弥呼二世年岁小,便于掌控,二者,王室本就衰落,卑弥呼二世的祖母更是有愧于靺丸部落的,所以,想来拥护她的王族还有部落的大臣也不多;三者,卑弥呼二世还是个女儿身,一介女流,自然比男人好掌控的多......”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些原因,当然还有另外的一个原因,卑弥呼女王二世身边,有一个深受大晋文化熏陶的靺丸人,名唤广田暗岐,据说此人文韬武略,腹有良谋,有好事者,会将这广田暗歧与萧元彻麾下的郭白衣相提并论,称他为靺丸部的郭白衣......更有传言,说这广田暗岐其实就是我大晋之人,漂泊流落到了靺丸岛上,受到了卑弥呼王室的重用......当然,这传言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 广田暗岐......苏凌在心中牢牢的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 边章又道:“这广田暗歧的手段十分了得,深谙合纵连横之道,卑弥呼王室派他游说三大势力部落,他向部落首领鼓吹,一旦他们率先拥护卑弥呼二世成为女王,便有从龙之功,在此事之上便占得了先机,到时候卑弥呼二世自然会投桃报李......除此之外,他还游说这些部落,若是哪一方部落不同意卑弥呼二世为靺丸汗王,其余的两部落,便可举起勤王伐异之大旗,联合绞杀那一部落。” “正因为这广田暗岐的一番游说和鼓吹,三家部落自然十分积极的响应让卑弥呼二世成为靺丸汗......生怕落在人后,授人以柄......” “这三家部落,其中两个部落,原本是卑弥呼女王手下的两大将军,卑弥呼女王死后,便成为了两大部落的首领,一为藤原氏,部落之主为藤原恒斋;一为山上氏,部落之主为山上文麽。这两个部落的势力不相上下,但却不是三大部落之中最强大的,地盘最大的部落......” “地盘最大的部落,乃是当年卑弥呼女王一世在位之时,卑弥呼女王之夫的同父异母弟弟的儿子,名唤织田大照。此人本就是靺丸王族外戚,更孔武有力,好战有谋,因此控制了整个靺丸四岛中的两个......” 边章道:“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织田大造还是如今卑弥呼女王二世的叔父......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是也知道自己还不太够资格做靺丸汗,闻听要推举自己的侄女为靺丸汗,自然更加同意,更是极力促成此事......所以,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之下,这位卑弥呼女王的孙女,便继承了靺丸汗,被三大势力尊为卑弥呼女王二世......” “那就算这卑弥呼女王二世继承了汗王,却也仍旧逃不出傀儡的命运啊,为什么听师叔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如今这靺丸部卑弥呼女王二世王权极胜啊......”苏凌疑惑道。 “按道理来说,卑弥呼女王二世,的确会是傀儡......但是......不知为何,自从她做了靺丸汗之后,她的那位叔父,也就是织田大照,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更是转了性子,竟事事处处维护这位侄女,谁若是对这位侄女不好,不待以汗王之礼,就带兵征讨,那架势吗,活脱成了卑弥呼女王的马前卒,甘心情愿地受女王驱驰......” “啊?......竟有这事......”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都十分的不解。 “所以,那卑弥呼女王二世,收服了靺丸四岛最大的势力——织田大照部,然后以织田大照的势力为基础,命他为征讨四岛大元帅,发动了灭另外两家势力的战争,不到两年,这两家势力土崩瓦解,最终藤原氏与山上氏覆亡,整个靺丸四岛再次归为一统......” “而,靺丸汗王——卑弥呼女王二世,重新成为整个靺丸岛的至尊新王......” 苏凌实在有些不明白,插话道:“师叔......先等等,小子实在是不明白,那织田大造,如此野心勃勃之人,地盘更是占据靺丸四岛其中的两个岛屿,那可是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成为靺丸汗的人,为什么最后甘愿成为那年纪轻轻的卑弥呼二世的马前卒,受她摆布,更为她征服整个靺丸岛呢?......是这织田大造转性了,还是那卑弥呼二世给他灌了迷魂汤啊......” 边章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苏凌啊,你在萧元彻身边多年,这大晋朝堂上的事情,你也见过不少,岂不闻无利不起早?又如何不懂若想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呢......” 说到这里,边章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说话也不似方才那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为何那织田大造,会心甘情愿地做了卑弥呼二世的马前卒,这其中还牵扯到一桩秘闻......” “秘闻?.......什么秘闻?......”苏凌顿时来了兴趣。 “额......也罢,我便讲给你听吧......不过此桩秘闻到底有没有,是真是假,是确实发生过,还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我也不敢妄加判断......”边章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道。 苏凌点点头道:“师叔放心,这里只有不浪咱们几人,出您之口,入我和不浪之耳罢了......” 边章点了点头道:“若说这卑弥呼二世,继承靺丸汗那年,年岁说大不大,说小呢......却也不算小了,已然是豆蔻年华......” “然而,这位卑弥呼女王,生的却是天生媚骨,绝色之姿.......靺丸部私下更推其为靺丸第一美人......而那织田大造,虽然是卑弥呼叔父,但却是她长辈之中年岁最小的,卑弥呼当年十六岁,那织田大照也不过而立之年刚过......” 说到这里,边章顿了顿,又道:“一个是天生倾国之貌,又是媚骨之姿,一个是血气方刚之年.......所以......这卑弥呼便利用乐儿这一点,魅惑的她这位叔父神魂颠倒......两个人便做出了有悖人伦之事......叔父成了侄女的裙下之臣......卑弥呼千娇百媚,彻底征服了这织田大造......” “那织田大造,却是个爱美人不要江山的主,反正两个人既然已是那种关系,所以......他俩谁为靺丸汗王,有什么区别呢,因此两人有了共同的利益,便是要剿灭剩余的两家部落势力,保证他们的大权永恒......所以......” 边章看了一眼苏凌和林不浪道:“苏凌、不浪你们明白了吧......” 那林不浪是个红脸汉子,闻听此言,顿时只觉得恶心龌龊,连连呸了几声道:“说什么王族,却做出如此无耻苟且之事,枉顾人伦,简直畜生!” 苏凌倒是没什么惊讶的,只嘟嘟囔囔小声自语道:“不稀奇,不稀奇......那小日子们,做出这样的事,的确符合他们的一贯风格......司空见惯,司空见惯......” 好在苏凌说话的声音极低,嘟嘟囔囔的,边章和林不浪都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 边章只是似有深意的叹了口气道:“当然,这些可都是未经证实的事情,不过是人云亦云......权利交易这些,尤其是上位之间,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具体的到底是什么原因,怕是只有那织田大造和卑弥呼心中最清楚了......” “所以,苏凌、不浪啊,你们可知现今靺丸部王旗是个什么样子的么?”边章问道。 “这不知道......”苏凌和林不浪摇了摇头道。 边章取了纸笔,摊开在桌上道:“白底,其上有红色圆形之状,据靺丸族言,代表了大日......” 说着,边章便画了起来。 未等边章画完,苏凌呵呵一笑,嘟嘟囔囔道:“我原以为是什么,不就是白底膏药旗么......” 他嘟囔之间,却见边章画了那表示大日的圆,并未停笔,竟又在圆的左侧,画了一个半包裹着圆形大日的月牙。 苏凌看得真切,诧异道:“不对啊......有区别......这月牙是什么意思?” 边章画完,这才一指那大日圆形道:“这圆有两个意思,一为大日,靺丸部总是标榜他们那靺丸四岛乃大日初升之地;其二呢大日为阳,暗中指的就是如今的靺丸兵马大元帅织田大照......” “至于那月牙,一则代指月亮,更意为阴也;二则代指的如今靺丸部女王卑弥呼二世了......因此,如今靺丸部族人,皆有言为,日月所照,阴阳调和,二圣共主,靺丸不灭......” “所以,现在靺丸四岛的靺丸族名义上是一个靺丸汗,即卑弥呼女王二世,实则是织田大造和卑弥呼二人共主天下的......”边章沉声说道。 “什么狗屁日月靺丸旗,就是扯犊子!.......这些靺丸异族,那卑弥呼与织田大造做出那样的不齿苟且之事,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都替他们感到害臊......还好意思画到他们的旗上......”苏凌骂道。 “唉,苏凌啊,你们可不要小瞧了他们......”边章忧心忡忡的说道。 “自从这卑弥呼女王与织田大照联手一统靺丸四岛之后,加上那广田暗歧的辅佐,靺丸部扭转了之前一盘散沙的颓势,大力发展生产和捕捞业,令百姓休养生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终于重振当年的声势.......” “然而异族亡我大晋之心不死,他们又将贪婪的眼睛瞄准了我广袤的大晋疆土......最开始还是派了小股的人马,假扮成海寇,骚扰我大晋玄兔和渤海沿海县郡,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 “渤海和玄兔郡不胜其扰,多次派遣人马剿灭这些海寇,无奈总是晚上一步,虽然剿灭了一些靺丸人,但是沿海县郡早已满目疮痍,海边村镇几乎十室九空......” “或许是他们得了便宜,加上他们得到的情报,如今大晋各地兵祸,国力倾颓,于是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聚大军八万进犯玄兔......” “玄兔公孙氏,以朝廷之名,派出使臣跟靺丸部交涉,想要劝其退兵,可是那些靺丸异族蛮人,如何能听,竟将使臣杀之,进攻玄兔郡内县城......一时间,边疆烽火,数个县城尽丧异族之手!”边章恨声道。 苏凌和林不浪也恨得咬牙切齿。 “玄兔危急,大晋震动,朝野之上,极其罕见地达成一致,命玄兔太守公孙垣、公孙亢兄弟领本部人马与靺丸来犯之敌战,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赶出大晋疆土!” 苏凌有些意外道:“大晋各方势力,竟然会因为此事达成一致?......这我属实没有想到......” 边章感叹道:“苏凌啊,你还是不了解咱们大晋啊,咱们大晋别看平时,各种势力你攻我杀,杀成一锅粥,但这些无关外族,乃是大晋本国国民之战,然而一旦有外族入侵,大晋人人觉醒,一致对外,暂时搁置矛盾和仇恨,驱除异族,保卫我大晋子民......这是每一个大晋人内心深处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苏凌闻言,不住感叹。 泱泱华夏,民族危亡之时,皆如是啊,无论哪个时空!...... “那公孙兄弟却是好样的,不管他们有没有野心,但是却发动整个玄兔郡百姓,全民皆兵,热血男儿皆上战场,妇孺老迈者,支援前线将士,与靺丸部在大晋东北海域展开了殊死大战!” “然而,靺丸部倾国之兵来犯,玄兔一郡,如何能在短期内聚集可用之兵数众呢......因此战争的前期,玄兔公孙氏处于绝对的被动,不仅未赶走靺丸兵,反倒城池连连失守,玄兔城岌岌可危......” “不仅如此,那广田暗岐更是定了毒计,派遣靺丸暗忍杀手,悄悄潜入玄兔城,劫走了公孙兄弟的母亲和妻子......” “什么!卑鄙无耻!......”林不浪大骂道。 “那靺丸部将公孙兄弟老母亲和妻子缚在阵前,逼迫公孙氏兄弟停止抵抗,放下兵器,公孙氏之母年过七旬,白发苍苍,身虽被缚,却在阵前泣血大骂靺丸宵小,最后公孙氏母亲和妻子皆咬舌自尽......” 边章说到这里,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再说,面色悲壮而凄然。 苏凌和林不浪也是痛心不已,咬碎牙关。 “就在大晋的目光皆同仇敌忾,关注着整个玄兔局势之时,我大晋却出了一个丧尽天良之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挑动渤海沈氏,发动了征伐公孙蠡,也就是拓跋蠡的战争......” “什么!不是一致对外么?为什么还有这等卑鄙之徒!.......他是谁!“苏凌咬着牙恨声问道。 “此人不是旁人,便是那沈济舟的宠臣,十足的佞臣——郭涂!”边章恨声道。 “好啊!又是这个老小子!要是苏凌早知道这些事,当初就应该杀了他!”苏凌恨声道,早已满眼杀意。 “那郭涂向渤海之主沈济舟献策,趁如今无人关注渤海、燕州易州之局势,趁此机会当直取公孙蠡的易京城......一战可得燕易二州!”边章道。 “沈济舟如此注重名望之人,竟然同意了?......\"苏凌诧异道。 “起初沈济舟并不同意,觉得靺丸侵犯玄兔,整个大晋都关注玄兔之战争,自己突然起兵攻伐公孙蠡,名节有失......然而,郭涂一番摇唇鼓舌,最终打动了沈济舟,沈济舟方下令,举渤海之兵,攻伐公孙蠡......”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凌听罢,满是讽刺的说道:“这姓郭的王八犊子,正事不干,混账事可是每次都有他啊,他向沈济舟说了些什么,那沈济舟竟然鬼迷心窍地答应向公孙蠡开战了!?......” 边章冷笑道:“郭涂此人,最善钻营,瞅准机会便会不顾一切地......他不过是向沈济舟说了两点,然而这两点正戳中沈济舟的内心,沈济舟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公孙蠡开战......” “这第一点嘛,自然是,如今大晋所有势力的都在关注玄兔战事,因此无暇去管渤海到底与哪方势力开战,因此可趁此机会向公孙蠡开战,以快速推进的方式,打蒙公孙蠡,在极短之期占领整个燕州和易州,这样一来,天下各路势力根本来不及反应,沈济舟唾手可得两州之地,带到天下势力反应过来,有心阻挠沈济舟一统东北疆,为时也晚了,此乃天赐沈济舟良机一也......” “至于这第二点嘛,一旦公孙蠡与沈济舟之战失势,他必然会先向离得最近的公孙垣和公孙亢二人求救,若是在平时,一则公孙兄弟深谙唇亡齿寒的道理,二则他们毕竟是亲族,虽然之前昭告天下,与公孙蠡断绝了亲族关系,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公孙垣兄弟极有可能派兵支援公孙蠡,局势便会对沈济舟的渤海不利......” “但此时出兵攻打公孙蠡,玄兔的公孙垣兄弟已然自顾不暇,将所有的兵力投入到抗击靺丸前线,打得是你死我活,自然无暇顾及公孙蠡,公孙蠡到时就算求援他们,他们也发不出一兵一卒......此乃天赐沈济舟良机二也......”边章缓缓地说道。 苏凌闻言,淡淡道:“还真别说,这姓郭的老犊子,这两点说得倒挺对的......可是即便如此,沈济舟真舍得他那四世三公的名声,不管不顾地出兵攻打公孙蠡不成?” 边章摇摇头道:“自然舍不得,但郭涂又献一计,首先发难公孙蠡,制造谣言,传遍天下,言说如今大晋东北疆之异族兵祸,皆是公孙蠡一手造成,公孙蠡割据燕易二州,不尊朝廷,才使得靺丸部藐视大晋天子,派兵来攻,更指责公孙蠡身为燕易二州之州牧,这许多年来,剿匪不力,青燕山青羽军余孽和匪寇死灰复燃,横行二州,暗中更与靺丸异族勾结,才酿成今日之战祸......” “正因为以上种种,沈济舟打出的旗号是,剿灭燕易二州通敌的山匪大贼,兴义兵,又因公孙蠡身为燕易二州州牧,不能保境安民,因此......更要攘外必先安内!......”边章滔滔不绝地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暗骂,这郭涂犊子,亏得他想得出来,连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都喊出来了,这深得委座之真传啊! “故此,沈济舟突然向公孙蠡用兵,不仅公孙蠡事先仓促应对,连大晋所有的豪强势力都没有立时反应过来......而沈济舟手下那班文臣鼓吹,加上清流孔鹤臣在朝中鼓吹,沈济舟非但未失去名声,这一战俨然成了正义之战.......苏凌,不浪,世间荒唐事,可荒唐过这件事来?......”边章摇头叹息道。 “所以,这沈济舟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灭了公孙蠡的势力,进而占据了整个大晋东北疆?......”苏凌道。 “不错,其实,当时公孙蠡早已失去了当年的进取之心,朝廷正式任命他为两州州牧之后,他便热血渐凉,贪图享乐,营造易京内城,整日沉湎酒色,有因他怀疑鞠氏功高震主,杀了创建白隼卫的大将鞠剡,武将之间皆敢怒不敢言,有此君臣离心,将帅失和,加上那沈济舟集中兵力,猛打猛攻,公孙蠡岂有不败之理......” “当各地势力反应过来,公孙蠡已然放了一把大火,自焚于易京内城了......沈济舟这才得到了燕易二州,收编了公孙蠡手下人马十万众,一跃成为大晋最强的割据势力!......”边章道。 “那公孙蠡在危急时刻,没有向公孙垣求援么?......”苏凌问道。 “怎会没有,只是无奈,当时玄兔形势岌岌可危,公孙垣兄弟与靺丸狼兵鏖战,根本无暇分出一兵一卒支援公孙蠡,所以,公孙兄弟见到公孙蠡求援信后,大哭一场,眼中泣血,却只能壮士断腕,在三军面前,悲痛大呼,无国何以有家!......三军将士热血沸腾,深受感动,于是公孙垣与公孙亢两兄弟,誓师三军,将满腔恨意全部对准了靺丸部......” 边章的声音显得激荡起来道:“当时是,公孙垣三军,昭告大晋子民,宣布了与靺丸部的三大恨!” “其恨一也,靺丸凶兵,占我城池,杀我子民,辱我姐妹,劫掠屠戮,人神共愤!” “其恨二也,劫持公孙氏之母妻,妄图要挟玄兔放弃抵抗,母妻血洒阵前,为子不能尽孝,为夫不能护妻,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其恨三也,靺丸亡晋之心不死,窥伺神州社稷,泱泱大晋,岂能容豺狼恶犬横行,此恨关乎家国,刻骨铭心!” “由此三大恨,不驱蛮夷,如何为晋臣,如何安社稷,如何做晋之子民!不败靺丸,誓不收兵!” “玄兔好男儿,铮铮铁骨,视死如归,群情激愤!于是公孙垣命三军缟素,与靺丸拼死而战!”边章神情激昂道。 苏凌长叹一声,赞道:“公孙弟兄,倒是热血殷殷,无愧天地啊!仅此一点,强上如今这搅动乱世的豪强门阀千倍万倍!” 边章舒了口气又道:“玄兔与靺丸之战,历时一年有余,玄兔百姓之家,家家皆有马革裹尸的好男儿......战况惨烈,牺牲之巨,乃大晋立国以来仅见!” “最终,靺丸部在付出了惨痛代价之后,这才收拢残兵,渡海远遁,不敢再犯神州.......到如今,虽然仍有小股靺丸海贼犯边,却成不了气候......玄兔郡始终在大晋的国土之中!” “公孙氏兄弟此一战,扬名大晋,虽然最后自身的实力损耗大半,但此等壮举,气吞山河......因此,各地势力虽然久伺玄兔,无人敢兴兵夺了玄兔.......玄兔在公孙兄弟的治下,日渐安稳,百废俱兴......”边章叹息道。 “原来如此......” 苏凌忽地记起,自己当年在龙煌诗会之中,改了黄巢的那句诗,冲天香阵透长靺丸此句一出,龙煌台下,禁卫士卒长啸以呼应,到底是因为什么。 男儿热血,保家卫国,驱除蛮夷,此志不渝。 由此种种,苏凌对当初郭白衣当着萧元彻的面,进言借靺丸之兵钳制沈济舟的计策更多了几分怀疑。 他定是有意为之,依照萧元彻和郭白衣的眼光,不可能不清楚若是真的借了靺丸之兵,便是最大的败笔...... 既如此,那此次苏凌奉萧元彻之命,返回龙台,察查贪腐案,自己便更有可能充当萧元彻手中那把刀了...... 萧元彻真的要借自己这把刀,抹去当年他勾结靺丸之事?....... 苏凌的内心起起伏伏,变得狐疑不已。 边章说了这许多,这才道:“因此,说回那被扣下的赈灾钱粮偷运到靺丸,必将路过玄兔,公孙氏竟然毫无反应,钱粮车马亦能顺利抵达靺丸汗王帐,的确是说不通的......” 苏凌沉吟半晌,也有些疑惑道:“按说那公孙氏兄弟,与靺丸部有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由着那些车马顺利的过了玄兔郡,直抵靺丸啊......可是这些钱粮车马,却最终还是运到了靺丸.......这的确匪夷所思......” 众人沉默不语,皆想着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不浪忽的抬头道:“公子.......不浪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钱粮车马,根本就没有走玄兔郡这条路呢?而是临时改道了......” 苏凌心中一动,问道:“改道倒是有可能,不浪你之前跟着温芳华久在东北疆,对此处的地理十分熟悉,若是按你说的,这钱粮车马改道而行,那他们改的是哪一条道呢?” “只有一种可能......” 林不浪思忖了一阵,沉声道:“车马进入大晋东北疆之后,没有走燕州,而是直接进了渤海州,渤海州外,大海汪洋,这些钱粮从走陆路,改走了海路,直接漂洋过海,运到了靺丸四岛......” 苏凌闻言,有些不解道:“燕州.......不是还有易州么?可是我所知道的是,沈济舟一统了东北疆后,地盘有五州,分别为燕州、济州、青州、并州和渤海州啊,易州怎么没了?......” 边章闻言,插言道:“易州不是没有了,而是易州乃是大晋东北疆最小的一州,规模甚至比玄兔一郡之地还小上一些,所以,沈济舟灭了公孙蠡后,将易州并入了燕州,州名仍沿用燕州之故......” “所以,沈济舟五州之地,并州与萧元彻势力地域临界,萧元彻在旧漳击溃沈济舟主力之后,沈济舟一溃千里,萧元彻趁势占据了并州,进而连下数关,占据济州,沈济舟五州失其二,现在萧元彻已然分兵两路,一路攻伐青燕二州,一路长驱直入直捣渤海州望海城......沈济舟局势岌岌可危啊......”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原本对大晋东北疆域混乱的认识,逐渐清晰起来。 林不浪道:“若想不经过玄兔,只有将钱粮运到渤海州望海城,出北城入大海......方能运到靺丸四岛.......除此之外,别无路径了......” 苏凌闻言,已然明白了八九分,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这件事极有可能是靺丸暗中买通了沈济舟,所以在沈济舟的默许下,那些原本用于赈灾的钱粮,才能从他的大本营望海城北门运出,直入大海,最终运抵靺丸四岛......出现在靺丸汗王帐之内!......” “换句话,若真的是这么一条线路,那便可以证明一点......” “沈济舟必然与靺丸汗卑弥呼,还有织田大照有勾结......做出了私通异族,卖国之事!”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苏凌目光渐冷,一字一顿,满是杀意道:“若沈济舟真的如此做了,那这次灭沈之战,可不仅仅是帮助萧元彻那样简单了,而是诛灭大晋卖国之贼必要战争了!.......沈氏不亡,天理难容!” 林不浪却还是有些疑惑,缓缓道:“可是,这样似乎也还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啊......” 他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却见苏凌朝他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这才又道:“这些钱粮,若是没有靺丸部横插一手,那沈济舟也不会在与孔鹤臣合作私吞赈灾钱粮之事上出局......那所有的赈灾钱粮,除了孔鹤臣分走的,都将是他渤海的军备粮草......” “而正是由于靺丸横插一手,才使得沈济舟出局,只得了一部分的钱粮......所以,沈济舟必然不甘心,依照他的性子,如何不恨靺丸部?所以,他应该没理由跟靺丸合作,让他们借道而出海的啊......” 苏凌闻言,心中暗暗赞赏林不浪的确成长不少,再也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了,心思缜密,推理十分严谨。 未等苏凌说话,边章又道:“此事或许我可以试着推测一番......” “愿听高论......”林不浪心中对边章还是有些恨意的,却还是淡淡拱了拱手道。 “我想,这大抵还是与孔鹤臣有着莫大的关联.......甚至有可能是孔鹤臣亲自出面,说服了沈济舟与靺丸合作......”边章沉声道。 “苏凌、不浪.......我虽然是猜测,但也是有根据的,可不是因为我深恨孔鹤臣而故意向他泼脏水,沈济舟虽然会因为少了很多原本属于他的钱粮一事,而记恨孔鹤臣和靺丸部,更是因为孔鹤臣将大晋的钱粮给了异族而火冒三丈,但是.......沈济舟还是忌惮孔鹤臣的......”边章道。 “为何?孔鹤臣不过是清流魁首,他的势力比起沈济舟还是不够看的吧,沈济舟如何会忌惮孔鹤臣?”林不浪道。 “因为无论多少,这原本赈灾的粮款,都被沈济舟私吞了一些,这是事实对不对......加上沈济舟与萧元彻战,本就大义有亏,若是孔鹤臣以沈济舟也得了这好处为要挟,逼迫沈济舟答应借道给靺丸运粮,若沈济舟不答应,他便将此事真相公之于众,到时候大不了玉石俱焚......可是沈济舟将在与萧元彻大战的大义上彻底不能翻身,不仅如此,私吞赈灾钱粮之罪,便是四世三公家世出身的沈济舟,也担待不起的,他的名誉必定扫地......所以,沈济舟迫不得已,只能答应与靺丸合作呢?......” 边章说完,颇有深意的看向苏凌和林不浪。 苏凌想了想,点头道:“师叔的推测,不无道理.......不过,此乃旧案旧事,赈灾钱粮早已不能追回,若要拨云见日,只有小子亲自走一趟龙台,见见这些有关人等.......我相信,会得到我想要的真相的......” 边章和林不浪这才点头。 却见苏凌忽地长身而起,朝着边章一拱手,正色道:“虽然师叔帮助孔鹤臣向靺丸运送赈灾钱粮,但一切都是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情有可原......事后,您尽量弥补过失,潜藏在这里,历尽危险,终于查出了与此案还有当年科场舞弊案有关的人员,更将名单开列出来.......如此,乃是大功一件......师叔也不要过于苛责自己之前的无意之错了......” 然后,他又看向林不浪,语重心长道:“不浪,关于你李家种种遭遇,还有你的遭遇,我甚为同情和痛心......但是,我师叔他最初也是好意,却因为看错了孔鹤臣,才有了那以后种种.......他其实也是真心实意想帮李叔父的啊......只是,后面的事情,他无法控制了.......” “所以,不浪......你是我兄弟,而他......是我师叔,你的伯父......能不能既往不咎,原谅他呢......”苏凌十分诚恳道。 林不浪闻言,蓦地眼眸颤动,半晌神情一暗,只吐出一个字来。 “我......” 苏凌长叹一声,又道:“不浪,我明白,你是真性情的男儿,做事光明磊落,敢爱敢恨......要你一时之间原谅我师叔......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你若觉得为难......” 未等边苏凌说完,林不浪蓦地抬头,眼中流光闪动,昂然道:“公子......我听你的,不浪不会觉得为难.......我原谅他了......” 边章闻言,一时之间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几步来到林不浪近前,抓住他的手,颤抖不已,还未说话,已然老泪纵横。 “幺儿......你真的原谅我了么?.......你真的肯......” 林不浪眼中有泪,沉沉道:“往事不可追......现在眼前的.......是活着的人,总不能让活着的人背负一辈子的......沉重吧.......林不浪既然敢爱敢恨,如何不能原谅你呢.......” “幺儿!......” 边章泪如雨下,喃喃道:“幺儿虽然原谅我,但我却不会这么轻易地忘却往日种种......如今苟延残喘,便在青灯古佛下,潜心问禅,希望我佛能宽恕弟子无心之罪孽吧......” 说着,边章虔诚的双手合十,沉声诵道:“阿弥陀佛......” 三人一阵唏嘘。 边章不等苏凌提出来,便主动道:“今日寂雪寺,老衲有意引你们前来......就是想要这诸般事情有个了结.......如今时机到了,那两份名单.......是时候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不要辜负老衲之心,不要辜负李嵇贤弟拿命换来的证据!......”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肃然站起,拱手道:“我等.......必不辜负.......当以命相护这两份名单.......不辱使命!” 边章闻言,沉沉点头道:“既如此......两位稍后,老衲去内室跟内室中人交待一些事情,便亲自引你们前去那藏名单之处!......” “多谢!.....无心大师!......” 却见边章.......不,无心大师.......缓缓站起,身上袈裟无风摆动,朝着内室走去。 起初他走得很缓慢,仿佛万般纠结,万般过往齐齐涌来。 蓦地,他的背影一停,仰天念道:“我佛慈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老衲,又何必如此挂碍呢!” 说完这句,但见他一甩袈裟,大步流星朝着内室疾步而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异兽之主 苏凌和林不浪看着边章走进内室,不一会儿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似乎在跟他的妻子李蘅君交待些什么事。 只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苏凌和林不浪听不清楚他们再说些什么。 苏凌以为他们应该是在说些什么家事,所以就没有留神去听。 等了一会儿,内室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却见边章从内室里缓缓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枚铜制的小管匙。 苏凌看去,见那小管匙做工精美,小巧玲珑。 边章也未隐瞒,将手中小管匙托着,让二人看过,遂朝二人道:“苏凌、不浪,这便是我保存那些名单开锁头的钥匙......因为带在我身边不方便,毕竟我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在孔鹤臣的监视之中,为防暴露,我将这管匙给了蘅君保管,方才我进去便是取这管匙的......现在,咱们这就动身吧......” 苏凌点了点头,问道:“师叔,那东西藏在何处,离这里远么......” 边章已然迈步走出一段,闻言停身道:“不远......苏凌,你应该还去过那里......” “我去过?......”苏凌疑惑不解,刚想再问,却见边章已然大步的朝着内室外走去。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皆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内室,来到藏经阁第三层之中,不知为何,边章却又缓缓停身站住,然后转头朝来时的方向看去。 他眼神闪动,看了许久内室的方向。 不知为何,苏凌觉得,边章的眼神之中满是担心和眷恋...... 苏凌想问边章,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边章未曾说出口。然而,他却觉得,既然边章不愿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 正犹豫之间,却见那边章打了个稽首,长叹道:“阿弥陀佛,是该放下了......罢了,苏凌、不浪,咱们走吧......” 说罢,他袈裟轻动,蹬蹬蹬的朝楼下走去。 苏凌和林不浪也随后跟着他,朝楼下走去。 藏经阁外。 天色已然有些蒙蒙亮了,大雪不知何时停止了,竟有些放晴的意思,天上淡云疏星,万籁俱静。 只是风还是很大,呼呼的挂着,卷起无比的寒意,让人感觉十分的寒冷。 那边章站在雪地之中,寒风吹动他的袈裟和白髯,不知为何,苏凌觉得,他的身影似乎有些落寞。 “天要放晴了.......一旦放晴,冰消雪融.......白茫茫大地......总是要干净很多的......” 边章说完这些,似乎随意的朝四周看了几眼,这才道:“苏凌、不浪,跟上我......” 边章在前,苏凌和林不浪再后,离开藏经阁那道院子,朝着塔林的方向走去,身后雪地,留下许多或浅或深的脚印。 内室之中,寂静空旷。 边章他们早就离开了。只剩下李蘅君和瑾儿两人还在。 李蘅君盘膝坐在内室的石榻之上,眼睛微闭,脸上不知为何带着淡淡的忧伤,一旁的瑾儿十分懂事,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到了自己的母亲,乖巧的依偎在母亲的身侧,樱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半晌,李蘅君方缓缓柔声道:“瑾儿.......阿娘看你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阿娘......阿爹跟幺儿哥哥还有那个苏凌.......他们去了哪里?......是去找什么东西么?......”瑾儿小声的问道。 李蘅君缓缓睁开眼睛,眼眸流转,点了点头道:“你阿爹跟你幺儿哥哥还有苏凌,他们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去做......你阿爹又见十分重要的东西.......他珍视那东西,超过了自己的性命.......这次,你阿爹要将这些东西,交给苏凌还有你幺儿哥哥......” “什么东西,这么贵重,阿爹竟然视它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瑾儿有些不懂,既然阿爹这么珍视这些东西,为什么不留在自己身边,好好的保存......却要交给幺儿哥哥和苏凌呢?......”瑾儿扬起头,一双如星的眼眸闪着稚嫩的光亮,如水清澈。 “瑾儿啊,那东西对你阿爹来说虽然很重要,值得他用生命来守护,但只有把那东西交到苏凌和你幺儿哥哥的手上,才能有最大的用处......你懂么......”李蘅君看着瑾儿,满是疼惜神色道。 “瑾儿懂了......”瑾儿似懂非懂的说道。 “那父亲是不是很快就回来了,阿爹上次见咱们的时候,可是给瑾儿布置了背诵儒学经典的......瑾儿现在已经背的很熟了,可是这次一直没有机会背给阿爹听......阿爹回来之后,瑾儿要背给他听,阿爹知道瑾儿背的很熟,一定会很开心的......”瑾儿有些兴奋道。 李蘅君闻言,身体不知为何微微一颤,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凄然,伸手抚摸着瑾儿白皙的脸庞,缓缓说道:“你阿爹此去.......或许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阿爹难道要跟幺儿哥哥他们走么?不!瑾儿不要,瑾儿要爹爹......”瑾儿闻言,顿时伤心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哭了起来。 李蘅君忽地将瑾儿紧紧地抱在怀中,声音柔和而凄然道:“不过......瑾儿不要伤心,就算阿爹不回来了,要不了多久,咱们一家还能在一起,团团圆圆地在一起......到时候,咱们就能一直不分开了......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阿爹来见咱们还偷偷的......” 瑾儿闻言,原本就要伤心的哭起来了,忽地转悲为喜,开心的笑道:“真的么?阿娘......以后阿爹会一直陪着瑾儿和娘,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好多天才能见上一面了么......” 李蘅君故作轻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刮了刮瑾儿的小鼻子,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啊......阿娘何时骗过你......” “太好了!太好了......”稚嫩的瑾儿,欢呼雀跃起来。 李蘅君满脸疼惜道:“好了......趁还有些时间,瑾儿啊,你先把你会背的儒学名篇,给娘背背看,别等咱们见到你阿爹,你又忘了,背的吞吞吐吐的,惹你阿爹不高兴......” “嗯!......”瑾儿使劲的点了点头,大声的背了起来。 稚嫩的女童声音,回荡在内室之中。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不知何时,那稚嫩而朗朗的女吟诵之声戛然而止,或许是已经背完了吧...... 内室之中,再无声息。 ............ 苏凌和林不浪跟着边章,一路前行。 三人皆没有再说话,安静的走着,只有脚踩在雪地之上,发出的沙沙声响,回荡在路过的每一处地方。 边章引着他们,穿过塔林,并没有停步的意思,又朝前继续走去。 苏凌和林不浪跟着,觉得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直到走了一阵,苏凌心中一震,暗自思忖,这条路......难道边章所言的那些名单藏在那里? 苏凌正自暗中想着心事,却见边章缓缓停步,转头道:“苏凌、不浪,那些名单证据......就在这里深处......” 苏凌抬头看去,正见前方有一大石,石头上三个血红大字,入石三分:释魂林。 苏凌心中一振,忙道:“师叔.......您说你将那些东西,藏匿进了释魂林中?......” 边章点了点头道:“不错......释魂林树木幽深,又有无名瘴气,一般人靠近不得......苏凌、不浪,你们不觉得这里是藏匿那些东西的好地方么......” 苏凌点了点头,暗想,释魂林从外面看,区域并不十分大,可是一旦进入,便觉得如置身汪洋大海,四周古木狼林,分辨方向都很困难,那边章将那名单藏在这林中,他能记得清楚吗? 苏凌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边章抬头看了看天,又道:“天色要大亮了......苏凌、不浪,时辰不多了,咱们快些入林去......” 说着,径自朝着释魂林中走去。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林不浪一拉苏凌,低声道:“公子......不知为何,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啊......” 苏凌其实也有这些感觉,见林不浪如此说,压低声音道:“我跟你的感觉一样......要不这样,不浪你留在释魂林外等候,我跟我师叔进去,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还没有出来,便是出事了,你什么都不要管,赶紧回去汇合芷月和温芳华,还有轩辕听荷,离开寂雪寺......” 林不浪闻言,却是一摇头道:“公子......你留下,不浪进去,再如何他也曾经跟我父亲有旧!......” 两个人正低声僵持间,边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道:“此处离着那里还有些距离,苏凌、不浪你们快些跟上我......” 两人都不愿意留在释魂林外,最后索性一横心,皆走入了释魂林中。 三人最开始在释魂林的外围,边章的脚步明显的加快了不少,对释魂林的地形很熟悉,身形在密林之中穿梭,一刻不停。 苏凌上次进入释魂林是东一头西一头的胡乱走,所以走了不少的弯路,这一次两人紧紧跟着边章,没有走错路,因此很快的就走进了释魂林的深处。 苏凌回头看去,古木苍树,茫茫无际。 不知何时,身前身后已然再次起了淡淡的绿色雾芒。 看来已经快要进入释魂林的中心区域了,毒瘴气已经起来了。 苏凌心中一动,朗声道:“师叔,这释魂林为何会有这些毒瘴气,而且似乎进入这里面,气候与外面迥异啊,越往深处越湿润,而且似乎春意盎然......” 边章闻言,遂道:“地温......苏凌、不浪,你们不清楚.......你们脚下的土地是热的,会向林中散发热气,而这释魂林皆是苍木大树,枝繁叶茂,有很多都是百年以上的古树,所以这地热便凝聚在这树林之内,发散不到外面去,因此整个释魂林的温度,四季如春,且不受外界影响。 苏凌是现代人,自然多多少少明白这其中的原理。 原来这释魂林却是一处天然的地热资源,因为在渤海,所以温度不算太高,在寒多热少的渤海,才能保持适宜的如春的温度,加上此处古树枝叶繁茂,将地热包裹其中,因此形成了天然的保温箱,才会出现四季如春的景象。 果然,边章又道:“其实关于这件事,我也调查了一番,我发现释魂林后面,乃有一处悬泉,飞漱不止,经年累月,便是数九隆冬也不停歇,心中大奇,经过一番探查,才发觉这悬泉竟然就是热的......” “所以,我猜测,或许是悬泉是热的,常年流到这释魂林中,汇聚成溪河,逐渐将此处的气候改变了......又或许是此处的热使得那最后山中悬泉变成了热的......两种情况,皆有可能......”边章道。 苏凌回想了一下,的确想起这释魂林中是有一条河溪流淌,也是这河溪将释魂林分成两部分,前面虽然也比外面温度高,但是还是有些冷意的,而且有毒瘴气弥漫,过了那河溪,行不太远,便温暖如春,瘴气消失不见了。 苏凌和林不浪皆点了点头,苏凌又道:“那这释魂林中心区域汇集的毒瘴气,又是从何而来呢?......” 边章眉头微蹙,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最早之时,这释魂林中,本没有这些厉害的毒瘴气的......只是后来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这毒瘴气......” “师叔的意思是,这毒瘴气不是释魂林有便有的?......那是从何时出现的......”苏凌疑惑道。 边章回忆了回忆道:“大体上......毒瘴气出现的时机,跟我将那害我边家的六个人做成干尸之后,才有的......我最初不知,这毒瘴气出现后,我进入释魂林,想要祭奠一番我兄弟边赋,便突然遭遇了这毒瘴气,因为我事先没有加以防备,所以差点毒瘴气入体,要不是我及时以内息抵御,怕是命都要交待到这里......” 苏凌闻言,眉头紧蹙,觉得这毒瘴气忽然出现,必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不可能就无缘无故的出现的。 但一时之间,苏凌也无法想明白原因,只得点了点头。 此时,三人周遭弥漫的毒瘴气已有渐浓的势头,绿色毒瘴如团如雾。弥漫翻滚。 三个人不再说话,皆颇有默契的,几乎在同一时刻,调动内息,抵御毒瘴侵体。 苏凌乃是自修为主,辅以一知半解的离忧山内息心法绝学离忧无极道,所以内息的颜色是白色的,但并不是十分的纯粹,有些驳杂,气息笼罩着他周身,毒瘴气无法侵入。 林不浪的内息心法,是空芯道人亲传的道仙宫精妙心法,施展开来,周身被一层玄青色内息气流笼罩,颇有几分道家气象。 而边章却与他们二人皆不同。 却见他眼睛微微眯着,右手稽首,左手掐了“卍”字法门,一声庄肃恢弘的阿弥陀佛之后,周身泛起金色的禅宗气息,将他周身护住。 远远看去,禅宗气息,恢弘正派,那边章此刻,竟隐隐真佛悲悯之相。 苏凌明白,看来边章的境界已然不低了,不然的话内息也不会如此精纯。 三人各自调动内息,速度不减,朝着释魂林的更深处走去。 行了一段,周遭的毒瘴气开始逐渐稀薄起来,又行一阵,毒瘴气逐渐散去,眼前又是一派春意盎然之色。 三人皆收了内息,缓步向前。 苏凌细细的看着周遭景色,越向前走,苏凌越觉得熟悉,这里不就是...... 正走间,苏凌的眼前出现了那一排茅屋,正是自己之前跟轩辕听荷来过,发现六具干尸和边赋地底棺材的地方。 莫非,那名单,被边章藏在了那几处茅屋之中么? 苏凌正自想着,忽的“吼——吼——吼——”,耳中传来几声巨大的嘶吼之声,紧接着”轰隆隆——”、“轰隆隆——” 的声音不断响起,整个大地都开始轻微的震颤起来。 林不浪脸色大变,来不及打招呼,锵的一声抽出长剑,一脸的紧张戒备神色。 只是,边章和苏凌却神色正常,边章的神情之中竟还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激动和高兴。 “公子......小心了!”林不浪低声道。 苏凌明白这所谓的异象到底是怎么回事,微微摇头笑道:“不浪,不必大惊小怪,上次我跟听荷进来的时候,你在外面......因此并不知道......这不是什么危险,还是一个大家伙弄出来的,不过不浪放心,那大家伙没有恶意......” 苏凌说着,刚想提醒边章,不要惊慌,抬头之间,却看到边章脸上满是激动和高兴,甚至眼眶之中还有因为惊喜和激动而出现了泪水。 苏凌正自疑惑,便听到那边章忽的喃喃道:“老伙计......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莫非这边章知道那大家伙?看他激动神色,看来他不仅知道,而且似乎跟那大家伙渊源颇深啊......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边章激动之色更甚,蓦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的走了几步,激动的大喊起来道:“老伙计,不会错的!是你......肯定是你!......你认出我来了是么?老伙计!” 苏凌和林不浪正自疑惑,却见前方树天连接之处,一个土黄色的庞大身影正飞速地朝着边章的方向冲来,那黄色的庞大身影,周遭还环绕着淡淡的尘土风沙气息。 随着它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明显起来。 林不浪惊疑之下,抬头看去,不过倏而,便看到一个浑身笼罩着一层风沙的土黄色异兽,正四蹄扬起,如风似火地朝边章冲来。 它似乎也颇为兴奋,就像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一边四蹄飞奔,震荡烟尘,一边摇头摆尾,吼吼大叫着,顷刻之间,离着三人已经不足五丈之远。 苏凌知道这异兽是什么,所以并未有什么动作。 那林不浪却是不认得,又惊又骇之下,也管不了许多了,生怕这飞奔而来的异兽伤了边章,一道白影已然挡在边章身前,长剑一闪,便冲到那异兽近前,便要一剑刺出。 “叔父,公子!退后......小心着畜生伤人!”身形疾出之下,声音赫赫。 眼看林不浪已然一剑斩下,边章急切的声音传来。 “不浪!不!......不要伤它!.......它是沙凉异兽......风沙蜥,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它没有恶意!” 苏凌闻言,便是一惊,赫然抬头,看向边章。 未曾想到,这风沙蜥竟然跟边章还有渊源,怪不得属于沙凉的异兽,竟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渤海寂雪寺。 原来这风沙蜥的主人......竟然是他! 边章! 可既然边章是风沙蜥的主人,那边章早该知道风沙蜥出现在释魂林的,可是为什么,苏凌觉得,看边章激动喜悦的神色,似乎他也是头一次在释魂林与风沙蜥相遇啊......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人无情,兽有义 林不浪闻言,赶紧催动内息,将力量灌于持剑的手臂之上,流光长剑在堪堪刺中那异兽之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那异兽根本不管林不浪,依旧摇头摆尾地朝着边章跑着,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叫着。 眼看就要撞到林不浪了,林不浪清叱一声,身体陡然悬起在半空之中,那异兽的头颅擦着他的脚底冲了过去。 刹那之间来到边章近前,原本速度不减的冲刺,竟刹那间停在边章身前。 再看那异兽用身体和脑袋在边章的身体上亲热的蹭来蹭去,苏凌和林不浪都看了出来,这家伙对边章没有丝毫的恶意,反倒是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感。 那异兽原本的吼叫,也变得小了不少,成了低低的呜呜声音,仿佛在跟边章撒娇一般。 边章也动了感情,泪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颤抖的手在那异兽的脑袋上不停地抚摸起来。 “沙崽......果真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来找我了......你真的来找我了......”说到最后,边章泣不成声,搂着那异兽的脖颈,痛哭失声。 来的这异兽,正是苏凌第一次进入释魂林时,在地宫之中遇到的那只风沙蜥。 苏凌当时只是觉得,这沙凉的异兽,出现在渤海寂雪寺,定然与这里某个人有关系,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这只风沙蜥的主人,竟然就是眼前的边章! 那风沙蜥围着边章好一阵的撒欢,最后好像多年未见到主人一般,呜呜地低吼着,似乎十分委屈。 边章在风沙蜥耳边耳语了一阵,苏凌和林不浪也听不懂边章说的是什么。 却见那风沙蜥竟然十分温顺的点了点头,然后爬伏在边章的脚下。 边章这才擦了擦眼中的泪水,朝苏凌和不浪道:“苏凌、不浪......让你们见笑了,这是沙凉荒漠之中特有的一种异兽......唤作风沙蜥,当然,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唤作......沙崽!” 苏凌十分感兴趣的点头问道:“师叔,我第一次进入释魂林便遇到了它,当时它给我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这家伙却是通人性,并未伤害我......竟不想,您竟然是它的主人......” 苏凌并没有将他遭遇风沙蜥的事情,告诉边章,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还隐瞒了这风沙蜥有了新主人,就是五溪蛮公主花蔓的事情。 因为苏凌发现,此次这风沙蜥现身,身边并没有花蔓跟着,只有风沙蜥自己而已。 苏凌不知道花蔓是走了还是躲起来了,所以便未将这件事说出来。 边章感慨地点点头道:“唉......说我是它的主人,倒也不假,不过,其实我还要感谢沙崽的......毕竟我年幼之时,它可是救过我的性命的......”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颇有些惊讶,苏凌问道:“这风沙蜥救过您的性命?......” 边章点点头,满是回忆和感慨道:“唉......那年我才十二三岁,我兄弟边赋更小一些,我父李嵇那日外出访友,我跟兄弟边赋在家中闲的发闷,便求了母亲出去玩耍......母亲嘱咐我们不要跑远,便放我们出去......” “可我与边赋毕竟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在飞沙城中玩了大半日,实在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小弟边赋就提议说,飞沙城外有许多沙丘和雅丹,那里捉迷藏、寻宝探险比在城中玩有趣多了......” “我毕竟比赋弟大上一些,平素没少了听大人们讲,飞沙城外十分荒凉,没有人烟,风沙很大,十分不安全,所以最开始我并未同意,但架不住小弟的撺掇,也觉得这飞沙城中的玩意儿都不知道玩过多少回了,实在是有些腻了,便同意了小弟的提议,去飞沙城外去玩,但事先我跟赋弟讲好,只在城门外玩一会儿就回家,绝对不能远离飞沙城,若是不行,这就立刻回去......” “小弟点头答应,于是我们便兴冲冲地出了飞沙城,最开始到还好,真就在飞沙城外不远的地方玩沙子,掏蚂蚁洞......可是后来,玩得野了起来,就把之前约定的抛到了脑后,越来越远离了飞沙城......” “我们在荒漠黄沙之中玩得不亦乐乎,十分的高兴......可是等我们反应过来才发觉,那飞沙城早就看不见了,我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黄沙漫卷的荒漠戈壁,没有人,也没有动物,除了枯树和黄沙,一切都静悄悄的......” “我和赋弟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我们迷路了,便慌了神,开始在荒漠之中东一头西一头的胡乱走着,想要回去......可是越着急,越找不到返回的道路,反倒无意识的朝着荒漠的深处走去......” 边章摇头道:“也怪我们太过贪玩,迷失了方向,越走越荒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黄沙弥漫,风沙越来越大,迷人眼睛.......到后来,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也越来越冷了......” “我与赋弟早已筋疲力尽,走也走不动了,浑身冷的打哆嗦......夜晚的荒漠,风沙嘶吼,黑暗翻滚,我与小弟越来越害怕,到最后小弟竟害怕的哭了起来......” “然而祸不单行,我们在荒漠之中,竟然遭遇了沙暴......沙暴肆虐,风沙如刀,将我和小弟吹得睁不开眼睛,嘴里、耳中、身体各处全部都是沙子......我跟小弟几乎都要被沙暴卷走了......” “就在我和小弟六神无主,抱在一起哭的时候,在风沙之中出现了一只小兽.......” 边章说到这里,宠溺地抚摸了几下那风沙蜥的脑袋。 那风沙蜥似乎十分享受,低低的呜呜叫着,以示回应。 “这小兽就是沙崽了,不过那是它只是幼兽,也不像现在这样这么庞大......当时的沙崽,就像一只大猫......” “它似乎十分通人性,看到了我和赋弟,并没有对我们发起攻击,却只是咬着我的衣襟,扯着我,似乎要带我们走......” “我当时害怕极了......想要用力甩开它,它似乎感觉到了我们害怕它,便摇头晃脑,呜呜地低鸣着,我这才觉得,它应该对我们没有恶意......” “于是,我将小弟边赋抱在怀中,跟着沙崽,由它带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荒漠和沙暴之中走着......当时我也不知道沙崽要带我们去哪里......”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跟着它,或许它能带我们离开这里......”边章回忆着,缓缓的说道。 “后来呢......?”苏凌听着,更加的感兴趣,脱口问道。 “后来,我两人一兽,越往前走,那沙暴便越加的狂暴起来,风沙呼呼的刮着,那声音十分的恐怖.......我与小弟几次都陷入沙中,多亏了沙崽奋力的咬着我的衣服,将我们一点一点的从沙土之中拽了出来......” “终于,在沙暴完全形成之前,我们被沙崽带到了一处低矮的小山洞前,沙崽见到这山洞,十分欢快的仰头叫了几声,转头朝着我使劲的甩头,我立时明白,赶紧抱着小弟边赋,跟着沙崽钻进了山洞之中......” “山洞很小,但是却很温暖的,沙凉荒漠的山洞,也不像中土这里的山洞,大多潮湿......我与小弟刚钻进山洞,沙暴便形成了,沙尘呼啸,不过瞬间,便将出口完全的堵住了......” “我抱着赋弟,跟着沙崽进了洞中,发现这洞中竟然还有两头十分巨大的风沙蜥,正躺在一片干草之中。” “那是沙崽的父母吧......”苏凌问道。 边章点了点头,眼中却有些淡淡的悲伤道:“沙崽领着我们来到那里,便十分乖巧的爬伏在这两头巨大的风沙蜥身旁,呜呜地低鸣着......” “我原本还是很害怕的,毕竟那两头成年的风沙蜥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庞然大物......我害怕这两只成年的风沙蜥凶性发作,伤害赋弟,于是便把赋弟紧紧的抱在怀中......” “可是等了许久,却见除了沙崽偶尔呜呜的低鸣之外,那两只巨大的风沙蜥,一点声息和回应都没有,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干草之上,一动都不动......” “我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便仗了仗胆子,走了过去,一看之下,赫然发觉,这两头巨大的风沙蜥,不知何时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两具没有生机的尸体了......” “什么......!”苏凌和林不浪闻言,皆是一惊。 苏凌震惊道:“怎么会这样......沙崽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边章叹了口气道:“我仗着胆子,检查了那两头风沙蜥的身体,发现它们身体上被戳了很多的窟窿,有好几处都是致命之处......我当时虽然小,却是认得那伤口的,是沙凉沙盗,那些杀人越货的家伙手中使用的梅花枪造成的......那些伤口触目惊心,皆是梅花形状......” “所以我猜测,它们应该是遭遇了沙盗,沙崽的父母奋力搏斗,将沙崽保护回了这山洞之中,最终却......”边章说到这里,满眼的悲伤。 那风沙蜥沙崽,似乎能听懂边章的话,低低的呜咽着,似乎也在哭泣一般。 “沙盗......又是沙盗......!他们究竟是群什么人,为什么如此残忍!”苏凌问道。 “唉.......沙盗在沙凉荒漠之中横行无忌,他们居无定所,善骑尚武,野蛮暴力......平素猎杀沙凉城外荒漠深处的野兽,不仅如此,还劫掠过往的商队和百姓,手段残忍,从来不留活口......多年之后,我父亲也是被沙盗所杀......”边章凄然道。 “就无人管一管么?......”林不浪问道。 “管?如何管,这些沙盗聚众而居,划分荒漠地盘,大者数千人,小者也有百十人之多,他们在荒漠之中神出鬼没,劫掠杀人之后,一哄而散,隐匿在荒漠之中,根本找寻不到踪迹......马旬璋曾经多次率人马深入荒漠剿灭他们,却多无功而返......不仅如此,成了气候的沙盗,还暗中与沙凉城中的官面上的人,门阀世家们有利益来往,他们勾串在一起,蛇鼠一窝......百姓苦不堪言,却也束手无策啊!”边章痛心道。 苏凌和林不浪一阵默然。 “后来,我跟小弟边赋累极了......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边章继续说道。 “第二天,我们听到洞口处有嘈杂的人声,更有用锹镐挖动沙土的声音,我和小弟害怕极了,以为是沙盗找来了,等到那洞口堆积的沙土被挖开,我看到第一个冲进来的竟然是我父亲......” “我和小弟见是父亲,皆跑了过去,抱着父亲哇哇大哭起来.......父亲也是喜极而泣,将我们抱住,问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说了是沙崽救了我们......” “父亲还有同族的人要带我们回去,小沙崽却十分的不舍,咬着我的衣袖,不愿松口......我怜惜它没了父母,便央求父亲,将沙崽带回边府,父亲知道是沙崽救了我们,便欣然点头答应了......” “于是,那一天,这小小的风沙蜥便来到了我家,有了我给它取的名字——沙崽......” “我跟赋弟每日都跟小沙崽一起玩耍,那段时光真的很开心,无忧无虑的......直到后来,我家突遭变故,父亲死后,我们一家被族人赶出边府,沙崽一直在我的身旁,从来不离不弃.......再后来,我去了充州,回来的时候,在赋弟的家中又与沙崽重逢,那时它已经长大了,跟现在庞然大物差不了多少......” 边章叹了口气又道:“再后来,边府血案,我与蘅君仓皇的逃离飞沙城,由于太过仓促,加上沙崽已经是个大家伙了,便没有带上它.......我离开的时候,还听到了沙崽凄凉的吼叫声......” 边章神情黯然,声音很低道:“那一次与沙崽分离之后,这许多年过去,我便再未见到过它了......但是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沙崽,都在想着我这从小到大的玩伴......” 他说到这里,蓦地笑了起来,笑中带泪,将头抵在沙崽的身体上,喃喃道:“未成想,今日在释魂林......我竟有于沙崽重逢......我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喜极而泣呢......” 苏凌恍然大悟,叹息道:“唉,这世间的人啊,说什么重义重情。然而又有几个人能从一而终,不曾改变呢?在忠诚和情义上,多少的人......竟还不如一只动物......” 只是虽然如此,苏凌还是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沙崽如何会从千里之外的沙凉,出现在这里...... 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主人和玩伴,在这渤海的寂雪寺中的呢? 还有,这风沙蜥,如此的庞然大物,是如何进入这寂雪寺释魂林地下的,看边章的神情,他是不知道风沙蜥在此处的事情......难道寂雪寺这许多的僧众,包括边章,对如此庞然大物,进入寂雪寺释魂林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么? 苏凌心中虽然颇多疑问,但是唯一的知情者,只有这头风沙蜥沙崽,苏凌不懂兽语,自然无法问它。 但,有人懂,就是阿蛮了。 可是阿蛮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出现,看来以后有机会遇到阿蛮,定要好好的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凌暂且将这些疑问搁置下来,感慨道:“不管如何,历尽了这许多磨难,师叔总算还是和沙崽重逢了,这是一件大好事啊!” 边章不住地点头道:“是啊......是啊,这是这么多年,我苟活着,唯一让我高兴的事情啊!” 边章摩挲着风沙蜥的身体,沙崽乖巧安静地趴伏在他的脚下。 谁都没有说话。 或许,苏凌和林不浪,都不愿意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吧。 半晌,边章这才抬头叹息了一番,正色道:“我与沙崽重逢,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苏凌、不浪,咱们还得办正事啊!”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赶紧点了点头。 边章抬头环视了周遭一阵,眼睛盯着那一排茅草屋的左前方,再不移开。 然后,他沉沉说道:“苏凌、不浪,那些名单和我搜集的证据,就在那里!” 说着,边章抬手一指。 苏凌和林不浪循着边章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在茅草屋的左前方,边章手指的地方,正有一口枯井。 苏凌对这口枯井还是有印象的,上次他跟轩辕听荷来到这里,便看到了这口枯井。 不过当时,苏凌以为这井是取水之用的,年久不用,因而干涸,所以并未多加留意。 “师叔......那些东西......在枯井里?!......”苏凌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枯井深入地下,没有水,若将那名单证据放在枯井之底,的确神不知鬼不觉。 “不错,就在这枯井之底......最早之时,我将那些东西放在那茅草屋中,但是由于那茅草屋要被我用来杀那六个人,还要借助户部侍卫帮忙,我害怕被他们发现了,所以,我便在决定行动之前,将这些东西转移到了这枯井之中......”边章道。 说着,他轻轻的拍了拍沙崽的头,沙崽低鸣一声,随即站起,跟着边章朝着那枯井走去。 苏凌和林不浪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兽来到枯井旁,苏凌朝枯井里面看去,却见里面乌漆嘛黑的,而且似乎很深,以苏凌的眼力都看不到底部。 “跳下枯井......在枯井底部正中央,挖开上面的土,便会看到一个匣子,证据和名单就在那匣子之中......” 说到这里,边章抬头看向苏凌和林不浪,沉声道:“你们两个......谁愿意下去......” 苏凌没有先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一扬手,朝那枯井内投去。 却见那小石头化作一道白线,急速地向下坠落,直到被黑暗完全吞噬,也没有发出声音。 “好深的枯井啊......”苏凌眉头微蹙道。 林不浪抱拳朗声道:“公子......你们在外面,不浪下去!” 说着,林不浪便要纵身往枯井之中跳。 苏凌却忽地将他一拦,沉声道:“不浪,不可鲁莽,枯井太深了,这样冒失下去,怕是会出危险......” 边章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二人。 林不浪有些着急道:“证据就在眼前,就是这枯井再深,也要跳啊!” 苏凌想了想,信心十足道:“这样吧,我下去......不浪你在外面等候......毕竟这里古怪,万一有危险,你还要保护我师叔的安全......我若是没有向外发信号,便是一切顺利,若是我发了信礮......便是井下有变,你护着师叔即刻离开!” 说着,苏凌从淮州掏出了暗影司特制的信礮朝林不浪晃了晃。 林不浪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公子,一切小心!” 苏凌点头,再看他深吸一口气,身化一道流光,急速地朝着那枯井之中投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强敌 下降,急速的下降。 苏凌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根本看不清楚周遭的景象,整个人急速地朝下面坠落。 越往下,便越觉得有一股自下而上的寒气朝自己扑来。 最开始,苏凌还不觉得很冷,等到下降了一段之后,那寒气越来越明显,只觉得冰冷入体,骨头都是冷的。 苏凌只得暗中运转内息,抵御着这寒冷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枯井让苏凌产生了一种,好像没有底的感觉,就这样毫无依凭的身体下落着,一直下落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凌觉得下落的速度不知为何变得缓慢了下来,他从怀中摸出火扇,“咔——”的一声打着,火光倏忽一闪,刚发出一丝亮光,便又立刻熄灭了。 苏凌明白,自己所在之处,应该离着井口已经很远了,这里的空气极其地稀薄,所以火不易着起来。 苏凌又使劲地一晃那火扇,火焰再次腾起,晃动了几下,明明灭灭之后,那火扇的火焰,终究没有再次熄灭。 苏凌手持火扇,来不及照向它处,便直接朝着脚下的方向照去。 借着火焰的光芒,苏凌影绰绰的看到,似乎下面不远处便是这井底了。 若是以这个速度下落,不采取任何的措施,自己落到井底之时,必然摔断双腿不可。 于是,苏凌轻喝一声,间不容发之计,从腰间抽出七星刀,然后泼了命地将七星刀向下搠去。 那七星刀刚搠下不到三息,便听到“噗——”的一声闷响,苏凌只觉得手腕一震,随即借力使力,整个人以七星刀为轴,凝滞在七星刀上方空中,盘旋了一阵,这才有惊无险的落到了井底,站稳了身躯。 苏凌感觉这井底并不十分的坚硬,应该是进水干涸以后,形成的污泥,时间长了,最终形成了干涸的泥土块。 苏凌脚踩上去,还有些发软的感觉。 苏凌站稳身形,一边维持着内息运转,抵御井底的寒气,一边拿起火扇,朝四周照去。 苏凌的眼中,那火扇燃烧的火苗,不知为何竟成了怪异的蓝色。 苏凌暗忖,或许是因为井下太过寒冷,且空气稀薄的原因,才使火焰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有些怪异的蓝焰。 苏凌举着火扇,在井底走了一圈,发现井底的空间并不大,来回的走上一整圈,也不过数十步便走完了,透过微微的蓝色焰火,苏凌可以看清,周遭的井壁皆是用坚硬的大石和泥土堆积而成的,大石之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连用于借力攀援的地方都找不到。 苏凌举起火扇,用力的朝着头顶上方挥动了几下,不出意料,他根本看不到井口的位置。 果然好深啊! 寒冷的深井......苏凌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到一个词,深井冰。 虽然这三个字并不是形容水井的,而是另有含义,可是苏凌却觉得,此时用来形容这枯井下的情况,再没有那么准确到位了。 苏凌不再耽搁,借着微弱的蓝焰,小心翼翼地朝着井底的中央位置移动。 他有些顾虑这井底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所以脚步移动得很缓慢。 许久,他终于走到了井底正中央,这才使劲地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是多虑了,这就是一口普普通通的幽深枯井,只是由于常年没有光照的原因,才生出了如此的寒气而已。 确定了安全之后,苏凌开始用七星刀来回地搠着脚下的干涸的泥土,以此确定埋藏名单证据的匣子的准确位置。 搠到第五下,那七星刀搠入泥土的深度比之前的几下都深了不少。 这便表明了,这片泥土区域比较松软,应该是有人之前挖动过...... 这里应该就是埋藏匣子的位置。苏凌心中一动,随即蹲下来,开始用七星刀不断的翻动起泥土来。 挖了一阵,蓝色焰火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匣子,虽然匣子的大部分还是被泥土所覆盖,但是苏凌透过蓝焰光亮,能够清晰地看到这匣子裸露出来的一部分。 苏凌立刻加快了挖土的动作,用七星刀又挖了一阵,苏凌的眼前,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苏凌将匣子从泥土之中取出,托在手中,仔细地打量起来。 那匣子是一种苏凌不知道的木质制作而成的,虽然在土中埋了许久了,却依旧光亮如新,苏凌可以清晰地看到匣子的纹路。 匣子的前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仙鹤的喙上,锁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小锁;匣子的后面刻着一条盘着的龙,也如仙鹤那般栩栩如生。 苏凌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边章放置名单和证据的小匣子。 苏凌将匣子放进怀中,心里踏实了许多,更因为比较顺利就找到了这匣子,心中有些高兴。 只是,这高兴并未维持多久,苏凌便开始发愁起来。 这么深的枯井,自己根本连井口都看不到,下来的时候,自由落体,倒也容易。 可是,该如何上去.......苏凌着实有些犯难。 上不去也得上去,总不能困在这井底吧。 苏凌无奈地耸了耸肩,走到井壁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运转体内的内息,灌于双手之上。 “砰——”的一声,苏凌探出两手,如鹰爪一般,抠嵌在井壁石头与石头的缝隙之间。 触手之间,坚硬异常,苏凌只觉得十根指头都有些发疼。 可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苏凌想到这里,再不犹豫,双手用力抠着石头缝隙,调动内息,整个人瞬间悬起,往上使劲纵起。 纵了约有一丈不到,苏凌赶紧用调动内息,将身体在悬空状态下凝滞了约有一息左右,利用这极短的时间,将双手抽离,然后急速地再次朝着上方石头缝隙中抠去。 “砰——”的一声,出乎苏凌的意料之外,这一次那井壁石头缝隙却更为的坚硬,苏凌仿佛抠在了铁石之上,根本抠不进去,反倒震得苏凌的十根指头疼痛无比,似乎要断了一般的疼。 苏凌“哎呦”一声,下意识地一甩手,这下可倒了霉了,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朝下,一头栽了下去。 “我特么......”苏凌骂了一句,赶紧半空中一个黄龙大转身,身体刹那间翻转过来,脚朝下,头朝上。 刚想再提气,已然不及。 “噗通——”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屁股生疼。 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生疼之感,从苏凌的屁股传遍全身。 疼的苏凌呲牙咧嘴,好不狼狈。 半晌,苏凌方吭哧憋肚地从地上爬将起来,气急败坏之间,刚想开口再骂,便想起,这黑咕隆咚的井底,就自己老哥一个,到底骂给谁听呢...... 这下,苏凌的头瞬间大了三圈,上不去这可怎么办呢,真不行,就拽出信礮,想守在井口的林不浪发个信号,让他顺下来一根绳子? 可是转念一想,不行,这个办法不妥,一则,情急之下,从哪里找来如此长的绳子呢?二则,自己可是堂堂的伪宗师境,这要传扬出去,自己连口破枯井都爬不出来,自己的老往哪搁啊。 索性苏凌抱头蹲在井壁旁,想不出办法,那就硬想。 好在苏凌脑瓜够用,想了一阵,忽地想到了一个可以试一试的办法。 手指头不行,碰到那坚硬的井壁自然生疼,但是自己可是有七星刀和江山笑啊,这两件兵刃,若是插进那石头缝隙之中,应该不费多大力气吧,到时候自己再借力用力,应该就很容易出井的吧。 苏凌越想,越觉得这种方法可行。不由得暗暗得意,自己真是个天才,能在绝境下想到这个主意。 可转念又一想,呸呸呸,自己真是个猪头,这主意早该想到才是,要是早想到了,自己这手指头也不会差点折了。 苏凌不再耽搁,左手抽出七星刀,使劲地朝着井壁上方的石头缝隙之中搠去。 “砰——”的一声闷响,七星刀很容易的搠了进去,他再不耽搁,依旧按照原来的办法,以七星刀为支撑,身体悬起,朝井的上方使劲地纵起。 半途之中,右手已然抽出了江山笑,准确无误地搠进更上方的石头缝隙中,同时将已经处于下方的七星刀抽了回来。 然后苏凌身体一荡,再次向上纵起。 就这样,“砰砰砰——”的七星刀与江山笑搠入石头缝隙的声音之中,苏凌身体不断地向上荡去,就如一团棉花,不断地向上爬升。 就这样往上爬升一阵之后,苏凌借助兵刃的力量,停留几息,喘喘气,继续重复方才的动作,就这样一点又一点地,慢慢地朝井口处爬去。 也不知爬了多久,苏凌再也没有感觉到冷了吗,反倒是累得通体热汗直淌,衣衫都湿透了,随着力量一点点的消耗,苏凌的喘息的也越来越厉害,胸口一起一伏。 饶是如此,苏凌依旧咬牙坚持,他明白,自己不能停下,再累也要保持精准,保证刀和剑能够一下搠入石头缝隙之中。 否则,万一一个失手,将会再次前功尽弃。 只是,苏凌无比清醒的明白,若是真的再次坠落下去,就不会向之前那样,只是摔一下而已了,此时自己身处的位置,已然离着井底很远了,这要是再坠落下去,自己定然会摔个粉身碎骨。 所以,苏凌集中全力,不敢有任何的分神,就这样异常艰难地向井口处接近。 终于他远远地看见,头顶上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算算时辰,此时外面应该天亮了,这亮光应该就是井口了。 苏凌心中大振,拼尽全力,再无一丝一毫的留手,开始快速而艰难地向上攀爬。 又过了许久,苏凌早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觉得以前使用的极为趁手的兵刃,此刻都似乎有千钧之力。 便在这时,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井口之处的两个人——林不浪和边章。 他们两个人也几乎在同时看到了井下苏凌的身影,一时之间还没有意识过来。 边章还道:“苏凌,怎么下去了这么久......我们好一阵的着急啊,好在你出现了......没有什么意外吧......” 苏凌喘息不停,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公子......你还好吧!”林不浪发现了苏凌的异常。 苏凌心中无奈,只得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不浪......快,拉我一把!” 言罢,整个人用尽最后的力量,使劲地荡起身体,朝井口的方向猛然一纵! 苏凌的脑袋堪堪与井口齐平,那上升之力便已经消失了,刹那间的凝滞之后,苏凌整个人眼看就要急速坠落下去。 苏凌心中一沉,暗道,这下算是彻底完蛋了,自己没有死在战场,却要摔死在一口枯井之中,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便在这时,林不浪的声音急切地传来道:“公子......抓着我的手!” 声音至,林不浪已然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来,尽量的朝井中使劲伸。 苏凌眼睛一亮,再不犹豫,左脚一踩右脚脚面,借助这微不足道的力量,身体再次肉眼可见的向上蹿了起来。 虽然只向上了数寸,却也够用了。 “啪——”的一声,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公子......不要放手,不浪拉你上来!” 再看林不浪舌尖一顶上牙膛,使出平生力量,泼了命的将苏凌向上拉拽。 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苏凌从那枯井之中,拉了出来。 出了这井,苏凌整个人如一滩烂泥一般,躺倒在地上,呼呼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不浪和边章的眼中,苏凌大汗淋漓,脸色煞白,看来真的是元气耗尽了。 两个人不敢再多问,只能等着苏凌渐渐的恢复。 苏凌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喘了许久的粗气,终于好受了一些,这才艰难的坐起,盘膝打坐,运转内息,恢复了起来。 又过了许久,苏凌的脸色才逐渐转为正常,方长长的舒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我特么的......这下一趟井,差点连老命都要搭进去了......”苏凌心有余悸道。 “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林不浪见苏凌恢复了,这才问道。 边章也十分关切地看着苏凌。 苏凌摆摆手道:“唉......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东西我也很顺利的拿到了......只是上来实在是费劲啊,差点搭进去一条命去!” 说着,苏凌从怀中掏出那小匣子,托在掌中,朝边章道:“师叔,可是这匣子么?......” 边章走近,只看了一眼,便使劲的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它!” 说着,他将那小管匙掏出来,递给苏凌道:“苏凌.......你打开它,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苏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接过那小管匙,插进仙鹤喙上的小锁中,稍一用力,“啪——”的一声轻响,那小匣子应声而开。 苏凌和林不浪定睛看去,却见小匣子里面,正放着一叠纸卷,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纸卷的数量还不少,几乎与小匣子的深度差不多。 “苏凌啊,这是这么多年来,李嵇和我,呕心沥血,受尽屈辱,探查到的有关科场舞弊案和赈灾钱粮案的名单和证据......李嵇兄弟为此失去了生命......而我苟延残喘,就是为了保护它们.......它们就像我的生命一般......” 边章的声音颤抖,十分少见的激动道:“现在,它们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苏凌、不浪,现在我将它们完好无损的都交给你们了......我也算对的起死去的李嵇和我兄弟边赋了......” “无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了......愿我佛宽宥弟子的罪过......自此,弟子将潜心修佛,以恕弟子之业障罪孽!......阿弥陀佛!” 红日跃出天际,边章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那红日在他的头顶,镶了一层光晕。 苏凌和林不浪赶紧郑重而庄严地朝边章拱手,正色朗声道:“多谢大师慈悲......苏凌(林不浪)必然不辜负大师重托,查清这两起案子,还蒙冤之人一个公道清白!” 大日之下,三个人顿首行礼,那是一场正义的接力和传承。 苏凌又道:“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和名单,师叔,不浪咱们还是赶紧离开释魂林,回到藏经阁,商议一下下面该如何行动吧!” 两人点头,三人便欲转身离开。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一声接一声的异响不断传来,刹那间,茅屋的屋顶和周遭数丈之内,竟然同时出现了数十名黑衣蒙面之人,顷刻之间将三人团团包围。 苏凌三人神情大变,苏凌急声低吼道:“不浪......形势有变,保护我师叔!” “锵锵——”两声,两人同时兵刃出鞘,将边章护住。 苏凌并未慌乱,抬头朝着这突然出现的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看去。 却见日光之下,这数十人,皆一身黑衣,黑纱蒙面,浑身散发着幽冷的杀意,站在那里,将苏凌三人围着,却并未着急围攻,只是冷冷的盯着他们。 然而,一瞬之间,苏凌便已经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冷笑一声道:“诸位......大白天的突然出现在这里,还黑纱照面,生怕暴露了是么?......怎么,既然将我们围住了,却不动手......是打算就这样虚张声势,将我们吓死不成?......” 然而,这些黑衣人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没有听到苏凌德尔嘲讽一般。 苏凌一耸肩,心中紧张,但表面之上却一脸风轻云淡道:“行了,都已经亮过相了,很酷,很冷......很拉风......就不要继续摆姿势了,这样故作姿态,你们不嫌累,我看的都累了!” 林不浪听了,心中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自己的公子都是这样吊儿郎当的,似乎从来都没有紧张过一般。 不过,林不浪其实也早就知道了这群黑衣人的身份,他虽然听着苏凌的话音很轻松,但是自己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什么江湖杀手,而是...... 苏凌瞎扯了一通,见这些人还是丝毫没有反应,只得又嘁了一声道:“哎!......你们没完了是吧,给个反应啊......或者,谁是你们当头儿的,出来跟小爷聊一聊,也行啊......” 令苏凌有些无语的是,这几十个黑衣人还是无动于衷,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跟苏凌搭话。 苏凌见状,骂道:“特么的......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真以为你们打扮的跟黑泥鳅一样,就能不暴露你们的身份了?......小爷给你们留着客气呢!再不识趣,可别怪我揭你们老底,将你们的身份说出来啊!” 苏凌说完这话,终于有一个人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苏凌,声音冰冷而低沉道:“是么?苏凌......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我倒是好奇,你能知道我们的身份.......不如你说说看......若说的对......我可以考虑,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苏凌闻言,嘁了一声,摆摆手道:“什么狗屁交易,小爷没兴趣......不过,你们竖起耳朵听好了......小爷要是猜得不准,算是小爷眼睛瞎了如何!” 说着苏凌一扬手,朝着这些黑衣人一个一个地指起来,一边指,一边道:“你......你你......还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不就是朝廷六部之一的,户部侍卫嘛......怎样,黑泥鳅,小爷说对了吧!......”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想骗劳资,你们还嫩的很 那黑衣人头目闻言,原本阴鸷的眼神之中,多了些许的诧异神色,沉声道:“姓苏的......你倒真有些本事,竟然能识破我们的身份......不过,既然被你识破了,我们也敢承认......我们便是户部侍卫,不过,苏凌啊,我有些不明白,你是如何识破我们的?” 苏凌嘁了一声道:“扒了你们的皮,小爷认得你们的骨头......也不是我骂你们,你们是真的蠢啊!你们要是真想伪装,倒也伪装得专业一点啊,一身黑衣,整得一个个跟移动的煤球一样,以为这样身份就不会暴露了?拜托,动动脑子......金把鬼头刀早就把你们出卖了!” 包括那黑衣人头目,所有的黑衣人闻言,眼中皆是一愣,随即不由自主的用黑袍袖有意的遮盖手中的金把鬼头刀。 苏凌看在眼中,冷笑道:“行了行了......早干嘛去了,现在遮掩还来得及么?我说......你是他们中的头儿?你不是说要跟我做个交易么?小爷对你们的身份没什么兴趣,不过......对你所说的交易,倒还有些好奇,你不妨说说看......”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那黑衣人头目。 那黑衣人头目见状,这才狞笑了几声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苏凌,还不跪下接旨!” 说着,眼中蓦地射出一道冷芒,盯向苏凌。 林不浪闻言,心中一凛,低声对苏凌道:“公子......他们真的有天子圣旨?” 苏凌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浪,别听他们瞎扯,根本没那么八宗事,狗屁的圣旨......” 说着,苏凌一抱肩膀,打了个哈欠道:“哎呦......这位,您不原来不是户部侍卫啊......看来我还是眼拙了......” 那黑衣人侍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什么意思?......我就是户部侍卫,还是一等侍卫长!” 那黑衣人似乎刻意地强调道。 “哦?那你是半路改行了?......”苏凌故作疑问道。 “改行?改什么行?......”那黑衣人头目疑惑道。 “我朝一般需要到地方宣旨,朝廷会派遣天使官亲至,这天使官呢,一般都是两腿之间少点东西的宦官太监......所以,你既然被派来宣旨,那就应该是个死......额太监才对啊,可你说是什么户部侍卫,还是一等侍卫长的,不是改行了,又是什么......”苏凌言罢,哈哈大笑起来。 “你!......好小子!劳资不与你斗口,赶快下跪接旨!”那黑衣人头目气急败坏地说道。 苏凌闻言,连动都没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瞥了他一眼道:“新手!绝对是新手!我说......你也不打听打听,当年天子召见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跪过啊,现在要小爷下跪?门都没有.......你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要是不想说,赶紧闪开,这大冷天的,我还想回去多烤烤火呢......” “你!.......苏凌,敢对天子不公,你找死么!”那黑衣人头目恶狠狠的说道。 身后的所有黑衣蒙面人闻言,皆手按在鬼头刀上,随时准备出手。 苏凌哼了一声道:“得了,小爷可不是吓大的,什么对天子不公......少特么的给小爷扣帽子......我且问你,你说你有天子圣旨......你就真的有啊?光凭你一张嘴说可不算数......” “这样吧......你先把天子圣旨明诏拿出来,让小爷看上一眼......到时候小爷跪不跪的再议.......” 说着,苏凌朝那黑衣人头目挑了挑眉毛道:“不过,恐怕那天子圣旨,你拿不出来吧!” “你!......”那黑衣人头目没有想到,这苏凌好一张伶牙俐齿,竟然反将了自己一军,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在那里。 “喂......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圣旨啊,没有就让你们这群穿得跟煤球一般黑的手下,闪开一条道去,天冷,要是把我冻坏了,小爷可不答应!” 那黑衣人头目支支吾吾了一阵,方道:“圣旨自然有......不过,是天子口谕!......” “啊呸——”苏凌不等那人说完,便朝着那啐了一口。 “少特么的扯犊子,口谕?你当小爷三岁小孩啊?你说有口谕就有口谕啊.......我且问你,你不过一个区区六部之一的侍卫长,凭什么天子会让你代传口谕啊?你有这个资格么?!” “你!......”那黑衣人头目,恼羞成怒,可是真就没有办法反驳,只得瞠目结舌。 边章轻轻一拉苏凌,低声道:“苏凌......他们根本没有天子圣旨或者口谕,这群人是在你们借宿我寂雪寺不久,来到寂雪寺中的......他们跟我说过,要在寂雪寺埋伏,专门来抓你的......当时你们并没有遭遇,这个头目问我,是否见过你,还拿了你的画像给我看,我为了保护你,故意告诉他们没有见过你,还让济源带他们去了另外一进院子的厢房,想着先稳着他们......” 苏凌闻言,一脸无语道:“师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早说了,我也好早做准备,总不至于咱们三个都被他们堵着不好脱身吧......” 边章有些懊丧道:“唉,藏经阁中说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时把这件事忽略了,原以为等回去,我再跟你说,然后咱们针对他们从长计议......谁曾想到......” 苏凌摆摆手道:“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他们都已经把咱们包围了......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就算真打起来,咱们也未必打不过这几十人,脱身还是容易的!” 边章点了点头。苏凌似有想起什么,低声道:“不过,师叔,他们不知道我苏凌在寂雪寺对吧......” “应该不知道的,寺僧不知道你是苏凌,我也没跟他们说实情......”边章道。 “那为何他们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呢?更直接指名道姓地唤我苏凌呢?”苏凌似有所指道。 “这......”边章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发颤道:“苏凌......你的意思是,寂雪寺中出了奸细,他知道你的身份,而且知道咱们的动向......所以,他向这些侍卫告密,又引他们到这里堵上咱们的?” 苏凌摇摇头道:“有没有奸细的,我也不敢完全确定......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先应付过去眼前再说!” 苏凌说着,朝前迈了一步,朗声朝那黑衣人头目道:“算了......反正你也拿不出来天子圣旨或者口谕的证据,就别拿当今天子压人,再说你就真的有这些玩意儿,你也别忘了,我苏凌是谁的人......你去问问萧丞相,小爷用不用得着给天子下跪!......” 说着苏凌似有意缓和气氛,将话又拉了回来道:“不过呢,这大冷天的,你们这大动干戈一回也不容易......咱们别兜圈子了,直入正题吧,你想跟小爷做什么交易!” 黑衣人头目见状,这才沉声道:“苏凌,你此次从渤海战场返回的用意,我们户部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户部已经有了安排,察查当年赈灾粮款贪污案的事情,不用你插手了,由我们全部接手......”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只要你把你手中的有关此案的证据和涉及的人员名单,交给我们......另外,把你身后的死罪假死之人边章也交给我们......我们便可以网开一面,放你离开......如何啊?” 苏凌假装吧嗒吧嗒滋味,随即似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此行跟我的目的一样,都是来查案的?那咱们干的是一个活啊......唉,说句实话,小爷早就烦透了,这糟心的陈年旧案,小爷早就不想查了......给你们查也好......” 苏凌此话一出,边章和林不浪皆是一惊,有些不解的看向苏凌。 苏凌依旧满脸淡笑,好像真的同意这些户部侍卫的提议一样。 那头目也没想到苏凌竟然这样说,有些半信半疑道:“苏凌.......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 未等他说完,苏凌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什么真的假的......你烦不烦啊,哪那么多事......实话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些证据和名单,就在我怀里......给你倒也可以,还有你说的这个和尚,我跟他也不熟,你们抓他,我也无所谓......” 那黑衣头目闻言,心中大喜,一挥手道:“弟兄们,动手,抓人!” 那数十个黑衣人刚想朝前涌来,苏凌却一摆手,沉声道:“慢着!小爷的话还没说完......” 黑衣头目闻言,目光一冷,阴恻恻道:“姓苏的......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苏凌摇头晃脑道:“小爷才懒得管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只是有件事想不通,想问一问,只要你能回答上来,人随便抓,证据和名单,小爷双手奉上!” 那黑衣人头目眼珠转动了几下,随即道:“你问!......” “唉,这不挺痛快的么......” 说着苏凌伸出了三根手指道:“问题不多,有三个,你只要回答上来......一切你随意!” “听好了......这第一个问题么?你们既然是户部侍卫,你呢,更是官了一下子,是什么侍卫长的......这第一个问题,对你来说相当简单,那就是,你家大人,户部尚书是哪一位啊?姓甚名谁啊?......” 苏凌这一问,不但边章和林不浪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黑衣人头目也没想到。 黑衣人头目大笑道:“这还用问么?......” 说着他朝着龙台方向一拱手道:“我家大人,当然是户部尚书丁士桢了......苏凌,你这问题实在是莫名其妙......” 苏凌也不解释,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那第二个问题,你家这位丁士桢丁大人,知道你们此次行动么?换句话说,你们是奉了他的命令来寂雪寺的?......包括拿走证据和名单,还有抓人这些......另外呢,说起这位丁士桢丁大人,可是朝廷命官,我很好奇,这什么户部尚书的,官居几品啊?” 边章心中一动,暗道,苏凌不动声色之间,已经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既然他们都是户部侍卫,那自然是奉了户部尚书丁士桢的命令前来,若是这人回答是,那便从侧面表明了丁士桢绝对在这些案子中不是清白的,只不过是伪装正人君子而已。 可是若这人回答不是,那他就没有理由拿走这些证据还有将自己抓走了。 亦可从侧面表明,丁士桢被蒙在鼓里。 那能够动用户部侍卫的人,除了丁士桢,便只有......孔鹤臣了! 毕竟孔鹤臣的两个门生是户部的左右侍郎,他们还是有权利调动小股的户部侍卫的。 不过,对于苏凌问他们丁士桢这个户部尚书是几品官,边章却是不知道苏凌用意何在的。 想到这里,边章十分注意地听着那黑衣人头目如何回答。 那黑衣人头目果然怔了一下,没有了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看神色是在想着如何回答。 苏凌可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哈哈笑道:“喂......这很难么?需不需要给你搬把椅子坐了,你好好想几个时辰啊......” 那黑衣人头目暗中一咬牙,只得回答道:“废话!我们是户部侍卫,这金把鬼头刀你也识得......既然是户部侍卫,自然是奉了尚书丁大人的命令到此的!......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另外,苏凌,你不是朝廷的将兵长史嘛,连官秩都不清楚么?我家丁大人,那可是户部最高长官,户部尚书......六部九卿,六部尚书在上,九卿在下,我家户部尚书丁大人,自然是一品皇堂,这有什么好问的!” 苏凌闻言,仰头大笑不止。 便是边章也意味深长的冷笑起来。 只有林不浪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苏凌赫尔边章因何发笑。 那黑衣人头目被苏凌笑的有些发毛,狠狠道:“苏凌,你笑什么!......赶紧问下一个问题!” 苏凌不慌不忙地与边章对视一眼,颇有种心照不宣的意思,这才又道:“第三个问题,我不太明白,凡刑名案子,各种不法,按照朝廷各部各府衙职责,应该由刑部来办案吧,证据也好,抓人也罢,也都是应该刑部主办,只有涉及到其他衙门,他们才能协办......所以,我想问的是,刑部该有的权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户部抓人办案了呢?......还是你们户部越俎代庖了?......” 黑衣人头目显然被苏凌这一问,问得有些气急败坏,眼中杀意一闪,沉声道:“苏凌......你不觉得你的问题太多了么?刑部跟户部都是六部之一,有什么大的区别么?再说,天子将此事交给我们户部来办,没有交给刑部,有什么问题么......” 说到这里,此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一晃手中冷森森的金把鬼头刀,声音一冷道:“苏凌......三个问题已经都回答了,赶紧闪开,休要误了我们抓人!” 说着,他便要招呼身后的黑衣人动手。 苏凌眼眉一立,神色中的满不在意早已消失,神情一冷,双眼之中射出两道寒光杀意,一字一顿道:“慌什么!......你虽然都回答了......但是不想听听,小爷对你的回答有什么评价么?......我劝你还是听一听,也不差这点时辰了......如何啊!?” 那黑衣人又是一愣,似乎有些顾虑,不只是作势,不敢再向前。 其实,他们也顾虑苏凌三人。他们知道这三人都是高手,苏凌的境界更是传言比肩宗师境,而他们虽然人数占有绝对优势,但是也没有把握是三个高手的对手。 所以,能让苏凌袖手旁观,才是最好的方法。 那黑衣人头目闻言,点了点头道:“行吧,那就再听你说几句!” 苏凌闻言,冷笑道:“你方才回答的看似圆满,但是你有两个破绽,你怕是不清楚吧?......” “破绽?什么破绽......”那黑衣人头目狐疑道。 “这第一个破绽,我曾问你,丁士桢这位户部尚书是几品官,你回答是一品......可惜啊,你回答错了......我朝官秩,莫说是他户部尚书丁士桢,便是六部所有尚书,都是二品大员......何来一品之说!?” “至于第二个破绽么?我已经说过,抓人办案,证据交接,与你们户部没有半点关系,乃是刑部职责所在......而你却无法自圆其说,推说天子的旨意,可你连圣旨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自相矛盾!” 苏凌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眼神已然如冷如冰,一字一顿道:“你......还有你身后这些人,口口声声的说你们是户部侍卫,还怕别人不清楚你们的身份,故意将所谓的六部侍卫的制式金把鬼头刀带在身上显露的地方......然而,你们却连你们最高长官,户部尚书的官秩,还有户部职责都说不清楚,都能搞错!......” 苏凌深吸一口气,用手点指他们,眼中已然满是灼灼神色道:“所以......你刚才的回答,不及格!不仅如此,小爷更有理由充分怀疑,你们这群人不过是假借户部侍卫的身份,招摇撞骗吗,实在想要毁掉证据,行杀人灭口之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根本不是户部的人,也不是什么户部侍卫!” 苏凌声音愈冷,声音如刀。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受谁指使,冒充户部侍卫的!......” “你......!” 苏凌一席话,直惊得这些黑衣人皆眼神变得慌张起来,不由地往后退了起来。 “想骗劳资,你们还嫩得很!......”苏凌不屑一顾地嘁了一声。 再看那黑衣人头目气急败坏,大骂道:“该死的!你特么的敢诈劳资!......” 苏凌大笑道:“怎么,诈的就是你这种蠢货!......” 那黑衣人头目此时已然不管不顾,眼中凶光连闪,大吼一声道:“弟兄们,既然这姓苏的已经识破咱们了,今日断然不能让他活着,一起上,剁了他!” “喏——” “锵锵——”数十声鬼头刀出鞘声音,寒芒连闪之下杀气腾腾,以黑衣人头目为首,数十黑衣人齐齐举着鬼头刀朝苏凌三人扑来。 苏凌见状,大笑道:“动嘴不行,动手你们就行了?怕你们不成?!不浪,动手!一个都不要放走他们!” “公子放心!不浪早就像打东西了!......” 话落剑出,流光剑影,白衣轻动,直冲黑衣人群之中。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冷箭与叛徒 林不浪杀入黑衣人群之中,那黑衣人头目并没有十分慌张,只是将左手微微一抬,左侧十几个黑衣人各自举起鬼头刀,将林不浪围住,双方斗在一处。 边章看着眼前局势,忽地眼中冷芒一闪,打了稽首,高颂佛号,声音凛冽道:“阿弥陀佛,佛祖,不肖弟子今日开杀戒了!” 但见他周身蓦地金芒大盛,晃双掌便欲赶上前去为林不浪助战。 那黑衣人头目冷哼一声道:“边章......我家主人几次三番给你机会......其实早就怀疑你有二心了,这次前来,原以为只要你助我们擒下苏凌,我家主人便能宽宏大量,既往不咎......没曾想,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莫要怪我们下死手了!” 边章苍眉倒竖,恨声道:“老衲本欲潜心修佛,不再过问红尘恩怨......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然而树欲静,风不止......今日是你们在佛门清净之地先动手的......休要假仁假义!” 黑衣人头目冷哼一声,不再答话,抬起右手,朝着右侧的十数个黑衣人一招手,阴恻恻道:“拿下!......无论死口活口!” “喏——” 一声应诺,再看右侧十几名黑衣人,冷光连闪之处,十几把金把鬼头刀皆铿然出鞘,十数道黑影一涌向前,直攻边章而来。 边章却也不惧,晃动双掌,敌住这十几个黑衣人,口中佛号连颂不停,与这十几个黑衣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释魂林茅屋之前的空地上,左右分作两拨,雪浪翻涌之间,刀影剑影掌影交织在一起,更有人影忽上忽下,喊杀之声连绵不绝,一开始就各不相让,绝死一搏。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然而只有两个人却一动未动,都在暗中观察着局势。 这两人却是黑衣人头目和苏凌。 苏凌越看,心中越发惊讶,终于觉得自己看来是小瞧了这群黑衣人杀手,原以为不过是户部侍卫,境界能高到哪里去,最高也不过勉勉强强有个七境武者的实力就不错了。所依仗的不过是人多势众罢了,时辰一长,自然就不行了。 所以,他以为无论是林不浪还是边章都能够轻松应付,可是他看了一阵,才发觉自己完全想错了,这左右两拨黑衣杀手,同进同退,同攻同守,动作一致,整齐划一,将林不浪和边章死死缠住,抽身不得,更有杀手趁林不浪和边章正面对敌之时,突然从左右两翼和后面突然发动袭击,若不是林不浪和边章反应迅速,怕是已然遭重了。 不过,无论是林不浪还是边章,境界摆在那里,皆入九境,双方这一争斗,短时辰内若要一方取胜,却是不能的。 苏凌有些奇怪,这黑衣人头目倒也沉得住气,他的手下已然都出手了,他自己却稳坐钓鱼台,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 不仅如此,苏凌看向他的时候,竟发现那黑衣人头目眼光灼灼的,也正盯着自己。 苏凌又等了片刻,心中有些担心,害怕林不浪和边章万一有个闪失,伤了谁都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于是大吼一声,一晃手中江山笑道:“不浪、师叔莫慌,苏凌前来相助!” 话音方落,苏凌的身形已陡然悬至半空,一道流光,身化雨燕投林之势,便要直冲林不浪左侧战阵而去。 几乎在同时,那黑衣人头目冷笑几声道:“怎么,姓苏的,这么快就忍不住了......休想帮忙......你的对手是我!” 声到刀到,苏凌只觉身前一道强横的刀气直冲而来。 “呼——”的一声,刀芒一闪,刀气呼啸,迅疾无比。 苏凌冷哼一声道:“小爷岂会怕你......你能有多了不起!” 再看苏凌身形凝在半空,手中江山笑自下而上反撩而出,一道剑芒弧光,正与呼啸而来的刀芒对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刀剑齐齐地发出刺耳轰鸣。 那黑衣人头目只觉浑身剧震,身体不受控制的倒飞向后数丈之远,刚惊愕地抬起头来,便看到一点如星剑芒直点自己的眉心而来。 “铮——”江山笑半途之中发出一声轰鸣,如流星破空,眨眼即至。 那黑衣人头目眼中,苏凌疾攻而来的江山笑冷光逼人,光芒刺目,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心中大为惊骇,虽然他早已经知道苏凌的剑招很快,但只这一招,他才发觉,苏凌的剑招速度,比他预想的更要快上数倍。 那黑衣人头目倒也真有些本事,若是换成旁人,怕是根本躲不开这追身一剑了。 但见那黑衣人头目大吼一声,身体向后用力,同时用他最快的速度,将手中金把鬼头刀向上横抬,破了命的挡在眉心之前。 他身体由于向后用力,刚向后躲了不到三寸,苏凌这极快的一剑已然到了,电光火石之间,恰好点在那黑衣人头目死命挡在眉心的鬼头刀刀身之上。 “挡——”的一声,锐啸破空震耳。 他这一挡,却正化解了苏凌强横的追身一剑。苏凌剑势一滞,不能寸进,自然失去了连攻的机会。 虽然反震之力,令苏凌的江山笑不能再攻,但苏凌却站在那里,反震之力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更是岿然不动。 反观那黑衣人头目,却与苏凌的情况天差地别,被苏凌强横的追身一剑直震得手中鬼头刀崩起数尺之高,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震飞数丈之远,然后实实在在地跌坐在地上。 随着噗的一声,那黑衣人头目蒙面的黑纱上,渗出斑斑殷红。 原来,苏凌一剑之下,竟然将他震得口吐鲜血。 苏凌倒也不慌着再攻,倒提江山笑,冷笑着瞥了他一眼,讥讽道:“就这本事,还当头目......丢脸不丢脸.......你实在太弱了!......” 那黑衣人头目恼羞成怒,如野兽一般大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竟站了起来,手执金把鬼头刀,眼中凶光更重,咬牙切齿道:“姓苏的......不要以为你能胜我......再吃我一刀试试!” 但见那黑衣人头目,状如疯魔,大吼着,轰轰两声,左右挥刀之下,两道如有实质的刀芒,一左一右,朝苏凌夹攻而来。 苏凌脸色微变,沉声道:“凝气成刀......小爷倒是真有些小瞧你了!” 苏凌话音方落,那两道强横的刀气已然激冲而至,苏凌一不躲二不闪,只觉着这两道强横刀气几乎要击中自己,周身的衣衫也被这刀气震荡的猎猎作响之时。 再看苏凌蓦地动了。 却见苏凌也不如何作势,原本站在地上的他,毫无征兆的冲天而起,一息之间,身化白光,冲至半空之中。 便在苏凌身体冲至半空之时,“轰——”、“轰——”两声气爆轰然炸响。 苏凌低头看去,便见自己原本停留的地方,蓦地烟尘翻滚,泥土迸溅,弥漫四溢。 苏凌有些吃惊,暗道,这刀气......这个人的境界怕最少也是九境中后期,否则这刀气也不会如此强横。 不过,苏凌心中还是有把握的,自己可是半只脚踏入宗师境的,若是以前对付九境高手,怕是要如临大敌的,然而今日,以伪宗师的境界,这小小的九境中后期,绝无胜他的可能。 除非这黑衣人头目突然爆种...... 那黑衣人头目以为自己这强横一击,就算杀不了苏凌,至少也能伤他,没成想苏凌竟然如此轻松便化解了他的全力攻势。 黑衣人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绝望,低吼道:“姓苏的......你......你不是九境大巅峰么......这怎么可能?!......” 苏凌悬浮在半空之中,朗声大笑道:“九境大巅峰.......我说,你们的情报系统也太饭桶了吧......九境大巅峰......我得好好想想......这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说着,苏凌神情一冷,一字一顿道:“蠢货,你真该好好骂骂你们搞情报的那些王八犊子了......小爷现在是半步宗师!有个学名叫......叫什么伪宗师境!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伪宗师境......”那黑衣人眼神之中早已一片死灰,痛苦而绝望的喃喃重复道。 “不过......怕是你没有机会去骂你们搞情报的同伙了......纳命来!” 再看苏凌,半空之中蓦然一剑劈下,如天河倒泄一般,直斩那黑衣人头目的头颅。 黑衣人头目见状,连一点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情急之下,只得使了个就地十八滚,咕噜咕噜,如一只皮球一般朝着左侧滚出数丈之远。 苏凌一剑斩空。 那黑衣人头目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此时他几乎都要念佛祖保佑了。 这一剑令他心有余悸,若不是他采用最笨却最实用的就地十八滚,躲开这致命一剑,怕是现在早就脑袋搬家了。 虽然这就得十八滚,实在是狼狈的跟一条狗一般,但好在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就在他心有余悸地刚站起来,想要再看看苏凌此时的方位,却蓦地觉得脖颈之下倏而一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不由吓得魂飞天外。 自己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把寒芒四射的细剑抵住,剑气透骨,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剑上的杀意。 苏凌的声音冷冰冰的在他的耳畔响起,一字一顿道:“不想死的,让你手下这些乌龟王八蛋都停手......否则小爷现在就宰了你!” 那黑衣人杀手见状,直吓得腿脚发软,浑身抖做一团,凄厉而丧气地大吼起来道:“都别打了!都停手.....停手!” 他连喊了三遍,不知是因为惊慌失措,导致声音太小,还是那些黑衣人打得太过专注,场中根本无人停手,依旧是打得热火朝天。 苏凌见状,冷笑一声道:“我说,你这命令不怎么好使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们要是再不停手,留着你这废物也没用了!” 那黑衣人头目吓得大叫告饶道:“苏长史......苏长史......看在咱们都是同僚,都是天子的臣子的份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这就再喊......再喊!......” 苏凌啐了一口道:“别特么的扯淡.......谁跟你这冒充户部侍卫的水货是同僚,赶紧再喊,再啰嗦,我现在就宰了你!” “都停下!都特么的停下!.......你们是眼瞎还是耳聋啊.......没看到劳资危险么......再不停下,劳资现在就宰了你们!” 这一次,这货终于上心不少,在呼喊声中灌注了不少的内息,所以声音蓦地大了许多。 这一喊,惊动了正跟林不浪赫尔边章缠斗的那数十个黑衣人,他们觅了个时机,偷眼观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自己的头儿,不知何时已然被苏凌制住,再不停手,怕是自己的头儿真就没命了。 这下,这数十个黑衣人方纷纷纵身退后,林不浪和边章觅得时机,纵身退到苏凌近前。 那数十个黑衣人虽然暂时退后,但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手中紧握着金把鬼头刀,杀气腾腾的盯着苏凌三人。 那黑衣人头目见这些黑衣人都撤下来了,这才似谄媚一般,朝着苏凌尬笑求饶道:“苏长史......现在他们都已经撤下了,我敢拿性命保证,只要您肯放了我,我们立马离开,绝对不会在打扰您和寂雪寺了......” 不等他说完,苏凌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什么玩意儿?现在是小爷制住了你,一旦你脱身,不全力命你们手下砍我们才怪呢!.......你暂时还得委屈委屈,先这样老实待着吧!” 那黑衣人头目闻言,哭丧一般道:“苏长史......额,不不......苏爷,可是这样子也不是个事啊,解决不了问题,您一直这样架着兵刃,手万一一酸......” 苏凌一瞪眼,沉声道:“哪里那么多废话,我自有计较......” 苏凌顿了顿又道:“想让小爷放了你也行......你之前想跟小爷做交易,现在小爷突然也有兴趣跟你做个交易了......只要你我交易完成,你让你这些手下先撤出寂雪寺,小爷立刻放你离开......如何......” “这......”那黑衣人头目一脸的犹豫不决。 苏凌冷声道:“现在我只是告知你,并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同意,活命,不同意,死!......你想活还是想死!?” “活!......想活!自然是想活啊!......”那黑衣人头目杀猪一般叫了起来,此时再也没有了方才杀气腾腾,装高手的模样了,简直要卑躬屈膝了。 苏凌点点头道:“想活,那就赶紧答应我......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额......那您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崩废话!.......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不过,我要听实话!敢耍花招,劳资即刻宰了你!......”苏凌沉声道。 “您说......您说!......” 苏凌沉声道:“你还有你手下这群黑煤球,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们受何人指使前来寂雪寺的!说!” 那黑衣人头目闻言,顿时浑身哆嗦起来,眼中露出恐惧神色,支支吾吾半晌,只得一咬牙,颤声道:“苏爷......您这不是早知道了么?我们拿的可都是金把鬼头刀啊,自然是户部侍卫......那我们的上峰,自然是户部尚书丁士桢,丁大人啊......还能有谁?” 苏凌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手一用力,抵在这黑衣人头目脖颈上的江山笑往里面稍微挪了半寸,刹那间将此人的脖颈划开一个浅浅的口子,鲜血迸流。 就这一下,那黑衣人头目已然吃不消了,只觉得钻心一般疼痛,杀猪似地叫了起来道:“啊......疼疼......疼!” “你特么的忒不老实,这是给你一个教训......劳资不是三岁小孩儿,刚才已经识破你们了,根本就不是户部侍卫,你们手中的金把鬼头刀也是仿制的而已......还不说实话,你是真的想死啊!” 那黑衣人头目闻言,顿时心中苦不堪言,眼下再不说实话,这姓苏的杀神,真就会摘了自己的脑袋。 想到这里,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干脆全招了算了...... 于是,他赶紧求饶道:“苏爷......我说!我说啊......我们这些人的确不是户部侍卫,也不是丁大人的麾下的,说实话,我们连丁大人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苏凌和林不浪、边章三人对视一眼,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受谁指使!”苏凌厉声问道。 “我们是......受了......” 便在这时,谁都没有料到,异变陡生。 一道不知从何处疾驰而出的幽冷银色流光轰然而现,以闪电一般的速度朝着那黑衣人头目直袭而来。 那黑衣头目刚说了半句,便觉得哽嗓蓦地钻心一般疼痛,他还以为是苏凌不满,又挪动了江山笑的缘故,刚想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了。 汩汩的殷红鲜血从他的哽嗓处迸溅而出,刹那间他痛苦地用手捂着自己的哽嗓处,血瞬间从他指缝流出,淌在雪地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苏凌三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苏凌又气又惊,见此人定然是不活了,只得一撤江山笑。 那黑衣人头目顷刻间委顿倒地,手刨脚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来。 “救......我!......” 随即,气绝身亡。 一切的变化,都来得太快了,快到那黑衣人头目倒在地上了,那些其他的黑衣人杀手才反应过来。 刹那间,一片哗然,整个场面失控起来。 这数十黑衣人见头目死了,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各自拽出鬼头刀,一时间整个空地之上,雪映刀光,眼看又是一场厮杀。 便在此时,忽地众人身后,蓦地传来一声高颂佛号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之中。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佛门净地,打打杀杀的,实在是不成体统......佛有好生之德,贫僧眼见他如此痛苦,不如就打发了他,早死早超生吧......” 苏凌三人闻听此言,只觉得这声音好生熟悉。 众人皆甩头看去,不由得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却见释魂林深处,从那雪地之上缓缓走来三个人,两人在前,却是女子,脖颈之上皆抵着明晃晃的剑锋。 身后一人,是一个身材魁梧壮实的高大和尚,光头之上,受着九个清晰的戒疤,身穿胖大僧衣,脚蹬僧鞋。 边章不看则可,一看之下,顿时心中连翻了数翻。 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大吼一声道:“济源!为什么是你?你要做什么!.......你疯了么?” 苏凌眼前,这大和尚不是旁人,正是边章的首徒——济源。 而被济源劫持的两个女子,一个妇人,一个女童。 那妇人正是李蘅君,那女童正是边瑾儿!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师不师,徒不徒 李蘅君和边瑾儿也都看到了一脸震惊和不解的边章,边瑾儿毕竟年岁小,看到父亲,恨不能不顾一切的扑到他的怀中,可是她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所以,只能够无助的哇哇大哭,李蘅君却默默流泪,朝着边章用力的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却见那济源和尚不慌不忙地押着她们二人,来到当场,这才冷笑一声道:“师父......弟子济源,有礼了!......” 说罢,他还假模假式地打了个稽首,念了声阿弥陀佛。 边章声音颤抖,满是怒意和讶然道:“济源......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凌的神情虽然也惊讶,但比起边章坦然不少,其实苏凌从边章讲述济源如何投入寂雪寺,成为他的首徒开始,心中已经对济源的身份和来历,产生了怀疑。 只是当时,苏凌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那种情形之下,也不好纠结这件事,所以并未说出口。 他不动声色地与林不浪对视了一眼。 林不浪顿时心中了然,已然悄悄的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流光长剑之上,随时准备动手,抢回李蘅君和边瑾儿。 却见那济源冷笑几声道:“我的好师尊啊......寂雪寺得道高僧无心大师......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么?你问我也要做什么?我反倒要先问问你......这佛门清净的,万人朝圣的寂雪寺,何时成了藏污纳垢之处了呢?你又是何时六根不净,在寂雪寺藏经阁三层暗室之内,藏了女人出来,还有你何时与这女人生了个孩子呢?莫不是师尊......你还俗了,怎么也不告诉弟子一声呢......这便是你这做师尊的不对了......” “你!......”边章一怔,说不出话来。 “怎么......师尊,你解释不了么?还是不愿意只跟弟子一人解释......要不要我叫上所有的师兄弟,你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好好解释一番呢!” 边章脑筋绷起多高,事到如今,他也无话可说了,只得神情一冷,沉声道:“这件事情,你不问,到了适当的时候,我自然也会说的......不错,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修佛之人,只是迫于困境,以此作为掩护罢了......” 他用手一指被济源挟持的李蘅君和边瑾儿,沉声道:“她们是我德尔妻子和女儿......济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尊,感念师徒之情,你就不应该这样做,她可是你的师娘!......” “师娘?......哈哈哈......”济源仰天狂笑,忽的眼神之中满是嘲讽道:“我没听错吧,什么时候做了和尚的,也有了师娘了?师尊啊,其实你不应该质问我,弟子其实这样做是在帮你......师尊,你可是寂雪寺的主持,换句话是这整个渤海地界都知名的得道高僧啊......如今出了如此丑闻,不仅你自己的名誉扫地,更让寂雪寺因你蒙羞!......” “师尊啊,既然你六根不净,到如今还不愿斩断尘缘,那作为弟子......我恐怕要替师尊你出手,了却这一段尘世孽缘了......师尊,你说我是不是在帮你啊?” “你住口!我的事情,无需你来插手,快放了蘅君和瑾儿......还有,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如何知道藏经阁第三层的秘密的......”边章质问道。 “放了她们......也不是不可以,自然是有条件的,只要师尊答应条件,我即刻放人......还有这些人,也不会为难师尊,到时候师尊带着您夫人和女儿,一家人团团圆圆,想去哪里都成......这有多好啊!......”济源挑了挑眉毛道。 “什么条件,讲!......”边章沉声道。 “不要着急嘛......师尊平素不是总说,修佛便是修心......看来师尊的修行也不到家啊,这心呢,还是沉不下去......”济源讥讽道。 “在讲我的条件之前,为了表示诚意,我倒是可以告诉师尊你......我是如何发觉这个秘密的......”济源不慌不忙地笑道。 “说句真心话,师尊啊,你对弟子确实还真的不错,有很多时候,几乎都要把弟子感化了,弟子曾想抛却一切杂念,就一辈子侍奉师尊,潜心修佛......” 济源的声音起初十分的平静,忽地他神情一冷,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道:“不过......我每每想起,师尊您不过是道貌岸然,表面佛法高深,实则在藏经阁金屋藏娇,将这大好的佛门净地,变成藏污纳垢之所的时候,我便生出滔天的恨意......觉得成为你的弟子,实在是恶心!......” 边章闻言,只觉得字字如刀,扎在他的心中,他不由惭愧地低头不语。 “师尊......你指佛穿衣,赖佛吃饭,嘴里教导弟子和寺僧师弟们每每都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与人为善,慈悲为怀......可是,你暗地之中做了什么......你又让弟子帮你做了什么?!” “帮你骗人,帮你杀人......甚至帮你将死人做成干尸!......师尊啊,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修佛之人该做的事情?什么我佛慈悲,什么与人为善......彻头彻尾的谎言!......都是谎言!......济源身披袈裟,念的阿弥陀佛,做的却是......杀人害命的勾当!济源早就不愿意,也当不了和尚了......” “为你做了这许多的勾当,济源再也不能修成正果,便是日后死了,也是要下地狱的!......” 济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变得嘶吼起来。 “济源......我为什么要杀那六人,我的经历,我背负的血海深仇,从你成为我的首徒之后,我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可是言之凿凿,表示同情,更表示愿意助我复仇的!我何曾逼迫过你做这些?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倒打一耙,反咬一口呢!”边章实在忍无可忍,沉声怒道。 “呵呵呵......我当时有的选么?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么?不答应你的后果是什么?逐出寺门都是轻的,弄不好,连性命都难保......所以,我没得选,我只能答应你!......而事实也证明,什么佛门净地,什么慈悲为怀,谎言!天大的谎言而已,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净土,没有什么极乐,这佛门,到处都是藏污纳垢之地!”济源恨声嚷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瞒你......其实,我早就知道藏经阁第三层的秘密了......” 济源说到这里,眼中现出回忆之色,沉沉道:“一年前的那个夏夜,师尊啊,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却是一直铭记,从未忘却!那夜你将我留在你的禅房之中,指点了我许久的武功,已到了后半夜,你却并未有困意,又拿出那本《宏慈梵经》来,告诉我此经书博大精深,要我好好研读......” 边章闻言,也细细地回忆起来,依稀记得似乎却有此事。 “我当时觉着已经后半夜了,便想着回到我自己房中去看,可是你却说,怕我贪睡偷懒,坚持要我在你身边看,还说,修行最好的方式便是苦修,那《宏慈梵经》佛理高深,有什么我不懂的,还可以及时问你......” 济源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便留在你的禅房,开始研读那《宏慈梵经》......我研读了近两个时辰,实在是困极了,便想着向你告辞出去,可是当我抬头之时,却发现你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我以为你平素处理寺院大小事务,所以十分辛苦,因此坚持不住,才睡着的,便没有多想,小心翼翼地将您扶到禅床上,给你盖好衾被,便转身离开了......” 说到这里,济源一指那边章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其实你想错了!我根本没走......也怪我,当时真的把你当做我最为敬重的师尊,想着你若是半夜起来口渴怎么办,便去全面烧茶去了......” “可等我回来,却发现,禅房之内,空无一人......我当时又惊又急,摸了摸那榻,还有余温,便知道你离开不久......” “于是我便赶紧出了那禅房,也不知道你去了何处,便凭着感觉一路朝前院去了......或许你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你,所以你走得并不快,而我急冲冲地走着,自然很快便追上了你......” “我正疾走之间,突然发现前面似有灯光晃动,我抬头看去,朦朦胧胧地看到前面一人的身影,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你的身形轮廓,我看上一眼,便能辨认出来......所以当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就是你!” 济源冷笑道:“我本想喊住你,却刚要喊出口,心中一动,如此暗夜,所有的师弟们早就睡了,你为何会出了禅房,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出来?于是我便没有惊动你,在后面暗暗地跟着......” “起初,我并未多想,以为你可能是去师弟们的房中,看看他们是否安睡,可是我越跟得久,便越发现不对劲,你所去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师弟们的寝房,而是藏经阁的方向!” “直到此时,我依旧没有怀疑你什么,还暗中觉得师尊您果真潜心修佛,如此夜深,还要去藏经阁诵经......现在想想,我当时真的太可笑了......” 济源说到这里,神情十分的古怪,发出压抑的笑声,听在每个人的耳中,让人不寒而栗。 “后来,我跟着你走入藏经阁中,你一层不停,直接上了二层,走到一处经书架前,从怀中掏出那本让我研读的《宏慈梵经》放进一个小匣子里,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什么,还微微地摇头叹息......” “然后我以为,你是来还经卷的,却未曾想,你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径自又朝第三层藏经阁走去......我当时紧张而又疑惑,第三层是一个独立的地方,被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隔板全部隔开了,只有一个小门,小门上还上了锁,你之前对我们所有的弟子说,那里是寂雪寺禁地,任何人佛法不够深厚,不可踏入.......所以,包括我,我们每个人,都严格遵守您定下的规矩,从不敢踏入藏经阁第三层......” “虽然不敢踏入,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对藏经阁第三层心驰神往,都觉得那个禁地空间,定然有无上佛法......只要我们潜心修习,终有一日,可进入那里证道参佛......” “而当时,我见你朝第三层而去,心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那里可是我们做梦都向往的地方......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好奇和向往战胜了一切......”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你身后,连踏在楼板上的脚都十分的轻微,生怕发出一丝响动,惊动了你......我当时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着能看上一眼第三层到底是什么样子,此生也就无憾了......” “于是......我跟着你,看你来到那小门前,掏出了一枚钥匙......打开了那小门......或许你觉得很安全,又或许你有些大意了......竟然没有回头关闭那小门......等你进去了好久,我才偷偷地从那小门之中,潜入了进去......” 济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走进去后,发现里面是幽暗漫长的石头密道,石墙石壁石柱......而你已然消失不见......” “我茫茫然地朝前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我又看到了一处打开的石门......我忍不住好奇,便轻轻的走了进去......那石门之后,却是一间密室,密室之内,点着蜡烛,石桌石凳,茶卮茶壶应有尽有......一应摆设......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客室......” “只是,这里也是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我正疑惑之间,忽地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更里面传了出来......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济源说到这里,大声狂笑起来道:“哈哈哈......我虽然当时听不出那两个女人的声音是谁......但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听得真而且真,这声音我从未有过的那么熟悉......” 他用手点指边章道:“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是你!我的好师尊——边章......哦,不不不,应该唤作无心大师.......罪过,罪过......” 他那无心大师说的声音十分的轻蔑和不屑。 “我当时心中十分震惊和疑惑,这藏经阁不是藏着佛门至高无上的经籍么,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不仅如此,从他们说话的声音之中,我可以听出来,他们十分的放松,而且十分的愉悦......就如一家人一般......” “我大惊之下,便想着扭头一走了之,可是我刚迈出一步,却蓦地滞在了那里,这里是寂雪寺,这里可是我苦心修佛之地,容不得半点的藏污纳垢,在如此被寂雪寺上下僧众视为禁地和圣地的藏经阁......有女人......而且是我曾经仰望和敬重的师尊夜半私会的女人......我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了么?” “若我如此走了,那我这许久的潜心修佛,青灯苦读,参悟佛法算什么?算弥天大谎?还是无尽的荒唐!......所以,我热血上涌,再无半点犹豫,转回身来......我倒要看看,那内室之中这说话的两个女人,究竟是谁......我一定要弄清楚,我那无比崇敬的师尊,跟她们到底什么关系!......” “那是给我......给这佛门净地的交代!......” “所以我蹑足潜踪,偷偷的来到与内室一墙之隔的角落,仔细的听着,还小心翼翼地朝内室之中窥视......” “我听到她!......” 济源神情激动,一指那李蘅君,咬牙切齿道:“这个妇人,唤我师尊夫君......” 然后他又一指那边瑾儿,依旧恨声道:“我听到她!......这个女童,唤我师尊阿爹!......” “那个时候,我好似万丈悬崖,一脚蹬空......摔落无尽深渊,粉身碎骨,魂飞魄散.......那一刻,我所有的信仰,我所有心心念念信奉的东西,崇敬的恩师,全部烟消云散!全部无情的分崩离析!......留给我的,是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是对我身许佛门最无情的嘲弄!” 济源的呼吸一起一伏,看得出来,他十分的激动,几乎要疯魔了。 “可是......我心中还抱着一点点最后的希望和执念,虽然它们看起来那么的微不足道......我想看一看,亲眼看一看......或许,我听到的不真实......我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呢?......” 济源的眼睛血红,声音无比的失落和低沉。 “一眼之下,心便死了......我的眼前,我这个敬重的师尊,一手一个,揽着这妇人和这女童,看向妇人时,满脸柔情,看向女童时,满眼慈祥......那就是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那我!那寂雪寺所有的僧众,又是什么!......” “那一刻,我从来没有觉得,边章那没有头发的秃头,是那么的讽刺和丑陋!” 济源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再次恢复了冰冷阴沉。他灼灼地看着边章道:“师尊......我的好师尊!......你不妨解释解释,藏经阁还能叫做藏经阁么?这藏经阁哪里还是藏经阁,分明就是藏娇阁啊!......”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发誓,再不信佛,漫天神佛,不过是虚妄而已,这世间,唯一能信的只有我自己......所以,我要报复,我要亲手埋葬这一切,亲手将我心心念念的寂雪寺埋葬!” “所以边章,到了如今的地步,千错万错,不在我,而在你!......是你所作所为,才造成如今的恶果......!今日,我现身与你对峙,就是要告诉你......” “你我之间,早已师不师,徒不徒......今日,一切就了断了吧!......” 半晌,无人说话,压抑的沉默,只有呜呜的寒风,吹起地上的白雪,茫茫遮蔽人的眼睛,让这世人,看不清世间真实的模样。 终于,边章缓缓出言,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一切有因必有果......种了什么冤孽,便有什么业障......我逃不脱......济源,你也一样......” “休要再念什么阿弥陀佛,边章,你不配!”济源大吼道。 “万般冤孽,千错万错,是我边章之错......我虽然告诉了你我的身世过往,却隐瞒了我将家室带入宝刹之事,此事是我种的恶果......此时,无论是做了半世的边章,还是如今参禅修佛的无心,都难逃罪责......” 说到这里,边章忽的凄然一笑,一字一顿的叹道:“可是......这因果孽障,皆由我一人而起.......边某死不足惜......更不配做佛门弟子......然而,我且问你,李蘅君和边瑾儿......皆是妇孺......她们于此事何干?......妇孺何辜?深情何辜!?”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货换货,两头乐 济源冷笑一声道:“边章......不要跟我说这些,你所作所为,以为可以瞒过所有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瞒不过诸天神佛!现在,你的妻女都落在了我的手上,这便是报应!你应得的!......” 边章刚想再说话,苏凌却忽地一笑,朝边章低声道:“师叔......您不用跟他费口舌了.....您先休息休息,把他交给我了,我跟他说几句......” 边章有些迟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低声嘱咐道:“苏凌啊......如今他控制着蘅君和瑾儿,你说话的时候,要考虑周全,千万不能激怒他,万一他......” 苏凌淡淡一笑道:“师叔放心......苏凌自有分寸!” 边章这才点了点头,朝后面退了一步。 苏凌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的的朝前迈了几步。 这一下,骇得那济源吓得不轻,赶紧恶狠狠的吼道:“姓苏的!......我知道你功夫境界了的,退后!给我退后......再要向前,我先杀了这妇人!” 苏凌似乎恍若未闻,十分淡然地继续朝前走了几步,这才停身站住,瞥了一眼济源道:“济源......你也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受害者,说得那么委屈......小爷我不吃这一套,你说了这许多,小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你怎么说得怎么咽回去,你这等人,要是都委屈,天下便再没有恶人了!” 济源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大吼道:“姓苏的,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了她们么?你不要逼我!” 苏凌冷笑一声,又瞥了一眼济源道:“不要大放厥词,声音高,能说会道你就有理啊,什么我师叔令佛门蒙羞,使佛门变成了藏污纳垢之地,济源,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济源刚要发作,苏凌一摆手道:“你也别不服气,我且问你,我师叔杀那六个人的时候,可曾威胁过你,胁迫你一起杀人了么?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要帮我师叔杀人,还有是不是你引着他们进入这释魂林,然后跟那些户部侍卫下的手啊......包括将他们制成干尸!你心甘情愿,做都做了,现在怎么倒打一耙,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呢......骗谁呢你这是!” 苏凌不给济源反驳的机会,接连发问道:“再者,我师叔为何要杀那六个人,他当时可是未曾隐瞒你,将这六个人的所作所为,全都给你说了一遍,对不对......你当时是不是对我师叔十分同情,可是你说的愿意助我师叔一臂之力,除掉那六个人的,对吧......” “我且问你,我师叔为何要杀这六人?因为这六人该杀,都是恶人......他们当年构陷我师叔的兄弟,早就该杀,让他们多活了那么多年,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我......你......”济源一时难以反驳,只得尬在那里。 “别我啊你的......没词了吧......再说一点,小爷我不是和尚,也不像你,是个披着和尚衣服的秃驴,但是,小爷也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你们佛经中的话,所谓佛祖有云,杀恶人便是善念......所以,济源,你现在说什么我师叔犯了杀戒,杀了六个人......不该杀么?哪一点违背了佛祖的教诲......来,你既然标榜一心向佛,你给解释解释啊......” “我......”济源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急得大冷的雪地里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最后他只得一咬牙,破罐子破摔道:“修佛之人,就该放下屠刀,即便是有仇,也要渐渐释怀,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杀人行凶就是不对!......” “哈哈哈......”苏凌用手点指济源,大笑起来。 “秃驴,说不过小爷,便开始胡搅蛮缠了对么?......好一句杀人行凶就是不对......小爷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着,苏凌眼神一冷,脸上满是怒意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杀人行凶就是不对,那我且问你,这佛门净地之中,突然出现了这几十个冒充户部侍卫的杀手,甫一出现便对我们三人下了死手,想要将我们乱刃分尸,这是不是行凶?你将无辜的母女作为人质,刀压脖项,随时想要杀了她们,你这是不是杀人!......” “你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又是佛家子弟该做的事情,哪一件是奉了佛祖的教诲......!自己一身红毛,还说别人是妖怪......济源,恬不知耻......这四个字,你会不会写?明不明白什么意思!!......” “至于我师叔犯了佛门戒律,将妻女藏在藏经阁中,虽是无奈之举,但的确不应该是佛门中人该做的事情,尤其是一寺主持这样做,就更不应该了......这一点,我不包庇......”苏凌沉声道。 边章闻言,惭愧低头,叹息无语。 “可是济源,你也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师叔身世坎坷,经历了太多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他做和尚,乃是身不由己,为求保命,也为了保护妻女,不得已而为之......可是,乱世之中,他若撒手不管,这对母女如何能活在世上,怕是早就没了性命了吧.......佛门弟子,守清规戒律应该,可是这样无情无义,也将永远不会修成正果!......” “反观你......与这些来历不明的杀手沆瀣一气,出卖师尊,倒卖宝刹,劫持人质......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佛心佛性,济源,小爷都替你害臊!......” “我......”那济源被苏凌一顿怼,直噎得面红耳赤,眼睛也越来越充血,忽然不顾一切地大喊道:“姓苏的!......劳资今日跟你没完,你等着,劳资先杀了她们两个,然后再来杀你!......” 说着便要不顾一切的挥动手中的刀。 边章神情大变,惊慌失措起来,刚要说话。 却听苏凌又是一阵大笑,轻蔑的看着济源道:“济源......你想杀她们?那你就杀啊!......不过,你要想清楚后果,你杀了他们,便再也无法掣肘和要挟我们了!......到时候你们能够全身而退么?就凭你......苏某能让你活着离开么?......你要是不服,你就试试!” “不过,小爷好心,再提醒你一句,你劫持这母女二人的目的是什么,想必你的主人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吧......若是她们死了,还是死在你的手上,而你却并没有得到你主人吩咐你要得到的东西的话,就算你没有死在小爷的手上,你的主人怕是也饶不了你吧......” 说着,苏凌风轻云淡地一抱肩膀,冷笑着看着他道:“好了,现在你怎么做,都随你......想杀人,请吧......” “我......”那济源额头青筋暴起,呼呼的喘息声,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他咬牙使了几次劲,那抵在李蘅君母女二人脖颈出的兵刃也没有动。 半晌,他眼中的暴虐竟不知为何缓缓消失不见,却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与苏凌对峙着。 边章站在苏凌和林不浪的身后,默默地观察着局面,见济源似乎恢复了理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稍安。 苏凌见状,刻意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唉......这天也真特么冷的,小爷可没空在这里跟你耗下去......既然你摆了这么大阵仗,定然是要拿她们母女做要挟跟我们谈条件的......那就别耽误工夫,你划下道来......我们听听看,要是我们觉得还能接受,说不定就答应你了......满天乌云也就散了,如何啊......” 苏凌说完,灼灼地盯着那济源。 那济源闻言,心中开始犹豫起来,却并未搭话。 便在这时,那黑衣人头目走到济源近前,压低了声音跟济源谈了起来。 苏凌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样子,似乎两个人在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两人说了一阵,那黑衣人冷冷的看了苏凌一眼,这才又转身站到了那群黑衣人前面。 济源这才朝苏凌冷笑一声道:“苏凌啊,你不愧心思缜密,这种情形下,竟然还能临危不乱,化被动为主动......” 苏凌也不客气,淡淡道:“这句话嘛,我就当你真心夸我了......真不真的,无所谓,小爷收下了......” 济源哼了一声,又道:“既然话都挑明了,两个条件,苏凌......你若答应了,我们立刻放了这两个人,然后即刻撤走......你要是不答应......那只有鱼死网破了!” 苏凌点点头道:“早该这么办,废了这么多口舌......你说吧......小爷听着呢!” “第一个条件!.......”济源伸出一根手指头道,“我们此次的目的,是要拿走那两份名单和当年李嵇,还有边章暗中搜集的对我家主人不利的一切证据,就是那个匣子......你必须把它交给我们......” 苏凌没有表态,只淡淡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就是你......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回萧元彻的军营,不许前往龙台城......而且也不许插手当年科场舞弊案和贪腐案......“ 济源说到这里,眼眉一立,一字一顿道:“要是这两个条件,你敢有一个不答应......现在就给这两人收尸吧!” 苏凌还未说话,一旁的林不浪急忙小声道:“公子......那证据和名单,是我父亲和边章千难万苦才收集起来的,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一切的线索可都没了,不仅如此,当年到底谁参与了这两件大案,可也就无从查起了,公子......这匣子可千万不能给他们!” 苏凌淡淡一笑,低声道:“不浪.......不要那么紧张......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林不浪这才使劲地点了点头。 苏凌似琢磨了一阵,这才朝济源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不就是这两件事么......” “如何?苏凌......你可要想清楚!”济源冷声道。 “不用想了,两件事都答应你......”苏凌一摆手,十分干脆的说道。 “什么......”林不浪大惊,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他刚想问苏凌,却心中一动,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公子,绝对不是这么容易妥协的人,还是先稳住心神,看看下面如何发展吧。 边章听了苏凌这样说,眼眉之间猛地跳了几下,豁然抬头,眼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似乎变得兴奋起来,可是不过瞬间,他眼中的亮光便已经消失不见,继续低下头去,眼中一片晦暗。 那济源和黑衣人头目乍听之下,也是一惊,根本没有想到苏凌竟然如此痛痛快快的便答应下来了,未免有些太过容易了。 那济源声音满是颤抖和狐疑道:“苏凌......你此话当真,你真愿意......” 不等济源说完,苏凌却一摆手道:“什么真的假的,小爷想来说话算数......说给你们,就给你们......” 说着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藏在怀中吗,装着证据和名单的匣子取了出来,往掌心一托,朝济源道:“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个玩意儿,没错吧!” 济源眼睛一亮,满眼狂喜道:“不错!就是它!快给我!......” 说着,那济源便不由自主地想往苏凌近前去。 苏灵感见状,眉头一蹙,赶紧将那匣子朝袖中一捂,嘿嘿笑道:“猴急什么......这不过是个匣子,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娘......额,不对,你这秃驴要戒色的......” 那济源脸色一沉道:“苏凌......你这是何意,难道想要反悔么?......” 苏凌冷笑一声道:“当然不是要反悔......说给你,指定给你的......不过呢,不是此刻......” 言罢,他在济源和那些黑衣人眼巴巴的注视下,转身来到林不浪身边,似乎很随意的将那匣子递到了林不浪的手中,朗声道:“不过......有些话还没有说清楚,所以......这宝贝匣子呢,暂时先让我兄弟保管一下下......” 林不浪有些茫然的接过那匣子,苏凌这才道:“不浪啊,你先拿着......拿好了......一会儿我再跟你要!” 说罢,他似乎无意地朝那匣子轻轻拍了两下。 林不浪虽然不知道苏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 苏凌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济源他们,似乎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这才又道:“济源啊,我说过匣子自然会给你......不过呢,我想问问,你凭什么要拿走它呢......” “凭什么,就凭我手中的人质......”济源一瞪眼,怒道。 苏凌一摆手道:“济源......我都说了,你不敢把她们两个如何的......你真敢动她们,我可真敢把这匣子毁了......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信不!” 苏凌似乎为了让他们相信,竟从怀中摸出那火石来,用嘴一吹,火苗腾起。 “你......等一等!......”济源又急又怒,赶紧喊道。 “苏凌......你到底怎样,才肯将这些东西给我......”济源一脸无计可施的神色。 这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情形,还以为是苏凌胁迫他了似的。 苏凌闻言,嘿嘿一笑,这才噗的一声,吹灭火石,似笑非笑道:“这才对嘛......小爷最不喜欢被威胁......” 他顿了顿,方又道:“济源啊,你既然看得懂佛经,想必也读过几年书......先贤可是说过的,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你还是明白的吧......” 济源有些焦躁地点点头道:“你想干什么......直说!” “痛快!......小爷还是喜欢跟明白人说话的......我想问问,我把这匣子给了你,你万一说话不算话,拉屎往回坐......到时候东西你也得到手了,人你也不放,再群起围攻我们,我们找谁说理去呢......” 说着,苏凌狡黠一笑道:“不好意思,我也是为了自保......这个问题,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这东西啊......估计是不能给你喽......” “我.......想来说话算话!......只要你给我匣子,我立马放人!“济源眼珠一瞪道。 苏凌一摆手,宛如听了个笑话一般,大笑道:“别介......我可信不过你,你要是真的是个实诚人,那也不会当这些黑煤球的走狗,做个奸细,出卖你师尊和寂雪寺吧......所以,你是有前科的......额,前科这个词估计你也不懂......反正我是不信......” 济源有些无奈,只觉得眼前这苏凌简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想过去结果了他的性命,一则没有胜算,二则投鼠忌器,毕竟苏凌手中可还有那匣子。 自己的主人可是交待得很清楚,拿不回匣子,就把他的人头装匣子里...... 济源想了半晌,只得找来方才那个黑衣人头目商议对策,两人商议了半晌,依旧无计可施。 苏凌见两个人如此,这才又一摆手道:“拉倒......拉倒......你们这些狗啊.....不是,人啊,都是给你们主人办事的,也是身不由己......既然这样,我就大发慈悲吧......”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给我提了两个条件,我统统应允了,那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提两个条件,只要你愿意回答我两件事......那这匣子,我双手奉送,如何啊?......这叫货换货,两头儿乐,怎么样,考虑一下?” 说着,苏凌示威似的朝着那济源抬了抬下巴。 济源一咬牙道:“什么条件,你先说说看......” 苏凌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沉思了片刻,这才抬起一根手指道:“这第一个条件嘛......自然是,济源啊,你应该不是纯粹的秃驴......额和尚吧,那你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什么来路,这个你要给我讲清楚......” 济源脸上的肉跳动了几下,沉声道:“第二个条件呢......” “这第二个条件呢......你主人是谁,你肯定不愿意说......我虽然好奇,但是也不能强迫你对吧,那就退而求其次......” 苏凌朗声道:“或许你还不清楚,小爷我这次返回龙台,虽然是秘密行事......不过现在看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都堵到我面前来了......但是呢,我此行可不是代表了我个人......而是奉了天子密诏和丞相的手令的,这才回返龙台,暗中调查当年旧案......” “可是呢,你又说了,让我回萧丞相大营去,不让我管这些劳什子的案子,也能踏足龙台......这我可就犯难了......” 济源冷哼一声道:“这就怎么犯难了......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啊......谁还能强迫你不成......” “非也非也......我说了,我此行可不是私事,乃是公事......所以,我真就拍屁股走人,丞相不会说什么,天子万一一瞪眼,再有一帮吃饱了没事干的清流御史参我一本,说我抗旨不尊,那可是要杀头的......我可是年纪轻轻,没活够呢......”苏凌一本正经道。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苏凌哈哈大笑道:“此事简单,这也是我第二个条件,你呢,得跟你家主人说一说......让他去找找天子,开个后门,不要追究我苏凌抗旨的事情......要不然,我可照样继续去龙台的......” 说着,苏凌朝济源努努嘴道:“我说济源啊,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帮我办成此事啊......”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黄泉冢 另一头的兔子三人听到楚生的对话,脸上毫不掩饰的写满了羡慕。 不仅是何子铭,就连叶萧也是阵阵后怕,后背心已经全都是汗水。 苏离在机场接他们,苏妈妈是个酒店大厨,她正在家里为陈平一家人准备丰盛的晚餐。 “让本洞主来称称他的份量!”南宫丘冷笑一声,一巴掌狠狠的抽向了古德。 不管是陈冲一开始的安排,还是刚才的反应,无不说明陈冲似乎早已得知奥格列和尤多拉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这无疑让吴清泉对陈冲敬服的五体投地,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刹那间,吴成的身上再次暴发出一股强大的杀气,杀气之盛直冲云霄。 侯府所有人都跪下,唯有洪玄机,洪熙父子两人却都只是躬身,并没有下跪。 只是这数以万计的阳神念头和七次雷劫念头,已经有大半被秦不疑和本尊联手摄取。 阿里巴巴收购完优酷和酷6之后,马云一行人来到了总部地点位于北京的优酷公司。 眨眼之间,沐凌天已经到了升降梯,一步踏在升降梯之上,向着山崖之上飞去。 但是一见这一层的四个对手,苏扬还是直接使用了这个招式,没有办法,如果不用这一招的话,他根本没有打破这个阵法的希望。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掉。”谢依萱心虚的威胁着,并没有用手遮挡。 但让陈阳感到奇怪的是,辛天乔却没有半点担忧,反而眼神中隐隐透着兴奋之意。 唐靖深皱着眉头,着急又心痛,奈何最笨,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萧茹芸好受一些,每次话要嘴边,又随着唾沫咽了回去。 “你!”万圣公主此时恨极,竟然想要对九头领主出手,一把匕首往九头领主刺来。 “对了,还有店里的那些东西,既然你也要开医馆就送你了。”中年男子随意的把苏扬交给他的钱揣在身上,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随后说了一句之后就转头离开了这家医馆。 叶以晴和关兮月也比较粗心大意,两人打着哈欠,也各自回房了。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蒋冰倩现在出现面前,刘芙蓉直接会把对方撕碎。 他唾沫星子乱溅,向沐阳吹嘘着青云界的事情,而沐阳也是向驴蛋他们说着圣界沐王府的事情。 随着时间推移,我也紧张起来,紧握着手机,盯着上边的时间变动。 “张……张烨大人?怎么是您?”迈特戴疑惑的看站面前露出面容的张烨。 随即,在叶星辰的身后,连续十几道身影飞跃而上,出现在了叶星辰的旁边。 而且在这一段时间,真武大陆还是纪元时期,许多强大的家族都好像蒸发了似的,是没落了,还是隐藏了,没有任何人知道。 而他知道,时代大战结束了,但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不时将会重现出来。 庄大宝一怔,眉宇间浮现出一股疑惑之色,怎么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 这个时候,叶幻也注意到飞在最前面的凯斯特,他的血量正在黑气的侵蚀下一点点下降,虽然一秒消耗的血量并不是很多,但是凯斯特的表情却是极其痛苦,叶幻知道他根本就支持不了多久。 所谓的特殊体质,就是自身的体质,与其他的武者与众不同,就如同叶星辰的体质,他是不会被毒气所毒死,也不会中毒。 伊兰全身鸡皮疙瘩竖起,猛地回头,几根头发乍然一紧,她疼得条件反射般倒吸了一口气,只见身后这人抬手嫌恶似地使劲在拂脸,满脸恼意地瞟着她。 太古三玄门天玄门的大部队便是朝着下山的路走去,目标昆仑山之巅。而雷影等人则是异常的激动,等了一年,策划了一年,他们终于是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 这两个擎天般的巨人,甫一出现,便向周围玩家发动了大范围的无差别攻击。 遵从与自己的“本能”的巨人,全力的爆发出了力量,导力的波动狂暴的泛起——整个身躯,如同火箭一般向上方冲去。 某一刻,燕长空的左手突然松开,失去了羁绊的流星锤霎时顺着旋转轨迹的切线方向往前呼啸而去,正对流星锤旋转轨迹的切线方向,神狈的蔺屠正在拔足狂奔,这家伙虽然只有两条腿,却跑得比战马慢不了多少。 那些人似是根本没有发现程一鸣的行踪,举着火把,各自携带着狩获的猎物,有说有笑的往西面行去,而康石几人则负责抬着足有数百斤重的三尾晶兽。 ——远方,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况,躲藏在通风管道内的铃仙,随着检查的继续进行,终于慢慢的放松下了警戒。 几艘战船缓缓傍岸,这些船,是衡山郡项庄的船只,船上的兵马是项庄从衡山郡带来的,此时,正在做出发前的准备,这是项庄即将赶回邾县。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四大畜生” “你竟然是黄泉冢四大神使之首的青龙使辛一刀?!......” 苏凌还未说话,林不浪已然神情大变,如临大敌地脱口道。 “怎么......你小子听过我的大名?......”辛一刀(济源)有些得意的看了林不浪一眼。 苏凌有些疑惑,他知道林不浪素来比较稳重,像今日这般如临大敌,还是头一次。 “不浪......什么四大神使,这辛一刀很牛x么......”苏凌转头询问林不浪道。 “公子......黄泉冢除派主上官景骁之外,麾下有四大杀手,皆是修为高深的武道佼佼者,在江湖和大晋之中,也是恶贯满盈的存在......只要有大案血案,便有他们的身影......所以,黄泉冢能够一直不倒,也因为这四大高手实在不好对付......自从六大门派围攻上官景骁,上官景骁虽然逼退了六大门派的精英,但也受了很重的伤,便一直闭关不出,黄泉冢内一应事务,便交给了他手下的四大神使来处置。四大神使乃是黄泉冢四个最高战力的存在。” 林不浪如数家珍道:“我师尊空芯曾经对我讲过,这黄泉冢四大神使,以青龙神使辛一刀为首,余下三人分别为白虎神使段无魂、朱雀神使慕雪瑶、玄武神使徐隐。他们四人各统率黄泉冢最精锐的一部杀手,是整个黄泉冢最中坚的力量。四人之中,青龙、白虎、玄武三神使的境界皆在九境后期或九境大巅峰,那朱雀神使慕雪瑶,虽然地位不及辛一刀,但境界却在其他三神使之上,与公子您现在的境界相差无几啊......” 苏凌心中一动,低声道:“慕雪瑶......这名字听起来,怎么像个女娘......”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慕雪瑶的确是个女人......不仅如此,还生得好一张的面皮,更是魅惑无比,世人皆言有绝色之姿......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岁的年纪......可是据不浪所知,她真实的年纪,可比她看起来大上好多的......” 苏凌有些感兴趣道:“哦?那这什么朱雀神使慕雪瑶,究竟多大年岁了?......” 林不浪又道:“或许是她境界已经接近宗师境的原因,她竟然驻颜有术,看起来年岁二十上下,是个妙龄女娘,然而据我师尊讲,她的年岁似乎比上官景骁年岁还大,当年逾六旬......而且,据江湖传言,这黄泉冢最早就是这慕雪瑶创立的,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竟然甘愿退居为四大神使之一,将派主的位置让给了上官景骁......至于这件事的内情......世间武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四大神使本身自己的修为已然非常强悍,却还联手创了一套刀阵之法,唤作四神罡刀阵,一旦四人使出此种阵法,怕是尚品宗师亲至,都讨不得半点便宜......所以,公子,您千万颗不能小觑他们啊!” 便在此时,边章也一脸忧心忡忡地低声道:“苏凌......不浪,我未曾想到,这济源竟然......竟然是黄泉冢四大神使之首的青龙使......他既然来了,怕是另外的三位神使也在不远了......今日的事情,咱们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容易啊......” 边章说到这里,不住地摇头叹息。 苏凌闻言,心中也是一凛,但为了提振士气,便装作一脸不在乎的神色,嘁了一声道:“嘁——什么四神使的?自封而已,问过我没有,还有这不就来了个什么辛一刀的么?我可是专治什么一刀、一剑的主,当年那个问剑谷的凌一剑不也是被人吹得神乎其神么,最后不还是混丢了脑袋么?......怕啥!再说了,这什么所谓的四大神使,不就只来了一个青龙么?其他那三个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苏凌顿了顿,又一脸不屑地嘲讽道:“那个最厉害的叫什么......额对了朱雀神使慕雪瑶......什么朱雀,不就是一只鸟么?我可从来没把一只鸟放在心上,更何况还是一只六十多岁的老雌鸟!......” 苏凌这嘴,从来都是挺损的,整个大晋他敢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却未成想,苏凌话音方落,忽地南方天际出,蓦地似有朱红焰光闪动,刺人耳目,半空之中,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女人话音道:“那个作死的东西,背后说姐姐老的......信不信姐姐我掰了他的牙!......” 我去......苏凌惊得瞪大了眼睛,这特么的是说曹操......额不对,说萧元彻萧元彻就到啊...... 听到这女子嗔怒的声音传来,说要掰了他的牙,苏凌下意识的一捂嘴巴。 那女人的话音方落,却见西方和北方天际,分别亮起了白色和绿色的光芒,光芒闪动,射人二目。 更有两声怒斥同时传来道:“宵小之辈,竟然说我等坏话,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黄泉冢四大神使的厉害!” 林不浪心中一凛,与边章和苏凌迅速的对视了一眼。 辛一刀闻听这话音,更加有恃无恐起来,一脸嚣张跋扈的神情。 再看他身后的数十个黑衣杀手,除了那杀手头目拱手之外,皆齐刷刷地跪地参拜,朗声恭敬道:“属下等,恭迎神使驾到!” 再看这三个方位突然腾起的三道光芒,蓦地如三道流星一般,如风似火地朝苏凌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不过数息之间,便已经来到了当场,光芒渐散,苏凌正看清了眼前来人。 却见正南一人,是个娇滴滴媚骨天成的女娘,那张吹弹可破的脸上,除了娇滴滴的神情之外,眼眸之中还带着冲冲的杀意和怒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凌。 她身穿一身火红色的纱裙,薄如蝉翼,曲线曼妙,若隐若现。站在白雪之中,更显得魅惑无比。 她的右手之上,正执着一把刀,那刀弯如新月,却散发着如燃烧着的火焰光芒。 正西方,却是一个虬髯大汉,穿着一身白色长衫,神情冷峻,不怒自威,眼中射出两道如有实质的寒芒,手中也执着一把刀,那刀却几乎没有什么弧度,与砍刀形状差不多,然而却散发着幽冷耀眼的白芒,似乎映照的地上的白雪都失去了三分色彩。 正北方,站定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还,佝偻着身躯,最显得没有什么气势,不过,令人感觉奇怪的是,此人须发皆白,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但往脸上看,却是唇红齿白,一点皱纹都没有,不仅如此,皮肤细腻,还长了一张笑脸,就算此时也是嗔怒之中,却还是让人感觉带着笑意。 不仅如此,那张脸不知为何,泛着一层淡淡的玄墨色,与常人迥异。 他身穿一身玄墨色长衫,手中执着一把鬼头刀,竟然也泛着玄墨光芒,显得幽冷肃杀。 苏凌看了一阵,心中明白,看来这黄泉冢四大神使齐齐到了,今日这局面,想要全身而退,确实是有些难的。 那辛一刀见这三人到了,忽地哈哈大笑,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忽地身躯一阵,“咔嚓”一声,原本身穿的僧衣顿时四分五裂,再看里面竟然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最为惹人注目的是,那青色长衫之上,竟绣着一条通体青色的盘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点手将那黑衣人头目唤到眼前,同他低低地吩咐了几句,然后轻轻一推,那被挟持的李蘅君和边瑾儿便是一个趔趄,向那黑衣人头目面前踉跄了几下。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头目手中刀芒一闪,已然刀压二人脖颈,两人根本不敢挣扎,只得被那黑衣人头目挟持着,朝黑衣人群中退了几丈。 再看辛一刀,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中原本十分普通的鬼头刀蓦地青芒大盛,瞬间便从一把普通的刀变成了一把青光凛凛,寒气逼人的燕翎刀。 原来这才是他兵刃的本来面目。 却见辛一刀蓦地神色一正,张口之间,声音赫赫道:“天地乾坤,阴阳万化,东方四神,苍龙自出!......” 紧接着,那朱雀神使慕雪瑶蓦地也红唇轻启,声音虽然依旧娇滴滴的,却让人感觉到一种与之相反的凛凛之意。 “掠拂玄穹,烨熠动川,南方玄鸟,赤炎不灭!......” 那西方虬髯大汉,也蓦地出口,声音浑厚,声如铜钟。 “两仪四象,五行七星,天之杀伐,白虎监兵!......” 北方那似乎是老者之人,也紧接着出口,声音亦是老态龙钟,苍苍沙哑。 “六合寰宇,三千世界,龟蛇不老,玄武化生!” 三人声音竟隐隐有雷霆之意,渺远而肃杀,回荡在半空之中。 声音回荡许久,散去之后,苏凌等人定睛看去,却见四人分列东西南北四方之位,手中样式各异的大刀,闪着四色光芒,幽冷之间,夺人二目。 那些他们身后的黑衣杀手,各个神情庄重,几乎要顶礼膜拜起来。 气氛压抑而肃杀,便在这时,蓦地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大笑。 “哈哈哈哈......”笑声响彻,却见苏凌一脸无所谓的神色站在那里,朝着这四神使皆瞥上一眼,遂朗声讥讽道:“哎......哎,行了,这一个个说的一套一套的,这么长,我也记不住啊,我打扰一下,你们亮相装x完毕了么?要是完毕了.....咱们就直奔正题了......不要在这里吓唬人......小爷也会念,念得可比你们更顺溜......” 说着苏凌用剑点指他们,讥笑道:“不就是东虫西猫南鸡北王八嘛,四大畜生,搞得这么花哨干嘛!” 东虫西猫南鸡北王八......苏凌这句话可是把他们挖苦得够惨了,林不浪原本如临大敌,闻听此言,也不由的忍不住大笑起来,心中安定了不少。 这一下,苏凌可是同时得罪了这儿四大神使,别人还好,那西方玄武神使,本就主杀伐,性子暴烈,那能受得了,直气的须眉皆炸,虬髯翻卷,哇哇暴叫道:“小子......我看你真的是活腻了,本使宰了你!......” 一道白色流光,蓦然从西方直冲苏凌,瞬息之间,声到人到。 苏凌忽的便感觉身前一道猛烈德尔金风直袭而来,掀起刀芒四射,刀气翻滚,瞬间锁定了苏凌周身。 好猛好霸道的刀气! 苏凌心中暗自赞赏,表面之上却依旧吊儿郎当,似乎不把这西方白虎使段无魂放在眼中,嬉笑道:“就你叫段无魂啊......你这名字不吉利啊,无魂不就是死人么,我看你今天估计是活不成了......” 不过那段无魂的刀也着实够快,苏凌话刚说到这里,那刀芒已然要擦着他的身体了,苏凌冷哼一声,整个人直冲而起,悬至半空。 “嗡——”的一声刀鸣之音,段无魂的刀化作一道白芒,从苏凌脚下顷刻一扫而过。 那段无魂刚想再出手,苏凌岂能给他机会,半空之中,高举细剑江山笑,冷剑幽光一闪,天河倒泄,直斩而出。 段无魂大惊,只觉得头上风雷之声呼啸,已然明白苏凌的境界比自己高上许多,赶紧大吼一声,声如虎啸,手中白色刀芒一闪,一招举火烧天,横档向上。 ”砰——”的一声轰响,那段无魂只觉五脏六腑被震得翻了数翻,整个人不受控制,不由得朝后面暴退而去。 暴退了十数丈之后,他才勉强将手中大刀一顺,“砰——”的一声搠进雪地之中,激起雪浪飞溅,这才勉强地站稳身体。 他骇然抬头,却见苏凌方如一团棉花一般,慢悠悠的从半空飘落,站定之后,却并不着急进攻,抱着膀子朝他撇撇嘴道:“你也不行啊......才一下,就退了这么远......段无魂,你要是不服气,再来啊!......” 段无魂心中不服,但也不傻,他知道要是他再不顾一切找苏凌拼命,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被他震退了,极有可能连三合都抵挡不住..... 想到这里,他是关公长气馁,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上去拼命,他不敢,就此罢手,他又觉得太丢份。 黄泉冢四神使,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玄武神使徐隐见状,沉声道:“段老弟,咱们本为一体,这苏凌厉害,你我双战于他!” 话音方落,他手中刀嗡的一声清鸣,玄墨色光芒大盛,举刀便要来攻。 那段无魂见有了帮手,自然是心花怒放,抬起搠在地上的刀,大吼一声。 再看一南一北,两道流光,直冲苏凌而来。 苏凌哈哈大笑道:“一个饭桶,两个就不是饭桶了......攒鸡毛凑掸子,小爷岂能怕了!” 林不浪在一旁看得真切,生怕苏凌有失,冷喝一声道:“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段无魂,林某人领教领教你的白虎刀!......” 说着手中流光剑一闪,便要出手。 苏凌却一摆手道:“不浪,看好咱们的宝贝就行,这里还用不着你出手,打发俩饭桶,我一人足以!” 苏凌说罢,身形连闪,左刀右剑齐出,左手刀挡住段无魂,有右手剑挡住徐隐。 三个人刀剑并举,斗在一处。 一场大战,好不精彩,众人眼前,三道流光缠绕,忽而聚集,忽而朝三个方向散去,眼前雪浪激荡如雾,耳中兵器轰鸣阵阵。 苏凌以一敌二,同时应对两大九境高手,却神态自若,不费吹灰之力。刀剑交织,攻守一体,攻势凌厉,守势如山。 眼前段无魂和徐隐如走马灯一般,变换位置,却根本觅不得半点破绽,莫说伤了苏凌,就连苏凌的衣角都沾不到。 不仅如此,苏凌从容之间,还不忘记拿话讽刺他们,瞅准空隙,刷刷几刀,逼退段无魂,朝徐隐呲牙道:“姓徐的,你须发皆白,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愿意当乌龟呢?我没记错的话,那玄武不就是大乌龟么?既然如此,你应该戴个绿帽子才对......要不你休息一下,换个行头再打啊!” 那徐隐气的白胡子撅起老高,呼呼喘着粗气,挥动手中玄武刀,一刀快似一刀,一刀接着一刀,恨不得将苏凌劈于乱刀之下。 可是一通忙活,却是白费力气,苏凌宛如棉花一般,身姿飘逸轻盈,在如织刀芒间游龙穿梭,那徐隐根本伤不得他分毫。 不仅如此,只要苏凌手中江山笑加紧一些,反而逼得徐隐不断后退,险象环生。 苏凌刚逼退徐隐,另一侧的段无魂便大吼着,刀猛力沉,连攻数刀。 苏凌从容不迫,手中七星刀七芒闪耀,将他的攻势统统化解,然后再继续开喷这位仁兄道:“我说大猫啊,好好的老鼠你不抓,练什么刀......你看到没,小爷不仅会刀,还会剑,要不你停手,跪下叫小爷一声师父吗,小爷传你一套剑法,名字叫绝世好剑......以后你改名叫段贱岂不是比那个丧气的无魂好啊......” 这段无魂本身就是个火爆脾气,被苏凌三言两语一阵嘲讽,气得是哇哇暴叫,咣咣放屁。 可是两个人使尽全身解数,根本奈何不了苏凌,苏凌一脸你们能把小爷如何的神色,更是让两个人气得真魂出窍。 一旁观战的辛一刀和慕雪瑶神情越来越凝重,暗道这苏凌果真难缠,两个九境巅峰实力的高手,他竟然谈笑间将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实在是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了。 那辛一刀等了一阵,见这两人反而被苏凌逼得连连后退,心中焦躁,沉声道:“慕神使,你压住阵脚,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我们三战这姓苏的!......” 说着便要持刀而出。 却不料想,那慕雪瑶原本娇滴滴的神情,蓦地一冷,使劲地瞪了辛一刀一眼,啐了一口道:“对付一个小子,你们三个上......咱们可是天下第一杀手门派黄泉冢,说出去,老娘都替你们丢人!......这要是让师尊知道了,你们三个少不了师尊一顿责罚......你给我老实站在这里......” 说着,那慕雪瑶又似有所指道:“你们这些男人啊,关键时刻......都不中用!......还得指望老娘!” 说着,她晃动纤细的腰肢,身姿曼妙地走了出来,红唇轻启,娇滴滴地喊道:“白虎、玄武,都退下......这个小白脸,老娘倒是挺喜欢的......不许伤了他,老娘陪他玩玩......” 苏凌闻言,顿时一阵恶寒,整个人从头麻到脚。 苏凌刷刷几剑,逼退段无魂和徐隐,抽身跳出圈外,有些无语地看着那袅袅而出的慕雪瑶。 若是林不浪不告诉自己,这慕雪瑶其实已经年过六十,是个老妪,他还真就觉得这慕雪瑶倒也称得上美艳若娇。 可是想到这老娘们能当他奶奶辈了,不由得大倒胃口。 他也不想跟这慕雪瑶拉扯,转头朝林不浪求救,那意思是兄弟,大哥顶不住了,你上! 没想到,一向直来直去的大直男林不浪,这次就像没看到似的,怀中紧紧抱着那匣子,一副誓死守护的模样,根本不为所动。 苏凌见状,暗自叫苦,只得硬着头皮,暗暗想到,拉倒,看来这位老奶奶还得自己应付...... 他一抬头,却见这慕雪瑶正一脸娇滴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还不住地给他送着秋天的菠菜,不由得肠子肚子都翻江倒海起来。 顶不住,特么的实在是顶不住啊......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郎君..." 不行,硬上也得行啊!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想到这里,苏凌只能吊儿郎当的站在那里,强忍着浑身的不自在,朝朱雀神使慕雪瑶瞥了一眼道:“老娘们儿,你晃悠出来想干嘛.......” 慕雪瑶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刚要发怒,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抿嘴格格笑了起来,道:“哎呦......你这么一个俊俏的可人儿,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呢......你睁开你眼睛看看姐姐,姐姐跟那些老娘们儿能一样么?那些人可都是人老珠黄的货色,姐姐我可正是美艳动人,一枝花的时候呢......小郎君,你难道就不动心么?......” 苏凌一阵反胃,暗道,我动心......动的是杀了你的心...... 他没有办法,想看看这老妖婆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皱着眉头道:“嗯嗯嗯,你说得对......动心,心都快跳出来了......”,然后他小声嘟囔道:“不过这花是用了多少防腐剂啊,花期都六十多年了......” 那慕雪瑶只听到了前半句话,后半句话苏凌嘟嘟囔囔的,她也没听清楚,不由得心花怒放,格格笑道:“哎呦,这才对么......既然动心了.......小郎君,咱们便有的可聊了......姐姐看你,倒也是个知趣的小郎君......是个解风情的小白脸儿,是不是......这就好办了......”说着,又是一阵暗送秋波。 苏凌忍着胃里一阵的翻江倒海,赶紧一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倾国倾城,天下无敌,如花难比......不过,你说的这就好办了,是个什么意思啊?别浪费功夫了,直奔主题吧,不如你展开说说看......” “哎呦......没想到你这小郎君还是个猴急的脾气......好办的意思是,凭着姐姐的美貌,你也不能甘心跟姐姐我翻脸啊,万一动起手来,伤了姐姐,郎君心疼,姐姐伤了郎君你,姐姐也心疼啊......不如咱们不动手,还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这个办法有多好啊......” “停停停......”苏凌一阵的冒虚汗,只得一摆手道:“不动手解决眼前的问题,难道你愿意带着你的人离开?......” “姐姐当然想啊,不过......这事儿姐姐做不了主啊......可是看小郎君这么俊俏,......不如这样......只要你答应姐姐一个条件,那这事就好办了啊......你说呢?”慕雪瑶一边搔首弄姿,一边娇滴滴地说道。 苏凌为了赶紧让她停止搔首弄姿,忙道:“那你说说,我答应你什么条件,这事又如何好办吧!” “小郎君,你也知道......我们黄泉冢呢,此次前来这寂雪寺,目的就是那小匣子......不过呢,这小匣子呢,姐姐没有什么兴趣,装了些废纸而已,要是脂粉珠宝什么的,姐姐倒还喜欢......这小匣子都是姐姐身后这些臭男人们喜欢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们还喜欢打打杀杀的......姐姐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姐姐呢,从来喜欢风流快活,花前月下......最不喜欢杀人的......”慕雪瑶娇滴滴的说着,那神情还刻意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娇媚。 苏凌暗道,老太太,我信你个鬼,你不喜欢打打杀杀,你创立哪门子的杀手门派啊...... 然而,这慕雪瑶倒是真有些手段,她这媚态倒是让她身后的那些黑衣人,顿时一脸如痴如醉的模样,整张脸只露出的眼睛里,也满是火热迷醉的神情。 似乎,眼前的这慕雪瑶,已经让他们忘记了,她根本不是个老妪,而真就是朵娇嫩欲滴的鲜花呢。 苏凌明白,这慕雪瑶在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悄然施展了魅术。 不过,这魅术对于苏凌来说,根本半点用处都没有。 这大晋魅术的祖宗,苏凌可是认识的,就是穆颜卿那个妖精。祖宗都见过了,何况眼前这小卡拉米呢...... 苏凌自己在穆颜卿那里,都能坐怀不乱,何况眼前是一个他明明知道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太太呢。要是真的被六十多岁的老妖怪迷惑住了,自己也就白叫穿越大晋的柳下惠了...... 然而,演戏总得演全套,这个道理,苏凌还是知道的,看着这么多人都一脸花痴地看着慕雪瑶,尤其是辛一刀那大块头,盯着慕雪瑶,嘴里哈喇子流到了脖子上,那眼神恨不得直接盯到慕雪瑶的肉里去。 自己要是不捧捧场,装装相,这也显得太过另类了些吧。 其实,对于慕雪瑶,无论是林不浪还是边章,都不甚了解,所知道的也只是慕雪瑶能被人所知的一面而已。 最初之时,这江湖第一杀手门派——黄泉冢,的确是慕雪瑶创立起来的,此女从小就天赋异禀,天生魅术,拜了一个隐世的邪教高手为师,一身修为在年轻时,已然冲破八境,成为九境高手。 或许是她太过了得,却是个女儿身,所以从来对人伦礼教不屑一顾,行事放荡,在江湖之中更是艳名远播。靠着自己的魅术,降服江湖势力中的高手,对她唯命是从,她玩腻了之后,一脚蹬开,或者干脆直接在香榻上杀了了事,因此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便有了一个“九天玄狐”的名号。 后来,她纠结了许多亡命徒,成立了黄泉冢,做了杀人越货,拿人钱财,替杀人消灾的买卖。 由于她修为境界很快,岁月几乎不曾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什么痕迹,以至于她四十余岁,徐娘半老的年纪,看起来却还想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 因此,江湖人皆传,世间有个飞天玄狐女魔头,一身邪门神功,竟然能容颜不老。 她做了杀手门派的派主之后,行事更加无所忌惮,死在她手中的江湖好手不计其数,有些她甚至顺手将那人的整个门派全部屠灭。 故而,江湖之上,谈起九天玄狐慕雪瑶,无不变色。 近六十岁那年,她接到了一个神秘雇主的任务,以十万金的赏钱,让她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没有多想,立即便接受乐儿这个任务。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她却是没有那么走运,踢到了铁板之上。 这个神秘雇主,要她杀的人,便是如今黄泉冢的派主——上官景骁。 慕雪瑶率领整个黄泉冢的精英杀手,最终在渤海大雪山中,堵住了那上官景骁,一场恶战之后,不但未杀了那上官景骁,反而她黄泉冢的所有高手精英,皆被上官景骁屠灭在大雪山中。她自己也遭上官景骁所擒。 就在上官景骁要杀慕雪瑶时,这慕雪瑶跪在上官景骁脚下,苦苦哀求,楚楚可怜,加上她施展高超魅术,那上官景骁果真着了她的道,不仅没有杀她,更将她掳到一处石洞之内,两人一整夜的风流快活。 那次之后,慕雪瑶将上官景骁带回黄泉冢,甘愿退位让贤,尊上官景骁为黄泉冢派主,呼为主人,不但她自己,整个黄泉冢的人,都心甘情愿地为上官景骁效命。 那上官景骁虽然暴虐嗜杀,但也确实了得,不过一两年功夫,整个黄泉冢的势力便在江湖之中崛起,更是连灭了数个江湖较大的门派势力,一举成为江湖恶贯满盈,赫赫有名的杀手门派。 而这慕雪瑶,更是承欢膝下,将那上官景骁迷得五迷三道的,两个人不知从何处觅得一心法孤本,其上记载了精妙却阴邪的双修之法。 于是两个人从此乐此不疲,修炼双修秘术,自此,两人的修为境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如今那慕雪瑶的境界仅次于上官景骁,一只脚踏进伪宗师境,那上官景骁比慕雪瑶的修为境界突破更快,很早便已经到了伪宗师的境界了。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却受困于内息,一直无法突破伪宗师境,尚品宗师境界更是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人所修的心法,那是阴邪之道的双修秘术,与正统的武道心法不同,所以最初进展迅猛,可到了伪宗师境后,便几无进展了。 其后数年,上官景骁仗着强横的武道修为,横行江湖,掀起血雨腥风,连续挑落十数家颇有底蕴的名门正派,更调查出来,当年要慕雪瑶杀自己的神秘雇主,竟然是一中等势力的正道门派。 于是,上官景骁与慕雪瑶反攻倒算,灭了那个门派,屠尽门人。此事之后,随着事态愈演愈烈,黄泉冢与江湖正道之间的矛盾越发的激烈起来。 上官景骁明白,自己虽然实力强大,但仅仅靠着自己和慕雪瑶,是不足以对抗整个江湖正道的,所以便暗中继续发展势力,一则定期在黄泉冢进行天命搏杀。 所谓天命搏杀,便是聚集黄泉冢精英门徒,进行一场无差别的大混战大死斗,每次都有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参加搏杀,直到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被上官景骁赐予天命人的称号。 通过这个方法,上官景骁和慕雪瑶在黄泉冢内部,选出了两大高手,便是如今的白虎神使段无魂和玄武神使徐隐。 另一则,上官景骁在不断屠灭敌对帮派时,也发掘有潜力的高手,吸纳到黄泉冢门派之中,这些人无一不成为黄泉冢的中坚力量。 在这个过程之中,辛一刀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辛一刀力量惊人,刀法刚猛霸道,当年上官景骁派了十数人围攻他,他虽然身负重伤,却还能将这十数人统统杀死。直到上官景骁出手,才将他擒住。 擒了辛一刀之后,上官景骁和慕雪瑶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上官景骁立威,慕雪瑶施展魅术,拉拢辛一刀。最终,辛一刀心甘情愿地背弃正道,成为上官景骁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心甘情愿地为他的新主人做狗,反过来屠戮正道同门。 自此黄泉冢五名顶尖高手,狼狈为奸,蛇叔一窝,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江湖震动。 上官景骁更是亲自委任辛一刀为青龙神使,段无魂为白虎神使,徐隐为玄武神使。 出乎意料的是,那慕雪瑶仅仅捞了一个朱雀神使的职位。 四大神使地位超然与所有黄泉冢的门人,青龙神使更是可以节制其他的三大神使。 慕雪瑶心中有气,又是撒娇又是撒泼,那上官景骁却是不为所动,慕雪瑶也知道,再这样闹下去,怕是上官景骁连自己也会杀死,无奈之下,也只能认命。 事实上,上官景骁这种人,跟许多男人都一样,有个通病——喜新厌旧,最初之时,他被慕雪瑶的美色和魅术所迷,故而两个人你侬我侬,出双入对,慕雪瑶俨然黄泉冢派主夫人做派。 可是,虽然慕雪瑶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少妇,实则她真正年岁已过六十,这一点,上官景骁是十分清楚的。 所以,久而久之,上官景骁便厌倦了这老妖精,与那些妙龄娇娃厮混在一处。 那慕雪瑶原本十分恼火,可是后来竟也破罐子破摔。 你能玩女人,老娘便能养男人。 于是,两个人各闹各的,慕雪瑶更加变本加厉,放荡形骸,身边的男人后生,跟走马灯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 两个人心照不宣,也不挑破。 上官景骁对这个老女人还念些旧情,只要她不找自己闹腾,也便随她去了。 虽然那慕雪瑶成为朱雀神使,名义上地位在青龙神使辛一刀之下,但是她可毕竟是陪派主上官景骁睡过觉的女人,修为境界又高于辛一刀。 所以,慕雪瑶根本没把辛一刀往眼里放,辛一刀从加入黄泉冢后,就对这个实际年龄过六十,容颜却只有二十多岁的老女人垂涎三尺,平素揩揩油之类的,倒也不亦乐乎。 至于,慕雪瑶不把他往眼里放,不放就不放呗。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黄泉冢名义上四大神使青龙为尊,实际上,真正说话算数的,却是这个女人——朱雀神使慕雪瑶。 数年前,江湖正道六大门派联手围攻黄泉冢,上官景骁力杀六大门派十八位高手,六大门派退走之后,上官景骁也元气大伤,故而一直闭关不出,直到现在。 甚至江湖传言,上官景骁有没有还活着,是不是还在人世,都是个谜团。 由于上官景骁闭关不出,四大神使各自为战,黄泉冢开始沉寂下来,这么多年蛰伏不出,再也没有掀起过什么风浪,便逐渐被江湖后辈们逐渐忘却。 到如今,只有寥寥无几的江湖前辈,依旧记得黄泉冢的凶名。 所以,此次在寂雪寺,沉寂到几乎销声匿迹的黄泉冢突然出现,而且四大神使竟然全部到齐,实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苏凌虽然知道黄泉冢的势力不可小觑,却并未真真正正的完全重视起来,毕竟他虽然人在大晋,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大晋历史小白,若是他对黄泉冢过往一清二楚,今日便不可能如此的吊儿郎当,嘻嘻哈哈了。 苏凌见众人皆是对慕雪瑶如痴如醉的模样,便也立即装出花痴神色,心中忍着恶寒,眼神拉丝看向慕雪瑶,声音也软塌塌道:“额......那这位......姐姐,你说说,咱们之间怎么好办来着......姐姐只要说出口,苏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慕雪瑶自以为得逞,苏凌必然中了她的魅术,心中暗自得意,表面之上依旧魅惑的娇滴滴道:“当然好办了,你呢,把那小匣子交出来给姐姐......这事就办好一半了啊......” 苏凌砸吧砸吧嘴,一脸迷恋慕雪瑶的神色道:“那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匣子,当年那劳什子的陈旧案子,谁想破谁破,反正我压根儿也没想真心管不是......” 说着,苏凌又忽地一脸贪心的样子,舔了舔嘴唇道:“可是,我若是把这匣子给了姐姐,姐姐再翻脸杀了我......我什么好处都没有,便成了死人了......这可不太行!” 那慕雪瑶格格娇笑,翘了兰花指,似乎宠溺地朝苏凌轻轻一点道:“那如何能让郎君吃亏不是?你能把这给我们小匣子的事情办好......遂了姐姐的心意......姐姐能亏待了你么?自然随你把姐姐如何办了都行啊,是不是啊......郎君!” 说着,这慕雪瑶竟然恬不知耻地将薄纱衣衫的领口向下拉了一拉,一副任你予取予求的模样。 苏凌的肠胃顿时翻江倒海起来,一股欲呕的冲动,直冲上来,苏凌压了几次,却还是压不住。 “呕——哇——!” 苏凌真就弯下腰,好一阵的呕吐,幸亏今早没吃东西,要不然怎么吃得怎么全吐出来。 他这一呕,顿时让所有人变得清醒了不少,皆一脸惊讶地看着苏凌。 那慕雪瑶什么时候也没有如此的没有面子,苏凌这样一来,傻子都能看明白,他根本没有被慕雪瑶魅惑,反倒恶心的反胃。 慕雪瑶心中吃惊之余,脸色又怒又羞,早就没了方才人见犹怜的娇滴滴神色,一咬牙,眼睛圆睁,大骂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无趣东西......竟然如此对待老娘,老娘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老娘到底有什么手段!” 苏凌只觉得眼前这慕雪瑶,像极了葫芦娃里的蛇精,无论是长相还是语气。 但他可不是什么奶声奶气的葫芦娃啊...... 苏凌使劲地连呸了几声道:“呸呸呸——慕雪瑶,你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残花败柳,强充娇嫩的货,不要以为小爷不知道你的底细......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真把自己当成不老传说了啊......实在是倒胃口,小爷一时没忍住......见笑,见笑!再说了,你那什么破魅术,也就魅惑一下辛一刀那种货色,小爷见过魅术祖宗,都不着她的道,你这点本事,还是别来卖弄丢人了行不!” 那慕雪瑶又羞又恼,牙咬的格吱吱响,她闯荡江湖几十年魅术自认一绝,从来没有失手过,今日却折在了眼前则吊儿郎当的小子手上,她如何能忍? “姓苏的,今日看老娘如何擒你,让你跪在老娘裙下,任老娘羞辱” 苏凌毫不在乎地一摆手道:“大话谁都会说,是骡子是马,有本事牵出溜溜看!......” “看”字方一出口,那慕雪瑶只觉得一道如星似火的白色流光,猛然朝自己冲来,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不过半息,那慕雪瑶的脸上便感受到了这白色流光之中,幽冷而肃杀的凛冽剑气。 那剑气连绵浩大,竟然震荡得她火红色的纱裙猛烈地飘荡起来。 “好小子......身法不错,老娘陪你玩一玩!......” 也不见慕雪瑶如何作势,整个人蓦地化作一团火焰红芒,犹如朱雀翔空,直冲半空之中。 苏凌这迅疾一剑,一剑刺空。 好快的身法! 苏凌一念方至,便听到头顶传来那慕雪瑶娇滴滴的声音道:“郎君......好话你不爱听,那我就降服了你,也是不错的......小心你的脑袋!” 话音方落,苏凌便觉得一股炽热的刀气自上而下直轰苏凌头顶而来。 “郎君,朱雀刀的威力如何啊?......啊哈哈哈哈......”慕雪瑶蓦地狂笑起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不过尔尔 苏凌心中暗自吃惊,只觉得那慕雪瑶手中朱雀刀炙热之气十分强大,自己手中的江山笑,虽然也是宝刃,但只是一把细剑,他没有把握能够以剑抵住那刀芒攻势,故此,他不敢硬碰硬,以免伤了自己的江山笑,只得冷哼一声,刹那间连挥三剑而出。 三道白色流光剑气,如有实质的在苏凌头顶上方凝成气墙,与此同时,苏凌身形朝后激射而出,瞬间暴退数丈之远。 苏凌站稳身形,横剑朝慕雪瑶看去。 却见慕雪瑶的朱雀刀,火焰光芒不减,急斩而落,与江山笑的三道气墙轰然对撞在一起。 “轰轰轰——”三声气爆轰鸣,江山笑形成的三道气墙,刹那间被慕雪瑶连斩之下,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慕雪瑶想要再追身进攻,却也不能了。只得站稳身形,一双魅眼,上下打量着苏凌。 然而,她见逼退了苏凌,忽的一抿嘴,格格魅笑,直笑的花枝乱颤道:“郎君......只你是伪宗师境,老娘就不是了么?怎么样,是不是怕了,那就乖乖的放弃抵抗,老娘我还能既往不咎,咱们还能风流快活一场......郎君不考虑考虑么......” 苏凌闻言,做了一个欲呕吐的姿势,连连摇头道:“老妖婆,你以为小爷真的怕你不成?不过是你那把杀猪刀有些怪异罢了......小爷怕伤着我的宝剑......” “好啊,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刀!” 再看那慕雪瑶一晃手中朱雀刀,再次朝苏凌当头斩来。 苏凌这次没有再退,换剑为刀,手中七星刀轰鸣一声,放出七色光芒。 “试试看,到底小爷的七星刀厉害,还是你那什么杀猪刀厉害!” 一白一红,七星刀对上朱雀刀,各不相让,斗在一处。 苏凌和慕雪瑶的修为境界相差无几,皆是伪宗师境初期的实力。 苏凌由于没有系统地修习过正统心法,所以差在内息。 那慕雪瑶亦是如此,双修秘术,能够飞快的提升境界,但内息也不稳固。 两个人这两把刀缠斗在一起,白色流光与赤焰红芒轰鸣缠绕,打了哥儿难解难分。 眨眼之间,二十多个回合,未分胜负。 苏凌想要尽快结束战斗,毕竟自己这方,加上边章不过三人而已,对面可是有四大强敌,那些黑衣杀手也不是善茬,若在这个老妖婆的身上耗费太多体力,显然是不值的。 那慕雪瑶也想尽快的擒下苏凌,她明白苏凌是眼前三人的最高战力,若是擒下苏凌,那林不浪和边章自然是不在话下,然而一旦战斗形成拉锯之势,惊动了合寺僧众,还有苏凌的帮手,怕是形势也会对自己的人不利。 所以,两个人对攻不止,皆是杀招,毫不留手,皆全力以赴。 可是无奈,两人的境界本就相差无几,一方想要尽快将另一方战败,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凌又战了十几个回合,便觉得再不能有所保留了,必须尽快解决了这慕雪瑶,最好能将她擒下,到时以她为质,先换回李蘅君和边瑾儿才是正经。 打定主意之后,苏凌冷哼一声道:“老妖婆,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小爷不留情面了!......” 刷拉一下,苏凌的七星刀刀势陡然一变,却是用出了青溪蛮大祭司所授的孤心八剑的招式。 虽然孤心八剑,乃是剑招绝学,但是刀剑自有共同之处,苏凌以刀化剑,自然威力丝毫未减。 那慕雪瑶看出苏凌手中七星刀招式改变,不由得心中一凛,心思连转,暗忖,趁苏凌招式改变未出刀之时,不如抢占先机,先攻出手,让苏凌来不及变招,其阵脚自乱,自己便可占据上风。 想到这里,慕雪瑶冷笑道:“苏凌......老娘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朱雀刀火焰刀芒一闪,一道火红色流光,跳动着朝苏凌当胸斩去。 苏凌不躲不闪,却蓦地手腕一振,那七星刀七芒更胜,刀芒闪烁间,将自己左右门户,周身要害顷刻封住,防的的是滴水不露。 那七星刀看似执在苏凌手中去,却给慕雪瑶一种不动如山,牢不可破的感觉,七色星芒流转山岩,似乎时刻准备出击,给她致命的一刀。 慕雪瑶心中大惊,明明此刻苏凌拉了一个守式,人未动,刀也没有动,却不知为何,慕雪瑶总觉得,这守中却暗藏了无尽的攻势,攻势中又是不动如山的守式。 慕雪瑶不敢大意,急忙撤回手中攻出的一刀,后退了数丈,一脸狐疑地盯着苏凌。 此时此刻,她专注于苏凌的动向,再也没有了方才娇滴滴的模样。 慕雪瑶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苏凌这刀法古怪之处,或许只是表面看起来有些不太寻常吧。 她这才冷哼一声道:“苏凌,装神弄鬼,该攻不攻,该守不守......那便先吃老娘一刀试试!” 慕雪瑶再次身形悬至半空,半空中,执刀的右手倾力朝着苏凌的左肩头直斩而下。 火焰红芒,如火熊熊,刀芒闪烁,炽热流光让人不敢直视。 苏凌不慌不忙,见那朱雀刀斩至半空,蓦地从口中冷叱而出两个字来。 “荡剑——” 随着苏凌的冷叱,原本环绕在苏凌周遭的七星刀七色流光,蓦地光芒大盛,七道流光化作七道刀影,嗡鸣震颤,瞬间七道流光汇聚在一起,七星刀刀影连绵,挟裹着一往无前的威势,直冲向慕雪瑶斩落的朱雀刀。 苏凌挥刀而出的同时,借势身躯一荡,原本站直的身体,几乎如流星一般,同七星刀一起激射而出,直冲慕雪瑶。 慕雪瑶脸色一变,只觉得苏凌这一刀实在太过凌厉霸道,竟然不敢硬抗,只得赶紧死命地抽回朱雀刀,然后身形一闪,与苏凌疾冲而来的身形,擦肩而过。 刹那间,两个人瞬间位置交换,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慕雪瑶站定身体,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原以为苏凌见自己这一刀斩下,应该躲闪的,未成想苏凌不但未躲,竟然迎着自己的刀锋出手,甚至到最后竟然以比自己还要凌厉的刀招,迫自己收回已经斩落的一刀。 这什么刀法?......不要命,以命搏命的打法?...... 慕雪瑶心有余悸,沉声道:“是苏凌,你这什么刀法......” 苏凌冷笑一声,嘲讽道:“老妖婆,没见过吧?......还没完呢,这才一招,看好了,今日小爷便好好指点指点你,刀,究竟该是如何使的!......” “你也配!——”那慕雪瑶一咬牙,双眸杀气腾腾,不给苏凌出手机会,朱雀将红芒一闪,一道刀芒横推而出,直斩向苏凌前胸。 苏凌冷笑一声道:“那让你再看一招!——游剑!” 话音方落,却看苏凌抖擞精神,一振手中七星刀,七芒呼啸,一道凌天,身如游龙,朝着慕雪瑶当胸斩来的一刀直轰而上。 眼看那七星刀与朱雀刀便要在半空之中激撞在一起,所有人也眼神不错的盯着二人,想要看一看,两人的内息到底谁更浑厚,谁能把谁震退。 那慕雪瑶更是调动内息,泼了命地稳住刀身,想要与苏凌拼这一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两把刀便要轰击在一起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在瞬间发生了。 却见原本直直朝着慕雪瑶的朱雀刀直撞而去的七星刀,蓦地如游龙一般,竟毫无征兆地朝朱雀刀的左侧疾闪而去,连带着苏凌的身形,也瞬间朝左侧一闪。 间不容发之际,苏凌连人带刀,避开了这原本要对撞的局势,所有人的眼中,苏凌的身体几乎是擦着慕雪瑶的刀锋一晃而过,要是不注意看,还以为苏凌整个人被慕雪瑶的刀锋划过了一般。 光影交错之间,苏凌已然与慕雪瑶的刀芒擦过,眼前便只有慕雪瑶大开的门户。 游龙之间,飘逸灵动,快得让慕雪瑶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苏凌闪过她这一刀,她才猛然发觉,然而为时已晚。 “相思难挽一剑斩——”苏凌身形半点凝滞的感觉都没有,顺势出刀,一刀凌空斩下,朝着慕雪瑶当头而落。 这一下,所有人更是大惊变色。 原以为苏凌这一闪已然用了全身力量和速度,绝对不可能立刻就再出一招,正常来讲,应该有所停顿,然后寻机再出手。 可是,苏凌根本没有丝毫停顿,一闪让过慕雪瑶的朱雀刀,然后直接一刀斩出,招式连贯,一气呵成,觅的正是慕雪瑶刀出人未跟上的绝佳时机。 此时慕雪瑶想要收刀抵挡,已然再无半点可能,她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朱雀刀,再用朱雀刀来抵挡苏凌斩落的一招,根本来不及了。 可是,她若是不躲闪,苏凌这凌天劈下的一刀,定然会将她劈成两半。 情急之下,那慕雪瑶怪大叫一声,声音都因为惊骇有些破音了。 再看慕雪瑶,也不再收回朱雀刀,直接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撒手! 但见她手腕一抖,直接扔刀,然后不再管朱雀刀如何,整个人在扔刀的那一瞬间,迅速地向后暴退而去。 这一退,也只有伪宗师境的武者,才能有如此之快的反应,换成九境大巅峰的武者,却根本做不到的。 再看慕雪瑶的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后暴退数丈之远。 虽然堪堪躲过了苏凌这一刀,可是自己的纱裙裙摆却躲不过去。 只听得“刺啦——”一声,苏凌七星刀刀芒过处,直接将她的纱裙裙摆整个撕开,红纱裙摆在半空荡了一荡,向下落去。 “当啷——”一声,朱雀刀应声落地,那红纱裙摆也随后落在朱雀刀上,红色显得格外醒目。 众人再看慕雪瑶,原本长可拖地的火红纱裙,被苏凌一刀斩下,长裙成了超短裙,两条雪白的大腿暴露出来,一览无余。 这下,整个黑衣人杀手那边,数十道贪婪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慕雪瑶的雪白大腿,再也移不开了。 苏凌下意识的撇了慕雪瑶一眼,心中好笑,这老妖婆的腿,倒是白长直啊......别说,真就保养得不错...... 那慕雪瑶如何感受不到这群狼火热的眼神,顿时脸臊得通红,啐了一口,指着苏凌大骂道:“姓苏的......没成想你也是个下流胚子!......这什么下三滥的招式,占老娘便宜!......” 苏凌翻翻眼睛,似解释道:“天地良心啊,小爷这招是赶巧了,可不是成心把你的纱裙划断的啊......再说了,你六十多岁的老妖婆,小爷我可真没兴趣......” “我们那个时代,这露大腿,露肚脐的......多了去了,正常的很......你这算得了什么呢......”苏凌又低声嘟囔了几句。 慕雪瑶面红耳赤,一时间尴尬无比,她虽然放荡,但是也看对象,眼前那三大神使是她竞争对手,自己是他们得不到的女神,那些黑衣杀手,都是蝼蚁,平素她正眼都不看的,这忽然一下子春光无限,众目睽睽,实在是又羞又怒。 苏凌见状,冷笑道:“慕雪瑶,你有完没完,站在那里装什么娇羞?到底还打不打了......要打小爷奉陪,不打赶紧退后,省得在这里丢人!” 那慕雪瑶恼羞成怒,也不顾不得那么多了,忽地咬牙冷声大喊道:“青龙、玄武、白虎,你们三个是木头不成?还站着看呢?都给老娘滚上来,这小子厉害,非一人之敌,咱们四个联手剁了他!......” 慕雪瑶这一吼,原本只顾盯着她大腿看的另外三大神使方回过神来,皆冷声道:“朱雀神使莫慌,我等助你!” 说着三个人刹那间执刀而上,顷刻之间,四人分别站定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手中的刀,刀芒冷冽,将苏凌围在当中,杀机陡现。 边章再后面看得清楚,不由地担心起来,打了稽首,颤声提醒苏凌道:“苏凌......不要掉以轻心,他们四人联手,要催动四神罡刀阵了!......此阵就连尚品宗师都不敢掉以轻心,你一定要小心了!” 苏凌心中也是一阵紧张,表面之上,却还是风轻云淡,哈哈大笑道:“什么狗屁罡刀阵......无非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罢了......今日小爷便来领教领教!” “教”字刚一出口,却见苏凌左手一振手中七星刀,右手锵的一声拔出江山笑,左刀右剑,两道弧光,朝着东青龙辛一刀直攻而去。 那四人见苏凌非但不退,反而当先出手,皆冷哼一声,同时出言道:“狂妄的小子,今日便要你葬身刀阵之中!” 再看四人皆冷喝一声,四把刀,四种颜色齐齐闪动,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直攻苏凌而来。 刀芒闪烁之间,隐隐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的虚影若隐若现。 苏凌嘴里虽然说得轻松,但心中也知道,绝对不能小视这刀阵,一不留神,便有可能一败涂地,有性命之忧。 四大神使虽然同时发动进攻,但由于境界不同的原因,所以攻向苏凌的身形速度也略有差异,朱雀慕雪瑶速度最快,青龙辛一刀其次,玄武再次,速度最慢的,竟然是白虎段无魂。 苏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凝神攻向的是东方青龙使辛一刀,但也能够通过听觉判断出最先攻至的是自己哪个方向的敌人。 再看苏凌,却并未管其余三大神使的进攻,而认定了最初的目标,那个青龙神使,左手七星刀刀芒连闪,强大的刀啸之音,犹如龙吟,呼啸而出。 辛一刀见状,仗着自己力猛刀沉,想要一刀逼退苏凌的攻势,便也没有躲闪,大吼一声,迎着苏凌的刀芒抬手便是一斩。 “轰——”的一声,两把刀撞在一起,辛一刀只觉一阵巨力,反震得他站立不稳,蹬蹬蹬地倒退了十数步,方堪堪稳住身形。 苏凌见状大喜,刚想追身再攻一刀,却突然听见自南边方位,金风呼啸,凛冽的刀气便已经到了近前了。 苏凌明白,这是四大神使速度最快的朱雀神使慕雪瑶。 苏凌不得已,只得放弃追身再攻辛一刀的机会,右手手腕一翻,江山笑一阵清鸣,一道弧光,反撩向上。 便在此时,“当——”的一声,那江山笑的剑尖,正抵在慕雪瑶的刀身上。 苏凌和慕雪瑶皆是伪宗师境,这刀剑相互震荡之下,两人皆同时向后倒退了数步。 苏凌刚站稳身形,便听到北侧方位刀锋呼啸,心中明白,那个笑脸的老头徐隐已然攻至。 苏凌来不及喘息定神,只得调动内息,蓦地整个人身形轰然冲向半空。 徐隐一刀从他脚下直划而过。 苏凌身在半空,根本不给徐隐变招的机会,以势借势,随着自己的身体向下俯冲的途中,蓦地一剑直轰徐隐的头颅。 徐隐刚定住身形,抬头朝半空看去,却猛然发现一道耀眼流光,自上而下,呼啸轰来,直吓得他脸色大变,暗道不好。 他的修为比那个白虎神使段无魂高,但远远比不上辛一刀,辛一刀已然被震得蹬蹬后退了,他想要在瞬间躲开苏凌全力一击,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徐隐顿时面如死灰,一闭眼,准备束手待毙。 便在这时,一声冷哼,自苏凌右侧传来道:“小子,休要伤玄武神使!吃我一刀!” 苏凌原本以为,一剑必杀徐隐,没成想半路跳出一头拦路虎,还是四大神使之中最饭桶的那个,将自己上风好局给搅了,如何不恼。 没有办法,他只得放弃这一攻,也不转头,更不挥动手中刀剑,冷声骂道:“段无魂......就你这点本事,给我滚开!” 却见苏凌话音方落,整个人的身体蓦地来了个大转身,侧身让过段无魂的白虎刀,然后身体腾空之时,猛然抬起左脚,飞起一脚,朝着那段无魂当胸便飞踹而出。 段无魂原以为自己这突然一刀,就算伤不了苏凌,怎样也能逼退他。 未成想,苏凌的反应实在太快,他竟然连苏凌如何闪开这一刀都没有看清,便觉得自己的前胸处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击中,顿时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心都要被震碎了。 苏凌这一飞踹,正踹在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段无魂的前胸上,踹了个实实在在。 “啪啪——”两声响,段无魂惨叫一声,身体倒飞向后,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直痛得他呲牙咧嘴,惨叫连连。 这一下,满场皆惊,原以为四大神使同时发难,苏凌必然会被围困,没成想不过转瞬功夫,苏凌迫三神使后退,更踹飞一个。 危机顿时消弭于无形。 苏凌看着他们震惊的神色,哈哈大笑道:“什么四神罡刀阵?不过尔尔!......你们四大畜生,若是不服,不妨再战!......” 那黄泉冢四大神使,自出世以来,江湖之上从来是杀人无数,从未失手过的,今日竟然吃了如此暴的大亏,顿觉得颜面扫地,不由得皆恼羞成怒。 此时,已经站定的辛一刀脸色越来越冷,眼中杀意越来越浓,沉声一字一顿道:“苏凌......没想到,你竟然能如此轻松化解我们这头一次攻势,能逼得我们四大神使出全力的......这江湖还不多,你真就还算一个.......不要以为这么轻松就能过关了!......刚才不过只是先试试你的成色罢了,接下来,但愿你还能这么走运!” “四神罡刀阵——阵起——”四人皆横刀在手,东西南北刀芒闪烁,连绵如山。 真正的四神罡刀阵,终于在此刻,拉开了帷幕。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哪个嚣张敢抬头! 苏凌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神色,反倒满是轻松和写意,左手刀右手剑,负手站在四大神使正中,朗声大笑道:“早该如此.......今日苏某便一人一刀一剑,领教一番四位仗之横行的四神罡刀阵吧!江山笑,七星刀.......四位,可识得否?你们谁先动手,还是一起上呢?皆做我刀剑之下的亡魂呢?” 言罢,苏凌轻蔑地用眼睛环顾四人,手中七星刀七彩流光与江山笑白色剑芒,瞬间大胜,映照着皑皑白雪,鼓动着恢宏的战意。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激动之中,隐隐还有些期待。 这是五大高手之间的搏之战,到底是四大神使可以拿下苏凌,还是苏凌一人能够破了这四神罡刀阵,谁都说不准。 但最终的结果,每个人都清楚,不是苏凌倒下,便是四大神使自此走下神坛,四神天罡阵宗师境下无敌手的神话,就此破灭。 林不浪眼中闪着熠熠的光芒,给苏凌鼓劲的同时,也颇为担心,他担心苏凌万一有个闪失,己方便真的危险了。 不过数息,林不浪便已经打定乐儿主意,他转身将那匣子交到边章的手上,边章虽然有些讶然,却还是默默地将匣子抱在了怀中。 林不浪沉声道:“伯父......你要好好的保护这匣子......若是这东西真的被他们夺去,一切都再无任何意义了......” 这是林不浪在与边章相认之后,第一次主动地开口唤他伯父。 边章心头一震,颤声道:“幺儿......你为何不自己收好......你想......” 林不浪忽的神情坚定道:“公子一人,若破得了这四神罡刀阵便好,若是......不浪自然要奋力一搏......到时候,伯父,你一定要奋力突围,保住这匣子!......” “不浪你......”边章神情大震,刚要开口说话,林不浪一摆手道:“不用说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苏凌却是听了个清楚明白,忽地转头朝林不浪道:“不浪......安安稳稳地站好,这儿四神罡刀阵,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一人足矣,根本用不着你出手!” 说着,他又挑衅似的朝四大神使扬了扬下颌,淡淡道:“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辛一刀闻言,狞笑一声道:“姓苏的小子.......休要猖狂,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呵呵......彼此彼此,到时看看,是谁给谁烧纸钱!”苏凌反唇相讥道。 那四人不再答话,暗自催动自身内息到极致,手中的四神刀锋震颤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轰鸣声声,如涛如潮,每个人手中的刀,皆放出不同的光芒,青龙刀青芒凛凛,白虎刀白芒夺目,朱雀刀红焰如火,玄武刀墨色如卷。 四种光芒,与苏凌手中的刀剑光芒,不断地闪烁并向半空之中攀升,双方还未动手,各自手中的兵刃,已经暗暗地角起力来。 高手之间的争锋,从未交手的气势上,已然开启了孰强孰弱的较量。 便在这时,东方青龙使辛一刀的身形忽的动了,刹那之间,青龙刀芒挟裹着他魁梧的身躯,蓦地悬起在半空之中,辛一刀眼中冷芒一闪,冷声叱道:“青龙刀——角木蛟!\" 刹那间,辛一刀的青龙刀突然生出藤蔓状气劲,刀光未至,藤蔓气劲已然呼啸着朝苏凌狠狠扑来。 苏凌瞳孔骤缩,大吼一声道:“孤心八剑——藏剑!” 苏凌起手应对,便拉了一个守式,乃是孤心八剑第一式,以静制动的防御招式,毕竟四神罡刀阵威名在外,苏凌虽然表面上说得风轻云淡,但心中知道必然不能大意。毕竟自己是第一次对上这阵法,而且这什么四神罡刀阵,可是被江湖中人传扬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尚品宗师之下无所遁逃。 所以,以守待攻,才是苏凌此时的上佳之选。 但见苏凌手中刀剑光芒连闪,刀剑之气昂昂间,将自己周身门户和要害顷刻封住,滴水不漏,不动如山。 此刻,苏凌手中的刀剑就如伺机以待猎物的毒蛇,流光将苏凌护在当中,交错流转,这蛰伏之中更有随时准备出击的灵动。 苏凌此时的底气,便是当初大祭司亲自传授他的孤心八剑,苏凌此时已然伪宗师境界,孤心八剑的招式和精妙之处,他早已熟记于心,今日却果真到了用武之时了! 便在苏凌藏剑式刚形成那一刻,青龙刀的藤蔓状气劲,已然直轰而来,泼天的威势,正轰击在苏凌刀剑光芒之上。 “轰轰轰——”气爆之声不绝于耳,流光与藤蔓气劲震颤轰鸣,宛如烟花绽放一般,四溢闪烁。 所有人的眼中,苏凌整个人已然被这轰鸣的气爆和撞击形成的光焰吞没了。 数息过后,轰鸣声戛然而止,所有如烟火一般的流光也尽数散去。 众人再看之时,苏凌正持着手中刀剑,保持着交叉横挡的姿势。 他整个人看起来竟然十分轻松,方才青龙刀的全力一击,竟然未将他击退半步! 他站在那里,傲然挺立,宛如遒劲苍松! “公子!好样的......”林不浪欢呼雀跃,脱口喊道。 然而,下一刻,林不浪和边章,还有所以离得较近的人,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凌虽然岿然不动,但他们却看得清楚,苏凌的袖口不知何时,早已经变得残缺不堪。 原来他挥剑斩断气劲的瞬间,青龙刀的无形木气已然将他的袖口绞成了碎片。 不过,那无形的木气气劲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想要伤及苏凌,却是不能的。 苏凌丝毫不在乎自己残缺的袖口,微微一甩,大笑道:“青龙——角木蛟属木,呵呵呵......还是有点意思的......再来再来!” “姓苏的,如你所愿,吃我一刀试试看!” 玄武神使徐隐苍老的冷叱声传来,苏凌心神一动,便觉正北方位,金风响动,他用眼角余光看去,正见北面玄武刀已携千钧水势压来。 “玄武属水,变化无常......来得好!”苏凌大吼一声,不敢小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所以苏凌明白,他看到的玄武刀锋的方位,在袭来的途中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所有他不敢轻易出招,只灼灼的盯着那滔天水势一般的刀芒,一动不动。 眼看那如滔滔天河般的玄武刀芒已然迫近,无法变换方位了,苏凌方开始动了。 却见苏凌猛的双脚连连朝脚下雪地上猛踏,震得雪片乱飞,顷刻之间,身体犹如翔空雨燕,直冲半空之中。 他这千钧一发之下的借力腾空,不早不晚的正躲开了那徐隐的一刀,刀芒如涛,从他脚下汹涌而过。 苏凌根本不给他们再出手的机会,大吼一声道:“相思难挽一剑斩!——” 江山笑白色流光大胜,一息之间,已然在半空之中凝成一道巨大的剑影虚像,刹那间一剑从半空之中直斩而下,朝徐隐当头而落。 徐隐神情连变,这一剑霸道强横,带着一往无前的斩落气势,瞬间将他完全锁死,他根本想不出如何才能避开。 “老头儿,死来!” 苏凌眼中杀意陡现,大吼道。 “玄武莫慌,我来助你!......” 眼看玄武危机,正西方位慕雪瑶娇叱一声,手中朱雀刀火焰光芒直冲天际,竟有朱雀清鸣之声,响彻九霄。 却见慕雪瑶身随朱雀刀冲入半空,横着一刀劈出,那火红刀芒,刹那间化作流火封住徐隐头顶上空。 烈焰映照下,她的眼尾泛起妖异红纹,竟妖魅一笑道:\"小郎君,姐姐这朱雀火焰可溶化得了你的铁石心肠么?\" 话音方落,苏凌江山笑剑影虚像毫无保留地,整个轰击在朱雀刀芒之上。 “轰隆-”一声,气爆炸响,震得大地都微微震颤起来,地上覆盖的白雪,震荡四溢,弥漫飘飞。 苏凌只觉得整个人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几乎稳不住身形,强行收回江山笑,整个人刹那间暴退向后,倒飞十数丈之远。 苏凌脸色一变,心中暗道,看来真就小瞧了这老妖婆,伪宗师的实力,果真不容小觑啊。 那朱雀使慕雪瑶见苏凌倒飞向后,如何肯错过这个机会,手中朱雀刀化作一道如火红芒,朝着苏凌追身直刺而来。 刀芒焰火,眨眼即至! “公子小心!——”林不浪看得清楚,惊呼大喊道。 苏凌抬头看去,瞳仁之中,那火焰刀芒离着自己越来越近,苏凌此时此刻感觉一双眼睛都有丝丝的灼痛之感。 他不由得心中大骇,想要挥剑来挡,然而伪宗师境的武者,身法实在太快,眨眼即至,苏凌根本来不及抵挡。 没有办法,苏凌大吼一声,只得拼命地甩头,刚甩过头去,那火焰刀锋便呼啸而至,竟擦着苏凌耳际掠过。 然后在苏凌身后一丈开外,蓦地腾起了三丈火墙,熊熊燃烧,片刻方息。 “哎呦,小郎君......竟然躲开了,真叫姐姐刮目相看啊!......”慕雪瑶说着,竟格格笑了起来。 苏凌躲得虽然狼狈一些,但已经是他能反应过来的极限速度了,心中震惊之余,连道侥幸,侥幸。 虽然躲得确实狼狈,但好在也算全身而退,并未受伤,苏凌刚想反唇相讥,便听得咔嚓嚓——咔嚓嚓——的声音自脚下地底不断地传来。 不过一息,那脚下的雪地竟尽数开裂,掀起雪浪滔天,遮天连地。 \"兑位转乾!\"一声怒吼,段无魂的白虎刀突然从地底钻出,无数锋利的刀芒齐齐的从地下轰击苏凌所站的地方。 苏凌大惊,只得奋力再次腾空而起,躲得稍微慢了一些,他的布靴瞬间被刀锋之气削去后跟。 苏凌也顾不得许多,他在半空拧腰翻腾,手中七星刀泼了命的连挥连斩,“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将白虎刀的刀气尽数斩断。 然而在他斩断白虎刀气的刹那,惊觉四道刀影已在周身织成星宿罗网。 四神使终于同时开始发动了进攻! 苏凌屏息凝神,神情冷峻,胸口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一起一伏起来。 林不浪见苏凌被四人死死围住,心中焦躁不安,忽地大吼一声,执流光长剑,便要跳入战阵之中。 却不想被边章忽地一伸手拦住。 “伯父,你这是何意,为何阻我?”林不浪焦急道。 “不浪,稍安勿躁......伯父助苏凌一臂之力!”边章胸有成竹道。 却见边章踏前一步,大声喊道:“苏凌,小心星躔移位!日昳时分野在井鬼!\" 苏凌心头雪亮,心神一振,已然明白了其中四神星宿变化之法,大笑一声道:“原来如此,看我破阵!——” 苏凌江山笑寒芒一闪,直攻朱雀使慕雪瑶而去,速度之快,江山笑竟似划破空气一般,嗡嗡轰鸣。 慕雪瑶见苏凌攻向自己,不由格格娇笑起来,得意洋洋道:“小郎君,原以为你多了不得,看来对于四神星宿之术,却是个外行啊,攻我西方朱雀位,生门断绝,死门洞开!你死在眼前了!” 与此同时,其余的三个神使也不由得大声狞笑起来。 “怎么会这样!——”边章一脸不解,见苏凌攻向慕雪瑶的身形迅疾如飞,以这速度,完全是孤注一掷,无法停下来的搏命之法。 他不由的面如死灰,长叹一声道:“唉——苏凌竟然未懂我意,他性命休矣......休矣啊!” 林不浪闻言,急得虎目瞪裂,懊悔自己方才为何不直接冲上去呢。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却见苏凌原本正疾驰向慕雪瑶的身形剑影,忽地就如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刹那间凝滞了半息,然半息之后,他整个人蓦地如黄龙转身,啪的一下,调转了方向! 剑锋一闪,竟突然刺向西南玄武星宿柳土獐方位。 剑鸣昂昂,一往无前,瞬息即至! 刹那间,江山笑剑尖直直地撞上玄武刀。 徐隐原本的狞笑突然扭曲,眼看着眼前一切,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本该浑厚的水属刀劲竟如泥牛入海。 “轰——”的一声,刀剑轰鸣,气浪翻涌。 \"怎么可能!——\"徐隐大叫一声,蹬蹬蹬瞪的暴退十数步步,手中玄武刀剧烈震颤,“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出体外。 幸亏徐隐的境界高深,否则苏凌这雷霆一击,怕是直接震碎他的五脏六腑了。 饶是如此,他面色如纸,以刀搠地,方勉强站稳。 苏凌靴底在虚空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碎浮现金色星纹,他朗声喝道:“你们以为能得逞么,小爷还没有尽全力呢!” “你们且都接我一剑试试!——” 再看苏凌,虚空之中,连踏七步而出,半空之中,蓦地亮起七颗星斗,七星甫一出现,竟齐齐地闪耀着耀眼流光,轰轰作响。 “孤心八剑——携星!——” 苏凌声音赫赫,半空回荡,眨眼之间,七颗星芒皆同时动了! 闪耀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竟朝着苏凌周身涌动而来。 苏凌大笑道:“四大畜生,这一招,可曾听闻?” “给我斩——” 苏凌江山笑蓦地一挥额,但见那七颗星芒突然化为七道金芒剑气,从半空之中朝着四大神使轰然直冲而落。 四大神使的神情终于变得惊骇起来,皆死命地将手中刀向上一横,抵挡着冲天而来的七芒剑气,四把圣兽刀,颜色各异,浩大的剑气直冲而出。 “轰——”的一声巨响,倾天威势,七芒剑气如雨轰下,轰击在四人刀气屏障之上。 那七芒剑气不过是微微的凝滞了一下,便就如再无半点阻隔一般,继续轰鸣向下斩去。 “轰——轰——轰——轰——”四声如山颓一般的震天彻地的巨响中,地上的雪浪如汹涌的海浪一般迸溅炸开,竟被震得冲上半空,然后簌簌落下,仿如又一场雪,飘然落下。 雪浪翻涌,弥久不散。 半晌之后,雪浪散去,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惊呼连连,瞪大了眼睛。 再看那四大神使,一个个早已被震退向后十数丈远,原本竭力保持的阵位早已错乱。 徐隐被震得最远,倒伏在地上,脸色几如死人一般苍白,他旁边不远,是半跪于地的段无魂,刀搠在雪中,双手紧紧握着刀柄,身下一谈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离苏凌稍近的是辛一刀,他虽然不似那两人那般狼狈,但身上的衣衫几乎全部被震碎,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看得出来,在勉力的压制要吐血的冲动。 而四人之中,唯一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的,便是离苏凌最近的朱雀神使慕雪瑶,只是后退了两三丈,衣摆飘动,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内伤。 只是她握刀的手,却在显而易见地不住颤抖,火焰刀芒也不似方才那般耀眼。 一剑震退四神使,哪个嚣张敢抬头! 苏凌身形缓缓落下,睥睨般地看向四人,声音如刀,昂昂激荡:“这一剑的威力如何?......你们还能不能起来,能起来,便再战,不能的话......放了边章妻女,带着你们的人,滚!” 辛一刀咬牙切齿,忍着疼痛,走到慕雪瑶近前,低低道:“朱雀......这苏凌的实力太过惊人了......我觉得,不如咱们暂时离开,避他锋芒,反正此处离着龙台还远,沿路之上再行截杀也好!......” 慕雪瑶却是脸色一冷,怒嗔道:“一群饭桶,算什么男人,还没有老娘能打!这就要撤了?真要撤了,见着主人你们如何交代?不怕主人震怒,连你们也都杀了么......要撤你们撤,老娘不走!” “这......”辛一刀一怔,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也是为难,眼看局势不利,战下去,只能越来越陷入劣势,可是就这样硬撑着打下去,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想要擒住或杀了苏凌,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慕雪瑶说得对,自己那主人,黄泉冢门主上官景骁是个什么秉性,他可是最了解的,真就这样撤了,他丝毫不怀疑,上官景骁有可能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 想到这里,辛一刀一咬牙,低吼道:“你们两个,还能不能站起来了,要是能,都特么的给劳资滚起来!......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像个娘们!” 辛一刀这话也是一语双关,算是对方才慕雪瑶的辱骂进行回击。 慕雪瑶如何听不出来,不由得杏眼之中,怒意冲冲,不过想到面临强敌,也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不做计较。 ”唉,攒鸡毛凑掸子,四位......商量好了没有,到底打还是不打?不打都早点收工散场,小爷等着吃早饭呢!......” 苏凌冷笑着,出言讥讽道。 慕雪瑶忽然魅惑一笑,捻了一个兰花指,朝苏凌轻轻一点,娇滴滴道:“哎呦......你这小郎君,真是不知道疼人......方才姐姐不过是先逗你玩玩......你倒好,真就下了死手了......” 苏凌明白,这无非是她自己给自己找个面子罢了,却也不惯着她,呸了一声道:“呸!老妖婆,别跟小爷扯犊子......有这样玩的么?四个里面吐血俩......小爷这里不是爱心血站.....不需要你们献血......” “要打是么?小爷倒要好好看上一看,你们这四大畜生,还有什么手段......!” 苏凌言罢,眼神一凛,手中刀剑流光熠熠,朗声一字一顿道:“有什么......苏某都接着!尽管放马过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谁知道呢...试试看吧 四大神使恼羞成怒,知道此时唯有放手一搏,否则就算此时能活命,那黄泉冢的门主上官景骁,也决然饶不了他们。 想到这里,辛一刀猛然一挥他手中的青龙刀,青龙刀再度青光大胜,映照着他眼神中的狰狞。 三位神使......今日之局,有他便无我们,有我们便无他,事已至此,咱们就全力出手吧!四象归元——\" 四大神使突然背靠背旋转,刀锋向下,竟在雪地地面上划出了一副完整的图纹。 边章看的真切,倒吸一口冷气道:“这是......七宿星图!苏凌......当心!” 那七宿星图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分别站定他们中一人,其上青白红玄四色熠熠生辉,似有真气流动。 苏凌看的真切,觉得这四人架势不小,却并未对这七宿星图足够的重视,以为他们无非是装神弄鬼的花架子,刚要出言嘲讽,便在这时,苏凌却蓦地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不知为何,苏凌突然感到手中兵器变得异常沉重。他心中一动,暗忖不对啊,江山笑本就是细剑,根本没有多少重量,那七星刀虽然重上一些,但苏凌从来没有感觉过压手啊...... 可是如今,那一刀一剑,不知为何竟然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苏凌甚至觉得自己都有点握不住这两件兵刃了,随时都有可能脱手。 苏凌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咬牙使劲,将江山笑和七星刀抬起,定睛观看,一看之下,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七星刀与江山笑的锋刃上,不知何时爬满藤蔓状的金木水火四气。 \"这是......四气锁兵?\"远处的边章看的十分清楚,不由的惊呼开口道。 苏凌闻言,一边咬牙抵抗这两股重力的威压,一边骂道:“什么四气锁兵?他们在搞什么把戏?......” 边章神情满是担忧,大喊提醒苏凌道:“苏凌,此乃四神使催动七宿星图之力,以阵图四神兽之气,将你德尔兵刃锁住之法......你现在是不是感觉你手中的刀剑,异常沉重,几乎要脱手对么?......” 苏凌咬牙扛着这巨力,点点头道:“师叔,既然使得这四气锁兵之术,可有破解的方法么......” 边章有些无奈的摇头道:“我虽然识得此术,但却不知要如何破解......我想惟有谨守心神,以己内息,硬抗四气之力......只有夺回兵刃的控制,方能突破四气压制......否则,你若被四气压制,你自己的兵刃,便又可能反伤与你!......苏凌你千万要小心啊!” 苏凌心中苦笑,说了这一大堆,总结出一句话,就是要自己自求多福了.....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舌尖一顶上牙膛,叫丹田一立混元气,催动浑身内息,对抗着将他手中两大兵刃完全锁死的四气之力。 刹那间,肉眼可见的苏凌的双臂粗了好几圈,其上根根青筋暴起,清晰可辨。 那四大神使见苏凌被四气之死死的压制住,不由的哈哈狂笑。其实,若是在此时,他们向苏凌出手,苏凌整个人的精力完全在对抗四气之力上,根本对他们四人没有任何的还手机会,此时出手,苏凌的结果必然是非死即伤。 然而,这四人不知为何,竟然只是站在各自的方位狂笑,眼中满是得手一般的狂喜,却并没有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 或许他们觉得,以四气之力的强大,足以对付苏凌......与其他们出手结果了苏凌,倒不如让四气之力控制住苏凌的刀剑。 天下闻名的苏凌,最后死在自己的刀剑之下,这才能震惊大晋江湖吧...... 也正因为他们的大意,给了苏凌喘息的机会。 苏凌可以毫无隐忧的全力与四气之力相抗衡。 四气之力涛涛不觉,将苏凌的兵刃锁死,苏凌催动浑身内息,与之抗衡,两大力量在无形中不断的争夺这兵刃的控制。 那江山笑和七星刀被两大力量撕扯之间,不断的轰鸣翻滚,震颤抖动。 然而,苏凌以一己之力对抗四气之力,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那江山笑和七星刀还是缓缓的从他手心之中,脱手而出。 三息之后,江山笑和七星刀仿佛无形中被另外一个人控制一般,竟然艰难而缓慢的向上爬升,一边爬升一边不断嗡嗡清鸣。 苏凌犹不死心,催动内息,压制两大兵刃向上爬升的速度,再看江山笑和七星刀在苏凌面前数尺之内,忽上忽下,不停的抬升下落。 向上抬升,是四气之力占了上风,向下落去,是苏凌的内息占了上风。 经过十数息的反复拉扯和争夺,苏凌的内息已然运转到了极致,那四气之力却仿佛源源不断,没有尽头一般。 终于在短暂的相持拉扯之后吧,苏凌终于抵抗不住四气之力,那江山笑和七星刀,开始缓缓的向上抬升,渐渐的已然抬升到了苏凌的头顶上方。 苏凌仰着头,双眼圆睁,仍旧奋力得想夺回两件兵刃的控制权。 林不浪看的真切,早已怒满胸膛,大吼一声道:“公子,莫要担心,不浪前来助你!” 言罢,举起手中流光剑,便要飞身上前,想要将江山笑和七星刀斩落。 边章却大惊失色,急忙出言阻止道:‘幺儿!不可......不可冲动啊......此时苏凌处境危急,你贸然向前,不但帮不了他,还会被四气之力和苏凌的内力反震而身受重伤的,弄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林不浪闻言,急的一跺脚道:“那也不能就如此眼睁睁的看着公子内息耗尽,被自己的兵器所戗吧!伯父,快想个破解办法啊......” 边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绞尽脑汁的想着办法,口中不断的低声重复道:“我想一想,容我想一想,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 只是,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便在这时,那悬浮在苏凌头顶的江山笑赫尔七星刀竟然齐齐轰鸣起来,剑尖刀尖,冷芒闪动,对准了苏凌的头颅。 “哈哈哈哈......姓苏的,你要是服个软,说你认输了,再把那匣子乖乖献出来,我们便收回四气之力,你还能保住一条命!怎样,认不认输啊!”辛一刀狂笑道。 “小郎君,姐姐可不希望你就这样死了......那不白瞎了你这张小白脸了......怎么样,你服不服啊......你要是觉得条件不够,那再加一条,你认输,说一声你服了,再把匣子献出来,姐姐......就把我献给郎君......如何啊......” 她这句话说完,四个人又是一阵疯狂大笑。 苏凌听得清楚,心中怒火燃烧,一边催动着内息抵抗四气之力,一边从牙缝中艰难的挤出一句话道:“呸......老妖婆,别恶心小爷了......小爷纵使今日身死,也而绝不服你们这四大畜生!” 他这句话立时激怒了四人,但见这四人脸色一变,皆满眼杀气。 “慕雪瑶......你对他有意,人家可是对你无情......别废话了,动手吧!......”段无魂冷哼道。 慕雪瑶一咬牙道:“好......姓苏的,你几次三番出言羞辱我......老娘这份心算是喂了狗了,放着风流快活你不要,偏偏想死,那老娘就成全你!三位,与我一同动手!” 再看四人忽然将手中的刀举过头顶,刀尖出竟突然出现四道不同的流光气息,与雪地上的七宿星图连接在一起,但听四人忽的大喝道:“四气之力,斩——” 却见刀尖与七宿星图连接的流光蓦地光芒大盛,刹那间直冲向悬浮在苏凌头顶的江山笑和七星刀上,那两件兵刃轰鸣声大作,肉眼可见的朝着苏凌的头颅压了下来。 林不浪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边章此时也早已六神无主,面如土色。 所有人都认为,苏凌此番定然是在劫难逃了。 苏凌眼神灼灼的盯着那朝自己缓缓压来的七星刀和江山笑,依旧没有放弃抵抗,仍旧疯狂的催动内息,抵抗着这下压而来的四气之力。 若不是他如此坚持不放弃,这两件兵刃早就落下来,将苏凌枭首了。 正是由于苏凌这种坚持不懈的抵抗,才让江山笑和七星刀看起来下落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而是十分的缓慢。 可是苏凌明白,自己的内息本就是自己最弱的一环,那四气之力乃是借助七宿星图化成的,源源不断,绝对不会消失,自己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自己被自己心爱的两件兵刃所杀,只是时间问题。 饶是如此,苏凌心中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和不屈。 就算最后这结果自己不能改变,但我也要拼尽全力阻挡它们下落的速度,四气之力,今日劳资就是死在这上面,也不会放弃抵抗。 拼尽全力,搏至无憾,便是死,也无惧了吧! “喝——啊——”苏凌蓦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再看他整个人的周身迅速翻滚起一股玄清气流,将他整个人完全的包裹其中,再看他双手向上一举,掌心对着向下压来的一刀一剑,直轰而出。 浩大而源源不断的内息气流,从的他的双掌喷薄而出,凝成两道如有实质的气柱,直冲向朝自己缓慢压来的刀剑。 “轰——轰——轰——”气流撞击在两件兵刃之上,轰鸣之声震荡在半空之中,宛如九天怒雷,狂吼咆哮。 四大神使和边章、林不浪毕竟境界高深,赶紧守住心神,调动内息,这才稳住身形。 可是四大神使身后那些黑衣杀手,如何有这般道行,不过数息之间,已然被这巨大的轰鸣震颤震得昏死吐血了好几个。 却看苏凌放手一搏之下,那原本缓慢向下压来的两件兵刃,竟突然德尔凝滞在那里,三息之后,竟然又开始缓缓的向上抬升起来。 林不浪和边章看得真切,不由的心神一震,攥紧了拳头,替苏凌使劲。 “就这么?......你们休想杀死我——!”苏凌满眼赤红,双手托天之势,气势昂昂,决然不屈,大吼道。 四大神使也有些震惊,没想到苏凌竟然在危急时刻,爆发出如此可怖的力量,竟然连四气之力都被硬生生的震退向后了! “这小子......!”徐隐和段无魂满眼的震惊道。 “徒劳!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劳,四气之力源自七宿星图,乃是九天之力加持......苏凌,你区区伪宗师境,也想逆天改命么?......” “逆天改命!......劳资就要试一试!——” 苏凌大吼一声,再次催动浑身内息,周身内息疯狂的向外喷发,就像不要钱一样。 边章瞳孔大震,喃喃道:“苏凌这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法啊......这样疯狂的消耗内息,总有内息殆尽之时啊,到时就算那两件兵刃伤不了他,他自己也会因为内息耗尽而无法支撑自己,倒地而死的啊!.......” 苏凌心中如何不清楚,这是他最后的反抗,只是心中最后的一口气,才让他如此不顾一切的坚持到现在,他感受着自己内息正在疯狂的枯竭,若再耗下去,不消五息,自己便会油尽灯枯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苏凌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 然而苏凌越问自己,便越发觉,这是无法破解的死局。 他真的开始有些局绝望了。 内息即将耗尽,下一刻,他连站着,都将成为奢望。 “苏凌!去死吧——”四大神使终于决定动手。 他们虽然看得出来,苏凌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却忌惮苏凌万一在绝境之下,再搞迸发出他们意想不到的力量,那就不好对付了。 四人交换颜眼色,齐齐动了。 四道流光,刀芒闪动,分别从四个方向,直攻苏凌而去。 苏凌看的真切,知道这下彻底无法扭转结局了,一个四气之力,自己都无法对付,动弹不得,再加上这四个人同时发难,自己如何还能有活路。 苏凌心如死灰,缓缓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感受着最后一丝内息耗尽,然后......迎接死亡! “黄泉冢......真欺我江湖正道无人了么?......休得猖狂——” 一声冷冷的清叱,刹那之间响彻整个释魂林。 紧接着一声如凤啼九天的剑鸣之音,半空之中蓦地出现一道幽蓝剑芒,犹如隐霾天空之中,轰然而现的蓝色星河。 “什么人......!”四大神使脸色大变。他们每个人都在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出现。 “离忧山轩辕阁在这世间一日,就若容不得你们这些宵小放肆!——” 又是一声清叱,半空那道若霜蓝色剑影之上,正负手而立一人,身姿缥缈,犹如御剑而来。 眨眼即至,稳稳的落在苏凌的身前。 横剑,蓝芒幽幽,映衬着他清冷绝世的容颜。 素白纱衣,随风摆动,那纯粹的白,竟然将地上的白雪都比了下去。 众人眼前,蓦地出现了一名绝世清冷的女子,双眸如雪似冰,清冷而肃杀,手中长剑蓝芒,仿佛流动的蓝色星河。 她站在那里,就是这世间最纯粹的芳华,最无双的绝世。 所有人在那一刹那,都看的痴了,甚至忘记了身在杀人的战场。 却见那如仙出尘的女子,黛眉微蹙,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清冽道:“离忧山轩辕阁,轩辕听荷,领教!......” 苏凌自看到她出现,便心中暗暗的送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她终于来了...... “听荷......你来了......快先助我!”苏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轩辕听荷闻言,清眸流转,朝着苏凌淡淡的看了一眼道:“这天下,竟然还有被自己兵刃制住的人......苏凌,你挺厉害么......” 苏凌暗中苦笑,却无心开玩笑,他现在是勉强支撑,再耽搁下去,怕是真就危险了。 “听荷......这是四神之力幻化的七宿星图中的四气之力,你千万要小心,想个完全之策,若是强行破除,怕是你会被反震之力所伤......”苏凌急切而艰难的提醒道。 “哼......”轩辕听荷冷哼一声,又淡淡看了一眼笼罩在七星刀和江山笑上的四气流光,轻描淡写道:“四气之力?有多厉害?......我却不太相信......看我一剑破之!” 说着她便要执剑来斩,慌得苏凌赶紧又道:“不可!这样太冒失了.....还是要想个办法!” “没时间了......再想你就死了!......”轩辕听荷轻描淡写道。 苏凌顿时一窒,说不出话来,只得暗中叫苦。 那四大神使经过方才的震惊之后,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见突然出现如此清冷的女子,似乎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甚至四气之力在她心中也不值一提,不由的勃然大怒。 那段无魂脾气火爆,刚想冲过去,慕雪瑶却是沉声道:“不要鲁莽,她是离忧山轩辕听荷......” “离忧山......有什么......”段无魂刚说了一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得眼睛圆睁,颤声道:“离忧山......轩辕......原来她是......” 慕雪瑶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忽的格格一笑,一副示好的和颜悦色的模样,朝前走了几步,一拱手道:”哎呦......原来是离忧山轩辕圣人的孙女,听荷妹妹啊......怎么大驾光临到这里了呢......怕是咱们有什么误会,不如坐下来......” 她话刚说到这里,却见轩辕听荷根本不回头,也不看她一眼,似自言自语冷冷道:“我正想着如何救苏凌......谁在一旁吵吵闹闹的.....聒噪!” 木慕雪瑶闻言,神情一窒,刚想翻脸。 却见轩辕听荷也不如何作势,只轻轻的一拂衣袖。 慕雪瑶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息迎面直扑而来,还未容得她防备,下一刻整个人如遭重击,蹬蹬蹬的朝后面退了十数步,要不是辛一刀扶了一把,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丫头片子!......”慕雪瑶咬牙切齿,咒骂道。 轩辕听荷依旧回头,对慕雪瑶的咒骂也似乎恍若未闻,自说自话似得淡淡道:“没有让你们说话,最好都给我闭嘴......等我救了苏凌之后,想打,轩辕奉陪就是!” 辛一刀冷笑道:“轩辕听荷,怕是你救不了这姓苏的吧......” 轩辕听荷也不争辩,淡淡道:“谁知道呢.....试试看吧......” 苏凌闻言,更是一阵的哭笑不得。 这下却是激怒了四大神使,四人大吼道:“想救这姓苏的,问过我们没有,杀——” 杀字出口,四人身形化作四道流光,半途之中四道刀芒,倾天直斩轩辕听荷而来。 轩辕听荷听得身后金风阵阵,这才缓缓的转过身,面对着疾冲而拉埃的四个人,眼中的神情却是越来越冰冷起来。 “这是你们自己找死......那便一剑打发了你们......再说吧!\" “苏凌......再坚持五息......可能做到!?” “能......”苏凌艰难的回答道。 “一!......”轩辕听荷蓦地清叱一声,一字出口,蓝芒闪动,听荷剑铿然出鞘。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听荷剑雨破四神 蓝芒漫天,刺破了冬日压得很低的彤云。 蓝芒连闪之中,轩辕听荷宛如九天飞仙,一剑直正东方位的青龙使辛一刀。 “听荷剑——听荷雨......”轩辕听荷蓦地冷叱一声,再看那原本漫天闪耀的长剑蓝芒,竟忽的化为无数漫天闪动的蓝色星芒,将辛一刀当头罩住,蓝芒闪烁,剑意昂昂。 那辛一刀如何看不出这一招的厉害,神情如临大敌,大吼一声道“青龙七宿之亢金龙!——\" “吼——” 辛一刀的青龙刀突然龙吟大作,刹那之间,青芒刀气竟凝成了如有实质的龙首。那龙首甫一出现,便张口朝着漫天的蓝色星芒狂啸不止,而后龙须根根炸起,龙目圆睁,獠牙森森,一头朝漫天蓝色星芒撞去,想要将这无数的漫天蓝色星芒,一口吞下。 恶龙啸天,星芒煌煌。 轩辕听荷冷声清叱道:“不过是一条小虫而已,也敢称龙?听荷雨,落——” 白衣飘荡,轩辕听荷一舞手中听荷剑,在漫天星芒之下划出一道圆弧。 再看漫天星芒齐齐闪动起来,越闪动越亮,不过半息,竟化为漫天蓝色星雨,倾天而落。 “轰轰轰——” 无数的漫天星雨,如瀑一般倾泻在张着血盆大口的龙首之上。 那龙首原本狂啸不止,瞬间便被如雨一般的蓝色星芒淹没,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轰隆声音过后,那龙首虚像,早已不知何时化为虚无,找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轩辕听荷再次长剑随意一划,清叱道:“听荷剑,御!” 满天星芒,化为一道耀眼蓝芒,从半空俯冲而下,盘旋在轩辕听荷身前半空,与此同时轩辕听荷手中听荷剑清鸣一声,飞出掌心,与半空蓝芒合二为一,悬浮在轩辕听荷绝美的身姿上方,嗡嗡清鸣。 那辛一刀却没有方才那般威势赫赫了,龙首虚像消失之后,他便如遭重击一般,惨叫一声,身形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击,朝后暴退数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噗——”一口血喷了出来,手中青龙刀当啷一声脱手而出,其余三大神使看的真切,见辛一刀受伤,大惊之下,几乎同时出手,慕雪瑶的朱雀刀连闪之下,赤焰红芒化作漫天火海朝轩辕听荷直扑而来。 段无魂的白虎刀一声虎啸,白芒一闪,没入地下,不过半息,“轰——”的一声,竟从地底刺出无数刀芒暗劲。 徐隐却是蓦地悬浮至半空之中,玄武刀刀气如墨云翻滚,当头朝着轩辕听荷直斩而下。 三人在一息之间,同时发难,从正面,头顶和脚下,将轩辕听荷瞬间锁死。 “轩辕听荷,给我死来——”慕雪瑶恶狠狠的叫嚣起来。 轩辕听荷三面受敌,却是丝毫没有慌乱神情,绝美的脸上,依旧是不变的清冷和淡然。 她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气势汹汹攻来的三人,反倒微微回首,星眸之中带着三分询问的语气朝苏凌道:“苏凌......过了几息了,还能坚持么?......” 苏凌正在勉力抵抗四气之力,虽然无法动弹,但却看得清楚,他见轩辕听荷一招听荷雨不但逼退了辛一刀,更伤了他,心中高兴,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四气之力竟然减弱了不少,虽然自己还是不能抗衡,但似乎没有方才那般吃力了。 莫非...... 便在这时,他看到剩余三大神使同时向轩辕听荷发难,只得暂停自己思忖,刚想出言提醒轩辕听荷小心,未成想这轩辕听荷竟然不顾眼前三人来攻的危机,反倒转头询问自己。 他心中无奈,却还是急道:“刚过了三息......我再坚持两息定然没有问题......只是,听荷你要小心了,这三人同时来攻,不可小觑!” 轩辕听荷闻言,淡淡道:“三个人如何,不过一剑尔!” 说着,她转头看向三人,但见这三人刀芒已然近在眼前。 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忽地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倒退而出,一道残影已然退了十丈之远。 轩辕听荷刚站定身形,原本所在方位的地面轰然炸裂,段无魂的白虎刀芒从地下直透而出,却是轰了个空。 那徐隐的当头一刀也已然斩下,却也斩了个空。 白虎刀和玄武刀刀气对轰,轰隆一声,雪片石泥乱飞,涤荡弥漫。 这两人的攻势,就这样不可思议,又看起来如此简单的被轩辕听荷不费吹灰之力的化解了,不仅如此,两人被彼此的刀气所震,皆稳不住身形,段无魂顿时暴退十数步,白虎刀泼命的搠进雪地之中,方才稳住身形。 那徐隐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本就从半空攻来,这一反震之下,被震的稳不住身形,半空中折着跟头,砸向地面。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补救,徐隐整个人砸在雪地之上,震起雪浪翻涌,他刹那间昏死过去。 直到这时,轩辕听荷方冷冷的清叱一声道:“二!” 苏凌看得真气,心中又是一喜,刹那间便觉得那四气之力似乎又减弱了几分,现在自己不但能抵抗住四气之力的压制,甚至还能用自己的内息,与之相持,他头顶上方悬着的一刀一剑,也蓦地停滞在那里,虽然不能向上抬升,但也未曾再下落了。 苏凌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切,大喊道:“听荷......原来这四气之力的根源在这四个鸟人身上,只要打败这四个人,让他们不能再操纵七宿星图,四气之力得不到补充,便会消弭于无形!” 轩辕听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嗔道:“现在你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啊?笨......” 苏凌闻言,顿时语塞。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看来我是真笨,后知后觉还提醒她......真是多此一举。 七宿四气之力,其实真正的阵眼方位在四大神使中修为最高的慕雪瑶。 只要慕雪瑶无事,其余三大神使即便身受重伤,那四气之力虽然减弱,但也不会消失。 苏凌想要以一己之力破了四气之力的压制,也非易事。 慕雪瑶见那三大神使,除了段无魂还勉强能战之外,其余根本无再战之力,心中大惊,变得有些慌乱起来。 若要是让这个轩辕听荷看出自己才是阵眼所在,她放手来攻自己,自己根本抵挡不住,到时自己有个闪失,那四气之力便会功亏一篑。 不如...... 慕雪瑶打定主意,忽地娇喝一声道:“段无魂守好你的阵眼,看老娘取这女娘性命!” 段无魂正在喘息,闻听此言,顿时哭笑不得,差点就破口大骂了。 这老娘们真不是个东西,明明四气之力的关键在她这个阵眼,现在她这样一说,自己这口大黑锅却是背得结结实实的,莫名其妙成了阵眼,这要是轩辕听荷全力攻击自己,自己可是真就完犊子了。 他明白,现在自己根本接不了轩辕听荷一剑...... 可是,他也知道,慕雪瑶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只有将自己推在前面,才能保证她这个阵眼无事,那四气之力便不会被破。 这个哑巴亏只有自己默默吃下去,还要硬抗到底了。 想到这里,段无魂使劲地将白虎刀从雪中拔出,大吼一声道:“阵眼在此,固若金汤......放心就是!” 轩辕听荷闻言,冷笑道:“休要废话,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四人谁是阵眼吗?慕雪瑶,你企图转移视线,引我去攻这姓段的,你这阵眼便能安全了是不是?......你错打了算盘了,给我死来——” 再看轩辕听荷话音方落,身化流光,听荷剑蓝芒大胜,清鸣一声直攻慕雪瑶而来。 慕雪瑶大惊,心中叫苦不迭,见轩辕听荷凌厉一剑,直攻而来,不由得连挥手中朱雀刀。 朱雀刀赤焰红芒,喷薄而出,刹那间在她身前形成了三道漫天火墙。 段无魂见状,知道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慕雪瑶的安全,否则四气之力便会消失,只得大吼一声,硬着头皮执刀朝轩辕听荷挡去。 “轩辕听荷,吃我一刀!——” 轩辕听荷冲势不减,似乎根本不把这段无魂放在眼中,在所有人眼中,就像眼前毫无任何阻挡一般,一往无前,目标只有慕雪瑶。 段无魂见状,虽然惊讶不已,却也心存侥幸,这女娘竟然根本不躲不闪,只是一味冲向慕雪瑶,那自己岂不一刀便能结果她的性命? 段无魂大吼一声,使出平生之力,手中白虎刀虎啸声声,斩向轩辕听荷。 他以为这一刀必中,然而“当啷——”一声巨响,段无魂只觉得手心发麻,白虎刀几乎脱手而出。 他拼命地握住刀柄,抬头看去。 却见自己落在半空的刀,不知何时被一柄长剑死死的架住,眼前一白衣少年,一脸杀意的正盯着自己,剑气杀气,令人不敢直视。 “段无魂......你的对手是我......林不浪!纳命来!” 原来林不浪看得清楚明白,知道不能让轩辕听荷被段无魂所阻挡,所以突然出手,身形纵起,长剑一挥,间不容发之时,正挡在段无魂下落的刀锋上。 段无魂恼羞成怒,只得放弃轩辕听荷,与林不浪斗在一处。 轩辕听荷再无阻碍,两道蓝白流光,蓝的是听荷剑,白的是轩辕听荷,如星似火,轰然冲进慕雪瑶的三道火墙之,瞬间火势翻涌,将轩辕听荷身形和听荷剑剑影全数吞没。 慕雪瑶见轩辕听荷的身形消失在火墙之中,心中安定了不少,觉着轩辕听荷必然再短时间出不了这三道火墙的包围,那自己便可轻而易举的杀死苏凌,反手再来对付她。 她刚想得意地大笑,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再看那三道火墙不知为何,上下翻涌,火舌吐信,火焰涤荡,更有接连不断的轰响阵阵。 所有人惊疑之时,蓦地一道蓝色剑影从火墙之中直刺而出,刺透了熊熊火焰。 瞬息之间,幽蓝剑芒大胜,将那火焰都染成了幽幽蓝芒。 冷冷的清叱声,瞬间响起:“听荷剑,断寒江——给我破” “轰——”一声巨响,幽蓝剑影之中,一道白色身影从那涛涛火墙之中直冲而出,跃入半空之中。 白纱轻舞,那汹汹烈火,竟未伤她分毫。 她虚浮在半空之中,脚下火焰滔滔,手中长剑幽幽。 “离忧万剑,一剑诛邪!” 清叱声声,煌煌飒飒! 白影幽剑,绝世倾城。 那绝美的身影,在半空之中轻轻的挥动了手中的幽蓝长剑。 一剑斩向那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慕雪瑶。直到此时,慕雪瑶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绝境之下,墨慕雪瑶只有殊死一搏了。 但见她不顾一切的大吼一声道:“朱雀火神,浴火重生,其魂兮兮,不生不灭!” “啾——”的一声清鸣,仿如凤鸣阵阵,慕雪瑶的朱雀刀红芒大胜,竟在她的头顶凝成了朱雀虚像。 那朱雀浑身浴火,昂头清鸣,倏而振翅,朝着轩辕听荷倾天落下的听荷剑芒直冲而去。 “轰隆——”,一声震彻苍穹的巨响,整个世界,竟蓦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仿佛在这声巨响之后,全部消失。 那一刻短暂而又永恒般的寂静。 慕雪瑶的朱雀刀在这寂静之中,炸成碎片,赤红如火的碎片,宛如绽开的烟火,漫天飘落。 听荷剑也在那一刹那,蓝芒弥漫,渐渐的消散开去。 强烈的震撼气浪,将四大神使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同时掀飞。 空间在短暂地失去所有的声音之后,又突然地恢复了所有的声音。 簌簌落雪和朱雀刀碎片混合在一起,缓缓下落着。 战场之上,能站着的人,屈指可数。 轩辕听荷在蹬蹬蹬倒退了数步,脸色微微一变之后,站稳了身形。 边章身形暴退,暴退中,蓦地口诵佛号,周身金光大胜,将自己护住,这才没有倒地。 原本恶斗的林不浪和段无魂,被这一冲击,林不浪顿时暴退向后十数丈,手中流光剑奋力地搠进雪中,这才稳住身形。 那段无魂便没有那么走运了原本与林不浪死斗,便已然勉力支撑,这气浪翻涌而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丝毫的防备,整个人顿时被震上半空,狠狠地砸在雪地之上,吐了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而黄泉冢的那些杀手,全部被震得东倒西歪,呻吟不断,惨不忍睹。 辛一刀和徐隐状况稍好,却也半跪于地,脸色惨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浪和气浪散去之后。 这偌大的茅屋前空地之上,能站着的人,只剩下苏凌、轩辕听荷、林不浪、边章和慕雪瑶五人而已。 苏凌先是感受到那股巨大德尔冲击之力,暗道不好,以为自己定然被震昏过去不可,却未曾想,随着那股冲击之力朝自己用来的同时,原本源源不断的四气之力,竟然在刹那间消失了。 苏凌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行动也变得自如起来。 他赶紧大吼一声,急速地纵至半空,双手同时发力,左刀右剑,握得稳稳的。 便在这时,那巨大的气浪已然袭来。 苏凌脸色微变,不敢耽搁,用最后的速度向后暴退数丈,待整个人被气浪从半空掀下来之时,刀剑同时向下,“砰——”、“砰——”两声,死死地搠进雪中,他才稳住身形,气浪这才从身边呼啸而过。 慕雪瑶虽然在朱雀刀与听荷剑撞击在一处的瞬间,凭着伪宗师境的本能,迅速地向后暴退而去,但那朱雀刀却还是结结实实的跟轩辕听荷的听荷剑撞在一起。 听荷剑乃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亲自为孙女轩辕听荷所打造的,岂是凡品? 所以那朱雀刀与听荷剑甫一相撞,便全部炸成碎片。 朱雀刀的主人慕雪瑶虽然没有被气浪所伤,却因为自己的兵刃碎裂,而心神受损,“噗——”的一声,嘴角溢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来,想必是受了不小的内伤。 轩辕听荷其实也被气浪所伤,气息不稳,然而见如此良机,岂能错过,清眸一闪,缓缓举起手中幽蓝色的听荷剑,朝慕雪瑶一指道:“朱雀......如今四神罡刀阵,四去其三,剩你一人,还要负隅顽抗不成!” 苏凌和林不浪也各执兵刃,将慕雪瑶围在当中。 慕雪瑶冷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看了轩辕听荷一眼道:“离忧山......轩辕听荷,你果真好手段!......竟然以一人之力,力挫我四神使,攻破四神罡刀阵,震昏三位神使!......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实力使然......黄泉冢精锐几乎全部失败......如今我身陷三人重围,有死无生,有何脸面回去见门主,不如把命给了你吧!” 说着,那慕雪瑶竟然毫不畏惧,脸上露出邪魅一笑,忽地高举左掌,朝着自己的头颅一掌轰去。 苏凌三人决然没有料到,这慕雪瑶原本一个放荡的女人,竟然在此等危急之时,选择如此决绝的自戕,心头一震,想要阻止,却是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慕雪瑶那一掌正不偏不倚地打在自己的头颅上。 “噗——”一口血喷了出来,洒落满地。 那慕雪瑶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向地上倒去。 便在这时,漫天之中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大吼道:“雪瑶——不!不要!——” 苏凌三人心神一震,豁然抬头。 再看半空之中倏忽飘落一人,一身黑色衣衫,衣衫前胸口处,绣着一条张着巨口,吐着信子的金丝盘蛇,威风凛凛,令人生畏。 那人一个闪身,轻舒猿臂将慕雪瑶抱在怀中,大喊起来道:“雪瑶.....慕雪瑶!朱雀!......你怎么样!......” 慕雪瑶神情恍惚,艰难地睁开眼睛,原本如死灰的眼神蓦地有了一丝光亮,声音颤抖喃喃道:“门主......门主......你终于来了!......” 言罢,头一歪,失去了最后的意识,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了过去。 那黑衣男人将慕雪瑶抱在怀中,急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丹丸,塞进她的口中,这才缓缓起身,抬头看向苏凌三人,眼中射出两道如蛇一般冰冷的寒芒。 “是你们逼迫朱雀至此地步的......是不是?”他的声音很低,冰冷的就如毒蛇嘶嘶一般,让人浑身不寒而栗。 轩辕听荷冷哼一声,向前一步,一字一顿道:“是我伤了她......她见走投无路,才选择自戕,与他人无关,你若寻仇,冲我来便是!” 那黑衣人闻言,幽冷眼神一转,灼灼地盯着轩辕听荷,半晌方道:“小女娃......告诉我,你是何人?” “离忧山轩辕阁——轩辕听荷,领教了!”轩辕听荷不卑不亢,沉声说道。 “原来你是轩辕鬼谷的人......怪不得我这门中四大神使会败得这么惨......我原本不欲杀人,只想着取了那匣子便好......可是如今之局,小女娃......” 那人顿了顿,缓缓抬头,目光从苏凌、林不浪、边章和轩辕听荷每个人的脸上划过,然后一字一顿的冷冷道:“你......你们,一个都不能活着!” 苏凌见状,神情凝重,朝前走了几步,不卑不亢地一拱手道:“今日之事,若不是这黄泉冢四大神使主动挑衅,也不会如此......阁下何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想要杀了我们三人......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吧......” 那黑衣人忽地仰头大笑,朝苏凌点了点头道:“小子......你是苏凌对吧......竟然还不知道我是谁,也罢,在你临死前,要你做个明白鬼!” 那黑衣人一字一顿,声音冰冷道:“我乃黄泉冢——上官景骁,苏凌......我可有资格杀了你?!”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绝死之战,一触即发 苏凌闻言,心中顿时一惊,暗道此事不妙。 原以为黄泉冢只是来了四大神使,没成想上官景骁竟然也来了。 四大神使已经如此不好对付了,如今这上官景骁出现,情势将更加不利。上官景骁的凶名,便是如今江湖各派正道魁首,也要避其锋芒。 更何况,很显然这上官景骁因为慕雪瑶生死不知,已然冲冲大怒了,苏凌想要拖延或者不动干戈,根本没有可能。 然而,常言道,水来土屯,兵来将挡,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凌聚拢心神,朝着上官景骁微微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原来是上官门主亲至,恕苏凌眼拙......有失远迎......” 上官景骁脸色阴沉,眼中冷光灼灼,盯着苏凌看了几眼,沉声道:“是你伤了雪瑶?......还震昏了我手下这许多人么......”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淡淡道:“上官门主误会了......不是苏某......” 未等苏凌说完,那上官景骁便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不是你所为,就滚开......让伤了雪瑶的人上前受死!......” 苏凌眉头一蹙,心中也有了几分恼怒,声音不冷不淡道:“上官门主......凡事有因必有果,你只知道你门中人受了伤......却为何不问问如此局面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未免有失门主身份吧!” 上官景骁闻言,冷笑道:“苏凌......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的,你没有资格!......本门主无需知道因果对错,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伤了我门中人,就都别想活着了!” 说着,他忽地朝着苏凌猛然一甩衣袖。 苏凌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朝自己迎面呼啸而来。 苏凌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冷叱一声,抬手用七星刀向前格挡。 “轰——”的一声,那巨力掌风正轰在七星刀上。 苏凌如遭重击,身形猛地倒飞向后十数丈,“当——”的一声,七星刀直搠在地上。 苏凌想要站立却已然不能,只得单膝跪地,靠着七星刀勉强支撑。 一道殷红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苏凌只觉气息不稳,只得暗自强撑着。 一掌之力,竟然强大如斯。苏凌心中大骇,看来这上官景骁也是自己的劲敌啊。 不是说大晋宗师上下的高手凤毛麟角么,怎么一股脑的全被自己遇到了呢...... 林不浪和边章大骇,赶紧飞身来到苏凌近前,齐声关切道:“苏凌(公子)你怎么样......” 苏凌只觉气血上涌,赶紧调动内息调息,却说不出话来,只得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没有大碍。 “这便是多话的教训......本门主再问一遍......是谁伤了雪瑶和我手下门人,给我站出来!......”上官景骁的声音冰冷之中,满是腾腾杀意。 轩辕听荷冷哼一声,执听荷剑向前一步,冷声道:“上官景骁......你想以势压人么?你那些不成器的门人,是我出手替你教训了一番......你想怎样,轩辕听荷奉陪......” 上官景骁却不说话,盯着轩辕听荷看了半晌,忽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阴森可怖,令人感到十分的压抑和不适。 笑了一阵,上官景骁方朝着轩辕听荷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道:“小女娃......你姓轩辕,又是离忧门人......本门主且问你......轩辕鬼谷那老鬼,是你什么人......” “轩辕阁主乃是我的阿爷......”轩辕听荷不假思索,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哦?......原来轩辕老鬼竟然是你阿爷......怪不得你有如此手段......不过,小女娃,你真的以为离忧山轩辕阁身为正道魁首,便可一手遮天了么?今日若是轩辕老鬼亲至,本门主倒还真就能卖他一个脸面,但是你这个小女娃......还没有这个资格!” 轩辕听荷冷笑一声,沉声道:“上官景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付你,我一人足以,何故劳动我阿爷大驾!......要战,便来,休要废话!” 但见轩辕听荷手中听荷长剑蓝芒大胜,嗡嗡清鸣,轩辕听荷执剑在手,满身杀机。 “小女娃......还挺狂的,只不过你那阿爷有没有告诉过你......狂要有狂的资本......你信不信,就凭你一人,在我面前,根本接不了三招!”上官景骁声音低沉,满是不屑道。 未等轩辕听荷说话,便听到一声冷喝道:“上官景骁,你能有多厉害......不也是人么?林不浪就不信邪!——” 话音方落,白色剑芒一闪,林不浪一道残影,直冲上官景骁而来,半途之中,流光剑天河倒泄,自上而下,弧光一闪,朝着上官景骁当头便斩。 上官景骁连看都不看林不浪一眼,仍旧盯着轩辕听荷,仿佛眼前根本无事发生。 林不浪长剑冷光,剑锋闪动,一剑斩下。 那上官景骁这才微微地抬了抬手,不屑道:“你又是那个......” 再看林不浪疾冲的身形,不知为何竟蓦地停滞在半途之中,寸进不得。 就好像被一股无形巨力阻挡,根本斩不下这一剑。 苏凌等人看得清楚,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厉害的上官景骁,仅仅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林不浪便无法向前了! 林不浪大吼一声,调动全身内息,想要冲破上官景骁的阻挡之力,手中流光剑轰鸣震颤,却依旧寸进不得。 不仅如此,林不浪只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泼天压来,令他顷刻之间,喘息起来。 林不浪一咬牙,硬生生地扛着这股无形的力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道仙宫林不浪......今日必取你首级!” “哈哈哈......是么?”上官景骁犹如听笑话一般,哈冷冷笑道。 “年轻人......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是件好事......不过,有时候自不量力,容易吃苦头的......林不浪,你师尊空芯老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未曾教过你么?” 说着,他眼中冷芒一闪,灼灼地盯着林不浪。 林不浪拼命的想要冲破这挡在眼前的无形巨力,却根本做不到,握着流光剑的胳膊青筋暴起,虽然勉力支撑着,却倔强得半步不肯后退。 “上官景骁,邪魔外道,你也配提我师尊空芯!”林不浪恨声道。 “呵呵......这天下强者为尊,还没有什么是本门主不配的......既然如此,本门主就替你师尊......给你一个教训!” 再看难上官景骁忽地大袖一甩,冷叱一声道:“给我滚开——” 林不浪只觉得朝自己袭来的那股无形巨力猛然大涨,如千钧重一般朝他直轰而来。 他再也抵挡不住,整个人倒飞向后,身体被震飞离地四五尺,狠狠地砸在雪地之上。 “噗——”一口血从林不浪嘴里喷出,流光剑撒手,坠落在地上,当啷啷的脆响声声。 林不浪顿时脸色苍白,想要站起却是不能了,看这情形,定然是受了内伤。 苏凌见状,一咬牙,勉强从地上晃悠悠地站起身子,来到林不浪近前,将他扶住,低声唤道:“不浪......不要再说话了,赶紧调息疗伤......这里交给我了!” 林不浪神情痛苦,眉头紧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苏凌的帮助下盘膝而坐,运用内息疗伤起来。 苏凌这才叹了口气,想要跟上官景骁交涉。 可就在他转头看时,却见轩辕听荷已然冷叱一声道:“轩辕听荷,领教黄泉冢门主高招!接剑!” 白纱流影,幽蓝剑芒,一剑朝上官景骁当胸刺来。 上官景骁眉头微微一蹙,沉声道:“小女娃......你伤了雪瑶,他们只是受伤,你却只有死路一条!” 但见他根本不躲闪,盯着轩辕听荷幽蓝长剑呼啸而来。 轩辕听荷也不答话,出剑快如星火,不过半息,那剑尖眼看便要刺中上官景骁了。 也不见上官景骁如何作势,只冷笑道:“小女娃......轩辕老鬼只教了你这些?太慢了!” “杀你足矣!”轩辕听荷冷叱一声,剑势不减,一剑刺去。 然而这一剑也刺了出来,轩辕听荷再看之时,眼前哪里还有上官景骁的踪影,听荷剑蓝芒幽幽,却是刺了个空。 轩辕听荷正自疑惑,便听到身后苏凌大喊道:“听荷小心......他在你身后!” 轩辕听荷闻言大惊。 这身法,已然诡异而快到了极致,以轩辕听荷的境界,竟然连上官景骁何时闪到了自己的身后,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察。 苏凌的话,轩辕听荷刚听到,便觉身后一道遒劲而阴冷的掌风朝自己后心猛然轰来。 轩辕听荷心中一凛,知道这一掌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实在是太快了,用出手如电都不足以形容上官景骁这一掌的速度。 饶是如此,轩辕听荷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要是真的完全中了上官景骁这一掌,轩辕听荷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情急之下,轩辕听荷只得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左侧死命的一闪。 白纱如雾,眨眼间闪开了两三尺的距离。 上官景骁一掌拍下,却未拍中她的后心,而是正中轩辕听荷右肋。 “咔嚓——”一声清晰可闻的声音响过,轩辕听荷左肋骨顿时断了三根。 轩辕听荷只觉一股剧痛袭遍全身,再也控制不了身体。 她整个人朝着左侧直直地被一掌震出十数丈之远,“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噗——”,轩辕听荷朱唇一张,一口殷红鲜血喷了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已然满是冷汗。 她想要站起来,已然不能。 只得一咬皓齿,强忍着左肋三根肋骨断裂的疼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上官景骁眼中杀机连闪,冷笑道:“既然如此,就结束你的痛苦吧,不知道轩辕老鬼知道轩辕家从此绝后,会有如何感想!” 再看他身形一动,黑衣飘动,如一团黑雾,眨眼来到轩辕听荷面前,右掌抬起,朝轩辕听荷头颅轰下。 事到如今,轩辕听荷知道自己必死,只得一闭眼,等着这一掌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官景骁忽地听到身后一股莫大的金风响动,心中一凛,知道身后有人已经出手了。 自己虽然能掌毙轩辕听荷,但也会中了身后这人的兵刃,自己也活不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轩辕听荷,身体蓦地向半空一纵,纵起十数丈高。 身后之人一剑扫过,一道弧光划破空气。 上官景骁人在半空,这才看到出手之人正是苏凌。 他刚想半空下落之时,一掌攻向苏凌,哪想到苏凌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苏凌一剑扫空,左手七星刀锵的一声,已然出手,七色光芒直冲向天,一招举火烧天,直攻下落的上官景骁。 直到这时,上官景骁的轻蔑神情才消失了一些,见苏凌七星刀来势汹汹,只得横冲向后,一道残影,退了数丈之远。 然而,上官景骁以为自己安然躲过了苏凌这两招杀招,正准备说话,却没成想,苏凌竟然一个疾闪身,江山笑白芒如电,朝着他的前心处,又是一剑刺来。 上官景骁大惊,暗道这小子好快的出手,幸亏是我,换做旁人,这连绵的攻势,怕是极难躲闪了。 苏凌也是拼尽全力了,他见轩辕听荷受了重伤,早已经怒火中烧,又疼又恨,恨不得一剑杀了那上官景骁,所以才不顾一切的接连出手。 这追身一剑,苏凌全力催动内息,剑速快得不可思议。 上官景骁见那剑芒呼啸而来,转瞬便至,更感那剑意凛凛,让他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惊叹之意。 这小子年纪轻轻,这剑法境界竟然如此了得...... 他不由的冷喝一声,身形再度悬起,半空之中横着直退而出。 然而苏凌这追身一剑,本就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他虽然尽力躲开,还是稍微慢了一步。 “刺啦——”一声尖锐的声响,上官景骁虽然躲开了苏凌这疾驰的追身一剑,但他的左袖却在瞬间,被苏凌一剑划开。 断袖扬在半空,无声地落在雪地之上。 上官景骁这才躲开苏凌的杀招,站稳身形,脸色更加的阴沉起来。 苏凌没有再出招,赶紧将轩辕听荷抱在怀中,心疼唤道:“听荷......听荷......你还好么?” 轩辕听荷脸色惨白,汗珠涔涔,靠在苏凌怀中,摇了摇头声音微弱道:“怕是肋骨断了......苏凌,莫要分心......替我杀了他!......” 苏凌使劲点点头道:“听荷你放心......今日纵死,我也要杀了他!” 上官景骁有些出人意料的没有出手,只是淡淡的看着苏凌。 苏凌将轩辕听荷抱起来,走到边章面前,然后将她放在地上,轩辕听荷忍痛盘膝打坐,调息起来。 “师叔......听荷和不浪交给你了......”苏凌郑重地朝边章拱手道。 边章眉头紧锁,一脸不忍神色,打了稽首道:“苏凌放心,只要老衲还有一口气,必然拼死护住他们!” 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忽地一字一顿道:“既如此......苏凌再无牵挂,今日我生他死,我死他生!” 说着,苏凌蹲下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轩辕听荷,这才霍然站起。 边章见状,满眼担忧神色急道:“苏凌......这上官景骁境界难以窥探......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冲动!” 苏凌决然一笑,朗声道:“与其坐以待毙,束手就死,不如放手一搏!江湖闻黄泉冢无不变色,姓苏的却不信这个邪!” 说着执剑飞身,站在上官景骁对面,满眼滔滔杀意和战意。 “小子......我原本以为,这里唯有那小女娃有些道行......竟不想小瞧了你.....这许多年,能斩断我衣袖的人......也只有你一人而已......你倒真让本门主刮目相看了!” 苏凌冷哼一声道:“少说废话,小爷方才救人心切,仓促出手,要是准备充分,你断地就不仅仅是袖子了......” 上官景骁冷冷一笑,淡淡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你真以为你能胜得了我?......方才你不过是偷袭而已......若要正面与我交手,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哈哈哈......小爷不是吓大的,上官景骁......少要废话,今日便杀你!......” 再看苏凌手中江山笑剑芒大胜,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战意,竟不断地轰鸣震颤起来。 苏凌神情肃然,不动声色之间催动起周身内息,做着殊死一搏的最后准备。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不过一阵冷风之后,雪势突然变大,雪片纷纷扬扬地下落着,将这一片比武之地,映衬得幽冷而苍凉。 苏凌的剑锋无声无息地割开了簌簌飘落的片片白雪,江山笑在雪色中泛起幽幽寒光。 上官景骁见状,终于变得认真起来,心念一动,身后一声长啸,一柄裹着黑气的大刀轰然而现。 他右手轻轻一抬,握住那黑气弥漫的大刀,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周身蓦地腾起一团如有实质的黑色雾芒,恍惚之间,犹如魔神降世。 高手之间的对决,从还未正式比试便已经暗暗开始了。 若论修为境界,苏凌乃是伪宗师境,宗师境下无敌手。这上官景骁的境界苏凌虽然看不出来,但从方才他不过一拂一掌之间,便能让轩辕听荷和林不浪受伤而无法再战,苏凌便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此人最低也应该是伪宗师境的境界。 自己不过初入伪宗师境,这上官景骁凶名在外,想必早已经踏入伪宗师境了,如今两人虽然同为伪宗师境,那上官景骁的境界也应该高过自己,最少也该是伪宗师境后期甚至大巅峰的实力。 苏凌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如上官景骁,但既然同为伪宗师境,只要不是低一个境界,自己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再说如今也没有选择,边章的实力约在九境中后期,自然不是上官景骁的对手,如今己方唯一的战力,也只有自己了。 所以,无论如何,苏凌与上官景骁的这一战,无可避免。 然而,苏凌不仅想要战,还想要战胜这上官景骁。 他明白,如今只有胜了上官景骁,自己才有主动权,若是输了,今日这寂雪寺里,不仅是自己和在场的这些人,连寂雪寺前面客房中的张芷月和温芳华,还有寂雪寺一众僧人,都将在劫难逃。 所以,苏凌不得不胜! 想到这里,苏凌一横心,那便由自己亲自结束这场战斗吧。 “上官景骁......接剑受死!”苏凌大吼一声,手中江山笑昂昂清鸣。 “孤心八剑——游剑!” 他足尖轻轻点过脚下皑皑白雪,孤心八剑之\"游剑式\"已然出手,剑影如龙如瀑,闪着冷芒,呼啸着,以不断变换的角度直取上官景骁咽喉。却见那上官景骁冷笑一声,血饮刀自下而上斜撩,刀脊上雕刻的饕餮纹路突然泛起阵阵黑气。 “雕虫小技,也来卖!苏凌,今日你能死在本门主的黄泉黑芒刃下,也算是一种荣耀了!” 话音方落,一白一黑,两道光影同时出手,朝着彼此急速的对冲而来。 半空中,剑吟刀啸。绝死之战,一触即发!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浩浩佛光,一念生死 \"铛!\" 刀剑相击的瞬间,苏凌顿觉虎口发麻,手中的江山笑被这一震之下,几乎脱手,苏凌拼命的稳住手中细剑,身体不由地微微一晃,蹬蹬倒退了两三步。 苏凌站稳脚跟,抬剑看去,蓦然发觉,那细剑原本光洁如玉的剑身之上,不知为何,竟然染上了一层微不可见的黑色细纹。 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发觉不了这黑色细纹的存在。如今看去,这黑色细纹就如一根扭曲蜿蜒的枯藤,在江山笑通体流光之中,显得颇为的丑陋。 苏凌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暗暗心惊。 那上官景骁被苏凌的反震之力所震,却比苏凌应对的轻松自如许多,只是微微的向后退了一小步,执着那黑气腾腾的大刀,神色从容。 不过上官景骁的神情吃惊之余,还带着些许的赞赏,点了点头道:“苏凌......怪不得你年少成名,境界果然不差,挡了我这五成内息加持下的一刀,只是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也未曾脱手......的确让我刮目相看啊!” 苏凌冷笑一声道:“你这一刀也没什么稀奇,平常稀松二五眼......小爷只是刚才跟四气之力缠斗,耗费了不少内息,要不然吃亏的就是你了!” 上官景骁的眼中闪出求胜欲望,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嘴硬可不是什么真本事,再来打过!” 但见黑气弥漫,一道黑芒,上官景骁已然欺到苏凌近前,当胸一刀自上而下斩来。 苏凌不敢大意,他也不敢再用江山笑与他硬碰硬,方才那一下对攻,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内息和气力,远远赶不上上官景骁,只得上步闪身,朝左侧一闪,将上官景骁这一刀躲过,而后不等身形回正,一招顺风扯大旗,斜刺里,江山笑划出一道半斩圆弧,直攻上官景骁的软肋。 上官景骁喊了声来得好,飞身纵起数尺之高怕,半空中举起手中黑芒刃,黑气一闪,以上示下,直劈苏凌头颅。 苏凌见状,赶紧来的个锁颈藏头,躲开这一刀,江山笑奋力直刺而出,一招穿林打叶,直点上官景骁的双眼。 剑芒从上官景骁的黑色刀气缝隙之中直穿而过,寒芒直逼上官景骁双眼。 上官景骁不慌不忙,从容地将手中黑芒刃横挡在面前。 “铛——”的一声,剑与刀再次相撞在一起。 苏凌有了上次的教训,其实是想收刀而回,不想用江山笑碰他的黑芒刃,可是苏凌出剑太快,那上官景骁这一挡也恰到时机,苏凌想要撤刀已然不及,只得赶紧调转内息,灌于双臂之上。 由于苏凌做了准备,这一次刀剑相撞之后,苏凌的虎口只是微微的发麻,比上次轻松不少,不过整个人还是蹬蹬地倒退了两步。 反观上官景骁却是稳稳地站在原地,不动如山,手中黑芒刃黑气笼罩,翻滚不断。 苏凌撤剑再看,竟发现那江山笑上原本隐隐可见的黑色如枯藤一般的纹路,竟然更深了一些,比方才更容易辨识出来,不由得心中又惊又疑惑,脱口道:“上官景骁,你这什么鸟刀,为何我手中的剑,与你的鸟刀碰撞之后,剑身上会出现黑色纹路?......” 上官景骁闻言,却也并不隐瞒,冷笑道:“苏凌,我这黑芒刃乃是采自神山深处的追魂铁,经七七四十九日烈火锻造而成的,岂能是什么凡品?凡与我黑芒刃相碰的兵刃,便会立刻染上我刀身上的黑气,直到那兵刃完全被我刀身上的黑气所肢解......” “苏凌,你这江山笑倒也是一件宝刃,中我两次追魂黑雾,竟然只是剑身上出现那么细一条黑纹而已......确实令我刮目相看啊......不过,我还是好心提醒你几句,一旦你剑身上的追魂黑雾变得清晰可见之后,你这剑便会承受不了我这黑雾的侵袭,也会四分五裂,成为碎片的......苏凌,你还是小心一些吧......” 苏凌听上官景骁说了这么一大堆,虽然很多话听得不明所以,但大概的还是有所了解了。 原来这上官景骁刀身上的黑雾,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追魂黑雾,就是源自他这刀的材质叫什么追魂铁的,一旦被追魂黑雾侵入自己的兵刃之中,自己的兵刃便会有被这黑雾肢解的危险。 至于这什么追魂铁是什么玩意,还有他嘴里说的什么神山是什么山,又在何处,苏凌却是一点都不清楚的。 苏凌骂道:“什么狗屁追魂铁,什么狗屁神山,不就是传染源,能传染给别人的兵刃,让别人的兵刃毁掉嘛,不要说得这么玄乎,还特么的神山,大晋哪里有什么山叫做神山的......小爷从来没听说过!” 上官景骁闻言,脸上满是鄙夷神色,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哼,你们晋国这乌七八糟的地方,不配有神山圣境!......” 他这句看似嘲讽的话,听在苏凌耳中,不由得令他心中一动。 上官景骁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们晋国?难道上官景骁不是大晋人么? 可是无论从他的长相和说话上来看,他就是一个晋人啊? 如今正是以命相搏的时刻,苏凌自然不能分心,只得暂时压下疑问,一摆手中细剑,冷声道:“今日倒要看看,是谁的兵刃先成破铜烂铁的!” “孤心八剑——御剑!”苏凌大吼一声,原本江山笑的游剑剑式蓦地一变,使出了孤心八剑第四式,御剑式! 但见苏凌剑芒连闪,原本如游龙一般轻飘的剑招,忽地飘逸如鬼魅,忽地大开大阖,毫无遮拦,豪烈刚猛,迅疾如侵。 上官景骁也不答话,挥动手中黑芒刃,黑气弥漫翻涌,与苏凌战在一处,但见两人身前身后,白色剑芒闪烁,剑气恢宏浩大,黑色雾芒翻涌,刀气阴冷无常。 两人身形忽上忽下,各不相让,斗了个难解难分。 苏凌一边与上官景骁交手,一边暗中窥探他的刀法路数,虽然苏凌没有系统的修习过刀法,但如今也是久经大敌的好手,比初出茅庐之时的自己,无论从境界还是招式上强大得太多太多。 他看了一阵,心中的疑窦也越来越重起来。 苏凌发觉,这黄泉冢上官景骁的刀法不似中原路数,刀势裹挟着黑雾气劲,施展开来,虽然表面之上霸道刚猛,招招致命。 然而那只是表面,实质上他的黑芒刃刀法内中却诡谲阴狠,每一式都暗藏着阴诡无常的杀招,不仅如此,更带着说不出的邪气和狠厉。 这便是苏凌能够笃定上官景骁的刀法,不是大晋惯用的刀法的原因。 大晋刀法刀招,五花八门,无论正派与邪派,虽然刀法路数,大相径庭,但总结起来,正道刀法,或飘逸迅疾,或刚猛绝伦;而邪派刀法,或阴诡莫测,或致命狠辣。 没有任何一种刀法,能做到表面上霸道刚猛,而实则阴诡狠辣的。 毕竟正邪传承于根本上就不同,所以反应在刀法上,也是背道而驰。 可这上官景骁,却能够将这两种极致的矛盾融为一体,不仅如此,施展开来,威势赫赫。 这便是与大晋的刀法完全不同的原因所在。 苏凌隐隐的觉得,要不然这上官景骁乃是刀法上最顶尖的存在,可以将正邪两道的刀法相容贯通,化为己用。 要不然,就是另外的一种可能,上官景骁的刀法,并不是源自大晋...... 若上官景骁的刀法真的不是源自大晋,那他这刀法的根源究竟是哪里的呢? 苏凌的心中满是疑问。 更为令苏凌心惊的是,上官景骁这黑芒刃的刀法,与不动声色之间,竟然将孤心八剑剑中的柔劲与刚猛尽数吞噬。 苏凌所有凌厉或飘逸的进攻,在上官景骁面前,收效实在过于微小。 两人战了三十余回合,苏凌的江山笑虽然剑招精妙,却根本连上官景骁的黑芒刃的周身黑雾都突破不了。 “苏凌,闻听你也是离忧弟子.....然而无论是离忧弟子,还是你这什么孤心八剑,也不过如此!\" 上官景骁手起刀落,刷刷刷,连连劈开三道苏凌攻来的剑气,然后觅得苏凌撤刀时机,那黑芒刃在他掌心翻转如轮,紧接着一个天狗吞日,一刀劈来。 苏凌大惊,赶紧双脚用力一灯脚下雪地,荡起雪片无数,整个人在茫茫飘落的大雪之中,迅速地暴退十数丈,这才堪堪躲过了这突然斩来的一刀。 然而,“咔嚓——”一声,上官景骁刀刃刮起的黑雾刀风将苏凌的衣衫下摆,狠狠的削落了一截。那一截白色衣衫后摆,刹那间被刀气绞碎,纷纷扬扬散在两人之间。 “小子,来而不往非礼也,方才你断衣袖,如今这一刀算是还你了!”上官景骁桀桀大笑道。 苏凌也不答话,蓦地后撤半步,剑尖轻颤在虚空之中画出一道圆弧剑芒,紧接着圆弧化成数点银色寒星,光芒闪烁,竟皆是昂昂剑芒。 苏凌冷叱一声道:“且接我这一剑试试!孤心八剑——携星!” 再看苏凌手中江山笑清鸣一声,随着苏凌的内息催动,银色剑芒与虚空之中的点点星芒连接在一起。 剑身周遭,原本飘落的雪片,竟然迅速地凝结成剑气霜花,悬浮于半空之中,与点点星芒相映成辉。 上官景骁的神色蓦地变得凝重起来。他听说过孤心八剑的威名,只是以为这剑法早已经失传,未曾想今日却在这毛头小子手中重现。八剑最后四式,皆是致命的杀招,所以携星一剑,他自然不敢小觑。 但见上官景骁看了数息,却突然收刀入鞘,左手转动之间,竟结出古怪法印,那雪地之上,顿时阴风四起,刮得雪浪翻涌,如潮如卷。 \"这是......冥古印!苏凌!小心......煞气!\"远远的,传来边章吃惊的大声提醒。 “冥古印?这什么玩意?......”苏凌刚嘟嘟囔囔地说了这一句话,便蓦然觉得眼前景物扭曲,无数浑身冒着黑气的骷髅虚影从上官景骁的刀鞘中喷涌而出。 苏凌大惊失色,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像。 他震惊之余,连挥数剑,在身前形成三道如有实质的剑气气墙。 那气墙刚一凝成,无数黑气骷髅,张牙舞爪,嘶吼惨叫着朝着气墙狂涌而来。 “砰砰砰——”三声巨响,苏凌眼前,这无数的黑气骷髅在与气墙接触的一刹那,很多都瞬间化为黑雾,消失不见。 然而,黑气骷髅实在太多,那三道气墙只是略微的阻挡了数息,击碎了部分黑气骷髅,便被蜂拥而至的黑气骷髅摧枯拉朽般冲击得四分五裂。 那无数黑气骷髅,犹如黑潮一般,狂涌向苏凌而来。 苏凌神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拼命后退,手中刀剑齐闪,不断地凝结出剑气和刀气气墙,抵挡漫天黑气骷髅的冲击。 远处的轩辕听荷和林不浪斗在闭目盘膝调息,忽地听得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皆不由地震惊地睁开了双眼。 正看到苏凌点点白衣,就如随时都要熄灭的烛光,被无数的黑气骷髅吞噬。 “不好!......公子有难!”林不浪大吼一声,中断调息,一把攥住一旁的流光剑,便要冲杀而来。 轩辕听荷眸中也少有的震惊,清眸连闪,满是担忧之色,也不说话心念一动,听荷剑长鸣一声,幽幽蓝芒大胜,照亮了四面雪地,下一刻便要挥剑直冲黑气骷髅狂潮之中。 边章急得大喊道:“你们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你们就算是过去也无济于事,这是上官景骁的冥古法印,与他手中的黑芒刃相通,它们只攻击苏凌,你们过去,这些黑气骷髅便会化为无形,从你们身旁穿过,依旧会攻击苏凌的......” “大师......那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苏凌被困死不成么?......”轩辕听荷秀眉紧锁,皓齿紧咬,看得出来,她恨不得以身替换苏凌。 边章长叹一声打了个稽首道:“为今之计,只能靠他自己了......只要他守住心神,不被虚像所扰,便可冲破黑雾骷髅,后发制人,给上官景骁致命回击......任何人出手都无济于事的......” 轩辕听荷和林不浪只得停身站住,紧握手中兵刃,忧心忡忡地看着苏凌。 苏凌最初只是心中感到害怕和恐惧,过了一阵,不知为何,他的神魂之中忽地狂涌起巨大而难以抑制的滔天杀戮之意,这股杀戮之意,瞬间冲向他的头脑,让他就想不顾一切地挥动手中的刀剑,冲向这些狂舞的黑气骷髅狂潮之中。 一瞬间,苏凌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仿佛这些黑气骷髅就是他,而他就是这黑气骷髅中的一份子。 苏凌不知道,在众人的眼中,自己的眼瞳已然从最初的清澈渐渐变得血红起来,周身如雪的白色衣衫,也开始不停地向外四散而出如黑气骷髅一般的气息。 边章见状,忽地盘膝而坐,打稽首,庄严高颂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度化世人.......万佛归心!” 紧接着,阵阵浩大而庄严的梵音仿佛从渺远的天际传来,梵音渺渺,恢弘庄严,颂唱之音,涤荡着世间的苦痛和生死。 再看那边章,此刻早已身化无量佛身,口吐莲花,周身金光笼罩,宝相庄严,慈悲悲悯。 “天地有真气,佛音有万象,我佛慈悲,庇佑众生,普度大千世界......” 边章的声音越加的庄严而恢宏,佛音渺渺,周身金光大胜,朝着苏凌的方向弥漫而去。 “痴儿......苏凌,一切幻象,扰人心智,速速守着灵台方寸,手中细剑,剑意恢恢,自可破诸般虚妄,攘除奸邪......阿弥陀佛!” 边章梵音吟诵之中,周身笼罩的金光蓦然散开,将这雪地方圆都笼罩其中,熠熠生光。 佛音渺渺,苍老恢弘,真正气浩大,不容侵犯。 上官景骁全力地催持着冥古印,见苏凌的神情,便知他越陷越深,眼看大功告成,忽地耳畔梵音浩浩,直透心神,不由地心中一惊,忙用眼角余光看去,却见边章不知何时已然悬浮于半空之中,周身金光万丈,犹如真佛法相,不由地冷声道:“好一个边章......竟然参悟佛法,有了如此高深的机缘......隐隐竟有地道真佛迹象......我岂能让你坏我冥古印!” 但见他忽地身体一震,周身黑气狂涌,朝着身后那些倒在地上的辛一刀、段无魂、徐隐和那些黑衣杀手狂涌而去。 不过数息,那些人周身被黑气笼罩,竟皆忽然苏醒过来,一个个眼睛赤红,目露凶光,执起手中兵刃,咬牙切齿地盯着边章等人。 上官景骁哈哈大笑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黄泉冢门徒听令,给我冲,将边章三人,碎尸万段!” “杀杀杀——”噬血的呐喊响彻天际,再看无数冷芒刀锋闪动,以三大神使为首,带领着所有的黑衣人朝着悬浮在对面十数丈外的边章直冲而来。 轩辕听荷冷眸连闪,大喊一声道:“林不浪!......且不可让这些人冲到大师近前,否则佛门狮子吼一旦中断,苏凌便危险了.......不要留手,杀——” 林不浪大吼一声,长剑流光震彻轰鸣,向前踏出,昂首与轩辕听荷挡在边章前面。 眼前梵音与鬼哭,喊杀与剑气,糅在一处,此起彼伏。 轩辕听荷和林不浪的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望着那如潮杀来的杀手,紧紧的握着手中兵刃,伺机冲杀死战。 “来吧......今日想要你们的阴谋得逞,便先从林不浪的尸体上踏过去,杀——” 白影长剑,林不浪一往无前,冲入那些杀手之中。 幽幽蓝剑,映照着轩辕听荷清冷绝美的脸庞,她心中暗道,苏凌,但愿你苏醒之时,轩辕听荷依旧还能站在你的身旁!心念一动,蓝芒四起,清冷身姿,直冲敌人而去。 “轩辕听荷,今日与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不死不休,杀——” 剑影、人影,交织闪烁,喊杀惨叫此起彼伏。 林不浪和轩辕听荷两个人死战不退,将三大神使和数十黑衣杀手统统拦住,不得寸进半步。 黑潮翻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吞噬那浩浩佛光。 不过数十息,轩辕听荷和林不浪的脚下已然横躺竖卧了十数具尸体。 而两个人也早已血染衣衫,原本白色的衣衫,几乎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两个人,犹如两道大闸,将这数十个黄泉冢的杀手牢牢地挡在边章身前十数步远的距离。 十数步,若在平时,跨过去不费吹灰之力,然而今日,对于那些杀手来说,仿佛这十数步便是咫尺天涯,便是无法逾越的天道鸿沟,无论他们如何死命进攻,也冲不破轩辕听荷和林不浪的蓝白剑气防御。 “听荷雨——”轩辕听荷冷叱一声,点点剑芒化为点点雨珠,倾天轰下。 “啊——”刹那间惨叫声声,顿时倒毙数个黑衣人。 “道仙剑意——斩龙!”林不浪手中流光剑长啸一声,一道泼天剑气直轰向眼前敌人。 “轰隆——”一声,剑气激荡,瞬间掀翻眼前数个敌人,将雪地轰出一个大窟窿。 那二十多个黑衣人不过数十息的光景,便被轩辕听荷很林不浪斩杀殆尽,还有残余的几个人,却是躺倒在雪地上,哀嚎翻滚,却是不能再战了。 然而,三大神使辛一刀、段无魂和徐隐,却是未曾被轩辕听荷和林不浪伤到分毫,此刻三人联手,皆下了死手。 辛一刀与轩辕听荷缠斗在一处,刀芒剑光,相持不下。 林不浪一人将徐隐和段无魂两人拦住,一人独战二人,手中流光剑剑芒熠熠,剑招刚猛浩大,无形的剑气密不透风,徐隐和段无魂二人拼尽全力,也只是与他战个平平。 一场鏖战,生死一念。 只有那如大日一般的佛光,汩汩闪耀,成为天地之间,最纯粹的色彩。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龙枪 梵音渺渺,金光浩浩。 那庄肃而浩大的佛光照亮了苍穹大地,一切的魑魅魍魉、虚无幻像终于在边章苍老而恢宏的吟唱之中无所遁形。 “唵、嘛、呢、叭、咪、吽......”恢宏渺远的吟唱,随着六字真言终于来到了尾声。 边章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射出悲天悯人的光芒,声如洪钟,朗声喝道:“苏凌......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双眼赤红的苏凌,早已满心皆是泼天杀戮,这时刻,他只觉得自己就是那狰狞嚎哭的黑气骷髅中的一员,要将眼前所看到的所有人统统杀死,才能平息自己的杀戮之念。 不......不仅仅是这所有人,还有这无数黑潮般的骷髅......世间万物,统统都该死,必须死! 蓦地,那六字真言犹如当头棒喝,直入苏凌神魂之中。苏凌不由地浑身一颤,一丝清明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心底深处。 刹那间,这原本微不足道的清明,如开了闸的江水一般,狂涌而出,溢满了苏凌满是杀戮的噬血之心。 “我......不......我这是怎么了......” 苏凌眼中的赤红缓缓消退,最终完全消弭于无形,随之消退的还有那可怕的杀戮冲动。 他抬起头来看向这雪地周遭,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才过了多久? 在苏凌的心中,只不过是瞬间,快得连一息都不到。 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震惊。 雪地之上,血流成河,将皑皑的白雪都染成了殷殷血红,血水四溢,血腥味弥漫在茫茫大雪之中,令人感到害怕。 不远处,尸体横躺竖卧,放眼看去,全部是那些黑衣杀手,身上的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在汩汩地向外流着。 而令苏凌更为惊讶的是,有两个血染衣衫的人,正与三大神使死斗,每一次厮杀,都是在搏命。 苏凌瞳孔一缩,他看得清楚明白,那两个早就血透衣衫的人,正是轩辕听荷和林不浪,他们拼死守候的,是他们的身后的那个满身金色佛光的人——边章悬浮在半空之中,满身佛光,宝相庄严。 “我刚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片雪地,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苏凌的内心震惊而又不解,有些迷茫的喃喃道。 自己方才到底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苏凌想不起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一段时间的记忆被抽离了,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正在跟上官景骁殊死搏斗。其他的,都是空白。 “公子......你终于苏醒了!......”林不浪用眼角余光看见苏凌的双眼已经赤红色尽消,知道他已经清醒了过来,不由得精神大震,一甩手中流光剑,大吼一声,朝着段无魂和徐隐发起猛烈的进攻。 “苏凌......你方才被上官景骁的冥古印所控制,失去了心智......是大师用了佛门真法,以狮子吼的方式唤醒了你......这里由我们保护大师......你要小心应付强敌上官景骁!......” 蓝剑幽幽,轩辕听荷声音清冷,但听得出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痴儿已醒,上官景骁的冥古印再无作用了......我佛慈悲......”边章双手合十,缓缓地从半空落下,长舒了一口气道。 苏凌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豁然抬头朝着近前不远处看去,正见那一身黑衣的上官景骁,浑身黑气弥漫,还在尽力的掐着古怪的法印,犹不死心。 苏凌大怒,破口骂道:“上官景骁......妄称一门门主......竟然以这种阴损手段害我......使我差点着了你的道......算什么真本事......如今小爷已经不受你所控制,还不授首!” 言罢,苏凌身化一道白色流光,半空中一道剑芒,倾天轰落。 “相思难挽一剑斩——” 江山笑轰天清鸣,带着纯粹而霸道的白色剑芒,一往无前地冲天而起,直轰向上官景骁。 上官景骁抬头看去,只见那半空之中蓦地出现了一把巨剑剑芒,将周遭照了个通透,凛凛剑芒,将他的身前身后,所有的退路全部锁死,一下刻,便是一剑斩下,无所遁逃。 他的神情终于变得凝重起来,不顾一切的大吼一声道:“黄泉斩——” 巨大而凄厉的鬼哭声响彻苍穹,原本簌簌的落雪白日,竟在刹那之间变成了黑雾弥漫,凄凄惨惨的阴风骤起,那周身黑雾的黑芒刃悬浮在黑雾之中,蓦地幻化出巨大的鬼头刀芒,迎着苏凌江山笑巨大的流光剑芒,轰然对冲而去。 “轰——” 震天彻地的巨响声响彻,白色剑气流光和黑色雾芒对撞在一起,刹那间剑气与刀气四溢,翻滚缠绕,气爆声声,不绝于耳。 再看苏凌的身形如一片枯叶一般,瞬间被掀飞向后,倒飞十数丈,然后狠狠地砸在雪地之上。 “噗——”苏凌一只手支撑着身体,虽然没有完全倒下,却还是吐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 反观那上官景骁,也被震得蹬蹬蹬不住向后倒退,直退了十数丈,“砰——”的一声,手中黑芒刃搠在地上,身体晃了几下,终于是站直了,没有倒下。 不过,原本黑雾腾腾的黑芒刃,此刻黑雾尽消,只有刀身还微微的泛着丝丝黑色微光。 上官景骁神情凝重,看得出来这一震之力,他自己应该也受了不小的内伤,几次血气上涌,都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来。 可是他想立时说话,却是不能了。 苏凌紧咬牙关,使尽最后的力量,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可以看得出,他整个人都颤颤巍巍,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倒地。 “啊——”一声压抑的嘶吼,苏凌也不去捡掉落在地的江山笑,左手用尽平生之力,才缓缓的抽出以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抽出的七星刀,握在手中,颤巍巍地用刀尖指着上官景骁,低低吼道:“上官景骁......小爷与你不死不休!来,战!” 上官景骁只是被反震得受了内伤,情形比苏凌要强上许多,见状,冷然一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道:“苏凌......你已经不错了,硬抗我黄泉斩,竟然还能站着同我说话......果真令我刮目相看......” 他忽地冷冷的笑道:“不过你扛下我这黄泉斩,又能如何......如今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如何还能与我交手?......苏凌啊,我不得不承认,你已经很强悍了......但我要告诉你......伪宗师注定是伪宗师......在我大宗师的面前,你注定要俯首称臣!......这是你的命!注定的!......” “我念你还有几分血性......不如就跪在我的面前,恳求我收了你成为黄泉冢的门人......放心,你是个人才,我定然答应......只要你成为我黄泉冢的门人......今日之事,一笔勾销,我不杀你,也不追究你的人伤朱雀之事......如何?” 说着,上官景骁灼灼的盯着苏凌,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呵呵呵......怪不得......原来你是大宗师......不过,我猜你只是尚品宗师吧......否则也不会如此弱......”苏凌不屑地冷笑一声,讥讽道。 “尚品宗师如何......你要清楚,便是尚品宗师,你也没有丝毫胜算......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凌,你要好好想清楚,到底入不入我的黄泉冢,要是想通了,速来跪我!”上官景骁冷冷的说道。 苏凌身体颤抖,艰难地挤出一丝冷笑,声音很低道:“什么天注定......小爷从来都不信!......小爷的命,小爷自己说了算!.......小爷这个人只跪父母,你这个杀人恶魔,凭什么让小爷跪你!......上官景骁,废话少说,要打赶快动手!想让小爷投靠你这个冷血杀手,门都没有!” “哼哼......苏凌,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己找死而已!既然如此,本门主便成全了你!” 话音方落,再看上官景骁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整个人浑身黑气弥漫,宽大的黑色衣衫猎猎作响,那原本还正常的面容,蓦地变得极为怪异,竟给人一种不似活人,好似骷髅的感觉。 “凄凄黄泉路,惨惨万鬼哭!苏凌,你就好好享受一下网鬼撕咬,是什么美妙的滋味吧!” 再看上官景骁,忽地手中黑芒刃的黑雾刀气再次大胜,天地之间,再次阴风阵阵,黑气涤荡,半空之中无数鬼哭之声,凄凄惨惨,令人毛骨悚然。 “给我斩——”上官景骁的黑衣鼓荡,蓦地一刀朝苏凌平斩而出。 巨大的黑雾刀芒挟裹着阴森鬼气,雪地之上顿时黑雾弥漫,阴风狂暴翻滚,黑雾之中,无数的骷髅头,闪着阴冷的獠牙,张开空洞的大口,朝着苏凌撕咬而来。 苏凌见状,知道这一次,怕是真的敌不过了,尚品宗师这最为强横的一击,自己感觉就算没有受伤,也不可能是对手的。 只是,苏凌还是不死心就这样束手待毙,大吼一声,强自振起心神,将体内残存的最后内息一股脑的调动起来,手中的七星刀七彩光芒熠熠而动,在黑雾阴风中,如星闪耀。 “七星汇聚,揽月携星!——”苏凌蓦然大吼一声,但见那弥漫的黑雾之中,顿时亮起七颗光芒各异的星芒,照亮了四周,洞穿了翻滚的黑雾。 苏凌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蹬蹬蹬地连续踏步,脚踏七星之数,手中七星刀蓦地虚划而出。 “星落——斩!” 苏凌竭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嘶吼。 黑雾之中的七颗各色星芒同时闪烁起七彩的华光,将那些蜂拥而来的骷髅群当头罩住。 “轰——”一声巨响,撼动天地。 七色流光,星落如雨。 银河万点,七彩绽放。 “轰轰轰——”无数的轰隆声音不断响起,此起彼伏,那七颗七色星芒,如水银泻地一般,华光从半空喷薄而下,半途之中化作无数异彩剑芒,收割着那些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的黑气骷髅。 剑芒与骷髅激撞的瞬间,皆化为无形。 不过数息,剑芒消散,骷髅黑雾也消散了不少。 可是,那源源不断的黑气依旧从上官景骁的黑芒刃中一股脑的喷薄而出,仿佛源源不断,不会枯竭。 苏凌再也无法催动内息,体内的内息早已耗尽。 他的眼中,黑雾弥漫,无数狰狞而危险的骷髅嘶吼着,獠牙森森,朝着自己不断的涌来。 苏凌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 他缓缓的抬头,看向远方。 透过黑雾,他依稀可以看到,蓝芒幽幽,那是轩辕听荷还在拼杀;白芒朔朔,那是林不浪宁死不退的身影。 他们还在努力,还在拼死一搏。 而自己,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罢了......搏至无憾,战至无悔,死亦无憾! 苏凌,绝不跪着生,定要站着亡! 想到这里,苏凌再不犹豫,朝着还在全力催动黑芒刃的上官景骁,冷然大吼道:“上官景骁,你不是想要小爷的命么,拿去便是!” 再看苏凌横七星刀在脖颈之上,又看了一眼那绝世清冷的身影一眼,低低道:“听荷......对不起,我没有机会,与你同去离忧山了!” 他说完这句,一咬牙,一横心,用力之下,便要自戕而死。 千钧一发之计,忽地苍穹之上,蓦地一声煌煌威喝:“苏凌......一点挫折,便要死么?岂是大丈夫所为乎?今日怕无论是谁,想要杀你,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苏凌蓦的心头一震,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的熟悉。 豁然抬头,却看见那半空弥漫的阴风黑雾之上,苍穹之巅,蓦地亮起一道银色寒芒。 那银色寒芒甫一出现,便迅速的光芒大盛,不过半息,已然将整个苍穹照了个通透,将那阴风黑雾一并遮蔽。 “吼——”震天彻地的龙吟,自苍穹之中昂然响起。 那银色寒芒倾天亮起,竟在天幕之上,隐隐的出现了一条闪着银色流光,盘旋升腾的龙! “吼——”又是一声震彻苍穹的龙吼响起, 天幕之上。 龙首昂然,龙吟啸天, 天龙煌煌,威不可侵。 那翱翔于苍穹的银色巨龙,蓦地睁开了眼睛,龙目之中,银芒如天河流动,轰然从九天之中,直冲而下。 “轰——” 一瞬之间,苍龙直轰在黑色雾骷髅潮中,银光泄地,更有雷电轰轰,闪烁交织。 刹那间,那原本恐怖而阴森的黑雾骷髅潮,竟然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之间,唯有一杆银色盘龙长枪,搠在地上,风雷闪电,缠绕其上。 龙枪之下,站定一人,白袍胜雪,气势昂然。 “赵......师兄!” 苏凌喃喃地唤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所有人此时皆已经忘记了打斗,皆愣在了当场,呆呆的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白袍人。 那白袍人缓缓转头,看向苏凌,笑容如和煦的暖阳。 “苏凌......许久不见......你还好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赵师兄......苏凌......很好!”苏凌心中大喜,想要紧走几步,来见这白袍人,未曾想,一步踏出,却觉得一阵晕眩,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苏凌!——”那白袍人一个闪身,已然来到苏凌身前,轻舒猿臂,将他抱住,低声唤道。 苏凌勉强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低声道:“赵师兄,眼前的局势,不可大意......听荷和不浪也受伤了......苏凌尽力了.....可是却......一切拜托师兄......” “哇——”一口血,从苏凌口中喷了出来。 “你不要说话,我送你到听荷那里,你赶紧调息......放心,一切有师兄在......他们翻不了天!” 苏凌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白袍人将苏凌抱起,一个飘身,便来到了轩辕听荷和林不浪近前,然后将苏凌缓缓放在地上,朝轩辕听荷和林不浪点了点头,遂道:“听荷......不浪,你们的伤......” 轩辕听荷却是认识他的,赶紧拱手道:“师兄......我没事......” 然而就是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轩辕听荷却不由的秀眉紧蹙,皓齿紧咬。 林不浪面色也十分苍白,朝着此人一拱手道:“赵大哥......我没事,只是受了一些内伤......” 这白袍人,朝着林不浪点了点头,又十分关切地看向轩辕听荷道:“听荷......伤在何处?” 轩辕听荷忍着肋骨处德尔疼痛,低声道:“师兄放心,肋骨断了几根.....身上的都是些小伤,不碍事的......” 那白袍人闻听此言,不由的眉头一蹙,沉声心疼道:“肋骨断了几根......这便是小伤了......?我师尊要是知道你受这么重的伤,定然不会饶了他们!” 轩辕听荷苦笑一声,刚想说话,那白袍人却道:“你们都不要说话了,跟苏凌一处,盘膝打坐......赶紧调息内伤!” 说罢,他朝边章微微一拱手,算是见过,方正色道:“无心大师,我这两位师弟妹,还有不浪兄弟,拜托大师照顾......” 边章并不认识此人,只是被他现身的威势所震惊,见他说话十分的和气,又称苏凌和轩辕听荷为师弟师妹,心中一动,想来此人应该是离忧山的人。 他赶紧点头道:“施主放心,老衲义不容辞!” 这白袍人这才转身看向身后十数丈站着的上官景骁和三神使。 上官景骁脸色有些古怪,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袍人,并不说话,然而却是暗暗心惊。 刚才那龙枪翔空,产生的天龙虚像,竟然隐隐有实质之感,这个人的境界.......怕是在我之上啊。 白袍人的眼神并不凌厉,反而颇为淡然地从上官景骁、辛一刀、段无魂和徐隐四人的脸上划过。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渤海黄泉冢,凶名在外,当年六大门派精锐几乎都损失殆尽......所以,你们以为天下再无敌手了么......今日竟然伤我师门中人......谁给你们的勇气?” 那三大神使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内息也几乎耗尽,现在站着已然是勉力支撑,自然不敢答话,只是充个人场而已。 上官景骁闻言,却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一拱手道:“阁下何人......好的口气,既然知道我黄泉冢,就应该明白,只要是我黄泉冢要杀之人.....必死!阁下,莫非想要多管闲事么?” 那白袍人淡淡一笑道:“世人皆惧怕黄泉冢,可是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待死之人罢了......” “你!......”上官景骁大怒,灼灼地看向这白袍人,一字一顿道:“看来,今日这闲事,阁下是要管定了?!只是,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可胜得了我手中的黑芒刃!” 那白袍人闻言,忽地仰天大笑,满是傲然之色,一字一顿道:“就凭我的名字!......龙枪傲剑——赵风雨!” “不知道......赵某人,管不管得了这闲事呢?” 言罢,他整个人气息为之一变。 一身傲然,威威杀意。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意外的和解 “你是......龙枪傲剑赵风雨?!”上官景骁脸色蓦地大变,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的蹬蹬蹬地后退了数步,眼神之中,满是恐慌和灼灼之意。 赵风雨淡淡点头,倒提龙枪,沉声道:“怎么上官门主听过赵某人的名字么?看起来似乎有些惧怕之意啊......” 上官景骁如何不知赵风雨的大名,当年白隼卫的赫赫威名,早已轰雷贯耳,后来公孙蠡败亡,这个白隼卫大都督也从此销声匿迹,世人传言他或身死,或隐居山野了。 今日竟然出现在寂雪寺中,实在太出乎他意料了。 然而,这还不是他感到最出乎意料的事情,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这赵风雨竟然自称离忧山轩辕阁弟子。 他什么时候竟然拜入了离忧山,成为轩辕鬼谷的弟子了呢? 上官景骁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赵风雨唤轩辕听荷为师妹,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那赵风雨在当年白隼卫时期,已然是无上宗师境界的高手了,现在又拜在离忧山轩辕鬼谷的门下,他如今的境界,必然强得难以想象。 看来,今天的情势,对自己和整个黄泉冢都十分不利啊! 若是黄泉冢四大神使还有一战之力,自己手下的黑衣杀手精英也没有受到重创,或许自己对上赵风雨,胜负还在两说之间,然而现在...... 上官景骁装作不经意间,朝身前身后看了几眼,心中的担忧更甚。 现在除了自己,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哪怕能与赵风雨相持几何的人了。 想到这里,上官景骁方才的嚣张锋芒尽敛,赶紧一拱手道:“原来是赵大都督亲至......失敬,失敬!......” 赵风雨微微一摆手道:“白隼卫大都督之名早已经随风而逝了,如今我不过是离忧山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罢了......” 赵风雨自称离忧山普普通通的弟子,无论是苏凌还是上官景骁听了,都感觉得莫名的有些好笑。 普普通通的弟子,就是无上大宗师......这特么的也叫普通。 赵风雨说完这句话,轻轻一抬手中亮银盘龙枪,点指上官景骁,沉声道:“是你伤了我的师弟妹,还有我不浪兄弟的么?” 上官景骁半晌没有说话,忽地一抱拳道:“不错......是我伤了他们......但皆因他们伤了我麾下朱雀使......身为黄泉冢门主,我理当给他们一些教训......想必阁下,也应该理解吧......” 赵风雨淡淡一笑,挑了挑眉,淡淡道:“理解?......照你所言,我师弟妹们伤了你的人,你必须伤了他们,才能有所交待,对不对......” 上官景骁刚想点头,不曾想,赵风雨忽地剑眉一立,沉声,一字一顿道:“你手下区区朱雀使,什么二流货色,也敢和我师弟妹比肩?......上官景骁,你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吧!” “我......”上官景骁一窒,顿时火冒三丈。 可是他明白,自己绝对不是赵风雨的对手,只得又将火气往下压了压,沉声道:“呵呵......阁下师门离忧山轩辕阁,自然威名赫赫,天下正道魁首......不过,我黄泉冢也不是什么小角色......阁下以为,以我的身份,不能教训一下他们么?” 赵风雨冷哼一声,眼中杀气凛凛道:“黄泉冢被江湖好事人,抬举的有些过了吧,偏偏你这门主也不自量力......真以为你们是邪教话事人不成?再说,就算我离忧山轩辕阁的人出手伤了你们所谓的神使......你这黄泉冢的区区门主,恐怕也没有资格教训他们吧......离忧山的人,自然由离忧山的人带回山去,问明原因,该罚的罚,该赏的赏......何时轮得着你来插手!” “赵风雨,我不过是给你身后的离忧山轩辕阁还有轩辕老鬼一个面子,我是门主,你不过是他弟子,怕是你没有资格跟我这样说话吧......你师尊轩辕鬼谷为何不来,让他跟我说话......”上官景骁有些色厉内荏的说道。 “你也配?上官景骁,你没资格跟我师尊相提并论,也就赵某这不肖弟子,你能跟我说几句话......我且问你,你们伤我师弟妹,又搅闹佛门清净,这笔账,你想怎么算?!” 上官景骁一脸阴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方才与苏凌对战,已经耗费了不少的内息和体力,如今来了一个比自己境界本来都高的无上宗师,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只得沉默以对,心里暗暗地盘算着对应之策。 可是,他这种沉默,却被手下三大神使所误会了。 尤其是那个膀大腰圆,脾气火爆的青龙使辛一刀,以为好歹黄泉冢也是横行江湖多年的门派,自己小名也是黄泉冢四大神使,江湖之上,早就是横着走的人物了。 可是,自己这门主上官景骁,今日的做派,的确是有些跌份了,堂堂江湖第一杀手门派,竟然被离忧山一个弟子怼得颜面尽失,连一点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里,那辛一刀也不请示上官景骁,忽地大吼一声,跳将出来,一挥手中青龙刀,大声喝道:“兀那赵风雨,你有多狂,本神使偏偏不信这个邪,来啊,先取你首级,再杀你身后那几个人......!” 说着,那辛一刀手中青龙刀刀芒大胜,直攻赵风雨而去。 赵风雨不言不动,甚至连看都没有看疾攻而来的辛一刀,只是冷冷的盯着上官景骁,仿佛那辛一刀不存在一般。 辛一刀出手如电,青龙刀一道青芒,直轰赵风雨的面门。 然而不知为何,那看起来来势汹汹的一刀,只斩至半途,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这刀锋挡住,寸进不得。 辛一刀眼珠瞪裂,脸憋的通红,大吼连连,想要冲破这无形的力量,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如何拼命的调动自己的内息,灌于握刀的手臂上,那青龙刀仿佛焊死在原处,一点下落的迹象都没有。 赵风雨等了一阵,然后轻轻地将右手的亮银盘龙枪,随意而缓慢德尔挥了一下。 一道银色流光,激射而出,正中那辛一刀的前胸。 再看辛一刀如遭重击,魁梧的身躯此时就如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枯叶,被龙枪的枪气掀飞在半空之中。 三息之后,辛一刀的身体重重地从半空之中落下,砸在十丈开外的雪地之上。 “啊——噗——” 辛一刀惨叫一声,一口血喷出体外,虽然没有死,却受了很重的伤,根本无法站起来,倒在地上,身体肉眼可见的不住颤抖。 “什么臭鱼烂虾也敢出手......赵某同意了么?......” 赵风雨将龙枪随意的朝地上一搠,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道。 无形之中,傲气凌天。 赵风雨又抬头随意地看了上官景骁身后的几个人,淡淡道:“哪个不服......步此人后尘!” 上官景骁身后那几个人,顿时噤若寒蝉,无人敢答言。 黄泉冢除门主上官景骁之外,战力最强的便是朱雀慕雪瑶,次之的便是青龙辛一刀。 然而,这么大一个青龙使,竟然连赵风雨随意一挥,都接不住,其他人谁还敢上去,怕不是嫌命有些长了。 赵风雨这才淡淡的道:“记住了......这就是给你们的教训......不服高手,有罪!” 上官景骁的脸色越发难看,打根本打不过,硬气话也不敢说,这赵风雨可是一瞪眼,就是杀人的祖宗...... 他开始有些后悔接了这个活儿,那雇主看来真的把自己耍了,什么苏凌是九境巅峰,结果呢,不仅是只比自己差了一个境界的伪宗师,还特么的是轩辕阁的人。 真是踢到了铁板之上了。 这个雇主,定然知道实情,故意隐瞒了而已。 上官景骁此时懊恼不已,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今日若是能够全身而退,定然要回报自己背后真正的主人,要他小心提防苏凌才是。 苏凌绝对不是他们情报中掌握的那么简单,若是不小心应付,将会是他们最大的麻烦。 可是,眼前的事情,实在是个大麻烦,自己有心讲和,可是这赵风雨,肯给自己讲和的机会吗? 算了,不妨试一试,若赵风雨愿意讲和,暂且隐忍一时,寻得机会,以图后手。 若那赵风雨不愿讲和,今日便要拼了性命......劳资也是宗师,真要玩命,也不是他三拳两脚能够应付的。 想到这里,上官景骁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神情之中更是多了一些尊敬之意。 他笑着朝赵风雨一拱手,朗声道:“龙枪傲剑的风采......上官景骁今日算是领教了......果然不愧是大宗师!......赵龙枪,你既然出自离忧门下,那离忧门人向来讲道理......也不会总以势压人......对不对?” 赵风雨眉毛一挑,淡淡道:“上官门主......有话直说......恭维的话,就不要讲了......” 上官景骁闻言,又是一阵大笑道:“好,赵龙枪豪爽,我也不兜圈子了,我黄泉冢向来是受雇主所差,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日来寂雪寺,的确是要取了那苏凌的人头......平心而论,你这师弟苏凌,却是得罪人了的......当然,我黄泉冢与他无仇无怨......而且,他与赵龙枪系出同门,都是离忧门人的事情,我黄泉冢上下自然是不知情的......” 赵风雨闻言,冷笑道:“那我师妹轩辕听荷是什么身份,上官门主,你也不知情么?” “额......这个我们自然是知晓的......不过,这也是出于一番误会......若是赵龙枪肯给我上官景骁一个面子,卖给我黄泉冢一个人情,此事因误会而起,到此一笔勾销如何?这也算我黄泉冢欠了赵龙枪一个人情......你觉得如何?” 不等赵风雨回答,上官景骁又沉声道:“不过......若是找龙枪仗着天下正道魁首离忧山,以势压人,不愿揭过此事,不给我上官景骁面子......那我黄泉冢却也不是吃素的......这江湖第一杀手门派......也不是徒有虚名......” 赵风雨闻言,冷然大笑道:“若赵某人,今日就是不给你上官景骁面子......你黄泉冢又能如何?” 上官景骁一怔,神色阴沉道:“那......就非常遗憾了......赵龙枪枪法独步天下,我们自然是惹不起的......不过,赵龙枪,你能护得了苏凌一时,怕是护不了他一世吧......杀人的事情,黄泉冢还是有五花八门的方法的......您总有自顾不暇的时候......一旦你我真的翻脸了,怕是您只能永远跟在这姓苏的身边,寸步不离了......一旦,你有个疏忽......那这姓苏的性命怕是......” 上官景骁说到这里,连连冷笑道:“你只要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位师弟,整天担惊受怕,活在被人暗算的危险之中......那今日,咱们就斗个你死我活......上官景骁也不带怕的!” 他这些话说得柔中带刚,软中带刺。 说罢,他看向赵风雨,冷笑一声道:“赵龙枪......还是劳烦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赵风雨心中一凛,不得不承认这上官景骁说得对,自己今次是来得及时,否则苏凌他们便危险了。 可他也无法保证,次次都像这一次一般,他能够及时出现。 要知道,黄泉冢虽然实力不如离忧山轩辕阁,但是论暗杀的本事,可是江湖头排的存在。 想到这里,赵风雨心中也有些难以决断,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赵师兄......” 身后响起脚步声,苏凌缓缓的走了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句。 他的脸色已然有些苍白,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经过方才的调息之后,已经恢复了一些,这才能站起身子,走了过来。 “苏凌......你感觉如何?”赵风雨关切地问道。 “已然没有什么大碍了......赵师兄,那上官景骁说得也不无道理,今次若真的要跟他们相斗,他们定然不是赵师兄的对手,不过......这上官景骁也是堂堂尚品宗师,就算他不能取胜,但是自保离开,谁也阻拦不了的......一旦他遁去,咱们与他结仇,必将后患无穷,不如暂且先答应下来,此事就算了......”苏凌低低的说道。 赵风雨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 他这才转头朝上官景骁淡淡道:“上官景骁......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上官景骁心中这才如释重负,赶紧一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多谢赵龙枪给我这个门主面子......” “慢!......”赵风雨却蓦地一摆手,打断他的话。 上官景骁闻言,脸色一变,沉声道:“赵龙枪......这是何意啊?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并非如此......”赵风雨沉声道。 “我答应此事就此为止,双方各退一步,可不是给你面子......而是给我师弟苏凌面子......若不是他想化干戈为玉帛,此事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算了,要谢,你当谢我的师弟苏凌!”赵风雨沉声说道。 言罢,眼中一道利芒,直射向上官景骁。 上官景骁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却不敢得罪赵风雨,只得朝着苏凌淡淡一拱手。 苏凌见状,顿时来了精神,嘿嘿笑道:“行......上官景骁,你可记住了,你欠的是我苏凌的人情,我苏某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还的......” 上官景骁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赵风雨又道:“今日你们黄泉冢伤了我师弟妹还有我一个兄弟,不过呢,你们黄泉冢的人也死在我们手上不少,那青龙使和朱雀使伤得也不轻......” 赵风雨顿了顿,忽地一扬手,朝上官景骁掷去一个小瓷瓶。 上官景骁接过,一脸的不解。 “既然今次之事一笔勾销......赵某做事也向来恩怨分明,这瓷瓶之中,乃是我师尊炼制的疗伤药——归命大还丹!你拿去,给那朱雀服下,再用你的内息替她疗伤......服得及时,她还有救,若是迟了......她若死了,这笔账可不能算到我们轩辕阁头上.......” “上官景骁,这也算我离忧山仁至义尽了......不要到时候嚼舌根,说我离忧门人,仗势欺人!”赵风雨一字一顿道。 上官景骁闻言,一脸意外,赶紧朝赵风雨一拱手道:“赵龙枪,果真光明磊落之人!大恩不言谢!” 说罢,他急转回身,三步两步走到昏迷的朱雀使慕雪瑶身旁,将她扶住,打开那小瓷瓶,倒出一枚通体银色的丹丸,塞进慕雪瑶的嘴里。 过了片刻,慕雪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却十分虚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瑶妹,不要说话......一切有我!”上官景骁颤声道。 慕雪瑶缓缓的点了点头,闭目调息起来。 赵风雨淡淡的看着,开口又道:“那瓷瓶之中,共有三颗归命大还丹,一日一颗,连服三日,你且记住了!” 上官景骁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上官景骁便带着我们的人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赵龙枪......” 他说到这里,忽地朝苏凌阴恻恻一笑道:“还有你......苏凌,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头朝身后为数不多的人一招手,冷声喝道:“能爬起来走路,跟我撤离寂雪寺!” 随着他话音方落,辛一刀头一个,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身旁还有十几个黑衣杀手也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排好阵势。 “告辞了!——”上官景骁又朝赵风雨一拱手,就要领人离开。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苏凌忽地大喊一声道:“上官景骁......这就完事了?都给小爷站住......事情还没完呢,一个都别想走!” 上官景骁原本已经向前走了几步,闻听苏凌大喊,心中一凛,蓦地转身,一脸杀意地盯着苏凌道:“姓苏的......你想怎么样?还想再跟本门主打一场么?本门主奉陪到底!” 气氛随之又变得紧张起来。 苏凌见状,一耸肩,嘿嘿一笑道:“我可没有想不开,再跟你打一场......说好了此事一笔勾销的,可是......上官门主,似乎你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吧?” 上官景骁一脸疑惑道:“重要的事情?苏凌......你指的什么?” 苏凌冷笑一声,用手一指一旁正呲牙咧嘴的辛一刀道:“这个卑鄙的蠢货,劫持了我们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想要要挟我们就范......没成想打得这么惨烈.....所以,他也没有顾上要挟我们......” 苏凌说着,一字一顿道:“想走可以,先放了那母女二人再说!......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走了!” 经苏凌这一提醒,众人皆记了起来,交手之前,那辛一刀劫持了边章的妻子李蘅君和女儿边瑾儿,只是因为双方拼死搏命,一时间疏忽了这二人。 边章闻言,顿时有些神情激动,迈步打了稽首道:“阿弥陀佛......上官施主......还请放了老衲的家人!” 可是,等众人环顾四周,哪里还有这对母女的影子。 上官景骁神色凝重,朝着辛一刀狠狠瞪了一眼道:“青龙,那一对母女人呢?......”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雇主何人? 苏凌这一提醒,身旁的林不浪等人皆记起了的确还有这档子事。 方才光顾着打仗拼命呢,竟然忘记了李蘅君和边瑾儿还被黄泉冢的人所劫持。 林不浪刚想质问,边章已然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上官施主,既然大家都已经讲和了便请您将老衲的妻女都放了吧......” 轩辕听荷并未第一时间到来,对于在藏经阁三层密室中所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闻听此言,心中十分惊讶。 这位无心大师,竟然还有妻女......她可是一直以为这是一位佛法高深的佛门大师的,如今这...... 苏凌见轩辕听荷一脸的不解,这才低低的将事情的经过简要的给轩辕听荷讲了一遍。 当轩辕听荷得知,眼前这位寂雪寺的主持无心大师,竟然就是世人皆以为早死多年的边章时,更是暗自吃惊。 那上官景骁闻言,耸了耸肩膀淡淡道:“既然讲和,我留着大师妻女也没有什么用了......自然是要放的!” 边章闻言,刚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上官景骁却冷笑一声道:“不过......经此一事之后,边章未死的消息,恐怕再也无法隐瞒了......不仅如此,边章便是寂雪寺得道高僧,寺院主持无心这件事,也将天下尽知......边章,你可是不好收拾残局啊......” 他顿了顿,一脸阴诡的神情又道:“不过......边章啊,这还不是你最麻烦的事情,最麻烦的事情是,你身为佛门德高望重的无心主持,竟然在佛门净地,私藏妻女......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是当年的北儒圣边章也好,还是如今的无心大师也罢......怕是都无法自圆其说,无颜面对大晋芸芸众生了吧......” 上官景骁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很随意,看样子只是为了嘲讽边章而已,可是,对于边章来说,他这几句话无疑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边章听罢,心中五味杂陈,羞愧、无奈、酸楚、怨恨,一切一切的情绪在一刹那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将他的整个心,挤得满满腾腾。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无地自容,无法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 想到这里,边章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几乎站不稳。 苏凌眼疾手快,赶紧一把将边章扶住,低声劝慰道:“师叔,莫要听他妖言惑众......造成现在局面的原因,是因为师叔您又难以言说的苦衷.......毕竟发生在您身上的事情......不能用常人的眼光来定夺的......师叔乃是修佛之人,切莫被他扰乱了心神才是啊!” 边章的眼神之中满是羞愧和凄凉,缓缓摇头叹了口气,示意苏凌将他放开。 苏凌这才有些不放心的松开他的手。 边章仰头看了看,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良久方长叹一声道:“此事......虽然有内情......我也是迫不得已......但,上官施主......你说的却是不错的,无心所作所为,的确令佛门清净之地蒙羞......” 他的眼神蓦地变得坚定而决绝,朝着上官景骁一拱手道:“多谢上官施主提醒......不过这些事,归根结底,无论是边章也好,还是无心也罢,都是我一人之私事......所以,如何了结,也由我一人抉断......”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顿道:“无论我是北儒圣边章也好,还是佛门弟子无心也罢......只要上官施主给我妻女一条生路......接下来我必然会给芸芸众生一个满意的交代的......这一点......我自有主意......不劳上官施主费心了!” 上官景骁闻言,忽地仰天大笑道:“好,敢作敢当......既如此,上官景骁就拭目以待,看一看北儒圣无心大师,究竟要如何去做,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着,他似有深意地看向边章,沉声道:“但愿大师......不会让上官失望哦!......” 苏凌已然听出上官景骁的话中暗藏机锋,心中一凛,沉声道:“上官景骁......那么多废话干嘛,还不交出我师叔妻女二人......再磨磨蹭蹭,小爷可不保证收回想要和解的那些话!” 那上官景骁也不再啰嗦,忽地一挥手道:“来人,将无心大师的妻女,带过来!” 话音方落,只见他们身后数十丈的一片竹林之中,突然转出四个人,各执兵刃,押着两个女子,缓缓的走了过来。 众人看去,正是李蘅君和边瑾儿。 两个人死里逃生,眼见边章就在眼前,却无法飞奔过去,只是默默流泪,一语皆无。 上官景骁淡淡一笑道:“苏凌......无心大师,其实你们还应该感谢我才是......” 苏凌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道:“我感谢你个犊子啊......感谢你劫持了她们?......” 上官景骁也不以为意,似有意解释道:“我麾下青龙使辛一刀虽然劫持了无心大师妻女,算是多有冒犯,但是归根结底,未伤她们分毫吧,就是你我双方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亦未曾拿她们的性命相要挟对不对......” “若是我们想,怕此时这两位早就成了两具尸体了......”上官景骁说道。 苏凌刚想出言讥讽,上官景骁一摆手道:“苏凌,你别不服气,就算现在你身边有赵龙枪压阵,但是恐怕他也不能在瞬息之间,救回这两个人吧......” 赵风雨是个直率之人,从来不说假话,微微点了点头。 苏凌一窒,悻悻地挠了挠头。 “或许,你们会奇怪,我们如此大费周章地绑了她们,却并不用她们要挟你们,所谓何故......” 上官景骁一甩衣袖,一副十分正色的样子道:“我们虽然是杀手,但是黄泉冢这三个字,可是代表了天下第一杀手门派的门面的......我们向来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所以,我们当初收的银钱,是要杀了你苏凌和无心大师,夺回那匣子......并无再杀第三个人的买卖......因此,黄泉冢自然不能杀了这母女二人,坏了我们这许多年行走江湖的机会......” “这叫......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道......苏凌,你懂不懂?”说着,上官景骁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闻言,心中有气又好笑,只得冷笑一声,十分不走心的戏言道:“呵呵......上官景骁,照你这样说,我们还得感谢你不杀她们喽......行,我感谢你,感谢你十八辈祖宗......行了吧!” 上官景骁如何听不出苏凌话中的编排之意,却毫不为意,一摆手道:“不仅如此,方才咱们厮杀,闹出了那么大动静,连续的气爆,不免有误伤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早就吩咐过辛一刀,让他在交手前,先把无心大师的妻女护送到安全的竹林之中,以免波及到她们,再受了伤......怎么样,够周全吧!” 苏凌闻言,暗道若这上官景骁所言非虚,这件事他做的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 “现在......你们的人,安然无恙的还给你们了啊......大家有目共睹,她们二人可是全须全尾,未有半点受伤的啊......一旦交给你们,她们再出什么事,可不能赖在我黄泉冢的头上!” 苏凌赶紧点头道:“那是自然......苏某也不会学无赖所为!” “放了她们!”上官景骁并不回头,只是低低的喝了一声。 再看那四个押着李蘅君和边瑾儿的大汉,皆刀入鞘中,然后再两人肩头微微一推,沉声道:“得罪了......你们可以走了!” 李蘅君和边瑾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被凶神恶煞般的辛一刀劫持,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 此时突然重获自由,不由的喜出望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看到这四个黑衣杀手收刀入鞘,向后退去,她们这才相信的确获救了,这才喜极而泣,一路狂奔直奔苏凌等人阵营。 待来到边章近前,边瑾儿一头扎进边章怀中,委屈而后怕地痛哭失声,李蘅君也默默落泪,啜泣不已。 边章只是默默无言,一脸不忍地闭着眼睛,抚摸着边瑾儿的头,以示安慰。 上官景骁冷眼旁观,忽地又似有深意道:“无心大师,本门主已然话付前言......将你妻女放回......原因我也讲过了,就是遵守我们黄泉冢的江湖规矩,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想必堂堂北儒圣,佛法高深的无心大师......也会好好的考虑,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对吧......” “阿弥陀佛......老衲自然说到做到......”边章闭着眼睛,轻轻地地颂了号,以示回应。 上官景骁这才微微点头道:“行了,这里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苏凌啊,我奉劝你一句,龙台那两个案子......希望你即刻停手调查......以免陷进去,自己可就拔不出来了......” 苏凌冷笑一声道:“小爷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吧,收起你的好心吧!” 上官景骁闻言,冷哼一声道:“那就祝你好自为之......长命百岁吧!” 言罢,他又一挥手道:“来人,抬了软床,把朱雀使抬上去,其余的,能走的走回黄泉冢,能爬的给本门主爬回去!” 身后那些黑衣人皆拱手道:“喏!——” 上官景骁便欲转身离开,不料,苏凌忽的又出言道:“且慢!......” 上官景骁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怒,蓦地转头,灼灼的盯着苏凌道:“姓苏的......人都放了,你还想怎样!” 苏凌嬉皮笑脸的嘿嘿一笑,煞有介事道:“我看现在刚好能用早饭,上官景骁,咱们刚才打了那么久,你是不是饿了.......你手下这些人是不是也饿了......” 上官景骁眉头一蹙,不知道苏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并未答话。 苏凌继续摇头晃脑的说道:“不管你们如何......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心的.......要不这样,反正客随主便,你们呢,来都来了,不如让我师叔摆下素斋素饭,你们吃点.......我呢,也能再跟你再唠几句贴心话,如何啊?......” 上官景骁闻言,气得鼻子都歪了,这特么的还有心吃早饭......就是真饿,也不可能留下来吃饭啊。 更何况,此时局势对自己不利,多耽搁一阵,苏凌便有反悔的可能。 上官景骁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道:“打住......苏凌,收回你的好意吧......本门主不饿......” 苏凌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道:“你不饿.....那是因为你是大宗师......你手下这些人,挨了这么多揍,被打的肯定饿了吧!......” 上官景骁只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不等苏凌说完,怒道:“我不饿,他们也就不敢饿......苏凌,你到底还想说什么,痛痛快快的讲,少特么德尔跟我拐外抹角的!” 苏凌这才挠挠头,嘿嘿笑道:“这怎么就急眼了呢,我也没说旁的啊,这年头......请客吃饭,还有人急眼......没天理了!” 苏凌摇头晃脑一番,这才似随意道:“那啥......上官,你看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我想多问一句,要是哪天我苏凌带着千金重礼,前去拜谒你那黄泉坟......啊呸冢!......冢,要你收了我这重礼,帮我杀人,这买卖你做不?......” 轩辕听荷闻听,秀眉一蹙,觉着这苏凌有时实在挺欠揍的,扯这些干嘛,要不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怕是她早啐他一口了。 林不浪是个直性子,闻言,一拉苏凌,低声道:“公子......你要杀谁啊?告诉不浪,不浪找去,一剑宰了他就是......何必找他们......” 苏凌一脸神秘的神色摇头道:“这个么......不可说,不可说......不过呢,我真有要杀的人的话,你去不合适......毕竟,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杀人,人家是认真的......而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说着,他朝上官景骁努努嘴道:“我说是吧,老官......” 上官景骁对苏凌突如其来的自来熟和他对自己的称呼,搞得十分不适应,又觉得这家伙说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儿呢,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眼珠转动了一阵,这才道:“苏凌......你还有想杀不敢杀的人,需要我们黄泉冢出手?......” 苏凌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我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上面尚品宗师和无上宗师可是一堆一堆的......万一,我要是得罪了他们.......找到你,你接不接这个活儿呢?” 上官景骁觉得苏凌说的跟真事一样,这才点了点头,颇不在乎道:“管他什么宗师......只要是人,只要开价高,天王老子,我们换黄泉冢也能帮你杀了!......” 苏凌闻言,这才一副十分满意的样子,嘿嘿笑道:“行!老官,我对你的印象,怎么越来越好了呢......这说话说得多痛快!” 苏凌摇头晃脑地啧啧了几声,又道:“行,这事先有到这儿,说不定哪天我真就找你去杀人......” 上官景骁一脸狐疑,半信半疑道:“苏凌......你到底想杀谁......” 苏凌一摆手道:“行了,你也别问,我也不会说的,这么多人......我直接说我想杀谁......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啊......反正,你记住,哪天我找你去,你可不能不让我进你那黄泉冢......” 上官景骁闻言,信以为真,点点头道:“行......还是那句话,黄泉冢认钱不认人,只要你给的银钱足够......剩下的交给我们便是!” 苏凌点了点头,忽地狡黠一笑道:“那啥......既然咱们都达成了未来合作愿景了,要不你拿出点诚意来,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句实话呗......” 上官景骁听了个糊里糊涂,什么未来合作愿景,这词儿都新鲜...... 不过,他也不傻,敏锐地捕捉到,苏凌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就在这里。 他神色一沉,冷声道:“你想问什么......” 苏凌一副漫不经心,随口一说的样子道:“能不能,削微的透露一丢丢......这次雇你们来寂雪寺杀我们的那个混蛋玩意儿......到底是谁啊?......” 他这样一问,林不浪和边章都有些不解的看向他,他们觉得,这答案很明显了,明摆着该是孔鹤臣所为了。 然而,苏凌却并不这么认为。 苏凌其实已经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暗暗地复盘过一遍了。 若真的是孔鹤臣所为,那辛一刀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冒充户部侍卫,毕竟他们手中的金把鬼头刀是假的,很容易暴露。 还不如孔鹤臣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户部侍卫协助辛一刀,这样也更有把握一些,反正边章本就是死罪,区区漏网之鱼,就算边章知道是孔鹤臣对他下手,孔鹤臣也会有恃无恐。 可是,事实上,那些黑衣杀手却一个户部侍卫都不是,而且演技拙劣,直接被苏凌戳破了。 所以这一点,便证明了,这次针对他们的刺杀,绝对不是孔鹤臣所为。 第二个原因,按照上官景骁自己所言,他们这黄泉冢是江湖第一杀手门派,做事情可是要严格按照规矩行事,不能丢了他们的这金字招牌,坏了规矩的。 所以,假定这件事背后的雇主就是孔鹤臣,那他们这些受雇于孔鹤臣的杀手,应该严格保密,不能暴露一丝一毫,与孔鹤臣之间有联系的线索。 可是反观这些黑衣杀手,一个个见到苏凌,恨不得把手上的仿制金把鬼头刀朝苏凌脸上怼,生怕苏凌不知道他们是户部侍卫一般。 户部侍卫的后台就是孔鹤臣,所以,这些黄泉冢的人这样做,其实是有意嫁祸给孔鹤臣的...... 那这样看来,孔鹤臣更不可能是幕后雇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可以直接证明,雇他们杀自己的人,不是孔鹤臣。 就是辛一刀讲述他如何得知边章有妻女的经历。完全是辛一刀跟踪边章,自己查出来的。 若是辛一刀是受命于孔鹤臣潜藏在寂雪寺的奸细,他应该早在孔鹤臣的口中得知边章所有的底细,至于边章有妻女的事情,也自然是应该早就知晓的。 所以,以上种种迹象表明,这次黄泉冢突下杀手,甚至上官景骁亲至,幕后的雇主,绝对不可能是孔鹤臣。 既然不是孔鹤臣,那到底谁还想要自己的命呢? 甚至他在乎那匣子中的证据和名单,甚于自己的命...... 苏凌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隐藏在最深处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也是苏凌最忌惮的人。 因此,他才兜了个大圈子,麻痹上官景骁,想套出幕后元凶,到底是何人。 未曾想到,那上官景骁听完,冷笑半晌,忽地盯着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凌......别做梦了,想知道雇主是谁......无可奉告!”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雪落离别时 苏凌闻言撇了撇嘴道:“老官......你这,也忒小气了吧,还说什么要帮我杀人,现在只是问你个问题,你都无可奉告啊......” 上官景骁哼了一声道:“那不一样......要是杀人的事,只要银钱给的够,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你问的这件事,可是要我出卖之前的雇主......这可是坏了江湖规矩的......传扬出去,我江湖第一杀手帮派,带头坏了我们这行的规矩......那不是把自己的招牌砸了么?......” 苏凌有些不死心,死磨硬泡地想让上官景骁开口,结果他是百个不行,千个不愿。 最后苏凌见再磨下去,也没什么用了,只得挥了挥手道:“行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问了,走你的吧!......”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字的姿势。 上官景骁这才一挥手带着人,朝释魂林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上官景骁竟突然站住,主动转头朝苏凌道:“苏凌啊,看在你以后有可能找我做生意的份上,不如,我送你两句话......”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有门儿,忙一拱手道:“嘿嘿......我就说嘛,堂堂坟头儿最靓的仔,定然不会这么小气的,对吧......” 上官景骁闻言,一瞪眼道:“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扭头就走啊......” 苏凌赶紧呸了两声道:“我这说秃噜嘴了......您就别计较这些了,有什么话,您尽管说,苏某洗耳恭听!” 上官景骁这才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边章,方道:“无心大师啊,这释魂林中,为何会突然起了毒瘴气,你可知道原因吗?” 边章心头一震,看向上官景骁,沉声道:“难道是你......?!” 上官景骁并不否认,微微颔首道:“的确是我......不过,不是我亲手做下的,而是交代给了辛一刀......他按时在这里释放我交给他的毒雾罢了,这释魂林本就与别处不同,鬼斧神工,加上林密树高......所以,久而久之......” 上官景骁说到这里,阴恻恻一笑道:“无心大师啊,为了保护你的秘密不被其他人撞破,本门主可是煞费苦心啊......”边章神情一冷,沉声道:“老衲......倒是多谢上官门主费心了......” 上官景骁竟然真就照单全收,一摆手,大笑道:“好说好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无心大师......关于你的秘密......如今怕是你想藏也藏不住了,既然如此,那这里的毒瘴气也就没什么必要了,你放心就是,我走后,用不了多久,这释魂林的毒瘴气,就会慢慢消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他说着,又朝苏凌微微扬了扬下颌道:“苏凌啊,你不是想知道买凶杀人的雇主到底是谁嘛.......” 苏凌神情一凛,忙道:“当然了......老官,莫不是你回心转意,愿意告诉我了......?” 上官景骁淡淡一摇头道:“那倒不是,不过呢,我们这行的规矩,是不能主动说出来雇主是谁的......不过要是被人猜出来的话......这事儿就与我们无关了......”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了上官景骁这话的意思,忙试探一般的说道:“切......你爱说不说,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孔鹤臣么......” 苏凌虽然知道这件事跟孔鹤臣德尔关系并不大,但还是把他的名字抛了出来。 在苏凌看来,此事虽然与孔鹤臣没有直接的关系,但知道边章身世,又知道他人在寂雪寺的,只有孔鹤臣了。 所以,苏凌断定,就算孔鹤臣没有直接雇凶杀人,也定然与此事有些关联。 未成想,那上官景骁闻言,却颇有些失望地白了他一眼,半讽刺道:“还以为你这什么赤济之才,有多大本事呢......如此看来,不过尔尔......” 说着,他一挥手道:“黄泉冢门人听令,立刻撤离!” “喏——” 呼呼啦啦,上官景骁在那些黑衣杀手的簇拥下,朝释魂林出口的方向走去。 苏凌见状,在后面扯开嗓子喊道:“哎,别走啊老官,再唠几文钱的呗......说话说一半,你不嫌憋得慌啊?” 远远的传来上官景骁的声音道:“本门主不跟愚蠢之人说话......不过苏凌,本门主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那什么狗屁的大鸿胪,糊弄朝廷可以,想雇我出手帮他......他可没那个资格......” “苏凌......你可记住了......我卖你这两个消息,可是要等你跟我做买卖的......黄泉冢随时恭候!......” 上官景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和四大神使,连同那些黑衣人,消失在释魂林的树影之中。 见瘟神终于走了,苏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众人,众人的神情也是如释重负。 苏凌朝着赵风雨一拱手道:“师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一旁的轩辕听荷也道:“是啊,赵师兄......今日多亏你......” 她话还未说完,忽地神情一变,秀眉一蹙,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噗——”的一声,吐出血来。 再看轩辕听荷,原本白皙的脸,此时此刻更加苍白,整个人站立不稳,几乎要扑倒在地。 苏凌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颤声道:“听荷......你怎么样!......” 轩辕听荷胸口起伏,绝美的脸上满是痛苦神色,喘息道:“方才一番恶斗,断了肋骨......除此之外,还受了内伤......我也是兀自强撑......却终究......” 苏凌闻言,心中又痛又怜,颤声道:“听荷......你不要说话了,快快盘膝做好,我为你疗伤!” 轩辕听荷摇摇头道:“不可......那上官景骁还未走远,万一......” “没有万一!......你最重要!”苏凌眉头紧锁,斩钉截铁道。 轩辕听荷心中一暖,有些感动,也有些羞涩。 不过她因为受了重伤,脸色苍白,却也掩饰了过去。 苏凌自责道:“还是我没用,害得你们几近死地......” 赵风雨道:“师弟啊,你也耗损内息颇多......我还有一些大还丹,让师妹服下,她自己便可自行盘膝打坐......” 苏凌点头,赵风雨从怀中又拿出一个瓷瓶,轩辕听荷接过,倒出两枚大还丹服下,这才盘膝而坐,疗起伤来。 苏凌又看向林不浪,见他脸色也不好,知道当是也受了内伤,这才道:“不浪,你也运功调息内伤......” 林不浪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觉着上官景骁应该不会去而复返,这才点了点头,盘膝坐下。 边章走到苏凌和赵风雨近前,打了稽首,一躬道:“阿弥陀佛......老衲多谢赵施主和贤侄护我寺院安危......救我妻女性命!” 赵风雨和苏凌赶紧还礼,赵风雨道:“大师言重了......您乃是佛法高深的大师.....又是北儒圣......我师尊亦经常提念你......赵某只是不放心我家师妹,奉家师之命,暗中保护,这才顺手罢了!” 边章闻言,神情有些复杂,似感叹又似自言自语道:“万死之人......北儒圣虚名......老衲惭愧,轩辕至圣竟然也......唉!再有,如今的无心,怕是再也担不起什么佛法高深四个字了......” 苏凌闻言,刚想出言开解边章,却见边章又打了稽首道:“你们在此先叙话......老衲与她们也有一些话要说......两位稍后!......” 说罢,径自转身来到李蘅君和边瑾儿近前,低低地说了几句。 李蘅君听罢,朝着苏凌他们三人近前看了几眼,这才牵着边瑾儿的手,跟着边章朝远处去了。 苏凌和赵风雨见他们三人去了远处,知道定然是私事,不便当着他们说,也就各自盘膝打坐,赵风雨恢复体力,苏凌赶紧恢复内息。 过了约有不到半个时辰,苏凌方睁开了眼睛,却看赵风雨正一脸赞叹的神色看向苏凌道:“师弟......许久不见,你这境界竟然如此大进......竟然到了伪宗师的境界了啊!” 苏凌摆手一笑道:“师兄就别笑话我了,小子比起您来,还差得远呢......” “师弟且不可妄自菲薄,我如你这般年岁之时,不过九境而已......师弟啊,要我说,你此次不如就跟着我,一同去离忧山拜见师尊他老人家吧,你还未去过离忧山,那里可是个神仙去处,再有师尊亲自传你离忧玄清心法,想必用不了多久,你便能突破伪宗师境的!”赵风雨真心说道。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唉......小子多受师尊他老人家的恩惠,师尊还在我危机之时,多次相助.....真是师恩如海啊,可是我这个不肖的弟子,连离忧山门怎么走都不知道......实在是太差劲了......说实话,我也是真想随师兄回离忧山,好好的孝敬师尊......” 赵风雨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啊!” 苏凌神情一暗,叹了口气道:“师兄啊,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我如今身负重要任务,更是答应了不浪还有我师叔他们,要亲往龙台,查清楚当年科场舞弊案和户部贪污钱粮案......于公为了百姓冤屈昭雪,将那些贪赃枉法之徒绳之以法,于私,也是为了不浪兄弟和我师叔......所以,此行我不得不去啊......” 赵风雨虽然有些遗憾,也不得不叹息点头道:“师弟说的极是......这两个案子,事关重大,师尊也曾过问过......他老人家让我转告你,让你放开手脚,放心大胆去查,一定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师尊说了,只要你行得正,走得端,捅了多大的篓子,咱们离忧山都在背后给你擎着!” 苏凌闻言,不由得感激,忙拱手道:“师兄......劳烦您代为转达......我这个不孝之徒,多谢师尊大恩!” 赵风雨闻言,哈哈笑道:“苏凌......你还说你不肖之徒?实不相瞒,别看你没上过离忧山,但是你的事情......师尊可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知晓的......每次都是对你赞赏有加的.......这可是多亏了我这个小师妹......” 说着他有意的看了一眼正在疗伤调息的轩辕听荷,然后半真半假道:“你那个未婚妻张芷月,确实是个好女娘,在离忧山时,不仅师尊很喜欢她,师弟妹们也对她多有赞赏......你们之间的事呢,师兄我自然是不反对的......” 赵风雨说到这里,似有所指道:“不过,你小子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听荷这丫头性子冷......但她对你的心意,苏凌......你可不能装傻啊......她可是我赵某人的师妹......” 苏凌闻言,脸色通红,挠了挠脑袋,赶紧道:“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听荷她......” 苏凌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只得转变话题道:“赵师兄,你可别总说我,我看你年岁也不大......您不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 赵风雨闻言,神色一怔,不知为何,蓦地一脸的沧桑和缅怀之意,半晌方叹了口气道:“当年悠悠.....心已死......不动情......不伤心......不负人!”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觉得赵风雨这话中当有深意,却刚想再问,赵风雨一摆手道:“不说这个了......总之,苏凌啊,你要好自为之......此行艰险,芷月姑娘又不会功夫......” 一句话提醒了苏凌,张芷月和温芳华可还在寺院之中,方才这里打得是热火朝天,她们按说应该会被惊动的,可是...... 想到这里,他不免担心起来。 赵风雨看出苏凌的心事,一笑道:“你放心就是,我之所以晚到,就是先去见了芷月......更在释魂林周遭设下了师尊所教德尔结界,要不然你们这番动静,不把这寺庙拆了去啊......” 苏凌闻言,这才安心,忙拱手道:“多谢师兄......师兄啊,既然你见了芷月,不如回去的时候,将她带着,同回离忧山去吧,毕竟龙台凶险......” 赵风雨苦笑一声道:“我其实是有此意的......无奈那张芷月不肯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龙台凶险,她便更不能走了......她要陪你,我能如何......再有她身旁还有个女娘,咱们渤海之时,我见过的,却是个火爆的脾气,说什么有她保护,万无一失......我只能作罢了......苏凌,难不成她也......” 苏凌闻言,一挠头道:“赵师兄......她是不浪的妻子......你可别......” 赵风雨这才想起,当初渤海之时,这温芳华似乎跟林不浪就...... 他带着深深的笑意,朝一旁调息的林不浪,投去了男同胞们特有的同情眼神。 便在此时,林不浪已然先睁开眼睛,朝苏凌和赵风雨抱拳道:“赵大哥,公子.....不浪已然没什么大碍......” 林不浪的伤势比轩辕听荷轻上不少,自然也就恢复得快。 苏凌忙点了点头,随即朝轩辕听荷看去。 却见轩辕听荷星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虽然秀眉微蹙,脸色依旧苍白,却仍然倾城绝世,美得不可方物。 苏凌明白,看轩辕听荷的神情,伤势应该并未减轻,不由得心头沉重起来。 赵风雨眉头一皱,几步来到轩辕听荷身后,凝聚内息,“啪啪——”两声轻响,在轩辕听荷背后穴道上,轻轻的拍了两掌。 但见轩辕听荷身体一颤,朱唇微启,又吐出了一些暗红色的血,方缓缓张开眼睛。 虽然呼吸变得正常了,但依旧脸色不好,眉头微蹙。 “多谢师兄......”轩辕听荷挣扎着起身,想要给赵风雨见礼。 赵风雨一摆手道:“听荷,你受的伤可真不轻啊......方才我击你穴道两掌,只是略微的打通了你的血脉,帮你排出了一些淤血......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你内伤颇重,体内血淤若不及时排出,恐怕伤了真元,严重的可能会跌境的!......”赵风雨沉声道。 轩辕听荷星眸一颤,却并不说话。 “竟然如此严重......”苏凌立马紧张起来道。 “的确很严重,再有你肋骨断了三根.....必须要尽快接上......我虽然会接骨之术......可是.......” 苏凌立刻明白赵风雨的言外之意,接骨必须要有肌肤接触,这个时代,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所以赵风雨没有说出口。 自己虽然也会接骨,可是他也不可能说出来,他内心倒是没什么,轩辕听荷定然不同意。 至于张芷月其实也会,不过,轩辕听荷的伤不仅是接骨那么简单...... 赵风雨顿了顿又道:“一要接骨,二要用强大的内息将你体内的血淤逼出.......这非师尊他老人家亲自出手不可啊......” “所以......我觉得,听荷啊,你还是跟我速回离忧山,去找我师尊为你疗伤才好啊......”赵风雨神情凝重,正色说道。 “不......我不回去!”轩辕听荷闻言,秀眉一蹙,斩钉截铁地冷声道。 “听荷你......” 苏凌刚开口,轩辕听荷便截过话道:“苏凌......龙台是什么地方,大家都知道,如今你还没有到那里,已经有这么多杀手前来了,更有上官景骁这样的高手......” 苏凌闻言,心中一震,有些感动道:“听荷......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 轩辕听荷闻言,眸前的睫毛微微一颤,脸色竟然微微的发红,却急忙冷声道:“担心你作甚......我只是放心不下芷月妹子,她不会功夫,万一......所以,我不走......” 苏凌一怔,被轩辕听荷这句话直接噎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听荷......不要胡闹,你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就算留下来也行动不便......苏凌还要分心照顾你......除此之外,最要紧的还是你的内伤,一旦不尽快疗伤,你真的会跌境的......跌境可不是闹着玩的,再入你当前的境界,怕是一生都难啊......所以,你必须跟我回去!”赵风雨插言道,神色也变得十分郑重。 “我......可是......” 轩辕听荷还想强留下来,可是也知道自己目前身体情况很不好,赵风雨说的都是真的,她本就不善言辞,只得幽幽一叹,缓缓低下头去。 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轩辕听荷方抬起头来,朝赵风雨低低道:“师兄......我能跟苏凌单独说说话么......说完话之后,我便随师兄回离忧山,好么?” 赵风雨是一怔,随即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那意思是,小子,替我哄着点,敢说错话,她不愿跟我回去,我定然算到你的头上。 苏凌赶紧点点头,表示明白。 赵风雨这才道:“好吧,既然如此......不浪,你跟我到那边去,我看看你的内伤恢复得如何了......” 林不浪自然识趣,赶紧点点头,随赵风雨去了。 ............ 两人离开之后,这里便只剩下苏凌和轩辕听荷两个人了。 苏凌站着,轩辕听荷因为有伤在身,干脆就很随意地坐在雪地之中。 纷纷扬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此刻一切都显得宁谧安静。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苏凌默默地看向雪中的轩辕听荷。 雪霰簌簌落在她微仰的脖颈,清冷的日光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流转出冰晶纹路。纤长睫毛挂着细雪凝成的霜花,每当眼波轻颤时便折射出幽蓝冷光,仿若千年玄冰中封存的星子。 她的鼻尖透出冰雪雕琢般的冷玉质感,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在呼吸间呵出几缕素白雾气,与漫天飞雪保持着奇异的韵律共鸣。 素白广袖垂落雪地,堆叠如冰莲盛放。雪粒坠入她鸦青发间竟不消融,反而凝结成细碎珠链,随发丝流淌在肩头。当寒风掠过耳际时,那串悬在鬓边的冰玉耳坠纹丝未动,恍若时光在她周身三尺便自动凝结。 最惊心是垂在雪地上的指尖,半掩在素纱下的手指犹如寒玉雕就,连指甲都泛着霜雪冷意,仿佛只要轻触便会落下冰凌。 她忽而抬手拂去衣襟积雪,腕间幽香淡淡地弥漫开来,也是清冷而淡然的气味。 这个本该柔婉的动作被她做得如剑锋掠过冰面,广袖翻飞间惊起三尺雪浪,却在离身寸许处骤然凝成冰晶帷幕。隔着剔透的冰幕,苏凌看见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在雪光中艳得惊心,恰似冰原上独绽点点桃花。 直到她睫毛上第十朵霜花坠落,苏凌才惊觉自己竟屏息凝望了她许久许久。 他刚想开口说话,那清冷的女子,却忽地幽幽开口,声音虽淡如水,却带着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情愫。 “苏凌......我不在的时候,你可曾想起过我么......”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晴天爱晴,雨天爱雨 苏凌闻言,心头一颤。 半晌他才轻轻道:“我......当然想过你......还有师尊他老人家啊......不止想过一次的......” 轩辕听荷缓缓转头,清冷的眸幽幽的望着苏凌,苏凌感觉,此时轩辕听荷的双眸虽然清冷,但多了一些难以掩饰的情愫。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的......对不对,苏凌......” 轩辕听荷望着苏凌,幽幽说道。 “我说的只是我自己......你可曾只想过我......一人?” 她说完这些,却并未有任何的扭捏,星眸闪动,似乎能将苏凌的心事一眼看穿。 她坐在雪中,抬着头看着他,他立在雪中,低着头看着她。 苏凌的嘴唇翕动,他真的想顾一切的说出心中的话。 我其实,总会想你,也总会念你......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说。 眼前这个女子,清冷而高洁,在他的心中,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一尘不染到,不容任何人亵渎。 苏凌是个很有自信的人,可是,只有在这个女子的面前,他那种自信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自惭形秽。 他是有未婚妻的人,不该,不应,亦不能给她任何的承诺,关于彼此的承诺...... 可是,他的心中,对这个女子......却一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和思念。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可还是管不住自己。 她看着他,清冷的星眸之中,竟少有地出现了一丝丝的期待和希冀。 可是......苏凌无法说出口,万语千言,都不能说出口。 终于,他的目光开始变得闪躲起来。 最终缓缓地低头,声音也有些颤抖,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 苏凌的头低得更低了,欲言又止,然后沉默。 轩辕听荷却忽地微微一笑,仿佛那冰山的雪莲,绽开最美的花瓣。 “罢了......世间痴男怨女......我又何必学他们,给你出难题,又使我庸人自扰呢......你不肯说,我便不问也罢!” 她淡淡的笑着,如雪的眸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听荷我......现在我需要面对太多太多的事情,太多太多的危险......所以我......” 苏凌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他所有开口的解释,都显得无力而又苍白。 都是江湖儿女,习惯敢爱敢恨,偏偏就我一个这般矫情么。 “我说过了......我不想让你回答了,你也不用解释......” 轩辕听荷长长地舒了口气,幽幽地望向漫天的雪花。 她缓缓地伸出白皙的葱指,一片六瓣雪花轻轻的落在她的掌心之上。 或许是天冷的缘故,也或许是她的体温如她那般清冷,那雪花停留在她的掌心上,久久都未曾溶化。 她轻轻的动了动葱指,那完整无缺的雪花,从她指缝之中,又缓缓的落下,直到融入一片雪白之中。 然后,她似乎变得淡然了许多,竟回过头来,朝他淡淡道:“打了那么久......你就一点都不累么......” 苏凌一怔,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轩辕听荷却一点都不扭捏,十分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白雪,淡淡的说道:“坐着说话吧......坐我身旁可好......” 苏凌没有犹豫,缓缓的与轩辕听荷并肩坐下,但却保持着十分微妙,不远但也不止暧昧的距离。 她身上的幽香,淡淡地飘在雪中,飘进苏凌的心中。 大雪茫茫,两个雪白衣衫身影,并肩坐在那里,他们的周围,江山笑银芒与听荷剑的蓝芒,相互地缠绕,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雪色。 “离忧崖温雪亭的雪......今年该积到第七重檐了.......” 良久,轩辕听荷声音幽幽,仿佛自说自话。 “苏凌,你可知道离忧崖温雪亭么?......”她不看他,却缓缓的问道。 “我未曾到过离忧山......自然......”苏凌道。 “离忧崖在离忧山的后山,那里终年积雪,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幽竹苍松......我很小的时候,阿爷便在崖上修了一座九重亭台,取了温雪亭的名字......”轩辕听荷缓缓地说道。 “温雪亭......这个名字倒是很有意境......”苏凌一笑道。 “你很喜欢这个名字么?......” 轩辕听荷不等苏凌回答,却又似自说自话道:“小时候的我啊......一直都不懂这亭子名字的意思,总觉得雪怎么会是温的呢......不仅如此,我特别不喜欢那里,那里真的很冷,每次阿爷带我去那里的时候,就算是晴天,那寒冷也从来不曾减轻分毫......” 她似回忆往昔,又似想起了什么,莞尔一笑道:“那时候自己太小,每次都会被冻得脸通红通红的,流着鼻涕,对阿爷说,我不在这儿,我要走......” “太冷了,你年岁又小,一个女孩子,当然扛不住那寒冷的......” 苏凌的心情,也明显的放松了不少,淡笑道。 “可是......我问阿爷,为什么这离忧崖温雪亭这么冷,你却总喜欢到那里去......而且明明这样冰天雪地的,为何还要给这亭子取名带个温字呢......” “为何?......” “丫头......温字从来不是给风雪的......阿爷哈着白气,指着亭外白雪装点的弯弯亭角,然后他告诉我......” “是我们在雪地里,从未忘记和坚守的人和事......那些才是我们在雪地里焐热的心跳声......” 轩辕听荷幽幽地说道,寒风低咽,竟在这一刻,仿佛有了丝丝的温情。 “温字从来不是给风雪的......”苏凌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知道么苏凌,我的很多时光,都是在离忧山度过的,小的时候我就在离忧山漫山遍野的跑啊,笑啊,跳啊,闹啊......就像一个野丫头......后来渐渐的长大,开始修习功夫,我是阿爷的孙女,我知道从我踏入武道的那一刻......就要倾尽全力......轩辕鬼谷的孙女,绝对不能给他丢脸的......” 轩辕听荷的声音轻柔,但无比的坚定。 “所以,我白天和师兄师姐们练,晚上我一个人练......有时甚至经常跑到离忧崖上,一个人练......一练就是无数个日日夜夜......” “那个时候,皓月白雪,大地银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离忧崖亘古不变的风声,见证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挥剑......” “我觉得.....或许我的一生,就会像这样......孤独而又单调的过去了......直到自己的头发,一如这满眼望去的皑皑白雪......” “清冷的月光和孤寂的八重亭台,便是陪伴我一生,不言不语的......我能拥有的所有......” 她的声音平静、清冷,仿佛她的情绪从未起过任何的波澜。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将这样过去......我不知道我学好功夫,提升境界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最初是为了不给阿爷丢脸,或许以后的是为了能够继承阿爷的衣钵,让离忧教永远在江湖中传承下去......” “我以为,我今后过的每一天,都将是一模一样,再不改变的一天......” 她说着,忽地缓缓抬头,她看着苏凌,苏凌觉得,那一刻,她清冷如冰的眸,从未有过的滚烫。 “苏凌啊......直到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才觉得,或许我的人生,我所过的每一天,应该改变一下,我也应该期盼一下,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模样,每一天都有不同的色彩......” “或许,这样的人生,才是我应该有的,希望有的......直到遇到那个人,我才明白,温雪亭的温,那焐热的心跳声,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听荷......”苏凌喃喃的说道。 轩辕听荷依旧似自言自语,并未因为苏凌的呼唤而停止。 就好像,她今日就要将这些话,一股脑的全说出来。 只是因说而说,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纯粹地想要说完,说完了,也就说完了...... “你知道么......这个我遇到的人......就是你......苏凌啊......” 她声音蓦地很低,直到最后,几乎都听不到了。 然而,苏凌的耳中,心中,却从未有过的清晰,字字句句。 然而,轩辕听荷原本低低地说着,却不知哪里鼓起的勇气,竟蓦地抬起头,柔柔地望向苏凌,望向这个白衣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男子。 深深地望着......就那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纯粹而自然地望着他。 苏凌的眼神,也不再躲闪,她望向他的时候,他也望向她。 没有说话,没有承诺,亦没有什么神情的海誓山盟。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只是苏凌......我能不能借你的肩膀......靠一靠......一会儿就好......” 说着,她不等苏凌说话,十分自然,十分随意的,轻轻的歪头,轻轻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动,任她这样靠着。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有些累了,或许只是想安静地听听释魂林的风声。 “苏凌......我要走了......此次回去,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你了......或许很快我的内伤便会好了,或许可能严重到跌境的地步......谁知道呢......” 轩辕听荷喃喃地说道。 “不......听荷,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师尊他老人家功参造化......” 苏凌刚说到这里,轩辕听荷却忽地嘘了一声。 她依旧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要说话......听我说给你听......” “苏凌......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你会遇到很多的人,很多的事......” “听荷只希望你......无论什么.....晴天爱晴,雨天爱雨.....行止由心.....无牵无绊!” 苏凌心中一暖,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 可是他刚想如此,却觉得肩头蓦地一轻。 白纱轻动,那个女子已然站了起来。 原本属于她的清冷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苏凌.....我会在离忧山......一直等你的!” 她不再转头,朝着远处正在交谈的赵风雨和林不浪,淡淡地唤道:“赵师兄......听荷现在便随你,回转离忧!” “听荷......”苏凌想说什么,却话到嘴边,只低低地唤了一声,然后被风声淹没。 赵风雨和林不浪这才走了过来。 赵风雨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凌和轩辕听荷,又似确定般地说道:“听荷......你们?不多说会儿话......?” 轩辕听荷声音清冷,淡淡道:“该说的都说过了......师兄咱们走吧!” 说着,她径自缓缓地向前走去,虽然她受了伤,肋骨都断了。 可是,不知为何,她走得很平稳,不疾不徐额,就像从未受伤一样。 赵风雨见状,只得朝苏凌和林不浪一抱拳道:“苏凌,不浪......接下来龙台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我告辞了!” 苏凌和林不浪忙抱拳拱手。 赵风雨这才倒提龙枪,朝轩辕听荷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风雪之中,苏凌这才回过神来,幽幽一叹。 “公子......听荷姑娘她......公子不会看不出来吧......”林不浪似有意提醒苏凌,低声道。 “我......”苏凌顿了顿,一摆手朝林不浪道:“你就别瞎操心了,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 林不浪这才颇有深意的一笑,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却见李蘅君搀扶着边章,一手牵着边瑾儿,朝苏凌走来。 苏凌和林不浪赶紧迎了上去,苏凌一拱手道:“方才对敌之时,多谢师叔以佛家法门相助......要不然苏凌性命就......” 边章一摆手,十分感慨道:“苏凌......客气的话就不要说了,此事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唉,倒是老衲还要谢谢你啊......若不是你还有不浪......还有赵龙枪和轩辕姑娘......这寂雪寺怕是有灭顶之灾啊!” 苏凌忙一笑,安慰道:“师叔客气了,好在有惊无险,这场波折,也算是过去了......” 边章点了点头,回头颇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这雪中的茅屋,这才叹了口气道:“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苏凌啊,咱们先离开,寻得芷月她们......再到大雄宝殿叙话吧!......”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苏凌想了想道:“不浪,你陪着我师叔他们,一起先去大雄宝殿,我去找芷月和温芳华,然后带她们去找你们汇合......” 林不浪知道苏凌这样安排,是担心再出什么状况,怕边章不好应付,便没有说什么,抱拳应了,便和边章他们一起先朝前面大雄宝殿去了。 ............ 苏凌甩了甩头,让自己振作了一些,这才朝着张芷月和温芳华所在的厢房方向而去。 待苏凌回到厢房之时,温芳华正一脸警觉地持剑护着张芷月,张芷月的脸上虽然有些担忧,但还算镇定。 见苏凌回来,两人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温芳华将剑还鞘,冲着苏凌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大骂。 “苏凌......你可真是个昧良心的小白脸啊......”温芳华叉着腰道。 苏凌一脸吗,蒙圈,挠挠头道:“这位大姐......我没得罪你吧,你这唱哪出戏呢?干嘛骂我?!” “骂你?......都是轻的!你跟林不浪半夜不睡觉,跑出去惹祸去了?还跟人打架......长能耐了是吧,连打架都不叫上姑奶奶的么?......” 苏凌一时搞不清楚温芳华是因为他跟林不浪遇到危险,温芳华担心而生气,还是因为他们出去打架,把温芳华撇在一旁,她才生气的。 他只得无奈摇头道:“事出突然......来不及叫你啊......再说,我们这样做,不也是怕你们担心么?” 温芳华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骂道:“还有脸说......我们寻你们不着,又担心又着急的......可曾少了半点担心的?......要不是赵风雨突然出现,我们连怎么个事都不清楚呢!......苏凌,横竖你都得给我个交代,要不然姐姐今天跟你没完!” 苏凌顿时关公长气馁,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温芳华这才发现,只有苏凌一人回来,却不见了林不浪,不由得秀眉一蹙,银牙一咬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呢?林不浪那混球呐?......” 苏凌刚想解释,那温芳华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大骂道:“好个林不浪,八成是怕回来没法跟我交代,自己不知道先躲到哪里去了!......不敢回来,我就放过他了?看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 苏凌心中顿时同情起林不浪来。 兄弟,家有贤妻.....有你好受的啊......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向张芷月投去求助的眼神,不料,那张芷月心中也着实有气,觉着苏凌他们不告而别,的确很过分,害得她也好一场担心,只把头朝一旁一扭,权当看不到。 苏凌心中就差念佛了,一个是纠缠不放,骂他骂得没完没了,一个赌气不管,任凭他自生自灭。 这架势,不比之前被人围攻差到哪里去。 苏凌都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让林不浪回来顶缸,自己陪边章去大雄宝殿了。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朝张芷月暗暗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 张芷月这才扑哧一笑,一拉温芳华道:“温姐姐......且息雷霆之怒......倒不如先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要是觉得他说得对,那就先饶了他们,要是觉得不出气,再骂他们不迟!” 温芳华眼珠转了转,这才嗔道:“行吧,看在芷月妹子的份上,苏凌......昨夜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赶紧从实招来,敢糊弄姐姐我......有你好看的!” 苏凌赶紧点点头道:“大姐......您这插架,谁敢糊弄你啊......” 他这才将昨夜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简简单单向两人说了一遍。 苏凌说完半晌,张芷月和温芳华都还是一脸的震惊,许久都未说话。 终于两个人连连拍着胸脯好一阵的后怕。 “原来......无心大师竟然是当年的北儒圣边章......竟然跟元化阿爷他们是......”张芷月一阵的唏嘘。 温芳华也皱着眉头,嘟嘟囔囔道:“这个林不浪......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竟然一句都没有跟姐姐我提过!看我见到他,怎么跟他算账!” 苏凌见温芳华又要来劲,不由得又是一阵头大。 好在张芷月截过话道:“听荷阿姊受伤了......严重么?” 苏凌为了不让张芷月担心,就轻避重道:“一点内伤......虽然没有什么大事,总归随赵师兄回转离忧山去疗伤好上一些......” 张芷月这才点点头道:“也是......我阿爷还有轩辕阿爷都在离忧山,听荷阿姊在那里也好安心养伤......”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却见门帘一挑,林不浪疾步地走了进来。 温芳华见是他,不由得又生气起来,刚想骂他。 却见他神情急切,眉头紧皱,朝着苏凌朗声道:“公子......出事了!” 闻听此言,三人脸色皆是一变,苏凌急忙问道:“不浪......快讲!” 林不浪眉头紧锁,沉声道:“公子......我叔父他......他在大雄宝殿前,召集了合寺僧众,要遣散他们,解散这寂雪寺啊!” “什么!——” 苏凌三人脸色大变。 “不浪,叫上吴率教和周幺,咱们快去,看看到底为了什么......我师叔为何要解散寂雪寺!” 林不浪赶紧点头。 四个人急匆匆的离开厢房,来到周幺和吴率教的房中。 周幺和吴率教两人一夜都未曾合眼,担心苏凌和林不浪,若不是赵风雨现身,要他们留在这里等候消息,怕是他们早将这寂雪寺翻个底朝天了。 苏凌来不及解释,只说让他们跟着赶紧走。 众人这才急匆匆的出了这进院子,朝着大雄宝殿快步而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 苏凌一行人急冲冲的来到大雄宝殿前,便看到广场之上,已经站满了人,一眼望去,乌泱泱的僧众,老的小的,看不到边际。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的话音时大时小,此起彼伏。 更有些僧众一边交谈着,一边朝大雄宝殿的台阶上指指点点。 苏凌看到这些,便不由的心中一凛,赶紧分人群道:“诸位师父,借光,借光......” 这些僧众大多数人还是认识苏凌他们的,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以为他们是寂雪寺昨夜接纳住宿的人。 只是他们见苏凌等人,气度不同,便都很自觉德尔让出了一条道路。 苏凌一行人很顺利的挤进人群,来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苏凌抬头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紧皱眉头。 却见大雄宝殿的台阶之上,正有三个人。 一男二女,女的是李蘅君和边瑾儿,正低着头,垂手站在那里,神情有些羞愧和木然,被那些僧众指指点点的,明显有些不自在。 而正中央之处,却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端坐一人,眼眉低垂,微闭双目,右手打着稽首,左手不断地念着一串碧玉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诵着什么经文,对众僧的指点和议论,似乎充耳不闻。 老僧入定,古井无波。 这和尚,正是自己的师叔边章,也是寂雪寺的主持无心大师。 身后的大雄宝殿之中,檀香渺渺,高大德尔佛像,宝相庄严,慈悲怜悯。 苏凌赶紧向前紧走了几步,低声朝边章道:“师叔......您这是要做什么......” 不等苏凌说完,边章却忽地出口道:“苏施主......稍安勿躁,既然你们也到了,便站在一旁,且等老衲诵完这佛经,一切便到了了结之时了......阿弥陀佛!” 言罢,那边章又吟诵起苏凌听不懂的佛经来,仿佛苏凌等人不存在一般。 苏凌没有办法,与林不浪等人对视一眼,站在了一旁。 苏凌等人不敢打断边章诵经,只得耐着性子等啊等啊,等了不知多久,那广场上的僧众越聚越多,直到最后,苏凌粗粗的估计,竟约有二百余众之多。 就在苏凌他们等的越来越着急的时候,边章住了诵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淡淡地看了满广场上的僧众一眼,又转回头,似有深意地看了苏凌他们一眼,方缓缓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 台阶之下,依旧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音,边章叹了一口气,忽地声如洪钟,打了稽首,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诸位安静,无心有些话要讲,有些事要说......还请诸位静听!” “刷——”的一下,整个广场之上,刹那间变得安静无声起来,所有僧众的眼睛,无一例外,齐刷刷地看向边章。 边章的神情依旧古井无波,淡淡地环视了广场一周,这才朗声道:“今日聚集诸位的原因......一则是要向诸位介绍两位老衲的至亲之人......二则是要将老衲身上的一些秘密过往,向大家都说清楚,讲明白......三则......便是要宣布一个决定......!” 众僧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大多数人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主持为何要聚集他们前来。 少数人却是通过边章身边的那两个女人,隐隐约约的能猜出一点半点的内情。 不过,由于苏凌和边章等人是在释魂林的深处与上官景骁和黄泉冢的人动手的,释魂林本就树高林深,加上动手之时,他们都还在睡梦中,很少有人起床,所以那些动静,几乎没有惊动他们。 再有后来赵风雨在释魂林外设下了保护结界,阻隔了外界知晓释魂林中发生了什么,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对释魂林中年之事一无所知。 然而,每一个僧人,心中都或多或少的明白,看这情势,寂雪寺必然有大事发生过,更有细心的僧人,已经发现了,如此场合之下,所有的僧人都已经聚集在此,偏偏以前与主持形影不离的大师兄济源,却没有出现。 这便是最不寻常的一件事。 除此之外,这寂雪寺凭空多了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他们知道,这两个人并非过路的借宿之人,而且,从这两个人与主持的一些细微的表情之中,那些有心的僧人也不难发现,这一妇人和一女童,似乎跟自家的主持有着莫大的联系。 而且,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尤其是那个女童,眼眉和相貌之中,与主持竟颇有几分相像之处。 他们正在胡乱猜测之时,见主持说话了,便皆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听着主持要说些什么。 苏凌他们可是都明白的,苏凌闻听边章这开场白,心中便不由的咯噔了一下。 看来边章召集这些人,铁了心的要将自己的身世全盘说出,然后解散寂雪寺...... 可是,这里面的秘密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一旦将真相告诉这些僧人,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真相都将传遍整个大晋。 到时候,那死了多年的朝廷大逆边章还活着的消息,必将在整个大晋掀起惊涛骇浪。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到时候无论是边章,还是他的妻女李蘅君和边瑾儿,都将在大晋举步维艰,朝廷不会放过他们,孔鹤臣不会放过他们。 最不会放过他们的,还有萧元彻!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公之于众...... 苏凌心思急转之下,额顾不得许多了,赶紧迈步朗声阻止道:“师叔......额,无心大师......有些话能说,有些事能做......可是有些话有些事,是万万做不得说不得的啊......还请大师三思之后,再做抉断得好!” 边章自然听得出苏凌话中的意思,却淡淡摇了摇头道:“苏施主,多谢你的好心提醒,但老衲心意已决,绝对不会再有什么更改了!” 苏凌眉头紧皱,急道:“可是师叔,一旦你将所有的事情公之于众,可曾想过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后果么?......您能承担得起么?还有瑾儿和李夫人,他们能承担得起吗,怕到时候......一切都将不堪设想啊,苏凌还是请师叔您深思熟虑,咱们从长计议,再做打算的好啊!” 林不浪神色也十分沉重,沉声道:“伯父......公子他说得对啊,还请您三思后行啊?......” 边章闻言,颇有些感慨地望向苏凌和林不浪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你们的好意了,老衲心领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不浪,一字一顿道:“幺儿,你父亲之死,虽然不是我亲手做下的,但是当年之祸却是因我而起,老衲害得你们家破人亡.......其实,老衲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还有最后一桩心结未曾解开,每每想起,锥心之痛......” “幺儿......今日所有的事情,你都已经知晓,该说的话,老衲也已经尽数向你言明......老衲只想再问你一句......现在你还恨我么......可否原谅老衲当年的罪孽啊?......” 他说着,面有愧色,深深地凝望着林不浪。 “我......”林不浪身体一颤,缓缓地低下头去。 边章见状,神情之中满是沧桑和凄然,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往事已矣,断不可追......老衲当年种种,罪孽深重,你李家满门,被我害得死的死、逃的逃......当年之边章,更是多行良心有愧之事......又如何能奢求幺儿你的原谅呢......” “天作孽,尤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啊!......老衲参了这么多年的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还奢望你能原谅我这个罪人,简直就是笑话,笑话啊......” 说着,他仰头看向苍穹,蓦地老泪纵横。 林不浪忽的抬头,声音低沉,但却从未有过的坚定。 “伯父......林不浪堂堂男儿大丈夫,剩生于天地之间......自然知道,该恨的必须恨,该记得必须记,该感恩的亦必须感恩......当年我父结识你,应该是他一生中最高兴和欣慰的事情......” “只是后来发生之种种......那也只能是注定的,天不遂人愿,非人力所能改变的罢了......更何况伯父当年对我父也的确是颇为器重,将孔鹤臣介绍我父认识,也的确出于想让他帮我父之意......并没有什么居心叵测,害我一家的心思......” “所以,这件事上,若说伯父有错,便只有一点,就是伯父识人不明,没有尽早的看清那孔鹤臣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所以,我该恨的,绝对不是伯父,该恨的乃是害我一家的孔鹤臣,还有他背后,为他摇旗呐喊的清流一干人等......这些,都与伯父无干......不浪说过了,若追伯父之错,只有不识人这一点......然这世间人形形色色,伪善虚假者众矣,难道都要一个个地分辨清楚么?......” 林不浪深吸了一口气道:“若因为这一点错,不浪便要揪住不放,这是对伯父的不公,也是林不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大丈夫,不为也!” 边章闻言,终于变得激动起来,嘴唇翕动道:“这么说......幺儿,你真的原谅伯父了么?......” 林不浪使劲地点点头道:“没有恨过......这原谅,又从何谈起呢?在小侄心中,您始终是当年那个我在您怀中扯着您的胡须,您哈哈大笑,始终宠溺我的伯父!这一点......以前,现在,以后......都不会改变!......” “幺儿!......”边章喃喃的唤了一声,浑身颤抖,泪水滂沱。 忽的,他蓦地一甩头,将眼中的泪水全部甩掉,仰头大笑道:“既然如此,老衲心结已解,此生再无挂碍......那便坦然的面对,我应该也必须面对的事情了!” 苏凌闻言,心中又是一振,知道边章已经下定决心,将所有的事情公之于众了。 他做了最后的努力,沉声道:“师叔......您虽然能够坦然面对,可是这天下,最可怕的不是强权,也不是暴力,而是这芸芸众生,悠悠之口啊!......师叔,还请您三思!” 说着,苏凌和林不浪同时一撩衣襟,朝边章大拜起来。 边章神情淡然,将他们缓缓扶起,看看苏凌,又看看林不浪,满眼的欣慰和缅怀,颤声道:“年轻真好啊.....看到你们,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想当年,谁不是鲜衣怒马少年郎,谁不是热血不平天下事呢......可如今,锐气早无,青春不再......我早已垂垂老矣了......” “这许多年以来,我背负着叛逆之名,担惊受怕,东躲西藏,风风雨雨,曲曲折折,有家难回,有亲难认......就连带着妻儿在闹市中散步,都成了奢望......为了我自己不暴露,甚至还将蘅君和瑾儿藏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一藏便是这许多年......” 他仰头长叹,声音满是悲凉道:“边章罪孽何其深重,何其深重啊!......” “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佛不佛的日子,我过够了,再也不想过了......一切总要有个了断......那就在今日吧!......” 苏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张芷月拉住道:“苏哥哥.....若是你如边章前辈背负这么多苟活着,你可愿意么?今日他选择说出一切,勇敢面对......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啊......” 苏凌闻言,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边章说完这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朝人群前迈了几步,刚要继续说话,便听到有僧人已然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主持师尊,今日召见我等......我等已然全部聚齐在大雄宝殿前.....却唯独不见大师兄济源前来......但不知大师兄现在何处啊?......” 一句话,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僧众们开始窃窃私议起来,更有很多僧众也出言问起此事。 边章叹了一口气,这才道:“也罢,那便先说一说这件事吧......诸位,你们的大师兄济源,其实不是真正的出家僧人,而是另有身份......” “什么!另有身份?......” 话音方落,众僧皆惊,随后窃窃私议,喧嚣不知。 边章朗声诵了佛号,这才正色说道:“诸位......这济源非但另有身份,而且还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歹人,手中沾满了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 众僧又是大惊,皆瞠目结舌地看向边章,等待着下文。 边章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十分的严肃道:“济源真正的名字,唤作辛一刀......不知诸位可否听说过,江湖之上,有一个极其残忍的杀手门派,名唤黄泉冢的......这济源,也就是辛一刀,乃是黄泉冢的四大神使,最凶残的杀手之一——青龙使!” “哗——”的一下,所有人一片哗然,每个僧人的神情皆不相同。 惊愕的有之,怀疑的有之,不信的有之,憎恨的有之,刹那之间,议论沸沸,犹如惊涛。 “怎么可能.....大师兄他,竟然是凶残的杀手......!” “黄泉冢,那可是天下人闻之丧胆的邪派杀手组织......血债累累啊.....大师兄怎么可能......!” 议论声一直没有停止。 边章不再说话,缓缓闭眼,老僧入定,古井无波,没有制止他们,任凭他们这般议论不止。 终于,这满场的僧众,在沸沸扬扬地议论了许久之后,声音方有渐歇之意。 “阿弥陀佛......其中种种详情,老衲自然会给大家说清楚的......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济源就是辛一刀,就是黄泉冢的人,这是事实!......所以,从此之后,寂雪寺再无济源这个人,所谓大师兄也已经不复存在了......诸位明白么......” 半晌,那些僧众终于反应了过来,皆缓缓稽首,低头诵道:”阿弥陀佛......!” 边章又等了一阵,这才又继续道:“现在,老衲要向诸位介绍两个人......” 说着,他朝着李蘅君和边瑾儿投去柔和的眼神。 李蘅君眸光轻动,缓缓地看向自己垂垂老矣的夫君,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化作这深深的一眼凝望。 边瑾儿年岁小,虽然明白这些事,但是心中还是害怕多一些,站在娘亲李蘅君身后,头低得很低,粉拳紧握。 边章微微地朝李蘅君点了嗲按头,李蘅君也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诸位,可能有些奇怪,这两位为何从未见过,却忽然出现在寺中......其实,她们比诸位到这寂雪寺早上多年了......从寂雪寺刚建成的时候,便一直住在寺中......”边章声音不高,却说得极为坦然。 “哗——” 又是一场大乱,所有的僧众再次瞠目结舌起来,看向边章和他妻女的眼神,满是震惊和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持师尊,她们可是女子......竟然在寺中住了这么多年,我等却一无所知......主持师尊......还请说出实情,好让我等也明白明白啊!......” 有人高声喊了起来,然后,接二连三的,带着质问的声音不断地响起。 “对!寂雪寺可是大晋都有名气的佛家清净禅林,竟然容留女子在寺中住了这么多年,我等连蛛丝马迹都未曾发现......主持师尊,还请给我们讲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她们是谁,她们到底住在寂雪寺何处!......”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此起彼伏,所有的僧人开始变得激动起来。 边章却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默默地听着众僧的质问和议论,直到他们完全停了下来。 边章这才口颂佛号道:“阿弥陀佛......诸位稍安勿躁......今日老衲将你们聚集在大雄宝殿外,就是要当着佛祖法相,将有关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讲清楚,讲明白的......” “这位妇人.....名唤李蘅君,这位女童......名唤边瑾儿......她们是随着老衲一同来到这寂雪寺的......寂雪寺初建成之后,她们便一直住在......藏经阁第三层中!” 这一句话,宛如一颗炸雷,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和心神嗡嗡作响,所有的僧人宛如炸锅了一般,议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各种表情,各种行为,在一瞬间皆爆发出来。 有人怒斥,妇人玷污佛门圣地,有人哭嚎,藏经阁乃是寂雪寺圣地,却成了藏污纳垢的不洁之地,更有人后知后觉,将矛头对准了边章,甚至破口大骂,言说边章欺骗了他们这许多年,说什么藏经阁三层,非佛法高深者不能进入,其实统统都是谎言,分明是边章将此地隔绝开来,为的就是藏女人! 一时之间,攻讦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边章面对着群情激昂的数百僧众,只是默默地低头捻着手中的碧玉念珠,不动不言,不悲不喜。 苏凌刚开始还能忍得住,可是听到最后,那些辱骂的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难以忍受。 他蓦地恼将起来,怒意直冲顶梁。 但见苏凌,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忽地飞身而出,瞬间来到大雄宝殿的青铜香炉大鼎前,“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七星刀。 七色流光,轰然而现,杀意刀芒,四溢而出。 再看苏凌,手起刀落。 “轰——卡——”一声巨响,刀芒闪动之下,竟将那青铜大鼎的左角出,生生的削断。 霎时,烟灰涤荡,苏凌擎刀在手,宛如杀神,朗声怒吼道:“我看哪个还敢胡言乱语,犹如此鼎!” 众皆惊悚,整个大殿之外,瞬间安静,仿佛掉根针都能听到......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佛不恕我 寂雪寺,大雄宝殿。 整个广场上的僧众顿时鸦雀无声,苏凌提刀在手,瞪着眼睛环视了广场众人一周,这才沉声斥道:“你们可都是修行的佛门中人,一切的言语行为,都应该有佛门礼数的约束,可是你们看看你们方才的所言所行,哪里还有半点的佛门中人的样子......与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乱的市井小人有什么区别......” “这便是你们修的佛?......我看你们的修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僧众皆低头不语,大部分人是因为惧怕苏凌,一部分人虽然低头不语,脸上却仍有不忿之色,只有小部分的僧人一脸惭愧之意。 苏凌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就应该将这些摇唇鼓舌之徒,统统杀光,这世间才清净!” 他这才收刀入鞘,走到边章身旁,低声道:“师叔,你也看到了,这些和尚,基本上没一个是真修行的......不过是指佛穿衣,赖佛吃饭的家伙罢了......您还要继续讲事情都讲出来么?” 边章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苏施主......这许多事,的确很难让人接受,他们有如此行为言语,也怪不了他们,归根结底......一切根由皆在老衲......苏施主息怒,不要再动干戈了......一切交由老衲处理!” 苏凌一怔,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一跺脚,默然退后。 边章这才又朗声道:“方才诸位猜测的一切,说的所有的话......老衲听得清楚明白,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要把这里面所有的额事情,原原本本的同大家说说清楚的......还请大家容老衲把所有的话说完,到时候,无论诸位说什么,做什么......老衲都愿意接受,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 “阿弥陀佛!......”所有的僧人这才皆稽首,诵了佛号。 边章又看向李蘅君和边瑾儿道:“诸位......这位妇人,名唤李蘅君,这女童名叫边瑾儿......她们......” 边章说到这里,嘴唇有些不受控制地翕动起来,半晌,方十分艰难地开口说道:“她们......一个是老衲的夫人,一个是老衲的女儿......” “哗——” 整个广场上的僧人,原本还寂寂无语,可边章说完这些话后,再安静了数息之后,再次一片哗然起来。 这次的议论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声音更大,每个僧人的神情各异,议论不觉,对边章、李蘅君和边瑾儿指指点点,震惊的有之,不解的有之,说一些难听话的更有之。 很多的年岁大些的和尚,已经开始当场跪在地上,一边向大雄宝殿中的佛像叩拜,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起边章起来。 一眼看去,就好像边章做了什么令人发指,天地不容的恶事出来一般。 眼看场面又要失控,苏凌一咬牙,又要迈步而出。 却蓦地一声如洪钟般的佛号吟诵声传来,久久回荡在苍穹之中。 “阿弥陀佛——” 声音轰轰然,震人心魄。 将所有江翻海沸的议论声尽数压下。 众僧人皆大惊,愕然抬头,寻找着这一洪钟般佛号的来源。 却见正是边章僧衣飘荡,一手打了稽首,另一只手急速的捻动着念珠,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双目之中射出凛凛光芒,正看向他们。 而这一声如洪钟般的佛号,正是边章用了佛门狮子吼的功法,才使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之上。 边章这一吼,震耳发聩,所有的僧人,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不过,还有几个年岁看起来比较大的僧人,皆缓缓出列,打着稽首,齐声诵着法号,开口道:“阿弥陀佛......主持大师,这件事,怕不是任何人用任何手段能够弹压下去的......主持大师,乃是领袖我寂雪寺众僧的存在,必然要精深与佛法,全心向佛......斩断红尘,六根清净......若说这两个女子,与主持您无甚关系,藏匿在寺中,还勉强说的过去,可是......您却堂而皇之地讲出,她们竟然是主持您的......妻女!这实在匪夷所思,也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主持,我等也算是寺中的老僧了,虽然身份地位不及您......但也能代表合寺僧众,弟子等还请主持大师,给合寺师兄弟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他们这几个僧人一表态,接二连三的便有僧人跳出来慷慨激昂地请命,不消片刻,所有的僧人再次喧闹起来,都嚷着也要边章给个交代,否则佛祖定然不会宽恕他。 边章静静的听着,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打了稽首,朗声道:“诸位质问的有理......今日老衲将她们二人的身份,以及与老衲的关系,不加遮掩地公之于众,就是给你们一个交代......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容老衲细细讲来!” 为首的几个老僧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点了点头,其中一位老僧打了稽首,朗声道:“既然如此......诸位师兄弟暂且守住心神,佛曰不可妄言,咱们便听一听,主持大师,到底有什么说辞,再做决断吧!......” “阿弥陀佛......”众僧齐诵佛号,算作答应。 边章这才叹了口气道:“诸位都知道,老衲的法号,唤作无心。但老衲俗家的名姓,诸位都不知晓吧......想要搞清楚为何老衲会携带妻女,并将她们藏在寺中藏经阁内,就要先知道,老衲未出家之前,真实的名姓和身世......” “还请主持实言相告!......”众僧齐齐说道。 “老衲祖居大晋沙凉飞沙城......俗家名姓,唤作边章,字文允!......”边章缓缓说道。 “边章......边文允......”话音方落,广场上的僧众便开始议论起来。 “边章......莫非他是.......!” 一部分的僧众,对这个名字还是陌生的,毕竟边章被世人认为已经死了多年了,关于他的一切,也被大晋朝廷刻意的抹去了,所以,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也属正常。 然而还是有一部分僧众,听闻边章边文允之名,只念叨思索了一阵,便已然一脸的震惊起来。 更有僧人轰然抬头,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盯着边章,颤声喊道:“边章!......莫非你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北儒圣么?!......” 经这一提醒,越来越多的人记忆被唤醒,想起了当年在整个大晋都赫赫有名的南北二儒圣,那北儒圣便是唤作边章,居住在沙凉飞沙城中。 震惊的眼神,接连不断,犹如暴雨一般射向边章,边章却站在那里,不动不言,神情淡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北儒圣......边章!......可是,他不是被朝廷处死了么?......” “是啊,是啊......据说是当年,他密谋结党,要谋害当时还是朝廷司空的萧元彻,萧丞相......最后被朝廷发下的撼天卫处死了!......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 疑惑,不解,震惊汇成无数锐利而尖锐的眼神,一股脑的朝边章涌来。 边章神情淡然,手中缓缓地捻着念珠,小声的吟诵着苏凌听不清楚的佛经,看起来十分的平静。 半晌,不知为何,所有的议论竟在一刹那全部停止,广场上的每一个僧人,都盯着那站在大殿台阶前,神情淡漠而平静的边章。 无人说话,也无人再指责。 可是,他们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们要边章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眼前这曾经功参造化,慈心悲悯的主持无心,竟然是当年早就被处死的北儒圣边章。 这样的真相,实在令他们瞠目结舌,难以接受。 一个个无声而又灼灼的眼神,便是一个个无声而又坚决的质问。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凌看着这些僧人,虽然他们个个眼神灼灼,而他却分明地从这灼灼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丝丝刻骨的寒意。 终于,边章缓缓开口了。 “诸位......你们说的都对,寂雪寺主持无心......其实就是朝廷认定的反叛,早就应该死去的......边章了!而我隐姓埋名,苟活于世这么多年,的确不配为佛家弟子......更无颜面对诸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佛门清净禅林怎么能容得朝廷反叛存在!”有人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多数的僧人开始变得群情激昂起来,大喊着要边章把事情讲清楚,更有甚者,就想撸胳膊挽袖子,鼓动僧人们,齐齐动手,将朝廷早就叛死的漏网之鱼擒住,扭送官府治罪了。 人潮开始肉眼可见地朝边章涌来,然而边章却依旧神情淡然,眼眉低垂,一动不动,默然无语。 眼看着这数百僧众越来越失控,几乎要涌上台阶,对边章不利了。 苏凌和林不浪一使眼色,朝吴率教和周幺一挥手。 四个人,皆兵刃出鞘,昂首挺胸,当先向前一步,将边章护住。 四人不言不语,只是横眉冷对这些群情激昂,朝前涌来的僧众,手中的兵刃,寒芒闪闪。 这如潮涌来的僧人,见苏凌四人如此,皆面露惧色,显得踟蹰起来,嚅嚅诺诺,不敢再向前。 “退后!......再若向前,苏某的刀,可是不知道什么是我佛慈悲!”苏凌冷冷的喝道。 这一下,所有的僧人顿时恢复了理智,脑袋也凉快下来,满是惧意地朝后面又退了起来。 数百僧众,如潮一般,又后退回原位。 那边章见一场闹剧,总算平息下来,这才叹息摇头道:“诸位......我今日召集你们前来,就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的,你们这一次次的反应,真的是在逼迫我啊......何必呢?我既然打定主意,自然不会更改,诸位,容我讲完,容我讲完如何?我求求诸位了!......” 边章的神情带着无尽的祈求道。 那些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许终究是修佛之人,也许是迫于苏凌他们的压制,纷纷低头,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边章见状,长叹一声,将所有的事情,一桩一件,毫无保留,全部都说了一遍。 说到悲愤之时,怒满胸膛,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大了许多说到伤心之处,声音颤抖,满是凄凉。 所有的僧人静静地听着,很多人都被边章的情绪感染,同悲同怒。 一时之间,诵佛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边章的声音不疾不徐,终于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说起,直到说完今早所发生的事情,这才缓缓停下,叹了口气道:“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关于我边章......还有寂雪寺的一切,我都已经讲完了,事无巨细,都说了,再无半点隐瞒......” 言罢,边章缓缓的收起一直捻动的念珠,满眼泪水,走到李蘅君近前,一手牵起李蘅君,一手牵起边瑾儿,颤声道:“朝廷反叛,论死之人边章一家三口......就在诸位眼前,如今,诸位要杀要抓......或者出告官府前来拿我一家三口......悉听尊便,边章一家,绝无怨言!” 然后他看向苏凌众人,一字一顿,说得坚决道:“苏凌、不浪......你们将兵刃都收起来.....退后!这里乃是寂雪寺的私事,与你们没有丝毫干系......我已经说过,无论什么,边某皆坦然接受......你们不要阻拦.....否则,边某立死于你们面前!” “这......”苏凌神情一暗,只得无力的朝林不浪等人一挥手,几人收了兵刃,缓缓的朝后面退了几步,将边章三人毫无保护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过了许久,这些僧人却一动也不动,皆低头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各式各样,有的凄然,有的愤慨,有的迷惘,不过,虽然每个人的神情不同,但都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心有戚戚,感同身受。 不知何时,缓缓的诵经声响了起来,不过片刻,所有的僧人皆打了稽首,声音低沉地齐齐吟诵佛经。 苏凌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齐声的吟诵,虽然他听不懂他们到底在吟诵什么,但不知为何他听了,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感觉。 悲悯、凄凉、沧桑,五味杂陈。 有声的诵经,无声的凄切。 这一刻,所有的指责和不解,都在这声声的诵经之中,烟消云散。 漫天诵经声,慈悲净世音。 边章心潮起伏,终于高颂佛号道:“阿弥陀佛.......” 诵经之声渐渐散去,所有的僧人眼中再无方才的指责和疑惑,看向边章他们,多了不同以往的同情。 “边儒圣......哦,不......无心大师,小僧等,实在不知您背负了这么多......当年之事......惨剧令人心痛啊......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那个老僧,带头地唱起了佛号。 “阿弥陀佛......”众僧人齐齐唱起佛号,仿佛在超度那些死去的往昔冤魂。 慈悲度魂落,佛言净世真。 边章老泪纵横,缓缓叹道:“老衲做了许多事,杀了那许多人,尤其老衲又是朝廷叛死的钦犯,早已没有资格主持寂雪寺一应事务了......而且,之所以建造这寂雪寺,想必诸位也都已清楚了......老衲在此,束手成擒,任凭诸位处置!......” 那些僧人一脸悲悯和同情,却再无一人说要将边章拿下,交于官府的话了。 “老衲所言皆乃肺腑,诸位难道还有什么犹豫不定之事么?......”边章颤声道。 “无心主持......我等......”所有僧人齐声言道,到最后皆化作了一句句阿弥陀佛。 他们虽然没有说完,但从他们的态度和神情上,已然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他们同情边章,对他还有他家人遭受的不白之冤,感同身受。 边章见状,叹息摇头,喃喃道:“诸位虽然宽恕我......但我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诸位,对不起我佛......今日起,边章不入佛门......不仅如此,边章罪孽深重,一定会赎罪的!......” “无心大师,您又何必自苦呢......往昔之事,人间惨剧,阴差阳错,您何必归结到自己的头上呢?”张芷月然出口道。 “张施主......虽然您说的有一定的道理,然而,今日一切,都是我放不下执念,才造成了如此的罪孽,我心怀仇恨,六根不净,为了苟活,也助孔鹤臣等,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佛不渡我,我亦无法自渡啊!” 说到这里,边章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宣布道:“自今日起,寂雪寺永闭山门,遣散所有僧众......这寂雪寺建立的初衷,本就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心不诚,佛不恕......自然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一言出口,所有的僧人皆赫然抬头,忽地齐齐跪倒在地,口颂佛号,朗声齐道:“还请主持三思,收回成命!......” 如此三次,恳切至深。 然而,边章却一闭眼,不言不语,不允不准。 “我已然不配做你们的主持,我罪孽深重......今日之决定,断无更改!”边章一字一顿,说的坚定决绝。 “可是,主持,一旦寺院永闭,我等该去往何处容身啊!......我佛慈悲,还请主持您,收回成命啊!” 很多的僧人已然齐齐跪倒,央求了起来。 边章双眼皆泪,缓缓道:“我这罪人,玷污了佛门净地,净地不净,何以礼佛,何以修成正果。今日之后,边章再无颜踏入佛门!......” “至于诸位......若你们诚心修佛,佛便在这大千世界之中......你们可以另投他处,边章在此诚心祈祷,望诚心修佛者,早证大道,功德圆满!” “至于本来只是图一个容身之所的人,你们是继续找寻他出,依旧如此,亦或者就此还俗,那便是你们自己要决定的事情了,我没有资格去管.....亦不会去管!” “好了......到此为止吧,诸位,都散去了吧!” 说罢,边章一拂衣袖,缓缓转身,不再看向他们任何一人。 只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边章转身之时,肩膀肉眼可见的颤动着,想必是哭得很痛。 “主持!——” “主持!——” “主持!——” 所有的僧众伤心的呼喊着边章,不断地叩首,希望边章能够转身,收回成命。 苏凌心中五味杂陈,张芷月等人也眼眶发红。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边章的这个决定,是发自内心的,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终于,那些僧人们如此叩拜呼唤了多次,边章也未转头,再看他们一眼。 渐渐地,有人哭着朝边章的背影叩头,然后转身离开,有人口诵佛号,然后也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广场之上,留下的人,早已经所剩无几。 唯独剩下了那最初几个老僧,仍旧低头念着佛经,一脸痛恸和虔诚。 “师叔.......他们基本上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位大师,他们依旧未走啊......您要不要......” 边章口打哀声,缓缓转身,朝着这几位老僧看去。 却见他们,风霜满脸,头上的戒疤却清晰可见。 “各位大师......你们......” 边章只说了句话,泪水滂沱,夺眶而出。 那几个老僧,再也把持不住,朝边章面前围了过来,其中最年长的老僧,一把握住了边章的手。 他们彼此凝望,哭声一片。 边章也哭了许久,却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忽地甩开那老僧紧握的手,发狠一般地喊道:“走吧!走吧.....你们速走,不要如此!你们这样,只会加重边某的罪孽,令我一生都难以释怀!” “速走!” 那些老僧们见状,只得齐齐打了稽首,朝边章道了珍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寺门走去,渐渐地消失不见。 他们走了许久,边章依旧看着他们逝去的方向,默默流泪,眼中满是不舍和眷恋。 苏凌等人想要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一旁唏嘘不已。 “走了.....都走了......呵呵,什么佛门净地......什么寂雪寺,源于荒唐,最终也要归于荒唐......” “如今都走了,便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边章喃喃的自言自语,然后忽地转身,朝着那大雄宝殿的佛像,直直的跪了下去,大拜叩首。 佛像悲悯,大佛无语。 却似凝望着这个孤独而又凄凉的沧桑老人。 仿佛一切定格。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诀别 边章在大雄宝殿向着佛像叩首再三,方缓缓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弟子无心......所作所为,早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枉顾佛门戒律,自今日起,再不能入佛门矣!” 说着,他手指一用力,只听得咔嚓嚓一声,竟然将他手中一直捻着的念珠一颗颗地碾碎。 然后,他颤抖着手,将那念珠碎粉末,朝半空一扬,碧玉色的粉末,无声无息的从他指尖缝隙划落,弥漫在半空之中。 泪光之中,边章喃喃说道:“什么佛门清净地,修佛修身修心,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自苦而已!......去休......去休!......” 李蘅君泪水盈盈,望着自己万念俱灰的夫君,牵着女儿边瑾儿,缓步走了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边章搀扶起来,低泣道:“夫君......这样也好,是瑾儿和蘅君拖累了你......才使你与佛法无缘......如今你斩断这一切,咱们一家人,也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再也不用藏着遮着了!......” 边章苦笑长叹道:“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或许吧......这世间诸般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他沾了沾眼角的泪水,抚摸了许久边瑾儿的头,眼中满是疼惜和慈爱,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似恢复如常。 “苏凌.....不浪,还有各位......老朽边章,让你们见笑了......”边章抬头,朝着苏凌他们缓缓说道。 苏凌众人赶紧围拢过来,苏凌正色道:“师叔本就是大儒,何必自苦遁入空门呢?这满身的才学岂不是再无施展之时了,小子觉得这样最好......师叔啊,眼下你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了......要是让萧丞相和朝廷知道,当年已死的边章还活着......怕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不知师叔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不浪却神情一凛道:“当年边氏一门,本就是天大的冤案,公子......这件事咱们绝对不能袖手不管......咱们保护我世伯,一起前往龙台,查清孔鹤臣一干人等贪赃枉法的事情,进而以此为契机,为我世伯鸣冤翻案才是啊!......” 苏凌闻言,神色一沉,却低头不语。 边章见状,叹息一声道:“不浪......苏凌,不要再为我的事情操心了,边某本就是该死之人,又活了这么多年,已然够本了......再说,苏凌,你的上峰正是萧元彻,若让他知道你与我之间的关系.....怕是你也难以自保啊......” “边章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林不浪闻言,心中一阵凄然,颤声道:“世伯之冤,有目共睹,我们心如明镜,若是任凭世伯的冤屈不能洗刷,这还是大丈夫所为么?林不浪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着,他朝苏凌一拱手,正色道:“公子若觉得为难,此事交给不浪去做便好!......” 苏凌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浪,你误会我了......这可是我的师叔,跟你一样,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件事,我如何能袖手旁观呢......我方才犹豫,并不是不管此事,而是这件事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咱们此行龙台,本就凶险万分,现在带上师叔一家人,更要小心谨慎,而且咱们一定也要严守秘密,师叔一家,也要在咱们队伍之中,深居简出,绝对不能让对手察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否则,在前往龙台的路上,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发难,就算咱们有惊无险的到了龙台,他们一旦知道师叔在我们这里,必定会对有关当年之事,做好充分的准备,咬死师叔谋逆,这样一来,咱们想要翻案,便更难了......” 林不浪闻言,缓缓低头叹息,知道苏凌说得很对,一时间忧愁满腹。 边章摆摆手,淡淡道:“苏凌.....不浪,你们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科场舞弊案和户部赈灾粮款贪腐案,牵扯的可是朝廷六部中最重要的两部......就不要为我的事情再横生枝节了......我这些事情,都是旧事......既然是旧事,就随它去吧,翻不翻案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苏凌闻言,心中虽然感觉十分的沉重,却为了安慰边章,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一笑道:“师叔......那你就太不了解小子的为人了,小子可从来都不怕事......而且这事情越大倒越好!......师叔,当年您的案子,最终定案的是朝廷什么衙门?......” “刑部和大理寺......同时呈给天子,天子这才下了圣旨,由撼天卫亲自到的沙凉......”边章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道:“那敢情好,反正六部肯定要得罪户部和吏部的,如今再加上刑部,顺便捎上大理寺......也不多这两个衙门!......小子就跟这四个衙门,好好的较量较量吧!” 一句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林不浪神情激动的朝苏凌一拱手道:“不浪果然没看错公子!......公子依旧是不浪认识的公子,从来没有变过!不浪替世伯,谢过公子了!” 苏凌一笑道:“不浪......不必如此,你我.....还有......” 他环视了眼前每一个人,然后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谁受了欺负,苏凌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为大家讨回公道,绝对不会不管不问的!......” “公子......” 吴率教和周幺,也满眼激动,正色拱手。 张芷月和温芳华皆微笑着,看着眼前自己的男人,一脸温柔。 苏凌这才大手一挥道:“现在寂雪寺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接下来大家便一起动身,目标龙台京都!” 周幺和吴率教一挺胸膛道:“公子......我们这就去准备车马,咱们即刻动身!” 苏凌点了点头,又嘱咐道:“现在咱们的队伍扩大了......我方才也说过,我师叔他们一家跟咱们一起进京都的事情,要严格保密......所以......” 他看向边章,有些歉意道:“师叔......我原本想着师叔你们一家三口终于能一直在一起了,不想让你们分开......不过,一路之上,你们实在不宜同乘一辆马车.....一旦发生危险,咱们三辆马车的话,不免有些自顾不暇......” 边章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道:“苏凌啊,不用跟我多说......你安排吧,我们都听你的!” 不知为何,苏凌总觉得边章之前想说未说的话,跟他现在说出来的话,应该不是同样的话,可是他却猜不出,边章之前未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只得拱手道:“既然如此......为了妥当起见,师叔就跟不浪和我同乘一辆马车,周三哥你来驾车;李夫人和瑾儿妹子就跟芷月和芳华同乘一辆马车,率教驾车,我们的车在前面,女眷的车跟在后面......一旦有突发状况,咱们也能迅速集中在一起,不至于被冲散......另外,李夫人和瑾儿,芷月和芳华照应起来,也方便一些!” 张芷月和温芳华忙点头道:“放心,阿婶和瑾儿交给我们便是!......” 张芷月更是来到边瑾儿近旁,十分温柔地抚摸着边瑾儿的脑袋,柔声道:“瑾儿妹妹跟阿姊同乘一辆车,好不好啊?......” 不知为何,那边瑾儿似乎对张芷月十分的亲近,格格一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使劲点点头道:“大姐姐真漂亮,瑾儿喜欢跟你在一处......” 李蘅君见状,有些歉意道:“芷月姑娘,芳华姑娘,瑾儿虽然十五岁了,但是因为之前久在密室.....基本不接触生人,所以心性还是个孩子......这一路去龙台,麻烦你们了......” 张芷月和温芳华连连摆手言说不麻烦,不用客气。 苏凌分派完毕,周幺和吴率教先行去准备车驾去了。 苏凌众人便留在大雄宝殿之内,坐在蒲团之上,闭目调息。 经过这一番折腾,苏凌和林不浪却是累坏了,边瑾儿也靠着李蘅君睡着了。 整个大雄宝殿安静无声。 过了一阵,边章忽地开口道:“苏凌,不浪......” 苏凌和林不浪正在调息,忙睁开眼睛道:“师叔(世伯)何事?......” 边章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那玉匣,托在掌中,看了许久,这才将那玉匣朝苏凌和林不浪面前一递,正色道:“苏凌,不浪......这玉匣本身就是要给你们的,方才因为上官景骁的缘故,我才暂时又保存了一阵,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东西原物奉还......”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苏凌便要来接玉匣。 边章却忽地又道:“且慢......” 苏凌一怔,却看边章的神情从来都没有如此的郑重和严肃,就如在交托一件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大事一般正色道:“苏凌不浪,我不管这匣子,你们两个谁拿着.....但是,你们一定要切记,这是我边章毕生的心血,更是我那贤弟李嵇用生命换来的铁证......这里面的证据和名单,会对孔鹤臣一党,给予最致命的一击,是为我边家还有李家,以及当年贪腐案和科场舞弊案枉死之人洗刷冤屈的最重要的证物!......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就像爱惜你们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它!......” “一定要牢牢记住,无论什么情况下,这东西定然不能被那些人夺走......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只要这匣子里的东西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边章这一生,就没有白活,李嵇也就没有白死了.......我到了阴曹地府,便也能堂堂正正的去见我这贤弟了......记住了么?”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皆郑重地拱手,苏凌正色道:“师叔放心,这匣子小子必然以性命保护,匣子在,苏凌在!匣子亡,苏凌亡......!” “我信你!......拿去!”边章一抬手,将这匣子郑重的放在苏凌的手中。 苏凌双手接过,托在手中,匣子虽然很轻,苏凌却觉得它无比的沉重。 边章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沉沉叹道:“心事以了,纵是边某即刻就死,也可瞑目也!......” 苏凌闻言,心中觉得边章这话听着实在有些说不出的沉重,刚想出言劝慰,便见周幺和吴率教并排走了进来,朝着苏凌拱手道:“公子,寺门外两辆马车已然备好,行礼也装上去了,咱们何时起身?”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徒留无意,诸位,打起精神,咱们出发!” 说着,他与林不浪扶起边章,边瑾儿也醒了,张芷月主动过去牵住她的手,温芳华挽住李蘅君的胳膊,众人浩浩荡荡朝寺门前而去。 来到寺门前,果见两辆马车停在那里,苏凌先让女眷上车,张芷月牵着边瑾儿的手,先进了车轿,接下来温芳华撩了轿帘,请李蘅君上车。 李蘅君刚想迈步上车,边章却不知为何忽地走到她面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因为用力,那手肉眼可见的颤抖。 “夫君......你......” 不知为何,李蘅君觉得此时此刻的边章,说不出原因的有些异样。 边章声音颤抖,虽然柔柔地看着李蘅君,却看得出,他的眼眶之中,泪水在不停地打转。 他极力的掩饰着掉泪的冲动,声音颤抖道:“我妻......这么多年,你跟着我,风风雨雨,历尽磨难,实在是苦了你了......边章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和瑾儿啊......” 李蘅君闻言,心中触动非常,也颤声道:“夫君,蘅君既然嫁入边家,便是边家的人,这一点无论夫君到了各种地步,何种身份,都不会改变的......只要夫君在身边,蘅君永远都不会觉得苦......再说了,如今咱们都要跟着苏凌一起去龙台了,咱们的冤屈洗刷在望......苦日子就要到头了......以后,等着咱们的都是好日子!......” “是啊.....好日子......好日子啊!”边章喃喃地重复道。 “蘅君,为夫扶你上车!” 边章温柔而小心的扶着李蘅君上了车,然后默默地看向车轿之内。 边瑾儿跟张芷月正在说着悄悄话,不知在说些什么,边瑾儿被张芷月逗得格格娇笑,李蘅君望着她们,满眼欣慰。 再看一看吧......再看一眼...... 边章在心中默默地叨念着,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天伦之乐吗? 虽然......对我来说,真的太短暂,太短暂了。 不过,有这一瞬,边章在这世间,再无憾矣。 边章挑着帐帘,泪水打转,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放下轿帘。 李蘅君见状,这才柔声道:“夫君......苏凌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哦哦......是是,蘅君......瑾儿,前路颠簸,路途遥远,你们要保重啊!”边章颤声叮嘱道。 “夫君也要保重......蘅君就在你身后的马车中......”李蘅君柔柔的说道。 边章使劲地点点头,一咬牙,将车帘放下。 随着车帘放下,李蘅君和边瑾儿被车帘阻隔,边章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脸庞了。 他蓦地转头,然后走下第二辆车。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转头之时,悄然地抹去了两行流下的浊泪。 苏凌见女眷们都安置完毕,这才对边章道:“师叔,咱们上第一辆车!” “好好.....”边章点着头,尽力的保持着微笑,任由苏凌和林不浪扶着,朝第一辆车走去。 然而,他一只脚刚抬起,跨在车上,却忽地收了回来,转头看向苏凌和林不浪,一脸后知后觉的神色。 苏凌和林不浪不知怎么了,齐声问道:“师叔(世伯)怎么了?......怎么不上马车?” 边章以手扶额,一脸无奈的神色,急匆匆道:“哎呀......方才走得匆忙,心思不宁......我突然想起来,除了这匣子之外,还有一张名单,那名单对科场舞弊案也十分的重要......幸亏我想起来了,这要是走远了,再折返徒劳,就太麻烦了......”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忙问道:“还有一张名单?关于科场舞弊案的?” 边章笃定地点了点头道:“你们先上马车,在此稍等,那名单就在我禅房的枕头下压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转身就要朝寺中去。 苏凌忙道:“师叔......不用您去,您上马车,我或者不浪去一趟便可,我们的身法也快......” 边章却一摇头,十分坚决道:“不可,不可......此事事关重大,那名单不容有失......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说话之间,他已然大步的走进了寂雪寺门之内。 苏凌还想亲自去,却见边章急匆匆的大步离开,已经进了寺门,背影都快看不到了,这才耸了耸肩,朝林不浪道:“不浪......那咱们就再等一会儿......你要是累的话,先上马车......” 林不浪摇摇头道:“公子,我已经恢复了,我陪公子在外面等候我世伯便好......公子,你说,世伯现在去取的名单究竟是关于科场舞弊案哪些人的呢......之前,不是说,无论贪腐案还是科场舞弊案,所有的证据和名单都在匣子中么,为何多出一份名单,还单独放了呢......” 苏凌眉头微蹙,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这科场舞弊案每年都有,所以日积月累下来,牵扯的人太多了......那在禅房中的名单,是师叔后补的....并未来得及放入匣子中吧,毕竟那释魂林因为黄泉冢搞鬼,到处毒瘴气,进去一次很不容易......” “反正等师叔拿回来之后,咱们看看就知道了......”苏凌道。 林不浪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站在马车前,注目地朝寂雪寺的寺门前望着,等待边章返回。 可是等了近半个时辰,仍旧不见寺门前边章出现的身影。期间,女眷马车上,张芷月等人也问了多次,苏凌为了宽他们的心,只说边章去拿落下的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林不浪等的有些焦躁,低声道:“公子,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啊......” 苏凌眉头微蹙,想了想道:“按说不应该啊,上官景骁带着黄泉冢的杀手已经撤走了,而且合寺的僧众也都离开了,这寂雪寺已经成了空寺了......不应该再出什么意外啊......” “再等一会儿,如果师叔还不返回,不浪你先去看看......”苏凌沉声道。 林不浪点了点头,眉头也蹙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苏凌也等的着急起来,朝林不浪道:“不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若有危险,以信礮示警!” “是公子!”林不浪抱拳应命。 然而,就在他刚转身之时,蓦地愣在了那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地喊道:“公子......快看那里,那里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苏凌也已经看到了林不浪所指的事情。 却见寂雪寺最后的院子方向,整个天空不知为何,竟然变得漫天通红,更有浓烟翻滚,遮天而起。 “那是.....?!”苏凌和林不浪同时脸色大变,一脸震惊。 “火!好大的火!”苏凌急速出言道。 话音方落,便看到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火龙翻滚,直冲半空,那后院不知为何,已然成为了一片火海。 火海涛涛,烧红了半个天空。 浓重的焦炭味道和着寒风铺面而来,不过数息,大火魇天,将雪地都映成了火红色。 “那里是......释魂林!”苏凌脱口而出,声音颤抖。 “就是释魂林......公子!......“ 林不浪震惊之时,周幺、吴率教还有张芷月等一行女眷全部都感觉到了,皆出了车轿,朝着那着火的地方看去。 火焰滔滔,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不过瞬间,半个寂雪寺皆成了烈焰火场。 “不好!——”苏凌大吼一声,蓦然醒悟。 这火定然不是无缘无故地烧起来的.....定然是有人纵火! 可是寂雪寺中,现在只有一人——边章! 那便说明,这火是边章燃起来的! 苏凌迅速地回想着边章方才的所言所为,猛然醒悟,为什么边章胡会让自己感觉说不出的异常。 因为他并未打算跟他们离开寂雪寺,他早已经下定了决死之心,自焚于寂雪寺! 方才他向每个人说的话,都是有意为之,他不是在普通的叮嘱。 而是——诀别! 想到这里,苏凌只觉得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师叔他......早就下了必死之心啊!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泼了命的冲林不浪大喊道:“不浪!快,随我冲进去,救人!——” 两道白影,如光如线,朝着寂雪寺中直冲而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同死 苏凌和林不浪不顾一切地朝寂雪寺冲去,身后马车前的李蘅君和边瑾儿已经哭成了泪人,也想拼命朝寺中冲,却被张芷月和温芳华死死的拉住。 苏凌和林不浪不过几个闪身,便来到了寺门前,刚想往里冲,却突然感觉身体被不知名的气息使劲地向外推去。 两个人毫无防备之下,被硬生生的推向后面数丈之远,蹬蹬蹬地倒退,有些站立不稳。 “公子,这.....这寺门好像......”林不浪吃惊的说道。 苏凌眉头紧锁,不过思索了片刻,眉头已然拧成了大疙瘩,沉声道:“这气息......好像是结界!......” “结界?!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呢,可是怎么会凭空出现结界呢?......何人所设......”林不浪不解的说道。 苏凌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便倒提手中江山笑来到寺门近前,深吸了一口气,蓦地挥剑,朝寺门正中的凭空砍去。 “砰——”的一声,苏凌手中的江山笑被震起数尺之高,随即反弹而回,苏凌只觉得自己的虎口都震得生疼。 “公子,快看——!”林不浪震惊地指着寺门,脱口喊道。 苏凌抬头看去,却见寺门正中蓦地腾起一股金色的流光,气息波动,铮铮有声。 “果然是结界......看这结界气息流动的颜色,应该是佛门结印之法......这是......师叔刻意设下的!” 事到如今苏凌已经完全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里有什么落在寺中的名单,分明是边章故意这样说,好让凌他们相信,借此机会返回寂雪寺,待走到寺门之时,再不动声色地设下了佛门法印结界! 目的就是为了他在寺中燃起大火之后,阻止苏凌他们前来相救! 看来师叔他......其实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啊! 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师叔方才总是欲言又止,说出的话都有些奇怪,原来师叔是在向大家还有妻女诀别! 师叔他说过,那些名单和证据就是他和李嵇的生命,这样格外珍视这些东西的人,怎么会将其中的一张名单落在寺中呢! 苏凌一跺脚,懊悔不迭,连连暗骂自己饭桶。 他抬头再看寂雪寺时,便发现寂雪寺的火势愈来愈大,已然蔓延至了整个寺庙。 那恢宏的大雄宝殿,此刻烈焰翻腾,早已成了一座火楼,随着烈火的焚烧,正在不断地坍塌,木梁在烟尘之中倾圮,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仿佛痛苦的叹息。 苏凌明白,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立刻冲破结界,进去救人! 甚至他觉得,就算现在冲进去,怕是都有些来不及了。 “不浪......运用内息,灌于兵刃之上,随我将这寺门的结界,合力破开!”苏凌大吼一声,左手刀右手剑,已然出鞘,两道流光朝着寺门金色结界死命的砍了下去。 林不浪神情一凛,也霍然出剑,流光剑一声清鸣,直劈向金芒结界。 “轰轰轰——”的刀剑劈砍在结界之上,伴随着结界震荡发出的“滋滋”声响,震人心魄。 苏凌和林不浪就这样不知劈砍了多少次,那金色的结界越来越亮,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迹象。 “公子......这样砍下去不行啊,就算真能破开结界,到时候也为时已晚了啊......得另想办法!”林不浪急道。 苏凌已然满头大汗,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烈火熊熊燃烧,扑面而来的炙烤和烧灼气息。 可是,苏凌没有办法,佛印所结的结界,比其他方式所结的结界更加的坚不可摧,更何况,苏凌也很少的接触过结界这种东西。 以前还以为结界只是存在于虚幻之中,直到苏凌来到这个时空,才发觉一旦学武道中人的境界到了一定程度,便都可以凭内息结成结界,结界的牢固程度,与自身的内息有关。 苏凌此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是他知道只能这样一直不停地劈砍结界,除了这个办法,有可能破开结界,其他的再无可能。 苏凌也不答话,眉头紧锁,紧咬牙关,催动浑身的内息,灌于双臂之上,发狠似地一次又一次地回挥动刀剑,劈砍着结界。 林不浪见状,也只能催动内息,拼命劈砍结界。 “轰——轰——轰——”的刀剑劈砍在结界上的震荡声音,连绵不断,不绝于耳。 便在这时,一声苍老而渺远的声音在半空之中传来。 “苏凌、幺儿,你们住手吧,我所设的乃是拈花佛尊印,遇强则强,你们越如此劈砍,它便越加坚固......徒劳费力,何必呢......” “师叔!——”、“世伯!——”苏凌和林不浪心头皆是一凛,抬头寻觅着声音传来之处。 半空之中,只有边章的声音和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师叔......苏凌不明白,现在一切真相您都已经公之于众了,您应该已经释然了,也能够勇于面对了......如今苏凌就要前往龙台,为您昭雪......您为何还要决意赴死呢!”情急之下,苏凌朝着苍穹大喊起来。 “阿弥陀佛......苏凌啊,我多谢你了......元化师兄果然没有看错,你的确是我大晋赤济之才,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师叔能在临死之前,结识你,将所有的事情交托给你......已然了无牵挂了,如此......死有何憾呢?......”边章的声音沧桑而又凄凉。 “可是师叔,活着才能有希望,才能拥有一切,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师叔啊,快快撤了结界,苏凌即刻冲进去,还能救您出来,否则......一切都晚了啊!”苏凌的声音之中满是急切的恳求。 “拈花之印,乃是死结界,除非设结界之人身死,否则那结界便不会消散的......苏凌,多谢你了......不过,我已然无救了......” “我这一生,少年纨绔,成年之后,家中突遭变故,我奋起一搏,却也拼了个北儒圣虚名......只是后来,我兄弟一家为我而死,我也只能改头换面,苟活于世......甚至连光明正大去见我妻女都做不到......想来,百抓揉肠,痛心不已......” “不过,我却用我苟活之命,护佑铁证周全,如此.....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遭......值了,值了!” 边章的笑声,蓦地回荡在半空之中,虽然凄凉,却带着无比的解脱。 “可是师叔......您不该死,你该好好的活着,该死的是孔鹤臣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狼心狗肺,不如畜生的枉法朝臣啊!......您难道不想亲自看到您冤案昭雪,这些畜生伏法之日么?”苏凌心如刀绞,大喊道。 “我佛慈悲.......我虽然不配成为佛门弟子,但向佛之心,天地可鉴......因我而起,造的杀孽,已经太多太多了......我虽然想复仇,可是复仇的意义又是什么?那些枉死的,可能活过来?那些该死的人,他们虽然该杀,可是归根结底,不还是杀孽么?......这样的话,除了多死一些人,与名声上稍有恢复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呢?......蒙冤死人,复仇亦要死人,这乱世本就你杀我,我杀你......何必留恋,何必执着......” “当然这仇还是要报的......不过,那已经不是老朽能够做到的了......苏凌、幺儿,你们正气凛凛,热血昂昂,有你们在,我边章何愁大仇不能得报!我相信你们!——” “师叔——!......”苏凌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明白,如今整个寂雪寺早已经成为沸腾的火海,自己再无半点可能救他出来了。 更何况,边章决死之心,是那么的坚决。 想到这里,泪水无声无息地从苏凌的眼中涌了出来。 “师叔......”、“世伯......” 苏凌和林不浪的声音颤抖而哽咽,终于颓然地停止用刀剑劈砍结界的动作。 便在这时,一声低低的呼唤,从苏凌身后传来。 “苏凌、幺儿......你们不用多说了......李蘅君想跟夫君说几句话......” 苏凌和林不浪心头一震,齐齐转头。 “李夫人......我早该想到的......是苏凌大意......苏凌对不起您!”苏凌懊悔而自责道。 李蘅君缓步走到苏凌近前,虽然神情之中满是凄凉和悲苦,但声音却十分平静和淡然道:“苏凌啊,他一心寻死......如何能怪到你的头上呢?就算这次你救了他,下一次,他还是要寻死的,你总不能时时处处都能救他吧......一个心死的人,救不救的......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了!” 说到这里,李蘅君忽地仰起头,双眸之中,映着寂雪寺汹汹的火海。 “夫君......蘅君跟你再最后说说话......好么?” 她的声音哀婉而又凄凉,仿佛在向火海之中的边章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良久,半空之中边章的声音又起,沙哑而又颤抖。 “蘅君......” 他只是唤了她的名字。 “李蘅君女娘之时,得遇夫君,便已然在心中认下,夫君便是蘅君今生之良配,所以蘅君沙凉陪你,龙台陪你,寂雪寺亦陪你......无论夫君在何处,变成什么样人,蘅君都无怨无悔,不离不弃......蘅君从来没有想过弃夫君而去......对不对?” “蘅君......边章对不住你......”边章的声音沧桑而沙哑。 “可是夫君,你真的好狠心......今日就这样弃蘅君和瑾儿独死......你这样死了,这世间冷酷,世人无情,怎教蘅君和瑾儿如何活下去啊!......”李蘅君喃喃说着,泪如雨下。 “蘅君......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很自私......我也知道,我这一世,最对不住的人,就是蘅君你和瑾儿......” “可是蘅君我妻,你贤良淑德,坚忍不拔......以前那么多磨难,你都淡然处之,无论何种境遇,你都甘之如饴......”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蘅君......你是这世间最不争不怨,最恬淡的妻子......有此贤妻,夫复何求......” “然而......人总要死的,缘分也总有断绝之时......更何况,边章活着,将会成为你和瑾儿最大的负累......所以,我不得不死......” “如今真相大白,朝堂和权臣皆不会容我边章还活着,我若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招致无尽的灾难和危险,还有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追杀和暗杀......他们要的是我边章的命,不是蘅君你和瑾儿的命,只有我边章死了,一切才会烟消云散,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将不复存在......而蘅君你,便能带着瑾儿才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以我之死,换我妻女之安!值得!” 李蘅君泪眼迷蒙,喃喃道:“夫君!......可是你死了......我和瑾儿.......在这世上,还算什么生活?......” “蘅君,你深明事理,万万不可因我之死而想不开......为了瑾儿,答应我,坚强地活下去!......” “我......” 李蘅君说不出话来,扑倒在地,痛哭不已。 良久,半空之中也没有再传来边章的声音。 只有烈火焚烧寺庙楼宇,发出的轰隆声音,削骨摄魂。 “好了......时辰已到,一切都该结束了!......” 沧桑而决绝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不肖弟子无心,祈求我佛渡我解脱.......” “今日无心,才为无心矣!......赋弟,哥哥前来陪你!——” “轰——轰——轰——”大雄宝殿终于在烈火之中完全坍塌,瞬间被大火吞噬。 眼前的寂雪寺,成为了火海的极乐世界。 边章的声音再也没有传来,只有烈焰熊熊,烧痛了天际。 ............ 李蘅君瘫坐雪地之上,望着眼前依旧燃烧的火海,神情恍惚,眼泪早已流干。 “夫君......你还是终究弃我而去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神情破碎,双眸之中,早已变得无神无光。 苏凌众人也默默无语,皆泪流满面,边瑾儿嗓子都哭哑了,张芷月一边哭,一边尽力地捂住瑾儿的眼睛,不想让她一直看这一幕,以免在心中留下创伤。 半晌吗,苏凌强忍悲痛,收拾心情,缓步走到李蘅君近前,低声道:“李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边师叔最后一刻,当悟佛家真谛,相信佛祖慈悲,必然渡他往生极乐......还请李夫人节哀!” 李蘅君缓缓点头,不动不言。 “李夫人,火势没有减弱的迹象,此处离得又近,咱们还是速速上车......赶紧离开才是......”苏凌又劝道。 李蘅君半晌无语,忽地微微点点头道:“苏长史.......且稍候片刻......蘅君还有些事情要做!” 苏凌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 再看李蘅君跪拜在地上,朝着那漫天火海,深深的三叩,低低道:“夫君......慢慢走,慢慢行......等着我......” 说完这些,她又转头朝着边瑾儿招了招手,挤出一丝凄然的笑容道:“瑾儿......到娘亲身边来......” 边瑾儿哭得双眼通红,啜泣着走到李蘅君近前,也跪在李蘅君近前。 “给你父亲磕三个头吧......虽然他之前与你相处的时候很少,但是瑾儿,你要记住,这世间,父亲母亲......一直都很爱很爱你!”李蘅君喃喃说道。 “是......娘亲!”边瑾儿低低的答道,然后使劲地朝着那火海磕了三个头。 李蘅君一脸宠溺地抚摸着边瑾儿的头,柔声道:“瑾儿是我李蘅君和边章的女儿......虽然心智未开,但总也少女心性,不知烦恼为何物......这许多磨难,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瑾儿.......娘亲希望你,无论以后如何,都能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如少女一般心性......这世间险恶不能污你半分,这世间风雨,不能摧你苍老......娘亲希望你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娘!” “娘亲......瑾儿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娘高兴,瑾儿就高兴......”边瑾儿颤声说道。 李蘅君缓缓点点头,柔柔笑道:“傻丫头......总是要学着自己长大的......” 说罢,她竟忽地朝张芷月微微点头,正色道:“芷月姑娘......可否近前来,李蘅君有一事相求......” 张芷月心有戚戚,毕竟她也在边瑾儿这年岁之时,永远地失去了父母,她知道那有多痛。 她没想到,李蘅君会唤她,先是微微一怔,与苏凌对视了一眼,这才来到李蘅君近前,行了一礼,柔声道:“李夫人......唤芷月何事......您尽管说......” 李蘅君深深地看了张芷月一眼,声柔如水道:“芷月姑娘......你聪明善良,兰心蕙质,与苏凌的确是良配......我这小女,少不经事,闭于幽室多年,不善言辞,不知如何与人交流......也许是缘分,却与你颇为投缘......如蒙不弃,可否认她做个妹妹......” 说着,李蘅君正色朝着张芷月拜了一拜。 慌的张芷月赶紧还礼道:“承蒙李夫人看得起芷月......芷月也甚是喜爱瑾儿,既然如此......只要瑾儿愿意认我这阿姊,我如何不愿意收下她这个小妹呢......” 李蘅君这才使劲地点了点头,朝边瑾儿道:“瑾儿,从今往后,张芷月便是你的亲阿姊,你要记住,这世间她便是你最亲之人,如同你阿爹阿娘,你要好好跟随你阿姊,听她的话,时时处处向她学习请教,若你胆敢惹你阿姊生气,你阿姊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娘亲也决然不会饶恕你的!” 边瑾儿闻言,规规矩矩地跪在张芷月面前叩首道:“阿姊......小妹边瑾儿向您叩首了!” 张芷月的泪水在眸中打转,赶紧将边瑾儿拉起来,哽咽道:“好瑾儿......阿姊早年丧父丧母,世间只余阿爷一人,不想今日,又多了个小妹......小妹放心,从此之后,有姐姐的,便有妹妹的......” 众人看着,无不唏嘘。 苏凌见张芷月认了边瑾儿为义妹,这才走上前去道:“李夫人......芷月,这火势越来越大,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 李蘅君缓缓点头,喃喃道:“苏长史说的是......是该上路了!” 她又转身看向边瑾儿,眼中满是眷恋道:“瑾儿,跟你阿姊还有你温姐姐先行上马车......娘亲再看一眼你父亲葬身的火海,随后就来!” 边瑾儿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道:“娘亲,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您还有瑾儿呢!” 李蘅君默默点头。 边瑾儿这才随张芷月赫尔温芳华上了车轿,苏凌向林不浪招了招手,也朝第一辆马车前去。 就在边瑾儿刚要俯身进入车轿,转头招呼娘亲上车之时,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那李蘅君跪在滔天火海前,清泪满眼,忽地从袖中拿出一锋利的匕首,凄然喊道:“边章......夫君,瑾儿已然有人照顾,想必从此之后,无忧无虑了,你慢些走,蘅君前来找你了!” 言罢,她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握着匕首的手一使劲,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的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匕首刺入心口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蓦然回头,却见李蘅君身体向前扑倒,倒在了血泊之中。 “娘亲——!” 熊熊火海,传来边瑾儿撕心裂肺的呼喊。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雪中孤镇 事出突然,待苏凌和林不浪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李蘅君已经扑倒在血泊之中,淋漓的殷红鲜血,触目惊心。 “李夫人......”苏凌一闪身,便已来到李蘅君近前,便已经知道,她断然是不能活了,只懊恼的一跺脚,紧咬牙关。 “娘亲——娘亲......您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边瑾痛哭着扑到李蘅君面前,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 身后的张芷月等人也无不泪下。 “瑾儿......不哭!......娘亲对不起你了......娘亲多么希望看着你长大,嫁人......多么希望亲手为你置办嫁妆......可是......你父亲他,他这一生太苦太苦......娘若留下来陪你,你父亲在地下一个人会孤单的......娘亲不能让他生时苦,死后在地下亦苦......娘亲只能去陪着他......瑾儿,娘亲要跟你告别了......”李蘅君声音断断续续,低沉而凄凉。 “可是娘亲,父亲苦,瑾儿就不苦么?我自小就几乎见不到父亲,长大之后,我才知道,我的父亲竟然.....竟然是个和尚......从小到大,我身边一直有娘陪着,倒也不至于十分的孤单,可是娘啊,您现在也要离我而去,连您都不管瑾儿了.......女儿该如何独自的活下去啊!” 边瑾儿痛断肝肠,泪水如雨。 李蘅君缓缓摇头,胸口的血顺着刀柄染在她握刀的手上,白皙的皮肤映着斑斑的鲜红血色,让人不忍再看。 “瑾儿......不要怪你父亲,也不要怪娘亲狠心抛下你一人在这世上......若你不想再这么苦......那就,下辈子......再不要生在边家......” 说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吸急促而痛苦地朝苏凌艰难的说道:“苏凌......记住我们拜托你的事情......希望你竭尽全力......一定要做到!我李蘅君会和夫君在地下,时时刻刻看着你如何说,如何做......” 苏凌心中一凛,正色抱拳,一字一顿道:“李夫人放心,苏凌哪怕九死一生,拼上性命,也定必不负二位所托!” 然而,李蘅君却再也听不到苏凌的承诺了,她握着刀柄,满是鲜血的手蓦地无力滑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娘亲——” 边瑾儿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大喊,掩盖了那滔滔火海焚烧寺院毕毕剥剥的声音。 ............ 时近傍晚,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寒风却并没有减弱之势,呜呜咽咽的风声,从四面八方灌进大山山谷之中,仿佛在为失去至亲之人而哭泣。 山谷小路,积雪深深,天是阴霾的灰,地是茫茫的白。 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远远看去,两辆马车,就如在一张巨大白色画布上移动的两个小点,孤独而无声地向前行进着。 车辙吱呀吱呀地响着,在深山小路上传得很远很远,更显得山深谷幽。寂雪无声,带走所有的温热和生机。 第一辆马车车轿之外,坐着一个魁梧的大汉,头上带着厚厚的老羊皮帽,身上穿着厚厚的老羊皮袄,奋力地赶着马车前行的同时,还不断地用手搓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大黑脸,饶是如此,他的脸颊和鼻子,依旧被冻得黑红黑红的,竟有些说不出的喜感。 车轿之内,对坐着两个白衣年轻人,默默无言,皆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赶车的是吴率教,车轿内的两个白衣年轻人,一个是苏凌,另一个是林不浪。 他们这辆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车轿外赶车的是一个壮汉,一如吴率教的打扮一样,也是冻得脸鼻通红,车内坐着三个女娘。 两个稍大些,一个一身碧绿纱裙,团花小袄,另一个一身火红纱衣,身后披着一件白狐毛领子的火红大氅。 那个年岁稍小一些的女娘,正靠在碧衣女娘的肩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悲伤,此时早已沉沉睡去。 这碧衣盈盈的女娘正是张芷月,那火红纱衣的女娘正是温芳华,睡着的那个正是心力交瘁,哭累了的边瑾儿。 她们的脚下,还放着两个烧得火红的炭火盆,车轿之内倒也不是很冷。 原是车轿之内只有一个炭火盆地,苏凌和林不浪怕她们冷,便将他们车轿内的炭火炉搬了进来。 张芷月轻轻地拍着边瑾儿的后背,满眼的怜惜。 温芳华怀中抱剑,半倚在另一侧,不知想些什么。 然而,却可以明显地看得出,两个女娘的眼睛都红得像桃子一样,想来一路之上,定是也哭了许久。 “瑾儿妹子,实在太苦了......”温芳华幽幽地说道。 张芷月叹了口气道:“唉,现在最能理解她的,怕只有我了,我如她这般年岁时,也亲眼看着我的爹娘......” 张芷月说到这里,又是一脸凄然,潸潸欲泣。 “别了,芷月妹子,这世间我也早没了父母,如今我方刚好些,你可别再招我了......咱们再哭下去,我眼睛肿了,那个木头似的林不浪怕是也看不出来......倒是你家苏哥哥,岂不是要我赔他好妹子的眼睛啊......我可没处赔去!”温芳华赶紧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继续说了。 张芷月满腹悲伤,被温芳华这一说,顿时破涕为笑,羞红了脸道:“温姐姐就不要笑话我了,我觉得不浪兄弟,对温姐姐很上心的......” “那个木头,要是能如你家苏凌五分解风情,我便阿弥陀佛了......” 张芷月这才忧伤渐消,却又有些忧心道:“此处离着龙台还有很远的路途,一路之上,也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凶险......也不知道苏哥哥他们有没有什么周详的打算......” 温芳华一笑道:“此事妹子不用担心,上官景骁都灰溜溜的走了,那些人真想沿路下杀手,也得掂量掂量他们几斤几两......咱们这么多人,会功夫的就有五个,真有哪些不开眼的家伙捣乱,那是他自找晦气!” 张芷月这才微微的点了点头。 温芳华看了一眼靠着张芷月肩头熟睡的边瑾儿,这才似话里有话道:“芷月妹子......瑾儿现在孤身一人了,不知道你打算要如何安置她呢?” 张芷月叹了口气,幽幽道:“边师叔临死前,将视为生命一般重要的证据和名单匣子给了苏哥哥,李夫人在临死前,将瑾儿妹子托付给我.....我自然义不容辞,要将瑾儿妹子照顾好才是......眼下先办苏哥哥的事情,等此事过后,我便带着瑾儿妹子回离忧山轩辕阁......让我阿爷求轩辕阁主收留瑾儿......” “她如今这个年岁,习武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她是个女娘,本就没有什么武学的底子......芷月妹子,带她回离忧山轩辕阁,是要她读书研学么?......”温芳华问道。 张芷月点点头道:“不管什么,她若是不愿意读书研学,我便求阿爷教她医术......” 温芳华听罢,叹了口气,似有深意道:“边瑾儿虽然心性还似个小女童,平素也不擅与人言谈,但我觉得她骨子里有一股坚韧......” 张芷月心中一动,看着温芳华道:“温姐姐的意思是,瑾儿她不愿学医或者读书么?” 温芳华欲言又止,终是深深一叹道:“这谁知道呢,但愿吧......” 张芷月点了点头道:“现在没有机会,待过几日,等瑾儿慢慢从悲伤中平复,我再好好问问她如何想的便是......” ............ 第一马车之上,苏凌和林不浪却一直都没有说话。 此次寂雪寺所遭所遇,林不浪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身世秘密终于真相大白,紧接着,他便失去了自己的世伯。 这世上,最后一个与他身世相关的人,也终于离开了人世。 不知为何,林不浪有一股茫茫世间,只剩他一人的孤独之感。 所以,林不浪从动身离开寂雪寺之时,便一直沉默无言,默默地想着心事。 苏凌也没有说话,半倚在车轿中,头靠在车轿的梁上,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之前的事情,历历在目。 李蘅自尽之后,边瑾儿几次哭昏过,大家迟迟不能动身。 只得将边瑾儿扶回车轿,众人在一片枯树林中停留休整。 等了许久,那寂雪寺的大火终于停止,苏凌和林不浪又回到那里,放眼望去。 大雪纷扬之下,残垣断壁,一片废墟。 除了大雄宝殿的那尊巨大的佛像,还剩了半个身子之外,再无任何可以辨认出来的东西了。 苏凌和林不浪原本想着在废墟之中,再寻找一番,看看能不能不能找到边章残留的尸体。 然而,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边章的尸骨一点也找寻不到了,想必是被大火烧为了灰烬。 没有办法,苏凌和林不浪只得默默返回,将此事跟众人说了,边瑾儿听闻父亲连尸骨都找寻不到了,更是哭倒在地。 众人打算将李蘅君的尸身,先埋在这寂雪寺的废墟之后的雪地之中,也算她与边章夫妻二人葬在一处,等日后有了机会,再行迁移。 可是那边瑾儿说什么也不愿意就地舍弃她的母亲,只哭着央求苏凌能够带着她母亲的尸身一起动身。 若在平素,真的带着李蘅君的尸身动身,倒也未尝不可。可是此处离着龙台还很远,一路带着死人,住客栈都是个问题,更何况虽然渤海寒冷,但中原之地,已然天气回暖,渐渐由冬入春,这尸身也不利于保存。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让张芷月和温芳华劝了边瑾儿好一阵,边瑾儿这才勉强答应。 于是众人在寂雪寺废墟后面的荒野雪地中,起了一座新坟,将李蘅君暂时安置在那里,一时间没有纸钱,众人只得祷告草鞠躬一番,算作祭奠。 苏凌又在周围做了记号,这才劝了边瑾儿上了马车,众人方才动身。 苏凌回想了之前的事情,又对后面将要发生什么未知的事情有些担忧。 除此之外,返回龙台之后,贪腐案虽然有边章交给他们的证据,看起来顺藤摸瓜,倒也好办,但是除了贪腐案之外,更棘手的是科场舞弊案,牵扯各方势力的利益,太过错综复杂,稍有不慎,苏凌便会陷入群起攻之的境地,到时候极有可能满盘皆输。 然而苏凌知道,他只能赢,他输不起。 这的确是一个极为麻烦的事情。 除此之外,苏凌还想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担忧的事情。 虽然他现在掌握了一手的有关户部钱粮贪腐案的证据和相关人员的名单,但毕竟此事时隔久远,那些贪赃枉法的大臣们,早就沆瀣一气,定然会在这几年内,将所有能够指认他们犯法的证据销毁殆尽,而且还会做出伪造的账册档案,将贪污的钱粮空虚给抹平掉。 若是想从他们那里找到证据,实在是太难了。 而苏凌手中边章给他的证据,是边章和李嵇两人搜寻到的。 苏凌明白,任何的证据都讲求时效性和公证性,边章二人匣子中的证据虽然确凿,但早已过去很多年了,在时效性上,必然大打折扣。 另外,这证据只是边章和李嵇二人搜集到的,没有什么公证和权威可言,一旦苏凌将这些证据放到台面上,指认他们贪赃枉法,他们必然会反戈一击,攻击苏凌荒唐,一个普通布衣的李嵇,还是沙凉野蛮之地的人,他的证据是不是伪证,是不是造谣中伤,居心叵测呢?至于边章,更是朝廷早就定案的反叛死罪之人,他的证据更不可能是真的。 这样一来,苏凌手中的证据还能有多少作用?显然微乎其微。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一旦苏凌抓着他们不放,逼急了,他们还能反咬一口,苏凌不信朝堂重臣,反倒相信一个反叛叛死之人,这本就是有意中伤大臣,古蛊惑人心的大罪。 苏凌明白,当年的贪腐案,萧元彻是首倡捐钱粮和物资的,应该跟他没有牵扯。 可是,依照萧元彻的性子,在朝中安插自己人的行事作风,那恩科这么好的机会他如何能错过。 一旦查得太深,自己一定会查到萧元彻的头上,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不仅是这样,一旦萧元彻知道自己手中的证据,还是他的死敌边章给的,那自己又将陷于何种境地呢? 所以,苏凌一路之上,都在默默地想着办法,想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查清贪腐案和科场舞弊案,又能不牵扯出萧元彻来。 至于为边章翻案的事情,苏凌觉得还不是时候,时机未到。 然而,就是这所谓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苏凌也想不出来。 想来想去,直想得头晕眼花,却依旧没个头绪。 他这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车帘外,发现外面的光线已然很暗了,这才发觉天近傍晚了。 渤海的天,说黑就黑。 苏凌赶紧朝外面喊道:“大老吴,现在咱们到哪了?天是不是要黑了?” 吴率教的声音和着呜呜的风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公子......现在应该快到渤海和充州的边界了,俺以前跟着赵都督在渤海久已,自然熟悉......再往前行十几里地,便会有一个大镇店,唤作青淄镇,咱们加快一些,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那里,今夜便在青淄镇找家客栈住了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如此就按你说的,加快速度......大老吴,你要是冷的话,便进来,我跟不浪轮着替你赶车!” 外面的吴率教一边搓着被冻僵的脸颊,一边嘿嘿笑道:“这点寒冷,小意思......公子和不浪兄弟在车轿内安坐便好,俺熟悉路途,你们再走错道,就麻烦了......” 苏凌知道这是吴率教心疼他们,便从包袱里面取了一个貂裘大氅,掀开轿帘,给吴率教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又返回车轿之中。 两辆马车,在披风冒雪,艰难前行。 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寂静无声,也许是大家都累,两辆车上的人,皆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感觉到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这才睁开眼睛,却见林不浪也同时清醒过来。 吴率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公子,青淄镇到了......”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挑了帐帘,跳下马车。 苏凌抬头看去,果见正前方风雪之中,有一座木质牌坊,那牌坊不是很高,由于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木头都开裂了,显得斑斑驳驳,十分陈旧。 上面郑重有三个字,字的颜色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借着天色最后的亮光,隐约可见:青淄镇三个大字。 牌坊两侧的木柱上,还写着一副对联,也因为年久的缘故,很多字都已经辨认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 苏凌叹了口气,抬头朝远处看去,不由地愣在那里。 却见正前方雾蒙蒙的昏暗之地,稀稀落落的有十几家茅屋,被大雪积压覆盖,显得颇为的荒凉寂寥,虽然茅屋多说都闪着灯光,却依旧感觉十分空荡和晦暗。 顺着这牌坊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大雪覆盖其上,若不是还有一些隐约可见的脚印,却是发现不了这便是进镇子的道路的。 整个荒凉的小镇子,一眼望去荒凉破败,一个人影都没有,空旷无比。 苏凌有些哭笑不得,用手一指吴率教笑骂道:“大老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忽悠了,这便是你说的大——镇店么?” 苏凌故意地在大字上拖了长音道。 吴率教挠了挠那老羊皮帽子,也有些无语,双手一摊,颇有些无辜道:“这......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呢?公子,俺可没说瞎话,之前俺曾来过这里的,那时这里可是一处十分热闹的大镇子啊......” 苏凌心中料想,或许是这许多年,吴率教不曾前来,此处乃是沈济舟和萧元彻势力的交界,难免发生战祸,所以这镇子也就破败下来了。 如今看去,镇子不如叫村子合适。 身后脚步声传来,张芷月扶着边瑾儿,温芳华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来。 苏凌看去,见张芷月和温芳华的神色好了许多,那边瑾儿虽然不再哭了,却依旧脸色苍白,一脸哀伤。 苏凌明白,一日之间,失去双亲,这样的打击便是自己也受不了,边瑾儿这样,已经算得上很坚强了。 他叹了口气道:“芷月,你们一路如何,有没有冷着了......” 张芷月微微一笑道:“苏哥哥把你们的炭火盆都端进去了,我们如何会冷呢,放心吧......很暖和!” 温芳华闻言,却是吃起了飞醋,朝着一旁的林不浪一瞪眼道:“怪不得你姓林呢,真就是木头成精了,看看人家多知冷知热的,你呢,就傻站着么......” 林不浪闻言,无奈地朝苏凌耸了耸肩,一脸窘相。 这下,众人皆笑了起来,边瑾儿的神色也恢复了一些。 苏凌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只有前面这个所谓的镇子有人家......既再寻他处,时辰上已经不允许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们现在就进青淄镇,希望这里有客栈吧......实在没有,就找一家乡民,暂且住一宿,明日早行,多给银钱就是!” 众人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青淄镇。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来历不明的疯丫头 苏凌带着众人一边朝那青淄镇中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此处偏僻,看起来不甚安全,为了方便,更为了不引来什么麻烦,我觉得咱们还是化名的好!” 众人深以为然,苏凌接着又道:“这样吧,我呢,还叫做苏大强,不浪兄弟把不字去掉,叫林浪,芷月妹子和芳华,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你我的妻子,瑾儿是芷月的妹子......” 温芳华和边瑾儿没有什么,皆点头答应,张芷月却是脸一红,偷偷看了一眼苏凌,这才娇笑着点头。 苏凌又对周幺和吴率教道:“周三哥就是老周,大老吴就是老吴,周三哥就是我们的管家,大老吴你就是赶车的车夫......” 周幺平素沉默寡言,自然没有说什么。那大老吴却是一晃大黑脑袋,有些不满的嘟囔道:“不成,不成......凭什么周老三他能做管家,俺大老吴就只捞了个车夫来做呢?......俺要跟他换过来俺做管家,周老三你来做车夫!......” 周幺老实憨厚,自然不与他争,苏凌却笑骂道:“大老吴,周三哥虽然也魁梧,但比起你来还是文质彬彬的吧,你看看你,脑袋大脖子粗,还一张大黑脸的,你这形象,做管家,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一句话。惹得大家皆哈哈大笑起来。 吴率教挠挠脑袋,这才悻悻地说道:“额......公子好像说的是啊,既然如此,马夫就马夫吧,俺大老吴不换就是!” 众人又笑了一阵,苏凌这才一挥手道:“走吧,先找客栈,实在没有在央求一下镇中的村民......” 他方转过身来,便觉着眼前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只感觉红绿两种颜色,直喇喇地朝自己撞来。 由于速度太快,苏凌反应之时,已然不及,只听得“嘭——”的一声,那红拉吧唧,绿了吧唧的东西正一头跟自己撞在自己的肚子上。 苏凌吃这一撞,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只感觉自己的肚子,似乎撞了个说软不软,说硬也不怎么硬的玩意,虽然说不上有多疼,但肚子本就是软的,这一撞,差点没把苏凌撞吐了...... 不仅如此,苏凌觉得,在被撞的那一瞬间,一股极浓的香味刺鼻的传来。 这是劣质脂粉特有的气息。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围上去扶住苏凌,连问苏凌如何。 苏凌揉着肚子吗,摆摆手道:“无事,无事......不用担心!......” 众人这才安心,苏凌揉着肚子,嘟嘟囔囔道:“这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啊,我倒要看看这什么玩意儿撞得我啊......” 苏凌说着,与众人抬头看去,却不由得皆是一愣。 却见正前方雪地之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女娘,穿着脏兮兮的红袄和绿裤,枣红袄子早被油污浸成酱色,襟口歪斜露出半截棉絮,葱绿裤脚沾满黄泥。乱发似枯草堆里倒插了鸡毛掸子,几片半枯萎的梅花瓣粘在打结的鬓角,随着她手脚胡乱地扑腾簌簌掉落。 苏凌心中暗自叫苦,这下可惹了大祸了,赶紧一拉张芷月便想着将这女娘扶起来,虽然是她不知怎么搞的先撞了自己,可自己毕竟是个大老爷们,撞一下没怎么样,这女娘可是整个被撞倒在雪地上了。 然而,苏凌和张芷月刚向这女娘近前走了两步,却没想到,这女娘不知为何,竟然忽的一骨碌的从雪地上爬将其来,还扬起阵阵雪片。 苏凌赶紧拱手,十分歉意道:“这位妹妹......实在是对不住,没有摔着吧......” 然而,这女娘却是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也不跟苏凌他们说话,两只眼睛飘飘忽忽,眼珠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琉璃球,忽而直勾勾盯着虚空,忽而骨碌碌转得人发毛。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的一指苏凌,整个人蓦地跳将起来,格格的傻笑道:“妹妹......哈哈哈,妹妹.......我有哥哥了,我有哥哥喽.......我就知道,我是有哥哥的......” 说着她便不顾一切的朝苏凌跑来,作势要抱苏凌。 苏凌见状,顿时一阵尴尬,有些手忙脚乱的朝后面退了数步,张芷月也愣在了那里。 林不浪眼疾手快,赶紧挡在苏凌前面,厉声斥道:“你这女娘,好没道理,自己看不清路,先撞了我家公子,便要讹人么?不过,你这讹人倒是讹的蹊跷,别人都是讹些财物,你却来认哥哥?哪个是你便宜哥哥......休要靠近,速速退后!” 那女娘见状,顿时愣在原地,那双瞪大很大的眼珠,又骨碌碌地转了几圈,眼中这才透出了一丝失望,带着哭腔,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呜呜,你这个好野蛮的人......竟然凶我,哥哥......哥哥,他凶我......” 说着,她竟委屈巴巴的看着苏凌,还真就落了几颗泪珠。 苏凌刚想责怪林不浪实在有些小题大作,毕竟这是个女娘,这样对她大呼小叫,真就吓着人家,可不好收场。 他刚想出言朝着女娘道歉,却见这女娘刚呜呜哭了两声,忽地竟又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拍手,嬉笑道:“嘻嘻......哥哥,一定会帮我出气的......哥哥一定会教训他的......” 她这样疯疯癫癫地又笑又跳了一阵,竟又忽地不顾一切的朝苏凌怀里扑来。 “我滴妈吔......这世道,小姑娘都这么开放了么,就直接生扑啊......” 慌的苏凌抱头鼠窜,直接躲到了吴率教的身后。 那女娘见状,先是一愣,忽的一指吴率教,一边格格大笑,一边嚷道:“哈哈,哈哈......快看,黑锅底成了精了,好笑,真好笑......” “俺......”吴率教这个气啊,可是眼前是个小女娘,细胳膊细腿的,他也真就不能发作,只得涨着又黑又红的大脸,暗气暗憋。 却见这女娘笑了一阵,忽的又似想起来什么伤心事,一道黑一道白的脏兮兮的脸上,蓦地又变得伤心起来,眼泪在眼眶打着转转,然后从怀中窸窸窣窣地往外不知掏着什么。 苏凌等人未惊动她,默默地看着。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如她一般脏兮兮的,用白红绿三种颜色扎成的布偶,然后自言自语地低声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 她声音很低,苏凌等人十分认真的听着,才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哥哥说......只要我扎好这小布偶,他就能回来的......可是现在布偶都已经扎了许久了,哥哥也总算回来了......可是,哥哥却不认我了......呜呜呜呜......” 苏凌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抬头看去,却见众人也听得真切,脸上皆是不忍神色。 苏凌便有心想要问问清楚这女娘到底是谁,还有她口中所说的哥哥,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可他还未开口,却见那女娘忽地发起狠来,一把将破布条扎成的布偶往雪坑里使劲地按了起来,一边按着,一边嘴里哼哼唧唧的说道:“杀死你,杀死你......全部都杀死!......” 那女娘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只按得双手泛红,气喘吁吁,搅起地上的雪片四溢。 苏凌心中顿时一凛,不知为何,此情此景,苏凌竟觉得有些瘆人。 他看向张芷月,却见张芷月也不由的身体一颤。 苏凌赶紧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张芷月的神情这才微微放松了下来,淡淡地舒了口气。 便在这时,那女娘竟舍了那残破不堪的布偶,从雪地上跳将起来,手里攒了许多的雪,胡乱地扬着,一边扬着吗,一边格格笑着。 苏凌实在觉得诡异,这才朝前走了两步,试探地问道:“小妹妹,你是这镇子上的人么?你家爹娘呢,为何你一个人跑出来呢?......” 那女娘闻言,忽地怔在那里,周围被她扬起的雪,又簌簌地落下,落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 她直勾勾的盯着苏凌,半晌忽地一脸神秘的低声说道:“什么镇子?......什么爹娘......从来没有的,嘻嘻,从来没有的......”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说着,竟又直勾勾地看向苏凌,半晌,忽地朝他招招手道:“哥哥......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快过来,这个秘密,可不能让别人听见的......” 苏凌心中一动,便欲朝她近前走去。 林不浪神情一凛,将他一拦道:“公子,小心有诈!” 苏凌却淡淡一摆手道:“无妨......” 苏凌加着一些防备,缓步来到这个女娘近前,淡笑道:“小妹妹,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啊......” 那女娘刚想开口,忽地似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捂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道:“不能告诉别人的......除了哥哥......”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朝苏凌的耳朵指去。 苏凌先是一愣,随即缓缓地将耳朵凑到她的身旁,便又闻道那股浓重的脂粉气味。 原以为这女娘定然会压低了声音,小声的告诉苏凌她所谓的秘密,可是苏凌刚把耳朵凑过去,这女娘却忽地扯开嗓子嚷了起来道:“七只咕呱小蛤蟆,下着大雪不回家,跳到酒里喝个饱,咕咕呱呱全死啦——” 她这突如其来一嗓子,直震得苏凌耳朵呼呼直响,苏凌赶紧捂住耳朵,呲牙咧嘴,一脸无奈的神色。 众人看着苏凌如此狼狈,想笑也不敢笑。 苏凌揉着耳朵,朝后面退去,一脸悻悻神色,嘟嘟囔囔道:“蛤蟆死不死我不知道,你再这样大呼小叫,我就先死了.......” 那女娘似恍若未闻,忽地用脚使劲地踢起地上的积雪,积雪被扬起老高,而她那本就破旧的葱绿绸裤,\"哧啦\"裂开道口子,露出半截沾满草屑的小腿。 苏凌等人看去,心中又是一惊,却见她那沾满草屑的小腿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整个小腿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苏凌他们都是武道中人,张芷月又是学医之人,所以看过一眼,便已经明白了,这女娘腿上的淤痕,虽然有磕磕碰碰造成的,但大多数都可以十分明显的看出来,是被人硬生生地打出来的。 苏凌心中满是震惊和疑惑,是什么人竟然如此狠心,对一个小女娘下这么狠的手? 苏凌刚想上去仔细地询问一番,却见那小女娘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掏出了半块早就干巴的烧饼,用脏兮兮的手抓着那烧饼,嘻嘻笑着就往嘴里塞去。 干巴巴不知放了多久的烧饼,却被她大口大口地咬着,吃得津津有味。雪地上不一会儿就四溅了一地烧饼碎渣。 她就这样大口地吃着,或许是这烧饼实在太干了,她竟被噎得连连翻白眼。 她吃了一阵,那烧饼只剩下没多少了,她便又将剩下的塞进了自己的红袄之中,然后用油乎乎、脏兮兮的手指抹过嘴角,在衣襟划出锃亮的痕。 也许是吃饱了的缘故,她竟然咧开大嘴,痴痴的傻笑起来,最瘆人是她痴笑时,嘴角能咧到耳根,露出豁了口的牙。 可那笑纹刚爬到眉梢,又倏地化作惊惶,却见她一弯腰,蓦地将地上的雪团成了一个雪球,然后一扬手,随意地朝着一旁甩去。 却见那雪球如一道白线从她的手中脱出,径自飞了很远,然后砸在七八丈开外枯树树干上,随即四分五裂。 随后她似得胜了一般,一边手舞足蹈,摇头晃脑,一边大声地嚷道:“成了成了,打跑喽,全都打跑喽......” 她越嚷越兴奋,手舞足蹈之间,那脚上的破旧绣鞋早踢飞了,露出染着蔻丹的脚趾——那抹猩红踩在雪地之上,像极了当年喜轿坠落的盖头。 她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哪怕一点的寒冷。 苏凌和林不浪眉头紧蹙,心中都吃了一惊。 他们同时意识到,这女娘定然不是一般的乡民,寻常的人,绝对不可能扬手随意地将一个没有多少重量的雪球扔出那么远的距离,不仅如此,那雪球不偏不倚,精准地击中枯树树干。 由此,苏凌和林不浪都可以基本确定,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娘,定然会功夫,而且功夫也不弱。 雪夜孤镇的镇口,出现如此一个行为怪异,甚至有些疯疯癫癫的女娘,还会不弱的功夫,这真的实在太不寻常了。 更何况,这个女娘还口口声声地唤苏凌为哥哥。 苏凌下定决心,一定要问清楚这女娘的来历和身份,不能就这样糊糊涂涂地任由她在众人面前闹来闹去。 因此,苏凌这才走到这女娘的身边,声音尽量的柔和道:“小妹......你到底叫什么啊?......你家里的人呢?还有你这一手投掷雪球的本事,又是谁交给你的呢?......另外,你哥哥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告诉你呢?......” 苏凌一口气地问了许多问题,那女娘倒有些反常,没有闹腾,就盯着苏凌,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苏凌问完全部的问题,她也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消化苏凌说的话。 苏凌并没有催她,跟林不浪对视了一眼,满怀希望地等着这女娘的答案。 等了许久,那女娘忽地似回过神来,一拍手,冲苏凌做了一个鬼脸,嘻嘻笑道:“哥哥......?哥哥不就是你么?......你还问我你去哪儿了?......哥哥,你是不是傻啊......” 苏凌顿时向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朝众人摊了摊手。 张芷月此时神情已然恢复平静了,见苏凌如此,这才淡淡一笑道:“苏哥哥......她是个女娘,我也是......我们女娘之间,还是容易沟通一些的,不如......让芷月来试试......?” 苏凌有些犹豫,毕竟他看得出,这女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但是她可是会功夫的。 就在苏凌犹豫之时,那张芷月却柔柔地笑着走到这女娘的近前,朝她柔柔地招了招手,然后柔声道:“小妹妹......你愿意跟阿姊说说话么?......” 那女娘闻言,先是盯着张芷月看了许久,忽地又咧着嘴笑了起来道:“嘻嘻......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说着,她又忽地停止了笑,有些奇怪地看着张芷月道:“可是......你虽然漂亮,我却不知道你是谁,我才不要跟你说话,我只跟哥哥说话!” 张芷月被这女娘先是一夸,脸色微红,闻听她又这样说,却并不气馁,用葱指指了指苏凌道:“你是说,他是你的哥哥么?” 那女娘连连点头道:“对吖,对吖......我不会认错的,他就是我哥哥!......” 张芷月并未反驳,微笑点头道:“既然你认定他就是你的哥哥,那你就更应该跟我说说话了......” 那女娘将头一歪,有些疑惑地皱着眉头,嘟嘟囔囔道:“为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张芷月不慌不忙的说道:“我叫张芷月,是你哥哥的婆娘......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说话呢?” 那女娘闻言,忽地拍着巴掌,格格的大笑起来,看得出她是从心往外的高兴。 “我哥哥......的婆娘?我哥哥出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去找婆娘了......还是我哥哥有本事,娶到的婆娘,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苏凌和张芷月同时脸色一红,苏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张芷月脸色如一片绯红的云朵,羞赧一笑,不过片刻,便又恢复如常了。 这也是为了让这个女娘接纳她,她才刻意这样说,否则,若是在平素,就算她心中想着自己是苏凌的婆娘,她也不会就这样毫无遮掩的说出口的。 “既然你是我哥哥的婆娘......那我可以跟你说话......”那女娘这才歪着头,嘟嘟囔囔地说道。 张芷月点了点头,这才淡笑着说道:“不过呢,阿姊想在咱们说话之前,知道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你能告诉阿姊么?” 那女娘闻言先是一怔,忽地用双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边捂着一边使劲地摇头,含糊不清的重复着一句话道:“不能说的......告诉过我的,不能说......不能讲......绝对不能的......” 张芷月见状,并未气馁,笑道:“小妹妹,你都知道阿姊叫什么了,可是阿姊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呢?......所以为了公平嘛,我告诉了你我叫什么,你呢,也告诉我你叫什么,好不好......” 不知是这女娘觉得张芷月声音亲切,还是觉得她真的很漂亮,竟然都听了进去。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才用油脂麻花的手轻轻地搓着自己红袄的两个衣角,声音低低地说道:“漂亮姐姐说的......倒是也对......公平,哥哥以前最喜欢说的就是这两个字......我既然知道了漂亮姐姐叫什么,再不说我叫什么,那就不公平了,那哥哥一定会生气的......” 张芷月使劲地点点头,柔声笑道:“那小妹,你可不可以告诉阿姊,你叫什么啊?” 那女娘低着头,小声地说道:“我......我叫蔻丫头......”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你丑啊 “蔻丫头......很好听呢!”张芷月柔柔笑道。 那蔻丫头看着张芷月笑,忽地也格格地笑了起来道:“阿姊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 苏凌闻听这疯疯傻傻的女娘名唤蔻丫头,忽地心中一动,急切出口问道:“你说什么......你叫蔻丫头?哪个蔻?敌寇的寇么?......” 他的神情有些莫名的激动,这女娘叫寇丫头,极有可能姓寇,而且她还有个哥哥......自然也应该姓寇。 若真如此,那可是太巧了。 他可明白,在他那个时空的历史中,有一个原本姓寇,后来改姓为刘的少年将军,出世之时有多么的耀眼,陨落之时又是多么的悲凉。 不管别人怎么想,苏凌始终觉得那个姓寇的少年,若是没死,后面的结果,可能真的会不一样呢...... 所以,他才这么激动,大声地问了起来。 那蔻丫头见状,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哥哥......好凶好凶,蔻丫头怕......” 张芷月不明白苏凌到底是抽到了哪根脑筋,也觉得苏凌这么激动,实在有些不太寻常,只微微用眼睛嗔怪地剜了他一眼。 苏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那罗大忽悠可是说得清楚,这什么姓寇的少年,出身在一个叫做寇家庄的大户人家,显然是跟眼前这个疯疯傻傻的女娘八竿子打不着的。 想到这里,苏凌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 张芷月这才低声问道:“苏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凌只得搪塞道:“额,只是有些好奇,想弄清楚到底那寇字是哪一个字......” “苏哥哥,我用医道的望字诀,已经暗暗的观察了她了,看她的气色和神情,应该是受过某种很大的刺激,所以现在她的神智应该有不小的问题,所以,你正常问她,她那个蔻丫头是哪个蔻字,她定然是答不上来的......”张芷月小声说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芷月说的是,我方才一时情急......我也觉得她疯疯傻傻的......想要问出来她那个字到底是哪个,确实有点难办啊......” 张芷月稍作思忖,淡淡道:“我来试试看吧......” 说着,她走到还在呜呜哭泣的蔻丫头近前,朝她又柔柔笑了起来,弯腰在她杂乱而脏兮兮的头发上轻轻地抚了抚,这才又道:“蔻丫头不怕,你不是说过,他是你哥哥嘛,你哥哥刚才只是见到了你,所以很激动,声音大了些,他不会伤害你的......” 蔻丫头的眼珠又如之前那般骨碌碌地转了几下,这才破涕为笑道:“对吖......对吖,哥哥对蔻丫头最好啦,他不会伤害蔻丫头的......” 张芷月这才舒了口气,又笑道:“那蔻丫头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个蔻丫头的寇字,到底是哪一个字呢?......” 蔻丫头的眼神中出现一阵迷茫,有些怔怔地说道:“蔻......就是蔻丫头的蔻......不是什么字......就是我啦!” 张芷月也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随即眼神落在了蔻丫头光着的脚丫上。 寒冷的天,雪在地上堆积得很厚很厚,可是这蔻丫头,却踢掉了自己的绣鞋,赤脚踩在雪地上,似乎对这寒冷,浑然不觉。 尤其是她的脚趾指甲,用鲜红如血的蔻丹染的指甲颜色,白雪与蔻丹的红,浑然一体,好似雪中点点落梅。 张芷月想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动,忙笑着朝蔻丫头道:“小妹不忙着说出来,先让姐姐猜一猜......说不定姐姐能猜出来呢......” 张芷月这么一说,那蔻丫头顿时来了兴趣,格格笑着嚷道:“那姐姐猜啊,快猜啊......” 张芷月点点头,一指蔻丫头脚趾指甲,胸有成竹道:“姐姐猜测,蔻丫头的名字跟你的指甲涂抹的颜色,定然有关系,对不对啊......!” “哇——哇哇——”那蔻丫头忽地欢呼雀跃起来,显得异常兴奋,“姐姐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的......就是,就是......” 说着,她一边用力地点着头,一边还不停地用光脚丫踩着地上的雪,扬起阵阵雪片,然后她又开心地格格笑了起来。 张芷月这才朝苏凌低声道:“我已经知道她这个蔻丫头的蔻字是哪一个了,不是敌寇的寇,而是豆蔻年华的蔻......” 苏凌有些不解,疑惑道:“芷月妹妹妹,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就算她那蔻字是豆蔻年华的蔻,又跟她的脚趾甲有什么关系呢?” 张芷月又白了他一眼道:“女娘的小心思,你还是不懂的......这蔻丫头虽然现在疯疯傻傻的,但却不是先天如此,我说过的是她受了很大的刺激,才变成这样的,可就算如此,有一些长期的习惯和秉性,是不会改变的......” 苏凌点点头,认真的听着张芷月说话。 张芷月又道:“这蔻丫头如今虽然疯傻,脏兮兮,邋邋遢遢的,那是因为她疯傻造成的,但是她扎了满头的梅花,而且她身上还满是脂粉味道,还有若是她将脸洗干净些,也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所以,她应该十分的爱美......” 苏凌点头,深以为然。 “所以,你看她的脚趾指甲,那是一种叫做蔻丹的花作为染料,染成的红色......那蔻丹的蔻就是豆蔻年华的蔻......所以,我猜,这蔻丫头一直都喜欢用蔻丹染脚趾甲,所以才有了蔻丫头这个小名......”张芷月胸有成竹的说道。 苏凌闻言,顿时恍然大悟,朝张芷月竖起大拇指道:“芷月妹妹真的是冰雪聪明!这么不容易发觉的细节都被你注意到了!......好厉害!......” 张芷月闻言,脸色一红,格格地笑了起来。 “不要忙着夸我啦......现在这蔻丫头可是认定你是她哥哥了......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啊,看这样子,她可是一定会跟着你的......”张芷月一副看戏的俏皮神色。 苏凌闻言,顿时头大,挠了半天头,只得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道:“若是真的没有办法......那就暂时先带着她一起上路吧,芷月你路上为她诊治诊治,万一能治好,她想起她自己的事情,到时去留随她吧......” 张芷月闻言,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唉......芷月就是个天生劳碌命.....刚多了一个叫瑾儿的妹子,这又要再多个叫蔻丫头的妹子......算了算了,反正我听苏哥哥的就是喽!” 苏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如此,真的辛苦芷月妹妹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不过,苏哥哥,你可要知道,我这个妹妹,跟你新认下的两个妹妹,可是不同的哦......” 张芷月俏皮地说罢,不等苏凌反应过来,便格格地笑着跳开了。 苏凌也笑了起来。 苏凌当下决定要带着这蔻丫头一起先进了青淄镇住下再说,可是他刚要跟蔻丫头说自己的决定,那蔻丫头不知为何,忽地又疯疯癫癫的格格傻笑起来,然后又摇头晃脑的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 “七只咕呱小蛤蟆,下着大雪不回家,跳到酒里喝个饱,咕咕呱呱全死啦——咕咕呱呱全死啦——......”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地念叨了一阵,忽地朝着苏凌身后一指,嘿嘿嘿地又笑起来嚷道:“来了,小蛤蟆,七只小蛤蟆......” 苏凌等人还以为身后又有什么人进了这镇子,皆疑惑地朝后面回头看去,可是当他们回过头,却看到身后除了将黒的夜色之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再无旁人。 待众人回头之时,却发现那蔻丫头早已经再跑出去了十数丈之远,仍旧摇头晃脑,嘻嘻笑着拼命的往青淄镇牌坊左侧的枯树林中跑着,脚踩在雪上,扬起雪片四溅。 苏凌有些着急,大喊道:“蔻丫头,你要去哪里......快站住!......” 可是苏凌连喊了三遍,那蔻丫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般,非但未曾站住,反而越跑越快,越跑越远,笑声也越来越模糊。 苏凌大急,朝林不浪道:“不浪,你快去追她回来......” 苏凌原想自己去追她回来的,但还是留了个心眼,这蔻丫头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呢?从刚才她一击击中数丈外的枯树树干,到如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人都快看不到了,所以,无论是她投掷雪球的力道和准度,还有如今这身形的速度,不得不让苏凌怀疑,她真的是功夫不弱。 若她只是以疯傻作为伪装,然后用调虎离山之计,引自己去追她,然后再有其他杀手趁自己不在之时,向张芷月他们突下杀手,那事情就不可想像了。 所以,苏凌这才让林不浪前去追她,想着以林不浪的身法,追上这蔻丫头应该不再话下。 林不浪闻言,身形一动,一道流光已然朝那蔻丫头追了上去。 两个人你追我跑,渐渐地消失在枯树林中。 苏凌等人没有办法,只得又让张芷月三女先进入马车之中,自己和周幺、吴率教站在车外等候。 苏凌用眼神告诉周幺和吴率教,名为等候林不浪回来,实则要提高警惕,眼下这件事有些怪异,绝不寻常。 周幺和吴率教自然明白,朝苏凌暗暗点头,待三女进入马车之后,这才将两辆马车靠在一起。 苏凌在中,周幺和吴率教一左一右,将两辆马车护住,警惕地望着渐渐变黑的雪幕。 原以为林不浪一定很快追回蔻丫头,然后回来,可苏凌等人万万没有料到,左等不见,右等不回。 到最后苏凌眉头紧锁,心中有些不安起来,吴率教本就性子很急,见林不浪去了许久都不曾返回,便嚷道:“拉倒,拉倒,这样再等下去......非把人急死不可......公子、周老三,你们在这里等着,俺去寻他们前来。” 说着,吴率教迈步就要离开。 便在这时,众人眼前白影一晃,却见林不浪眉头微蹙,出现在众人近前。 苏凌见只有他一人返回,并未看到蔻丫头的踪迹,心中疑惑道:“不浪,怎么就你一人,那个蔻丫头呢?” 林不浪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追着她,一起进了那枯树林中,不知为何,她在我前面三晃两晃,却再也没了踪影,我不死心,便几乎找遍了整个枯树林,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我怕时辰耽搁太久,公子和大家担心,这才返回......” 吴率教嚷道:“一个疯丫头而已,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你再晚回来一会儿,俺真就去寻你了......” 苏凌眉头紧锁,觉得这件事必然有蹊跷之处,然而事情还未发生,自己若是如此担心,以免影响了大家的心情,他这才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道:“大老吴说得对,这疯丫头跑了便跑了,咱们带着这么一个疯傻的女娘,一路去龙台,也不方便,随她去吧......” 众人这才点头,苏凌大手一挥道:“走,进镇子!......” 马车再次动了,众人进了青淄镇。 进了镇子,众人这才发觉,这青淄镇的荒凉程度,比他们想像的更甚。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是天空还有些许的亮色,虽然整个镇子被阴晦的雾气笼罩,但周遭的景象,还是比较容易看清楚的。 众人眼前,蜿蜒的道路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偶尔裸露出来的青石板,也有很多残破和碎裂不完整的地方,道路两旁,枯蒿早被深雪压断,只剩几根草茎斜插在雪堆里。两侧稀稀拉拉的有些房舍,大多数是茅屋搭就的,偶尔有些泥坯石房,占地比较宽阔,有的还带着院子,应该是青淄镇算得上比较富裕的人家了。 只是这占地比较大的泥坯石房,皆大门紧闭,门前积雪深深,有些大门前挂着灯笼,那灯笼却显得比较破旧,里面早已经没了亮光,合着寒风,在风雪之中,左右的摇晃着。 很多的茅草房屋,却都是空的,没有人住。屋檐垂着冰棱,苍白的雪光透过破窗棂,将空屋内的蛛网照成银丝。 苏凌众人走在街道之上,连一个过路的行人都没有遇到,整个镇子空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死寂,只有马蹄踩在雪地的声音,咯咯吱吱地响着。 众人走了一阵,抬头看去,竟然发现了一个酒饭馆子,\"酒\"字幡旗冻成硬板,半截埋在雪中,风掠过时带起细雪粒子扑簌簌打在朽木招牌上。乌鸦爪印在雪地上拖出细痕,最终消失在某扇塌了半边的门洞里,门却是开着的,里面桌椅板凳,十分破旧,上面落满了雪,那积雪甚至已经已堆到深处的灶台。 偶尔道旁,会看到几株古槐,古槐虬枝托着雪团如孝幡,树根处红纸碎屑从雪里刺出血色,像冻僵的淤血。马车碾过雪壳的吱嘎声突然被\"咔嚓\"巨响撕裂——某处房梁终是承不住雪重,塌落的回音在镇子上空荡了许久,却连一声犬吠都唤不醒。 苏凌众人越走心中却越发的紧张起来。 这青淄镇,似乎就是一个废弃的镇子,好像连一个人都没有。 “这也太荒凉了吧,上哪里去寻客栈啊......”林不低声的说道。 吴率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低声道:“公子......俺保证俺说的都是真的,这青淄镇以前真的不是这般景象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相信大老吴如今乱世,战乱频发,一个城池都可能毁于战乱,何况一个镇子呢......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再往前走一走,找找看,有没有人家,若是实在寻不到,这道旁不是还有许多空房子,找些枯草干柴点了,咱们还带着些许干粮,对付一晚上便是......” 众人点头,又往前走去。 正走间,众人忽然听到左侧道旁的一处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不浪眼尖,一下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水,探出了半个身子。 林不浪看到他的时候,这个中年男人也恰巧看到他们一行人,不知为何,神色竟有些慌张。 林不浪赶紧开口冲他喊道:“这位老乡......我们是......” 哪知林不浪刚说到这里,那中年男人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一脸慌张之下,将盆中的水急速地泼在道路的雪地上,然后飞快的将门关得死死的。 “咣当”一声,待那门关了,雪地上热水冒出的白气还未散尽。 “我......”林不浪差点没有被噎死,只得无奈地看向苏凌道:“公子......他这是犯了病了么,怎么看见咱们就躲啊......我这连话都没说完呢......” 苏凌还未说话,吴率教便嘿嘿一笑道:“林小子,你这大呼小叫的,这镇子没有一点声响,你这么一喊,加上天黑雪大的,他肯定是害怕了......咱们再往前走走,要是再碰到有人开门......” 吴率教胸脯拍的啪啪直响道:“俺去答话......今晚留宿的事情,包在俺身上,万无一失......” 林不浪心中有气,却也没法跟他抬杠,毕竟事实摆在那里,还真有可能,那人是被自己吓跑了。 “我的声音真的有那么大么......”林不浪有些自我怀疑道。 众人闻言,揶揄道:“有!”随即皆大笑起来。 没有办法,只得继续向前缓慢走去,又走了一阵,竟又看到一家低矮的茅屋开了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娘,不施粉黛,是一个朴素的乡镇村民。 吴率教嘿嘿一笑,赶紧抢步起身走了过去,这黑厮倒也粗中有细,竟朝着那女娘便是一躬,然后摆出人畜无害的傻笑道:“额.....这个,那个这位大婶......” 那女娘最初见一个魁梧的黑大汉冲自己走来,神情也不免有些紧张害怕,可是见吴率教一脸憨态可掬的笑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想着听听他说些什么。 不料这吴率教或许是聪明的有些过头了,张嘴便来了句大婶。 那女娘看年岁,也就跟张芷月仿上仿下,被吴率教这一句大婶整的整个人就不好了。 不等吴率教继续往下说,使劲的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用力的关上了门。 “咣当——”一声,只留下吴率教在寒风中凌乱。 半晌,吴率教才反应过来,朝苏凌委屈巴巴的嘟囔道:“公子......她竟然瞪俺......她瞪俺!亏俺还这么礼貌客气......” 苏凌笑得几乎岔气,用手点指吴率教笑骂道:“大老吴,你这个憨货,你知道人家为何瞪你么?......” 吴率教摇着大黑脑袋,一脸疑惑道:“不知道......公子,你说她为什么瞪俺!......” 苏凌又是一阵大笑,然后一本正经地看了他好几眼,方笑道:“因为......你丑啊......!” 吴率教闻言,先是一怔,大黑脸憋成了黑红脸,站在原地半晌未动,林不浪见状,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将他拉了回来。 那吴率教却是有些不依不饶,将自己的大黑脸探到林不浪眼前道:“林小子,你最实在,说话也不爱开玩笑,你告诉俺......俺真的有那么丑么?......俺觉得俺不至于把人吓跑吧......” 林不浪憋着不笑,认真的打量了他几眼道:“额......确实挺丑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风波 苏凌等人正笑间,张芷月和温芳华从马车中走下来,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在青淄镇走了这许久,都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林不浪将方才的事情讲了一遍,张芷月也抿嘴笑了起来,温芳华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用手点指他们,嗔笑道:“你们这一群大老爷们,就是气粗......一个都指望不上,这么荒僻的镇子,又是雪夜......你们一个个咋咋呼呼的,能不把他们吓跑么?......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就是见了鬼了......都闪闪,一会儿看姐姐我是怎么问的......” 这一番话,怼的几个大老爷们儿一个个是现场直憋,想辩驳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瞪眼看着温芳华如何行事...... 好在这次没有等太久,道旁一处破旧的矮茅屋的门吱吱呀呀地响了。 门开之后,一个穿得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袄老妪颤颤巍巍地从房中走了出来。 温芳华冲众人眨眨眼睛,迈步迎了上去。 众人定睛看着,却见温芳华一脸柔和的笑容,朝着那那老妪飘飘万福,果真是温柔如水,贤良淑德。 苏凌低头朝林不浪揶揄道:“不浪,我从来没见过你家娘子这么温柔过的......你见过么?” 林不浪一脸通红,低声道:“别说公子了,不浪也是头回见......” 众人又是一阵窃笑。 那老妪或许是上了年岁,加上天色已然黑了,眼神不是很好,怔怔地看了温芳华许久,又仔细地揉了揉眼睛,这才一脸惊诧道:“好一个俊俏的姑娘啊,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雪大风大的,怎么你一个人,这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得了......你家男人呢,怎就不管你?......快,快进来说话......” 林不浪听得真真切切,脸色又是一红,一脸的尴尬。 温芳华却是赶紧摆了摆手,声音尽量柔和道:“老人家......我是过路之人,头一次来到咱们青淄镇,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老人家,这镇上可有客栈么?......” 那老妪闻言,先是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道:“小姑娘,你说你自己赶路来到这里的?......这一路上得受多少苦啊......阿弥陀佛,定是姑娘你长得俊俏,所以佛祖保佑,才没有让你碰到歹人......” 那老妪叹了口气道:“什么青淄镇啊,那是几年前的名字,现在你看看,这镇子早就荒废了,你是不是半晌都没看到有人影子了......唉,战乱生灾,该死的都死了,该跑的也都跑了,剩下我们这些不愿走的,也只有留下来等死的命喽......现在这青淄镇,早就改名叫青荒镇了!” 温芳华和身后的苏凌等人闻言,不由的也是一阵唏嘘。 温芳华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柔声道:“老人家,出门比较慌疏,身上没有带多少银钱,这一锭银子,您收好了......” 说着,便朝着那老妪的手中塞去,那老妪推脱不要,温芳华执意不肯。 温芳华又道:“老人家就一人,我也不忍叨扰,只求老人家指个道儿给我,这镇中可还有客栈么?......” 那老妪闻言,方收了那银钱,苍老的声音之中带了些许的欢愉道:“姑娘是真心善啊......罢了罢了,若是旁人,老婆子定然是要劝他早些离开这荒镇的好,不过,见姑娘你孤身一人,这要是黑天赶路,定然会不安全的......顺着这大道往前走,看到一个路口,向左拐,便有一家客栈了......那可是这荒镇唯一的一家客栈喽......” 温芳华赶紧行礼表示感谢,心中却有些疑惑道:“敢问老人家,这里早就荒废了,人烟稀少,多有战乱,我见这镇子连百姓都很少,也没有什么买卖,为何还开着一家客栈呢?......” 那老妪闻言叹了口气道:“唉,此事说来话长,早几年的时候,这青淄镇的确是个十分兴旺的大镇子,充州和渤海做买卖的络绎不绝,都会在此处歇脚,可是后来呢,充州归了丞相,这渤海呢又归了大将军......反正是大人物们的事情,我这老婆子也只是听了两耳朵,然而,这一下,充州和渤海就阻隔了,互不相通,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战祸不断,这镇子就更荒废了......然而兴盛那会儿啊,这里买卖铺户还是很多的,渐渐的关张的关张,跑路的跑路,只剩下一个酒馆和一家客栈还在苦苦支撑......那酒馆啊就在前街,姑娘您应该路过看到过......” 温芳华点了点头道:“确实看到了......不过似乎也已经没人经营了......” 那老妪闻言,打开了话匣子道:“可不是怎的......姑娘是外乡人,不知道青淄镇的事情......原先啊这酒馆还有客栈,是青淄镇最大最红火的生意......东家都是一个人,乃是青淄镇本地的首户,吴大善人,这吴大善人家大业大,家财万贯.......不过呢,这吴大善人却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开了这酒馆和客栈,一则方便过往的客商,另一则呢,用赚来的银钱,造福镇上的百姓,很多穷苦家的百姓,都受过他的接济,米面柴,都按时的供给,还分文不要......” 苏凌等人静静地听着。 温芳华也感叹道:“吴大善人果真是大好人啊......” “唉......好人如何?这年头儿,好人偏偏没有好报啊......说这话吗,也就在一年多前,这里已经遭受了好几次战乱了,盗匪强人,败兵强兵,没少霍霍这镇子,每次来都是打砸抢烧,无恶不作啊......吴大善人这买卖也只能惨淡经营,总算是勉强维持......可是这镇子逐渐败落,他这两处生意却也是不好维持的......”老妪唉声叹气道。 “大概在半年多前,那吴大善人竟然一病不起,药石无用,最后竟然撒手人寰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那吴大善人临死前,告诉他女儿,无论再怎么艰难,这酒馆和客栈都要经营维持下去......这是青淄镇百姓的根,也是他毕生的心血......” 众人闻言,无不唏嘘。 “吴大善人死了之后呢,他这女儿虽然是个女儿身,却担起了这两个生意的重担,加上吴大善人多多施恩青淄镇镇民,所以,镇里的百姓和吴家的佣人们也就充当起这两处生意的伙计,那吴家女儿居中操持,勉强维持着生意......” 老妪讲到这里,一脸的凄凉和无奈叹息道:“唉......可是,现在这世道,是个什么世道呢?......青淄镇的情况,姑娘你也看到了,连镇中的百姓都死走逃亡了,哪里还有什么过路的行人和客商呢......所以,这酒馆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营生下去了,那吴家女儿便忍痛遣散了酒馆伙计,就将这酒馆荒在那里......言说万一有什么逃荒的百姓或者乞丐,还能进去避避风......” 众人闻言,这才明白为何他们刚才看到的酒馆荒废了,却没有关门落锁的原因。 “只是这客栈,那吴家女儿却还是倔强地开着,手底下还带着几个原先吴家的佣人,作为伙计,只是这生意么......唉,差得很啊!” 那老妪说着,又摇头叹息起来。 温芳华听罢,心中也莫名地有些伤感,点了点头道:“多谢老人家,既然如此,我便去那里住一晚再走......” 说罢,她又朝着这老妪施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那老妪却忽地又出言唤住她道:“姑娘啊,你且等一等......老婆子多嘴,多问一句,你当真要住那家客栈么?......” 温芳华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别处也没有啊......老人家,莫非有什么不妥么?......” 老妪摇摇头道:“自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只是老婆子好心,提醒姑娘一句,那客栈虽然能住,不过夜里要多多仔细一些,最近一段,这青淄镇啊,闹小偷儿,别看镇上没有多少人,却是被偷了好几家了,这客栈......可是个五方杂地,姑娘方才给了老婆子一锭银子,想来也是不差银钱的......一定要仔细地看好你的东西才是......” 温芳华闻言,感激的朝老妪一拜道:“多谢老人家提醒,我多多留意就是!” 那老妪点了点头,温芳华这才与老妪道别。 那老妪方关了房门。 温芳华转身回到众人近前,知道大家也听到了方才自己与老妪的谈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朝着苏凌和林不浪他们哼了一声,笑道:“如何?......温姐姐我一出手,所有的事情都问明白了......你们行么?!......” 苏凌和林不浪还未说话,那吴率教却不服不忿地嚷嚷起来道:“俺当是什么高招呢,不就是给人钱问话么?这本事,俺老吴也行!” 温芳华正悠然自得,闻听此言,俏脸一冷,双眸剜向吴率教,嗔道:“大老吴,老黑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众人见状,皆又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这才又按照那老妪的指引,继续向前走去。 ............ 他们走后不久,那原先老妪的低矮茅草屋,窗户蓦地亮起了蜡烛的光芒,烛光从窗棂纸渗出,照在外面,烛光之下,雪落纷纷。 茅草屋中,那老妪坐在一张破桌子前,不知为何,一直盯着眼前的蜡烛晃动。 然而,此时那老妪原本浑浊无神的苍老双眼,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冷意和深沉。 那老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忽地从怀中掏出方才温芳华给她的一锭银子,在手中缓缓地摩挲起来。 又过了一阵,那老妪将那银锭蓦地掷向屋中的角落,银锭落地,发出一阵声响。 再看她忽地朝自己的脸上一抓,刺啦一声轻响,她这张苍老的老妪面皮,被她一把扯下。 烛光之中,竟映出了一个颇为魅惑的女娘面孔。 她忽地嘴角上扬,淡淡地笑了几声,方叹了口气,幽幽地自言自语道:“又多了一个死人啊......那客栈......都是有命住,没命活着出来的冤死鬼啊......” 言罢,她忽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朝着那蜡烛芯上稍微一掐,蜡烛顿时熄灭,一切变得无比的黑暗,她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 苏凌一行人顺着那长街,走了一阵,果然看到一个岔路口,一个通往镇东,一个通往镇西,由于那老妪言说客栈就在东边,他们便朝东边的岔路走去。 刚走了数十步,众人觉得黑夜之中,有亮光闪动,抬头看去,果然看见,风雪黑夜之中,一处客栈,正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那里。 客栈占地不算太大,却也分为前后两进院子,前面院子空空荡荡的,院中的积雪已经很深了。 后进院子却是一处两层的木质楼阁,应该就是住店的房间。 客栈的四周用篱笆胡乱地围了,正中前方,一处大木门,木门上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四个大字:吴家客栈。 那四个大字已经不太醒目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金字写就的,\"吴\"字金漆剥落处裸露出皲裂的木纹,被雪粒填满的\"客\"字笔划在风里忽明忽暗,仿佛半融的糖霜字帖。 大门的门檐两侧,各有一盏红色灯笼,里面烛光晃动,被风雪打得左右摇晃,雪落在上面,发着扑簌簌的声音。 灯笼投下的光晕在雪地上织出两团红纱,苏凌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时,堆积在门轴凹槽里的陈雪簌簌坠落。 大门却有两扇,一扇开着,一扇关着。 苏凌一指那客栈道:“看来就是这家了!咱们快些进去吧......” 张芷月等女眷在客栈门前下了车,吴率教和周幺赶车,其余人皆步行踏雪,众人站在木大门前,驻足停步,缓缓地打量了起这客栈来。 苏凌觉得,这客栈比自己想象的条件要好上一些,没有像自己估计的那样破旧。 苏凌伸手推开虚掩的东侧木门时,堆积在门轴凹槽里的陈雪簌簌坠落。 众人走进前院,却见前院积雪被新踏出的脚印搅成泥泞漩涡,三十步外坍塌的马棚如同巨兽遗骨。半截棚顶斜插在雪堆里,断裂的椽木尖端挂着冰凌织就的蛛网。 张芷月提着裙角绕过车辙印,瞥见倾倒的石槽边缘结着冰壳,折射出灯笼红光如同凝固的血滴。 众人又抬头,借着蒙蒙的灯笼光芒,朝后院木楼看去。 却见那后院木楼在风雪中显出水墨轮廓,二楼回廊栏杆漆色斑驳却无积灰,褪成灰褐色的窗纸完整地绷在棂格间。檐角冰棱参差垂落,最长的冰锥尖端悬在灯笼正上方,将红光折射成细碎的赤色星子。东侧山墙裂开的缝隙里填着新抹的泥灰,与周围发黑的旧墙皮形成深浅交错的疤痕。 众人在客栈院中等了许久,也不见这客栈中出来一个招呼的伙计。 吴率教嘟嘟囔囔的小声道:“怪不得这客栈没得生意,这买卖都进门了,连个招呼的都没有......” 苏凌低声道:“大老吴,少说两句......这荒僻的镇子,本就无甚过往之人,这般时辰,怕是客栈的伙计们都已经休息了......那边不是有个马棚,你跟周幺将马从车上解下,把马赶到马棚中拴好就是......” 吴率教应下,朝左侧角落看去,果然发现左侧角落里有个破旧的马棚,只是那马棚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棚子被积雪压倒了半边,另一边还勉强能用,马棚之中,一匹马也没有。 吴率教和周幺牵马走向残棚时,靴底碾碎了冻硬的枯草茎。碎裂声惊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下的雪粉覆住篱笆上新旧交织的竹条——那些后来补上的青竹表皮还泛着光泽,与霉变的旧篱形成锯齿状的分界。 张芷月没有说话,微微仰头,一双星眸望着那后面两层木楼却见那二楼房间,皆紧闭着雕花木窗,窗棂间缠绕的蛛丝缀满冰晶,随北风摇曳时竟似缀满碎钻的璎珞。 “看样子......似乎没有什么住客啊......”张芷月缓缓说道。 “不见的吧......若没有住客,这前院雪地上的脚印,怎么会是新的呢?......”温芳华一指地上的脚印说道。 “来都来了,等大老吴和周三哥拴好马匹,咱们自己进去看看再说......”苏凌道。 那吴率教和周幺将两匹马赶进马棚,正将马绳往马桩上系着,忽然便听到那后面一层木楼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时,忽地中厅的毡帘一挑,里面的烛光骤然涌了出来。 苏凌等人借着烛光看去,却见雪幕之中,从中厅里走出四五个男人,皆身材魁梧壮实,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袄,带着厚厚的羊皮大帽,看样子皆是伙计打扮。 只是他们手中皆拎着长短不齐的木棒,一脸警惕地看着苏凌等人,面色不善。 苏凌心中一凛,刚想说话。 这四五个大汉正中那人却当先开口,声音并不恭敬客气,带着生硬的感觉,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跑到这里作甚?......” 他这话说完,身旁的那几个伙计模样的大汉,眼中的警惕神色更甚了一些。 苏凌心中暗忖,这青淄镇苦匪患和败兵久矣,想来这些伙计怀疑他们的目的,所以加了防备。 苏凌刚想说话,吴率教那暴脾气却是忍不了了,大吼了一声,嚷道:“你们怎么说话呢?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俺们这么晚到这里作甚?你们这里能作甚?客栈不就是住人的么?劳资要住店!......你们让不让住!?......” 这几个人闻言,脸上皆有怒色,那为首的人冷哼了一声道:“好粗汉,竟然敢出口伤人!......没看到天都黑了,客栈早都打烊了,再说,今日都住满了,没有地方再给你们住了......!” 吴率教气的脸红脖粗,牛眼一瞪大吼道:“什么鸟人......劳资今天死活都不走了,就住你们这客栈了......你们能怎地!” 这几个伙计闻言,各个拧眉瞪眼吗,起哄道:“弟兄们,这家伙这么横,定然是匪徒,看来是皮痒了,咱们给他梳梳皮子,好让他知道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对对对......”有人也随声附和起来。 苏凌心中虽然也很生气,觉得这些伙计实在是有些无礼,但见吴率教这脾气也忒有些大,说话也不好听,这才瞪了吴率教一眼,嗔道:“大老吴,你少说两句......整天就知道干仗,不许说话,退到一旁,我来应付......” 吴率教本欲发起狠来,想跟这几个人打上一架,闻言,气得面红脖粗,却不敢违抗苏凌的意思,只得恨声道:“你们几个小子,劳资可不是怕了你们,我家公子不让俺跟你们打架,权且记在账上......!到时候一起算!......” 说着,他方忿忿不平地退后了几步。 苏凌尽量的压了压火气,朝着那为首的人微微拱了拱手道:“这位朋友......你们是开店的,我们是住店的......你们做生意,我们花银钱,这天经地义对吧,咱们之间无仇无怨,何必弄得如此不愉快呢......各位也不要误会,我们都不是歹人,只是要住店......还请各位让我们住一夜,明日便走,走时多给银钱,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那些伙计上下打量了苏凌一阵,为首那人方哼了一声道:“你嘛,倒是看着顺眼不少......不过不是不让你们住店,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客栈已经住满了,一间空房都没有了......你们另投他处吧!......” 苏凌闻言,顿时心中又火起,却还是压了下去,缓缓道:“我们不求多大的地方,哪怕柴房什么的,只要有个避风的房间便好......几位行个方便吧......” 苏凌这么做,一则考虑到天已大黑,万一闹僵了,真住不了客栈,就麻烦了;另一则也因自己带了女眷,万一闹翻了,动起手来,张芷月她们不免担心,再把张芷月她们伤着便不好了。 哪知那为首的人闻言,冷笑了几声,声音极为僵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道:“没有,柴房也没有了......不让住,就是不让住,费那么多话干嘛!” 苏凌闻言,神色一冷,面带怒容,一字一顿冷声道:“是么?几位......你们是不是瞪眼说瞎话啊,我可是看得清楚明白,这客栈二层的房间,可都是空的!......” 那几个伙计冷笑起来,为首的人一撇嘴,十分嚣张道:“空的如何?都空着,劳资也不让你们住,你们能怎么滴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嗔目罗汉,雪中怒虎 那为首的伙计这句话说完,身边的几个伙计立即狗仗人势,也咋咋呼呼的嚷了起来。 吴率教气的须眉皆炸,一向沉默寡言的周幺,此时也气的牙咬的咯咯作响。 可是苏凌没有发话,他们俩虽然生气,却也没有动手,只一脸怒气的看向苏凌。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这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到哪里都被人咬啊......天黑雪大地,闲着也是闲着,大老吴,活动活动,祛祛这一身的寒气!......” 那吴率教早等苏凌发话,闻言大吼一声道:“直娘贼......爷爷今日就教训教训你们这群王八犊子!......” 说着一个通天炮,挥拳如电,朝为首的那个伙计面门轰去。 吴率教出拳如流星,拳劲带起罡风,如下山的猛虎一般。那为首的伙计,原本还一脸的撇嘴瞪眼,满不在乎,可等吴率教这一拳轰来,整个人的脸色顿时大变。 这一拳刚猛如虎,劲风如刀,这黑大汉看来并非寻常之辈啊。 那为首的伙计,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瞅着吴率教这拳眨眼即至,竟冷哼一声,以脚心为轴,整个人划出一道弧线,转了个半圆的轨迹。 吴率教一拳击空,拳贴着那人的面门划了过去。 苏凌、林不浪和吴率教同时心中吃惊,原以为这伙计不过是仗势欺人,没什么真本事,吴率教这一拳可是拳猛力沉,还是突然发难,按理说,这人根本不可能躲得了的。 然而,这人不但躲开了,而且躲得恰到时机! 一个客栈的伙计都有如此本事,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啊。 虽然这为首的伙计躲开了,可是他身旁的最近的那个伙计可没那么走运了,加上他本就没有集中注意力,正咋咋呼呼地瞎起哄着。忽然感觉一道劲风直冲面门,下意识地朝着这劲风的来处抬头,想看个仔细。 也该着他倒霉,刚然抬头之间,那吴率教的一拳正好到了,不偏不倚正捶在那人的腮帮子上,偏偏这人还长了一张大驴脸,比别人的腮帮子也大上一些。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如斗一般的拳头楔在此人腮帮子上,那人被打得原地滴溜溜地转了五六圈,只转得眼冒金星。 半晌,他才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钻心地疼,捂着腮帮子,哭爹叫妈地呻吟起来。 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巴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咯得不舒服,“噗——”的一声,带着血沫子吐出一看。 好嘛,一整颗的大槽牙,一点没剩,被吴率教一拳给打掉了。 那人顿时不干了,捂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嚷道:“头儿......这黑货实在凶得很,竟然打掉我一只牙,头儿,你可一定要给我报仇啊!” 那为首的伙计见状,眉头一蹙,大怒吼道:“各位弟兄,这黑大汉厉害的邪乎,非一人之敌,咱们弟兄一起上,定要擒下这黑厮!” “对,对,上啊,一起上!......”那四五个伙计闻言,齐声吼了起来,围了一个圈,将吴率教围在正中,一个个横眉立目,摩拳擦掌,觅得吴率教不备,便要发起进攻。 拴马的活计,是苏凌吩咐吴率教和周幺两人的,如今吴率教被这几个魁梧的伙计围着,这些人还都拿着棍棒,周幺唯恐吴率教有失,便欲上前帮忙。 吴率教见被四五个各拿棍棒的壮汉围住,顿时来了兴奋的劲头,他本就是好战的性子,见此情形,非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好好好,这几日动手打仗的热闹,爷爷一个都没赶上,今日便拿你们抻抻筋骨,大冷天出身汗,痛快,痛快!” 说着,他转头又看向周幺,嘿嘿一笑道:“周老三,你可不准过来帮忙,你要过来帮俺,就算俺打胜了,定然也不高兴,说不定俺还要骂你......你就一旁陪着公子看着就是......今日这场仗,俺一个人收装包圆了!......” 周幺本欲上前助拳,闻听吴率教这样说,只得无奈笑骂道:“大老吴......三爷本想帮你.......结果你这样不识好人心,那你就等着挨揍吧......” 说着,周幺竟朝着这些伙计打了个口哨,揶揄道:“哎,我说哥儿几个,待会儿狠狠地揍这黑厮,他真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个人一唱一和,完全没有把这四五个魁梧壮硕的伙计放在眼中,这四五个伙计扎了半天架势,见吴率教一点都不当回事,更是觉得破门帘子——挂不住了,皆咋呼起来道:“兀那黑厮......现在若离开,我们弟兄有好生之德,便免你一顿拳头.....再赖在院中不走,休怪我们弟兄下死手了!......” 吴率教呸了一声道:“要打便打,磨磨唧唧的做什么......爷爷从来都不带怕的......” 张芷月看在眼中,见那几个魁梧伙计,皆如凶神恶煞一般,不免有些担心,刚想走过去,让苏凌劝他们别动手,这客栈若真不收留他们,这镇上也有不少废弃的空房舍,去哪里凑合一夜也好。 温芳华却是看出了张芷月的心思,暗中将她一拉,低声道:“芷月......这些事,你却是外行的......你以为苏凌真的是看着不管么?他是有意让吴率教撒野的......” 张芷月闻言,不解地看向温芳华道:“温姐姐此言何意啊......苏哥哥他......” 温芳华一笑,低声道:“咱们一路走来,这镇子确实古怪,偌大的镇子,几乎没什么人,那客商住店的人更是谈不上......可是镇子所有的生意都没了,偏偏吴家客栈却开着......这不得不让人生疑啊......” “为何?......方才那老婆婆不是说过,这是吴大善人的产业,他的女儿继承了之后,为了留个念想,所以一直支撑着这客栈么......” “话虽如此......芷月妹子,若是细细分析一下,便觉得这里面,颇有些不合乎情理的地方啊......”温芳华似有深意道。 “这青淄镇地处渤海与充州交界,虽然未深入渤海,冬日也比渤海那边暖和一些,但是到了这般季节,中土早就春意渐暖了,芷月妹子也看到了,这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温芳华分析道。 “那又如何?......”张芷月不知温芳华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深意,出言问道。 “青淄镇如今本就没什么人过往,留下父辈营生的酒馆,一则可以供青淄镇本镇的百姓,在大雪冷天打些酒暖身子,二则万一有个过路的客商,也可在酒馆吃些酒,歇歇脚,去去寒气......可留下这客栈,没人来住那可是真就一个人都没有,半年一年的能开张一次都是稀罕事啊......” 温芳华看向张芷月,沉声道:“芷月,若你是那吴大善人的女儿,一定要留下一处父辈的营生,你是选择留下酒馆呢,还是选择留下这客栈呢?......” 张芷月先是一怔,方恍然大悟道:“自然会优先考虑留下酒馆......毕竟酒馆就算赔钱,也比客栈赔得相对少些......然而,这吴大善人的女儿,却偏偏关了那酒馆,一直开着这只赔钱不赚钱的客栈......这样说来,这里面果然蹊跷!” 温芳华点点头,低声道:“哪有人一直愿意干赔钱的买卖呢?就算那吴大善人家大业大,不愁金银......可也总不能一直赔下去,坐吃山空吧......” “所以,这吴大善人的女儿选择一直开着赔钱的客栈,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否则绝对不会如此做......而咱们到了这客栈之后,见到这几个伙计,根本就不像是伙计,客栈的伙计怎么能如此的蛮横,又如此的五大三粗呢......还有,据那老婆婆讲,吴大善人乐善好施,生前总是接济穷苦人家,他这女儿也如吴大善人一般,人很善良......” 温芳华说到这里,张芷月截过话道:“可是咱们如今所见,这吴家客栈的伙计都如此蛮横,那吴大善人的女儿又能有多善良呢......可是若这吴大善人的女儿根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那那个老婆婆就是在说谎......可是那老婆婆应该没有理由说谎的啊......” 张芷月越想越觉得蹊跷,秀眉微微地蹙了起来。 “不仅如此......芷月你可注意到了,这院中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的......眼看就要动手了,然而,就算到了这种地步,出现的也不过是几个客栈的伙计,这吴家客栈的东家,也就是老板娘,吴大善人的女儿,现在何处?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她现身呢......”温芳华一字一顿道。 “所以,姐姐说苏哥哥其实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的,最好让大老吴揍他们几个,一则看看这些伙计的手段,到底是寻常百姓的把式,还是会功夫的江湖人,还有把事情闹大一些,就可以打草惊蛇,把一直躲在暗处的吴大善人的女儿,也就是吴家客栈的老板娘给引出来......”张芷月低声道。 温芳华闻言,淡淡一笑道:“妹妹聪慧,你看你家苏哥哥,一直嘻嘻哈哈,风轻云淡的看着吴率教和那些人,一点阻拦和担心的意思都没有,这便足以说明,他安的就是这个心思......” 张芷月闻言,抬头朝苏凌的方向看去,果见苏凌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抱着膀子看着这场全武行的大戏。 张芷月这才心安了不少,也就没有再出言劝阻。 且说这四五个魁梧壮硕的伙计,执着棍棒将吴率教围在当中,咋呼了半晌,也没有一个人敢当先出手。 吴率教等得着实有些不耐烦了,翻着眼睛瞪着他们嚷道:“哎......你们这群鸟人,真没什么意思......到底还打不打了,要打就说个痛快话啊......别干咋呼不动手......俺都替你们急出一头汗来......” 说着,吴率教竟真的将头上带的厚厚的老羊皮毛给摘了下来,随意的往雪地上一扔,装腔作势的擦起额头上的汗来。 这几个伙计各执棍棒,围着吴率教不停地转圈,调整站位,其中一人,见吴率教低头抹着额头的汗,料想他此时定然分心,也不打招呼,蓦地纵起数尺之高,蹦起来,一棍斜刺里朝吴率教打将而来。 吴率教正有模有样的擦着汗,忽听左侧。呜——”的一声,棍风响动,他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伙计纵起数尺,手中大棍搂头砸下。 吴率教冷笑一声道:“哼哼......总算有个忍不住的了......来得好!” 却见吴率教一不躲二不闪,见那棍已然砸了下来,竟然朝这那棍来的方向,随意般的举起了自己的左臂。 苏凌心中一动,这吴率教,竟然想用自己的胳膊,生生当下砸来的一棍。 他虽然知道吴率教功夫不弱,硬功更是一流,可是那伙计五大三粗,大棍亦有碗口粗细,加之他纵起数尺,以上示下,借力砸来,这一棍的力量,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苏凌不免为吴率教有些担心。 然而,就在苏凌刚有些担心,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苏凌众人定睛看去。 却见那伙计一砸之下,正砸在吴率教随意举起的左臂之上,然后那碗口粗细的大棍,便如纸片一般,一戳之下,咔嚓一声,立时断为两截。 这下,一根完好的大棍,硬生生的被吴率教震断为两截擀面杖了。 那吴率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一丝一毫的疼痛,哈哈大笑道:“怎么回事......晚饭没吃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小子打了爷爷,现在便吃爷爷一拳!” 声音方落,拳拳风如虎啸,一记左勾拳,以上示下,一拳正兜在此人的下巴之上。 那人如遭重击,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个四仰八叉,只觉得下颌痛入骨髓,想要叫喊,却是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出来,原来吴率教这一拳,竟然将他的下颌骨砸断了。 那人只能捂着脸,无声在雪地上翻滚着。 那吴率教见一拳削趴下一个,顿时来了牛劲,一边指着这两个在地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的怂货,一边大吼连连道:“起来,都特么的给爷爷起来......不服的,都给爷爷一起上,爷爷不把你们全都削趴下,不算英雄好汉!” 他说得兴起,整个人热血贲张,兴起之下,“刺啦......刺啦......”几声,再看他三下五除二,竟将自己上身的老羊皮袄连带着里面的衣中衣一股脑的扯了下去,整个人上半身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雪中,嘶吼咆哮。 朔风卷雪,天地苍茫。巨汉赤膊立于雪中,筋肉虬结如铁,胸壑似怒涛翻涌。 须发凝霜,怒目如炬,踏雪如雷,长啸裂云,声震山河,似嗔目法王纵起千重怒,又似凛凛痴虎声声啸寒山! 苏凌见此情此景,心中也是不住的感慨,脱口大赞道:“吴率教,真真好一个嗔目罗汉,雪中怒虎!” 再说剩下的三个伙计,一个是他们中的领头的,另两个是听命的。 那为首的见吴率教两拳打伤两个人,又见如今这吴率教宛如天上下界的怒目罗汉,心中是又怒又怕,声音颤抖,有些声嘶力竭道:“你们两个笨蛋,看着干嘛,给我上!都特么的给我上!......” 这两块货,见两名同伴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那叫一个惨,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恨不得将手中的木棍做了拐杖。 那为首的见此情形,只恨得飞起一脚,在他们每人的屁股蛋子上赏了一脚,这两个人这才一捂屁股,不横装横,咋咋呼呼地喊道:“兀那黑厮,我们劝你还是赶紧投降认错,如若不然......” 吴率教怒目嗔相,声喝如雷道:“如若不然你们又能把俺如何?......” “如若不然......”原本这两人还气势汹汹,结果前半句话刚说完,后半句话就立时挫了半截,支支吾吾,好似讨饶般地说道:“如若不然......揍我们轻点......” 吴率教在内,苏凌众人听了,只觉得这话说得着实丧气,这还打个什么劲啊。 吴率教哈哈大笑道:“先挨了揍再说,出手啊!......出手啊!出手啊!” 他连吼三遍,每吼一遍,这两个伙计便哆嗦一下,直到第三遍,这俩伙计知道再不出手,实在有些交代不过去了,只得一咬牙,一横心,一左一右,跳将起来,两条大棍,以上示下,从两侧同时砸向吴率教。 苏凌原以为吴率教这一次不躲闪的话,也会想之前一样,左右手同时抬起,用两只胳膊,同时将这砸来的两根大棒格挡开。 可没曾想,那吴率教胳膊动都未动一下,甚至连看这两个纵起挥舞大棒的两人一眼都懒得看,竟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之外的动作。 却见吴率教在这两人纵起挥棍砸下的同时,竟然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两个人。将整个赤裸的后背给了这两个人,随他们如何砸去。 苏凌简见状,心中一凛,这吴率教未免有些托大了,方才不过是一根木棍砸下,再说胳膊上举,也算主动防御;而这一次,干脆连防御都不防御了,整个后背都给了人家,门户大开啊。 苏凌急忙脱口提醒道:“大老吴......莫要托大,小心些......” 那“些”字刚出口,耳中便听到“轰咔——轰咔——”两声爆裂的响声。 但见那两个伙计各自手中碗口粗的木棍,皆在同时砸在了吴率教的后背之上。 然而,吴率教的后背根本没如何,连一点的红痕都没有,完好如初,就像这两根棍子没有砸中一般。 可是这两根个棍子,在接触到吴率教的后背的一刹那,咔嚓,咔嚓两声,脆生生地从中间断开了,折为两截。 不仅如此,那两个伙计,如遭重击,两个人同时被反震之力,震得脚尖离地一两尺之高,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朝后面的雪地倒飞而去。 吴率教转回身之时,那两个倒霉玩意儿,才狠狠地砸在雪地之上,皆将雪地砸了一个坑出来。 “老大......”这两个伙计一边在地上翻滚嚎叫,一边朝他们为首的那人哭喊起来。 那为首之人惊得双眼都要瞪裂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率教冷哼一声,踏前一步,大吼道:“你的兄弟已经都被我打趴下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你......怎么说!” 那为首的人又惊又怕,可是见自己的兄弟被打得这么惨,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忽的指着吴率教,恶狠狠的大吼道:“好黑厮......竟然伤了我所有的弟兄,今日劳资与你不死不休!拿命来!” 说着,他发起狠来,抡起手中大棍,呼呼挂着风声,就要找吴率教玩命。 吴率教冷哼一声道:“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不死不休,你也配!” 眼看两个人就是一场死斗,便在这是,那客栈的后面木楼中厅忽地一声冷冷的娇喝传来道:“祁三儿,没用的东西......吵吵嚷嚷的......老娘不是说过,让你们请客人们进来,你们倒好,竟然动起手来了,真不让老娘省心,还不给我滚了下去......” 那为首的人(祁三儿)闻言,顿时神情一阵,赶紧收了手中大棍,跳在一旁。 苏凌也趁机将吴率教拉回了自己身边。 众人闪目看去,却见中厅的毡帘“啪——”的一挑,晕染的烛光跳出门外。 烛光之中,一个一身红衣的婀娜女娘摇曳生姿,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盏晕红的红灯笼,照着她慵懒的云髻。 却是一个美艳的女娘。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看来她便是这吴家客栈的老板娘,吴大善人的女儿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公子,留步! 却见红灯白雪之下,站定一个娇滴滴的红衣女娘,长得是天然一段魅惑娇娆: 却见,红灯穗子簌簌抖着霜花,那娘子一身红绸袄子绣着金线牡丹,裹着丰润身段立在门前。鸦青鬓间斜插鎏金点翠簪,偏生要坠两粒红珊瑚珠子,随她说话时在耳畔晃成两簇火苗。眉梢天生带着三分上挑的媚态,偏那双狐狸眼爱瞪人,眼波如春溪映月般潋滟流转,待要嗔怒时倒比寻常女子娇嗔更勾魂些。 她走了出来,先有那一双魅眼看了众人一阵,偏偏在苏凌、林不浪和张芷月、温芳华的脸上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一叉那盈盈一握的蛮腰,葱管似的指尖戳着个缩脖伙计,似怒似嗔的娇声道:“哪个短命不长眼的货,姑奶奶以为风大雪急,天又这便时候,不会有什么事端......刚温了酒,吃的微醺,伏在柜台那里小睡......便听到你们这群腌臜的泼才,在外面大呼小叫的,惹得姑奶奶不得清净......哪个滚过来,跟姑奶奶说一说,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不说清楚,仔细剥了你们的皮当脚垫......” 红唇皓齿,雪粒子沾在她唇上朱砂胭脂,倒像红梅芯子凝着冰魄,惹得满这些伙计们既不敢直视,又偷摸着拿眼角去勾那抹艳色。 为首唤作祁三的伙计赶紧走了过来,并不敢抬头看她,低头拱手到:“姑娘......我们无心惊扰您小睡......这是这帮人好不讲理,我们说了现在天色已晚,咱们客栈不接待客人了,可是他们一不经咱们允许便要到马棚拴马,二还要蛮横硬住,尤其是这黑大汉,更是吵吵嚷嚷的厉害,所以三说两说说翻了,这才动起手来,惊扰了姑娘,实在是罪过......可这黑厮,实在是厉害的邪乎,将咱们四个伙计全都打倒在地......姑娘,您看这件事......” 那红衣女娘未等祁三说完,便啐了他一口道:“呸!......祁三儿,你也是跟着姑奶奶这么多年的人了,怎么办事越来越回漩了......你们打架,各凭本事,打得过是你们的便宜,打不过你们自找挨揍,五个人欺负人家一个,结果还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的,还好意思跑来向我诉苦,简直把姑奶奶的脸都丢尽了,还不给姑奶奶滚一边去!” 那祁三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点头如鸡钳碎米,退了下去。 吴率教闻言,觉得这女娘虽然长相妖娆,说话却是水萝卜就酒嘎嘣脆,不由的有了几分好感,这才嘿嘿一笑道:“一群大老爷们,不如一个女娘说话痛快......哎,老板娘......就冲你说话这痛快劲头,其实早该出来答话,要不然这些鸟人也不会挨爷爷一顿捶!” 那女娘淡淡的斜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道:“这位爷......却是好手段......小女子佩服!不过,无论如何,你打了我们的人,这件事......总该有个交代吧......” 吴率教闻言,牛眼一瞪嚷道:“爷爷便是打了他们,你想怎样?不服气,爷爷陪你走几趟,不过爷爷怕你这小身板不怎么禁揍,要不,唤你家男人出来,我跟他打过也行!” 那女娘闻言,叉着腰直笑的花枝乱颤,葱指一点吴率教道:“这位黑爷爷,怕不是再说胡话吧,小女子有这么老么?已经到了嫁男人的年岁了不成?” 说着,她颇有些顾盼自怜的幽幽一叹道:“可惜啊,小女子正好的年华,却是无人心疼无人爱的......那金丝软榻上,真就独独缺了一个暖床的男人啊......” 吴率教本就粗嘴笨舌,动手从没怕过谁,要是人家来软的,动嘴皮子,他便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张芷月在苏凌身边听着那女娘说话,不由得秀眉微蹙,低低道:“好没羞没臊的女娘......这话也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说着她抬头看向苏凌,却见苏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女娘,不由得起了醋意,用手一拉苏凌的衣角,低低嗔道:“苏哥哥......我不许你看她......” 然而,那苏凌不知为何,或许是看得痴了,竟然对张芷月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芷月更是吃醋,转过头来,撅起樱唇朝温芳华低低道:“温姐姐,你看他......” 温芳华却是格格娇笑,抿嘴低声道:“芷月妹子,你放心,比这个泼辣女娘更魅惑的妖精,都勾不走你家苏哥哥......这女娘虽然也魅惑,但还是差了不少风情的.......你苏哥哥绝对瞧不上的......” 张芷月没有办法,只得扭头蹙眉,不看苏凌。 便在这时,那女娘又娇笑开口道:“我看你们这乌泱泱的来了这许多人,把我吴家客栈闹得是乌烟瘴气的,你们当中有没有话事人,出来与我答话啊......” “怎么没有,老板娘,有什么想要交涉的,跟姐姐我说便是了!......”一声娇嗔,众人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娇艳魅惑的女娘,也穿着一身红衣,迈步走了出来,正是温芳华。 这温芳华一出来,顿时艳压了老板娘一头,偏偏也穿了红衣,无心之间,便暗暗的斗起艳来。 温芳华只是随意地甩了甩一袭如瀑的长发,露出如玉脂般的锁骨雪颈,便已然让众人觉得勾魂摄魄了,那些伙计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半边身子都当先酥麻了起来。 这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温芳华几眼,娇滴滴地笑道:“方才便见姐姐花容月貌,心知不是寻常之人,如今看来,姐姐果真绝色,竟让小妹自叹不如了......” 温芳华淡淡一摆手,声音不冷不热道:“可别忙着唤我姐姐,你我之间,还说不定谁的年岁大上一些呢,你这样唤我,把我唤老了......我可不敢应承......” 苏凌闻言,心中暗道,这温芳华火辣的脾气,又是一个不饶人的主,这双姝斗艳,可是有的瞧了,自己也就乐得自在看戏便好。 那老板娘闻言,便是一怔,却也不恼,格格笑道:“这位姑娘说的也是......不知姑娘你带着这些那男男女女来到我吴家客栈,有何贵干啊?......” “你说这话,便不对了......你开的客栈,我们自然是要投宿,又不是勾栏,听曲快活,你这地方,也没有啊......”温芳华却长了一个不饶人的嘴,暗中反唇相讥道。 那老板娘如何听不出温芳华的意思,却是一笑道:“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对了......我这客栈虽然住人,但也有好酒,想要听曲快活,却也不是不能,你身后那几个男人,却也相貌英俊......怕是我有心唱曲陪着,你便舍得你家男人让给我么?......我看你身后那两个白衣公子哥,却是生的英俊,我若陪着唱曲吃酒,也不是不行......只是姑娘你,能有这么大方?......” “你......!”温芳华顿时又羞又气,俏脸通红,朝着林不浪一瞪眼道:“林不浪,小心被狐媚子勾了魂去,咱们走,不这家便是!......” 说着她便要拉了林不浪离开。 林不浪却是个红脸汉子,对眼前这老板娘一点心思都没有,反倒觉得这女娘说话举止轻佻,却是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他早就想扭头走了。 可是苏凌不发话,他也不能真就走,只得有些无奈地看向苏凌。 苏凌见状,淡淡一笑,这才向前走了两步,朝着那老板娘颇为周正的一拱手道:“方才是我等唐突了姑娘,若苏某早知姑娘如此芳华绝代,说什么也会静候姑娘你出面一叙......定然也就不会让我这哥哥打伤你手下这许多伙计......实在是过意不去,苏某礼过去了!” 他这一句话说完不要紧,那吴率教当先瞪起了牛眼,嚷了起来道:“公子你可不能......” 他刚说到这里,慌得一旁的周幺赶紧捂了他的嘴,制止他再说出什么胡话。 周幺虽然也觉得苏凌今日对老板娘的态度颇有些暧昧,但他虽然没念过书,却心思细腻,料定自家公子不是这般迷恋美色之人,他这样做,定然有他这样做的道理。 张芷月见苏凌如此,又气又羞,却是皓齿咬着樱唇,一句话也不说。 温芳华却是不饶人的,冷笑一声道:“小白脸子,没一个好心眼子......” 说着,竟迁怒到林不浪的身上,使劲地朝他剜了几眼,嗔道:“林不浪,也包括你这块木头......” “我......”林不浪闻言,一脸无语地睁大了眼睛,表示自己很无辜。 温芳华却是哼了一声,再不看他,低声的安慰起张芷月来。 那老板娘闻言,颇有些心花怒放,格格娇笑一阵方道:“这位苏公子倒是解风情的人......不错,不错,跟公子这般人说话,才是痛快的事情,但不知这位苏公子能否赏个大名给小女子啊......” 苏凌呵呵一笑道:“大名可不敢......苏某无名少姓之辈,劳动姑娘过问,实在是罪过,我名唤苏大强的便是!” 说着他将林不浪朝前推了一推,揶揄道:“这位呢,是我的兄弟,名唤林平之......平之兄弟,快来见过老板娘......” 林不浪如木头一样被苏凌推到前面,只得机械地拱了拱手。 那老板娘见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道:“苏公子、林公子大驾光临,小店方才所作所为,也的确有些不当之处,还请两位海涵......不过呢,这也不能怪我这手下的伙计,他们不接待诸位,却也是奉命行事......”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道:“奉命行事......敢问姑娘,不知是奉的什么命啊?......” 那老板娘口打哀声,竟换了一副潸潸欲泣,人见犹怜的模样道:“两位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也是个苦命之人啊,母亲早逝,父亲却是这青淄镇闻名的吴大善人......小女子名唤吴摇凰......” “可是摇曳的摇,凤凰的凰么?......”苏凌截过话问道。 “额......呵呵......”那老板娘吴摇凰闻言,抿嘴娇笑道:“苏公子果然有才学,便是这两个字了......” 苏凌一副赞美的神色出言道:“金莲碎步摇曳姿,偏还带着凰字三分威仪态!这名字配着姑娘你,极洽,极洽!......” 那吴摇凰闻言,更是笑靥如花,秋波流转。 可是张芷月和温芳华听了,却是气的银牙暗咬,在心中骂了苏凌好几遍。 苏凌却恍然不自知,又问道:“摇凰姑娘,你方才说他们奉命行事的意思......” “苏公子,小女子方才说过......我父亲吴大善人在青淄镇是第一个乐善好施的,也颇有家资,可是这年月战乱盗匪横行,家父郁郁而终,只留下小女子一人苦苦支撑这偌大的家业......” 吴摇凰又娇滴滴的叹了口气,楚楚可怜道:“原想着这客栈也就关了省心,可毕竟是家父心血,小女子若是连着最后的念想都留不住,实在愧对家父......所以便是赔钱也要支撑下去,这青淄镇现在荒凉已久,可却是极不太平,不说世道如何,偏偏我这一个弱女子,操持这么大个营生,便会招惹一些不三不四,歪毛淘气的浪荡子,他们无非是占小女子便宜而已,所以小女子是不胜其扰啊......” “因此,为了小女子自己,也为了这客栈能够安稳营生,小女子便吩咐了这几位伙计,告诉他们,只要过了戌时一刻,小店便要关门歇业,任是再多的客人,给再多的银钱,这生意也是做不得的,以免引祸上身......” 说着,她竟是一扫脸上的凄楚可怜,又格格笑道:“所以,方才诸位要住店,我这些伙计才拦着不让的......” 苏凌闻言,一拍脑门似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实在是罪过罪过......的确是我这黑哥哥鲁莽......”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不浪,却忽地哼了一声道:“敢问吴老板娘,既然是伙计,可我方才看他们跟我家哥哥动手,身手可是了得啊,若不是我家哥哥练过苦功夫,怕今天挨打的便是我这哥哥了......老板娘,伙计们都有如此本事,你怕者何来?还有,这些伙计的本事是谁教的,莫不是老板娘你么?......” 说着,林不浪灼灼地盯着吴摇凰。 却见吴摇凰神态自若,想也不想,十分自然地抿嘴笑道:“这位林公子,你可是说笑了,小女子要是会上个三拳两脚,也不会整日担惊受怕,更不会平白挨了那许多欺负......这几个伙计,之前并不是店里的伙计,而是家父生前看家护院的武师,家父生前对他们极好,他们感念家父,这才自愿留了下来,帮衬小女子,做了伙计......所以,才有了些许的本事......” “不过,他们也只是会些粗拳笨腿的把式,若是碰到强人,或者哪家浪荡到这里的公子哥,却是惹不起的......只有挨些打,拼命关了店门的份了......”吴摇凰似进一步解释道。 不等林不浪开口,苏凌一副深以为然的神色,摇头叹息道:“姑娘如花身姿容貌,的确容易招惹是非......就没想过嫁人,靠夫家维持营生么?” 他这一问,只把温芳华问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便要不顾一切地劈头盖脸骂苏凌一顿解气。 然而不知为何,张芷月此时却冷静下来,一拉温芳华低声道:“温姐姐暂且不要声张,看看苏哥哥如何行事才好......” 温芳华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这温顺的妹妹啊,这姓苏的都这样问了,你也当真忍得了......罢了罢了,反正他是你男人,我干嘛要管......” 张芷月却并不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那吴摇凰闻言,先是一笑,忽地又是一副楚楚的可怜模样,叹了口气道:“我虽然守着家父产业,可是千金易得,良人难求啊.....若是天下间男人都如苏公子这般知冷知热,疼人的话,那小女子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独守空闺......” 苏凌闻言,也不害臊,又狠狠地盯着那吴摇凰看了几眼,这才道:“唉......摇凰姑娘真是让人心疼啊......罢了,既然姑娘你有这么个规矩,我们也不便让姑娘你为难,我这里有些银钱,虽然不多,但也能给这几位伙计找个郎中治治伤了......” 说着,他朝林不浪道:“不浪,把咱们装银钱的包袱给我......” 林不浪暗中憋气,却也不能违抗苏凌的意思,皱着眉头将那包袱从身上解下,打开来,犹犹豫豫地想着取多少银钱出来何合适。 没成想那苏凌竟是一把抓过来,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朝那吴摇凰递了过去道:“区区一百两,不在话下,我这包袱中还有更多,一百两,给姑娘收好,找郎中瞧瞧伙计们的伤吧!” 林不浪闻言大急道:“公子......这可是一百两银票啊!......” 苏凌却有些不悦,大声嗔道:“一百两我还嫌给得少呢......咱们每个人包袱里谁不是最少都装了几百两的,一百两而已,值甚么?......” 林不浪一窒,暗道,行,你愿意做冤大头,散财童子,随你...... 那吴摇凰却并不惊讶,十分自然的伸出葱指接了过来,格格笑道:“既如此,那小女子便收下了......此事到此为止,算是揭过去了......” 苏凌一边点头一边道:“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既然如此,我等就不在此叨扰了......告辞!” 说着他朝着吴率教和周幺一挥手道:“大老吴、周三哥,解了马匹,套好马车,咱们这就离开!......” 周幺自然不说什么,那吴率教确是不能忍,嚷嚷道:“公子......他们先出言不逊,现在赔礼的是咱们,赔钱的也是咱们,一百两银票,连个中厅门都没进去......这怎么能行!” 苏凌眉头一蹙,嗔道:“大老吴,少说两句,若不是你这个惹事的货,跟人动手,把人打伤,何苦赔人家一百两,这是人家该得的,休要废话,套车!” 吴率教闻言,一摊手,无奈地嘟嘟囔囔道:“你有银钱,俺说不过你.....套车就套车......” 众人等着,吴率教也周幺解了马匹,套好车,将马车从马棚之中赶了出来。 那吴摇凰和那些伙计也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看着,神情似乎没什么异样。 苏凌这才又道:“咱们步行出门,再坐马车......” 说着转头当先朝客栈大门外走去,待走到张芷月近前,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 张芷月先是一怔,随即跟着苏凌低头朝大门走去。 张芷月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苏哥哥......就这样走了?那你这可是......” 苏凌闻言,心中暗喜,看来张芷月还是了解自己的,果真冰雪聪明,他声音极低道:“芷月妹子,咱们打个赌,不出五步,那吴摇凰定然出言挽留咱们......你信不信?......” 张芷月半信半疑,与苏凌一起向前刚走出三步,身后便传来那吴摇凰娇滴滴的声音道:“苏公子......各位,不要着急离开,权且留步......留步!” 苏凌闻言,心中一喜,朝张芷月低低道:“芷月,你看如何!......” 张芷月也是心中暗喜,却是轻轻地朝苏凌的肩头吹了一下吗,算作他方才演戏让她气着的小报复。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露一手绝活 苏凌心中得意,却装作一副疑惑的神色,转过头来,朝着那吴摇凰一拱手道:“姑娘唤我还有何事?莫不是方才那些银票不够用么,无事......我这里还有!......” 说着,便要作势向包袱里拿银票出来。 那吴摇凰见状,掩唇格格一笑,用极为暧昧的眼神看着苏凌,娇滴滴地说道:“苏公子不必如此......您赏奴家的那一百两银票,已然足够了......奴家若是再要苏公子的银钱,岂不是贪心不足了么......” 说着,又是一阵勾人心魄的笑声。 低头俯首之间,那胸脯之间若隐若现的春色,直把那些男人的眼神都勾了过去。 她此时已然自称奴家了,苏凌心中暗自好笑,既然要演戏,那就比一比看谁演得真切吧。 苏凌赶紧一摆手道:“姑娘不必客气......以姑娘这绝世容姿,莫说一百两银票,五百两银票都值得,值得......” 说着,苏凌故意地在吴摇凰高耸的胸脯上狠狠地剜了两眼。 那吴摇凰见状,却并不害羞和遮掩,却迎着苏凌的眼光,刻意地又将自己胸前的衣衫向下拉了一拉,这下更显得春光无限,呼之欲出了。 那几个伙计直看得要鼻子窜血了。 吴摇凰媚笑道:“公子真是个知冷知热,又会怜香惜玉的妙人......按理说,您拿出一百两银票给了奴家,对奴家又是这般关怀备至......这风冷雪大的大黑天,奴家真就这样不收留公子住店,实在是有些对不起公子,显得公子太过绝情了......” 苏凌闻言,刚想说话,那吴摇凰却又一副十分为难的神色,声如呢喃道:“可是,若就这样收留了公子你们住店......又会让我手下的伙计们,觉得奴家自己立下的规矩,却要自己违背了......未免有失脸面......” 说着,她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唉......这可让奴家如何是好呢......” 苏凌知道这是她自己在加戏,故意装得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 他刚想说话,一旁的吴率教早就没了耐心,大声嚷了起来道:“俺说,吴家女娘,你是这吴家客栈的老板娘,收与不收,做与不做俺们这生意,是你这个当老板娘的说了算,对不对?既然是你说了算,又何必如此纠结,磨磨唧唧的呢?又不是什么大事,痛痛快快的说句敞亮话,就不行么?......” 吴摇凰被吴率教这一噎,神情有些不自然,只得尴尬地笑着。 苏凌却一皱眉道:“大老吴,你姓吴,这位姑娘也姓吴,五百年前你们都是一家,何必为难她呢?人家既然为难,那怎么就应该从速离开才是,不要在这里撒野胡说......” “我......”吴率教一阵语塞,只能瞪眼喘着粗气。 苏凌又朝着吴摇凰一拱手道:“姑娘不必为难,我说过的,规矩就是规矩......总不能因为我们坏了你们的规矩对吧......我们这就告辞!” 吴摇凰却赶紧伸出白皙的柔荑娇声道:“公子......公子不要忙着走嘛......公子这样的妙人,奴家是真想陪公子吃些酒,品品曲......知音难觅啊,公子若是真的走了,奴家岂不是要遗憾终身了......” 温芳华闻言,低声啐了一口道:“芷月,听到了么,这狐媚子已经不加掩饰了......!” 她转头看向张芷月,却见张芷月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与边瑾儿不知聊些什么,聊得十分专注。 “你也真够能忍的,若是我,非要上前撕了那狐媚子的嘴不可......”温芳华低低地嘟囔道。 “姑娘这一番话,又如此盛情,说的让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实在是太让我为难了......这可如何是好呢?”苏凌装着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道。 吴摇凰这次却主动说道:“奴家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只是或许有些为难公子和诸位了......” 吴率教又忍不住嚷道:“什么鸟折中的办法,不过是住个客栈,哪里这么多弯弯绕的......这客栈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俺不住了就是!......” 苏凌瞪了一眼吴率教,嗔道:“你这黑厮,休要胡说......” 然后他又和颜悦色地朝吴摇凰一拱手道:“但不知吴姑娘所谓的折中办法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奴家在定下戌时一刻客栈关门歇业的规矩时,其实是考虑了特殊的情况的......就比如现在风大雪大的情况,若是我们真的不管过路的行人,那他们岂不是要被活活冻死了么......所以,便想了一个特殊的情况,特殊来办的方法......当然用这个方法的客人,必须是正正经经的老百姓,不能是为非作歹的强人......” 说到这里,吴摇凰又朝着苏凌和林不浪各自魅惑地看了一眼,方娇声道:“二位公子,皆是仪表堂堂的公子,想来定然不是那些强人......奴家没有猜错吧......” 林不浪根本不理会这吴摇凰,苏凌却赶紧点了点头道:“姑娘放心......我们是正儿八经的过路客人,绝对不是什么歹人......” 吴摇凰这才点了点头道:“奴家自然相信公子,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个折中的办法主动说出来的......咱们吴家客栈,虽然开在荒镇之中,但从家父开始,就十分喜欢拳脚功夫,舞枪弄棒,家父为人豪爽任侠,喜欢结交天下有才能的高人......所以,那时便立下了另一个规矩,只要来我家客栈住宿的人,能够展示一手绝活绝技,无论什么,只要咱们客栈觉得的确称得上是绝技.......便可在客栈中安住,无论住多久,吃什么用什么,都不收银钱......” 苏凌闻言,有些意外的赞叹道:“吴大善人真是好交的前辈啊......能立下这个规矩,的确罕见......”、 吴摇凰又道:“奴家不才,家父的产业传到奴家手上,几乎全部败落,但家父立下的规矩,奴家却是不能忘的......所以,今日奴家想着还用此法,不过稍作变更,只要苏公子与苏公子一起的每一位,能够展示一手绝技绝活,无论什么,只要奴家称奇,觉得值得,奴家便允许各位在吴家客栈住了,但银钱该多少还是要付多少,毕竟小店困难......这样的话,奴家也不算坏了规矩,可以跟奴家手下的伙计们有个交代,公子和各位也不至于露宿冷风雪夜之中......” 说着,那吴摇凰又是一阵楚楚可人的娇笑道:“不知苏公子和各位意下如何?若奴家的提议,让各位为难的话,那权当奴家什么都没有说......咱们各自安生,各走各路......” 吴率教闻言,哼了一声道:“劳资当年进皇宫都没这么多规矩......住个客栈还这许多规矩......你这客栈比皇宫大内,多些什么?劳资不住走了就是!......” 他刚说到此处,却听见一声干脆的话音道:“好!就依吴姑娘......苏某同意吴姑娘说的规矩!......” 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一脸惊诧,看向苏凌,却见苏凌一脸的正色,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林不浪低声道:“公子......你真的答应他了?咱们能有什么绝活......” 苏凌朝着吴摇凰一拱手,意在先稳住她道:“吴姑娘稍后,我这几位朋友实在有些面皮薄,在众目睽睽尤其是姑娘当面,卖弄些微末技艺,有些抹不开......苏某劝劝他们先!” 吴摇凰并未起疑,淡笑点头。 苏凌将林不浪三人拉在一旁,声音极低道:“三位爷......你们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呢?你们真以为我被那什么吴摇凰的美色所迷啊......” 吴率教天生大嗓门,闻言吵吵嚷嚷道:“可不就是么?你看那姓吴的小娘子漂亮,准是被她迷惑住了......你这可对不起张家妹子......” 他这话说的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了去,吴摇凰更是听了个闷真。 苏凌心中连念阿弥陀佛,幸亏这活爹没说出来什么要紧的话,他干脆顺水推舟,刻意的提高了声音道:“大老吴,有目共睹,吴姑娘绝色之姿,世所罕见,苏某就是爱慕,先古圣人有言,食色性也,你家公子有错么,嗯?......” 他刻意这么提高了声音,就是让吴摇凰听的,果然吴摇凰听了,一脸的得意神色,抿着嘴笑着。 苏凌说完这句,赶紧一扯吴率教的衣袖,将声音压得很低道:“活爹......你少说两句成不?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这是在跟那姓吴的女娘演戏......你家公子什么人,你们哪一个不清楚?你家公子是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人么?真的是......” 林不浪和周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苏凌,那吴率教转转牛眼,眨巴眨巴眼珠子,觉得苏凌说的似乎也很有理,这才风住雨歇,没有再说什么。 苏凌压低声音又道:“你们好好想一想,咱们一路走来,先是在镇口碰到的那个疯疯傻傻的蔻丫头,一路在镇子所见的景象,都十分不寻常,还有这娇滴滴风情万种的女娘,魁梧壮硕,又有一手功夫的伙计,哪个不令人生疑呢?所以,我才故意装作贪图这吴摇凰的美色,答应她露一手绝活,好留在吴家客栈,然后顺藤摸瓜,查一查这背后隐藏了什么......” 三人听了,这才皆点了点头,可林不浪一挠头道:“可是公子......咱们会什么绝活啊......这不是难为人么?” 苏凌一瞪眼道:“你会什么绝活你问我啊?你们仨有一个算一个,都去一边想绝活去......” 吴率教一咧大嘴道:“那想不出来绝活,该怎么办?” 苏凌一瞪眼道:“想不出来......硬想!” 这三人没有办法,只得垂头丧气地朝一旁走去想绝活。 苏凌回头看向张芷月、温芳华和边瑾儿,见张芷月和边瑾儿两人的神色很正常,唯独那温芳华,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苏凌,恨不得盯死他。 苏凌顿觉头大,知道要是让这位姑奶奶露一手绝活,定然是难得要死的,自己根本搞不定,这会儿,这姑奶奶看向自己的眼神,就似要杀了他似的。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苏凌一眼看见正朝一旁走着,愁眉苦脸地想绝活的林不浪,暗想,搞定温芳华的人,就是你了,倒霉蛋儿...... 想到这里,苏凌朝林不浪唤道:“不浪......你过来,绝活什么的不急,你先帮我搞定你婆娘......” 林不浪闻言,更是一窘,被苏凌推了一把,跟头趔趄的朝温芳华走去。 温芳华却是当先朝林不浪啐了一口,扭头不搭理他。 林不浪没有办法,只得苦笑着将温芳华拉在一旁,两人切切私语起来。 又过了一阵,那吴摇凰却忽的娇滴滴的开口道:“苏公子,各位......这风大雪大,夜也渐深了,奴家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吧......不知各位有没有想好展示绝活的......先想好,先展示了,先进客栈,里面好酒好肉,炭火暖炉,可比这外面舒服多了......” 说着,她慵懒地掸了掸红色衣袖上的落雪,看向苏凌众人。 吴率教此时已经不犯浑了,知道苏凌心中所想,闻听那吴摇凰催促,哼了一声道:“你这姓吴的女娘,这是公开叫号啊?也罢,不用你等太久,俺现在便有资格进客栈......” 说着,一甩衣袖,晃着如牛的身体,迈开大步,便要朝客栈中厅里去。 吴摇凰见状,脸色一冷,颇有些不悦道:“你这黑厮......方才便已经无礼在前,如今却又要不守规矩,硬闯进来......真欺我吴家客栈无人么?......” 吴率教一摆手,瓮声瓮气道:“你这女娘,休要给俺扣帽子......你立下了规矩,俺已经照办了啊,也展示了绝活了......你为何出尔反尔,反咬一口,还不让俺进去,是何道理?......” 吴摇凰似乎被吴率教气乐了,叉着腰一边冷笑,一边道:“你说你展示了绝活?绝活在哪里?你何时展示过了?你这不是瞪眼瞎说么?” 吴率教翻着大黑眼睛,看着吴摇凰道:“怎么没展示......俺的绝活,就是打人,论单挑,还是群殴,俺可从来没怕过......而且,从来都不会打输......不信你问问你这几个伙计,可有一个人胜得过我?这算不算绝活?嗯?......” 苏凌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眼睛一亮,暗想这大黑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脑子转得挺快啊,打人,这绝活儿,妙啊! 吴摇凰闻言,先是一怔,瞥了一眼身边那四五个呲牙咧嘴,一脸后怕的伙计,这才点了点头道:“很好......你说得倒也确实......你这打人的功夫,的确是绝活,我们客栈中的人,无人是你的对手......既然如此,便请进吧!......” 说着,这吴摇凰真就一侧身,朝吴率教做了个请字。 吴率教大嘴一咧,嘿嘿笑道:“行,痛快!你这女娘,说话倒是算数......愿赌服输,这一点,俺大老吴没得挑!” 说罢,他一挑中门毡帘,甩开膀子,迈着大胯,毫不迟疑走了进去。 毡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吴摇凰等吴率教走了进去,这才格格笑道:“现在已经有一位进去了,小店赠送一盘好肉,一坛好酒......小女子再请一位,有没有哪位展示啊......” 周幺闻言,朗声道:“下一个我来......” 说着,周幺迈步走了过来,他虽然也身材魁梧,但比起吴率教却显得有礼数,朝着吴摇凰微微一拱手道:“吴老板娘......我比我那位哥哥比不了,不过会一些粗拳笨腿的,还有些力气,所以献丑了......若是练得够不上绝活,老板娘也不要笑话......若是入得老板娘法眼......” 吴摇凰一笑道:“方才那位爷小店赠送了什么,也给您送什么!......” 周幺闻言,点头叫了声好,便在院中来回地踱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苏凌这是头一次见周幺这么郑重,其实,他对周幺有什么真本事,一直不太了解,这一次,也算机会难得,便目不转睛地看着。 却见周幺来来回回地在院中走了一阵,这才在院中左侧的一个石碾子旁停下,用手随意地将石碾子上的雪拂掉,一指道:“老板娘......周某便以这石碾子来展示我的本事吧......” 却见周幺围着这石碾子缓缓地转起圈来,刚开始转得很慢,他的身形动作,借着灯笼看得清清楚楚。 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他的身形不知何时陡然加快起来,随着他转的次数越多,那身形也越来越快,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也越来越深,到最后,周幺的身形直转得其快如飞,那身形早已经看不清楚了,只看到一团白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围着那石碾子转动,几乎要飞了起来。 苏凌暗自心惊,没想到周幺竟然还有这样的轻功身法,原以为他只会些战场搏杀的功夫呢。 苏凌越看,越觉得周幺这轻功了得,蓦地开口赞道:“周三哥,好功夫!......” 林不浪也看得连连点头,不住地叫好。 周幺围着这石碾子转了一阵,这才身形速度慢慢减弱,最后停了下来,但见他气不长出,面不更色,神情如常。 吴摇凰以为周幺练完了,的确也算是绝活,刚想说话。 周幺却当先开口道:“吴老板娘,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人中,有个岁数小的小姑娘,便是她了......” 说着,他朝着张芷月身旁的边瑾儿一指。 边瑾儿早被周幺这精妙的轻功身法吸引住了,眼神不错地盯着看,以前一直悲悲切切的神情,少有地出现了激动和惊叹的神色。 正在此时,却见周幺回头,正指着她,跟吴摇凰交涉。 边瑾儿不由得心中一颤,缓缓的低下头去,心中不知为何,一阵的温暖。 吴摇凰随着周幺的指向看去,果见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女娘,正低垂粉颈,站在那个长相颇为灵秀的绿衣女娘身边。 她有些不解地点点头道:“奴家已经看到了......不过,咱们小店,只论绝活技艺,可不论年岁大小的......方才您展示的,的确是绝活......您已经可以进客栈了......但是您指着那小妹妹,又是何意呢?” 周幺朝吴摇凰一拱手道:“吴老板娘,这小女娘身世凄苦,也如老板娘一般,父母皆亡,成了孤苦伶仃一人......所以,老板娘,能不能看在她身世与您一般身世凄苦和年岁又小的份上,将那规矩稍微变通一下......” 苏凌闻言,心中有些惊讶,今日的周幺的确有些不同与往日,说起这边瑾儿来,却是有些滔滔不绝了,他遂注意地听着。 边瑾儿原本低着头,忽地听到周幺这样说,抬头看去,却见周幺正一片关心和挚诚地看着自己,更为自己想老板娘求情,不由得心中大为感动,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感激。 吴摇凰不置可否道:“您说的这小妹妹的身世,的确可怜......可是您要是想仅凭着这转碾子的功夫,带着她,你们两个人一起进这客栈,怕是有些勉强吧......” 周幺淡淡一笑,拱手道:“老板娘说的是,可是,若周某说,方才那绝活,算在我的头上,而那小女娘因为年岁小,便由我替她展示另一个绝活,这一次若老板娘觉得也是绝活的话,能不能算在这小女娘的身上呢?......到时便容周某带她一同进去,如何?......” 他这一句话说完,满场皆惊。 苏凌没想到,这周幺简直是个宝藏大叔啊,三十出头的年岁,竟然藏着这么多绝活,实在令自己刮目相看。 那林不浪早就脱口赞道:“周三哥,好本事,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多绝活,以前我们怎么不知道呢?” 周幺也不多言,只看着那吴摇凰,等着她的答案。 吴摇凰想了想,忽地一点头,十分干脆地说道:“好,既然如此......奴家也愿意做个好事,就依您所言......不过希望您接下来所谓的绝活,不要让奴家失望哦......” 周幺闻言,哈哈大笑,豪爽地一甩衣襟,朗声道:“老板娘放心,必不负所望,您可看好了,上眼!......”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周幺说完这句话,又来到那石碾子旁,将身上宽大的衣衫往腰间掖了掖,围着石碾子转了几圈,暗暗的运转内息,不过片刻,众人便感觉周幺的两条胳膊肉眼可见的变粗了不少。 原本周幺就身形魁梧,这么一来,那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上面青筋暴起,令人惊叹。 周幺并不急于动作,缓缓地伸出手来,轻轻的扣住那石碾子的边缘,那石碾子乃是光滑的石头磨成的,又是圆的,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发力的地方,这便更加增加了难度。 周幺的手微微用了用力,发现那石碾子微微地抬起了一个缝隙。 周幺做到心里有数,这才神色蓦地变得严肃起来。 再看他忽的大吼一声,两只手朝那圆敦敦的石碾子上抠去。 刹那间,两只手的手指,如十根铁条一般,深深的嵌在那石碾子之上,就仿佛长在了上面,浑然一体。 周幺舌尖一顶上牙膛,叫丹田一立混元气,蓦地又是一声大吼道:“给我起——” 再看那原本放置在雪地上的石碾子,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不过一息之间,竟然被他缓缓的抬了起来。 众人惊叹声中,却见周幺手臂青筋越加暴起的明显,那石碾子竟然被他举起离地数尺之高。 那吴摇凰心中虽然也赞叹周幺的力气大,但却还是淡淡一笑道:“这位壮士,力气果然不小,不过只是将这石碾子抬起的话,我这手底下的几个伙计,差不多都能做到......这可不能算得上什么绝技......” 那周幺冷笑一声道:“这不过是热热身子罢了,老板娘,你且看仔细了!” “喝——”周幺蓦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刹那之间,那石碾子竟然被他整个举过了头顶。 那么大的一块石碾子,竟然在他手中仿佛如四两棉花一般,就被他轻而易举的举过了头顶,实在让人惊叹。 苏凌和林不浪眼神不错的看着,皆脱口而出赞道:“周三哥!好神力!” 那边瑾儿也张大了樱桃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被周幺的力量所折服。 苏凌朝着那吴摇凰努了努嘴,似提醒道:“摇凰姑娘,我这哥哥这一手将石碾子举过头顶的本事,是不是算得上绝技了?我看不仅是绝技吧,应该称的上是神力了吧!” 吴摇凰心中大惊,不过他虽然惊叹周幺之怪力,但嘴上却还有些不愿认输,格格一笑道:“苏公子说的是,这位周壮士这一手举石碾子的功夫,的确算的上是十分精彩的,不过......若是绝技的话,怕是还是有些勉强的吧......” 林不浪闻言,不由的有些生气,沉声道:“怎么......老板娘,你这是说话不算数么?当今天下,能这么轻而易举将石碾子举过头顶的人,怕是不多吧......这不叫绝技绝活,那林某领教,什么能叫绝技绝活?......” 吴摇凰却也不恼,娇滴滴的一笑道:“林公子不要生气嘛......虽然说这位周壮士的确好大的力气,将这石碾子举过头顶,但是奴家可是有言在先的,只要我们这吴家客栈,无人能够做的到,才能称为绝技......然而,我这些伙计虽然都是些难堪大任的家伙,但是,却有一人,也可以将这石碾子举过头顶......” 说着,她朝着那祁三一指道:“喏,就是他喽......” 祁三闻言,一挺胸脯,一扬脖,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在乎,嘿嘿一笑,颇有些炫耀的说道:“老板娘说的不错,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不过这石碾子亦可举过头顶,这几日雪大天寒,我可没少举这玩意,权当出汗驱寒了......” 林不浪闻言,一时无语,心中暗忖,看着吴摇凰和祁三说话和神情,应该没有撒谎,那周幺这一手举石碾子的本事,的确不能称得上绝活了。 吴摇凰格格一笑,装作十分大度的样子道:“不过呢,奴家也不是不近人情的,是不是呢?冲着二位相貌堂堂的公子的面子,也就勉勉强强的认了这周壮士的绝技吧,他可以进入我这吴家客栈的中厅,照耀好酒好肉免费招待......不过,要带上那小女娘一起进去,怕是不能的......”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便想着提醒周幺,若是真的不行的话,那就让他先进去,至于如何让边瑾儿进这客栈中厅,等下由苏凌和林不浪再想办法就是。 可是还未等两人开口说话,那周幺已然听见了他们说话,却见他冷笑一声,却并不把那石碾子放下,依旧高高的举过头顶朗声道:“老板娘,慌什么?这只是小菜一碟,周某人热热场子罢了......自然不算数的......诸位,看好了!” 外行人自然不懂,可是苏凌、林不浪和温芳华却是倒吸了了一口冷气。 他们明白,周幺将这数百斤重的石碾子举过头顶,要全力以赴,不能又半点的松懈,所以应该全神贯注,不能开口讲话的。 因为一旦讲话,自身的内息便会产生波动,一个不留神,便有可能内息不稳,那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弄不好,那石碾子便会脱手,还要伤及自身。 可是周幺竟然就这般举着那石碾子,还说话说得异常清晰和从容,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再看周幺,也不卖关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的手腕用力,只听得“嗡——”的一声闷响,从那石碾子上震荡而出。 随着这声震荡,那整个石碾子竟然被周幺高高抛在空中三尺有余。 众人见状,无不惊骇。 那石碾子只在半空凝滞了一两息,便“嗡——”的一声朝下落去。 苏凌等人的心,随着那石碾子的下落,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周幺为何要将这石碾子抛起来,这要是一个躲闪不及时,那石碾子落下来,正好会砸在周幺的身上,那周幺立时便会被砸成肉泥。 “不好,周三哥,快闪开!——”林不浪关心则乱,大喊道。 却见那周幺一不躲二不闪,赫然抬头,眼神不错的盯着下落的庞然大物,从双眼之中,放出两道如有实质的光芒。 就在这石碾子眼看就要砸到他的头颅之时,那周幺蓦地轻舒猿臂,张开两只如铁条一般的手,“砰——”的一声,正扣住那石碾子的边缘。 下落的石碾子,就如一团棉花一般,又被他举在半空之中。 “哇——”所有人顿时发出了阵阵惊叹。 那边瑾儿浑身都绷紧了,紧紧的握着两只粉拳,整个人都在与周幺一起用力。 却见周幺举着那石碾子,忽的两只手的手指蓦地朝着同一方向使劲一拨、一转。 “嗡——”那石碾子发出一阵嗡鸣,然后竟随着他手指转动的方向,也开始缓缓的转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随着周幺两只手的指头越转越快,那石碾子被他搏动之间,竟然也旋转的越来越快,到最后,嗡嗡的响声之中,那石碾子就如一只不断被抽动的陀螺,在他的头顶上方,旋转的越来越快。 到最后,那石碾子转动的奇快如飞,竟然让人感觉那石碾子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实在是旋转的太快了。 “好!好神技!好神力!......” 这一下,不仅苏凌等人,连那些伙计也皆鼓掌叫起好来。 吴摇凰更是瞠目结舌,竟有些失语了。 那周幺就这样旋转着半空的石碾子,转了许久,吴摇凰才回过神来,赶紧朗声道:“周壮士......已然极致了,好神力!好神力,奴家心服口服,快快放下,放下吧!......” 周幺闻言,一边仍旧转动着那石碾子,一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满是好气,在寂静的雪夜夜空久久回荡。 那不边瑾儿看着周幺,那个魁梧的大叔,在雪夜之中的额身影,那一刻,仿佛就是她心中永远屹立不倒的一座大山。 周幺就这般又转动那石碾子一阵后,忽的右手食指蓦地一弯,口中叱道:“着——” 声音方落,他原本弯曲的食指,蓦地朝着那石碾子上倏忽弹去。 “啪——”的一声轻响,传进众人耳中。 众人正疑惑周幺为何做了这动作之时,再看周幺将那石碾子又一抓,稳稳的放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震起不少地面上的雪片。 再看他,依旧是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迈大步走到吴摇凰近前,淡淡一拱手道:“老板娘,周某人献丑了,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见笑,见笑!......” 吴摇凰心服口服,赶紧施了一礼,赞叹道:“周壮士谦虚了,您这一手好神力,若是雕虫小技,那天下人谁还敢配称自己有力气呢......” 周幺也不多话,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敢问老板娘,周某人带着这位边姑娘一同进入客栈中厅,可否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吴摇凰连连点头。 苏凌对吴摇凰这种愿赌服输的态度,倒是颇为满意,虽然她身上应该有不少的秘密,可是愿赌服输,这种爽快,倒是比很多男人都强上不少的。 周幺这才一抱拳道:“既然如此......多谢!” 言罢,他便要转头招呼边瑾儿同他一同进去。 吴摇凰却格格笑道:“周壮士,敬请稍等,奴家有件小事不太明白,还请周壮士答疑解惑......” 周幺点点头,淡淡道:“老板娘有什么想问的,但问无妨!” “刚才我看周壮士收神力,放石碾子时,明明可以一蹴而就,可为什么还要弯了食指,朝那石碾子上弹了一下呢?莫非这样做,可以助力周壮士安全的放下那石碾子不成?......” 周幺淡淡一笑道:“那倒也不是......老板娘若真的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不妨吩咐你手下的伙计,将那石碾子反过来,一看便知......” 吴摇凰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想尽快搞清楚缘由,朝着两旁一挥手,走出两个大汉,来到那石碾子旁,一人抱着那石碾子的半边,哼哼唧唧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听得“咣当——”一声,方将那石碾子翻了过来。 那两个伙计,将石碾子反过来后,定睛看去,不由的大吃一惊,几乎要失语,语无伦次的喊道:“老板娘,快来......快来看!......” 吴摇凰觉得自己这手下的伙计,实在太没有出息了,如此大呼小叫,跟见了鬼似得,将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成何体统。 她哼了一声,神情有些不悦的一甩红衣,朝那石碾子走了过去。 然而,她一看之下,不由的目瞪口待,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苏凌等人也心中好奇,随后也走上前去,朝那石碾子上看去。随即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却见那石碾子中部靠左的位置,正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贯穿了整个石碾子的小洞,透过那小洞,能毫无阻碍的看到石碾子下面的雪地地面。 而那小洞的粗细大小,却正与周幺的食指粗细大小一般无二。 原来,周幺那食指一弹之下,竟然将石碾子从上大小,从外道里,整个的贯穿了,这小洞便是他食指贯穿石碾子才留下来的。 若周幺举碾,甚至旋转那石碾子,靠的内息催持下的极致力量,那么,他食指这一弹,将石碾子整个贯穿,则完全依靠的是他食指弹出时极快速度催持下的极致寸劲。 只有炉火纯青的极致寸劲,才能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间,将那么厚重而又无比坚硬的石碾子,整个洞穿! 这乃是神技中的神技! 众人半晌都未从吃惊中回过神来,整个客栈的前院,鸦雀无声,只有冷风呜呜。 半晌之后,所有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弹天指......周某末流之技,献丑了!......既然如此,老板娘该话付前言了,周幺便当仁不让了!......” 说着,他朝那还在震惊之中的边瑾儿挥了挥手,轻轻道:“边姑娘,随周幺进中厅!......” 张芷月半晌才与众人一起回过神来,想着那边瑾儿一直沉默寡言,除了跟自己能说上一些话之外,根本不跟任何人交流,这周幺突然要带她一起进中厅,那她会不会因为害羞,或者与周幺生疏,而犹豫不前呢? 还得自己好言安慰她才行。 想到这里,张芷月便想着劝一劝边瑾儿,让她答应周幺同去客栈中厅。 可等她再回头找边瑾儿时,却发现身边哪里还有边瑾儿的身影呢。 张芷月抬头看时,众人也同时看到,边瑾儿早已经跟着那周幺掀开毡帘,快步的并排走了进去。 张芷月淡淡一笑,倒是自己庸人自扰,白白担心了。 苏凌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周三哥,平素少言寡语,不怎么爱说话,今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众人又赞叹了一阵,这才重新站定,收拾心情。 吴摇凰格格一笑,又道:“苏公子,您身边的朋友,真是苍龙卧虎,各个身怀绝技啊......我想苏公子的每一位朋友,还有苏公子您,都不会让奴家失望的......” “既然如此,奴家请下一位,哪位朋友出来,露一手绝活啊......” 话音方落,林不浪迈步走出来,朗声道:“接下来,该林某人的了!......” 那吴摇凰见是林不浪,顿时心花怒放,看着林不浪的眼神更是百般柔情,刷双眸都放光。 这也不怪吴摇凰如此失态,吴摇凰经营这家客栈,迎来送往,见过不少的男人。 但如今日,眼前站着两个百里挑一的英俊公子,却是头一次。 而且,这两个公子,在吴摇凰的眼中,却是各有各的特点。 那位苏公子,长相自不必说,绝对的一等一的人物,但周身的气质,却是多了些风流倜傥,潇洒不羁。 而眼前走出来的这位林公子,长相与这位苏公子不相上下不说,却有着不同的特点,星眉朗目,周身上下,扑面而来的英气逼人,更隐隐又种难以言说的傲骨英风。 两位公子,却是两种调调,正常的女娘看了,定然会想多看几眼的。 吴摇凰这也算情不自禁,真情流露。 可是她是真情流露了,那一旁的温芳华看在眼里,却是早就醋意泼天了,狠狠的瞪着那吴摇凰,心中早就骂了她千遍,暗暗发誓,一旦查到这姓吴的老板娘有什么不法的勾当,定然要将这浪蹄子拿下,然后那小匕首在她那狐媚子的脸上戳个千把百的窟窿,方消心头之恨! 所以,得罪十个小人,却千万不要得罪一个女人,这是多少好男人血淋淋的教训啊...... 温芳华什么想法,如何吃飞醋,林不浪自然是不知道的,木头的绰号那可不是白叫的。 不过,林不浪却是红脸汉子,从来不玩什么歪的邪的,那吴摇凰虽然貌美,可是林不浪却是目不斜视,根本不多看她一眼。 吴摇凰这秋波无论送多少,也只能白搭了。 “林公子要展示您的绝活,这可真是太好了,奴家早就盼着能开开眼,大饱眼福了......”吴摇凰娇滴滴的说道。 林不浪淡淡道:“我可没有我周三哥那样的神力,也不会举什么石碾子......既然老板娘你非要让我们露一手,那便练练我手中的流光剑吧!” 说着,林不浪一道流光,身形已然射向前院正中空地之上。 “锵——’的一声清鸣,流光剑出鞘,夜空之中蓦地闪过一道银光。 再看林不浪也不多话,手腕一翻,走形门,迈阔步,起手便是道仙宫仗之横行江湖的绝妙剑法——道仙剑法。 再看林不浪手中流光剑剑芒大胜,脚下雪浪翻涌,剑刃破空之声撕裂雪幕,但见林不浪足踏七星步,白色衣袍在纷扬下落的雪中翻卷如星。 道仙剑法第一式\"云崖鹤唳\"乍现,剑尖抖出七点寒星,“轰——”的一声,一道剑气化斩磅礴而出,竟将丈许外碗口粗的冰棱齐齐削断。 断冰未及坠地,第二式\"揽月惊鸿\"已接踵而至,剑身横抹带起三尺气劲,“轰——”的又是一声,卷着碎雪化作银龙直冲九霄。 林不浪手中剑影连绵,剑势滔滔不绝,第三式\"雪魄回风\"骤然变招,银芒在掌心旋出满月弧光,方圆三丈积雪如遇烈风倒卷,蓦地形成一片圆形雪罩,将他的人影吞没。 林不浪身形倏忽化作九道残影,每道残影皆使不同剑诀,雪地上赫然现出道家九宫阵图。当第七道残影消散时,半空中传来清越长吟:\"破!\" 刹那间九道剑气自雪浪中心迸射,裹挟着凛凛寒意的剑风。“咔嚓——”一声,将院中角落一棵枯树拦腰齐齐斩为两截。枯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四溢飞溅,迷人双眼。 道仙剑法飘逸无比,其中暗藏玄机道家真意,林不浪身形闪动,剑浪如雪,剑锋如霜。 一时之间,满院皆闪动着流光剑的冽冽华光。 众人皆屏息凝神,看的如痴如醉。 林不浪收势凝立时,白色衣衫竟未沾半片雪花,唯有剑尖垂落的血珠在雪地绽开红梅——原是,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剑气竟然斩落了百步外窥视的夜枭。 “好剑法!......妙啊!——” 掌声如雷,赞叹声四起。 林不浪淡淡道:“诸位别忙,方才不过是开开手,不作数,现在,才是我手中流光剑的绝活之时......” 吴摇凰心花怒放,越看林不浪越顺眼,竟不由自主的喊道:“不知林公子,绝活又是什么......” “一剑落梅暗飞声!......”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双姝艳 “一剑落梅暗飞声?......好风雅的名字,但不知林公子这一剑怎生落梅,又如何暗中飞声呢?......”吴摇凰来了兴趣,娇滴滴地问道。 她那双含情目,更满是魅惑地望着林不浪。可是林不浪根本无动于衷,完全不与他对视。 吴摇凰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挫败感,心中暗道,老娘这魅术无论用在谁的身上,还从未失手过,眼前这姓林的男人,真就是不解风情。 林不浪淡淡道:“至于何谓一剑落梅暗飞声,诸位看过便知,且品一品,我之剑招是否与这名字相配便好!......” 苏凌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一下林不浪,压低声音道:“不浪,你究竟还有多少绝招,是我不知道的,空芯老道真就把绝活都传给你了啊,真是让我嫉妒啊......不过,这话可是说出去了,别一会儿练得不是那个味儿,自己下不来台啊......” 林不浪一笑道:“公子放心,不浪何时喜欢说大话的?......” 且说那林不浪依旧走到空地之上,心念一动,那手中的流光剑清鸣一声,缓缓的悬浮在他的身前半空,如水银泻地的流光晕染开来,无形之中,带着凛凛的剑气。 风起,吹动松涛翻涌,呜呜的冷风和着簌簌落雪和翻涌的松涛,将林不浪的白衣也吹动得猎猎作响。 林不浪却并不急于出剑,竟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松涛和落雪的声音,渐渐地松涛与落雪声音再无,唯有那流光剑自半空传来的微微清鸣,在林不浪的神识之中,格外清澈。 林不浪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渐渐地,那风声竟然似乎停滞了下来,松涛渐寂时,林不浪的剑锋已挑起三尺霜雪。他足尖碾碎半寸积雪,流光剑倏然斜指苍空,剑脊凝着的月光竟似活物般游走起来,在漫天飞雪里勾出蜿蜒冰痕。吴摇凰和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已然惊叹不止了,明明他刚刚起剑,那剑意已然让人感到了凛凛的肃杀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写意。 ——那剑分明静止在雪夜之下,雪幕间却平白浮现六道纤若蛛丝的裂痕。 \"且看梅开。” 林不浪轻吟未落,剑刃突然崩出清越龙吟。但见六枚完整雪花同时定格,每片冰晶正中皆绽开米粒大小的梅花纹路。这剑气竟非斩雪,而是以寒梅抽芽之势自内而外穿透冰棱,十二道霜纹在雪片内部次第舒展,恍若千树白梅在方寸间刹那绽放。 最奇是剑气过处,被雕作冰梅的雪花非但未坠,反而悬空结成六棱冰镜。镜面倒映着林不浪飘摇的雪白衣袂,恍若有人将月宫寒梅拓印在冰雪之中。 待他振腕收剑,六枚冰梅方才簌簌坠落,触地时却化作胭脂色雪水,在素白地面上沁出六朵含苞红梅。 “此非杀人之剑......”林不浪屈指弹落剑尖残雪,三尺青锋已还入鱼皮鞘中。 “梅开五瓣为吉兆,六出冰花却是天罚之数——”话音未落,百步外虬松突然簌簌抖落积雪,众人定睛细看,只见树干上赫然显现六枚朱砂梅印,深浅竟与雪的红痕分毫不差。 吴摇凰整个人都看得痴了,竟不由自主的朝着林不浪的面前走了过去,她的反应完全是不受控制,下意识的。 温芳华哪里肯依,忍不住便要讥讽她,然而话到嘴边,那吴摇凰却缓缓停在了林不浪身前六步之遥处,然后缓缓的弯下腰去。 雪地之上,正有六片半融的冰梅,红白分明,栩栩如生,点点剔透。 她痴痴地看了一阵,然后怔怔捧起一片半融的冰梅,忽觉她的耳垂处蓦地一坠,似乎有什么从她的耳垂出悄然滑落。 “叮——”的一声,随着那声音响起,雪地之上,竟真的落下了一只红色的耳坠,只是那耳坠上的红色似乎缺少了一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去了一般。 “这是......我的红梅耳坠......!我最心爱之物!......怎么会?”吴摇凰疑惑不解,将那掉落在雪中的红梅耳坠缓缓的捡起,放在眼前,细细看去,果然见耳坠上的红色缺少了一些。 “这里只有雪,而无红梅,我见姑娘耳坠之色,与那红梅一般无二,便借来一用.......林某唐突了,还请老板娘切勿见怪!......”林不浪轻描淡写的说道。 吴摇凰闻言,心惊之余,已然明白了为何这白雪之中竟然真的开出如红梅一般的花色。 ——方才那招\"暗飞声\"的真正玄机,原是林不浪借雪传劲震断了吴摇凰的红梅耳坠,然后林不浪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红梅耳坠上的点点红色用剑气削下,融入漫天飘落的雪花之中,这才有了“一剑落梅暗飞声的意境! 好厉害的林不浪,好绝妙的剑招! 吴摇凰此时心中既惊叹,又有一种莫名的恼羞成怒。 她觉得林不浪这一剑实在太过孟浪,竟然在自己都未发觉的情况下,削断了她耳垂上的耳坠,这分明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 除此之外,林不浪可以在自己毫没觉察的情况下对自己出手,削断的还是离着自己只有几寸距离的耳坠,若是他方才他那一剑,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此刻断的恐怕不只是耳坠了吧,自己怕是连如何死的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吴摇凰的脸色变得极为不自然,葱指指尖略微一使劲,那半融的红梅雪花,便被她瞬间捻成了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白皙的腕子滴滴落下,宛如血水点点惊心。 “林公子......好绝技,不过,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欠妥当么?......”吴摇凰声音渐冷,一字一顿的说道。 林不浪淡淡道:“唯有如此,才有这剑招名字的意境......姑娘莫不是真的以为,林某要伤你不成?......” 吴摇凰瑶鼻之中哼了一声,声音清冷道:“伤不伤我......这个问题,怕是林公子你,该问问你自己吧!......” 说着,她玉手一扬,将那削断的耳坠在林不浪面前,轻轻一摇,声音虽然娇柔,但却满是冷意道:“这红梅耳坠,乃是家父与家母当年定情之物,家父病危之时,将此物交给了奴家,意在让奴家时刻不要忘记父母的音容笑貌,奴家自得了这红梅耳坠之后,便视它为珍宝,尤甚奴家之性命......” 说到这里,她忽地幽幽一叹道:“而如今,它却毁在你的剑锋之下......林公子,怕是此事,你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吧!......” 苏凌见状,暗中苦笑,得,林不浪这一次你玩大发了吧。 他刚想开口打圆场,便见那几个伙计已然蹭蹭蹭地蹿将上去,将林不浪围住,各个怒目而视。 气氛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林不浪根本没把这些伙计放在眼中,他天生傲气,眼中心中除了敬重苏凌之外,怕是这天下,再无让他敬重之人,见自己被这群人围住,只觉周遭皆乃土鸡瓦狗之辈,不由的淡淡哼了一声道:“老板娘,林某以为,看别人施展绝技,不是只凭眼睛就能白白看的,好的绝技,也要观看之人,稍微的付出一些代价,才能与绝技相配......林某人不过是将老板娘这耳坠削下了一只而已,且在方才,已经向你致歉,至于这耳坠对你如何重要,我却是不清楚的......所谓不知者不怪,老板娘做的也是江湖生意,否则若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自然不能在这荒镇中立足的......江湖生意,自然要遵守江湖道义,老板娘何必纠住这一点小问题而不放呢,未免有些心胸狭隘了吧!......” 说着他轻蔑地瞥了瞥围上来的伙计道:“至于他们......老板娘真的以为是我林某人一合之敌乎?......” “你!......”吴摇凰又羞又怒,柳眉倒竖,皓齿紧紧地咬着嘴唇,却一直不敢发作。 她明白,林不浪这句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就方才那一招,足可以秒杀这些伙计。 眼看事情就要陷入僵局,忽地又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响起道:“哟......怎么......吴家妹妹,一个人觉着不是对手,叫上这么多人,对我家男人喊打喊杀的,真以为就我家男人一个啊......要不然不用我家男人出手,姐姐来见识见识妹妹你有什么绝招如何?......” 吴摇凰心中一凛,转头看去。 众人眼中,款款走出一位身穿火红衣衫的女娘,正是温芳华。 苏凌心中暗忖,也罢,女娘家家的事情,还是交给温芳华收拾吧,毕竟这个妖精邪乎起来,那吴摇凰八成也得吃瘪。 松枝积雪簌簌坠落,却见温芳华款款走来,正踩着三寸羊皮小靴踏碎冰凌。火狐毛镶边的红斗篷在朔风里猎猎翻卷,露出里头烟霞色软烟罗旗袍,金线暗绣的缠枝莲随她腰肢轻摆,在雪光里忽隐忽现。 她就这样一直不停地朝着吴摇凰的面前走去,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那吴摇凰神情惊诧,有些发怔,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娘竟然硬生生地逼得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可那温芳华如何给她退后的机会,忽地轻轻地一抬玉腕,竟将吴摇凰白皙的下颌缓缓地托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摩挲着,似笑非笑,声音魅惑道:“吴家妹妹......果然好俊俏的一张脸蛋儿,不知要迷死多少臭男人呢......”尾音打着旋儿融进雪气,那客栈二层木楼檐角的铜铃,恰好被一阵风吹过,叮咚作响起来,竟不如温芳华的声音清脆。 吴摇凰的眼神有些闪躲,整个人变得紧绷起来,却就这般被温芳华托着下颌玉腮,不敢动弹分毫。 众人这才看清温芳华斗篷下竟赤着半截藕臂,羊脂玉似的腕子上缠着两圈细金链,坠着的红宝石正巧悬在脉门,随呼吸在雪肤上投下点点朱砂痣。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吴摇凰的声音有些发颤,随即有些色厉内荏的娇喝道:“一群蠢才,还不出手!” 话音方落,早有一个伙计也不打招呼,蓦地冲了上来,举起手中大棍向温芳华搂头砸来。 温芳华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一双美似笑非笑的盯着吴摇凰,听得那棍风来了,这才忽的红影一闪。 吴摇凰只觉自己的下颌蓦地如挣脱了束缚一般轻松不少,便在这时,“砰——”的一声,那伙计手中的大棍砸空,正砸在吴摇凰的面前三尺之处,震的地上雪一阵飞扬。 吴摇凰这才惊骇的抬头看去,却见方才那红衣女娘却已旋身坐在周幺搬动过的石碾上,翘起的绣鞋尖缀着颗东珠,晃得那些伙计们挪不开眼。她慢条斯理从鬓边摘下朵犹如殷殷血色的海棠花,信手插在客栈斑驳的木柱裂缝里。 那点点红花,竟在风中摇曳着,那风如何也吹不起它。 令吴摇凰心惊的还不止这些,如此大雪之时,这红衣女娘哪里来的海棠花呢? “喊打喊杀的......” 温芳华朱唇轻启呵出白雾,沾着雪粒的睫毛忽闪如蝶,“万一这些粗手笨脚的伙计伤了姐姐我,妹妹你猜,我家男人会不会跟你拼命呢?......\"说话间斗篷滑落肩头,露出旗袍高开衩下若隐若现的腿线,如雪的膝盖在纱罗下泛着珍珠光泽,竟比满地碎雪还要晃眼。 随即一阵如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客栈之内。 吴摇凰心中惊骇,自然是说不出话来,而那些伙计分明是被温芳华这一手百炼钢化绕指柔彻底的迷住了,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盯着她绝美的身姿。 温芳华似乎对这些男人的眼神见怪不怪了,淡淡的轻笑一声,这才又娇声道:“真当我家男人就孤零零一个?......” 她突然旋身立起,红绸衣摆瞬间掠过吴摇凰的身前。她发髻上金丝楠木发簪不知何时松脱,鸦青发丝混着雪片纷扬如瀑,众人一阵恍惚,再看之时,温芳华松脱的木发簪不知何时正抵在方才那个朝她偷袭的伙计的咽喉之上。 “你快,还是我快啊......蠢男人!”温芳华虽然是讥讽,可是听起来那声音却满是娇娆魅惑。 “你快......你快......饶命,饶命......”那伙计喉结颤动,说的话似在讨饶,可给人的感觉,却似乎真就想被这魅惑的可人儿一发簪刺死了才痛快。 “当啷”几声,早有看呆的伙计竟不由自主地扔下了手中的大棍,当啷声惊起马车旁的两匹马儿嘶鸣。 众人皆被马鸣声吸引,转头看了一眼,再回头看时,那温芳华却已退后了十数步之远,格格一阵娇笑,用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对吴摇凰眨了眨眼道:“妹妹你手下伙计这大棍若是不准...\" 她染着红晕的眼角忽然垂下,楚楚模样竟似深闺娇娥,“可要赔你温芳华姐姐一件新斗篷呢......额,呵呵呵呵......\" 说着,她竟笑得弯下腰去。 吴摇凰见此情形,知道若用强的,自己必然讨不得半点便宜,她可是久在生意场混的,想到这里,忽地格格大笑起来。 “姐姐好本事......妹妹羡慕得紧啊......但不知,姐姐的男人是?......” 吴摇凰其实知道温芳华指的是谁,却还是明知故问。 温芳华朝着林不浪努了努嘴道:“喏......可不就是他喽......” “原来是林公子啊......真真与姐姐您是一对玉人,般配得紧呢......”吴摇凰又是格格娇笑道,却在不动声色之间化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 随即她朝着那伙计一瞪眼,嗔道:“丢人现眼,竟然对姐姐暗中下手,幸亏姐姐大度,才饶了你这条狗命,还不退下!” 那伙计闻言,只得念了蔫了吧唧地退了回去。 吴摇凰这才又展颜一笑道:“姐姐方才说的极是,林公子献绝技伤了我的一只耳坠,可是我这不开眼的伙计,差点伤了姐姐的斗篷......如此,咱们算是扯平,两清了,不知姐姐你......意下如何呢?......” 未等温芳华说话,那吴摇凰又似挑拨一般朝林不浪媚眼一笑道:”不过这个扯平,可不是冲着温姐姐你......而是冲着林公子的......毕竟林公子仪表堂堂,真真是百里无一的俊品人物呢......妹妹都有些嫉妒温姐姐你了......” 温芳华虽然心中醋意不止,神情却并未带出,只格格一笑,一脸不在意的说道:“他就是一个不中用的木头罢了......再没见过如他这般不解风情的人了,妹妹若是喜欢,姐姐把他让给你便是......” 林不浪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尴尬的只想找个地缝,刚想开口劝温芳华不要说得这么风是风,火是火的,却被温芳华一眼瞪了回去。 吴摇凰却格格笑道:“姐姐这么说,真叫妹妹有些害羞呢,林公子虽好,但妹妹也不能夺温姐姐所爱不是......” 温芳华这才摆了摆手道:“行了,方才就算一个小插曲......既然都说好了,那妹妹继续和他聊,姐姐我不参与......” 说着,腰肢一扭,径自走了回去。 林不浪这才松了口气,朝着吴摇凰一拱手道:“既然老板娘不再追究那耳坠一事,那林某请问,方才我那一剑落梅暗飞声的招式,可算绝技?......” 吴摇凰点头,笑吟吟道:“那是自然,神乎其技......林公子,请入客栈中厅,好酒好肉,自当免费奉上......” 林不浪忽地一摇头道:“老板娘怕是说错了吧,单单林某人一人进去么?我可记得清楚,我先练了一套剑法,又用了这一剑落梅暗飞声,当是算两手绝技吧,所以,林某人应该带上我家娘子一同进去才是......” 说着,他朝着温芳华走去,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师姐,随我一同进去!” 温芳华心中惊喜,暗忖这千年的木头今日终于开窍一回,中众目睽睽之下不但唤她娘子,更是主动地牵起自己的手来,不由得心中如蜜一般。 两人刚要朝那客栈中厅去,那吴摇凰却忽地沉声道:“且慢......” 林不浪和温芳华停身站住,林不浪扭头看向她,沉声道:“怎么,老板娘莫不是要反悔?......” 吴摇凰摇摇头,淡淡一笑道:“林公子误会了,只是方才您在练剑法之时,可是说得清楚,那套剑法虽然精妙,但您说过,只是开开手而已,如何能作数呢?所以归根结底,您的绝技只是那一剑落梅暗飞声,所以......林公子只能一人进去,至于温姐姐嘛,想要进客栈中厅......怕是也要露一手才行的......” 林不浪闻言,便是一怔,他本就不善于辩驳,有些哑口无言。 却见那温芳华却十分的淡然自若,抿嘴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无需仗着自家男人,凭着我那真本事,却也照样能进得这客栈中厅的!” “好!既然如此,就请姐姐辛苦辛苦,让妹妹开开眼吧!”吴摇凰追了一句话道。 温芳华却淡淡摆手道:“妹妹方才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就凭我瞬息之间便已然将我那木簪子抵在那伙计的咽喉上,这一手......妹妹练的,还是你们这吴家客栈的伙计练的?......” “这......”吴摇凰一怔,回头看向那几个伙计,却见那几个伙计犹如咬败的鹌鹑,一个个低头叹气。 吴摇凰暗骂皆是没用的东西,只得尴尬一笑道:“看来,我这小店,无人能练了......” 温芳华闻言,格格娇笑道:“既然如此,这便是我之绝技了,那我就与我男人一同进去享用酒肉了,不劳妹妹相送!......” 说着一挽林不浪的胳膊,纤腰楚楚扭动,与林不浪挑了毡帘,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一步成一诗 且说那温芳华和林不浪两人迈步走进客栈中厅,温芳华轻轻地一碰林不浪的胳膊,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林不浪心中疑惑,低声问道:“师姐,有什么事么?......” 温芳华却故作神秘的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呢,给你这个木头准备了一点点小小的惊喜......” 林不浪闻言,更加疑惑道:“惊喜?方才那些事,就已经够闹心的了,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温芳华闻言,格格一笑,悄悄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朝林不浪的掌心中一塞。格格笑道:“喏,就是这个了......” 林不浪疑惑不解,抬手看去,不由得一窘。 却见那掌中之物,正是方才自己用剑削掉的吴摇凰的那只红梅耳坠。 他顿时觉得这红梅耳坠好似着火一般烫手,结结巴巴道:“师姐......你......我一个男人,要这个干嘛......再说这又不是师姐之物你,我更不能留下......” 说着,他便要将这红梅耳坠抬手扔掉。 却不想,那温芳华一拉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让他扔,格格笑道:“木头,别扔啊......那姓吴的妖精对你那股劲儿,很不能以身相许了......这红梅耳坠又是人家爹娘的定情之物,怎么那么巧,被你一剑削落,这不是一剑定情,又是什么......你就安心地收着......说不定这也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呢,你就这样扔了,那吴摇凰知道了,岂不是要伤心么?......” 林不浪尴尬无比,却又拙嘴笨舌,急得额头冒汗,差点就大声喊起来了道:“师姐,我林不浪是什么样人,别人不清楚,师姐你还不清楚么?林不浪自懂得男女之情以来,眼中心中只有师姐一人,今生今世也只娶师姐一人为妻......别的女娘便是千般万般好,也不及师姐半分......” 温芳华闻言,先是一怔,没想到这样如木头一般的林不浪,竟然说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话来,心中也无比的感动,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啦,跟你开个玩笑,不过呢,这红梅耳坠还是留着的好,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这耳坠看着好熟悉,我似乎在何处见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林不浪见温芳华神情郑重,不似作假,这才点了点头,将那红梅耳坠又塞回温芳华的手中道:“既然如此,这东西还是师姐保管的好......” 温芳华又是一阵好笑,正在这时,便看到正厅中一张大方桌前,吴率教坐在一旁,周幺和边瑾儿挨着坐在另一侧,那周幺一眼瞧见他们,嘿嘿笑着,冲他们摇手道:“林小子,林家娘子,你们快这厢来坐,这满桌子的好酒肉,就是不见你们进来,俺老吴都要馋死了!......” 林不浪和温芳华这才对视一眼,朝着吴率教他们桌子前去了。 ............ 且说吴家客栈前院,苏凌一行人几乎都已经进去了,只剩下苏凌和张芷月二人。 那吴摇凰觉得这位苏大强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比那个姓林的公子却是解风情不少,所以对他的印象更好上一些。 不过,她也看得出来,这苏大强应该和身旁的绿衣娇俏女娘应该是一对儿,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死心,那美目传情,撩拨着苏凌。 “现在就剩下苏公子和这位妹妹两人了,不知道两位有什么绝活啊?哪一位先展示展示呢......”吴摇凰娇滴滴的说道。 张芷月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期待的看向苏凌,却见苏凌依旧是那副对吴摇凰垂涎三尺的死相,然而她却不恼,反倒觉得好笑。 张芷月性情温柔如水,更是冰雪聪明,自然明白苏凌这样做的原因,所以除了最初没揣测出来苏凌的目的时,有些吃醋生气之外,此时早就不生气了,反倒觉得苏凌这装相装的倒也好笑。 苏凌闻言,当先答话道:“额......那没得选了,接下来只有苏某展示了......” 吴摇凰魅惑地看了苏凌一眼,娇声道:“其实旁人无论展示什么绝活绝技,奴家却是不怎么上心的,奴家可是对苏公子您心有所属的,早盼望着苏公子一展所长,让奴家开开眼呢......若是苏公子的绝活真的很精彩,奴家可是愿意与苏公子您......深入交流切磋一番的......” 苏凌如何听不出那吴摇凰话中赤裸裸的诱惑之意,急速地瞥了一眼张芷月,见张芷月没什么生气的神情,这才放下心来,依旧装出一副花痴模样盯着吴摇凰,却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道:“唉,姑娘这话却是说到苏某的心坎里去了......苏某不也是盼着能与姑娘你......嘿嘿,不过,苏某可是比不了前面那几位的......他们要不然力气大,要不然功夫高,可是苏某呢,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实在是汗颜,汗颜啊,怕是会让姑娘你失望的......” 吴摇凰闻言,掩唇一笑道:“苏公子莫要说笑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们这些朋友啊,可都是隐隐以公子为首的,公子要是没有本事,他们如何能这样呢?......” 苏凌闻言,连连摆手道:“姑娘误会了,苏某是真没有什么本事,平生就是有些臭银钱,也舍得给他们分银钱,他们是冲着这个,可不是冲着我的......” 吴摇凰闻言,心中又是一动,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敢问公子您如今出门,带了多少银钱呢?......” 苏凌似计算了一番,这才道:“出门带银钱不方便,我带着的都是银票,除去一路花销之外,我这包袱之中,还有大概六七千两的银票吧......” 说着,他刻意地将手中的包袱朝吴摇凰面前扬了扬。 吴摇凰心中暗自窃喜,心道,今日终于遇到了一位财神,人傻钱多,实在是太好了。 然而,吴摇凰却是留了个心眼,摇头娇笑道:“苏公子果然是有钱的公子哥......这要是哪家女娘能嫁给公子您,那是她修来的福气啊......” 说着,她还装作不经意的,朝张芷月瞥了一眼。 “不过呢......”吴摇凰话锋一转,“公子虽然带着不少银票,可是咱们吴家客栈的规矩可不是银钱多了好使的,而是绝活......这规矩无论如何都不能坏了的,奴家有心通融,可是......却又怕手下人觉得奴家失言......只有委屈公子您施展绝技喽......” 说着,又是一阵眉眼传情。 苏凌故意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才似想辙一般,在前院雪地上踱着步子,半晌方道:“前面的我那几个朋友,都是展示的功夫......苏某呢,是个好心肠,从来都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大家一团和气多好,所以......苏某觉得,这次,不妨换一种方法......” “换一种方法?......”吴摇凰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的问道,“但不知,苏公子所说的换一种方法,是怎样一种换法呢?......” 苏凌嘿嘿一笑道:“这个简单,就是把武绝活换成文绝活......小可不才,喜欢舞文弄墨,写几首歪诗词......今日大雪良夜,得遇美人在旁,不做几首诗词出来,应应景,岂不是太可惜了么?......” 吴摇凰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微微撇了撇嘴,娇滴滴道:“奴家当是什么高深的绝活,原来是写诗词啊......奴家虽然父母皆不在了,但打小时也算出身书香门第,家父也给我请了不少的先生,教我学问......别的不敢说,若说诗词歌赋,奴家可是也多多少少会一些的,虽然可能不怎么精,但这写诗词的事情,只要是天下做学问的,怕是都会一些的吧......恐怕苏公子......” 苏凌不等她说完,遂哈哈一笑,摆手道:“寻常写诗词,自然不能算作绝活,那苏某也无脸进客栈了不是......我所说的写诗词,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写诗词......” “不是寻常的写诗词?公子说笑了,这写诗词就是写诗词,难不成还能写出花来?奴家怕是真的有些失望了......” 说着,那吴摇凰竟然真的微微撅起嘴来。 “吴姑娘,可曾听闻一步一诗么?......”苏凌朗声说道。 “一步一诗?......这是什么意思?......”吴摇凰果真有了兴趣,看着苏凌问道。 苏凌一笑道:“所谓一步一诗,便是每迈出一步,便要做出一首诗词,迈出第二步时,便要做出第二首诗词,也就是说,不管你要迈出几步,只要迈出步子,就要相应地做一首诗词出来......姑娘可见过这样做诗的?” 吴摇凰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苏凌的神情也变得与方才不同起来。 每迈一步,便要做出一首诗词来,这是需要多么大的急智和学问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啊?做诗是很有讲究的,往往做一首诗词,很多人都要挖空心思,想上许久,可是眼前这姓苏的男人,竟然说每迈一步便能成诗词一首,实在是匪夷所思。 “苏公子,不会是在开玩笑吧,迈出一步便要做诗词一首,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公子当真?”吴摇凰又问道。 “自然当真,既然说是绝技,总要占个绝字,所以普普通通的做诗词,岂能算数呢?......再说,真不真的,姑娘等下一看便知,苏某若是做得到,便进了这客栈中厅去,若做不到,苏某转身离开便是......”苏凌呵呵一笑道。 张芷月闻言,心中虽然也震惊不已,但还是对苏凌颇有信心的,她在离忧山时,便已经听到苏凌在京都龙煌诗会一鸣惊人,诗酒仙的雅称可是天下皆知的。 吴摇凰又追问道:“但不知苏公子您,要迈多少步呢?......” 苏凌略微想了想,方道:“既然是一步一诗,迈得少了,这绝活的成色就少了许多,若是迈步迈得多了,怕是一时之间,也真就做不出来了,既然如此,那就这样......” 说着,苏凌朝吴摇凰举起了左手巴掌,朗声道:“不多不少,迈出五步,每步成诗一首,一共五手,超过五步,或者少做一首诗词,便算苏某夸夸其谈,不能称为绝活,反而算是丢人现眼了,如何?......” 吴摇凰闻言,神情一振,朗声道:“既然如此......一言为定,奴家便翘首以盼苏公子诗词大作了!” 苏凌点了点头,极快地思索起来自己知道那些传世的诗词,如此场合之下,还要应景,便要抓住一个要素,便是雪。 那唐诗宋词里写雪的可不少...... 既然如此,对不住了各位诗人大文豪,我可又要当诗词的搬运工了。 苏凌想着,便已经确定了要搬运的五首诗词是什么了,这才闲庭信步地朝前迈了一步出去。 早有一旁的伙计大声喊道:“一步!......” 苏凌抬头,看着夜幕之中纷纷扬扬洒下的大雪,忽地开口,缓缓吟道:“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吟罢,苏凌朝着吴摇凰淡淡一拱手道:“第一首诗,小试牛刀,儿戏之作,虽然算不得精妙,倒也借诗传意,姑娘之栈,便是在风雪之中,容留我们夜归人之地啊......苏某虽然还未曾进入,但相信,这里定然会让苏某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吴摇凰认真地听着,待苏凌吟诵完,已然不由自主地喃喃念叨起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好一幅大雪夜归家的画面!......苏公子大才!这诗应景!” 苏凌一笑,蓦地踏出第二步。 “两步!......”一旁的伙计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那伙计话音方落,苏凌已然开口吟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三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此乃大诗人韩愈之作,只是苏凌将第二句二月初惊改为了三月初惊,毕竟此时已然是春三月初,中原之地已然渐有春意了,只是此处还是一片雪色。 苏凌刚吟诵完毕,那吴摇凰却是淡淡一笑道:“诗虽然不错,可是......苏公子啊,此诗不怎么应景吧,你也看到了我这里,雪大风寒,万物凋零,何来草芽和春色之说呢?......” 苏凌哈哈大笑,装作十分迷恋吴摇凰姿色的样子,痴痴看向她叹道:“姑娘谬矣,所谓春芽和春色......自然是有的,这里虽然寒风大雪,天冷至极,但是姑娘你站在这里,不就是一院春色么?姑娘之娇嫩,犹胜春芽,如何会不应景呢?......” 吴摇凰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娇笑道:“苏公子果真是个风雅的妙人......就冲这一番解读,此诗比方才那一首更妙!” 苏凌暗笑,吟的一首好诗,果真不如拍得一手好马屁啊...... 苏凌大笑,一甩衣襟,又向前迈了一步。 “三步!......”伙计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入冬。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苏凌吟罢,缓缓叹了口气,竟痴痴地望向吴摇凰。 吴摇凰心中又是一颤,此诗之深情,之爱而不得,之凄切动人,她如何感受不到,又加之苏凌恰到好处地深深朝她凝望,幽幽叹气,只把吴摇凰反勾得是芳心乱跳,她竟以为眼前这公子真就对她动了情,只因已有那个绿衣女娘为配,而幽怨爱而不得,所以才吟出——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的遗憾出来。 不知为何,那吴摇凰的心头,真就也生出一些莫名的遗憾出来。 眼前这公子,相貌俊逸,又才气逼人,若是自己真的有这样的郎君...... 吴摇凰腾的一下脸红了起来,这一次的娇羞,可不是向之前那般刻意装出来的,却是真的。 “公子......”吴摇凰想说些什么,却话到嘴边,脸颊越加如红云发烫,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好在苏凌也没有让这种气氛持续下去,他毕竟要照顾张芷月的想法,虽然张芷月看起来神色如常。 于是,苏凌不接话,继续朝前迈了一步。 “四步!” 那伙计喊完这句话,吴摇凰的神色之中,却多了一丝丝的失落和遗憾。 “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只缘春欲尽,留着伴梅花。”苏凌声音喃喃,又吟出一首诗来,只是刻意地将原诗最后最后一句梨花改为了梅花,这梅花暗指的何人,那吴摇凰当然清楚。 此诗吟罢,无吴摇凰顿觉苏凌心中对她的遗憾和深情之意更深了许多,一时之间也默默出神,怅然若失,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便在这时,苏凌忽地神情一变,整个人变得豪迈激昂起来,大手一挥道:“苏某堂堂男儿,如何儿女情长起来,既如此,这最后压轴的,便换一换风格吧,方才四首皆为诗,那这一首,便做首词出来,姑娘听了!......” 说罢,他一提衣襟,大步迈出。 “最后一步!”伙计高喊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充渤内外,惟余莽莽;林海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禹王嬴帝,略输文采;前朝旧皇,稍逊风骚。 一晋豪杰,群雄逐鹿,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苏凌吟罢,心中暗自好笑,得亏自己是文科生,要不然临时改词还真不好想出来。 这可是一代伟人的名作,气势之豪迈,词作之雄浑,舍我其谁之胸襟,绝对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一词吟罢,满院皆寂。 便是连不怎么听得懂诗词的那些伙计,都沉醉在此词作之中,被大气磅礴深深地感染了。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好大的气魄,好舍我其谁的胸襟!......这词,便是当今诗酒仙前来,怕是也会心悦诚服的!”那吴摇凰又吟诵了词的最后一句,惊叹道。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自己的事迹,这吴摇凰真就知道不少,要不然也不会说出什么诗酒仙也会心悦诚服的话来。 不过,看来这女娘只知道自己的名号,却是不认得自己的,否则自己怕是要露马脚的。 就算如此,苏凌心中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毕竟自己主打一个纨绔好色,吊儿郎当,忽然做出这么多诗词,而且一蹴而就,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但愿那吴摇凰并未留意这些吧。 苏凌暗暗地想着。 却见吴摇凰忽地鼓起掌来,娇声道:“公子果真才华无双,这五首诗词,每一首都是绝佳之作,又是在五步急智之下一蹴而就,苏公子这做诗词的功夫,的确称得上是绝活,既然如此,请进客栈中厅!......” 苏凌点了点头,却并不急于走进客栈中厅,反而微微一抱拳道:“既然姑娘觉得苏某这些拙作还算绝活,那苏某做了五首诗词,所以苏某觉得,应该带上我家妹子,一同进去......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啊?......” 不料那吴摇凰闻言,却蓦地生出醋意来,淡淡地哼了一声,有心刁难道:“苏公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苏公子虽然做了五首诗词,但皆是一个绝活,怎么能拆开来算呢?所以,这客栈中厅,怕是只能苏公子一人进去了......至于这位妹妹,只能留在外面,客栈中厅,却进不得的......除非妹妹你亦有与众不同的绝技......” 说着吗,那吴摇凰似笑非笑的看向张芷月。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悬丝诊脉,医者仁心 苏凌闻言,面色便是一沉,沉声道:“老板娘,你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我这位妹妹不会什么功夫,心思也单纯,不会什么所谓的绝招,若你非要看什么绝招,那便由苏某代替她,再展示一番如何?” 吴摇凰淡淡一笑,摆摆手道:“苏公子此言差矣,这位妹妹可不能由你来代替......之前那位小妹,的确是因为年岁太小的缘故,为了不让旁人议论我们吴家客栈欺负人,奴家这才勉为其难,让那位周壮士代为展示绝活,可这位妹妹显然已经是个大人了,就不能像之前那般,由旁人代替了,否则,这个先例一开,你代替他,他又代替你,这样的话,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入我吴家客栈了么,那奴家定下的规矩还有什么意义呢......苏公子,您说是吧?......” “你......!” 苏凌被吴摇凰反将一军,一时间无从辩驳,只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却见张芷月神情十分的从容,淡淡一笑,梨涡浅浅。 “苏哥哥......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给我应付便是......”张芷月不慌不忙的说道。 苏凌心中有些着急,一皱眉道:“可是芷月你......” 张芷月不等苏凌说完,又是一笑,朝着吴摇凰微微一礼道:“吴老板娘说得在理,若进客栈,必要守规矩才是......张芷月何德何能,怎么能够被别人替代呢,那不是坏了吴老板娘的规矩了么......” 吴摇凰闻言,心中得意,脸上却带着笑意点点头,虚情假意地夸赞道:“这位妹妹,人长得俊俏,讨人喜欢,更是明事理的人啊!......” 苏凌更是着急,将张芷月衣袖一拉,低声道:“芷月,你不会功夫,她这是存心刁难你啊......” 没成想,张芷月笑着瞪了他一眼,笑嗔道:“怎么,苏哥哥如何知道芷月就不会什么绝活儿了么?你这未免把芷月看扁了吧......” 苏凌一窘,挠挠头道:“我这.......芷月妹妹,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张芷月柔柔地握了握苏凌的手,淡淡笑道:“苏哥哥,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好了,瞧好吧!” 说罢,张芷月朝着吴摇凰近前迈了两步,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吴老板娘,张芷月粗通文墨,自然不能做出苏哥哥那样惊艳的诗词,也不会什么精妙的功夫,所以也不能像之前我那几位朋友,展示些真功夫......” 吴摇凰闻言,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既如此,那可真就难办了,怕是妹妹你......” 未等吴摇凰说完,张芷月却笑着一摆手道:“不过呢......妹妹虽然不才,但却懂一些医术,对望闻问切之法,更是有些心得......所以,我会瞧病......” 吴摇凰闻言,哑然失笑道:“妹妹这也算是一桩本事,只是眼下也没人得了什么病啊,你这本事也无处施展啊......况且,就算真的有人得了病,那看病问诊的本事,是个郎中可是都会的,这也算不上什么绝活绝技吧......” 张芷月又是不慌不忙的淡淡一笑,反问道:“姐姐真的这么肯定,您的身体就一点小病都没有么?......” 吴摇凰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不悦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莫不是咒我生病不成?......” 张芷月赶紧摆摆手道:“姐姐错意了,我自从进了吴家客栈前院,见到姐姐绝世风姿之后,便被姐姐的仙子一般的容貌所吸引,所以不免多看上了几眼,然而......也怪我多事,本能的就用了医道中望闻问切四字诀中的望字诀,发现姐姐您虽然没有什么大疾,但姐姐的身子,也不是一点小问题都没有的,而且,姐姐身子上的小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姐姐,令姐姐不胜其烦......不知妹妹说得可对?” 吴摇凰闻言,心中一动,对张芷月此言有了些兴趣,笑道:“妹妹却是个妙人啊......我倒是好奇,妹妹看出来我到底有什么小病了呢?......” 张芷月胸有成竹道:“只用望字诀,只能大体上看出来姐姐你身子有些小恙,至于具体的是什么,还要细细地探查一番才好......”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也罢......反正也没什么事,那就让你瞧上一瞧,若是妹妹真的说得我心服口服,我便认了你这算绝活,如何?......但不知妹妹要如何细细地探查呢?......” 张芷月不慌不忙道:“诊脉......” “诊脉?......呵呵,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呢,原来跟正常的郎中看病一模一样啊......行吧......” 吴摇凰说着,有些敷衍地将自己的右手朝张芷月面前一递。 张芷月只是看了一眼吴摇凰白皙的手,淡淡摇头笑道:“姐姐既然答应妹妹问诊,若是妹妹如普通郎中那般诊脉,便是医术再高,也自然不能称得上是绝技......这脉,自然是要诊的,只是不能用这般寻常的手段......要换一种花样才好......” 吴摇凰闻言,有些疑惑道:“诊脉还有其他的花样?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不知妹妹,花样何来啊?......” 张芷月并不答话,只是从腰间拿出一根盘着的如银丝一般粗细的环,朝着吴摇凰眼前一晃道:“此乃妹妹家传之物,乃是用极细的银丝盘成的银丝环,若是展开来的话,这银丝环长度可是有五六尺之长......小妹不才,便用此银丝环为姐姐诊脉吧......” 吴摇凰更是疑惑不解道:“用这个银丝环为我诊脉?如何诊法?......” 苏凌认真地看着,心中暗忖,哎呦我去,这方法我懂啊,这不就是另一本名着中的诊脉之法——悬丝诊脉嘛? 我还以为那姓吴的大作家跟罗大忽悠一样,都是忽悠人的,悬丝诊脉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没成想,张芷月竟然真的会? 苏凌的医术已然不低,他可是明白诊脉的的要诀,所谓诊脉又叫切脉或者搭脉,关键之处,就在于医者要以自己的指头搭在病患的脉搏上,感受病患的脉搏跳动,从而探查病患的脉象,由脉象得知病患到底患了什么病症,然后再根据脉象所示,对症下药。 所以,诊脉的要务,在于搭和切字之上,可是张芷月所谓的悬丝诊脉,只是用极细的银丝环搭在吴摇凰的腕上,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接触。 苏凌自认为,以自己现在的医术,是绝对做不到能够如此诊脉的。 因此,苏凌不免有些担心,低声道:“芷月,我虽然在一本古籍看见过有种诊脉的方法叫做悬丝诊脉,但是那古籍实在艰涩难懂,记载的也是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悬丝诊脉不过是噱头而已,正常的医者绝对做不到的.......所以,芷月,你有几成把握?......” 张芷月一笑道:“苏哥哥竟然也知道此法......那就放心好了,既然医书之中有此法,那必然是有人做得到的,再说了,苏哥哥忘了,咱们阿爷他是何许人也了么?别人或许不会,芷月却还是可以一试的......” 苏凌见张芷月如此有信心,这才点了点头道:“好吧,不过你不要勉强,实在不行,咱们另想办法便是!” 张芷月点了点头,这才朝吴摇凰道:“姐姐,这种诊脉的方法呢,便唤做悬丝诊脉,小妹用手中的银丝环,一头搭在您的腕上,然后将银丝环的丝线拉到五尺左右的地方,小妹用手搭在银丝环的另一头,不用触碰姐姐的手腕,你我之间,亦无需肢体上有什么接触,避免了尴尬和唐突之外,还能瞧出姐姐的病症......” 吴摇凰闻言,心中大奇,赞叹道:“不想妹妹竟然有如此医术,若是真的做到了,的确可以称为绝活绝技......” 她忽地又似笑非笑地问道:“只是凡事都需有个时辰,若是妹妹用此法一直为我诊脉,诊了许久还说不出我的病症......” 张芷月一笑,信心十足道:“无须太太久,只需数十息便可......到时妹妹若是说得不准,便是欺骗姐姐,这客栈我也无脸进去了!”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很好!......那就请妹妹施展绝技吧!” 再看张芷月脸上满是盈盈浅笑,绿衣盈盈间,轻轻的一挥动手中名盘在一起的银丝环,那银丝环瞬间绽开,似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银丝环的一头,轻飘飘的又十分准的正落在了吴摇凰的手腕之上,然后轻轻一旋,将吴摇凰的整个手腕轻轻的缚住。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银丝环轻飘飘地朝着五尺开外的地方飘去,张芷月轻移莲步,衣袂飘飘,向前走了五尺,正好那银丝环的另一头,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张芷月用葱指捻着那银丝环,吴摇凰和张芷月之间,一根细如发丝的银丝将二人连接。 细细看去,那银丝在暗夜之中,竟然泛着温润的流光,显得美轮美奂。 “姐姐请务必不要乱动,谨守心神,呼吸均匀,排除杂念,平心静气......小妹要开始了!”张芷月清洌的声音从五尺开外之处传来。 吴摇凰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诊脉,稀奇的同时,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紧张的,张芷月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她顿时觉得整个人安定了许多,依照张芷月的吩咐,平心静气,沉下心来。 却见张芷月一手捻动着那银丝的一头,那银丝随着她葱指的捻动,也缓缓的颤动着,其上的银色流光竟如水一般缓缓地流动起来。 张芷月这样捻动了几下银丝,时而皱眉,时而沉思,神态不断变化。 约莫过了二十余息,那张芷月忽地玉腕一抖,“刷——”的一下,一道银光闪动,再看那原本扯开的银丝环,已经又盘成一个环,被张芷月稳稳地托在手中。 那张芷月此时的神情,早已变得极为明朗。 苏凌看在眼中,已然知道张芷月心中有了确切的答案。 张芷月缓缓地朝着吴摇凰走来,见吴摇凰双眸微闭,还沉浸在静心之中,便柔声道:“姐姐,已经可以了......” 吴摇凰这才蓦地睁开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道:“妹妹这悬丝诊脉,难度已经非比寻常了,竟然连诊脉的时辰也不过数十息,你真的已经探查到我有什么病症了么?......” 张芷月点点头道:“自然探查出来了......姐姐,您没什么病......” 吴摇凰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不悦,沉声道:“妹妹莫不是戏耍我么,折腾了这一场,一句没病就能自圆其说么?我之前便说过我没病的,还用得着你如此大的阵仗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真是可发一笑!” 苏凌心中暗骂,这姓吴的女娘实在有些故意刁难张芷月了,哪有医生说患者没病,患者急眼的道理呢? 他刚想出言驳斥,张芷月却微微一笑道:“姐姐听我把话说完,妹妹所说的姐姐没病,指的是姐姐身体还算康健,寻常意义上的病症自然是没有的,若是有,姐姐也不会如此的光彩照人,是不是......” 张芷月顿了顿又道:“然而,人吃五谷杂粮,身体上不可能没有一些小恙,只要是正常的人,身体也会多多少少的有些小恙的,虽然不致命,不妨碍正常的饮食起居,但是犹如疥癣,令人不胜其扰啊......所以,妹妹所说的没病,是真的,但小恙却是有的,这也是真的。” 苏凌心中一动,这解释他可太理解了,张芷月口中所谓的小恙,就是他那个时代的人流行的所谓“亚健康”状态,尤其是在年轻人人群中,亚健康更是被屡屡提及,因此催生了出,各种的养生之法。 以苏凌现在的医术来看,那个时代所谓的养生之法,不能说都没什么卵用,但大多数不过是隔靴搔痒,从根本上无法转变他们的亚健康的状态的。 “小恙?......呵呵,这个说法,倒也新奇,那妹妹你就不妨说说看,你指的我所谓的小恙,又是什么呢?......”吴摇凰冷笑道。 “不着急,在小妹没有下论断之时,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姐姐您如实告知,若是您为了逞一时胜负之欲,不实言相告......那便是有些讳疾忌医了......”张芷月这话柔中带刚,有意地提醒吴摇凰。 吴摇凰闻言,扑哧一笑道:“方才我所作所为,妹妹应是看在眼中的,胜就是胜,输就是输,没有什么好纠缠的......妹妹只管问来就是!” 张芷月点了点头,遂正色开口道:“这第一问嘛,敢问姐姐,可时有感觉手足清冷,尤其夜半之时,虽重衾而不暖么?......” 苏凌闻言,有些讶然,这话问得,实在让吴摇凰有些尴尬,若是吴摇凰真的有这样的症状,怕是她也不敢承认,毕竟今日她这身打扮,可是薄得不能再薄了,更何况还是冰天雪地之中。 她要是承认的话,这不是变相的承认自己是为了形象,再冷也要穿成这样,自己找虐么。 果然那吴摇凰先是一怔,忽地似乎有意地将自己的两只手朝着袖中缩去。 张芷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仔细一看,却见那吴摇凰的双手发白,几乎没有血色,而且更为惹眼的是,她的十指指甲,九指都涂了色,唯有右手最后的小拇指没有涂色,却怪异地泛着深紫色。 张芷月抓着她的手,看了之后,只笑并不说话。 吴摇凰抵赖不过,只得一低头,从嗓子里哼出一个字来:“有......” 张芷月这才放开她的手,又道:“我虽然未见姐姐之舌,但可以断定,姐姐的舌质淡若白瓷,苔薄如蝉翼。不知小妹猜得可对......” 吴摇凰心中一颤,叹了口气道:“妹妹说得对......” 张芷月点了点头,更加信心十足,又问道:“这第三问嘛,姐姐可否经常有眩晕之感,虽然不妨碍您正常的活动,但是这种感觉总会出现,出现之时,还常常伴有耳鸣,除此之外,姐姐更是在晚上睡不安稳,常常是寐不安枕......” 吴摇凰闻言,满脸忧虑神色,叹了口气,神思有些倦怠道:“又被妹妹眼中了,果然时常如此,实话言之,我上次安寝之日,我已然记不清楚了,由于夜不安寐久已,才有今日在中厅小憩之故......” 张芷月点了点头,又道:“最后一问,却是些私事,不便明说,姐姐近前来......” 说着,她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哥哥,还请回避一下......” “我?......”苏凌顿时语塞,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芷月。 张芷月这才格格笑道:“苏哥哥......有些话不能让你听去的,你就回避一下嘛!” 苏凌没有办法,只得耸了耸肩,朝一旁走出十数丈,还背转过身去。 张芷月这才压低了声音,在走到自己面前的吴摇凰的耳边,声音极低的说道:“姐姐癸水之期时,是否色淡质稀,或淋漓难止呢?......” 吴摇凰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半晌方声音极小道:“妹妹说的不错......却是如此!” 张芷月这才点头笑了起来,朝着苏凌唤道:“苏哥哥,我已经问完了,你可以回来了!” 苏凌这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转身走了回来。 张芷月又道:“方才小妹用悬丝诊脉之法,为姐姐诊脉,觉姐姐之脉象,细弱而无力,似春蚕吐丝,沉取愈微。又问姐姐之症状,更与脉象一一应对......” 吴摇凰此时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忙正色一礼道:“妹妹将我之症状,完全言中了,敢问妹妹,我这所患之恙,到底为何啊?......” 张芷月声音不疾不徐道:“此乃冲任失调,生化乏源之症也。气虚无以摄血,血亏难以载气。法当气血双补,尤重培土生金。可投八珍、归脾之属,佐以阿胶、龙眼血肉有情之物。更嘱调饮食以养脾胃,节劳逸以安脏腑,使气血渐充,阴阳自和,则月事循常,诸症渐瘳矣。” 吴摇凰认真的听着,虽然对张芷月所说的话有很多都不太懂,但之前张芷月所言她的症状皆如数言中,此时已经对张芷月深信不疑,遂深深一拜道:“妹妹真乃妙手神医,悬丝诊脉更是神乎其技.......令姐姐佩服的五体投地,还请妹妹施以援手,为姐姐开个妙方出来,我也好照方抓药,以消我恙!” 张芷月点了点头道:“医者仁心,小妹既然已经查出姐姐之恙,怎有袖手不管之理?不知可有纸笔么?......” 吴摇凰闻言大喜,点了点头道:“有的,有的......!” 她刚想吩咐伙计拿来纸笔,忽地转念一想,这张芷月的确对她助益良多,现在人家要为自己开方子,总不能就在这雪夜之中写了,那便是自己失礼了。 想到这里,她心悦诚服地朝着张芷月和苏凌一拱手道:“张家妹子、苏公子,二位绝技惊为天人,吴摇凰话付前言,愿赌服输,里面请!” 说着,吴摇凰轻移莲步,竟当先走到中厅门前毡帘出,亲自撩起了毡帘,那情形,苏凌和张芷月俨然吴家客栈上宾。 苏凌和张芷月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携手朝那客栈中厅而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酒 苏凌和张芷月朝客栈中厅走去,苏凌低声问道:“芷月,你是何时学会的这悬丝诊脉之法的?连我都不会......看来阿爷还是会藏私哦......” 张芷月笑着白了他一眼道:“苏哥哥,阿爷对你如何,你还不清楚么?......他对你绝对不会藏私,元化阿爷也一样......苏哥哥怎么能这样说呢......” 苏凌挠挠头笑道:“我也是随口一说......呵呵!” 张芷月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苏哥哥,你真以为我会什么悬丝诊脉么?......其实,我压根就不会的,不过是做做样子,骗骗她罢了......” “什么你......芷月......”苏凌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也赶紧压低了声音道:“芷月......你胆子可是真大,你就不怕她看出破绽,你漏了马脚么?......还有,你这是学坏了啊,竟然学会骗人了......” 张芷月撇撇嘴道:“学坏也是受你影响的......” “额......”苏凌又是一窘。 张芷月忍着不笑,尽量地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道:“隔行如隔山......那吴摇凰一看就对医术一窍不通,所以呢,我怎么说,只要让她相信,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其实吧,我也是半真半假,悬丝诊脉的方法是糊弄她的,但是她的病症,却是真的......” 苏凌大奇道:“那你相当于根本没有给她诊脉,又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体有这么多毛病的......” 张芷月一笑道:“很简单啊,因为我和她都是女娘呗......” 见苏凌还是有些不解,张芷月这才压低了声音,进一步解释道:“其实吧,向与我年岁差不多的女娘,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共通的小恙,只是症状的轻重不同罢了,这青淄镇的环境很恶劣,一年到头,冬天严寒多,温暖的时令少,加上她又是吴家客栈的老板娘,定然十分操劳,耗费心神......” “所以,大多数女娘都有些气血两虚的症状......而吴摇凰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症状更为严重一些罢了,这症状,其实不用诊脉,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我见到她之后,就一直不动声色地认真观察她,所以心中有底,但为了让她相信我这是绝技,所以我才唱了一出悬丝诊脉的戏......要不然,我怎么能过关呢......”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低声赞道:“芷月妹妹厉害啊,这一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都把我给骗住了......” 那吴摇凰头前引路,知道苏凌和张芷月在低头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还以为他们是心上人之间窃窃私语,所以并未留心去听。 等苏凌和张芷月走进中厅时,林不浪等人已经看到他们,皆站起朝他们招手,让他们过去同坐一席。 苏苏凌朝他们招了招手道:“你们先稍待,咱们张神医还有事情没做完,等做完了,我们在一处吃喝个痛快!” 众人听了,不由的疑惑起来,张神医?是谁啊? 还是边瑾儿脑袋灵光,第一个说出张神医不就是她芷月阿姊么,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众人其实都感觉到,自从周幺带了边瑾儿进入客栈中厅之后,边瑾儿原本忧伤的情绪已经淡了不少,而且从沉默寡言变得有些喜欢与大家交流了,每个人心中也着实高兴了不少。 见吴摇凰引着苏凌和张芷月来到柜台前,吩咐了伙计取来纸笔,这才朝着张芷月笑道:“好妹子......劳你费心了!” 说着,她亲自沾满了墨汁,将笔递给了张芷月。 张芷月提笔在手,思忖了一阵,这才奋笔疾书,一行行娟秀的小字,出现在雪白的纸上。 却见上写:八珍汤为君药,党参五钱,白术四钱,茯苓四钱,炙甘草两钱,四君补气;当归四钱,白芍四钱,熟地黄五钱,川芎三钱,四物养血。 归脾汤为臣药,黄芪七钱,补脾肺之气,龙眼肉4钱,养血安神,酸枣仁三钱半,宁心助眠。 辅以阿胶三钱半,艾叶炭三钱,砂仁两钱,桂枝两钱,陈皮三钱。 忌生冷瓜果,避风寒,慎劳碌忧思,此病可愈也。 张芷月一气呵成,搁笔之后,又将此方拿起,细细地看了几遍,确认无误,这才将此方交到吴摇凰的手上,微微一笑道:“吴姐姐照此方抓药,定见功效!” 吴摇凰大喜,赶紧接过,收在袖中。 她这才一脸的欢欣,朗声道:“诸位,今日以绝技入奴家之吴家客栈,又有张家小妹为我诊脉开方,保我身体周全,这皆是天注定的缘分,吴摇凰无以为报,便话付前言,不仅是今日饭食酒肉,还有住宿等诸事银钱,小店一概全免,分文不收!这也算奴家聊表心意了!” 吴率教闻言,头一个站起来,哈哈大笑道:“老板年,虽然你定的那些规矩,实在有些不怎么样,但你这人倒是爽快大方,颇对俺老吴的脾气......既然如此,那俺老吴就不客气了,好酒好肉,赶紧端上来吧......” 其实,大家都没怎么动,那桌上的酒肉还有不少,都在等着苏凌和张芷月前来。 吴率教向来是大口吃肉,大碗吃酒之人,便是再摆上两桌子酒肉,他也不嫌多。 苏凌见状,用手点指他,笑骂道:“你这黑厮,把我的脸都丢光了,早知道便不带上你这个马夫了......” 吴率教也不以为意,与众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吴摇凰却是格格笑道:“苏公子此言差矣,吴壮士心直口快,憨厚直爽,不就是一些酒肉么,这青淄镇虽然荒了,但这些酒肉还是能管够的......你们不吃,三五日再不见一位客人,不是要白白倒掉了么?.....来啊,给几位朋友上酒添肉!” 这魅惑女娘这番言语和行事,倒又多了些许的豪爽。 吴率教这个美啊,大嘴一咧,朝苏凌笑道:“公子如何,人家老板娘都不在乎,你就不要阻止俺老吴大吃大喝了,俗话说,吃饱喝足好上路嘛,反正此地离着京都还远呢......” 苏凌没有办法,苦笑摇头,朝着吴摇凰一抱拳道:“老板娘,多谢盛情,不过我们吃了你多少酒肉,住了多少房间,待我们走时,还是要一点不差的算上的......” 吴摇凰也没有多说,直教伙计们好酒好肉,没数地往上端。 然后又请着苏凌和张芷月与众人坐了,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施礼回柜台后面去了。 待吴摇凰走了,众人这才得空问苏凌和张芷月两人他们在外面额的详情,苏凌压低了声音将事情讲了一遍,众人听完,皆是频频点头。 这厢伙计们频频上酒上肉,更将客栈中厅的所有炭火炉烧旺,外面大雪纷扬,寒风呼啸,厅中温暖如春,更有些许热意。 吴率教见大家只顾着说话,没人动箸,实在忍耐不了了,嘟嘟囔囔道:“各位,咱们不能就一直聊下去啊,这样聊,怕是聊到明早也聊不完的......你们看看,这桌子上罗列杯盘,整个桌子都快放不下了,咱们再不吃,等下伙计都不知道新菜摆放到哪里去了......再说,俺老吴肠子大,早就老肠子老肚子咕咕直叫了,你们要是不吃,俺可不等了,俺要先吃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苏凌笑着,拧下了一只猪肘子,扔到吴率教的盘中道:“大老吴说的对,咱们开吃!” 众人皆拿起手中木箸,开动起来。 那吴率教见大家都动了,这才一撸袖子,一副干饭人干饭劲头,就要开吃,可是他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又嘟嘟囔囔道:“原是想着先敬公子一卮酒的,可是俺等了这许久,嘴唇都等干了,既然如此,那这第一卮酒俺就不敬公子了,俺自己先解解渴......” 说着,他掂起桌上的酒壶,就要往自己的酒卮中倒酒。 不成想,那林不浪蓦地眉头一蹙,抬起手中的木箸,正敲在他那酒卮上。 “砰——”的一声,那酒卮中倒进去的一些酒,洒出来不少。 这下可把吴率教给心疼坏了,一边皱着铁刷子一般的粗眉,一边朝林不浪不满地嘟囔道:“林小子,你这是发什么疯,俺不就是嘴馋,想先替公子拿拿这酒味么,为何你要阻拦,这一下敲下去,俺一口没吃到酒,反倒是撒了不少,这可是美酒啊,林小子,你要赔俺!” 林不浪皱着眉头,瞪了吴率教一眼,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个没出息的货,看到酒就什么都不顾了,早晚你定会吃酒误事,你信不信!......” 吴率教心中不服,朝林不浪哼了一声道:“好你个林小子,小白脸没有好心眼,你就是看俺不顺眼,横七竖八地找毛病!” 林不浪一脸无奈,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大老吴,咱们自打进了这吴家客栈开始,所遭所遇都非比寻常,哪家的客栈伙计有不错的功夫?还有住客栈要展示绝活......这些都与常理不符啊......那老板娘吴摇凰,若真的只是吴大善人的女儿,如何能在这荒镇之中撑起这客栈营生的?......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唔......俺是个大老粗,自然想不得这许多!”吴率教一时语塞,狡辩道。 林不浪又道:“这些还不算,那吴摇凰举手投足之间,应该不难看出,她亦有不错的功夫在身,她一个女娘,只是镇中的百姓,哪里来的这绝技功夫的......这不令人生疑么?我敢断定,她绝非普通人,定然有非同寻常的身份!” 吴率教此时心中只有吃酒一事,眼巴巴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酒,却是吃不到嘴里,所以,林不浪说些什么,他真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最后不耐烦道:“林小子,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多,不就是吃个酒这么简单的事,我管她老板娘到底是什么人,什么底细呢?这跟吃酒没有关系吧!......” 林不浪十分无语地摇头,又压低了声音道:“我观这吴家客栈和这客栈中的伙计,尤其是这吴摇凰,绝非善类,万一他们是咱们仇家派下来,专候我们的杀手,那咱们就危险了......” 吴率教还没有完全傻透,这才压低声音道:“管他杀手不杀手呢,他们要是真敢有什么歪心思,俺老吴一刀一个,奖他么都宰了就是!......” “你说得轻巧,万一他们在这酒中下毒,到时候你吃了这酒,早就不省人事了,岂不是任他们摆布了么?怕是大老吴,你这大黑脑袋怎么丢的都不知道......”林不浪沉声道。 “唔......”吴率教心中觉得林不浪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实在顶不住酒的诱惑,只得朝苏凌投去求救的眼神。 苏凌想了想,也低声道:“不浪说的是,出门在外,这吴家客栈的确有些邪乎,咱们还是小心一些最好,我看这样,咱们只吃肉和菜,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日也能早些启程,这酒嘛......大老吴你忍一忍,我们也都陪着,咱们都不吃酒!” 其实苏凌真就对酒中有没有毒无所谓,毕竟他服用过虺蛇胆,除非过于稀有刁钻的毒,普通的毒,对他没有什么效果的。 但是,苏凌不怕,其他的人可没法做得到百毒不侵的。 吴率教闻言,知道这下彻底没希望了,顿时蔫了吧唧的一低头,瘫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地没了精神,觉得连苏凌递给他的那大肘子都不香了。 苏凌见状,忙安慰道:“大老吴,你放心,这次进了京都龙台,什么样的好酒,只要你想喝,我绝对管够!” 吴率教嘟嘟囔囔道:“宫里天子喝的御酒也能喝到?......” “那又何难,不仅能喝得到,照样管够!”苏凌笑道。 吴率教这才勉强拿起木箸道:“行吧,那不吃酒便不吃罢,俺老吴再忍忍!......” 众人这才又笑了起来,皆拿起木箸,开始吃肉吃菜。 众人还好,那吴率教可是个粗人,原本因为没有酒肉,无精打采的,可是自打那手中的木箸夹起肉食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是这吴家客栈饭菜做得的胃,再看这吴率教,掂起后槽牙,这顿狼吞虎咽的可劲造啊,一桌子的美味,大家都还没怎么吃,几乎被他吃了个精光。 好在大家也都知道吴率教的食量惊人,也就都有意让他多吃一些。 便在这时,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道:“诸位,奴家看这饭食却是吃了不少,只不过这酒好像你们分毫未饮啊,这是为何呢?难不成是觉得小店的酒不是什么佳酿,不惜的饮不成?......” 苏凌等人回头看去,却见吴摇凰不知何时站在众人身后,笑吟吟、娇滴滴地看着他们。 苏凌忙朝吴摇凰一摆手道:“老板娘说的哪里话,承蒙老板娘好酒好肉招待,我等不胜感激......如何会觉得这酒不好呢?......” 吴摇凰扑哧一笑道:“那这便奇怪了,既然不是觉得这酒不好,为何一滴都不饮呢?莫不是无人把盏?不如奴家为各位把盏如何?......” 说着,便轻移莲步,走到酒壶近前,用葱指勾住那酒壶,微微地扬了起来,作势就要斟酒。 苏凌赶紧摆手道:“不敢劳烦姑娘......不敢劳烦姑娘......只是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早就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了,所以想着吃些饭食,好早早休息,万一多吃了酒,醉了的话,明日怕是不好早行呢......” “呵呵呵......”吴摇凰格格娇笑,“苏公子这话,就好没道理了,这天寒地冻,饮酒本就能驱寒,既然走了一天的路,饮些酒,又能解乏,如何就不饮了呢?再者说,这雪一下就下个没完没了,看这情形,明早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没准儿大雪封门,诸位怕是还要在奴家的小店之中多住几日呢......奴家这小店,本就没有什么客人,各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奴家说过的,分文不要......” 说着,她用那葱指勾住酒壶,轻轻的摇了摇,酒壶里面的酒被她摇得花花作响,这一下,又将吴率教肚子里的酒虫勾了上来,吴率教不由得直咽吐沫。 却被吴摇凰全都看在了眼中,她又格格笑道:“旁人不饮酒,这位吴壮士,当是海量好酒之人,怎么也就不饮酒了呢?来,奴家为吴壮士满上一卮酒!” 说着,她十分从容自如地给吴率教面前的酒卮中斟了满满一卮酒。 苏凌和林不浪、周幺皆不动声色地看着,却见那酒壶嘴流出的酒,颜色清洌透亮,酒刚流出来,便一股酒香扑鼻。 从颜色和气味上,苏凌能判断个大概,这酒,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莫不是自己错怪了这吴摇凰,有些多疑了? 吴率教见那酒的成色极好,又闻扑鼻酒香,哪里还能抵抗住美酒的诱惑,可是他还是不敢端起酒卮,一饮而尽,没有办法,只得一拍桌子,叹气道:“唉,老板娘,不是俺老吴不吃酒,俺可是最喜吃酒的......可是呢,他们都不吃,也不让俺吃,俺能有什么办法......” 吴摇凰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有格格笑了起来,看神情似乎并未生气,只是娇声问道:“苏公子......吴壮士说的可是实情?真的是你们不让他吃酒不成?......” “我那个......”苏凌一时尬住,只是挠头不语。 那林不浪却是红脸汉子,自然直来直去,见此情形,脸色一沉,眼神灼灼的盯着吴摇凰,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那便直说了吧,老板娘,不是我们不爱吃酒,而是害怕这酒中有问题,敢问老板娘,这酒真的只是酒么?......” 这一单刀直入,那吴摇凰顿时脸色沉了下来,柳眉一竖,将那酒壶朝着桌上一顿,有些嗔怒道:“林公子,你这话说的,我便有些听不明白了,吴家客栈所招待客人的酒,皆是我一人精心酿制的,虽然不能算得上上好,但是也算酒中佳酿了,这酒中除了酒之外,还能有什么?......” 说着,她又一脸委屈地说道:“奴家是敬仰诸位皆身怀绝技,不是普通之人,这才好酒好肉招待......诸位倒也可以在这青淄镇上打听打听,我们吴家客栈的老东家,家父吴大善人在日,可是一直在做造福镇民的大好事呢?......” “现如今,奴家好心好意地请你们吃酒,你们竟然怀疑我这酒中有文章?......这实在让奴家深感委屈啊!”吴摇凰说着,竟有些潸潸欲泣。 苏凌心中暗道,林不浪,你小子就是性子太直,这样单刀直入,这酒就算是真有问题,她也不会承认啊,没事竟给我捅娄子。 他刚想出言打圆场,没成想“啪”的一声,林不浪竟然拍案而起,冷声道:“既然老板娘言说这酒没有问题,但不知老板娘你敢不敢自证呢?......” 吴摇凰见状,一咬朱唇,半晌方道:“也罢!既然林公子疑我,这酒您不吃也罢!......但是为了自证清白,这酒我当先饮了便是,若是有毒,第一个毒死我最好!” 说着,吴摇凰赌气似的抄起那酒壶,吨吨吨地倒满了一卮酒。 只见她一扬雪颈,将那卮酒一滴不剩,全部倒进了自己的朱唇之中。 朱唇之上,还有点点晶莹剔透的酒珠,看起来更多了几分魅惑。 吴摇凰饮了这一卮酒,等了片刻,用衣袖轻轻拭了拭唇间残留的酒迹,然后美目一转,盯着林不浪,声音娇冷道:“林公子,我已经饮了这酒,现在你倒是看看,奴家有没有中毒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猜不透的老板娘 林不浪眉头微蹙,还是有些怀疑,但是眼前的吴摇凰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看来那酒中的确什么毒都没有,他也只能一低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吴摇凰娇冷一笑道:“奴家都以身试毒了,难道你们还是不信这酒中什么毒都没有吗?林公子......你这样想,这样说,实在令奴家伤心啊,唉......罢了罢了,原以为敬佩几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现在看来,的确是奴家多此一举了!” 说着,她转头朝伙计道:“既然几位客官如此疑心,来呀,将这桌上所有的酒都撤下吧......咱们自己吃了便是!” 那些伙计闻言,皆走了过来,便要撤了那些酒,每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的愤愤不平之色。 眼看这酒都已经上桌了,又要被白白端回去,那吴率教可是急眼了,赶紧用魁梧的身躯挡住伙计,又用蒲扇一般的大手将酒壶护住,嘿嘿笑道:“老板娘,酒呢是好酒,俺老吴可是这里面的行家,好酒赖酒,俺用鼻子一闻就知道了,我这位林老弟......他的确是有点过于担心了......他不吃,我们吃啊,不要再拿走了是吧......” 林不浪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抬头狠狠地瞪了吴率教一眼,却没有办法反驳,只能生闷气。 吴率教却来了劲了,朝林不浪嚷道:“林小子......你这可就做得真有点过了......不是俺说你,大家赶了一天路,又困又冷的,都等着这一口酒暖暖身子,解解乏......你偏偏怀疑这,怀疑那的......你不吃便不吃罢,我们吃,你还横竖不让......实在是有点没道理了......再说,老板娘都吃了这酒,自证清白了,你怎么还疑神疑鬼的呢......” “我......”林不浪剑眉倒竖,刚想发作,却被温芳华在桌下狠狠地踢了一脚,他只能又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吴率教说完,便朝着苏凌使眼色,想要请苏凌做救兵,只要苏凌发话,他定然头一个放开了吃酒。 却见苏凌淡淡一笑道:“吴姑娘自证清白,说明这酒的确是好酒,吴姑娘还说了,这酒是她精心酿制的,自然差不了......咱们若是真的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吴姑娘一番美意嘛,拉倒拉倒,要我说啊,该吃就吃......” 说着,苏凌竟然头一个举起了酒卮,将酒卮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哈哈大笑道:“好酒!果真好酒!......” 这下吴率教的馋虫一下就被勾了起来,当即拿起眼前酒卮,也咕咚咚一饮而尽,随即摇头晃脑道:“啊——好酒!要不是公子先尝了,这好酒可真就错过了!” 周幺也是好酒之人,不过他的性格相对内敛许多,虽然也早想吃酒了,但苏凌一直没发话,他也就一直忍着,见此情形,嘿嘿一笑道:“那我也尝尝!” 随即他也端起酒卮,吃了整整一卮,也觉得的确是好酒。 苏凌这才转头笑着对吴摇凰道:“吴姑娘......方才是我们的不是,苏某向姑娘赔礼道歉了,这酒的确是好酒......姑娘你受委屈了......我看这样吧,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今日我们这桌上的酒,我们吃多少,姑娘加倍算钱,待我们走时一并算账就是......” 吴摇凰这才转怒维为喜,格格笑得花枝乱颤道:“唉,这事也怪我......我们这客栈的确不少的规矩,这才惹得诸位起了疑心......不过呢,奴家已经说过了,这酒肉是小店赠送的,也是诸位献绝技应得的,所以......照旧,说分文不收,就是分文不收,不仅是这次上的酒,只要是咱们这桌在小店吃的酒,无论多少,统统分文不收!” 苏凌闻言,也就未再客气,忙拱手道:“吴姑娘如此爽快,苏某若再客气,便有些矫情了,如此,便多谢吴姑娘了!” 吴摇凰一笑,似半开玩笑半有所指道:“谢倒也不用的......只要各位,不再疑奴家这小店中的酒肉之中掺了旁的东西,奴家就十分感谢了!” 说着,她便格格笑着,朝柜台后面去了。 一场风波过去,苏凌大手一挥道:“好了,现在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这酒的确是好酒......没什么好怀疑的!” 林不浪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您真的相信这吴家客栈没有蹊跷吗?不浪觉得......” 苏凌朝着林不浪递了眼神,这才低声道:“不管咱们怎么怀疑,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他们对咱们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行动,这酒中也并未下毒......所以,不浪,凡事都得先沉住气,否则自乱阵脚,便是打草惊蛇,他们也会有所防备......到时候,咱们真的再想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便不容易了......” 林不浪闻言,微微的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林小子,你就是太过谨慎,俺老吴就知道一点,有不要钱的美酒不吃,才是傻子呢!真到了有事的时候,该动手打东西,再动手也不迟嘛!”吴率教说着,给林不浪的酒卮中满了一卮酒,嘿嘿笑道:“林小子,你尝尝,不是俺故意说的,这酒真就不错呢!” 张芷月也道:“不浪兄弟,我是懂些医术的,方才那吴摇凰倒酒之时,我细细地观察过,的确没有什么杂质或者其他的东西......” 见张芷月都这么说了,林不浪这才端起那卮酒,朝吴率教一笑道:“大老吴,方才是我不对,这酒我吃了!” 说着,他将酒卮中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这才皆笑了起来,吃菜的吃菜,吃酒的吃酒,气氛变得活跃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那吴率教最没出息,哐哐的一顿胡吃海塞,到最后直撑得不住地打着抱嗝,一张嘴恨不得从喉咙眼处都能看得到饭菜。 苏凌用手点指笑骂他,说他今天是来吴家客栈报仇来了,把接下来三天的饭都在这一顿给提前吃了。 便在这时,吴摇凰又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娇声道:“诸位可吃好了?饭菜可合胃口?” “嗝——” 吴率教先打了个饱嗝,方嘿嘿笑道:“对胃口,对胃口!俺都吃的肚子都要撑破了,多谢老板年盛情款待!”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吴摇凰这才点头道:“奴家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小店虽然房间很多,但奴家想你们大概是不愿意一人一间的,所以奴家便擅自做主,三位女客你们住一间,苏公子和林公子你们住一间,吴大哥和周壮士一间,不知道奴家安排的可合适么?......” 苏凌闻言,赶紧抱拳道:“劳姑娘费心了,这样安排很好!......” 吴摇凰这才笑着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叫祁三儿陪大家去房间吧,奴家就不陪着了,这里也需要收拾一下......” 苏凌等人谢过,那原本伙计中为首的祁三也一脸和气地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三间客房的管匙,朝众人一抱拳道:“各位,随我来吧......” 苏凌点头,祁三引着众人离开吃饭的桌子,朝着东边一侧的木楼梯方向走去。 众人刚走到木楼梯口,那吴摇凰的声音又传了来,似乎带着关切的嘱咐道:“苏公子,各位......今夜风寒雪大,这里又是荒镇,没有什么人,夜晚多野狼歹人,大雪也不安全,诸位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早些在房中歇息,奴家已经事先在每间房中安置了两个炭火炉,衾被也换得厚的......诸位好好安歇!” 苏凌心中一动,装作十分感谢地朝吴摇凰拱了拱手。 众人这才由祁三引了,蹬蹬蹬的上了二楼去了。 三间房在二楼正中,从左至右接相连。 第一间是吴率教和周幺的房间,祁三打开房门,众人皆先走了进去,果然感觉这房间的温度,比中厅还要暖和不少。 房间很素雅,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两张床榻靠在一起,衾被铺得轩轩腾腾的。 那吴率教刚踏进这房间,便一头扎进榻上的衾被中,嚷着舒服,真舒服,要是能再用热水烫个脚啥的,那就比神仙还要快活自在了。 祁三赶紧笑着说,稍后便会有热水送来,吴率教更是满意地拍着祁三的肩膀,说他们是不打不相识,更是要跟祁三磕头拜把子。 苏凌知道,吴率教吃了不少酒,这会儿虽然没有醉,但想来是已经有些上头了,交代了周幺好好照顾吴率教,众人这才出来。 第二间是女眷们的房间,里面大体的陈设跟头一间差不多,但却比第一间大上不少,三张床榻,左侧两张,右侧一张,还贴心地安放了帐帘,温芳华要了右侧那张,知道边瑾儿跟张芷月的关系要更近一些,便让她俩在挨着的两张榻休息。 林不浪低低地嘱咐了温芳华,要她晚上机警一些,一旦有情况,要保护好张芷月和边瑾儿。 温芳华暗自点头。 苏凌和林不浪的房间在三间房间的最后,祁三开了门,让了两人进去,却见这间房的大小陈设跟第一间差不太多,只是靠墙的那张榻左侧正对着一扇窗户。 苏凌和林不浪也十分满意,苏凌将那扇窗户开了半扇,外面虽然冷,与房中的暖意中和,空气流通,倒也让人感觉颇为的神清气爽。 祁三又交代了稍后有烫脚的热水送上,这才抱拳退了出去。 待祁三走后,房中便只剩下苏凌和林不浪两人。 林不浪叹了一口气道:“公子......虽然这里都挺满意的,可是不知为何,不浪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莫不是我真的有些多心了?” 苏凌坐在榻边,淡淡一笑道:“不浪,你不是多疑,其实说实话,我对那吴摇凰,还有吴家客栈,以及客栈中所有的伙计的疑心,一直都没有消除......虽然一切如常,但我总觉得似乎隐隐有些不对!” “公子也有这样的感觉!......”林不浪忙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吴摇凰绝对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简单身世,或许她父亲吴大善人,的确如她所言,在青淄镇以前的确是乐善好施,相助镇中镇民的好人,但是,吴大善人死后,只留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娘,是绝对不可能维持住这一个客栈的......而且青淄镇已然荒废,她也完全没有理由留下......” “至于她说的,无非是她父亲的心血,她留下这客栈应声,为了留一个念想......那也很有可能是她一面之词......至于这客栈为何会一直留到现在,这吴摇凰到底是什么身份,还难说啊......”苏凌眉头微蹙,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咱们就不应该留下来......万一......”林不浪一脸担忧道。 苏凌摆了摆手道:“若是这方圆还有别的客栈可以选择,咱们自然是不会留下来的......可是这吴家客栈是方圆数十里内唯一一家客栈啊,这里风冷雪大,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就算能在雪中凑合一晚,可是芷月她们三个女娘......所以,咱们别无选择啊!” 林不浪闻言,也叹了口气道:“公子说的是......” 苏凌又想了想道:“不过,那吴摇凰若说对咱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和企图的话,倒是从她的做法上,却也不怎么说得通啊......” “怎么说不通,若是一个寻常客栈,为何咱们入住还要献绝技,这简直匪夷所思!”林不浪道。 “虽然如此,但是她却是愿赌服输啊,也很爽快的承认咱们所展示的都是绝技......若是她压根不想让咱们住进来,就直接轰人便是,何必又弄出这一场幺蛾子呢?再说......就算咱们都展示了,她也大可说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咱们照样是进不来的,结果呢,她不但承认咱们都献了绝技,让咱们进来了,还好酒好肉好招待,更让我想不通的是,那酒中竟然没有掺东西......这的确是让我想不通的地方啊......” 苏凌眉头缓缓地蹙了起来。 林不浪也一时无语。 两人想了一阵,苏凌也没个头绪,遂又道:“不过,吴摇凰会功夫应该是已经可以认定的,不仅如此,这女娘更会高超的魅术......” “魅术?......”林不浪抬头看向苏凌。 苏凌点了点头道:“你自然是不受她的魅术影响的,你本来就是红脸汉子,不为美色所动,心里只有你师姐一个女娘......” 林不浪闻言,脸腾的红了。 苏凌一笑道:“我可不是取笑你啊,这可是大家公认的......不过,你不受影响,不代表其他人不会,你看看那些伙计,还有在吃酒时,那吴摇凰自证清白,大老吴的表现,是不是十分的和颜悦色......那可不只是因为他爱吃酒的缘故,而是她不动声色的施展魅术,大老吴有些心猿意马的缘故......” 林不浪闻言,笑骂道:“这黑厮!......” 苏凌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更何况她不动声色地施展魅术,所以大老吴才着了他的道......而我一开始就知道吴摇凰施展魅术的事情......毕竟,你二师姐她......我可是见识过的!” 林不浪闻言,看着苏凌,又是好一阵揶揄的大笑。 苏凌挠挠头,这才正色道:“不过,若说吴摇凰和这客栈的伙计是咱们的敌对势力派来的,却也有些牵强......” “哦?为什么......”林不浪不解道。 “咱们此次前往龙台的消息,应该不知什么原因,已经泄露给了敌对势力,清流、保皇,甚至除了沈济舟之外的地方势力,都在暗中关注着咱们的一举一动......”苏凌道。 “为什么除了沈济舟?......”林不浪不解道。 苏凌一笑道:“如今萧丞相大兵压境,沈济舟自顾不暇,他如何能腾得出手来,管咱们做什么......” 林不浪闻言,也忙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最初的时候,我怀疑这吴摇凰很可能就是咱们的某一个敌对势力......但是若这吴家客栈真的在青淄镇存在很久的话,那这便是不可能之一了!”苏凌认真的分析道。 “为何?......” “很简单,咱们这次选择的的路线,跟咱们从龙台攻伐渤海的路线不同,没有走灞津渡——旧漳一线,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才选择走渤海济州与充州交界......绕了个大圈子,所以,若吴家客栈真的存在了很久,那咱们的对手不可能在咱们动身之前,就猜到咱们会走这条路,更不能提前布局谋划......所以这是吴摇凰不是咱们对手派来的第一个原因......” 林不浪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其二,就算吴摇凰加上那几个伙计,都是高手,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本事也不及之前孔鹤臣雇佣的黄泉冢上官景骁和四大神使,上官景骁都没有在咱们身上讨到便宜,他们又偶派了不如上官景骁的吴摇凰,这不是多此一举么......”苏凌又道。 “或许,吴摇凰的背后指使,与上官景骁不是一路的,不是受命于孔鹤臣呢?......”林不浪问道。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苏凌道。 “当然,这都是咱们的猜测,并无实际的证据,还有一点,就是酒中无毒,这一点也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原先跟你的想法一样,觉得这酒中应该掺了东西的,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若是酒中有毒,咱们再不加防备,他们就算比咱们功夫弱,咱们只要中毒,到时候还是任凭他们宰割,结果,却偏偏什么都没有......”苏凌皱着眉头道。 林不浪也点了点头道:“对啊......还因为这事,让我有些进退两难......” 苏凌又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可以确定,这吴摇凰还有客栈中的伙计,并不清楚咱们真实的身份......” “哦?......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苏凌一笑道:“很简单,你的一剑落梅暗飞声还有道仙剑法,虽然没有说明出处,但是若是江湖中人,必然一眼认得出来你是道仙门下,那吴摇凰是会功夫的,所以,看出来你是道仙宫的人,自然不难;除了你之外,我五步成五诗,在她看来,已然十分惊人了,天下能有如此极致诗才,又姓苏,只能是我苏凌了,毕竟我小名叫诗酒仙......” 苏凌说到这里,老脸一红,又道:“另外,芷月悬丝诊脉,而且并未隐藏她的真实姓名温芳华虽然只报了姓温......但就这么显而易见的线索,若是对咱们十分熟悉的对手,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猜得出来,所谓苏大强,林平之都是假的,咱们真正的身份,就是苏凌、林不浪一行人......” “可是,我察言观色之下,看得出来,吴摇凰并未对咱们的假身份起任何的疑心......而且对咱们的所谓绝技也是真心叹服......若是她事先知道咱们的身份,或者猜出来咱们是谁,她的一言一行,她的神情想要隐瞒,却是无法逃过我的眼睛的!......”苏凌道。 “所以,从这些原因分析,这吴摇凰真的不像是咱们的对手派来的......”苏凌道。 林不浪点头,叹息道:“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到底对咱们有什么企图呢?......” 苏凌想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看看今夜是否太平吧,若要是能安稳度过今夜,便是咱们真的错怪了他们......若是今夜有变......咱们也不怕他们,真打起来,大不了烧了她这贼店!” 林不浪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 苏凌抬头,看向窗外,黑夜寂寂,大雪漫天。 “既来之,则安之!不浪,没什么大不了的,睡觉!......”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雪夜思绪乱纷纷 苏凌说了睡觉,便凑到桌前,吹了一口气,将蜡烛吹灭,随后仰面躺在了榻上。 林不浪似乎有些意犹未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苏凌已经躺下了,先是愣了一下,这才摇了摇头,也仰躺在另一张榻上,然而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半晌,林不浪实在有些躺不住了吗,蓦地一骨碌爬起来,低声道:“公子......” 苏凌正闭目养神,听到林不浪呼唤,这才张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朝他看去,见他正坐在榻上,似乎想说什么,这才一笑道:“不浪,想说什么,尽管说......” “公子,真的就这样睡觉了么?......”林不浪疑惑道。 “不睡觉干嘛,大冷的天,现在都快定更了......还出去看雪景不成啊......”苏凌懒洋洋地说道。 “可是公子,不浪实在睡不着啊,照公子的分析,这客栈和那吴摇凰的确有很多的疑点,这漫漫长夜,咱们不出去调查一番么?......就这样睡了?岂不是白白浪费良机吗?”林不浪有些不死心道。 苏凌微微摆了摆手道:“不浪......无事发生,出去干什么,这客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咱们都不清楚它的底细,说不定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的,万一再有些机关什么的,咱们要是轻举妄动,不是自投罗网么?......” “可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这不是束手待毙么......”林不浪道。 “以静制动,看看他们做些什么,无论什么,咱们坦然接招就是,要打,他们也得掂量掂量他们的功夫能不能胜得过咱们......反正现在无事发生,咱们何必自己去捅马蜂窝呢?不浪,听我的没错,好好睡觉,说不定睡一觉,明天天亮什么事都没有呢?咱们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生生的启程,他们做他们的生意,这何乐而不为呢......” 苏凌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他们的功夫是不错,可是凭着咱们的境界,要发现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他们想要暗中对咱们不利,是根本行不通的......再没有弄清形势之前,咱们就要静观其变,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松懈下来了,说不定便是引蛇出洞呢......” “所以,放轻松,踏踏实实的睡个好觉吧!......”苏凌风轻云淡的说道。 林不浪挠了挠头,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觉得苏凌所言也却有道理,只得又重新躺下。 过了许久,林不浪终于传来了微微的鼾声。 他说自己不累,睡不着,只是因为高度的精神紧绷,一旦松懈下来,赶了一天路,又经过了那一场厮杀,如何能不累呢......所以,林不浪倒是先睡着了。 可是,苏凌对林不浪讲大道理,那是一套一套的,可是,轮到自己的头上,那确实丝毫没有用的,他自己躺是躺着,却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尤其是林不浪微微的鼾声传来,更让他无比的清醒起来。 苏凌之前对林不浪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也是考虑到大家人困马乏,所以才要林不浪好好睡觉,而不是出去主动探听。 但愿那吴摇凰真的如苏凌希望的那般,不采取什么行动,今夜大家都能睡个好觉吧。 黑暗之中,几乎没有光亮,只有角落里的两个炭火盆中的炭火,散发着微红的火焰。 苏凌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路从前线出发,走到这里,边章的事情,是他意想不到的意外,还有关于林不浪的身世,他终于搞清楚、弄明白了,没想到自以为很了解的兄弟,竟然身上还背负着那么多的秘密。 李嵇和边章的冤屈,如何洗刷,他一点头绪都没有,苏凌明白,这件事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毕竟无论科场舞弊案和户部贪腐案,牵扯的官员和地方势力,豪族门阀太多太多了,自己一步走错,便会跌入万丈悬崖。 到时候,萧元彻怕是都不会保自己,甚至也会和那些其他势力的主子一样,对自己动杀心。 苏凌表面之上风轻云淡,但此时此刻自己的压力,比任何时候都大。 这是他来到大晋以来,第一次感觉没有头绪的棘手之事。 毕竟现在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开始,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多想无益,何必庸人自扰呢。 苏凌的性子就是这样,能解决的事情,便好好想想如何解决,若是解决不了,或者暂时不知道如何解决的事情吗,那就放一放,哪怕到了事情就在眼前的时候,再想对策就好。 何必一直将自己困在无法解决的死局之中,徒添烦恼呢? 苏凌翻了一个身,又想到离开前线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萧元彻对沈济舟的攻势现在进展如何了。 他可是知道,那罗大忽悠的秘籍上,可是记载的很清楚,那关键的北方一战,那位丞相大人可并非一战灭了北方的四世三公,而是将其击溃之后便收兵的,他身边的姓郭的谋士,在不久于人世之前,献了一策,才有了遗计定辽东的千古伟业。 可是现在的剧情,早就跟那本剧情不同了,远远的超纲了......现在的萧元彻,萧丞相,可是要一战彻底灭掉渤海的沈济舟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秘籍可是一点参考意见都给不了的。 还有郭白衣...... 他现在的身体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呢?是不是已经到了快要......苏凌想到了一个很不恰当的词:下线。 尽管他心中十分不愿意用这个词,但是若从罗大忽悠的秘籍上参考,那郭白衣怕是寿元不多了。 若是自己在龙台还未返回渤海前线,突然传来郭白衣他...... 苏凌不敢想,也不愿想。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局势又将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祷告,上苍保佑,郭白衣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突然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对郭白衣的感情已然如此之深了,深到他根本无法面对郭白衣离开人世这件事。 他感觉,这世间,郭白衣虽然精于谋划和算计,但对自己从来都是倾注了无尽的,毫无保留的心血的。 他们之间,亦师亦友。 但愿萧元彻的兵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吧......这样,郭白衣还能熬过渤海的严寒,回到龙台,看看龙台护城河岸边新发的绿柳嫩芽...... 苏凌叹了口气,忍住不想这些有关生离死别的问题,突然又想到关于寂雪寺的事情来。 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是还是有一些谜题,苏凌自己找不到答案。 上官景骁的黄泉冢到底是受雇于何人呢?很显然,答案并非是孔鹤臣,或许如上官景骁透漏的那样,那姓孔的老小子的确找过他,但是,最后上官景骁的言语中对孔鹤臣的蔑视和和不屑,是不加任何掩饰的、赤裸裸的。 所以,从上官景骁的态度上,苏凌可以很容易的判断出,上官景骁和他的黄泉冢对自己出手,绝对不是因为孔鹤臣的雇佣,真正想要对自己出手,拿夺走那匣子中的证据和杀死边章的人,也绝对不仅仅是只有孔鹤臣而已。 那么,能够让上官景骁这个尚品大宗师倾黄泉冢精锐,甚至自己出手的背后之人,到底又是何方神圣呢? 苏凌一直都在想,试图想从一些蛛丝马迹上找出关键的线索和破局的答案。 他想过,会不会是萧笺舒,但很快,便被自己否了。 毕竟依萧笺舒的本事,手还不足以伸到江湖宗师那里去,他所依仗的最强战力,也不过是他的师父王元阿罢了。 他想过会不会是其他的势力,比如扬州的刘靖升,或者荆南的钱仲谋,甚至连益安的刘景玉他都想到了。 可是这些人,也被他一一否了。 刘靖升所依仗的,唯一能与江湖势力搭边的无非只有他手下的碧波坛而已。 但是苏凌已经与碧波坛的人打过交道,虽然他们的实力的确不错,但是比起暗影司和已经覆亡的魍魉司来讲,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而且扬州地界,离渤海太远,那刘靖升就算想管,也会鞭长莫及。 而且,那匣子中的证据,苏凌虽然没有认真看过,但是苏凌推测,里面有关刘靖升的所谓罪状,应该是比较少的。毕竟扬州富庶,很多望族都有是传宗代的商贾,无意于仕途。 所以,就算刘靖升想要再科场安插自己人,占用的名额也会少之又少。 至于户部赈灾粮款贪腐案,刘靖升更没有参与的必要。 扬州乃是大晋二十八州最富庶的地方,当年的灾情只在龙台和京畿附近,扬州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就算赈灾粮款数目不小,但是坐拥天下最富庶扬州的刘靖升,应该还不会将这些钱粮放在眼中,尤其是自己根本不缺钱,冒风险干这事,万一偷鸡不成,再蚀把米,岂不是太不值当了么。 至于荆南钱仲谋,苏凌直觉上觉得,应该也不是他。 两个原因,其一,与江湖势力有联系的荆南钱仲谋的手下,便是穆颜卿的红芍影。 若是钱仲谋想请上官景骁来杀自己,怕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便是穆颜卿了。 穆颜卿就算迫不得已地去办这件事,也会想尽各种办法知会自己一声——虽然她曾经派人捎话给自己,下一次见面,便用剑说话。 但他明白,穆颜卿绝对不会那么绝情。 另外,那个益安刘景玉,苏凌不过只想了一下,便摇头否定了。 无他,这是个庸主。 所以,想来想去,苏凌都想不出上官景骁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一直困扰苏凌的其中一个问题。 还有第二个问题。 在寂雪寺释魂林中,苏凌第一次是见到了青溪蛮的公主花蔓地。 她还告诉了自己,她在这里要等大祭司回来。 可是当他与边章再次进入释魂林之后,那花蔓连同她身边的两只老虎皆消失的踪迹不见。 不仅如此,边章对花蔓还有大祭司的事情,也是语焉不详,甚至刻意回避。 现在边章和李蘅君皆死,有关花蔓和大祭司的问题,永远无从得知了。 大祭司为何会跟花蔓来到寂雪寺,为何大祭司会突然离去,而且并未带着花蔓一起走,反而让花蔓待在释魂林中等他回来呢? 要按照正常的情况,大祭司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扔下花蔓一走了之的。 只有特殊的情况下,比如遇到了巨大的危险或者有未知的紧急情况,大祭司为了安全起见,才让花蔓留在寂雪寺中的。 那么,依照大祭司的修为,什么事情,会让大祭司都感觉到危险和棘手呢? 还有,自己第二次返回释魂林后,却只有风沙蜥留在那里,而不见了花蔓的踪影。 那么短的时辰,花蔓去了哪里?是躲起来了,还是悄然离去了呢? 若是躲起来的话,她为何要躲呢? 若是她自己离开的话,她不等大祭司了,亦或者大祭司返回将她带走了? 苏凌想不明白。 接着,苏凌又想到了青淄镇种种。 那个叫做蔻丫头的疯女娘,到底是谁?跟那个姓寇的少年有没有关系? 她口中可是提过一个哥哥的,那个哥哥对她也是极好的,蔻丫头甚至把自己误认为了她的哥哥。 可是她哥哥现在又在何处呢? 还有,蔻丫头到底是真疯了还是装疯的呢? 若是真疯,她又是什么原因疯的呢? 若是装疯,她为何要装疯呢? 还有,从蔻丫头掷雪球的力度和准度上判断,蔻丫头应该有些功夫的。 这样一个疯疯傻傻的小女娘,还是这荒镇的百姓,她这功夫又是何人所教的呢? 苏凌忽然想起这个蔻丫头在最初还有离开之前,疯疯癫癫的念叨的那句顺口溜来,在心里默默的又重复了几遍。 “七只咕呱小蛤蟆,下着大雪不回家,跳到酒里喝个饱,咕呱咕呱全死啦......” 苏凌笑着摇头,觉得这顺口溜虽然十分的浅显,但倒也生动有趣。 不过,苏凌在心中隐隐的觉得,不知为何,这看似疯疯癫癫的顺口溜,似乎对那个疯疯癫癫的蔻丫头十分的重要,她可以完整的背下来,而且还刻意的调,这个顺口溜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那么,这必然就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顺口溜了。 可是,这什么蛤蟆的顺口溜,到底指的又是什么,跟蔻丫头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苏凌也想不通。 “七只咕呱小蛤蟆......”苏凌又低低的重复了一句,忽的,心头蓦地一颤。 小蛤蟆,总共有七只......为什么不是八只或者六只,或者其他的数量呢?为何只有七只?这个七只应该是刻意强调的才对啊...... 然而,蔻丫头为什么要着重地说出小蛤蟆总共有七只呢? 莫非根本就不是指的蛤蟆,而是指的...... 人?! 林不浪、温芳华、周幺、吴率教、张芷月、边瑾儿再加上自己...... 这不就是刚好七个人嘛! 难道,蔻丫头口中的七只小蛤蟆,指的是我们七个人么? 苏凌心头一震,觉得这个想法太有些匪夷所思了。 若真的指的是自己一行七人,那这个蔻丫头很可能就是在装疯! 不过苏凌瞬间又觉得不太确定了,也有一种可能,蔻丫头的确是疯了,这个顺口溜是另外一个人教给她的,然后她说给自己听的。 可是这样的话,那情势就更复杂了,又多出了一个未知的人,这个人对自己一行七人的动向十分的了解,还要提前来到青淄镇教一个疯丫头学会这顺口溜。 现在,假定这个顺口溜中所谓的七只小蛤蟆就是自己一行七人,那么后面那一长串又是什么意思呢? 似乎跟自己一行人没有什么关联啊?这个人或者就是蔻丫头自己,到底想通过这个顺口溜告诉我们什么呢? 苏凌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他模忽地觉得,自己也许是真的大惊小怪了。 自己是七个人,对应所谓的七只小蛤蟆大体上有可能是巧合。 毕竟符合七这个数字的还有其他人。 比如,吴家客栈中的这些人。 吴摇凰、祁三再加上四个伙计,不多不少,正好也是整整七个! 那按照苏凌方才的逻辑,七只小蛤蟆就是七个人,那这吴家客栈也能够对应上。 所以,这个七的数目,是一种巧合? 苏凌没有答案。 再把心思放在吴家客栈和吴摇凰的身上。 在没有来吴家客栈见到吴摇凰本人之前,通过温芳华的问路问到了一个老妪,是那老妪主动说出的吴家客栈的。 而且那老妪还说这吴家客栈以前的吴姓员外是个大善人,他的女儿也待人极好的。 若是这个老妪说的是真的,那吴摇凰便真的只是行动可疑,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恶意。 似乎那酒中未掺东西,也可以作为佐证。 可是无论是吴摇凰满身魅术还是她和那几个伙计都有功夫,以及这吴家客栈能在这荒镇一直存在来看,吴家客栈和吴摇凰都不是那老妪说的那么简单,那么善良...... 莫非那老妪在撒谎么? 不对,不对...... 苏凌觉得,应该把时间线在提前一些,提前到温芳华问路遇到老妪之前。 在遇到老妪之前,他们还是多多多少少的碰到过荒镇中的百姓的,然而那些百姓的反应却是十分的不正常,他们全部都是神情慌张,似乎很怕看到自己一行人,也十分不愿意跟自己一行人说话。 吴率教问到的那个人,也不是吴率教主动发现的,而是那个人开门泼水,恰巧遇到了吴率教。 苏凌顿时抓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青淄镇的百姓,要不然就是躲着他们,要不然就是主动开门有事情,比如那个被吴率教抓着问路的人,是要开门泼水。 唯有温芳华遇到的那个老妪! 苏凌清楚的记得,这个老妪是主动开门的。 而开门的瞬间,恰巧是他们走到这老妪家门的那一刻。 而且,这个老妪手中并没有拿着什么,也并不像是出外办事的。 若是出外办事,她大可以等温芳华问完,再继续出门。 可事实上,温芳华问完,那老妪讲完那些话后,便又关了她家的门。 由此看来,这老妪不像是有事外出的,那她为什要开门呢? 还要选择在他们一行人正好路过老妪家门的时候呢? 这样看起来,似乎十分的刻意,就好像专门等着他们一行人到来,然后主动开门,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 然后顺理成章地引出吴家客栈! 苏凌越想越觉得,这许许多多的谜团,只有有关这个老妪的事情,是基本可以用细节推理解释的通的。 那老妪极有可能就是在等他们一行人,然后引出吴家客栈,他们一行人才能按照老妪的指引,来到吴家客栈,碰到那满是疑点的吴摇凰。 只有这一种解释,也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老妪口中的吴摇凰和他们亲眼所见的吴摇凰,有着天壤之别的行事作风。 所以,那老妪极有可能是假的,是别有用心这人假扮的。 她真实的身份,不是吴摇凰的人,也大有可能是与吴家客栈有关联的人! 苏凌思绪烦乱,想来想去,翻来覆去,只觉得整个人脑袋嗡嗡直想。 毕竟一路颠簸,他也真的是很累的,还在与上官景骁大战时受了伤,虽然有所恢复,可还是比不受伤前体力差的不少。 渐渐的,苏凌只觉得眼前的炭火炉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一片重影了。 他困意袭来,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假贼与真贼 深夜,大雪依旧。 荒镇静悄悄的,黑暗挟裹着白色的雪花,在冷风中翻滚,整个青淄镇恁得一片萧索和破败。 吴家客栈。 木质楼阁的檐角铜铃在风里颤了颤,碎雪便簌簌抖落。客栈的灯笼早被雪压得低垂,昏黄的光晕映着门前簌簌而落的白雪,积雪在地上堆积得很厚很厚,二楼雕花木窗半掩着,冰棱沿着窗棂倒悬而下,在暗夜中里泛着青幽幽的寒光。 回廊下的火盆早熄了,炭灰上结着薄霜。厅堂门扉微敞,能望见八仙桌案头搁着半盏冷茶,茶汤表面凝着冰花,旁边青瓷碟里的桂花糕也冻得发硬。穿堂风掠过垂落的毡帘,惊动悬在梁下的腊肉,油纸包裹的熏肠在暗处轻轻摇晃,油脂滴落声与更漏声在空寂里格外分明。 院中的青石井台覆着寸许新雪,井绳垂在辘轳上,缠着几片未化的冰晶。 马厩里干草堆成雪丘,木槽里结着半透明的冰棱,不知谁遗忘的皮鞭斜插在雪中,鞭梢红穗已褪成暗褐色。 风掠过檐下铜铃,当啷一声惊起廊角宿雀,扑棱棱振翅时掀动瓦当积雪,雪粉纷纷扬扬落进天井,将青砖地上石碾子淹成一片混沌的雪白。 蓦地,吴家客栈院外不知何处出现了一个人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晃脑袋倔屁股的,从人影的轮廓可以看出,此人十分的瘦小,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披散着,那映在雪中的影子,头发都打着卷。 却见此人摇摇晃晃的来到吴家客栈的门前,伸出手来刚想叩打客栈的大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快速地将手缩了回去,然后将头靠在那门的缝隙中,睁一只眼眯一只眼地悄悄朝客栈院中看去。 客栈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地上的积雪发白,映照着此人一只溜圆的大眼睛。 那眼睛忽闪忽闪的,滴溜溜的转了几圈,这才将头又缩回去,小声的自言自语嘟囔道:“没人......嘿嘿,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 那声音不知为何,稚嫩之中还有一股疯疯癫癫的感觉,若有人听了,甚至还觉得有些滑稽。 竟然是个女子! 她的声音之中显着几分洋洋得意,忽地又前言不搭后语的念叨起了顺口溜来。 “七只咕呱小蛤蟆,下着大雪不回家,跳到酒里喝个饱,咕呱咕呱全死了!......” 她念叨了几遍,不知为何声音竟然发起狠来,嘟嘟囔囔地说道:“死蛤蟆,臭蛤蟆,癞蛤蟆!......敢害丫头的哥哥,把你们这些臭蛤蟆,都摔死!摔死!......” 说着,她还抬起脚,使劲地朝雪地上咚咚一阵乱踩乱踏,夜深人静,声音传出好远去。 她抬脚之时,竟然光着脚丫子,连一只鞋子都没有穿,雪白的脚丫子踩在雪上,冻得通红,而她却浑然不觉。 她折腾了一阵,又往后退了几步,从大门前转到旁边低矮的用竹篾扎成的篱笆旁,然后身形一晃。 再看之时,她已然越过了篱笆,站在了院中。 不知为何,她开始变得警惕了不少,猫着腰,像躲猫猫一般顺着角落快速地溜到石碾子后,然后一头蹲了下去。 石碾子正好将她小小的身躯完全挡住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蹲在那里,低低地念叨着:“看不见......都看不见我......嘻嘻!” 又过了一会儿,她猛然站起身来,“跐溜——”一声,又急速地冲进了马厩之中。 马厩之中拴着两匹马儿,正慢悠悠地吃这马厩中的草,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给惊到了,刚要暴叫。 却见那女娘嘴忽然蠕动起来,发出一种奇怪的低低的声音。 说来也怪,这两匹马竟然没有发出叫声,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草起来。 那女娘这才用手抚着前胸,似乎方才也吓得不轻。 她仰头看向黑色的天空,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脏兮兮的脸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着,似乎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半晌,她的眼睛一亮,忽地一拍巴掌,神情之中满是惊喜地自言自语道:“哥哥......是哥哥......!丫头不会认错的!......” 说着,她摇头晃脑地朝那客栈木楼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雪中,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哥哥在哪里吖......哥哥在哪里?......” 然而,她不过刚走了两三步,便蓦地停身站住。 却见她忽地一撅嘴,神情之中又满是担忧,自言自语道:“不是提醒过哥哥......不能来的,不能来的么......” 她这样疯疯傻傻的说了几句,忽的一脸急切的自语道:“哥哥会不会已经......不要!丫头要救哥哥!要救哥哥......” 说着,她眼中满是焦急和担忧的神色,再看她也不如何作势,身形一晃,一道残影竟然已经来到了那客栈木楼中厅的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她刚想踏进去,忽的“咕咕......”一声响,她一捂肚子,委屈巴巴地自言自语道:“额......好饿,好饿......肚子乖......先救哥哥,再吃东西......” 她似乎竟和肚子谈判起来。 或许是她真的太饿了,这自言自语的谈判瞬间以她的让步告终。 她摇头无奈地说道:“算了算了......先找些吃的,填饱了肚子,才能有力气救哥哥......对!就这么办!......” 言罢,她身形又是一闪,已然闪进了中厅之中。 中厅之内一片黑暗,早已无人。 她在黑暗中猫着腰摸索了半晌,摸到了苏凌他们曾经用饭的那张桌子前,低头使劲地看去,发现桌上杯盘倒是不少,不过几乎连残羹剩饭都没有剩下,只有几个盘子里,还有一些少得可怜的菜水。 她不知为何,有些生气,脏兮兮的小脸气得鼓鼓的,忽的抄起一个盘子,就要朝地上砸去。 可是她刚将盘子举起来,忽的又似意识到了什么,嘻嘻一笑,还自顾自的嘘了一声,自己跟自己对话一般道:“嘘......要悄悄的.....不能砸,不能砸......咱们一定不能被那些小蛤蟆发现的......” 她在中厅之中来回转了几圈,将每张桌子和柜台后面全都扒拉了一遍,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她似乎并不觉得丧气,竟然在黑暗中行动如常,丝毫不觉得眼前看不清楚东西。 然后她竟然轻车熟路地朝左侧的另间屋子摸了过去。 那屋子与中厅连通,并未有门,只是也挑着一张毡帘。她似乎轻车熟路,张手掀开毡帘,自言自语道:“嘿嘿......这里面一定有好吃的,嘿嘿......” 话音将落,她已然闪身进了那屋中。 黑暗之中,隐隐约约能看到这屋中的陈设,当是客栈的灶房无疑。 黄泥高高垒起的灶台,灶眼里的余烬早已冷透,灰堆里半埋着几粒烤焦的栗子壳,被穿堂风卷着在砖缝间打旋。铁锅倒扣在泥灶上,锅底凝着的油垢泛着青灰色,边缘垂落的油珠冻成冰溜,像某种巨兽獠牙上结的霜。 梁上悬着的腊鸭随风轻晃,油纸包裹的蹄髈在阴影里洇出大片黄褐斑痕。竹筛里晒干的茱萸籽被老鼠啃出缺口,暗红碎屑洒在条案边缘,与案板缝隙渗入的酱油渍混作一团。角落陶缸覆着蛛网,盖沿结着盐霜的粗陶碗里, 碗橱门扉半敞,摞起的青花海碗微微地发着不起眼的光芒。橱底散落的八角与桂皮被潮气沤得发软,甜腻的腐香混着橱柜深处鼠窝的腥臊,在凝滞的空气中酿成古怪的浊气。灶旁水缸表面浮着薄冰,上面放着一个破瓢,像似被冰冻住了一般。 突然梁上传来细碎的窸窣声,一截干瘪的蒜瓣应声而落,砸在铜盆里惊起空荡荡的回响。那女娘蓦地一惊,迅速地闪到案台下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动静。 她等了半晌,也未发觉有人来的迹象,这才悄悄地又从案台下面钻了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了那铜盆里的蒜瓣,想来是饿极了,一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去。 刚塞进嘴里,蒜味便直冲上头,她不由得眉头一皱。 “呸呸呸......什么鬼东西,真难吃!”’ 她连呸了几声,这才将那蒜瓣随手一扔。 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似乎发散着亮光,观察着这灶房中的一切,她一眼看到了那腊鸭,走了过去,伸着脖子,踮起脚,试了几次,自己的嘴也够不着那腊鸭子,没有办法她只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撅得老高。 “往常这里可是好多吃的啊......蔻丫头没事就来溜达的,从来都是吃个肚圆,怎么今日什么都没有了呢?......”她自言自语的说道。 若是苏凌在场,听到这个名字,定然十分吃惊,这便是他在镇口遇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娘——蔻丫头! 其实造成今天这灶房几乎全空了的原因,归根结底要怪吴率教,这大老吴实在太能造了,一顿饭快吃下去这客栈三天的饭菜储备了,所以这灶房能不空么? 看来,大老吴实在该跟蔻丫头诚恳地道个歉。 蔻丫头垂头丧气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的似想起什么来,一个闪身来到一处长条桌案前,果真发现,有一张白麻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盖着什么。 她张手就将那白麻布全部掀开,顿时眼前一亮。 却见那白麻布下,有两个大笸箩,左侧的笸箩里放着七八张炊饼,虽然看时辰有些久了,有些发硬了,但还是能将就着吃。 不过令蔻丫头兴奋的不是这些,而是右侧的大笸箩里,竟然装着大半笸箩的卤猪头肉,似乎还微微的冒着热气,香味四溢,看成色便知是美味。 那蔻丫头馋得口水直流,使劲地吸溜了几口口水咽下,然后不顾一切的用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抓起一块猪头肉,就往嘴里塞。 不过瞬间,猪头肉便把她那张小嘴占得满满腾腾的,饶是如此,蔻丫头未及嘴里的肉咽下,便又低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这一顿啃,一颗完整的猪头,被她吃下去了大半个,直吃得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油脂麻花的,便是连头发、手上全部都是油脂。 她浑然不觉,将那满是油脂的手在身上的衣服上蹭了几下,然后将剩余的小半拉猪头扔到一边,又一把抓起左侧的一张炊饼,往嘴里就塞。 或许是那炊饼实在是太硬了,噎得她直翻白眼。 没有办法,她只得扔了那炊饼,一溜烟的跑到那半冰半水的水缸前,舀了一大瓢混着冰凌的水,咕咚咚地喝了起来。 她正喝之间,忽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吱扭——”声音。 蔻丫头立时变得警觉起来,赶紧将那瓢撇进水缸,然后快速地寻找可以藏身之处。 蓦地她发现墙角那里有一堆半人多高的枯草,她想也不想,一头就扎了进去。 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杂草盖在自己的身上。 就在她刚掩藏好自己,却见那案台下的地面忽的被人掀开,原来那地面上竟然有一个木板,由于和地面的颜色差不多少,所以很难被人发觉。 木板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昏黄的亮光,从木板里的洞中朝外面射了出来。 又等了大约数十息,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那地下缓缓地露出了半个身子,手中还拿着半截蜡烛。 他拿着那蜡烛,随意地朝四周晃了几下,似乎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一闪身,从地下洞中跳了出来。 原来这案台地下被木板遮住的地方,竟然有个暗道。 那人身形魁梧壮硕,从洞口跳出之后,拿着那半截蜡烛,走到一旁的烛台前,将这灶房的蜡烛点亮。 烛光一晃,整个灶房渐渐地亮了起来。 那人点亮了蜡烛,也未再仔细看这灶房,又大步地走到那密道洞口处,弯腰朝里面喊道:“小姐,弟兄们,都出来吧......没有什么异常!......” 话音方落,“嗖嗖嗖嗖——”四声响过,从那洞口处接二连三地跳将出四个魁梧的大汉,并排站在洞口处。 再看这四个大汉,身材一个比一个魁梧,一个比一个高大,插手站定在洞口处,似乎在迎接着什么人。 又过了几息,红影一闪,一个女娘轻飘飘地从那洞口跃了上来。 再看她轻轻地抚了一下自己因为方才跃出洞口垂下的鬓间发丝。 不过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惹得那五个大汉眼神发热起来。 烛光之下,那红衣女娘,曲线玲珑,身材曼妙,端的是魅惑无比。 这人正是吴家客栈的老板娘——吴摇凰。 而最早从密道洞口跳出来的大汉,便是那伙计头儿——祁三。 这一切,被躲在枯草中,掩藏得严严实实的蔻丫头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那蔻丫头的一双大眼睛,从那吴摇凰出现的那一刻,便死死地盯住了她,再未移向它处。 不仅如此,她眼中竟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似乎害怕,似乎惊恐,似乎愤恨...... 却见那吴摇凰朝着祁三众人微微的点了点头,这才忽的一拧腰肢,慵懒而随意地横坐在了案台之上。 “今日诸位都辛苦了......”吴摇凰淡淡的说道。 “小姐哪里话,为了咱们吴家客栈,这算不了什么......”祁三带头表态,那几个伙计也纷纷附和道。 吴摇凰挥手示意他们安静,又道:“祁三,今日咱们这几位兄弟,跟那个姓吴的黑厮交了手,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我交待过你,无论伤轻伤重,都给二十两银钱,可发到兄弟们的手中了么?......” 祁三一抱拳道:“回小姐的话,我按照小姐的嘱咐,发给兄弟们时,他们都不要......所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朝吴摇凰的眼前一递,头一低,好像做错了事情一般。 吴摇凰闻言,俏脸顿时含霜,冷冷的撇了撇那祁三手中的包袱,哼了一声道:“祁三,你这领头儿怎么当的,让你发银钱,你都做不好,要是不想干了,你就明说,趁早滚蛋,老娘不养混饭吃的!” 那祁三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倒是旁边那四个带伤的伙计忙道:“小姐.....您不要误会祁三哥,是我们自己不要的......与祁三哥无关......” 吴摇凰闻言,黛眉一蹙,环视了他们一眼,沉声道:“给银子不要......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其中一个伙计忙拱手道:“小姐,我们受之有愧啊,原想着教训教训那几个人,未成想,我们太饭桶了,四个打一个都没打过,还被那黑厮打伤了,咱们坠了小姐的名头,没有办好事情,哪里有脸要什么银钱呢......” 吴摇凰听完,脸色才缓和了下来,也不说话,一把抓过那包着银子的包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然后挨个将这些银钱分给四个伙计。 他们有的还想不要,吴摇凰便二话不说,硬塞在他们的怀中。 做完这些,这些伙计更是满脸愧色,皆抱拳感谢吴摇凰的恩典。 吴摇凰摆了摆手,这才淡淡道:“祁三,行了,这事不怪你,我知道了......” 那祁三这才站直了身子,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吴摇凰又道:“诸位,这件事其实不能怪你们,你们是功夫不错,但是,你们看不出今日来的那伙人的底细啊,不过我却是看得清楚明白!” 众人闻言,忙问道:“敢问小姐,他们多高的境界啊......” 吴摇凰双眸微微眯缝着,缓缓的说道:“除了两个不会功夫的蹄子之外,他们之中,功夫最差的是那个姓周的汉子,其次就是与你们交手的那个黑厮!” 众人闻言,皆大惊道:“什么,他竟然是......”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那黑厮的功夫差,也是相比较而言的,其实他本身的境界已经不弱了,少说也是八境巅峰或者九境初期了......” 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祁三。 祁三也是一脸惊讶道:“这么看来,这个黑厮的境界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还强,我也不过是八境巅峰......”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那个姓林的白衣公子,从他的剑法上看,师承道仙宫,道仙宫近几年高手层出不穷,然而这姓林的就是放在整个道仙宫,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敢问小姐,这姓林的境界到底几何?”众人问道。 “若我看得不错,应当在九境后期甚至九境巅峰......”吴摇凰一字一顿的说道。 “什么,竟然跟小姐您......”众人更是脸色大变。 吴摇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又道:“若只是单单这姓林的是这般境界,我也不会如此畏首畏尾的,最可怕的,还是那个姓苏的人!” “他?就是那个做了几首酸臭的诗词的?......他可是半点功夫都没显露,还以为他功夫很差呢......”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吴摇凰摇了摇头道:“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是故意装出来的......那姓苏的虽然没有显露功夫,但在我看来,他是刻意藏拙而已......从他周身的气息波动,我便知晓他定然是个高手!” “高手?莫非跟小姐您一样,也是九境大巅峰?......”祁三疑惑地问道。 吴摇凰黛眉紧锁,想了半晌,方叹了口气道:“不清楚啊......像九境大巅峰,但似乎气息胜过九境大巅峰......” 她这话一出口,众皆愕然。 祁三震惊到有些结巴道:“依照小姐的意思,那姓苏的难道是......尚品宗师境?......” 吴摇凰又想了一阵,却又摇了摇头道:“若说是宗师境,却也不想,他的气息虽然高过九境巅峰,但是似乎要比宗师境弱上一些......” 她说到这里,眸光闪动,一字一顿道:“反正不管那姓苏的到底是什么境界,可以肯定一点的是......他的境界绝对胜过我!......”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偷听与密谋 祁三等人闻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皆变。 吴摇凰说完这些,神情倒也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中,这才慵懒地又道:“所以,今日我让你们上酒之时,特意嘱咐了你们千万不要在酒中搁东西......” 祁三有些不解道:“小姐,既然武力不如他们,为何不智取呢,我倒是觉得,还不如在酒里搁点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麻翻在地,直接拖到咱们地窖里的人肉砧板上,剁吧剁吧就得了,这有多省事啊......” 吴摇凰闻言,秀眉一蹙,眼梢向上一挑,拈起兰花指朝着那祁三的额头上碰碰碰的戳了几下,嗔怒道:“祁三儿啊祁三儿,你让姑奶奶说你什么好?脑子跟猪脑子一样!......你以为就你那点破蒙汗药,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成事不成?姑奶奶方才说的什么?他们境界最差的也在八境以上,个顶个的都是些茬子!......就算那黑厮和姓周的看不出那酒有毛病,那姓林的和姓苏的看不出来么?......” “一旦被他们识破,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剁了他们?你是盼着姑奶奶这客栈早些关张吧!......”、 吴摇凰越说越气,直气的胸脯一起一伏,春光显露无遗。 祁三贪婪地看了一眼吴摇凰胸前的春光,这才一低头,连忙说道:“是是是......小姐想得周全,祁三儿的脑子被狗吃了......幸亏小姐您交待了,要不然真就惹来大麻烦了!” 吴摇凰犹不解气,朝着这几个伙计每人瞪了一眼,啐了一口又嗔道:“呸!......一个个都是天杀的猪头蠢材!......真要惹翻了他们,他们恼将起来,不把咱们客栈的房顶给掀了才怪!......平素让你们多长些心眼,一个个不服不忿的,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个丢人现眼的......什么事都让姑奶奶替你们操心,你们难道也都是雌儿不成?......” 慌的这几个伙计也连连作揖,口中讨饶道:“小姐说的是,说的是......我们日后一定谨慎,一定谨慎!” 吴摇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道:“即便如此,那姓林的已经怀疑咱们了......要不是我亲自试酒,今日那端上去的酒,怎么端上去的,怎么还得端回来......” 祁三儿腆着一张大脸,嘿嘿一笑道:“小姐魅术天下绝伦,那姓林的虽然起了疑心,可依三儿之见,他不当家的,那七个人,都以那个姓苏的小子为首......这姓苏的可是被小姐您迷得七荤八素的,而且那姓林的找茬时,也是这姓苏的打圆场......只要咱们在姓苏的身上多动些脑子,那姓林的就算再如何怀疑,也是没辙不是......” 吴摇凰闻言,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啊......你道那姓苏的真被姑奶奶迷惑住了不成?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祁三和众人一脸的疑惑不解。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你们是被他骗了而已,这姓苏的比泥鳅都滑,我敢断定,他被我所魅惑,中了我的魅术这些,全是假的,都是他刻意做出来的......甚至,我怀疑,对于那酒,他的怀疑程度比那个姓林的只多不少......” “这......”众人又是一阵讶然。 吴摇凰十分笃定道:“我方才说过了,这姓苏的境界到底是什么,我一直看不出来,但可以肯定,他的境界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所以,凭着他的境界,定然可以一眼洞穿那酒中有没有掺东西......而且,能够有如此强悍的境界之人,哪一个不是心志坚定之人呢?就我这魅术,虽然也炉火纯青,想要将他魅惑住,怕是不容易的......” “所以,他一开始表现得对我那么痴迷,就已经引起我的怀疑了,我断定,他极有可能就是装出来的,无非是将计就计,想看看咱们接下来要如何行事罢了......” 说着,她又瞪了祁三他们一眼,骂道:“人家一个将计就计,你们就都上当了......要姑奶奶怎么说你们!......” 祁三等人挠了挠头,那祁三有些半信半疑道:“小姐这话......是不是有点太高看那姓苏的了啊,要是真如小姐所说,打从一开始那姓苏的就已经对我们加着防备的话,肯定不会当着咱们众目睽睽之下露白的对吧......可是,他拿着那个包袱,三儿在一旁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里面除了银票之外,那银子可也不少啊......” 吴摇凰点了点头,似思索似自言自语道:“这也是我想不清楚的地方,我也看出来了,他们一行人装着不少的银钱银票......为什么不遮掩呢?这种露白难道是故意露个破绽,引我们上钩不成?......” 祁三闻言,一脸的顾虑道:“既然小姐有此怀疑,那这笔买卖,咱们到底还做不做了呢?......” 吴摇凰似笑非笑地看了祁三他们一眼,声音娇娆道:“怎么......你们这是怕了,胆怯了?想打退堂鼓不做了不成?......” 那祁三等人闻言,却皆涌巴掌在胸前拍得啪啪山响,祁三带头表态道:“小姐说的哪里话,我等只听小姐您一句话,您说做,咱们就做,您说不做,咱们就收手......咱们没带怕的!......” “就是,就是!......咱们的命都是小姐的!”另外的几个伙计,异口同声地说道。 “呸!一个个花言巧语的,男人的嘴都是靠不住的,尽说些花言巧语......那帮人来的时候,一个个横眉瞪眼,嚣张跋扈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喘口粗气过,都是连屁都不敢放的主!......” 这些人闻言,脸色皆是一红,遂道:“咱们跟小姐不一样啊,小姐没有那玩意儿掣肘,自然敢跟那帮人对着干,可是咱们不敢啊,咱们还指着那帮人给咱们续命呢......所以还请小姐体谅则个!......” 吴摇凰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糟心的事情,姑奶奶懒得提了......不管如何,这七个人是笔大买卖,就算担再大的风险,该做也要做的......只要咱们在下手的时候,多加上一些小心,我想凭着咱们的手段,只要他们睡着了,必然松懈,那便是咱们可乘之机!” 祁三等人闻言,这才皆拱手道:“一切听小姐调遣!......” 吴摇凰这才懒洋洋地伸了伸懒腰道:“行了,折腾了一天,累都累坏了,祁三啊,去吧咱们卤好的猪头肉拿来,你们几个搬一坛酒过来,咱们先吃饱了,再商议下一步如何行动......”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事先说好了,吃酒归吃酒,肉要多吃,酒要少喝,谁要是因为贪酒误了大事,姑奶奶第一个不饶他!......” 众人闻听有酒有肉吃,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踊跃起来,拿肉的去拿肉,搬酒的去搬酒。 且说那祁三走到那长条案前,却蓦地发觉,那盖在炊饼和猪头肉上面的白麻布不知什么时候被揭开了,里面的炊饼少了一张,往右边笸箩里看去,不由地愣在了那里。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向见了鬼似的嚷道:“怪事啊,怪事......这怎么会?......” 吴摇凰瞪了祁三一眼,摇动那腰肢,来到他近前,没好气道:“大呼小叫干什么?你特么的这是遇到鬼了么......额......这?!” 她话说了一半,朝着那笸箩里看去,不由地也愣在了那里。 却见那本该装肉的笸箩里,如今空空如也。 猪头肉倒是没有丢,在笸箩的旁边躺着,令他们惊讶的是,那原本完完整整的一颗猪头,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小半拉,另外半拉不翼而飞。 不仅如此,就是这剩下的半拉猪头,上面也是参差不齐,被人咬得深一口,浅一口的。 祁三有些惊疑不定地说道:“这......这怎么回事?莫不是咱们这客栈还遭了贼不成么?......” 他这一说,其他的几个伙计也围拢了上来,一个个瞠目结舌,如坠云雾。 吴摇凰的脸色变了数变,沉声问道:“祁三,你是第一个从地窖里上来的,上来的时候,可曾发觉有什么异常?......” 祁三挠挠头道:“异常?什么异常都没有啊,没有人,也没有流浪狗什么的......整个灶房黑咕隆咚的,我还特意用蜡烛照了一遍啊......” 吴摇凰眼珠转动了几下,又道:“我记得,你之前就跟我说过多次,说着灶房总是丢些吃食......是也不是?” 祁三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不少丢吃食的......不过,之前我并未当回事,只以为是被流浪猫狗叼了去了......” 吴摇凰想了想,也没有头绪,忽地心中一凛,沉声道:“那个疯丫头,最近可有见到过?你们之中有没有见到过她?......” 躲在杂草之中的蔻丫头闻言,心头蓦地一缩。 众人摇了摇头,一头雾水。 祁三回忆了回忆道:“下大雪之前,我曾见过她一面,就在青淄镇牌坊前面,那疯丫头穿得破破烂烂的,一脸油脂麻花的,我原想抓住她,带回咱们客栈,未成想那疯丫头身形太快,趁我不备,跐溜一下钻树林了,待我追过去的时候,已经踪迹不见了......自此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她了......” 吴摇凰听了祁三的话,缓缓的点了点头,忽地向众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不动声色的用两根葱指夹起那小半拉的猪头,来回地在灶房中走了两圈。 忽的径自开口道:“蔻丫头......妹妹......是不是还没吃饱啊?来出来吧,姐姐这手中的猪头肉,给你吃......只要你出来,姐姐马上就给你吃......” 她说了一遍,等了一阵,眼神也朝着那灶房四处不断地寻找着风吹草动。 可是她等了一阵,也环顾了好几圈灶房,却并未发现有什么躲藏的人。 祁三刚想说话,吴摇凰赶紧递了一个眼神过去,那祁三立时会意,便又继续默不作声起来。 “蔻丫头......好妹妹,姐姐知道你好多日子没有吃饱过了......既然回姐姐这里来了,就大大方方的出来,姐姐以前不是待你也挺好的,什么好吃的,给你吃什么嘛,你看,这猪头肉啊,是姐姐专门留给你的,你要是不出来,这么香的肉,可被他们全都分走喽......” 说着,吴摇凰又刻意的在那猪头肉近前闻了一闻,故意装出很香的样子。 躲在杂草中的蔻丫头,此时两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被吴摇凰刻意扬在手中的猪头肉,嘴里还不停地咽着口水。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夺了那最后小半拉的猪头肉,然后立刻逃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狼吞虎咽。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出来,定然是打不过这吴摇凰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红衣女娘唤作吴摇凰,但是她可是跟她交过手的。 之前,口蔻丫头多次与这吴摇凰交手,却都不敌,败得很惨,有几次还被吴摇凰和这些伙计抓住,关进了柴房之中,不给吃喝。 那吴摇凰发起疯来,宗师没有理由的开了那柴房,拿了皮鞭沾了水,狠狠地抽打蔻丫头。 蔻丫头被她打得是死去活来,那皮鞭抽在自己身上钻心的疼痛,让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对于吴摇凰这个女娘,虽然她这样对待自己,可是在蔻丫头的心中,对吴摇凰的情感还是很复杂的。 有恐惧,有害怕,有愤怒,有仇恨,还有一丝丝的......好感。 不错,就是好感。 其实每次蔻丫头看到吴摇凰的时候,她总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姐姐不是这样的,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这个姐姐对自己是极好的,给她穿花衣裳,给她买最好吃的东西吃...... 可是,为什么,现在都变了,一切都变了呢? 蔻丫头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遍,可是,她没有答案,自己也想不明白。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蔻丫头想起往昔跟这个红衣女娘的过往,头便像要开裂了一般的疼痛难忍,甚至疼得她满地打滚。 杂草后面的蔻丫头,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两撮杂草,杂草的草茎在她过于用力的手上印下了深深的痕。 那吴摇凰见这种引诱的方法并不奏效,便改变了方法,她两只手指夹着那小半拉猪头肉,鬼使神差的朝着那垛杂草的方向走去。 她是下意识的朝那里走去,并未发现有什么人藏在杂草之后。 她一边走,一边格格笑着,声音也尽量的放的温柔道:“蔻丫头,还跟姐姐捉迷藏呢?这个不好玩的......再说,姐姐都看到你喽......不过呢,姐姐想让你自己出来......你快出来吧......再不出来,姐姐可要去捉你喽......姐姐数三个数哦......” “一......”吴摇凰从唇间轻轻地捻出这一个数来。 蔻丫头的眼睛顿时因为恐惧睁得更大了许多,随着吴摇凰一字出口,她忽地用自己的两只手朝着自己的嘴巴上捂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保自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吴摇凰环视了四周一眼,又朝着那杂草方向走了两步,继续数道:“二......还有最后一个数,姐姐可要去抓你喽......” 蔻丫头已经紧张到不敢呼吸了,捂着嘴的手,也开始微微的颤动起来。 “三!......” 这一次,吴摇凰数到三的间隔,比方才两个数都要短,几乎在二字刚脱口而出便追了一句。 那杂草后的蔻丫头已然不敢再向外窥视,因为她看到吴摇凰已经快步地朝着杂草前走了几步,如今她与她之间的距离,仅仅隔着两层的杂草。 她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甚至在某一刻,蔻丫头近乎要放弃了,想着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将出来。 好在吴摇凰的耐心,也随着数三的声音落下而耗尽。 她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杂草垛,又重新横坐在案台之上,嘁了一声道:“这死丫头,八成是趁咱们在地窖忙活,客栈无人的时候,偷偷地溜了进来......偷了大半猪头吃了,又跑了个没影了......” 说着,她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跑了便跑了吧,这大冷的雪夜,冻死她最好......” 说罢,吴摇凰看了一眼那祁三道:“地窖里还剩半拉那贼和尚的身子,尽快的处理干净,一旦那疯丫头万一摸进地窖,把这事捅出去,对咱们可是不利的!” 祁三赶紧点头道:“小姐放心,等这笔买卖做了之后,搁在一起处理就好!”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去,将那些腊鸭取下来,随意的摆弄摆弄,就着剩下的猪头肉,权当下酒菜了!” “喏!......”祁三应诺,转头来到挂腊鸭的檐下,将腊肉取了下来,扔给其中一个伙计,那伙计早已经点着了灶火,开始处理腊肉。 等了一阵,腊肉做好了,盛了一大盘,端在了案台上。 吴摇凰这才从案台上跳下,早有人出去搬了一把椅子回来,吴摇凰坐了,其他人只有站着的份。 吴摇凰先动了箸,祁三等人这才敢拿起木箸,夹了腊肉和猪头肉,跐溜一口酒,就着肉,吃喝起来。 吃喝了一阵,那吴摇凰命令将残席撤下,随即又将他们聚在一处,低声道:“现在时辰已经过了定更天了,再等一等,等到二更一刻......祁三,你带两个弟兄,先去看看女眷那房间,看看她们睡熟了没有,然后再去看看姓苏和姓林的那两个小子的房间,看看他们睡熟了没有,一旦睡熟了,不要打草惊蛇,速速返回来,报我知晓!” 祁三闻言,赶紧一挺胸脯道:“小姐放心,必然万无一失......” 吴摇凰点了点头,众人皆找了能靠的地方,或靠在那里,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整个灶房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吗,只听到屋外的冷风呜咽,犹如怪兽的低吼。 过了许久,吴摇凰率先睁开了眼睛,沉声道:“二更天过了,都醒一醒,准备干活!” 祁三等人皆先后睁开了眼睛。 再看祁三站起身来,点手唤过身旁两个伙计,朝屋外走去,过了一会儿,再回来时,却见三人皆黑纱照面,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中各擎着一把明晃晃的朴刀。 祁三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在此稍后,我等去去就回!” 说着,朝那两个伙计一招手,三人便要出了那灶房。 不知何故,吴摇凰突然叫住了三人道:“慢......” 祁三有些不解的回身问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吴摇凰想了想,方道:“算了,你们都不要去,现在全部从这里跳回地窖之中,把家伙都准备好了,我亲自前去!......” 祁三有些担心道:“小姐......那姓苏的若真的按照您所说的,必然不好对付啊,小姐一个人恐怕......” 吴摇凰摇冷哼了一声,瞥了他们一眼道:“我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换成你们怕是被发现得更快!......废话少说,一旦我暴露了,就算不敌,逃走也是不成问题的,我到时会将姓苏的和姓林的两个难缠地引到地窖之中,你们便先趁着外面大乱,从地窖的另一个出口潜进那三个女眷的房中,将那三个女眷制住,作为咱们要挟他们的人质......记住了,这三个女眷,那个姓张的和那个姓边的,手无缚鸡之力,不在话下,最难缠的是那个姓温的黄衣女娘,你们一起上,动手的时候要快,我可拖不了那姓苏的和姓林的太久!......” 祁三等人这才正色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先在地窖待命了,小姐行事,一定要谨慎!” 吴摇凰淡淡道:“我自然省得......” 说话之间,一道红影,已然飘然出了灶房去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坏女人,砸死你! 待吴摇凰走后,那祁三才朝着另外的几个伙计一招手道:“小姐已经行动了,咱们也赶紧去准备吧!......” 众人点头,吹灭了蜡烛,皆又来到那案台下面的地窖口处,“嗖——、嗖——、嗖——”几声过后,皆纵入地窖之内,反手又将那木板扣好,整个地面与地板看起来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整个灶房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又过了一阵,那杂草垛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瘦的身影缓缓地从杂草垛中钻了出来。 正是一直藏在那里偷听的蔻丫头。 蔻丫头钻出杂草垛后,站在原地,仰面抬头看着灶房的房顶,半晌一动也不动,更不去管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上沾上的许多杂草。 她站在那里,似痴痴地发呆,又似想着什么。 方才吴摇凰他们在灶房的密谋,蔻丫头虽然一字不漏地都听到了,但很显然他们说的那些话,蔻丫头并不是都懂。 她站在那里想了许久,那两颗眼珠方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射出两道亮光,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什么。 “那个坏女人!......她要对付哥哥......哥哥看来有危险了......丫头要帮哥哥......一定要帮哥哥!......” 蔻丫头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了一阵,忽地身形一闪,刹那间闪出了灶房,紧接着又是一闪,消失在黑暗之中。 吴家客栈木楼二层客房。 整个客房静悄悄的,偶尔可以听到吴率教的鼾声从中间的客房之中传出。 所有的房间都一片漆黑,众人很显然早已睡熟了。 蓦地一道红芒,仿佛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楼的楼板处。 却是吴摇凰。 但见吴摇凰还是之前那身红衣打扮,并未穿夜行衣,红色的衣衫在黑夜之中显得格外注目。 吴摇凰并未立即行动,而是若无其事地站在楼板处等了一阵,这才一个闪身,红芒刺破了二楼的黑暗。 再看之时,吴摇凰已经来到了第一间客房的门前,之前的动作根本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从吴率教一直持续的鼾声中,吴摇凰便可以断定他们根本没有发觉自己。 吴摇凰这才点破第一间客房房门上糊纸,悄悄地朝里面窥探。 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若是旁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如何,但吴摇凰仗着九境的境界,自然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映入眼帘的两处床榻,靠在外面的榻上,躺着的正是那个姓温的女娘,她虽然已经睡熟了,但可能是由于习惯使然,怀中还抱着一柄长剑。 再往里面看,另外的一张榻上,躺着两个人,吴摇凰自然认得,一个是张芷月,另一个是边瑾儿,两个人无一例外,也睡得很熟。 屋内的炭火炉还在燃烧着,发出微弱的红芒,炭火炉的热气从吴摇凰点破的糊纸窟窿中飘向外面,吴摇凰甚至觉得有些暖意。 不知为何,吴摇凰的心中再次升起浓重的醋意,心中暗忖,就是这姓温的女娘,把那个姓林的男人迷住了,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魅术。 除了醋意,她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感。 她一直对自己的魅术十分的自信,从自己在这里接手吴家客栈以来,碰到过的男人,形形色色,无论好不好色吗,只要自己施展魅术,他们无一人能逃得过自己的魅术掌控。 而那个姓林的,还有那个姓苏的却是两个例外。 今夜老娘就先跟你这姓温的蹄子算账!......先把你那颗脑袋砍下来再说! 想到这里,她的衣袖蓦地一动,一枚锋利而闪着冷光的匕首,蓦然从她的袖口出划出,被她稳稳地攥在手中。 她刚想悄悄地潜入这间客房,却不知为何,突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并不是不想先杀了温芳华,而是有了另外的一个想法。 若是先对温芳华动手,以温芳华的警惕性和功夫境界,自己有可能在出手的那一刻惊醒她。 若此时,那温芳华反应迅速,躲过了自己的匕首,再弄出些动静,到时候这房中的三女必然全部会被惊醒。 就算自己快速出手杀掉三人,也需要一个个杀,更何况那姓温的还是一个较为难缠的主。 一旦自己不能瞬间解决了她们,她们呼喊的声音,必然会惊动后面的两间房中的男人,到时候自己就算解决了那三个女娘,也会被那两间房中的男人堵在这里。 到时候,那四个男人必然会同时对自己发难,自己想要抽身离开,事比登天。 所以,吴摇凰觉得,先对这三个女娘动手,其实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又轻轻地朝后面退了几步,手中冷芒一闪,匕首再次没入她的衣袖之中。 “那就让这几个蹄子再多活一会儿......先解决了那些臭男人再说!......”吴摇凰声音极低,恶狠狠地说道。 然后吴摇凰变得有些踟蹰起来,关于先去第二间房中干掉吴率教和周幺,还是去到第三间房中,先干掉苏凌和林不浪,她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她站在楼板上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擒贼先擒王更合理一些,先把那最难对付的两个人收拾了,剩余的那第二间房中的两个莽夫,留到最后再对付,就算自己在第一间房对那几个女娘动手惊动了那两个莽夫,到时候整个吴家客栈的人一拥而上,就算打不过那两个莽夫吗,只要缠住他们,自己杀了那三个女娘后,再转头对付他们便好。 吴摇凰十分自信地认为,自己一个人便足以对付吴率教和周幺的联手。 只是,吴摇凰全神贯注的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却并未发觉,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幽魂一般,早已无声无息地潜入到了中厅的一楼楼板的角落之中,依靠着黑暗,无声无息的隐藏了自己的身形,然而她的两只大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吴摇凰的一举一动。 这是吴摇凰做梦都没想到的,她以为自己是螳螂,这三间客房中的人,皆是即将被捕杀的蝉,没成想,身后还有一只黄雀,眼中射出如鹰隼一般的光,将她整个人完全锁死。 吴摇凰下定决心之后,舍去了头两间客房中的人,直接径奔苏凌和林不浪的房间而来。 她知道这两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是易与之辈,所以她虽然动了,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是缓缓地朝着房门处挪动,根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她心中最为忌惮的还是苏凌,毕竟苏凌的境界,他是琢磨不透的。 不远的距离,吴摇凰挪动了半晌,终于来到了房门前,此时,她早已通身是汗。 这一次,她并没有选择像之前那样,拿出匕首,而是屏住呼吸,将自己的耳朵紧紧的帖子门缝处,朝里面听着。 房中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不过凭着她敏锐的耳力,她还是能够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呼吸声是两个人的,都十分均匀,没有很大的波动。 依靠着对呼吸声的判断,吴摇凰确定里面的苏凌和林不浪应该已经沉沉睡去。 果然没有什么防备!真是天赐良机。 想到这里,她这才又从另一只袖子之中拿出一个物什,仔细看去,这件物什却是一只木质的小鸟,尖尖的鸟喙,细细的鸟爪,还有两只下垂紧贴在鸟躯上的翅膀。 整只小鸟连羽毛都雕刻得十分精细,鸟的眼珠微闭,看起来就如睡着了一般,栩栩如生。 吴摇凰小心翼翼地将这木鸟托在掌中,然后缓缓的接近门的缝隙。 却见那鸟的鸟喙不偏不倚,完全地从那门缝之处探进房间之中。 吴摇凰面露的色,又等了片刻,然后似下意识地转头,朝着身后看去。 身后一片黑暗翻滚,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吴摇凰这才放心地又转回头,伸手朝着那只木鸟的细细的左侧爪子上轻轻地一拨。 躲藏在黑暗之中的那个身影对吴摇凰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到了那只木鸟。 她心中也是一动,那只木鸟不是哥哥的东西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坏女人的手中的? 在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里,似乎有这么一段往事,那是她小的时候,总看到比她大的哥哥,没事总在房中摆弄这些木头做的小玩意,有木头做的小鸟,木头做的小狗,还有一些木头做的奇形怪状的小虫子。 每次她的哥哥都摆弄得不亦乐乎,满头大汗,而且每次在那间房中一待就是一整天。 不过,似乎她记忆中还有两个大人,对哥哥这种行为十分的不满,只要知道哥哥摆弄这些东西,便会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个鞥是威胁哥哥说,再让他们发现他摆弄这些东西,便一把火将这些东西全都烧掉。 记忆中那两个大人是一男一女,那个男人总还用手点指哥哥,说他玩物丧志。 至于什么叫做玩物丧志,她听不懂,还有那两个大人,究竟是自己和哥哥的什么人,她也记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她也觉得这些物什十分好玩新奇,尤其对那木鸟最有兴趣。 她曾经央求自己的哥哥,想要看一看那木鸟,可是哥哥说什么都不答应,后来还是在她说,不给她看的话,她就去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自己的哥哥才勉为其难地将木鸟托在他的手中,告诉自己说,好妹妹,只能这样看一看,不能摸,更不能玩的,弄不好会惹出祸事来。 所以,她对这个木鸟有着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有忘记。 直到这木鸟出现在吴摇凰的手中,死去的往昔记忆,这才如洪水一般,疯狂地灌进自己的脑海之中。 哥哥......哥哥在哪里?我要找哥哥......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念头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她一直执着的念头,犹如一把绳索将她的脑海中的一切都紧紧地束缚住,然后狠狠地、深深地拉拽起来。 “唔......” 剧烈而钻心的头疼瞬间涌来,让她瘦小的身躯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痛得刚想要叫出声来,可是她瞬间便想到了,不能叫出声,一旦出声,立时便会被那个坏女人发觉。 倔强而瘦小的身躯颤抖着,她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两只手狠狠地揪住自己本就乱蓬蓬的头发。 只有这样,她拼命地调动浑身的力量,才能抵抗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然后不至于叫出声去。 她的痛苦状况吗,吴摇凰自然是一无所知的,此时的她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正全神贯注地拨动着那只木鸟的鸟爪。 毫无征兆的,原本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木鸟翅膀,竟忽然向两侧舒张开去,然后从房门缝隙伸入的鸟喙,微微地张开。 一股淡绿色的雾气,从鸟喙之中喷洒而出,形成了一团淡淡的绿色雾芒。 绿色雾芒在房中缓缓地飘动,不过数息便弥漫到房中的每一个角落。 那吴摇凰做完这些吗,将木鸟收好,然后一闪身躲在一旁,仔细地听着房中的动静。 过不多时,苏凌犹如梦呓般的声音传来道:“不浪......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林不浪半睡半醒的声音随后传来道:“什么味道?......没有啊?公子你......”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又有些诧异道:“不......不对,好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似乎又闻了闻,方才确定地说道。 “是啊,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之前并没有......”苏凌的声音传来道。 林不浪又道:“可能是......阿嚏!......” 他刚说了三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只觉得那股淡淡的香味扑向鼻孔,刺得他的鼻孔有些发痒,然后他便打了个阿嚏。 “阿嚏......”紧接着,苏凌的阿嚏声音也传了出来。 几息过后,接二连三的阿嚏声传出,苏凌和林不浪同时不断地打起了阿嚏。 又过了一阵,里面再无任何的动静,好像两个人再次沉沉地睡着了。 吴摇凰又等了一阵,这才将耳朵再次贴到门前,细细地听着。 这一次,什么声音她都未听到,连方才苏林二人的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吴摇凰这才得意一笑,低低的哼了一声道:“修为境界再高又能如何?不还是躲不过这一股烟么?......看来这姓苏的的确是在唬人,若是大宗师,这烟自然对他无效!” 吴摇凰想到这里,更加的信心十足起来。 她刚想推门进去,忽地转念一想,不能这样做,万一推门声惊醒了另外两间房中的人,事情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摇摇头,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可惜了这鸟儿,五个时辰才能用一次,要不然......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站在门前想了一阵,忽地一转身朝楼下走去。 那一楼楼板处的身影看得真切,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竟发觉头已然不疼了,赶紧一个闪身,躲在了角落暗处,紧张的屏住呼吸。 吴摇凰悄悄的下了楼,丝毫没有料到暗处还有人暗中盯梢,她也不做停留,一道红芒,出了中厅的门。 外面的雪已经不下了,却比下雪之时更冷了许多,冷风呼呼地挂着,卷起地上的雪,弥漫在半空之中,万物披上了厚厚的积雪,一片冷酷与肃杀。 可能是雪的缘故,外面的天色虽然也很黑,却比屋中亮上一些。 吴摇凰来到院中,转头看了一眼,这才朝转身朝左侧疾速掠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从客栈中厅又飘身而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是循着吴摇凰而出的。 此时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吴摇凰的踪迹。 那身影小声的嘟囔了几句道:“哎呀......坏女人呢?.....丫头跟丢了!” 她似乎有些急切,在廊下转了几圈,蓦地眼前一亮。 雪地之上竟然有一串长长的脚印,朝着木楼的左后方一直延伸着。 她顿时变得十分兴奋,再不犹豫,循着这一串脚印也朝木楼的左后方跟了上去。 却说那吴摇凰来到左侧木楼下面,抬头朝着二楼方向看了几眼,似乎在确定位置。 确认无误之后,便见她双脚一点地,“啪——”的一声轻响,整个人顿时纵至半空,稍一凝滞,但见她纤腰一拧,乳燕投林,一道红芒正落在二楼窗户的窗台之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轻飘飘的宛如红衣女鬼。 吴摇凰心中暗道,姓苏的,你做梦也不会想到,姑奶奶安排你和那姓林的住在第三间客房的用意吧。 只有这间客房中的一张床榻是靠着这扇窗户的,这是为了方便动手,姑奶奶刻意为之的。 姑奶奶甚至不用进入房中,便可打开窗子,一镖射死你! 想到这里,吴摇凰保持着身体平衡,从腰间扽出一只镖来。 却见那只镖,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镖尖闪着锋利的冷芒,镖尾篆着一个凰字,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那吴摇凰用右手两根葱指夹着那只金镖,左手稍一用力。 “吱呀——”一声,那扇窗户应声而开。 吴摇凰在窗户开的一瞬间,朝着左侧迅速的一躲,等了几息,发现里面毫无动静,这才安心。 她探出头,朝那房中看去。 淡淡的香味随着风从房中涌了出来。 吴摇凰事先已经闻过解药的,如若不然,这香味也会让她立时中毒,倒地不省人事。 吴摇凰仔细地朝着房中看去,这一次由于离得近,房中的一切,一览无余。 却见靠窗的那张榻上,苏凌正仰面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看样子犹如熟睡一般,身上的衾被一半盖在身上,另一半掉落在地上。 吴摇凰又朝另外的一张榻上看去,却见那林不浪也是仰面躺在那里,一只手垂在榻外,手位置的地上,掉落着一柄长剑,正是林不浪的流光剑。 吴摇凰冷笑一声道:“阎王叫你三更死,何人敢留到五更!姓苏的、姓林的,你们做鬼之后,莫要来找我寻仇!” 但见她原本魅惑的脸上,突然满是狠厉之意,原本妖娆的眼眸之中,满是冷冷的杀意。 然后她再不迟疑,抬起右手,将其中一只金镖对准了苏凌的咽喉。 下一刻,只要她一镖甩出,顷刻之间,苏凌便会命丧她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只暗中跟随吴摇凰的瘦小身影忽地闪身出现在吴摇凰身下的雪地之上,仰头看去,正看到吴摇凰手中夹着那金镖,就要一镖甩出。 她脸色大变,暗道不好,这个坏女人要害哥哥! 她想飞身上去,可是她知道要是如此做,必然来不及,等自己上去了,那吴摇凰的镖便会射进苏凌的哽嗓咽喉。 情急之下,她也来不及多想,低头一眼看见脚下的积雪,她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一把抓了满手的雪,团成了一个雪球,然后朝着那吴摇凰的后脑勺,使劲地掷了过去。 雪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正中吴摇凰的后脑勺。 吴摇凰全神贯注准备打镖,却忽地感觉自己的后脑一冷,然后一阵生疼,似乎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砸中了一般。 她刚然一愣,那雪球顿时裂开,灌得她整个脖子里面全是冰冷的雪。 吴摇凰大惊失色,差点从那窗台上掉下去,慌得她赶紧稳住身形,收了手中的金镖,甩头看去。 却见皑皑的雪地之上,正站着一个孤零零、瘦小小的身影。 吴摇凰如何能不认识,不由得气满胸膛。 这雪地上的人,不是那个疯疯傻傻的蔻丫头,又是何人? 蔻丫头见一雪球砸中了吴摇凰,顿时兴奋地鼓掌大笑,又蹦又跳地喊道:“坏女人,打雪仗,砸死你!丫头要砸死你!......” 说着,她又一指那吴摇凰,格格的大笑起来。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游魂 “死丫头!你想干什么!......别嚷!”吴摇凰转头正看到在雪地上手舞足蹈的蔻丫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丫头......打雪仗啊,嘿嘿......打雪仗......略略略......”蔻丫头嘻嘻笑着,还朝着吴摇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吴摇凰心中大惊,害怕蔻丫头这样疯疯癫癫地闹下去,会惊动吴率教他们,只得低声道:“蔻丫头,别闹,等姐姐办完事,再陪你打雪仗啊......你先去一边玩吧!” 她想着说几句话,稳住蔻丫头,自己好先用镖解决了苏凌和林不浪,再回头收拾这个疯丫头。 可蔻丫头完全不配合,大呼小叫道:“你在干什么?怎么爬那么高......我也要上去......我也要!” 说着,她朝后面退了几步,便欲纵身向上跃。 慌的吴摇凰赶紧把窗户关上,转过头低声道:“不要上来......这上面可不是小女娘能上来的地方!......” 蔻丫头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指着她问道:“为何你可以上,蔻丫头就不能上了?......” 吴摇凰对蔻丫头是真的头大,疯疯癫癫的实在不可控,她原本想直接给她来上一镖,直接打死她便清净了。 可是,一则她与蔻丫头之间的角度不怎么合适出镖,她是斜侧身对着蔻丫头的,并非正面相对。 二则,那蔻丫头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左摆右晃,不利于她瞄准。 她没有一镖击中蔻丫头的把握,万一失手,这蔻丫头虽然疯傻,但是自己想要她命这件事,她还是明白的。 没有办法,吴摇凰只得先关了那窗户,以免蔻丫头的声音吵醒房中众人,这才又像哄小孩一般道:“蔻丫头乖啊,这么高的地方,你不能上来的,你是小女娘,姐姐是大人,所以你不能上,我可以上的......” 蔻丫头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地又抬头盯着吴摇凰道:“可是你上那么高想做什么......是不是要对我哥哥不利啊?哈哈,被我发现了吧,臭女人!坏女人!......” 吴摇凰暴怒,不过忽地听蔻丫头说里面之人是她哥哥,不由的有些啼笑皆非道:“你说谁?里面那个姓苏的是你哥哥?......这哪儿挨哪儿的事啊......蔻丫头你认错人了,他可不是你的哥哥!” “就是!他就是我哥哥!......你休想骗我!......臭女人,坏女人!......”蔻丫头根本不听吴摇凰解释,指着她又跳又闹。 吴摇凰头大如斗,忽地心生一计,这才又将火气压了一压,和颜悦色道:“是是是......那房中的就是蔻丫头的哥哥!......” “哈哈,编不下去了吧,承认就好!蔻丫头不会认错哥哥的!”蔻丫头胸脯一挺,一脸洋洋得意的神色。 吴摇凰又道:“既然呐,他是蔻丫头的哥哥,自然也就是姐姐的亲人.....蔻丫头的亲人,不就是姐姐的亲人吗?是不是?......” 蔻丫头这才安静下来,砸吧砸吧滋味道:“唔......好像你是说的有点道理啊......” 忽的她眉头一皱,又叉着腰指着吴摇凰道:“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做,想害我哥哥!.......” 吴摇凰先是一怔,又顺口诓骗她道:“哎呀呀,蔻丫头,你怎么能这样冤枉姐姐呢,姐姐这客栈啊,年久失修,这窗户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合都合不住的......姐姐上来,就是想要把窗户修好,这样的话,外面的冷风就不会吹进去了,你哥哥也不会受冻了是不是,姐姐可是一片好心啊......” 蔻丫头的眼珠转了转,半信半疑道:“真的么?......那现在窗户修好了么?......” 吴摇凰赶忙点了点头道:“差不多了,修得差不多了!” 蔻丫头又想了想,忽地记起什么,朝着吴摇凰嚷道:“不对!不对!你就是骗我!......你们在灶房说的什么,虽然丫头听不太懂,但是丫头知道,你们在商量怎么害我哥哥!有丫头在,定然不允许你伤害我哥哥!哼!” 吴摇凰闻言,心中便是一惊,暗道,果然是自己大意了啊,她跟祁三那些人商议的时候,蔻丫头竟然在灶房里,不仅如此,他们的计划可是都被蔻丫头给听了去了! 虽然吴摇凰知道蔻丫头的心智有问题,不确定她能听懂多少,但是,最关键的一点,蔻丫头可是听得明白的,就是自己要对所谓的蔻丫头的哥哥不利...... 吴摇凰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在灶房仔细检查一遍了,自己大意之下,还以为蔻丫头偷吃之后,人早就跑没影了。 现在的情势,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必须在这个苏大强知道他们的行动之前,杀死他们,要是等他们醒来,问过蔻丫头,一切都遮掩不住了。 吴摇凰想到这里,心中暗自紧张。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糊弄住眼前这个疯丫头,然后出其不意,一招将其毙命! 吴摇凰心中发狠,表面之上却依旧和颜悦色道:“蔻丫头,原来我们在灶房吃好的喝好的时候,你在啊......怎们不出来,跟姐姐一起吃呢?” 蔻丫头到底是心智不全,随口便道:“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已经吃了那肉肉了,我吃得正美呢,你们便从地下冒出来了!......于是我便在杂草之中跟你们躲猫猫了!......” 她说完这些,一甩乱蓬蓬的头发,又指着吴摇凰,嚷道:“别说这些,坏女人,你为什么要害我哥哥!......” 吴摇凰闻言,更是吃惊,她可是明白,蔻丫头说的他们从地下冒出来是指的什么。 虽然蔻丫头不知道那是地窖的出口,但是一旦她将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那个姓苏的,姓苏的便会立时明白的。 看来,这个疯丫头定然是不能留着了! 想到这里,吴摇凰表面之上依旧和颜悦色的稳住蔻丫头道:“蔻丫头,你这个小女娘,竟然偷听姐姐和那些伙计之间的谈话,可是你听便听了,姐姐自然不会怪你的,但是......你听了之后,不但没听懂还乱想一通,姐姐可是告诉他们,你哥哥那些人是贵客的,让他们去看看你哥哥他们睡得好不好,还要他们在灶房地下等着你哥哥,给他们做些更好吃的东西,等他们来了,给他们一个惊喜的,姐姐呀,这可都是好心......”吴摇凰顺嘴胡诌道。 “是么?......”蔻丫头低头想了起来,似乎这坏女人的确让那些人去看看哥哥他们是否睡着了......这是自己亲耳听到的,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然而就在她低头想着的时候,吴摇凰的脸色一变,眼中寒芒一闪,忽地纤腰一拧,一个饿虎扑食从半空的窗台上猛然扑向蔻丫头。 去死吧!......吴摇凰心中暗自咒骂,咬紧了银牙。 蔻丫头正想之间,忽地听到头顶呼呼生风,蓦地抬头,便看到吴摇凰从半空之中,张开双臂朝自己扑来。 她可并没有意识到吴摇凰是要击杀自己,还以为吴摇凰因为自己刚才砸了她一雪球,现在要突然偷袭她,报那一雪球之恨。 但见蔻丫头也不如何作势,忽地原地急速向后暴退而去,刹那间已经退出了十数丈之远,脚下的雪被她带起数尺之高,雪浪翻滚。 吴摇凰顿时扑了个空,随即飘身稳稳地站在雪地之上。 吴摇凰心中暗自惊讶,这个蔻丫头,疯疯傻傻的,可是这身法和她投掷东西的准头力度,都惊为天人啊!仅仅在一瞬之间,自己还是突然发难,这蔻丫头竟然丝毫不作势,轻而易举的闪开了自己这致命一击。 她有些恼羞成怒,刚抬起头,却见蔻丫头的手上已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雪白的东西,在她抬头的一瞬间,那蔻丫头正好对准她的脸,一张手,那东西化作一道弧线,正实实在在的拍在她的脸上。 竟然又是一个雪球,这一拍之下,雪球整个碎裂,糊在自己的脸上,有些还顺着脖子,掉进她的身体里,刹那间,吴摇凰感觉一股刺骨的冰冷之意,如触电般传遍全身。 “啊.....疯丫头!......你竟然!”吴摇凰用手点指十数丈外的蔻丫头,气急败坏地喊道。 “嘻嘻嘻......想抓我,来啊,来啊......只要追上我,打了这场雪仗,看看谁被砸得多啊!......” 蔻丫头嘻嘻笑道,蓦地蹲下身子,用极快的速度又团了个雪球,张手又朝吴摇凰砸去。 这次吴摇凰却是加着防范的,见那雪球如离弦之箭一般朝自己当胸砸来,吴摇凰赶紧朝左侧一闪,那雪球擦着她的衣襟掠过,砸在地上,骨碌出很远。 吴摇凰气急败坏,恨不得一掌毙了蔻丫头,这样下去对自己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死丫头,你竟然还敢砸我!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教训你啊!......” 说罢,吴摇凰忽地朝地上一抓,也迅速团了一个雪球,咬牙狠狠地朝蔻丫头砸去。 蔻丫头格格嬉笑,见那扬在半空的雪球迅速朝自己砸来,竟然不躲不闪,盯着那雪球,就嬉笑着看着。 待那雪球眼看便要砸到自己了,她这才又忽的身形向后,轻飘飘的一退,又是两丈多远。 吴摇凰的雪球也砸了个空。 “略略略......砸不到,砸不到!......笨女人!坏女人!”蔻丫头吐着舌头,撩着眼皮,冲吴摇凰做鬼脸。 吴摇凰恨得牙根都痒痒,暗中计较,看来今日不杀了这个疯丫头,那房中几个人自己可是再也没有机会出手了。 既然如此,先杀了她回头再对付房中的人,想到这里,吴摇凰冷哼一声,身形一闪,一道红色残影,朝蔻丫头极速冲去。 半途之中,五指成爪,朝着蔻丫头哽嗓掐来。 “生气啦,坏女人生气了!......”蔻丫头又吐了吐舌头,也不管吴摇凰极速冲来的身形,竟一转身,脚下脚步变换,“蹭——”、“蹭——”、“蹭——”两三下,已然又跑开了十数丈,与吴摇凰的距离骤然拉开。 “啦啦啦,抓不着,抓不着......来啊,来啊,来抓我啊!......”蔻丫头站在院中,嘻嘻哈哈的笑道。 她并未有嘲讽之意,只是孩童心性,觉得好玩有趣罢了,可是听在吴摇凰的耳中,这简直就是对她莫大的侮辱和讽刺。 “疯丫头,老娘定要抓住你,将你碎尸万段!......”吴摇凰咬牙切齿,发起狠来,催动内息,身体如离弦之箭,再次朝蔻丫头冲去。 蔻丫头嘻嘻大笑,竟然没有先跑,还有空蹲下来,迅速地团了一个雪球,张手朝吴摇凰扔去。 吴摇凰加着小心,一闪身,躲过那雪球,速度却未停滞半分,继续冲向蔻丫头。 蔻丫头这才睁大了眼睛道:“唔,坏女人生气啦,不好玩,丫头不玩了!” 说着,但见她转身边跑,身形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奇快如飞。 吴摇凰下定决心,今日便是上天入地也要追上她,然后亲手杀了她,否则这疯丫头定然坏她好事! 所以,吴摇凰也拼了命了,催动内息到了极致,在后面紧追不舍。 再看两道身影,三晃两晃之间,已然出了吴家客栈的院子,来到了青淄镇的路上。 青淄镇一片漆黑,平素都没什么人,深更半夜更是一个人都没有,雪铺满了整个蜿蜒的道路,空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蔻丫头身形快如流星闪电,顺着空无一人的道路朝着那青淄镇口的牌坊方向,一头扎了过去。 吴摇凰紧追不舍,跟得死死的,一路追了下去。 两道身影,如风似火,你追我赶,空荡的街道,也没有什么障碍物阻挡,两个人闪转腾挪,快如闪电追风。 寂夜之中,两道身影犹如两道光影,明明灭灭,倏忽不见,倏忽再度出现在前方,时而两道身影齐齐越上房脊,在房脊上追赶纠缠一阵,然后又齐齐跳到路上,继续如流星赶月一般,朝前急速冲去。 追了一阵,吴摇凰暗自吃惊,心道这疯丫头好快的身法,自己可是九境高手,却无论她如何将自己的身法提至最快,也无法追上前面的蔻丫头。 而且,自己与蔻丫头之间的距离,总在司四五丈左右,无论自己如何脚下加紧,这四五丈的距离,都好似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蔻丫头的轻功身法,到底师承何人,就凭自己的修为身法,竟然不及她! 吴摇凰越想越觉得心惊。 她越追,越觉得自己的气息开始不稳,也开始乏力起来,渐渐地有些气喘吁吁。 而那蔻丫头却依旧嘻嘻哈哈地朝前飞奔,时不时还能抽空团个雪球,朝吴摇凰掷去。 吴摇凰一边追,一边还要躲避随时有可能袭击而来的雪球,简直是苦不堪言。 两个人就这样追追赶赶,竟来到了青淄镇的牌坊之下。 那蔻丫头窜窜跳跳,毕竟未穿鞋子,光着脚丫,加上雪地路滑,一个不小心,竟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站立不稳,仰面摔倒在地。 等她再欲起身之时,那吴摇凰已然赶了上来,一个前扑,将蔻丫头按住,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成爪,狠狠地掐住了蔻丫头的脖颈。 “死丫头,老娘叫你跑!跑啊你!——”吴摇凰气喘吁吁,杏眼圆睁,恶狠狠地骂道。 蔻丫头被掐住了脖子,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难受,饶是如此,她还是拼命挣扎,双手乱挥,双脚不停地弹腾,带起阵阵雪浪。 “不玩了......丫头不要玩了......臭女人,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哥哥......”蔻丫头被扼住脖颈,一边挣扎,一边艰难地从嘴里挤出这句含糊不清的话。 吴摇凰冷笑连连,冷声道:“死丫头,现在已经到了镇口,你哥哥救不了你了,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了!......去死吧!” 吴摇凰说到这里,眼中杀意陡现,忽地双手用力,便欲将蔻丫头活活掐死。 用力之下,蔻丫头根本抵挡不了,两只大眼睛蓦地向上一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双脚因为痛苦弹腾得更加厉害起来。 眼看蔻丫头必死,却不知为何,那吴摇凰原本满是杀意的眼中,竟蓦地出现了一丝不忍和凄然,然后整个人的身体也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我......我掐死你!......”她虽然依旧这样说着,但不知为何,那手指的力量竟然没有再增加。 她的心中,此时此刻被万般纠结所填满,想要不管不顾杀了蔻丫头,可是总在想要用力之时,变得犹豫踟蹰起来。 “我......我......”吴摇凰神情纠结挣扎,缓缓低头,手指的力道竟然越来越小了。 蔻丫头顿时觉得呼吸舒畅了不少,使劲挣扎一用力,竟从吴摇凰的手中脱出。 可是她的脖颈上,出现了五道深深的指痕,触目惊心。 “唔......好痛!”蔻丫头说了这句话,便似受了好大的委屈一般,呜呜大哭起来。 吴摇凰蓦地站起身来,纤腰一拧,向后纵出两三丈的距离,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大哭的蔻丫头。 “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要找哥哥,哥哥在哪里......哥哥你不管蔻丫头了么......” 蔻丫头的哭声越发的凄哀起来。 吴摇凰听着,脸上的神情不断地变化,竟也突然变得凄凉和悲伤起来,忽地她大喊了一声道:“别哭了!别喊了!......你哥哥死了!你一家人都死了!......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那蔻丫头似乎被吴摇凰这一声大喊吓住了,赶紧捂住了嘴,不敢大声,只敢小声的啜泣。 “当时就是你!......要是你也死了,还能有这么多事情么?现在你活着,却疯疯傻傻的,早知道如此,为何不当初也死了的好!......”吴摇凰有些歇斯底里的喊道。 她喊完之后,整个人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面对蔻丫头颓然地蹲在雪地之上。 冷风如刀,吹乱了她的乌发,吹动她如血的红裳。 她似乎感觉到冷了,只能蹲在那里,用双手将自己紧紧地抱住,然后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没有人看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她的肩膀,在冷风之中,微微的颤抖着,颤抖着。 半晌,吴摇凰忽地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立时抬起头来。 却蓦地一愣。 她的眼前,那蔻丫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看着她,见她看着自己,竟忽地嘻嘻傻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吴摇凰似乎十分抗拒蔻丫头,忽地将她推了了个趔趄,站起身来,冷声道:“你别碰我,离我远点!......” 蔻丫头也没有生气,只是歪着脑袋,有些奇怪道:“坏女人......你怎么啦?不高兴么?......那就想想亲人啊,丫头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想哥哥,然后就高兴啦!” 吴摇凰心中一颤,似乎有所触动,忽地幽幽道:“若是想了......却还是不高兴怎么办?” “那就多想几遍,一直想,一直想,肯定会高兴的!”蔻丫头仰起脸,天真地看着她。 她对自己没有敌意的,就算自己这样对她,她也没有丝毫的敌意,她只是习惯叫自己坏女人罢了...... 而自己,却要想亲手杀了她...... 吴摇凰有些下不去手了,她忽地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幽幽长叹。 “罢了......都是这世间孤独的游魂,我又何必为难你呢......”她似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转头看着蔻丫头,然后一字一顿道:“疯丫头,不管我说的话你听不听得懂,你都要记住,现在我放你走......但是这三日之内,你不准偷偷跑回客栈,要不然,我一定杀了你!听明白了么!......”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亦有善念? 蔻丫头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显然对眼前的吴摇凰有些感到后怕,朝后轻轻的退了两步,这才嘀嘀咕咕的说道:“你......你好凶啊......你不让我去那里,丫头不去就是,为什么要掐丫头的脖子!” 说着,她又自己学着吴摇凰的动作,用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几下,还皱眉挤眼地装出痛苦的模样。 “行了,不要废话了!......趁现在我还没后悔,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吴摇凰秀眉紧蹙,一字一顿地说道。 “走就走嘛,凶什么凶!......”蔻丫头委屈巴巴的说完这句话,这才转身朝着远处的密林之中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三步两回头的朝吴摇凰的方向看去,不知为何,她的眼中虽然还是害怕居多,却也流露出了一丝不舍。 “别回头,再回头看我,我追上去杀了你!......”吴摇凰冷冷地嗔道。 蔻丫头似懂非懂,不知道吴摇凰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想要杀了自己,但还是又回了两次头,这才转头,大步的朝密之中走去。 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渐渐地拉开了约有十数丈的距离。 吴摇凰原本复杂的神情蓦地一变,整个人的神情突然又变得冷意十足,星眸之中,杀意凛凛。 她忽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葱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两枚金镖,在指尖闪着金色的冷芒。 她作势就像甩出这两只金镖,若真的如此,虽然十几丈的距离,但吴摇凰亦有充分的把握,一击必中蔻丫头。 干脆就今夜吧,用镖将她打死,只要不是面对面,自己也就狠狠心,变得铁石心肠一些! 想到这里,吴摇凰蓦地将指尖的金镖对准了十数丈外,蔻丫头小小的身躯。 只需她动动手指的力量,那两只金镖便会如离弦之箭,朝蔻丫头激射而去。 而蔻丫头毫无防备,必然立死当场! 可是不知为何,吴摇凰夹着金镖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仿佛那两只金镖,重有千金。 她的神情不断的变化,矛盾、不忍、纠结、甚至是痛苦,在她神情之中不断的轮换着。 终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颓然地放下了抬起的胳膊。 她再抬头看时,蔻丫头的身形已然消失在那片密林之中,她的面前只留下了一排长长的脚印。 “姓寇的......今日饶了你妹妹......我吴摇凰,也算对得起你,仁至义尽了!......”吴摇凰望着空空荡荡的茫茫雪地,幽幽叹息道。 她又站在那里,发了一阵呆,这才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地转身,朝着吴家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明白,那里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自己收拾呢。 随着吴摇凰的身形,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那镇口的牌坊之下,一片漆黑和冷寂。 蓦地一道白色流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吴摇凰站过的地方,看了看那远处的密林,又扭头看向吴摇凰离去的方向。 他这才方似感慨地叹息道:“罢了......看来这女娘还没有彻底的泯灭人性和良知......最终还是选择放蔻丫头一条生路,而非杀人灭口......” “庆幸这是她的选择......否则,她杀不了蔻丫头,自己怕是先死了......” 这人自言自语的说完这句话,这才身形一晃,身化一道白影,蓦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 吴摇凰脚下加紧,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吴家客栈大门之外。 雪夜之中,整个吴家客栈被大雪覆盖,伫立在黑夜之中,寂静无声。 吴摇凰并没有立即走进客栈之中,她害怕方才那一番折腾,会打草惊蛇,惊动了吴率教等人,万一他们此刻在客栈中做好准备,单等自己回来,那就不好走脱了。 于是,吴摇凰围着吴家客栈的外围转了几个来回,发觉整个客栈依旧没有一丝声音和亮光,一切都如之前的样子,没有任何的异常,这才略微放下心来,身形一纵,跳入院中。 马厩的马还在,说明那些人还在客栈,并未离开,这客栈又如此安静吗,看来他们的确没有察觉。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自己的事情了。 姓苏的,这次再也不会有人出手帮你了,合该你死在姑奶奶的手中。 吴摇凰皓齿咬着朱唇,缓缓的走进木楼中厅,中厅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亦没有亮光和可疑的迹象。 吴摇凰愈加放心下来,这才顺着楼板,缓缓的来到了二楼的客房走廊前。 她走的十分小心,脚步轻的踩在楼板上,连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吴摇凰站在走廊上想了一阵,并未再按照之前的设想,从二楼窗户那里对苏凌出手,而是悄悄的来到了二楼苏凌的房间门口。 门依旧关着,里面一片漆黑。吴摇凰听了听,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 看来他们还睡得死死的,并没有醒来。 吴摇凰放心大胆起来,将手中的匕首用朱唇噙住,两只手缓缓地推动那房门。 稍一用力之下,“吱——”的一声轻响,那房门竟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吴摇凰心中有些疑惑,方才她来这里时,这房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为何这次竟然轻轻一推便开了呢。 吴摇凰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红唇之上噙着那闪着寒芒的匕首,两只星眸闪着如匕首一般的冷光,朝房中看去。 房中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的声音,更没有人在自己开门的一瞬间,突然从门后跳将出来,给自己一个突然袭击。 细细闻了,房中还有那股淡淡的香气。 吴摇凰这才放下心来,依旧用唇噙着匕首,摸黑来到桌前,“啪——”的一声打着火扇,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她将蜡烛台托在手中,借着蜡烛的微光,朝着房中照去。 然而,她刚转过身,看向床榻,不由地惊叫起来。 “你!......” “刷——”的一下,她只觉得手一颤,那蜡烛台从她手上划落,朝地上落去。 她脸色煞白,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是真的。 却见那床榻之上,那个姓苏的公子,正一身白衣,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坐在那里,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而另一张榻上,空空如也,那姓林的公子,早已踪迹全无。 就在那烛台就要掉在地上之时,吴摇凰的眼前一道白影急速划过,再看这时,这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那烛台近旁,在那烛台还未完全掉落在地上时,稳稳地接住。 烛光摇动,映照着他俊逸的脸庞,他还若无其事地朝那蜡烛台上的烛火轻轻地护了一下,似自言自语道:“哎呦呦......总算亮了,可不能再灭了,灭了,这眼前,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可就真看不清楚喽!” 说着,他若无其事地抬头朝着吴摇凰一呲牙道:“怎么,吴姑娘......这是看上苏某了?深更半夜,便要跑来与我春宵一度不成?不过.....明火还是要小心些......万一真落在地上,把这客栈都点着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这白衣公子,不是旁人,正是苏凌! 吴摇凰脸色剧变,心神剧震,不过片刻便沉稳下来,既然被他识破了,为今之计,只有鱼死网破了。 再看吴摇凰也不答话,忽地朱唇一张,那匕首瞬间落下,她一伸手,将那匕首牢牢接住,匕首在她掌心一转,匕尖便正对着苏凌的方向。 “刷——”的一声,匕首划出一道寒芒,朝着苏凌的当胸便刺,动作迅捷,快如星火。 “来得好!——”苏凌低声说道,忽地纵身而起,竟不向后躲,反而迎着吴摇凰的刺来的匕首而去。 片刻之间,苏凌在上,吴摇凰在下,两人身形交错,苏凌从吴摇凰的身体上方直掠而过。 两人的站位随即调换过来。苏凌稳稳地落在吴摇凰站定的位置。 反观吴摇凰,由于刺出匕首,身体前倾,跟步上前,一匕首刺空,“蹬蹬蹬——”向前跄了几步,纤腰正靠在床榻上,撞得有些发疼。 苏凌哈哈一笑,低声道:“吴姑娘,竟然如此主动,二话没有,便如此自觉地找床榻来了?......” “呸!......姓苏的,占姑奶奶的便宜,姑奶奶岂能容你!”吴摇凰啐了一口,站稳身形,又是一匕首朝苏凌当胸刺来。 苏凌摇了摇头道:“吴姑娘,何必呢......你觉得现在你能在苏某面前讨得了半点便宜么?......你也看到了,我那林兄弟,可是没有在这里......再要打过,我可不保证另外两间房中的我的那几个人,不会被惊醒啊!......” 吴摇凰神情连变,这才忽地收了匕首,站定身形,冷冷的看着苏凌道:“苏大强,事情既然已经泄露了,那姑奶奶便敢做敢认......划个道出来,你想如何了结今晚之事?......” 苏凌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的样子,点了点头道:“苏某说过,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打打杀杀的......所以如何了解,自然是言和为上喽?......不过,我那几个朋友眼中可揉不得沙子......若咱们在这里交涉,惊动了他们,怕是你这吴家客栈,都要被他们拆了不可......” 吴摇凰心中一动,方才看了苏凌一眼道:“那你什么意思?不在这里交涉,你想去何处?......” 苏凌这才正色道:“你若心诚,不想让此事闹大,便跟我去镇口那片密林之中,到时候咱们把话说清楚,我想,这其中的误会便会解开的.......只是,吴姑娘,你敢随苏某前来么?......” 吴摇凰先是一愣,忽地扑哧一笑,那眼中冷意尽褪,取而代之又是之前娇滴滴的魅惑神态,娇声道:“苏公子,这是想让奴家跟你去个无人之处?这是方便吃了奴家不成?......” 苏凌眉头一皱,摆摆手道:“吴摇凰,什么时候了,就不要再对我用你那魅术了,实话告诉你,那魅术祖宗在我面前都玩不转,你这点小心思,还是收了的好!” 吴摇凰闻言,顿时面现尴尬,脸色一冷道:“姓苏的,你以为姑奶奶怕你不成,不就是镇口密林么?姑奶奶跟你去就是,头前带路!” 苏凌点了点头,也不废话,这才身化一道白影,从房间的窗户一跃而下。 吴摇凰手擎匕首,也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户纵身跃下。 苏凌见吴摇凰跟来,这才催动内息,施展身法,三晃两晃出了吴家客栈,朝着镇口密林方向疾驰而去。 吴摇凰心中暗道,倒要看看你耍的什么鬼心思! 想到这里,吴摇凰也催动内息,一道红芒跟在苏凌身后,朝镇口密林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过数丈之远,不一时,便来到了密林之中。 其实苏凌刻意的放慢了速度,以苏凌的身法,一旦完全施展开来,那吴摇凰是断然跟不上的。 苏凌来到密林之中,环顾四周,发现密林内白雪皑皑,空空荡荡,冷风呼啸,如刀似冰。 便在这时,身后的吴摇凰已经赶了上来,离着苏凌两三丈的距离,方停身站住。 苏凌转头看去,却见一袭红衣在风中飘荡,那女娘的俏脸之上吗,一脸的戒备,手中紧握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 苏凌耸了耸肩,嘿嘿笑道:“吴姑娘......不用这么警惕戒备......放轻松一些的好,若是苏某想要对你不利,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谈话么?......” “你!......”吴摇凰一怔,知道苏凌说的是实话,这才将匕首别在腰间,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姓苏的,你究竟想怎么样?” 苏凌哈哈大笑道:“吴摇凰,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更合适吧,深更半夜,你放觉不睡,偷偷摸摸的先来到我跟我兄弟的门前,吹了一股邪烟,然后又退走,从院中跳上我榻前的窗户上,探头缩脑的,你究竟是想干啥?这幸亏是雪天,要是三伏天气,小爷可是喜欢裸睡啊,赤条条的,到时候被你看光了,你可得赔小爷清白!” “你!......” 苏凌几句话说得吴摇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道:“原来你根本没有中烟毒!......一切都是在骗我!还有你房中那个姓林的,也是装的!......姑奶奶上当了!” 苏凌笑着摆了摆手道:“这你可想错了,我呢自然是没有中毒,那个样子,的确是装的不假,不过我那位林兄弟,却是真真中了你的烟毒的......只是后来你走了之后,我用内息,把他的毒逼出来,他自然也就醒了......” “原来如此,我且问你,那姓林的现在何处?......”吴摇凰秀眉一挑道。 “你说他啊......自然是我给了他一个小活去做,放心,一会儿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的......要不然你看到我们两个都在房中等你,万一误会我们两个对你都有想法,那我们岂不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了么?......”苏凌吊儿郎当的说道。 “呸!两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不过我倒是想不明白,你为何会中了烟毒而什么事都没有?我这木鸟之中喷出的绿烟,便是九境大巅峰的武者,也避无可避!”吴摇凰有些疑惑道。 忽地,她脸色大变,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凌,颤声道:“莫非......你是大宗师?!......这怎么可能?我从未听过有什么唤作苏大强的大宗师的!......你到底是谁!” 苏凌摆了摆手道:“吴姑娘......我的确姓苏,但什么大强的,那是我信口胡诌的,不过我的名字呢,对不起,无可奉告,我这个人比较晦气,谁跟我有了牵扯,怕会一辈子倒霉的,所以呢,你也不用问我到底姓甚名谁了!” 苏凌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并未告知吴摇凰真实名姓,在没有弄清楚吴摇凰是什么来历之前,苏凌的名字,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姑奶奶也不稀罕知道你是谁!......”吴摇凰撇撇嘴道。 苏凌淡淡一笑道:“至于你说的我,没有中毒的原因,算你对了一半吧......我呢,的确是宗师.....不过呢......” 苏凌挠了挠头,有些底气不足道:“那个,你听没听说过,其实在九境大巅峰和宗师之间,还有一个境界吗,叫什么伪宗师境的啊?......” “伪宗师境?......”吴摇凰也感觉有些新鲜,她还真不知道有这个境界。 “不过呢,你说了,你那木鸟毒烟的十分厉害,我这伪宗师毕竟与真正的宗师境界还有很大差别,所以,伪宗师境能不能不受你那毒烟的侵袭,我自己也不清楚......”苏凌一本正经道。 “至于我没种毒烟的原因,我想最大的原因是,我服过一种至宝练成的丹丸,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虺蛇胆啊?”苏凌朝吴摇凰挑了挑眉毛道。 “虺蛇胆!......你竟然!......果真是我大意了,虺蛇胆祛百毒,怪不得你安然无事!”吴摇凰心中更为震惊。 “额......那就是虺蛇胆的原因了......”苏凌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好了,现在你已经问过我问题了,然而关于你,还有你这家吴家客栈,苏某还是一头雾水,是不是该苏某问问你了......”苏凌淡淡笑道。 吴摇凰秀眉一蹙,刚想说话,蓦地密林中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吴摇凰不由的脸色大变,冷声道:“姓苏的,你卑鄙,竟然在这里藏了帮手,骗姑奶奶前来!......” 苏凌一摆手道:“拉倒吧,这里是青淄镇,你比我熟,我是头一次来,如何能提前在这里安排帮手呢?放心,来的是熟人......” “熟人......?” 正自迟疑,却见人影一闪,苏凌面前落下一个白衣公子,正是那个姓林的。 “公子......”林不浪连看都未看吴摇凰一眼,朝苏凌拱手道。 “嗯......活干完了?......”苏凌呵呵一笑道。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干完了......公子所料不差,那客栈之中的确有机关.......” 林不浪压低了声音,在苏凌耳边耳语了一阵。 苏凌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辛苦了......既然如此,你就把你带来的东西,让吴姑娘看上一看吧,看她眼熟不眼熟......” 林不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吴摇凰,一脸冷意道:“吴摇凰......这东西,你是认得,还是不认得呢?......” 说着,他一抖手,一件东西从他手中扔出,扔到了吴摇凰的脚下。 吴摇凰疑惑不解,低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却见她脚下正有一顶小帽扣得上。 她蓦地觉得这帽子实在熟悉。 “这......这是吴家客栈伙计们的帽子!......”吴摇凰认出的同时,颤声惊道。 “你!姓林的,你究竟将他们如何了!”吴摇凰顿时身体止不住的抖动,咬牙切齿道。 看情形,她似乎十分关系她客栈中伙计的性命。 苏凌一笑道:“这话可不严谨,不准确,准确说,这是你那个伙计头儿,祁三头上的帽子......” 吴摇凰咬着朱唇,一字一顿道:“我不管这些!姓林的,我且问你,你到底把他们如何了?!你要是敢对他们不利,吴摇凰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杀了你!.....” 林不浪冷笑一声,不咸不淡的说道:“我将他们如何了?这话问得倒是挺可笑的,一群劫人钱财,害人性命的东西,留着便是祸害,林某一剑一剑,都将他们杀了!......” “你!姓林的,吴摇凰与你不死不休!” 再看吴摇凰,神情满是悲愤,忽地不顾一切的抽出匕首,朝着林不浪当胸直刺而来!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三不杀与三必杀 林不浪脸色一冷,沉声道:“吴摇凰,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声音方落,一道银芒闪过,流光剑出鞘,灼灼的盯着吴摇凰刺来的匕首。 苏凌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吴摇凰道:“吴姑娘......脾气火爆不好嫁人的......我都说过,我最不喜欢打打杀杀的,都不要动手,听我说两句如何!” 吴摇凰知道,此种情势之下,自己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这才撤回手中匕首,盯着林不浪,冷声道:“他杀了我那么多伙计,我没有什么跟他可说的!......这件事,绝对完不了!” 苏凌一耸肩膀道:“吴摇凰,你似乎对你那手下几个伙计十分的关心啊......没看出来,你这个主人,对手下人倒是真的有感情啊!......” 吴摇凰脸色有些悲愤道:“你当然不清楚,虽然他们名义上称我为小姐,视我为主人,可是......在我的心中,他们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他们的仗义相救,吴摇凰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这女娘身上,的确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吴摇凰啊,其实呢,你那几个伙计一个都没死,活得好好的!......不过,没死是没死,就是暂时失去了自由罢了!......至于他们能不能重获自由......说到底还要看你配合不配合了?......”苏凌不再隐瞒,摊牌道。 “什么......他们没有死?......”吴摇凰惊喜道,可又有些怀疑地看着苏凌道:“可是这姓林的说,他已经将他们都......” 苏凌哈哈一笑道:“怪只怪我这兄弟直率,开个玩笑都跟说得真的一样......实话告诉你,你走之后,我在房中闲得实在无聊,就顺手解了我这兄弟的烟毒,想着等你回来,问问到底是怎么个事......可是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也不见你的踪迹......闲的实在太无聊了,便让我兄弟去看看你这客栈还有没有我们没去过的地方......等事情办完之后,到这密林之中汇合......” 林不浪接着道:“我奉了公子的命令,在灶房的案台之下,发现了一处通往地窖的入口,于是便进入地窖,想要看个究竟......结果我刚走到地窖深处,那几个人便刀枪并举,将我围住......没有办法,我只能将他们都擒住,绑在了地窖之中......” 吴摇凰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暗自吃惊,那几个伙计的本事她是知道,还是在偷袭的情况下,竟然六个大汉被这姓林的一人所擒......这姓林的本事实在是太惊人了! 苏凌又道:“所以你放心,只要吴姑娘好好配合,回答苏某几个问题,等到天亮以后,我们安全从客栈离开,定然放了那几个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吴姑娘,你觉得如何啊?......” 吴摇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又恢复如常,淡笑娇声道:“原来如此......那我也没得选了不是,奴家听公子的......只是不知,公子要奴家怎样配合你呢?......” “很简单,就几个问题,不过你要说实话......当然,若你说假话,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掂量掂量你一个人,能不能胜得过我和我这兄弟任何一人......”苏凌话里柔中带刚道。 吴摇凰闻言,却忽地抿嘴一笑道:“回答公子问题,奴家自然愿意,只是不知道公子给奴家准备了多少问题呢?要是不多,那奴家自然好回答,可若公子没完没了的问下去......那公子岂不是赖在奴家这里了么?......” 苏凌暗道吴摇凰好心思,这看似开玩笑的说辞,其实在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回答问题可以,但是问题若太多了,那她可是不伺候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吴姑娘放心就是,苏某自然不是那种纠缠不放的人......” 吴摇凰眨了几下媚眼,这才神情淡然笑道:“既然如此,苏公子尽管问,奴家洗耳恭听便是!” “很好!......”苏凌满意的点了点头,“第一个问题,刚才我那兄弟对我说,在地窖之中,他看到满地都是斑斑的血迹,还有浓重的血腥味道,想来那里可是死过不少人的......另外,还看到了半截男尸,从他的头顶受着戒疤来看,应该是个出家的僧人,所以,我想问问吴姑娘,你这客栈还做杀人的买卖么?那地窖既然经常杀人,那那些人都是被谁所杀的呢?还有那僧人什么来历,为什么死在你地窖之中了呢?......” 吴摇凰神情淡然,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道:“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看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奴家那小小的客栈,总要维持下去吧......可偏偏两三月见不着一个住店的客人,所以,为了我们客栈的营生,就杀了一些人,粗粗算来,大约有二十多个吧......杀了他们,拿了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好换些肉食和蔬果,买些酒来,维持客栈的货源啊......” “什么......二十几个人!......好狠的女人!”林不浪眼珠一瞪,大怒道。 苏凌淡淡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比较稳重的,沉声道:“不浪,稍安勿躁,且听她说完!” 吴摇凰也不搭理林不浪,继续又道:“至于那个和尚么......奴家要是记得不错,他出家在充州伽蓝寺......似乎是那里的主持,法号唤作了悟。” 苏凌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看来吴姑娘经常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啊,我想若是今日我们着了你的道,估计现在早已被你们拖入地窖,也被拆骨割肉了吧......” 吴摇凰也不否认,格格一笑道:“可惜了......公子不是现在还好好的么?......” 苏凌心中也腾起一丝怒意,却被吴摇凰看在眼中。 吴摇凰又摆手一笑道:“公子,且息雷霆之怒,休发虎狼之威......奴家虽然杀了不少人,劫了不少的钱财物什,但是奴家敢说,死在吴家客栈的人,没有一个不该杀的!他们都该死!......” 苏凌挑了挑眉毛,沉声道:“都该死?吴姑娘,人之生死,似乎你做不了主吧?二十余条性命,你一句都该死.....怕是不能自圆其说吧......” “呵呵呵......”吴摇凰闻听此言,竟笑得花枝乱颤,用葱指朝苏凌点指道:“苏公子,真以为我是一个喜欢杀人的女魔头了么?......奴家这吴家客栈,做的可是正经营生,杀人嘛,只是顺带手的事情罢了!.......” “杀了二十余条性命,你还大言不惭地说你做的是正经营生,你好不知羞耻!......”林不浪怒道。 “生气了?......火气怎么比奴家都大呢?罢了,罢了......实不相瞒,奴家也不是只要住店的客人都要杀的......小店虽然不大,但还是立得有规矩的,吴家客栈,有三不杀!”吴摇凰这才正色说道。 苏凌闻言,沉声问道:“但不知是哪三不杀?......” “老弱病残,妇孺孤寡为一不杀,不但不杀,但凡这样的人住店,客栈还奉送吃食和银钱!......”吴摇凰缓缓地竖起了一根手指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嗯,这一不杀,倒是有些讲究......” 吴摇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道:“僧道出家之人为二不杀,不仅不杀,照样免费供给素斋素饭!......” 苏凌不置可否,冷笑道:“呵呵......这个却是不尽然吧,且先听听你那第三不杀,再与你计较!” “这三不杀,便是大晋士卒不杀......不过,败兵,匪兵等为祸四方的兵痞等,不在其中!” 吴摇凰说完这句话,眼眉一挑,又沉声道:“当然,吴家客栈除了这三不杀之外,还有三必杀!......” 苏凌闻言,又来了兴趣道:“那就说说,三必杀都是什么!” “贪官污吏,无论是告老还乡的,致仕辞官的,只要住进奴家的客栈,必杀之!杀了他们之后,所得钱财物什,除了留给客栈日常用度,其余全部接济镇中百姓!......”吴摇凰一字一顿说道。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的确是该杀......吴姑娘这也算劫富济贫!” 吴摇凰又道:“强盗悍匪,绿林飞贼,必杀!......” 苏凌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看向林不浪,见他原本愤怒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竟也有些赞赏之意。 “纨绔浪荡,世家门阀的二世祖们,必杀!......所以,奴家这小店,有这三不杀和三必杀,二位公子,还以为奴家是乱杀人的女魔头么?”吴摇凰说罢,媚眼又看向苏凌。 苏凌点了点头,正色道:“如此看来,吴姑娘你也算是盗亦有道了,的确不能称之为乱杀人的女魔头......只是,姑娘如何确定住店的客人,是在你三必杀之列的,那二十几个被你所杀的人,都不是无辜的呢?” “呵呵......苏公子开玩笑呢?这吴家客栈自从由我来操持,算算年月,至少也有近三年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德行,奴家搭眼一瞧,便能瞧得出来,那二十几个人......” 吴摇凰蓦地顿了顿,似乎想了想道:“准确来说,是二十五个人......其中八个是江洋大盗,六个是贪官污吏,还有六个是任上搜刮百姓,贪得无厌却最终平安无事的致仕官员,另外五个呢......皆是大晋各地的大大小小的门阀二世祖......所以,奴家敢保证,他们没有一个是被冤杀的,他们都该死!” 她又似补充道:“若是两位公子不信,可以等回到吴家客栈,见到祁三,他手中有一本名册,上面记载了这二十五人的姓名和来历出身等诸事,两位一看便知!” 苏凌这才颔首道:“行吧,暂且相信你说的三不杀,三必杀......不过,我兄弟可是说了,如今这地窖里,可还有半截僧人的尸体,吴姑娘,苏某若是记得不错的话,你那三不杀里的第二条,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僧道出家之人,理应不杀的啊.....既然如此,这僧人又是如何死的?而且死后还被你们肢解成那副模样......吴姑娘,这你又作何解释呢?......” 吴摇凰闻言,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恨意道:“你说那了悟和尚啊,苏公子,我若说,这秃驴该杀,而且杀他千次都不解恨,你信还是不信呢?......” 苏凌看了一眼吴摇凰道:“苏某信或不信,却是要听听吴姑娘的说法才能下定论的......” “罢了,这件事奴家本不想提的......既然公子问到这里了,奴家便也不打算再瞒着了......” 吴摇凰幽幽一叹道:“实不相瞒,这伽蓝寺的了悟和尚,早你们一天投宿到了我这吴家客栈......” “那日,雪已经下了起来,虽然不似你们来那日下得大,但是这了悟孤身一人,也无脚力,一路跟头趔趄的来到吴家客栈门前,当时是祁三迎的他,见他是和尚,问明了他的身份,更知道他是充州伽蓝寺的主持僧,所以整个吴家客栈,对他都是极为恭敬的。” 吴摇凰声音不疾不徐,缓缓说道:“祁三便领了这了悟进了中厅,就安排在今夜你们坐的那张桌子那里,然后回禀了奴家。奴家以为他是得道高僧,便亲自见他,更是亲自为他端了素斋素饭......” “可那了悟见了素斋素饭,不但不喜还有些生气,言说他乃游方和尚,不忌酒肉,还让我们上酒肉,越多越好!......” 吴摇凰说到这里,秀眉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道:“当时我听了这了悟的话,又看他大喊大叫的模样,心中便有些不快,一个出家之人,全然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涵养......不过,我见他背后背着戒刀,以为他是个武僧出身,自然脾气嗓门也就大些,再加上,我这小店,的确也接待过很多不忌荤腥酒肉的僧人,因此,我心中虽然不满,也就一笑了之,命伙计们端来好酒好肉,对这了悟好一番招待......” “那了悟见上了好酒肉,这才有了高兴的神色,刚开始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只把随身戒刀解下来,放在身旁,埋头吃酒吃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或许是他多喝了几口黄汤,有些意乱神迷,行事动作便越发乖张起来,竟然在中厅赤裸上身,露出了一身腱子肉,还将一条腿搁在板凳上,嘴里手里抓着肉,一顿胡吃海塞.......”吴摇凰说到这里,一脸十分厌恶的神情。 “这也不算什么,毕竟他要如何,我们不管......可是,那一大坛的酒,全被他吃了,他还不满足,嚷嚷着又要上酒......我觉得这人脾气暴躁,怕伙计们冲撞了他,便又亲自搬了一坛酒给他吃,没成想,我给他斟酒之时,那贼和尚竟然不老实,有意无意地朝我身前靠,还伸出他那如猪一般的手,想要摸我的手!......”吴摇凰越说越气。 “于是,姑娘你便翻脸了不成?......”苏凌淡淡道。 “那倒没有,做我们这行的,迎来送往,偏那小店又是五方杂地,自然有些时候要逢场作戏,毕竟饮了酒的人,有的时候也是一时冲动,我未动声色,靠着身法让他无法接近我,他这才作罢......”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这不是无事发生么,怎么后来他会......” “若只是这些,我也就当他是一个吃醉了酒的粗野和尚罢了,然而,他吃了两坛酒,外面天色大黑了,雪又大,眼看是要留宿在这里了,于是我便亲自引着他到了二楼,就安排在苏公子你那间客房......” “他原本已经吃酒吃得醉醺醺的,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站不稳身形......待我开了房门,让了他进去,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要走之时,未成想他竟然色胆包天,起了淫心,朝我身上便扑来,若是我未加留神,怕是必被他扑倒在地了.....” “好个淫僧!......”林不浪恨声道。 “我见他朝我扑来,依靠灵巧的身法,闪身躲到一旁,他身材高大,满身横肉,根本止不住身形,一头撞在桌案一角上,头上便撞了个大包出来,这下,他可不依了,发起狠来,一把抽出他的戒刀,威胁我今夜陪他睡觉,若如不然,反正这客栈没有住客,他恼将起来,将我们这吴家客栈的伙计全都一刀一刀杀死!......”吴摇凰恨声道。 “吴姑娘,看来你真的看错人了,这分明就是个指佛穿衣赖佛吃饭的假和尚!......”苏凌淡淡道。 “于是,我便与这秃驴交手,在房中打到了走廊上,他一个未留神,朝我扑来我闪身之时,他整个身体撞断了走廊的木栏,一头从二楼搠下一楼,被赶来的祁三等人,乱刀砍死......” 吴摇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说真心话,其实,就算他如此无礼,我也未想过真杀了他,只想教训一番便撵他滚蛋便是......可是......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只得招呼祁三等人,将他拖进了地窖之中......” 说到这里,吴摇凰幽幽一叹道:“苏公子,这等畜生,这样的淫僧,难道奴家杀了他,有错么?......” 苏凌其实在吴摇凰讲述时,便已暗中观察她的神情,将她时而羞愤,时而嫉恨,神情不似作假,心下也便信了八九分。 不过,苏凌还是开口问道:“若是吴姑娘说的都是实情,这淫僧死不足惜,杀了便杀了......不过,仅凭吴姑娘一面之词,恐怕......” 吴摇凰淡淡叹息道:“苏公子若是不信,可随我前去吴家客栈地窖之中,奴家愿意与祁三他们对质,事发突然,他们不可能与我事先串通,苏公子可以听听祁三他们怎么说,看看是否与奴家说的一般无二......” “不仅如此,那淫僧了悟的衣钵度牒,戒刀僧衣,皆在那地窖之中,毕竟他是伽蓝寺的主持,这件事也需有个交代,奴家想着等雪停之后,让祁三带着这些东西,偷偷送到伽蓝寺,也算是对他们寺中僧人德行不端的一个警告!” 吴摇凰说得十分至诚。 苏凌点了点头道:“好吧,此事我自然会查证的,暂且相信吴姑娘的话......” 吴摇凰这才又是格格一笑道:“苏公子这口气,似乎是做官的出身啊......这架势倒是像审问奴家一般......奴家对苏公子的身份,却是愈加好奇了......”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这吴摇凰果真心思细密,仅凭着这些,竟然能隐隐猜出自己的身份出来,好生了得。 苏凌摆摆手,十分淡然道:“呵呵,吴姑娘不必奉承我了,苏某没有做官的命......无非是经营一些小买卖,手中有些银钱罢了......” 说到这里,苏凌忽地又盯着吴摇凰,话锋一转道:“既然那些人是该杀的,吴姑娘杀了便杀了,但不知苏某和六位同伴,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吴姑娘你深夜对我们动手......我细细思量了一番,似乎我们并不是三必杀之列的人啊......” 吴摇凰闻言,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胆怯,笑了一阵方道:“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奴家,奴家对苏公子起杀心,这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苏公子,你的头上......”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有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出在我的头上?吴摇凰?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啊,你杀我,反倒赖我找死么?不行,你得好好跟我说道说道!......”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官与贼,正与邪 吴摇凰扑哧一笑道:“苏公子不是明知故问么,你们一行七人,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虽然还有三位女眷,那个姓温的小娘子也是功夫高深之人,虽然那两位女眷不会功夫,但这三位女眷却一个个国色天香、倾城之貌......” 她又抛了个媚眼给苏凌道:“再加上你们二位公子,更是丰神俊逸,潇洒倜傥,所以,奴家见到你们之后,便已然料定你们绝非寻常之人......” 苏凌淡淡一笑道:“吴姑娘,你这话我却多少有些听不懂了......难道就因为我们的相貌出众一些,就该被杀么?......你那必杀的规矩里,可没有这一条吧......” “那倒不是,而是无论苏公子,还是林公子,对奴家的小伎俩......也就是魅术似乎都不心动.......这一点奴家就想不通了......所以,心中便加了防备!”吴摇凰说得倒也坦荡。 “呵呵.....吴姑娘怕是看错了吧,我这位林兄弟的确不怎么近女色,也是个行的正、走的端的堂堂男儿,可是苏某却是对吴姑娘你的风情万种颇为痴迷啊......这一点,吴姑娘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么?......”苏凌打趣道。 “风情万种?公子对我颇为痴迷?......呵呵呵,奴家当然看出来了......看出来公子你啊,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吴摇凰说着,神情中有一种挫败感,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撅起嘴来。 “装的?何以见得呢......”苏凌淡笑反问道。 “眼神啊,是装的是真的,奴家一看便知,而且那位张姑娘,是公子用情至深之人吧,当时我刻意刁难她,便是想试探试探公子的反应,结果不出所料,公子可是对她极为关心的......若是真的迷恋奴家,您还有心去管张姑娘吗?” 说到这里,吴摇凰竟满是醋意道:“唉,天下男人,多薄情负心之辈,像公子这般对张姑娘用情至深之人,实在少见呢......都让奴家好生嫉妒呢!” 她这吃醋模样,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苏凌可不管她是真吃醋还是假吃醋,淡淡笑道:“吴姑娘就是因为我们功夫高深,来路不明,又不受你的魅术影响,而对我们动了杀心么?” “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若是公子您不在奴家眼前刻意露白,让奴家知道您随身带着不少的银钱,奴家自然也不会对公子起什么杀心的......毕竟无利不起早嘛!”吴摇凰并不遮掩,直抒胸臆道。 苏凌有些不以为然道:“吴姑娘这话我就不太信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一切都是苏某刻意装的,为何就不怀疑我故意露白也是为了引你们上钩呢?......” “公子说笑了,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带着那么多银钱,可是够我们半年做这种买卖的进项了,所以,就算是公子刻意为之,我们也得冒险一试不是?万一成功了呢?......您说是吧!”吴摇凰格格笑道。 “吴姑娘果然足够坦诚,不过苏某倒是好奇,若是这次你们真的做成了,拿走了我们这许多银钱,你们要作何用处啊?是不是你跟你那些伙计,二一添作五,分了了事啊?”苏凌问得风轻云淡,但却颇有深意。 吴摇凰叹了口气,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媚态,正色道:“公子小瞧奴家了,奴家方才讲过的,吴家客栈有三不杀三必杀,所以,吴家客栈虽然这买卖见不得光,但也不会私吞劫来的银钱,否则与那些绿林飞贼,江洋大盗有什么区别?......” “大晋战祸已久,百姓苦不堪言,而青淄镇又地处两大势力交界,山高皇帝远地,所以不时便会有败兵贼匪骚扰劫掠镇中百姓,青淄镇从一个偌大兴旺的大镇,败落成了如今的模样......奴家看在眼中,痛在心中......” “如今这镇上虽然几乎无人了,但是还有不少的孤寡老人,古稀长者,他们腿脚不灵便,没有亲人,也无法自给自足,因此生存对他们来说都是奢望,吴摇凰虽一介女流,但也不忍看着他们就这样老无所依,悲惨而死......故此,吴摇凰在做这个买卖的时候,就暗暗发誓,截下钱粮财物,全部买成吃穿用度必须之物,然后发放给那些可怜的老人们......” “朝廷看不见的,吴摇凰看得见,朝廷不管的、抛弃的百姓,吴摇凰管!......” 她说这话时,眼中满是郑重和悲悯神色,说得掷地有声。 苏凌和林不浪也无不动容,不住地叹息起来。 “所以,留在青淄镇的百姓,都知道你们吴家客栈是怎样的客栈,然而,因为你用劫来的银钱,救济他们,所以他们都只是闭口不谈对不对......这就是我们来到青淄镇,向镇中百姓打听客栈的时候,他们避而不见的原因吧......”苏凌缓缓说道。 “不错,的确如此......我吴家客栈虽然杀人,虽然劫财,但,杀的是该杀的人,劫的是不义之财,虽然小部分钱财留下,大部分都给了镇民,所以他们对我吴家客栈的感情都很复杂,知道我们不被大晋律法所容,但是他们也不会告发我们,一则,朝廷无人会管,二则,就算朝廷管了,可是一旦吴家客栈不复存在,那青淄镇的贫苦百姓,孤寡老人,将永远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吴摇凰沉声道。 “唉,大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百姓不与官府齐心,反而心向劫匪.......这世道,真的是已经无可救药了!......”苏凌长叹一声道。 “不过,这也是他们被逼无奈,官府不给他们活路,甚至压榨他们,所以在他们心中,真正为他们好,真正正义的一方,却是吴姑娘你的客栈啊,所以他们就算知道你这些事是杀头的大罪,也会小心翼翼地维护你.......”苏凌言罢,缓缓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半晌,苏凌方平复心情,又笑道:“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敢问吴姑娘,那在镇中我们遇到的老妪,是她指引我们前来吴家客栈投宿的,这个老妪应该就是你吴家客栈的人吧......若不是她诱我们前来,我们也不会投宿到你的客栈的......” 林不浪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大老吴问了几次镇中的百姓,他们都避而不谈,唯独这个老妪......” 吴摇凰哈哈大笑道:“苏公子果然好智计,不过您只猜对了一半,其实那老妪不是旁人,就是奴家本人啦!”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人皮面具,展开来看,正是那个老妪的模样。 “原来我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吴家客栈,而是在镇上啊......吴姑娘,好生了得的易容术!”苏凌笑道。 “好了,现在所有的事情,奴家可都和盘托出了,不知二位公子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奴家呢?......”吴摇凰又娇滴滴的问道。 苏凌耸了耸肩道:“是么?吴姑娘,大部分的疑问,我都有了答案,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怕是吴姑娘你,不敢说真话吧......” 吴摇凰心中一动,表面上不动声色道:“哦?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苏公子,您倒是问啊......” 苏凌点了点头道:“吴姑娘未在酒肉中下毒,其用意是怕我们直接识破,这一点苏某一清二楚,也佩服姑娘的算计......不过你后来还是用烟毒将我们迷昏了,苏某不才,有内息和虺蛇胆护体,侥幸没有中毒,然而,我发觉吴姑娘并未直接推门向我们动手,反而离去了......” “我正纳闷,以为吴姑娘要收手之时,却发现我床榻旁的窗户突然开了,吴姑娘出现在窗外,手中夹着的可是两只亮闪闪的金镖......” 苏凌说到这里,灼灼地看了吴摇凰一眼,一字一顿道:“当时看吴姑娘神情,必然是要下定决心一镖将我射杀的,为何我等了一会儿,姑娘你竟然收手了......并未对我射出金镖?我有些不太明白......” 吴摇凰心中一凛,知道苏凌这话虽然看似在问她为何半途停止了刺杀,实际上苏凌应该极有可能发觉了自己被人所阻,无法下手...... 吴摇凰心中不断地思索,最后觉得,反正那蔻丫头在雪地上,自己在半空,苏凌的角度,是完全看不到地上的人的。 干脆,就来个死不承认,只要那蔻丫头不牵扯进来,一切都好处理。 想到这里,吴摇凰扑哧一笑道:“苏公子这话问的好,不过,怎么能说一面之词呢,您其实没中毒,要是对我突下杀手,吴摇凰怕是早死多时了......你不出手就没有问题,奴家不出手,就有问题了么?......奴家不想出手了,关键时刻,厌倦了杀人......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呢?......”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是么?吴姑娘,实不相瞒,苏某对你这个回答,十分的不满意......向来吴姑娘没有说实话吧......” 吴摇凰闻言,格格大笑,不慌不忙道:“公子这话......奴家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杀人这事,总也要讲究个心情吧,奴家心情好,就放过要杀之人,心情不好,就多杀几个该死的人......这样的事,吴家客栈也是常有的......有什么好怀疑的呢?......公子啊,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呢?” 苏凌也不反驳,点了点头道:“也罢,就算这是你真正的原因......但我想问的是,你与另外一个人在青淄镇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飞上飞下,互相追逐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其实一路追跑的不止你们两个人,还有另外一个人,一直在跟着你们么?......” 吴摇凰闻言,心中一震,神情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豁然抬头看向苏凌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凌冷笑一声道:“这不是很显然的么?有个人睡觉睡得好好的,被两只小猫给吵醒了,便发觉这两只小猫一路追打跑出了青淄镇,这个人既然睡不着了,不得去看看新鲜,毕竟两只小猫掐架,也挺有意思的是吧?” 说到这里,苏凌一指自己道:“这个在后面你跟着,看两只小猫掐架的人......就是苏某喽!” “原来你一直......!”吴摇凰顿时惊愕无比,杏眼圆睁,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所以吴姑娘,你并未实言相告啊......你最终未向苏某射出那一镖,不是你临时改变了主意,而是有人阻止了你,你害怕暴露,所以决定先对付这个阻止你的人,因此你们一路追跑来到了这密林外的那青淄镇牌坊之下......而我呢,也就顺道看了一场好戏......”苏凌一字一顿,声音缓慢。 可听在吴摇凰的耳中,却字字千钧,令她满心无比震惊。 苏凌朝着吴摇凰挑了挑眉毛,淡淡道:“所以......吴姑娘,我还是比较欣赏你之前直爽坦荡的回答的......不如方才那个问题,吴姑娘你再考虑考虑,九究竟该怎么回答......如何啊?......” “我......”吴摇凰怔在那里,神情不断变化,惊讶、愤怒、纠结等等情绪,不断地出现在她姣好的面容之上。 终于,她一咬朱唇,沉声道:“苏公子,那个疯疯傻傻的丫头,与苏公子素不相识,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纠葛......我如何对她,似乎与你们无关吧,总之,无论如何,我没有向你们出手,咱们之间,也谈不上恩怨不可解吧!......” “嗯?......吴姑娘这话便有些不对了,疯疯傻傻的丫头......额,对了,她自己说过,她唤作蔻丫头,对不对......”苏凌淡淡道。 “虽然呢,我与那蔻丫头本无什么关联,但是我刚到青淄镇时,她可是喊了我许多次哥哥的......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做别人的哥哥......”苏凌戏谑道。 “所以......人家喊了我那么多声哥哥,就冲这一点,我也得帮帮她,弄清楚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吴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说着,苏凌缓缓地看向吴摇凰。 吴摇凰半晌无语,头低着,身体竟微微地颤动着。 终于她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苏大强,既然你非要问,那好吧,我便实话实说,那个疯丫头多次坏我好事,平素又总溜进客栈灶房偷吃,我深恨之,早就想杀了她!......我跟她之间,就是这样的......没有旁地!” 最后一句话,她似刻意地强调。 然而,在苏凌看来,她这种刻意的强调,却显得有些画蛇添足了,越是刻意强调她与蔻丫头之间没有什么,那这其中必然会有更深的瓜葛。 苏凌冷笑一声道:“既然吴姑娘那么恨蔻丫头,为何今夜如此良机,你怎么不杀了她呢......怎么又放她走了呢?” 吴摇凰冷笑道:“我放那疯丫头走?苏公子你在开玩笑不成?今夜我虽然一路追她到了青淄镇牌坊之下,无奈她身法很快,我根本来不及出手,她便已经逃到了这片密林之中,我追进来的时候,已然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苏凌摇摇头道:“不对吧......苏某的眼睛看到的似乎与吴姑娘所说的大相径庭啊......姑娘手中金镖在手,已然瞄准了那蔻丫头的后背,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放弃了射杀她.......而且这个决定,似乎姑娘在十分的纠结和痛苦之后,做下的......难道是苏某看错了?眼睛出了问题不成?......” “你!......”吴摇凰又是一怔,说不出话来。 到了最后,她干脆刁蛮起来,杏眼一瞪,冷声道:“苏大强,你既然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来问我作甚?我想杀谁,不杀谁,放谁走,全凭一时心情,难道杀人放人,我还要提前跟你打招呼不成?怎么,你是我男人?这样来管我?......” 这下轮到苏凌一阵尴尬,挠挠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旁的林不浪冷哼一声道:“公子,既然这女娘不愿实话实说,又百般抵赖,那就不要跟他费口舌了,咱们这就回去问问被我擒下的那几个伙计,从祁三开始问,不说就杀了,再问另一个,说了拉倒,不说都杀了!......” 说着,林不浪作势就要往回走。 其实,这是苏凌和林不浪事先商量好的,苏凌心知那吴摇凰极不好对付,所以,苏凌便告诉林不浪,在与吴摇凰对质之时,自己唱红脸,林不浪便是唱白脸的那一个。 苏凌闻言,赶紧摆摆手道:“兄弟,不要那么冲动嘛,冲动是魔鬼......要不咱们再等等,看看吴姑娘能不能想通,万一她想通了,告诉咱们实情,咱们也就不杀人了,是不是......” 林不浪这才哼了一声,站在原地。 可那吴摇凰秀眉紧蹙,紧紧咬着朱唇,却仍旧是一语不发。 林不浪等了一阵,这才又装作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怒道:“公子,她冥顽不灵,不等了,我这就去先砍了那祁三!” 说着,扭头迈步朝吴家客栈方向走去。 苏凌装作十分着急的神色,一伸手作势拉住林不浪道:“兄弟,兄弟......暂且再等一等,等一等......” 然后他装的跟真的一样,又朝吴摇凰喊道:“吴姑娘,我这兄弟性子烈的很,想必你也领教过的,我可不敢保证能拦下他,他要是真的恼将起来,到时血溅五步,可就真不好收场了!吴姑娘,你快拿个主意啊!......干脆实说了吧!” 吴摇凰的心翻了数翻,最后只得一咬牙,一跺脚喊道:“罢罢罢!既然如此,我把所有的实情,都跟你们说清楚!......” 苏凌和林不浪暗喜,苏凌还煞有介事的将林不浪一把拉了回来道:“好兄弟,人家吴姑娘愿意说.......愿意说了,你就稍安勿躁,别把一个女娘家家的再吓出好歹来才是!” 林不浪也不敢笑,只唬着脸,站在那里,盯着吴摇凰。 吴摇凰看了苏凌和林不浪一眼,沉声一字一顿道:“要我说出实情没有问题,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们若是答应,我便都说了,你们若是不答应,我便先死在你们面前!......” 林不浪闻言,冷笑一声,怒道:“吴摇凰,我看你还没认清眼前的形势吧......现在你有资格跟我们提条件么?嗯?......” 苏凌心中一阵苦笑,暗道,兄弟,林不浪,这戏演得有点过了......过了啊! 苏凌赶紧咳了几声,朝吴摇凰和颜悦色道:“姑娘有什么条件,但讲无妨,只要不是非礼的要求,苏某自然答应!......”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好!......且信你一次!.......你们听好了,我保证下面所说的一切都是实情,没有半点谎话,但是,我说完一切之后,你们要保证.......放了被你们抓住的吴家客栈的所有弟兄......记住,少一个都不行!否则,吴摇凰便是拼死也要杀了那两个不会功夫的女娘,让你们也尝尝什么叫做......切肤之痛!”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惟中守道 苏凌闻言,正色点了点头道:“吴姑娘放心,就凭方才你所讲的三不杀和三必杀,还有你将劫来的财物分给镇中百姓的事情,苏某就不可能乱杀无辜......还请姑娘实话实说......莫要有什么顾虑才是!” 吴摇凰长叹一声,朝着那牌坊指了指道:“苏公子,那牌坊上的字,你可认的?......” “牌坊上的字?......”苏凌有些疑惑,“自然认得,便是此镇之名,青淄镇嘛!” “苏公子......三年之前,此镇还不是这个名字......或者说,这镇上的百姓并不用青淄镇的名称,青淄镇也只是官府对此地的唤法......”吴摇凰神情有些落寞道。 “那三年前,这里的百姓唤此镇为何?......”苏凌问道。 “寇吴镇......”吴摇凰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寇吴镇?......”苏凌心中一动,忙道:“怪不得蔻丫头......”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蔻丫头的蔻字,其实是贼寇的寇,也是寇姓的寇,因为这个镇子上有两家山庄,财力和势力,在此镇并驾齐驱,蔻丫头的父亲寇惟中便是寇氏山庄的庄主,只是因为蔻丫头从小便喜欢用蔻丹染指甲,这才渐渐地被唤为蔻丫头了......” 说到这里,吴摇凰又是一叹道:“而寇吴镇中,另一家山庄,便是吴氏山庄......那个吴字,就是我吴摇凰的吴字了......” “吴氏山庄的庄主,姓吴,名唤吴守道......也被镇中人,称之为吴大善人......” 吴摇凰说到这里,不再说话,似乎沉浸在回忆往昔之中。 “原来如此,寇氏山庄的庄主寇惟中是蔻丫头的父亲,那吴氏山庄的庄主吴守道,应该就是吴姑娘你的父亲了吧......” 苏凌很自然的便想到了这些,开口道。 吴摇凰闻言,眼中的神情不知为何,倏忽一变,随即便恢复如初又道:“寇惟中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寇氏山庄的少庄主,寇洛弘,也就是蔻丫头口中的那个哥哥......而蔻丫头便是寇惟中的女儿了......” “至于吴氏山庄庄主吴守道,膝下并无男儿,唯有一个女儿,便是我,吴摇凰了......”吴摇凰缓缓的说道。 “我们两大山庄,在青淄镇并驾齐驱,对此镇的百姓影响颇大,所以,在百姓心中更认可的镇名是寇吴镇,而非如今的青淄镇......” 吴摇凰说到这里,又似强调一般道:“当然,虽然在百姓心中,寇吴两家势力相当,名望也是并驾齐驱,但事实上,从各方面来讲,寇氏山庄的实力还是要压过吴氏山庄一头的,这也是为何寇字在前,吴字在后的原因所在......” “原来如此,可是如今这青淄镇中,两大山庄皆不复存在,连山庄的旧址遗迹似乎也没有留下,不仅如此,从蔻丫头的口中,我可以得知,寇氏山庄少庄主寇洛弘似乎出了事情,生死不明啊......那蔻丫头也精神失常,疯疯傻傻的......” 吴摇凰点了点头,但并未接过苏凌的话锋,只是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其实,无论寇氏还是吴氏,他们两家皆不是青淄镇土生土长的镇名,而是在十年之前,这寇吴两兄弟带着家眷,一同搬到这里的......” “外来户?......外来户竟然在最后成为整个青淄镇最大势力的两家山庄庄主,更是影响着整个青淄镇,百姓都唤此镇为寇吴镇了......那他们的财力定然十分雄厚啊......这是在是罕见啊!”苏凌有些惊讶道。 吴摇凰长叹了一声,又道:“既然实话实说,便不妨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两位公子吧......其实,普通人家,如何会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和强大的势力呢?这青淄镇在没有败落之前,可不止这么点儿的地方,方圆占地十分辽阔,无论充州还是济州,青淄镇都是首屈一指的大镇子,只是这些年,败落了而已,所以才变成如今的弹丸之地......” “若是寻常普通人家,便是再如何,也不能成为整个镇子最有实力的两家,更何况寇吴两家还是外乡人呢?本镇之上的大户乡绅,可是有很多的,他们也不可能坐视两个外乡人爬到他们头上啊......”吴摇凰淡淡道。 “吴姑娘言之有理,莫不是寇老庄主和吴老庄主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背景和手段么?......”苏凌问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苏公子猜得不错,苏公子应该知道的,十几年前,大晋有一股大匪造反,攻伐州郡,大晋半数疆土尽丧大匪手中,朝野震动......派了许多人马,历经数年,才将这大匪尽数剿灭......” “姑娘说的是......青羽军!”苏凌忙道。 “不错,正是青羽军,当年青羽军的匪首名唤张太平,而寇惟中和吴守道他们乃是张太平手下的两个头领,被青羽军呼为方帅......不仅如此,便是他们的名字,原来也不是这个,这是他们来到青淄镇后,为了避人耳目,重新取的名字!”吴摇凰道。 “嘶......方帅......”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凌对青羽军的建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青羽军首领张太平,弟兄三人,张太平是大哥,两个兄弟一个唤作张太桢,一个唤作张太宁,这三人自称天地人三王,往下便是方帅了,不过方帅分为两级,如今盘踞在青燕山一代的青羽军残余势力,如张黑山、杨辟等人,皆是大方帅。 比大方帅稍低一级的便是小方帅。苏凌推测,这寇吴两兄弟,当是当年青羽军的两个小方帅。 方帅之下,便是旗帅,有人也称之为渠帅,旗帅也有两个级别,手下人马多的为大旗帅,手下人马少的为小旗帅。 再往下,便是诸如统制、都统这些了。 而自己的父亲苏季,杜恒的父亲杜旌,他们时而说自己是旗帅,时而说他们是都统,所以,苏凌也不太清楚,他们究竟是哪一个,但苏凌猜测,若他们是旗帅的话,也应该是小旗帅才是。 “苏公子,对青羽军的建制十分了解不成?......” 吴摇凰显然注意到了苏凌听到方帅二字的吃惊神情,这才似随口问道。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而已!”苏凌摆了摆手,搪塞道。 吴摇凰也并未深究,又道:“当年寇惟中和吴守道在青羽军被朝廷剿灭之后,迅速的脱离了青羽军残部,洗白了自己的身份,这才逃过了大晋的追捕,然而,多年方帅的身份,两人手中聚集了不少的钱财,这些钱财他们花上一生一世,都花不完,不仅如此,他们麾下还各有几十名死士,对他们不离不弃,所以,他们便将这些人全都带上,来到了这两州交界,朝廷约束乏力的地方——青淄镇了。” “可是就算如此,他们依然是朝廷叛匪,又是叛匪之中高级别的方帅,早就没有户凭身份了,他们如何能在青淄镇立足呢?......而且,他们有这种背景,应该韬光养晦,不能如此高调才是,这不是会引人注意么?” 吴摇凰淡淡摇头道:“公子说的这些,是正常的情况下,我方才已经说了,寇吴两家,任何一家拉出来,财力都抵得过整个青淄镇的大户乡绅的财力总和,而且他们手下几十名死士,皆是武功高强之辈......这些死士,苏公子您跟他们打过交道的,祁三他们便是那几十个死士中的成员......”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吴家客栈的那些伙计,一个个身材魁梧,体型健硕,原来他们竟也是出身于青羽军的。 “所以,当寇吴两家搬到这青淄镇后,通过不断的高价购买闲置的民宅和土地,并拆掉原来的民宅,数月之内,便建起了两座占地颇为广阔的大山庄,而且两家山庄相连,几乎占据了半个青淄镇。”吴摇凰道。 “这样下去,着实太高调了,怕是会引祸上身啊!”苏凌道。 “那是自然,先是那些本镇的大户和乡绅,依旧朝廷告老致仕的旧员官吏们看不惯了,他们暗中几聚集起来,言说,如何能让两个外乡人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便先指使了一些破皮无赖,到两个山庄门前寻衅滋事,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山庄的死士们教训得满地找牙,屁滚尿流。这些死士对外的身份,便是山庄的护院、仆人和庄客。” 吴摇凰顿了顿又道:“那些乡绅大户们,见一计不成,便发起狠来,聚集了他们宅中的爪牙、帮闲等百余号人,拉着队伍,喊着誓要将外乡人撵出青淄镇的口号,想仗着人多,将两大山庄打砸一番,逼寇吴两家离开青淄镇。” “没成想,这百余人的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的,结果连两家山庄的大门都没有进得去,便被几十名死士打得哭爹叫妈,四散奔逃了......” 吴摇凰说到这里,脸上满是讥讽和厌恶道:“就那些蠢材腌臜货,这点本事还敢挑衅,真是自讨苦吃......” “经此一事,表面上铁板一块的青淄镇本地大户乡绅,便开始逐渐分崩离析,一些人将寇吴两家势大,不好对付,便见风使舵,阿谀奉承,加之寇吴两家山庄庄主,出手阔绰,以钱开道,到最后竟恬不知耻地尊寇吴两大山庄庄主为兄长,自己甘为小弟。一时之间,那些大户乡绅,无不以结交寇吴两大山庄庄主为荣,称兄道弟,宴舞升平......如此一来,虽然还有极少数的乡绅与大户,对寇吴两家依旧不服气,但也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了......”吴摇凰说道。 “呵呵,天下众生皆逐利,这也见怪不怪了......”苏凌冷笑道。 “当然,这寇吴两家也明白,一味地使用武力手段,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毕竟那些大户乡绅是青淄镇的少数人,大部分还是平民百姓的,因此,寇吴两家又采取怀柔手段,不断地布施镇里百姓,接济穷困镇民,一时之间,在青淄镇的百姓心中,寇惟中和吴守道的名声被抬得很高,成了百姓们有口皆碑的两大善人......”吴摇凰缓缓说道。 “呵呵,当年朝廷大匪,如今镇中善人?真是讽刺......不过,若是寇吴两家真的愿意与前尘往事一刀两断,金盆洗手,不再为贼,真心造福一镇百姓,这倒也的确是一桩功德!”苏凌叹息道。 “那是自然,无论是寇家还是吴家,真就借此契机,洗白了他们的身份,从此乐善好施,造福镇民,做得大好的善人......”吴摇凰说道。 “至于户凭身凭......对寻常人来说,的确是件难事,可是对他们来说,却很容易......有了好名声,又被镇上的乡绅大户,还有那些告老致仕的朝廷旧员抬举,自然就有他们中一些人为寇吴两家铺路,财能通神,不过半年不到,寇吴两家便搭上了青淄镇上面的县台大人,又经过县台大人的引荐,又搭上了府台大人。以至于到最后,无论县台还是府台大人,与寇吴两山庄庄主皆称兄论弟起来......那身凭和户凭,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也......“吴摇凰道。 “呵呵,原以为寇吴两家,皆出身叛匪,没有什么谋划,如今看来,这许多手段,定然幕后有高人策划啊......”苏凌笑道。 “这却是没有的......”吴摇凰淡淡摇头道。 “当年摇晃虽小,但已然记事了,山庄更有先生,开蒙授课,所以,很多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所有的谋划,大多出自寇氏山庄庄主,也就是寇洛弘和蔻丫头的父亲寇惟中之手......而吴守道嘛......比之寇惟中,却是逊色不少,多是听寇惟中的策划,一起着手施行罢了!”吴摇凰道。 苏凌从吴摇凰平淡的口气中,却听出了一丝异样。 似乎这吴摇凰对吴守道的评价并不高。 可是这说不通啊,吴守道可是她的父亲啊,女儿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如一个外人呢?就算心中真的如此想法,也不会就这样直接说出来的。 还有,吴摇凰既然是吴守道的女儿,她不敬称寇惟中为伯父也就罢了,可是连自己的父亲,竟然也直呼其名...... 这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啊。 吴摇凰又继续道:“寇吴两家总算经历了大半年的时间,在青淄镇扎下根来,其后三年,他们接济困苦百姓,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置办了很多农田,低价分配给镇民,更是由寇吴两家牵头,镇中乡绅大户参与,带领青淄镇的镇民,开荒种地,青淄镇镇子的范围越来越大,比寇吴两家未到镇子之时,翻了数倍,而且成为充州和济州通商买卖的大镇子,客商络绎不绝,车水马龙,做买做卖,铺户店面林立,一派兴旺。乱世之中,这里竟然成了为数不多的安宁之地。正因为他们为镇民们做了很多大好事,这青淄镇,逐渐地被镇民口口相传,私下唤为了寇吴镇......” 苏凌点了点头道:“如此看来,寇吴两家做了不少造福百姓的大好事,虽然是反叛大匪出身,但就凭这些,已然功德无量了......” “寇吴两家山庄,每天客人络绎不绝,迎来送往,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而寇吴两家山庄庄主,寇惟中和吴守道,自此彻底的做了富家翁,被上上下下,山庄内外的人,呼为员外!” “不仅如此,寇惟中和吴守道在青羽军时,还是生死患难的兄弟,寇惟中经常提起过,当年朝廷发兵围剿青羽军,寇惟中几乎身死乱军,是吴守道被背着寇惟中,杀出一条血路,救了他的性命,才有两人的今天......所以,寇惟中和吴守道,在青淄镇安家大半年后,便是八月中秋佳节,当夜月圆之下,两人沐浴更衣,焚香祷月,发誓寇吴两家永结世代之好,互不相叛,荣辱与共......” “两人本就是兄弟,又有此大礼,两人的情谊更是深厚不少......”吴摇凰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啊,寇吴两位庄主,情比金坚,兄弟之谊,的确令人羡慕啊!” “在青淄镇安家之后,吴氏山庄与寇氏山庄相连,两家无论长辈还是晚辈们,都走动频繁,两家在一处犹如家常便饭,不说逢年过节,生辰寿诞,两家都要大聚,平素两大家子一处用饭,一处消遣,几乎每日都如此......吴氏山庄的人前往寇氏山庄,寇氏山庄前往吴氏山庄,皆不需禀报,来去自如。上至两位庄主,中如我们这些子女,下至庄客、护院、仆从丫鬟,皆一团和气,亲如一家......” 吴摇凰说到这里,神情之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笑意,似乎回忆起当年情景,心中仍觉得开心。 苏凌笑道:“两大山庄的人,庄主异姓兄弟,义气当先,下面其乐融融,的确是逍遥快活的日子啊......我想,寇洛弘、蔻丫头和吴姑娘的感情也很深吧,定然是儿时的伙伴,一起长起来的......还有你们的两位令堂大人,也如亲姊妹一般融洽吧......” 苏凌只是合着气氛,随口一说。 然而,万没想到,那吴摇凰的脸色却是一暗,声音低沉道:“寇洛弘和蔻丫头有母亲疼爱怜惜......可我吴摇凰,却是没有那个福分的......吴摇凰从出生之后,便再未见过我的母亲......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女子,长着什么样的面容......” 苏凌闻言,心中一颤,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在对不住......吴姑娘,我不知道令堂大人她......” 吴摇凰甩了甩乌发,淡淡道:“无需道歉......吴摇凰没有见过母亲,当时我刚出生,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失去母亲的痛苦......” “不过,很多时候,我仰望星空,我时常在想,我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一定容貌十分的美,比我长得都要好看许多许多......”吴摇凰幽幽的说道。 苏凌心中有些唏嘘,安慰她道:“吴姑娘......苏某觉得,令堂大人定然是一个贤淑温婉,容貌倾城的女子......毕竟眼前的吴姑娘都如此貌美......” 吴摇凰扑哧一笑,似乎又恢复了本性,半真半假道:“苏公子就不要哄奴家开心了,奴家再如何貌美又如何,那魅术都用了,苏公子和林公子还是半点都不动心呢......” 苏凌和林不浪皆是一尬,苏凌连忙摆手笑道:“说笑了,说笑了......吴姑娘,还是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说着,苏凌似找补一般道:“既然吴姑娘从出生就失去了母亲,又是家中独女,你父亲吴守道又乐善好施,对待镇中百姓极好,想必也是对你宠如掌上明珠的对吧......要不然,吴姑娘也不会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为了留个念想,而一直坚持经营着这家客栈的,是不是......” 吴摇凰闻言,忽地抬头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半晌无言。 苏凌感觉到,吴摇凰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难道他说错了?吴摇凰与吴守道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 半晌,吴摇凰方缓缓抬头,看着苏凌,幽幽一笑,从牙缝之中挤出几个字道:“吴守道......呵呵......”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镜中花,水中月 吴摇凰欲言又止,半晌又道:“就这样,两家亲如一家过了大半年的光景......那日,吴氏山庄忽然来了贵客......” “贵客?什么样的贵客?......”苏凌心头一动,出口问道。 “我当时只有十三四岁,年岁并不大,记不得所来贵客到底是谁,只记得当时吴氏山庄,上上下下齐动员,将吴氏山庄打扫得焕然一新,更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吴氏山庄大门、二门皆挂了红灯笼,张灯结彩,就如过年过节一般隆重。吴守道还命庄客、护院、仆从佣人、丫鬟小厮等全部换上了新衣衫......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场面......”吴摇凰道。 “好隆重的场面,看来吴氏山庄定然来了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客人......”苏凌缓缓道。 “我记得还不到正午,便从镇口来了一队人马,穿过青淄镇大街来到吴氏山庄门口,当时吴守道率领着山庄内的所有人在山庄大门口亲自迎接,当然,我就站在他的身后......” 吴摇凰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还记得,马队在前,后面的人打着回避、肃静的牌号,再往后,便是三乘轿子......” “官府中的人......”苏凌蓦地出口道,他可明白,只有官府大员,才有权利打着回避牌和肃静牌。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的确是大官,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落轿之后,从三乘轿子中走下三个人,虽然都穿着便服,第一个人我不认识,而且肯定这人从来都未曾来过我们山庄,但后面的两个人我却是认识的,后面那两个人一个是府台大人,另一个是县台大人。” 苏凌有些吃惊,问道:“这是府台和县台两位官员陪同最前面的那个人前来的啊,看来最前面的那个人的官职的确挺高啊!”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从未见过府县两位大人如此的卑躬屈膝过,他们皆满面陪笑,一左一右的陪着那个人,点头哈腰的......” “而吴守道也赶紧朝三人迎了上来,也如府县两位大人一般无二,对此人毕恭毕敬的......”吴摇凰道。 “他们三人簇拥着此人,进了大门,吴守道一挥手,整个吴氏山庄开始奏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接下来,府上的人也都簇拥着他们四人,朝山庄里面走去......反倒是我变得无人问津了......”吴摇凰苦笑一声道。 “我便孤零零地站在山庄门前,不知道该去向何处,但我突然想起,这么热闹的场面,寇氏山庄应该来人才是,却发现,周围上下,全都是吴氏山庄的人,寇氏山庄连一个人都没有前来......两家本是一体,无论大事小情,他们都会在一起商量......以前两家山庄,也有过贵客拜访的事情,寇惟中和吴守道两人,都是一起迎接的,两家也是同时准备,同时接待的......”吴摇凰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这次果真有些反常......” “我原以为,可能是寇氏山庄的人太忙,或者是吴守道忘记将这件事告诉寇惟中了,于是便想着去寇氏山庄,告诉寇家一声,可是,我看向寇氏山庄的时候,却见寇氏山庄的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列护院家丁,他们脸色铁青,看向我们吴氏山庄的神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和愤怒......”吴摇凰缓缓的说道。 苏凌心中一动,大体上已经猜出了一些,却并未挑破,只专心饿地听着吴摇凰讲述。 “我见寇氏山庄如此,便打消了前去的念头,便一个人走进了山庄之中......我刚走进山庄,便看到山庄的大总管吴福急匆匆的朝我走来,脸上颇有愠色,看到我,便将我使劲一拉,扯拽得我的胳膊都疼了......”吴摇凰道。 “吴福?这名字真不怎样......然而,他怎么如此嚣张,便就是吴氏山庄的总管,也不过是个下人,你可是吴氏山庄的千金小姐......他怎敢如此对你?真是大胆包天!”苏凌道。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我已经习惯了,这全山庄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的,毕竟我是吴氏山庄的大小姐,唯独这吴福,见了我从来都没有笑模样,向来十分严肃,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对我说话也从来生硬,从没有任何客气的感觉......” “吴守道不知道么?......”苏凌问道。 “知道,不仅他自己知道,我亦跟他说过,我不喜欢这个总管吴福......可是吴守道却告诉我,这吴福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忠仆,他在吴氏山庄的地位,绝不仅仅是总管这么简单,要我对他恭敬,不要忤逆他......”吴摇凰说道。 苏凌有些匪夷所思道:“怎么会这样?你可是从小没了母亲的,而且是独生女,贵为吴氏山庄的大小姐,你父亲竟然让你听吴福的话,还要对他恭敬,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就算吴福对你吴家再如何有恩,也不能成为他凌驾在你之上的理由啊......” 吴摇凰叹息摇头道:“我当年年岁小,很多的事情都不懂,也不明白,但我知道,孝顺是做女儿的本分,吴守道说什么,我遵从就是......从来不敢置疑和违背......” “那吴福将我狠狠地拉扯过去,带着教训的口吻质问我说,小祖宗,你这是疯跑到哪里去了,客人们都在正厅坐了好久了,但等你这个大小姐去敬茶呢,庄主让我寻你了几次,都找不到你......” “敬茶?让你去?......”苏凌一脸难以置信的说道。 “你也不理解对吧,我当时小,但这件事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我便低声说,我是女娘,抛头露面实在不妥,再说敬茶有山庄的人来做便好,为何要我前去,我不去......” “未成想,那吴福当时就怒了,指着我好一顿数落,见我脸色不好,这才半哄半威胁对我言说,今日来的人,身份十分高贵,甚至能决定整个山庄的前途,庄主十分看重这次会面,我是庄主独女,只有我亲自前去敬茶,才能表示重视之意......这也是庄主的意思,由不得我拒绝......”吴摇凰说到这里,声音也带着些许愤怒。 “没有办法,我只得跟随他来到厢房,他命人将早准备好的茶壶茶卮递到我手上,让我前去主厅敬茶......我心中虽然千个不愿万个不想,但也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低着头,缓缓地走进主厅之中......”吴摇凰道。 “我走进主厅之时,他们正在高谈阔论,见我来了,这才都停止了谈话,齐齐地看向我......府台和县台大人,之前我是见过几次,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是那坐在主位上的所谓尊贵的客人,却从见到我第一眼时,便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再不移开......”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这朝廷大员,似乎有什么歪心思啊。 “他那样一直盯着我看,甚至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我也觉得他看我看得太死,将头低得更低了,尴尬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吴摇凰道。 “当时,整个主厅的气氛十分的尴尬,谁都没有先说话,过了一阵,还是吴守道干咳了一声,那人这才觉得他一直看着我,似乎不妥当,这才同样以干咳做掩饰,径自又坐了下来......” “吴守道这才陪笑向他介绍我是他的女儿,名唤吴摇凰,更是朝我说愣着作甚,还不过去敬大人茶......” “我没有办法,只得低着头来到那人近前,斟了一卮茶,递到他的面前,声音很低地说,请大人吃茶......” “那人见我如此,竟又开始死死地盯着我看,也不接我递过来的茶,那眼睛......放着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光,恨不得将我全身上下看上一遍又一遍......” “我更觉尴尬和羞涩,将头低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发烫......”吴摇凰声音很低,这话虽然她说得明白,但苏凌听得出,她说得十分的艰难。 “终于,一旁的府台大人咳了一声,提醒那人我向他敬茶呢,那人这才如梦方舒,将那茶接了,然而他竟似有意无意地用他的手指朝我的手指勾了几下......吓得我赶紧将手缩了回去......这一下,那端在手中的茶,顿时洒出来了不少,整个洒在他的衣服上......” “慌的府台和县台赶紧起身,连问大人没有烫着吧,吴守道更是招呼伺候的丫鬟们来帮他擦拭,还大声的训斥我,为何如此毛手毛脚的,连个敬茶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吴摇凰说到这里,脸上的厌恶神色更加难以掩饰,胸口也变得一起一伏起来。 苏凌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贪淫好色的狗官,外表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下流胚子!竟然对吴姑娘动了歪心思......”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唉......我能如何,我那时还未成年,虽然知道这人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心里也很讨厌,可是只有服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吴守道又斥责我,我当时心里害怕极了,整个人都是颤栗的......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时,那人竟然出口帮我解围了,他似乎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说我年岁小,难免紧张,再说这点茶水,连衣服都没怎么湿,无妨,无妨......我听了之后,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假慈悲而已......”林不浪蓦地咬牙切齿道。 吴摇凰缓缓看了林不浪一眼,又继续道:“吴守道这才也笑了起来,朝着那人一个劲地赔不是......那人似乎并不在意,摆了摆手,突然站起身来,径自来到我的身旁,眼见着他几乎要贴到我身上了,他却还没有停步的意思,我顿时又惊慌失措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狗官!竟然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你动手动脚!吴摇凰,你父亲吴守道,就不管不问,任凭他如此无礼么?......” 吴摇凰一声叹息,摇头道:“吴守道当时一心想的是如何巴结此人,至于他如何行事,吴守道只做不见,更何况,他只是靠近我,也并未有什么非礼的动作......” “这还不算非礼动作?靠在你身上才算不成?你这父亲也是真做得出来,就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个女儿被他如此轻薄而无动于衷?你本就是女眷,男女就应避嫌,你亲自抛头露面敬茶,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他又如此行事,那些圣人之书,真就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林不浪本就嫉恶如仇,闻听此言,顿时大怒,一把将流光剑狠狠地搠进雪中。 他反应如此激烈,吴摇凰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不由地看着他,有些发愣。 苏凌一笑道:“吴姑娘,我这林兄弟是个红脸汉子,最见不得听不得这些事情......他真性情,你不要介意!” 吴摇凰这才扑哧一笑道:“原以为林公子不定如何厌恶奴家的,如今看来,林公子果然光明磊落,爱憎分明,竟然因为奴家的事情,动了真气,奴家感动还来不及,如何能介意呢!” 林不浪哼了一声道:“这不一样,一码归一码......林某向来如此!” 吴摇凰格格娇笑道:“林公子只听这些便如此恼火,若是往下再听,岂不是要气炸了不可......” 苏凌闻言,愕然道:“怎么,还有更过分的?......”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那人见我后退,赶紧一副和蔼可亲的神色,忽地将我的手抓住,一副笑脸说,不要害怕,你年岁小,我呢跟你父亲可是好交情,所以是你的长辈......说到底,你还是我贤侄女呢......” “说着,他一边不停地摸着我的手,一边笑着问我,贤侄女唤作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呢......” 吴摇凰秀眉紧蹙,声音低沉道:“我如何见过这等阵仗,虽然他对我笑着,但他不停地摸着我的手,让我心中满是对他的厌恶,可是我不敢反抗,更不敢将手抽回......吓得神色大变,身体颤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他,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停地问着这句话......”吴摇凰道。 “简直岂有此理!趁人之危,表面问话,暗中占你便宜,此人真该死!......吴摇凰,你父亲呢?他是眼瞎了,就任凭此人如此对你而无动于衷么?......”林不浪怒道。 “吴守道?......呵呵,他只是先一愣,眼睛眯缝着,似乎想着什么,然后干脆将脸一转,假装吃茶,以茶盖脸,只做不知......”吴摇凰冷笑道。 “这......”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一脸的震惊。 “到后来,吴守道见他若再不说话,实在有碍观瞻了,这才咳了一声说,我是他的独女,名唤吴摇凰,几年刚满十四岁......” “那人又使劲地摸了几下我的手,这才撤回他的手,转身做回他的座位上,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好名字,好年岁......再过一两年,定然国色佳人......” “无耻,身为长辈,当着你父之面,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好厚的脸皮!”林不浪恨声道。 苏凌眉头紧锁,注视着吴摇凰的神情,心中暗暗地想着什么,并没有再说话。 吴摇凰又道:“我终于得以解脱,但却不敢离开,那吴守道这才冲我摆摆手,让我退下,我转身快步走出了主厅......” “等我逃出主厅,不由自主地便泪流满面起来,从小到大,我虽然不被吴守道疼爱,但也算锦衣玉食,从来未受过此等委屈,我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到水井旁,打了水,把我的两只手埋进水中,洗了不知道多少遍,搓了不知道多少回......直到被我的贴身丫鬟芸儿路过时看到了,她这才一把将我的手抓过......当时我的手已经被我搓得通红,芸儿大惊,问我为什么如此,我失声痛哭,我告诉芸儿,我的手已经脏了,无论再洗多少遍,也洗不干净了......”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也不由得一阵摇头唏嘘。 “等回到我自己的房中之后,我这才哭着将我的所遭所遇告诉了芸儿,芸儿大惊失色,她比我年长一些,虽然我们主仆相称,但私下里情同姐妹,尤其是芸儿听到吴守道竟然是那种所作所为之后,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她在我面前来回地踱着步子,为我想对策......我当时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严重的,便说话宽慰她,然而她毕竟年长我一些,很多事情她却是懂的,她说,那个今日前来的所谓贵客,定然对我不安好心,看着庄主的意思,应当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是默许的,她告诉我说,小姐,你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必须要想一个完全之策才行......”吴摇凰道。 “这芸儿倒是不错,一心替你着想......”苏凌叹息道。 “嗯......多亏了芸儿,要不然后面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做了,也是她帮我,我才暂时的安全......她想了许久,告诉我说,兹事体大,不是我跟她能够解决的,现在必须告诉一个人,让他来帮我们,才能平安无事......”吴摇凰道。 苏凌心头一动,朝吴摇凰问道:“芸儿所说的这个人,是谁?......” “他......他就是寇家山庄的少庄主,寇洛弘......”说到这里,吴摇凰的忽地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眼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脉脉深情。 苏凌看在眼中,心中已然对吴摇凰和寇洛弘之间的关系,猜出了八九。 果然,吴摇凰的脸色有些绯红,朝着苏凌和林不浪喃喃道:“寇洛弘......就是蔻丫头的哥哥......在之前我们小的时候,我跟蔻丫头一样,在心中一直都把他当做我的亲哥哥,寇洛弘对我比对蔻丫头还要好,无微不至,悉心照顾,甚至那时,蔻丫头都因为寇洛弘对我比对她还要无微不至,悄悄地生过我的气呢......”吴摇凰说到这里,想到往昔种种,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起来。 “我与寇洛弘一起长大,可以说感情很深,有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寇洛弘比吴守道对我更好上百倍千倍,也比他对我用心百倍千倍......我们可以说......青梅竹马......” 那青梅竹马四个字,吴摇凰说的声音更小了不少,低垂粉颈。 苏凌和林不浪也从未见过眼前这娇娆女娘竟还有如此害羞之时。 “大约是半年之前,寇惟中与吴守道在一起家宴之时,更是将我的终身大事,许给了寇洛弘,他们当时大笑说,这也算亲上加亲......所以那个时候,我这个从小就是他的妹妹,身份开始转变成了,寇洛弘的未婚妻......”吴摇凰喃喃道。 苏凌闻言和林不浪对视一眼,虽然苏凌心中早就有所预感,但还是有些惊讶道:“原来,你是寇洛弘未过门的妻子,换句话说,蔻丫头她......还要唤你一声.....嫂子!?” 吴摇凰闻言,先是缓缓的点了点头,忽地星眸久久地望着天空,眼中满是凄然和遗憾。 半晌,她方幽幽说道:“从那一天起,我生活的每一天,都带着无比的希望,我满心期待地等着,寇洛弘娶我进门的那一天,我觉得那一天,我一定是最漂亮的......他寇洛弘一生一世,白首不离的......娘子......” “可是,到头来,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的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支离破碎了......而我,也再也没有资格,做他寇洛弘的娘子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旧时谣 “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会?难不成是寇家反悔了不成?......”林不浪有些惊讶道。 吴摇凰缓缓的点了点头道:“林公子说得不错,的确是寇家反悔了......所以,之前的定亲不再作数......” “哼!看来那寇惟中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堂堂大丈夫,如何能出尔反尔,这不是拆散了你们这对有情人么......”林不浪有些生气地哼了一声道。 “不不不......”吴摇凰忽地连连摇头,“是我......是我吴摇凰配不上寇家......而且,寇家悔婚,也是因为吴守道的所作所为,让寇家不得不悔婚的......归根结底,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吴守道,他一人造成的!......” 吴摇凰说着,满眼的幽怨。 “这......吴守道?你父亲他为何会......”林不浪瞠目结舌道。 “还是让我慢慢讲吧......”吴摇凰幽幽一叹,再次陷入回忆中。 “芸儿告诉我,这个时候,应该联络寇家,最起码要让寇洛弘知道我的处境,毕竟我与他之间,有婚约在身,他不可能不管我的......” “可是,我已经发现了今日的寇家似乎有些反常,今日吴氏山庄如此隆重的接待所谓的贵客,两家山庄本为一体,可是寇氏山庄非但庄主寇惟中没有来,寇氏山庄连一个人都未曾出席......不仅如此,寇氏山庄大门紧闭,门前的护院和家丁们,似乎全力戒备......我将此事告诉了芸儿,我还告诉了她,那些家丁看向我和吴氏山庄的眼神满是不友善的愤怒......所以,我对于是否要去找寇洛弘,跟他说这件事,十分的犹豫......“吴摇凰道。 “可是芸儿却并不这么认为,她说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若我不去找寇洛弘,后面若再有类似今日之事,怕我定然危险了,再者说,我与寇洛弘早已定亲,我便是以串门为理由,那些家丁护院,也不会不让我进去的......”吴摇凰道。 “芸儿说得不错......吴姑娘,你去寇氏山庄了么?......”苏凌缓缓开口问道。 “我也觉得芸儿说得对,便跟芸儿一道,趁人不注意,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吴氏山庄,去寇氏山庄找寇洛弘,商议此事......”吴摇凰道。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和芸儿刚来到寇氏山庄的后门,却被守在那里的家丁护院给拦住了,他们说,庄主有令,今日不见客,让我赶紧回去......” 吴摇凰一脸委屈道:“苏公子,我之前说过的,吴寇两家本就一体,两处山庄的后门也是相连的,之前无论何时,我们两家的人,从后门进入彼此的山庄,从来不会有人阻拦的,向来畅通无阻,可是那日,我没想到,竟然会吃了闭门羹......” 林不浪闻言,一脸愕然地看向苏凌。 可苏凌心中却并不觉得奇怪,也不说话,心中不断地思忖起来。 “我见他们阻拦得非常坚决,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告诉他们,我此来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见庄主寇惟中,只见一见少庄主寇洛弘,说上几句话便走......” “可我无论如何央求,这些人都面色铁青,冷若冰霜,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吴摇凰摇头叹息道。 “所以......吴姑娘没有见到寇洛弘对么?......”苏凌开口问道。 吴摇凰摇了摇头道:“若只是我自己,应该是见不到他的......多亏有芸儿,芸儿比我年长,性情也泼辣,见我央求了他们许久,他们还是不许我进去,便气恼起来,直接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言说我是他们少庄主的未婚妻子,以后的庄主夫人,他们瞎了狗眼了,再敢阻拦,要他们好看!......” “这芸儿确实挺泼辣的,不过吴姑娘的性子,应该比芸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为何会?......”苏凌半开玩笑道。 吴摇凰脸色一红,格格笑道:“那时我虚岁也不过十五而已,年纪小,更是多在深闺之中,如何有如今的性子呢?现在的吴摇凰因为世事沧桑,经历的太多了,自然就逼着自己改变......若是现在的我,碰到当年之事,怕是直接翻脸动手了......” 苏凌闻言,大笑点头。 吴摇凰又道:“芸儿这一骂,惊动了寇氏山庄的总管寇贤,寇贤走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我,虽然他的神情也十分的冷淡,但对我还是挺恭敬的,他问我真的要在这时见少庄主,见我十分坚决,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对我说,既然如此,便要我在后门等候,他现在便进去禀报,但他也只是禀报,至于少庄主寇洛弘到底要不要见我,他也说不准......他还说,若是少庄主不愿见我,那他也无能为力,只有请我先回去了......” “我点头答应,那寇贤又训斥了几句家丁护院,要他们对我不得无礼,这才转身进山庄去了......我跟芸儿在后门前等了许久,约有一个时辰还多,也不见寇贤出来,我本欲放弃,芸儿却死死的拽着我,说一定要等,不仅要等寇洛弘出来,还要问清楚为何寇氏山庄上下会如此对待我们......” 吴摇凰叹息又道:“终于,那寇贤一脸严肃地又走了出来,告诉我说,寇惟中,寇氏山庄的庄主,已经答应见我了,让我随他前去......我心中疑惑,我问他说,我要见的是寇洛弘,为何庄主他......那寇贤不等我说完,便截过话告诉我不要多问,庄主和少庄主都在中厅等着呢,让我跟他进去,到时候便知道了......” “事已至此,我也别无选择,便跟着寇贤走进了寇氏山庄......芸儿想跟着我进去,却被那些家丁拦下,我央求寇贤,希望能带着芸儿一起进去,寇贤却说,庄主吩咐过,只能我一人进去,其他人谁都不能进去......” “无奈之下,我只能让芸儿等在后门前,跟着寇贤走了进去......然而,寇氏山庄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觉得十分的害怕......”吴摇凰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 “吴姑娘,你见到了什么?寇氏山庄以前你不是经常去,那日有什么反常的?竟然令你感到害怕呢?......”苏凌眉头微蹙,出口问道。 “映入我眼中的是,寇氏山庄除了大门前,其他所有的楼阁亭台,二门角门,厢房耳房,穿廊水榭,都挂上了绸缎......”吴摇凰道。 “这不正常嘛,你们吴氏山庄之内,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的,他们不也得准备准备,就算那所谓的贵客不去寇氏山庄,寇庄主无论如何也得应应景嘛!”苏凌耸了耸肩道。 “若真的是大红绸缎,大红灯笼,那我也不可能会害怕,然而,我所见之处,无论挂的绸缎还是灯笼,皆是白色的,全部都是白色的,就如同灵堂义庄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吴摇凰颤声道。 “我去......这是搞什么?难不成寇氏山庄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大人物驾鹤西去了不成?......”苏凌吃惊道。 吴摇凰声音低沉道:“我最初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从头到脚地生出一股强烈的寒意,因而有些犹豫不前,寇贤走在前面,忽地转头盯着我,沉声问我为何走得这么慢,要我还是跟紧他些好,我这才仗着胆子,小声问他,为何寇氏山庄如此景象,是什么人逝去了么?那寇贤冷笑一声,只让我莫要多问,寇庄主和少庄主在中厅等我,到时候见了他们,我就会明白一切的......” “我不敢多问,只得低着头随他一路穿廊过院,朝中厅走去......一路之上吗,我碰到了许多丫鬟家丁,有很多都是熟人,若在以前,他们定然十分热情的跟我打招呼的,可是那日,他们要么对我冷若冰霜,视而不见,要么.......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心中七上八下的,就这样忐忑地跟着寇贤,走进了中厅之中......” 吴摇凰说到这里,忽的深吸了一口气,蓦地闭上了眼睛,面色苍白,半晌无语。 苏凌已然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寻常,见吴摇凰如此模样,与林不浪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出言催促她。 半晌之后,吴摇凰起伏的胸口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这才幽幽道:“我刚走到中厅,眼前的景象顿时让我大吃了一惊,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姑娘,你看到了什么?”苏凌眉头紧皱,追问道。 “中厅之中,满眼皆是白色的招魂幡帐,正中央一个大大的奠字,两旁各有四个血红色的大字,应该是用血写就的,左侧写着血海深仇,右侧写着不共戴天,血红的颜色刺目,灼痛了我的眼睛......我看到寇氏山庄庄主寇惟中身披重孝,跪在一排灵牌之前,前面放着一个烧纸盆,里面全是纸灰,而他手中还拿着一沓未烧完的纸钱,一边烧着,一边低声祷告,至于他祷告的是什么,我却听不清楚......”吴摇凰声音极低道。 “在他身旁,寇洛弘站在那里,一脸的悲愤和凄哀,如他父亲寇惟中一样,也是身披重孝,眉头紧锁......或许是见我来了,他的眼神蓦地一亮,随即便又变得沉重起来,朝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一低头,不再说话......”吴摇凰道。 “这......寇氏山庄这架势,真的是在办丧事啊......莫不是真的是什么重要的人去世了?吴姑娘可见到庄主夫人?......”苏凌一脸怀疑道。 “未曾......我最初也怀疑是不是伯母她......但还是压下心中的疑惑,朝着寇惟中施礼,唤他伯父......可是寇惟中似恍若未闻,依旧烧着手中额纸钱,嘴里默默地祷告着,不转身,不答言,也不看我一眼......”吴摇凰道。 “没有办法,我只能保持着施礼的姿势许久,直到我有些坚持不住了,我才看到寇洛弘满眼的心疼神色,想要过来搀扶我,却又不敢,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朝他父亲唤了一声,寇惟中却淡淡的哼了一声,沉声说不让寇洛弘说话......” 苏凌心中一动,看了一眼吴摇凰,若有所思道:“吴姑娘,似乎寇氏山庄这大阵仗,冲的是你啊?或者说,是你们吴氏山庄啊......”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苏公子猜对了......正当我六神无主时,那寇惟中方缓缓站起,看了我一眼,沉声让我起来,我刚起身,他便声音低沉地对我说,摇凰啊......你可知今日寇氏山庄这如此阵仗,到底是因为什么吗?” “我自然不知,只得摇头。那寇惟中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地说,今日他们全山庄上下,都是在祭奠当年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反抗大晋腐朽朝廷的死难的青羽军兄弟的......” “这......”苏凌一脸的意外,“寇吴两家不是已经隐姓埋名了许久,而且彻底的洗白了自己的身份,为何今日寇惟中会旧事重提呢?......” 吴摇凰忽的惨然一笑,声音凄然道:“寇惟中告诉我,他说,原本他与吴守道约定共同金盆洗手,隐居在青淄镇中,不再过问世事,同心协力的保护一镇百姓平安,颐养天年便好,可是如今吴守道却背叛了他,背叛了当初他们共同立下的誓言,投了朝廷鹰犬,巴结权宦,想要在某个官职......他还告诉我,今日被他奉为上宾座上客的那个吴氏山庄的贵客,就是当年屠杀他们青羽军无数弟兄,镇压青羽义军的刽子手,当年跟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为了他们能够活下来,用血肉之躯阻挡了此人的屠刀......而现在,吴守道却因为一己私欲,荣华富贵,而背叛了自己,出卖了他的灵魂,这些跟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白死了!.......” “嘶——果真是这样......”苏凌吸了一口气,他早就料到这些,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寇惟中大骂吴守道狼心狗肺之徒,数典忘祖之辈,他说,当年那么多兄弟的血仇,那吴守道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为了仕途,谄媚奉承,无所不用其极,跟他称兄道弟,简直就是他寇家的奇耻大辱!” “他还说,吴守道忘了当年之事,但他寇惟中却永远不会忘记,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吴守道要做官,便随他做去,从今日起,他与吴守道的兄弟之情,一刀两断,再无情义,只有深仇大恨!......他说,他恨不得即刻提了刀,去杀了那吴守道这个伪君子!......”吴摇凰一口气的说了许多。 林不浪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拳头也握紧了,沉声道:“朝廷腐朽......当年青羽军聚众造反,也是迫不得已,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其中是非对错......如何能说得清楚呢,但是寇惟中此举,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宁愿与吴守道一刀两断,也不做朝廷鹰犬,却是大丈夫所为!......” 苏凌斜睨了林不浪一眼,半正经半戏谑道:“你这思想可要不得......你要明白,你现在可是大晋的......啊!?虽然说,现在这大晋朝堂,的确挺不是东西......” 苏凌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吴摇凰道:“那寇惟中既然如此说,便证明,他应该知道你父亲今日招待的这个人是朝廷的那位大官的,也知道那人姓甚名谁的,不知道,他可曾告诉吴姑娘你了么?” 吴摇凰摇了摇头道:“当时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当时已经愤怒得有些失去了理智,他指着那灵堂上的灵位,告诉我说,这数十个灵位,都是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为了寇惟中和吴守道,连他们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可是吴守道所作所为,简直无耻之极,畜生不如!......” “到最后,在寇洛弘的劝说下,寇惟中的怒气才稍微消了一些,但是他却指着我说,今日要我前来,是要告诉我,寇吴两家,我与寇洛弘的婚事,就此作罢,他说,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忘恩负义,向朝廷摇尾乞怜的一条狗的女儿的,他更因为这婚约,觉得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吴摇凰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苏凌长长一叹道:“原来,吴姑娘和寇少庄主的婚约是因为这件事而作罢的......唉,可惜了,可惜了啊......” “我当时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也被吴守道这种荒唐的做法而感到愤怒和羞耻,可是,无论寇惟中如何骂,我都能默默忍受,可是当他说到要取消我与寇洛弘的婚约之时,我犹如五雷轰顶.......要知道,我吴摇凰此生此世,最想做的就是他寇洛弘的妻子,多少次我想着我嫁给寇洛弘的那天......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一切的一切,最终却到了这个地步,我如何能够相信,如何能够认命!” “于是我哭着恳求寇惟中收回成命,我告诉寇惟中,我跟寇洛弘之间是两情相悦,不管吴守道做了什么,那都是他在做,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希望他能看在我跟寇洛弘情真意切的份上,不要毁了婚约......我叩头不止,毫无尊严地哀求他......可是他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不停地向他叩头哀求......” 吴摇凰说到这里,凄哀无比,泪水婆娑。 “唉......”苏凌和林不浪皆长叹一声,默默无言。 “到最后,寇洛弘实在不忍心我如此,这才出言求他父亲说话,更不顾他父亲的反对,将我搀扶起来......结果那寇惟中立刻火冒三丈,用手点指寇洛弘说,若是寇洛弘还要与我有往来,从此之后他寇惟中便不认他这个儿子,权当寇洛弘死了!......他要寇洛弘在我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吴摇凰的声音凄切道:“我看得出,寇洛弘他左右为难,他看着我半晌无言,又回头看向他父亲寇惟中,半晌,终于一跺脚,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 “他说,吴摇凰你听着,从此之后,我寇洛弘与你吴摇凰恩断情绝,再无半点瓜葛,你送我的信物,我明日便差人退回去,我送你的信物,随你处置,想留便留,想扔便扔......从此之后,一刀两断,永不再见!......” 吴摇凰说到这里,痛哭失声,肝肠寸断。 苏凌和林不浪叹息不已,苏凌低声道:“寇洛弘......却也够绝情的......唉,不过,他也是迫不得已......毕竟这件事,他没得选啊......” 吴摇凰哭了一阵,这才情绪稍微平复了一阵,又道:“不过,寇洛弘却请求他父亲,虽然与我再无情义,可是往昔种种,毕竟曾有深情,他要求他父亲,由他亲自将我送出寇氏山庄......而我当时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出乎意料的是,寇惟中竟然答应了,但却告诉寇洛弘,今日送我出山庄之后,我吴摇凰,今生今世,再不得踏入寇氏山庄半步!......”吴摇凰声音低沉,满脸破碎。 “我神情恍惚,失魂落魄,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离开的中厅,寇洛弘走在前面,我跟在他的后面,我们走得都十分缓慢,我看着眼前寇洛弘的背影,他离我不过数尺之远,可是,我却知道,从未有过的清醒的知道,一旦出了寇氏山庄的大门,这咫尺的距离,却终究天涯陌路......” “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喃喃地唤他洛弘哥哥......你真的忍心再也不见摇凰了么?你真的如此绝情么......” “可是寇洛弘一直都不说话,一路之上,无论我如何求他转头再看我一眼,他都未曾转过头来,看上我哪怕一眼......” “直到他一直将我送出寇氏山庄,我看到了芸儿,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她的怀中痛哭起来,芸儿慌了神,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我和寇洛弘的神情,她也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想让寇洛弘过来安慰我,可是寇洛弘恍若未闻,站在那里无动于衷,芸儿气不打一处来,拉起我就走,她对我说,小姐,咱们不求他,也能过得了这关!天下男人,都是负心之辈!” “她拉着我便要走,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转头看向门前的寇洛弘,我看到他站在冰冷的阳光下,整个人失魂落魄,俊朗的面容满是心碎,眼中亦有泪花,我再也忍不住了......喃喃地唱起,小时候他曾教我的歌谣......” 吴摇凰缓缓地闭上双眸,声音凄凉哀婉,喃喃地唱道:“阿兄采桑换糖糕,小妹扑蝶过石桥。暮雨打湿旧蓑衣,蜷成两粒露水靠。蝉蜕坠碎青石巷,阿兄捣衣到天晓。小妹拾穗编草马,驮着灯影橹桨摇......” 吴摇凰喃喃地吟唱着,寒风凛凛,恁得凄凉......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四只金镖 苏凌默默地听着,待吴摇凰吟唱了几遍旧时歌谣,这才似有所思道:“吴姑娘......看来你与寇洛弘果真青梅竹马......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他,而他亦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娶你为妻的......既然如此,他真就如此绝情么?眼睁睁见你如此凄切,而无动于衷?......” 吴摇凰叹了口气,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方低声道:“当时我已然心如死灰......我那样唱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寇洛弘,见他站在那里,五官逐渐看不真切,我以为今生今世,我与他情缘已断,再不会相见了......芸儿虽然不知事情为何会如此,但赌气拉着我回去......我没有好办法,只得忍痛含悲,回转吴氏山庄......” “就在我刚要走进角门之时,肩膀却被人从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我转头看去,却是一脸笑嘻嘻模样的蔻丫头......” “是她?!......”苏凌心中一动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见她朝我嘻嘻笑着,神情如往常一样,看样子很开心,她见我转头看她,还嬉笑着唤我阿姐......我便料定蔻丫头对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 “蔻丫头不是疯疯傻傻的么?......怎么会......而且她对你似乎颇不友善......”林不浪疑惑道。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蔻丫头并不是一直如此,当年她还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娘,淘气顽皮,整天爱笑爱闹的,寇洛弘和我都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吴摇凰神情一暗,半晌方道:“只是后来......这青淄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时起......蔻丫头才变得神志不清,疯疯傻傻的,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却只记得要找哥哥这一件事......” “她似乎还会些功夫,而且她投掷东西的准头和身法速度都是上乘的......这是怎么回事?”苏凌也问道。 “唉,其实无论是我、寇洛弘还是蔻丫头自小都修习功夫,有的时候吴守道会传我们一些招式和吐纳之法,有时候是寇惟中教我们......尤其是吴守道,对寇洛弘和蔻丫头在修炼一道上,倒是没有多么的上心,可是对我从小就严格的要求,不但重视我的招式,更注重让我修炼那些吐纳之法......我从小就被他极为严格的要求,练习招式和修习吐纳之法......当时我只有三四岁的年纪,但吴守道对我的要求,近乎于苛刻......尤其在吐纳之法上,若是我达不到他的满意,他便罚我不得睡觉、不得吃饭,直到我练得他满意为止......” 苏凌有些意外道:“这吴守道在生活和对你的照顾上的确不怎么样,可是对你功夫和吐纳修炼上,却还是颇为尽心尽力的......这个倒是不错,你毕竟是他的女儿,练好这些本事,以后也能自保......虽然他对你苛刻,但目的还是为你好的......” 吴摇凰冷笑一声,似颇为不屑地说道:“若按照苏公子所言,我还要多多谢谢那吴守道才是啊?对不对......要不是他注重我内息修炼甚于招式本身,我如今也不会......” 她说到这里,摆了摆手道:“罢了......这些多说无益......那蔻丫头的本事,是我们三人之中最差的,因为她比较淘气,学本事的时候,从来都不怎么认真,所以没少被寇惟中训斥......之前,我也并未发觉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只是那件大事发生之后,她失踪了一段,下落不明,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可是不成想,有天夜里,她突然出现在吴家客栈,偷吃东西,当场被祁三他们拿了......结果她竟然用木箸射中了几个伙计的要穴,趁机逃走,我追赶她,才发觉,凭着我的身法,竟然追不上她......自此之后,我才发觉她在准头和身法之上的确有非同寻常的本事......但是,她一直这么疯疯傻傻的,问她什么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所以,她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我一直都不清楚......” 吴摇凰说得很坦然,不似撒谎。 苏凌心中暗自盘算,看来是蔻丫头失踪之后,定然有什么奇遇,正是那奇遇让她练就了这些超人的本事...... 至于吴摇凰所言的青淄镇发生了什么大事,苏凌并不忙于相问,他觉得,既然吴摇凰愿意将事情讲出来,这件大事,她自然也会说的。 苏凌想罢,又道:“那蔻丫头对你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呢?她可是天天唤你为坏女人的......” 吴摇凰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道:“这江水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苏凌盯着吴摇凰道。 “不错,我说过的,这吴家客栈本就是吴氏山庄的产业,如今两大山庄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客栈,蔻丫头回来之后,凭着记忆,应该是对吴家客栈有些印象的,所以经常偷偷跑到客栈灶房偷东西吃......第一次来偷,便被我们的人发觉了,由于她不听话,我们无奈之下,只能将她制住,我原本想着制住她,她能老实一些,不曾想,没有防备之下,她竟然摸到了桌上的木箸,趁我们不被,用木箸射中了伙计们的身体要穴,她这才趁乱逃走......其后数次,她仍旧偷偷跑来客栈,小偷小摸的,我有时看到,只装作视而不见,有时她折腾得有些过了,才会命人拿她,可是每次都被她逃了......”吴摇凰一脸无奈地说道。 “除此之外,这疯丫头有几次偷偷地溜进灶房时,正撞见我们麻翻了那些该杀的人,抬进灶房,所以,她便以为,我们这些人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久而久之,她便唤我坏女人了......但是,我实在没有想过要将她如何......”吴摇凰道。 “呵呵......吴姑娘这话,苏某能信你几分呢?......”苏凌似有深意的笑道。 “苏公子不信我么?可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吴摇凰耸了耸肩道。 “若按照姑娘你的说辞,你对蔻丫头的胡闹只是生气,但是今夜你追她来到这里,答应放她离开之后,为何还要用你的金镖对着她的背影,不是想要将她射杀,又是什么?”苏凌沉声问道。 “我......”吴摇凰一时语塞,怔了半晌,方叹息道:“我知道苏公子你跟在身后,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看得清楚,但是举起金镖对着蔻丫头的背影,并不意味着我定要将她射杀吧?苏公子远远看着,角度和距离自然会出现偏差,难道仅仅因为我这个动作,你就怀疑我要杀她,是不是太过武断了呢?......” “若是我说,我只是想着用镖击中她的麻穴,将她制住,然后带回吴家客栈,问问清楚,苏公子是信还是不信呢?......” 说着,吴摇凰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与苏凌的目光轰然对视。 “是么?若让苏某相信,那也简单,我需要证据,口说无凭......”苏凌似笑非笑,淡淡的说道。 “那便给你证据......”说着,吴摇凰右手在自己的腰间一晃,翻手之时,葱指间已然夹了四只明晃晃的记金镖出来。 林不浪看得真切,顿时脸色大变,蓦地喝道:“公子小心!好个贼婆娘,你竟然想暗下毒手!” “锵——”的一声,流光剑一道利芒,林不浪已然擎剑在手。 苏凌却神情自若,不慌不忙,看起来颇为的淡然。 吴摇凰格格一笑道:“林公子,你也未免太过于紧张了吧......奴家想要出手,怕是早就出手了,何必说了这一大堆的话呢......你家公子不是要证据嘛,我这金镖便是证据!” 说着她十分随意而坦然地一抬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手中的金镖,方道:“这四只金镖,表面看起来无甚差别,但是只要稍微仔细地看,便会看出差别在何处了,两位公子的眼力,不会很差的,对吧......” 苏凌朝林不浪使了个眼色,林不浪方收剑入鞘,两人朝吴摇凰的指间的四只金镖看去,不过两三眼,便看出了端倪。 原来,吴摇凰手中的四只金镖,头两只有棱有尖,镖尖闪着锐利的寒芒,而另外的两只金镖,虽然与前两只金镖大体上一样,但却没有开刃,连镖尖都是钝的,与其说是金镖,不如说是两块细细的金条。 “这......”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颇有些不解。 吴摇凰这才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手夹起头两只金镖,格格一笑道:“苏公子,你看清楚了,这两只金镖便是方才我在窗前,对准你的两只金镖了,这两只金镖射下去,怕是你真就性命不保了,苏公子应该认得出来吧!” 苏凌淡淡的点了点头道:“自是认得......” 吴摇凰又用拿起另外两只未开刃的钝镖道:“这两只金镖,若说伤不了人,却也不尽然,不过若是射出去,定然是没用的,要想伤人,必须用砸的,砸在人的身上穴道处,将他制住......” 说着,吴摇凰抬头朝着苏凌和林不浪娇笑道:“所以,这两只未开刃的钝镖,就是方才我用来对准蔻丫头的那两只镖了......苏公子、林公子,你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你们说说看,这两只金镖最多能砸痛人,真的能杀人不成?......” 说着,吴摇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神情颇有些尴尬。 苏凌干咳了两声,这才有些尴尬道:“额......看来方才的确是苏某误会了......只看到了吴姑娘的金镖,却未曾仔细地观察有什么不同......” 吴摇凰这才葱指轻轻的拨动着金镖道:“既然如此,我算是自证清白了吧......那这些金镖也算有点意义,不如送给两位公子,做个纪念如何?......四只金镖,你们一人两只,刚刚好平分......” 这下,两个大男人被这女娘拿捏得死死的,挠着头,一脸窘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凌又干咳几声,摆摆手道:“额......姑娘随身之物,还是姑娘收好吧......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还是继续往下说,你讲的那日蔻丫头来见你,所为何事啊......” 闻听苏凌又提起方才旧事,吴摇凰原本的笑容逐渐的消失,半晌,方叹了口气道:“她是来向我送一个小笺的......” “什么小笺?......”苏凌疑惑道。 “寇洛弘亲笔所写的小笺......但是他被寇惟中严密地看管了起来,一举一动都受限,蔻丫头本就古灵精怪,趁人不备偷偷地溜进寇洛弘的房中,所以寇洛弘才托蔻丫头将他所写的小笺带出,交到我的手上......”吴摇凰道。 “如此看来,寇洛弘却是重情重义之人,对吴姑娘依旧一往情深......方才,我还错怪了他......罪过,罪过!”苏凌淡淡笑道。 “我拿了那小笺,刚想问蔻丫头几句,蔻丫头便当先开口说她哥哥被寇惟中禁足,无法亲自将小笺送来,只能托她前来,她说她送完这些,也要赶紧回去,以免被她父亲发觉,然后她冲我眨眨眼,便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吴摇凰摇头叹息道:“我等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展开那小笺看去,确实是寇洛弘的字迹,上面写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今夜子时三刻,留窗。” “额......这是?......”林不浪疑惑地问道。 苏凌却是明白这话的意思,淡淡笑着,并不说话。 吴摇凰被林不浪这一问,只问的俏脸蓦地一红,一低头道:“额......之前,很多次,寇洛弘他曾经在晚上的时候。来找我说话,就是越墙而入,而我闺楼的窗户便开着,等他前来......” 林不浪闻言,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脸色一尬,低头不语。 “看来寇洛弘应该知道很多内情的,只是当时寇惟中在场,很多话他不便对你说,这才想了这个方法......”苏凌缓缓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芸儿和我也是这样想的,芸儿对我说,趁此机会,要我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都对寇洛弘说清楚,相信他定然不会不管的,让他想一个办法出来......” “于是,我一整个白天都在忐忑之中度过,还暗中让芸儿前去之中厅那里,打探消息,芸儿去了多次,回来跟我说,吴守道和那几个人一直在中厅谈话,声音时高时低,似乎颇为投机,但说的是什么,她不敢离得太近,所以听不清楚......” “当日晚间,吴守道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招待府台和县台大人,还有那个所谓的贵客......本是要我前去,我推说身体不适,让芸儿前去替我告假,芸儿回来告诉我说,吴守道发了很大的脾气,反倒是那个所谓的贵客十分的和气,劝了吴守道几句,他才没有发作......”吴摇凰道。 “猫哭耗子......假慈悲!......”苏凌冷笑一声道。 “我一个人害怕极了,便让芸儿留在我房中,一直盼着快些到子时三刻,后来芸儿出去打探,才知道,今夜那三个人竟都不走了,就住在吴氏山庄,似乎还有什么大事,他们没有商量完毕......” “我听闻此事,心中更是紧张,因为他们留宿在吴氏山庄,整个山庄更是加强了戒备,能派出的庄客、护院都派了出来,整个吴氏山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担心寇洛弘夜半前来,万一惊动了那些巡哨的人,后果将不堪设想......”吴摇凰声音低沉道。 “那你见到寇洛弘了么?......”苏凌缓缓问道。 “见到了,子时三刻刚过,寇洛弘便一身夜行衣从窗户飘落进房中,我这才心中稍定,芸儿见寇洛弘来了,这才出了房门,打发了门前伺候的丫环们,替我们放哨......我这才有机会当面向寇洛弘问个清楚明白......”吴摇凰道。 “从寇洛弘的口中,我也终于得知了被吴守道视为上宾贵客的人,九究竟是谁,又是在朝中做的什么高官......” 苏凌心中一动,忙开口问道:“是谁?......” 吴摇凰并未立时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苏凌,幽幽道:“苏公子,见多识广,可曾听过大晋之前,有一场大战,唤作......广水之战的么?......” “广水之战?......”苏凌一脸的蒙圈,他是半路大晋人,什么广水之战,他自然不清楚。 林不浪眉头一蹙,目光如炬道:“广水之战,我却是知道的......大晋老一辈的人,应该都清楚......” 苏凌一脸无语,看着林不浪道:“不是......我还蒙着呢,你大可以展开来讲讲啊......”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大晋先帝最后两年,爆发了席卷整个大晋朝的青羽军叛乱......当然,这是朝廷对此事件的称呼,私下里,贫苦百姓对青羽军多有同情,所以青羽军的人和很多穷苦百姓,也多称此事件为青羽起义,盖因这些所谓的叛军头上皆插着三根青色鸟羽......” “这个事情我当然知道,只是广水之战,到底是怎么个事啊?......”苏凌问道。 “广水乃是济州的一条大河,当年青羽军众近三十万,在广水南岸集结,以图涉过广水河,大军向西进军,攻伐京都龙台城,军情传到朝堂,先帝和朝臣皆震惊,于是朝廷派出四路兵马,齐头并进,开赴广水河畔,与青羽军张太平近三十万主力军对峙,震惊整个大晋的广水之战,便由此拉开了序幕......”林不浪娓娓道来。 “额......原来是青羽军与朝廷人马之间的大战啊......朝廷参战四路人马,主将都是何人啊?......”苏凌颇有兴趣问道。 “朝廷参战的四路人马,主将其实公子都耳熟,有些还是老熟人......”林不浪淡淡笑道。 “这四路人马,第一路便是当时的大将军贺思退;第二路人马主将便是当时的前将军朱隽;第三路便是京都八校尉之一的沈济舟,不过,按照资历,沈济舟本不应该独领一军,然而因为他乃四世三公之后,故而朝廷特命他可以独领一军......这第四路人马嘛,离得最远,也是出力最少,却是邀功最多的国贼王熙了,不过当时他还只不过是大晋沙凉的太守而已......”林不浪说道。 “哦,原来都是老熟人啊......不过在我看来,这四路人马里,那贺思退没有什么谋略,所依仗的不过是官阶高,领兵最多,沈济舟是去捞名声的,王熙嘛,就是去捞功劳的......所以,能打的,也就那个前将军朱隽了......”苏凌笑道。 “公子看得很透,虽然四路人马浩浩荡荡,看起来声势雄壮,但只有朱隽将军思报效朝廷,所以,四路人马来到广水河时,只有朱隽一路人马,与青羽军交战了几次,双方互有胜负,其余三路皆是按兵不动,保存实力罢了......”林不浪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若照这样看来,那张太平的青羽军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战败他们了......广水之战,应该是张太平的青羽军大胜吧......” 林不浪微微的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这次公子却是想错了,青羽军大败,朝廷斩首二十余万贼军,贼首张太平身死!......” “嘶——”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十分惊讶和不解的看向林不浪道:“这......这怎么可能呢?......不应该啊!”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忘恩负义 林不浪长叹一声道:“原本看起来朝廷必败的局面,却因为一人用兵如神而彻底的扭转了形势......这个人就是朱隽......” “他虽然是朝廷的前将军,但那三路兵马的主将也不是省油灯啊,按道理,朱隽只能调动得了他本部人马而已......难道青羽军连区区一部兵马都抵抗不了么?”苏凌不解的问道。 “局势最初,确如公子所想的那样,朝廷表面之上四路大军齐出,声势浩荡,实则贺思退、王熙和沈济舟皆各怀鬼胎,只列阵,不出力,便是勉强上阵,也多是站脚助威,一旦冲锋,便皆按兵不动,唯有朱隽一部,悍不畏死,人人冲锋陷阵,与张太平的青羽军在广水河展开了激战。” 林不浪顿了顿又道:“然而,绝对不能因为朱隽只有一部人马而小视了他,他的人马虽少但贵在精,张太平虽有二十余万青羽军,但鱼目混杂,没有系统的训练,士兵和部将的素质跟朱隽的人马更是天壤之别......” “朱隽仅率本部人马,便能抗衡张太平的二十余万青羽军,双方十数次交锋,张太平没有讨得半点便宜,反倒是朱隽本部人马还略有小胜......这样一来,朱隽更是打出了信心,只道那张太平人马虽众,不过皆乌合之众......” “可即便如此,朱隽仅靠着本部人马,想要彻底打败张太平的青羽军那也是不可能的啊,虽然有的时候量变不一定能够产生质变,但是二十余万人马对上区区数万兵马的朱隽,溃败的局面几乎不可能......”苏凌道。 “公子说得不错,但是贺思退、王熙和沈济舟他们,一个个都是老狐狸啊,原本不过是观望驻足吗,消极怠工,可是看来看去,发现仅凭朱隽一部兵马就能跟张太平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夺了张太平人马的很多粮草辎重,他们自然沉不住气,一个个从自扫门前雪,变得红眼起来.....所以,在随后的几次战场交锋上,他们三路人马虽然依旧不出全力,但是明显地比之前积极了不少......” 林不浪满是对朱隽的赞赏,又道:“朱隽见事有转机,以劳军的名义,将那三人聚在一起,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先用极少数的非主力人马,在张太平的阵前摆下阵势,吸引张太平来攻,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朱隽保证,他们三人便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剿灭叛军的最大的利益和荣耀......” “那三人自然半信半疑,可是剿灭张太平和青羽军这样的功劳实在是诱惑太大了,所以,皆动了心,回营之后,他们便在军中挑选了一些战力低下的士卒,编成三部混合在一起的杂牌军,更爱惜羽毛,将主力人马后撤了数里安营扎寨......然后将这三部战力低下的人马混编成的兵马交给了朱隽调度......” “这朱隽想做什么?他不会真的以为张太平不堪一击吧,靠着这根本没有战力的人马,上了战场,定然一触即溃啊......”苏凌更为疑惑道。 “呵呵......公子你高估了张太平青羽军的战力,也低估了这些杂鱼人马的战力啊......”林不浪淡笑道。 “朱隽照单全收了这些杂鱼兵,然后列阵在广水河岸,向他们训话,说的是毫不遮掩,朱隽告诉他们,他们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们毫无战力,皆是老弱病残的杂鱼,连人都不配叫......这些士兵听了,一个个怒满胸膛,毕竟都是男人,士可杀不可辱嘛,最后朱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十分郑重地问他们,他们真的甘愿被人呼为杂鱼?甘愿被人瞧不起?甘愿去送死吗?一时之间,群情激昂,这些士兵皆高呼不愿,朱隽便告诉他们,若是他们不愿被人侮辱,不愿送死,那就拿起手中的刀枪,向广水河对岸的匪兵发起冲锋,让他们的主将还有那些所谓的精锐主力看一看,他们也是热血汉子,也是不怕死不怕流血牺牲的军人!......” 苏凌闻言,朗声赞道:“朱隽知兵也,好一手的激将之法!......”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随后,朱隽下令让他们向河对岸张太平的青羽军发起冲锋,这些原本的杂鱼,军机涣散。战力低下的士兵们,一个个如脱胎换骨了一般,如潮水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呐喊着一鼓作气冲到了河对岸,与张太平的二十余万大军展开了殊死激战......” “这一战,一直打了将近五日,双方忽悠胜负,那些所谓的杂鱼人马,死伤过半,但也重创了张太平的青羽军,五天之内,张太平的青羽军被死死地楔在本部大营,不得寸进一步,无法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守......” “而且,那些杂牌军士兵,还不定时的骚扰进攻张太平的营地,不分白天黑衣,说打便打,说退便退,让张太平苦不堪言......张太平甚至一度认为,这些人马,就是朝廷的精锐......”林不浪滔滔不绝的说道。 苏凌不住地点头道:“朱隽对战局的把控,以及用兵之上,的确比张太平高上太多啊......确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将才!” “不过,双方的势力摆在那里,张太平的青羽军虽然战力一般,加上各部的将领也各自为战,但总人数和硬实力摆在那里,虽然被那些杂牌人马搅得狼狈不堪,但是若说彻底的失败或者重大的受挫,那还谈不上的,朱隽凑的这些杂牌军,想要吃下张太平所有的二十余万人马,那也是天方夜谭......双方便陷入了僵持之中。”林不浪道。 苏凌心中一动,看向林不浪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的赞赏,林不浪这一番侃侃而谈,让苏凌觉得,林不浪完全有领兵的才能,若是给他一部人马,他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是个不可多得人才。 苏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若再有大战,必定要让林不浪多多参与,最好能让他独自领兵,多多实践和磨炼...... 林不浪不知道苏凌心中所想,又道:“可是公子应该也看得很明白,所谓的僵持,不过只是一场虚伪的假象,是朱隽用来迷惑张太平的,他麾下的主力人马,可是一兵一卒都没有动,不过却在营中日夜操练,憋足了劲,等待时机,给予张太平最后的致命一击......” “广水河之战,双方拉锯了约有半月余,终于出现了转机,朱隽用来麻痹张太平的杂牌军终于收到了效果,张太平的青羽军开始越来越松懈,越来越麻痹大意,甚至张太平本人也觉得朝廷的军队也就如此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军备废弛,加上青羽军本就军纪不严,整个青羽军二十余万人马,出现了军机涣散,消极防守和进攻的迹象......” 苏凌闻言,沉声道:“所以,朱隽等待的时机,应该是来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于是朱隽瞅准时机,乘机于夜亲勒精锐战兵,鸡鸣出兵,突袭青羽军阵地。青羽军仓猝应战,大战至午,遂被击溃。” “张太平两位亲弟战死,约十万人被杀另有十余万人万余人,被踩踏而死,或溺水渡河而亡。朱隽亲自杀入中军主帐,执张太平,随后,朝廷四路大军乘胜进攻,直捣青羽军匪兵老巢济州广原城,悉虏青羽军家属,俘获伪丞相、伪将军等几乎所有青羽军伪官,焚烧大批辎重,青羽军遂覆亡,而张太平亦被押送京都龙台,凌迟处死......” 林不浪说到这里,长长一叹道:“可叹张太平,做了半世强人,结果却落得一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苏凌闻言,也叹息半晌,方道:“灭张太平,那朱隽当居首功,想来朝廷应该不会亏待他的吧......” 林不浪忽地摇头苦笑,眼中满是愤恨之色道:“公子若这样想,那便大错特错了,朝廷封赏了贺思退、王熙和沈济舟,三人基本没出什么力,结果却赚得盆满钵满吗,一时间成了万民传送的大英雄......可原本功劳最大的朱隽.......” “如何?......”苏凌急问道。 “战事刚一结束,还未来得及班师,朝廷便下诏诏朱隽即刻回京,待朱隽回京之后,竟被朝廷宣布了十大罪状,官职一撸到底,投入死囚牢,听候圣裁!......”林不浪的声音愈加激愤道。 “这!......简直岂有此理?那天子是个蠢货还是个瞎子!竟然如此对待功臣良将!......”苏凌顿时也大怒道。 林不浪苦笑道:“公子,大晋现在不就是这样,真正为国为民者,不受重用,或被打压,或被排挤,这还算轻的,最起码也能苟活,更有一些,被大晋朝堂甚至整个大晋颠倒黑白,蒙受不白之冤,全家身死......亦不在少数啊!......” 苏凌闻言,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当时朝廷为数个宦官阉党所把持,他们素知朱隽忠良,不愿结交阉党,更不愿趋炎附势,见他立下如此大功,唯恐天子赏赐高官厚禄,他们不能制,因此便罗织罪名,阴告于先帝......所以,才有了朱隽这等遭遇......”林不浪痛心疾首道。 “那后来呢?朱隽如何了?......”苏凌问道。 “幸有朝廷忠直之士,奔走相告,联合太学生,上书朝廷,迫于压力,朝廷只得将朱隽从死牢开释......但人虽然报下来了,却被贬为庶人,永不得入朝为官了!......” “朱隽只得携了家人,回到乡里,靠着几亩薄田度日,终是郁郁寡欢,于半年之后,忧愤而终!......” 林不浪说到这里,低下头去,唏嘘不已。 苏凌闻言,心中也是一阵难过。 却在这时,一阵格格的笑声传来,苏凌和林不浪抬头看去,却见吴摇凰似乎根本没有任何被朱隽所遭所遇触动的模样,反倒格格娇笑不停。 林不浪面色一冷,沉声道:“吴摇凰,你笑什么?难道你一点触动都没有么?......” 吴摇凰闻言,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用葱指一指自己道:“我?......触动?!林公子,你是不是该想一想,你在说什么?吴摇凰可是青羽军余孽之后,他朱隽有什么不公待遇,冤不冤,死不死的与我这青羽军余孽之后,可有半点关系?” “在吴摇凰看来,他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愚忠罢了,愚忠到让人可发一笑!他不是要报效朝廷么?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朝廷,给他的惊喜和恩赐!......他死......死了活该!!” 说着,吴摇凰又是一阵大笑。 “你!——”林不浪大怒,刚要发作,却被苏凌一拦道:“不浪,朱隽在大晋大多数人眼中的确是忠臣良将,但站在吴姑娘的角度去看,他也的确是青羽军的死敌......人的悲欢各不相同,我们也不能勉强她的看法与我们一致,在当时看来,这也是各为其主......” 林不浪这才狠狠地瞪了吴摇凰一眼,不再说话。 吴摇凰却扑哧一笑道:“林公子,奴家对你的身份越加的好奇了......这朝廷诸事,你信手拈来,说的是头头是道啊,看来你对庙堂的事情十分的知根知底......怕你们不只是过路的普通百姓那么简单吧......能不能告诉奴家,您还有这位苏公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莫不是朝廷大官?......” 苏凌心中一凛,表面之上却是十分淡然,一摆手道:“吴姑娘你多心了,苏某是个逍遥自在之人,最不喜朝堂那些东西......莫说不是什么官,真给我当官,我还嫌麻烦呢......” “是么?......”吴摇凰看着两人,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自然如此,若我真是什么朝廷大官,今日来到你这客栈,不如直接亮明身份,也省去很多麻烦不是......”苏凌笑道。 “苏公子说的倒也是......”吴摇凰点了点头道。 “吴姑娘,原本再说当年之事,为何忽然提起广水之战了呢?难不成,当时吴氏山庄那位贵客,跟广水之战有什么瓜葛不成?......”苏凌问道。 “瓜葛?呵呵......”吴摇凰闻言,脸色一冷,一字一顿道:“那可大了去了!......那夜寇洛弘暗中来见我,便告诉了我,这个所谓的贵客到底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个人,姓候,名唤候览!......” 苏凌又是一阵蒙圈道:“吴姑娘,这什么候览的,又是何方大神?......” “候览便是当年朱隽的副将,广水之战中,正是他所部人马,与寇惟中和吴守道的人马交战,而他也是朱隽麾下屠杀青羽义军将领和士卒最多的人,寇惟中和吴守道当年的部下和兄弟,几乎都死在了此人的手中,若不是当时他们的死士拼死保护寇惟中和吴守道,祁三他们这些卫兵们拼死相护,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战场,怕是当年寇吴两家早已死绝了!......” “后来,义军京都广原城被他们攻破,也是这候览纵兵在广原城劫掠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若不是寇惟中和吴守道杀了个回马枪,抄小路先赶回广原城,将我们这些家小救走,当时广原屠城死的人中,定然有我吴摇凰,还有寇洛弘和和蔻丫头!......“ “所以,苏公子、林公子,这样的人,就算他再如何之所谓忠良,我岂能对他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吴摇凰说着,看向苏凌和林不浪,声音之中满是质问。 “可是,这是候览所为,当时未进城前,朱隽将军已然被朝廷诏回了,若是他在,定然不允许手下将兵屠城的!”林不浪沉声道。 “呵呵,一丘之貉罢了!......整个大晋,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手中有些人马的,哪一个没有干过屠城的事情的!林公子,你能说出来一个,吴摇凰便赔礼认错,如何!“吴摇凰针锋相对道。 “我......”林不浪神情一暗,低头不语。 “当然,若那候览只是做了这些,我恨他归恨他,毕竟成王败寇,青羽军若是攻下京都,那些大官门阀家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但是,林公子,你可知道,朱隽获罪,阴告于他的人中,就有这个候览,而且他还是首告!......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徒,有什么资格替他辩驳的!”吴摇凰怒道。 “什么!竟然是........”林不浪赫然抬头,看着吴摇凰,讶然道。 “怎么?你不信?......那我就再告诉你,朱隽被贬为庶人后,麾下四大部将中的三人,皆多多少少的受到了牵连,丢官的丢官,获罪的获罪,唯有一人,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打击,反而步步高升,竟取代了朱隽,成为朝廷的前将军,这个人便是——候览!......”吴摇凰冷冷道。 林不浪闻言,不得不相信吴摇凰所言的是真实的,不由地圆睁二目,拔剑怒道:“此等卖主求荣的卑鄙之徒,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吴摇凰白了他一眼道:“林公子,何必如此怒发冲冠呢,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这候览做了前将军不假,不过最后的结局便是,他后背便生了个大痈疮,不过月旬,一命呜呼了!......” “奸恶之人,合该有此下场!......”林不浪道。 “所以,那候览当时去吴氏山庄时的身份,就是前将军喽?......怪不得府台和县台会对他毕恭毕敬的......”苏凌道。 “还是他背后痈疮生得晚了,要是他早生一些,也不会再种下这恶出来!......”吴摇凰诅咒一般的说道。 “寇洛弘告诉我,之所以寇惟中与吴守道翻脸,就是因为这候览,吴守道耐不住寂寞,鬼迷心窍,贪图高官厚禄,妄想荣华富贵,便异想天开地以在青淄镇做下的这些种种善事为跳板,通过县台和府台,鬼使神差地搭上了这朝廷刚封的红人前将军候览,更是对他卑躬屈膝、谄媚阿谀,全然忘记了当年的血海深仇,全然忘记了当年那些兄弟是如何舍命将他和寇惟中从这个杀人恶魔的手中救出来的事情......” “不仅如此,这吴守道还恬不知耻,竟然拉拢寇惟中,要他与自己一道向候览献媚,蛊惑寇惟中一旦高官厚禄,加官进爵,一辈子的富贵荣华,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吴守道到底有多无耻,两位公子,可明白了?......“吴摇凰看着苏凌和林不浪道。 “这......”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一脸的不可思议,摇头叹息。 “那寇惟中自然是不答应的,两个人商议不成,到最后翻了脸,破口大骂起来,自此寇吴两家闹翻,这才有了候览前来吴氏山庄,而寇氏山庄大门紧闭,全庄缟素的事情,亦是为何寇氏山庄的人看我的眼神满是轻蔑和怨恨的原因了!......”吴摇凰一字一顿的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寇惟中此人,的确还是有热血的,没有忘记当年兄弟们的血仇,这吴守道所作所为,的确下作无耻!”苏凌眉头紧锁,沉声说道。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兽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吴守道一手造成的!......若不是他鬼迷心窍,贪图高官厚禄,寇吴两大山庄也不会烟消云散,青淄镇更不会成为如今荒凉模样!......”吴摇凰凄然道。 “正因为此,寇吴两家决裂,你跟寇洛弘的婚约......”苏凌摇头叹息。 他刚说到这里,吴摇凰摇了摇头道:“我与寇洛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一切的恶事都是吴守道做下的,我吴摇凰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我亦是受害者......所以,那夜,我扑在寇洛弘的怀中大哭了一场,心中恨那吴守道为什么会变成了那副模样,寇洛弘安慰了我许久,更告诉我说,不管他父亲寇惟中如何看我,他无论如何也会娶我为妻的,他说,他父亲如今在气头上,等过段时间,他定然会求他父亲收回成命......” “寇洛弘的确对吴姑娘一片痴心,更分得清谁对谁错!......吴姑娘没有错付终身......”苏凌道。 “我哭了许久,这才将今日白天我敬茶之时,那候览对我动手动脚,更盯着我看的事情告诉了寇洛弘,当我说到吴守道就那样看着,无动于衷时,寇洛弘已然气的圆睁二目,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吴守道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但寇洛弘却认为,吴守道极有可能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自己以后的官途,将我也变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甚至他会做出决定,把我......” 吴摇凰说到这里,皓齿紧咬嘴唇,一脸羞愤,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苏凌心中一凛,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寇洛弘所担忧的事情,不无道理啊......” 林不浪却是一阵愕然,有些难以置信道:“不会吧......那吴守道就算再鬼迷心窍,也不可能会为了官位而牺牲自己的女儿吧......若真如此,他可是禽兽不如!” 吴摇凰凄然冷笑,低声道:“林公子,我当时的想法跟你一样,我觉得吴守道就算再绝情,也不可能做出那样无耻荒唐的事情来,再说那候览长得其丑无比,年岁更是比吴守道还要大上一些......我根本不相信,吴守道真的会那样做......” “可是,寇洛弘却问我,若是吴守道真的那样做了,我又该怎么办呢?我一时惶恐揪心,说不出话来,寇洛弘在我房中踱步,思虑良久,后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吴摇凰道。 “什么决定?......”苏凌脱口问道。 “他告诉我,吴氏山庄如今已经变了,我再待下去,恐怕有危险,所以,最好远离是非之地......我问他远离是非之地是什么意思,他说,明日晚上吗,还是此时,他还会像今晚这般,潜入我的房中,要我将随身之物收拾停当,与他......远走高飞......”吴摇凰幽幽说道。 “私奔?......”苏凌和林不浪顿时一阵愕然。 “他可是寇氏山庄的少庄主,虽然你们之间有婚约在前,可是寇惟中已经说过了婚约作废了......你们竟然想要私奔?这虽然有不得已的原因,可是讲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啊......”林不浪有些难以接受道。 苏凌淡淡一笑,颇有深意道:“我反倒觉得寇洛弘这个办法颇好,留下来作甚,寇吴两家已然闹翻,留下来,到最后有情之人必然无法在一起,而且,那候览对吴姑娘的歪心思,不用说,自然都看得出来......至于吴守道会不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无耻之事,苏某觉得,极有可能......” 林不浪讶然道:“公子竟然也觉得吴守道他......” “权利和欲望,很多时候会让人丧心病狂的......所以,吴守道做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情,我都不感到意外......”苏凌一字一顿道。 吴摇凰有些激赏地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公子在看透人心之上,的确慧眼如炬啊......当时寇洛弘说这些的时候,我简直难以置信,我觉得吴守道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呢,尤其是听到他要带我远走高飞,更是觉得不妥,再说,仓促之间,我跟寇洛弘,又能远走高飞到何处去呢?所以我低头无语......” “寇洛弘知道我心中为难,便对我说,这一切也只是他往最坏的地方想的,但事关我的安危,他不得不想到最坏的结果,他说,远走高飞也只是暂时,他要带我回他娘亲的老家,暂时躲避一阵,等上一阵子后,他再回来看看,若是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我与他再回来,到时候再向两位长辈认错便是......只有这样,才能保全我,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出路......” 吴摇凰顿了顿,又道:“可当时我还是犹豫不决,毕竟事关名节,走与留,都有可能与清白有损,我正犹豫之时,芸儿推门进来,她说寇洛弘的话,她都听到了,她觉得寇洛弘说的很对,眼下只有暂时离开吴氏山庄,出去避避风头,等待时机再回来就是,她还劝我切莫犹豫,以免自误......” “于是,我勉强的点头答应了寇洛弘的提议,我们约定,明晚此时,在此相见......寇洛弘一把将我抱住,他喃喃的对我说,要我等着他,明晚他一定回来带我离开!......”吴摇凰喃喃的说道。 “寇洛弘走后,我与芸儿一夜未眠,我早已方寸大乱,只坐在榻前默默垂泪,是芸儿将我的的行李打点好的......直到此时,我还觉得吴守道不会如此无耻绝情,毕竟我是他的......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他的房中见了他,我想跟他好好谈谈,劝劝他,万一他回心转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那该多好......可是,我见了他之后,对他的一切希望和幻想,终于不复存在,那一刻,我的心彻底的死了......”吴摇凰幽幽的说道。 “你们说了什么......”苏凌轻轻的问道。 “我跪在他的面前,哭着劝他回心转意,不要被高官厚禄蒙蔽了本心,那候览更是当年杀害他们出生入死兄弟们的刽子手,我希望他不要认仇为亲,我更求他向寇惟中低头认错,和好如初......” 吴摇凰说到这里,缓缓的闭上了双眸,满是失望道:“可是......还未等我说完,他反手便给了我一巴掌,我的嘴角立时淌出血来......当时我心痛极了,从小到大,他虽然对我苛刻一些,但也从未打过我.....可是如今......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我大骂,更说那寇惟中本就是朝廷反叛,有青羽军背景的人,到最后必然是死路一条,他辛辛苦苦的漂白身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人上人,那寇惟中老眼昏花,不识时务,自取灭亡,还要拉上他做垫背的,简直愚蠢之极......” “他骂我定是受了寇家的谣言蛊惑,那一巴掌就是教训,让我不必再费口舌了,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我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哭着叩头,要他回心转意,不要一错再错,可是,我头都磕出血来了,他却无动于衷,到最后更是拂袖而走......只留下我跪在地上,绝望的痛哭......” 吴摇凰说到这里,倔强地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泪水在她眸中,如星闪动。 “那一刻起,我彻底的坚定了与寇洛弘远走高飞的决心,我不再说什么,缓缓站起,回到房中,将自己锁在房里,只等着反天黑之后,寇洛弘将我带走,我甚至觉得,寇洛弘是在拯救我......” 苏凌和林不浪一阵唏嘘,忽地苏凌蓦地开口,似有深意道:“可是,事与愿违吧,你们远走高飞这件事,最终进展得不顺利,失败了对么?” 林不浪吸了一口气,愕然地看向苏凌道:“公子......为何如此说,这件事是寇洛弘和她商量的,再无第二个人知晓,怎么会......难不成,寇洛弘失约了?......” 吴摇凰也有些惊讶,深深的看着苏凌道:“苏公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以失败告终的呢?......莫不是你能掐会算不成?......” 苏凌淡淡摇头,正色道:“很简单,若是你们真的远走高飞了,那为何现在不见寇洛弘,唯有你吴摇凰独守着这吴家客栈,就算再艰难,你也不关了这客栈呢?苏凌在想,吴姑娘这几年异常艰难的维持着吴家客栈的营生,并不是因为这是吴守道的产业,你为了留个念想吧......毕竟,你已经对吴守道死心了......你跟他之间也再无任何感情可言......你留着这吴家客栈,一直留着,其实,你是在等一个人,对不对......”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道:“吴姑娘......你一直在等的人,就是寇洛弘对不对......如今这青淄镇已经完全和当初不同了,唯有这吴家客栈留着,万一那寇洛弘回来,唯一的记忆便是这里......” “吴姑娘,你一直在等他......对么?” 苏凌说得很慢,可是这番话却像一把锋利的钢刀,插进吴摇凰的心脏,卸去了她所有的伪装和故意装出来的泼辣和坚强。 刹那间,吴摇凰身体颤抖,跪倒在雪地之上,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凄凉而悲痛的哭声,和着冷风,回荡在寂寂的荒镇夜空,闻之令人泪下。 苏凌缓缓闭眼,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为何上苍总喜欢折磨有情人,要么阴阳两隔,要么天涯路远......” “那寇洛弘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他死了?......”林不浪震惊道。 苏凌摇了摇头道:“具体的我也猜不出来,反正这一趟远走高飞,定然生出了波折,无论是寇洛弘还是吴姑娘,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半晌,吴摇凰的情绪总算好了一些,虽然神情依旧哀伤,却没有再哭了。 “我其实不是爱哭的女娘,很多时候我都表现的泼辣和倔强,再难的事情,我都不哭......因为我的泪,早就在那年流干了......只是今夜.......” 吴摇凰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使劲的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朝苏凌和林不浪低声道:“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苏凌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可终究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吴摇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晚,寇洛弘果然准时从我闺房的窗户中跳了进来,芸儿将早已准备好的包袱交给了我,我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甚至此生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芸儿了,甚至,那芸儿有可能因为我的出走,迁怒于吴守道......我不敢想象吴守道会如何折磨她......于是,姐妹一场,我与芸儿抱头大哭......” “终于,寇洛弘背着我,从闺楼的窗户上跃下,我们趁着夜色茫茫,偷偷的出了角门,离开了吴氏山庄......”吴摇凰道。 “不是已经走了么?......为何会?”林不浪眉头紧皱,不解的问。 吴摇凰并未回答,只是凄然朝两人笑了笑,随后抬手指向这密林与天相接之处,幽幽问道:“两位公子......可知这密林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苏凌和林不浪一愣,他们不过是刚到这青淄镇中,而且他们来时的路,与密林并不是同一方向,自无从知晓。 吴摇凰不等苏凌说话,便喃喃道:“那是一处悬崖峭壁,悬崖下,一片深渊......被镇中人呼为往生崖......” “那夜,寇洛弘背着我,我还记得,那夜的夜空,一如今晚一般,无星无月,虽然不是冬日,那冷风却比今夜的冷风更刺骨......我们出了吴氏山庄,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巷,绕了许久,方才绕出了青淄镇,来到了这牌坊之下......” 吴摇凰说着,指了指远处的青淄镇牌坊。 “我心疼寇洛弘,他背着我一路穿行在小巷之中,已然十分累了,我便要他放我下来,我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牌坊下,身后青淄镇已经看不清楚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了......所以,我们两人便靠着那牌坊的木柱,想要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走......” “可是,我们刚靠在木柱前,便忽地有一个人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冰冷如刀,他问我和寇洛弘,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啊?......”吴摇凰声音低沉道。 “这......” “吴守道!......他不知如何知晓了我与寇洛弘今夜要逃离青淄镇,早就等在了牌坊之下,将我们堵了个正着......”吴摇凰面无表情,看来已经有些麻木了,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不等苏凌问,便开口说道。 “寇洛弘见是吴守道,顿时大惊,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那吴守道此时眼睛赤红,早已怒不可遏,怒吼着要我跟他回去......我自然是不愿意回去的......他因为我的拒绝,顿时暴怒起来,便要前来抓我回去,寇洛弘如何答应,但想到他毕竟是自己的叔父,便跪在地上,央求吴守道放我们离开......” “岂料那吴守道此时就像疯了一样,大骂寇洛弘无耻下流,竟然拐带良家女娘,还扬言说,将寇洛弘一并拿下,带到寇惟中面前,好好地质问一番,他是如何教出来的如此下流的坯子!......”吴摇凰声音淡漠,似乎无喜无悲。 “说到这里,那吴守道就像一头狂怒的怪兽,劈手就朝寇洛弘打来,寇洛弘左躲右闪,可是无奈,吴守道根本不留情面,招招皆是杀招,实在没有办法,寇洛弘只得与吴守道交了手......” “可是,寇洛弘的功夫虽然不错,但也是寇惟中和吴守道教出来的,而且那夜吴守道的功夫十分的怪异,更透着一股邪性,是我和寇洛弘从未见到过的.......” “不过两合,寇洛弘便险象环生,可是寇洛弘没有半点退缩,咬牙拼命抵挡那吴守道进攻,后来,那吴守道一掌正拍在寇洛弘的前胸上,寇洛弘被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我哭喊着扑向寇洛弘,却被那吴守道死死地抓住,我与寇洛弘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吴守道朝我疯狂地怒吼,他骂我贱人,他说你竟然敢背叛我,还与这下流坯子勾结,想要远走高飞,这就是下场!......说完,他一手制住我,一手拖着生死不知的寇洛弘,一直向前拖,拖进了那片密林的尽头,然后一脚将寇洛弘,踢下了往生崖......” 便是讲到这里,那吴摇凰竟然都未曾落下一滴眼泪,声音凄凉而淡漠,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寇洛弘竟然是被......”苏凌脸色大变。 他原以为那寇洛弘极有可能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可是现在看来,这寇洛弘被吴守道踢下山崖,,定然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看来是自己判断错误了。 林不浪早已气满胸膛,恨声道:“好狠毒的吴守道,那可是他结义大哥的儿子啊,他更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更是教授过寇洛弘功夫的......竟然能下得了手!.......真是禽兽不如!” 吴摇凰恍如未闻,仍旧自顾自的说道:“直到我眼睁睁地看着寇洛弘被吴守道踢下山崖,我终于悲愤无比,绝望之下,浑身涌起一股力量,拼命挣扎起来,奇怪的是,吴守道并未阻止我,我只是稍作挣扎,便挣脱了他,我跪爬到悬崖边,一遍一遍凄然而绝望地呼喊着寇洛弘的吗名字.......回应我的,只有黑雾茫茫,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当时,我其实已然报了必死之心,就想要纵身跳下悬崖,随寇洛弘一起去了,可是就在我刚有所动作,那吴守道已然来到我近前,点了我的穴道,我瘫软地扑倒在地......他冷冷地看着,一遍一遍地咒骂我是贱人,他眼中满是杀意,他说,我其实也该死,贱人都该死!.......不过,他现在必须留着我的性命......因为他已经答应了那位前将军候览,挑良辰择吉日,要将我嫁给那候览,做他的第五房小妾......” “我说不出话,只能哭着拼命摇头.......这可是我所谓的父亲啊,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的冷血无情......” “他阴恻恻地看着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异样,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轻佻,他说......我的乖女儿......你愿意做贱人,那爹爹就遂了你的心意......嫁给候将军,能让爹爹飞黄腾达......这也算乖女儿你对爹爹养你这么多年的回报吧.......你可要好好学学,什么是孝顺......” 吴摇凰抬头看向天空,幽幽说道:“那一刻......我的眼前,一切都轰然坍塌,有的,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哀莫大于心死 “如此看来,那吴守道果真禽兽不如,做下的事情实在令人发指!......”苏凌眼眉也立了起来,恨声说道。 “这些事情就禽兽不如了?这些事情就令人发指了?......苏公子,若是这些事情你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那接下来,他的所作所为,怕已经不能用丧尽天良,死有余辜来形容了!......” 吴摇凰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有些神志恍惚道。 “接下来?......他又做了什么?......可无论如何,他可是你的父亲啊......你是他的女儿,他总不能不顾念父女之情,对你也赶尽杀绝吧......”林不浪震惊的说道。 “住口!谁是他的女儿!我吴摇凰从来都没有这样禽兽不如的父亲!从头至尾,我也未说过,他就是我的父亲,你们可曾听过一句,我唤他父亲么?” 不知为何,吴摇凰忽地秀眉倒竖,杏眼圆睁,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凌和林不浪不知道吴摇凰突然如此激动和愤怒到底因为什么,可细细回忆一番,果然发现,自吴摇凰与他们说起往昔之事时,从头至尾,吴摇凰对吴守道都是直呼其名,从来未曾唤过他一声父亲。 难道...... 苏凌心中一凛,赫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吴摇凰。 吴摇凰凄然地笑着,那笑声听起来如哭泣一般,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也是在笑,却让人感觉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悲伤。 “父亲......母亲?哈哈哈......吴摇凰的亲生父母,早就死了!......吴守道,那个禽兽......那个畜生,他根本不配!”吴摇凰蓦地吼道,有些声嘶力竭。 “吴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守道他......”苏凌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苏凌和林不浪起初只是以为吴摇凰一时悲愤,才这样诅咒,不承认自己与吴守道是父女,可是,越往下听,苏凌越觉得似乎吴摇凰的悲愤之中,还带着浓重的控诉,更像是在陈述事实,难道,吴守道跟吴摇凰之间,真的不是父女? 若真的如此,那吴守道的所作所为,或可说得通,但也非人所为...... “呵呵......我接下来所说的事情,可能你们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两位公子,且听我慢慢道来......” 吴摇凰声音很低,凄然道:“吴守道将寇洛弘踢下悬崖,有出手点住我的穴道,令我动弹不得......当时的我既悲痛又绝望,尤其是听到他将我许配给了那其丑无比的候览之后,更是肝胆俱裂,我当时就想即刻去死,可是我的穴道被制住,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瘫倒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哀求着他,希望他看在我们血浓于水的父女之情上,不要让我嫁给那个候览......我甚至祈求他,希望他一掌将我打死在这往生崖前,如此一来,往生崖前我也可以往生解脱了......” “可是那吴守道却根本不为所动,他冷冷的对我说,想要寻死去追随那下流胚子寇洛弘么?他骂我这个贱人,他说,他绝对不会让我就这样死了,更不会成全我,他就是要我跟寇洛弘生死相隔,永远做不成夫妻!......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突然一掌拍在头上,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吴摇凰神情凄然,幽幽又道:“待我转醒之后,已然是第二日了......我发现我正躺在我闺楼的榻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试着动了动,发现我的穴道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我以为噩梦结束了,事情随着寇洛弘的死,暂时告上一段落,此时此刻,我内心绝望而麻木,我是一个弱女子,我的命不由我自己掌握,我甚至在想,也许我就这样认命了,屈服了......” “我挣扎着下了榻,踉踉跄跄地来到房门前,可是我一推房门,才发觉,房门已经在外面被上了锁......吴守道将我锁在了闺房之中,无论我如何呼喊,如何砸门,外面都没有任何人回应......我的贴身丫鬟芸儿也没有了踪影......我又害怕又绝望,一遍又一遍地砸着房门,一遍一遍的哭喊着放我出去......可是,没有人回应,外面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就这样无助地哭喊着砸门,一直到了夜深......终于我没有了力气,嗓子也哑了......泪水枯干......到最后,神情恍惚地瘫坐在地上,不哭不闹......” 吴摇凰说到这里,整个人似乎又回到了那无助的时刻,她整个人也再次变得神情恍惚起来。 “你父亲......额,不,吴守道他......打算就这样一直关着你,直到那候览将你带走为止?这是要强迫你做候览的小妾么?......”苏凌刚说了父亲二字,忽地意识到这个称呼的确不合适,这才改口道。 “呵呵呵......”吴摇凰凄然一笑,深吸了一口气。 “我筋疲力尽,便昏昏沉沉地在门口旁,靠着柱子睡着了,再醒来便又过了一天,我也以为,我怕是再也出不去了,吴守道必然把我关到候览将我带走为止......他牺牲了我的一切,就为了换取他的高官厚禄......他已经疯了,是一个十足的疯子!......”吴摇凰喃喃地说道。 “可是,令我意外的是,第二日清晨时,我的房门突然微微的响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外面小心翼翼的开锁......我顿时紧张起来,爬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不停......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开锁声,房门开了,我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天还未大亮,天上还稀稀疏疏的有星斗......然后从房门外快速地闪进一个人......” “是谁?......”苏凌脱口问道。 “祁三......就是他......”吴摇凰缓缓说道。 “竟然是祁三?......”苏凌和林不浪有些意外,同时开口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这祁三便是当年吴守道他们脱离青羽军之后,身旁一直跟着的护卫之一,但是祁三为人勤快,做事细心麻利,加上本身功夫也好,对吴守道和寇惟中十分的恭敬,在整个吴氏山庄也十分的和善和谦逊,对我也很好......便被吴守道认命为山庄的总护院......我是知道这个人的......对他的印象也很好......” “他来见你作甚?从吴姑娘方才的讲述上看,似乎他是偷偷地来的,并未事先禀告吴守道......”苏凌沉声道。 “不错,他的确是偷偷来看我的,他是个有心之人,平素我对他也不错,所以他才冒着风险,来看看我的情况如何了......我求他放我出去,我告诉他,我便是死了,也决计不会嫁给那个候览地,我甚至跪下向他叩头......他也十分不忍,将我搀扶起来,他告诉我,他也十分的同情我,可是他不过是小小的总护院,力量太过弱小,他不敢忤逆庄主的命令,更没有能力带我出去......他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认命......” “他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了一张饼和一个鸡蛋塞到我的手中,他说这些是昨晚他刻意剩下的,就是为了今日偷偷来见我的时候,给我充饥用的......他说他知道我一天一夜都未吃东西,定然饿坏了,他说,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面对,让我快些吃了,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打起精神......”吴摇凰缓缓的说道。 “看来祁三这个人本性真的不坏,也是有心之人,对吴姑娘的确很仗义......不过,他如何能进得了吴姑娘的房间呢?......”苏凌问道。 “吴守道将我关在这里之后,他对祁三还是很信任的,加上他是山庄的总护院,于是他便将我这房门的管匙交给了祁三来保管,祁三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的来看看我,给我送些吃食的......可是那种情况之下,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吴摇凰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如今吴姑娘听到我们抓了祁三他们,会如此激动......更是将你往昔所遭所遇,毫无隐瞒,和盘托出......就是为了报当年的一饭之恩啊......吴姑娘却也是个有情义的女娘!“苏凌赞赏道。 “我救祁三他们,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除了当年的一饭之恩之外,若没有祁三他们,如今我已然是冢中枯骨了......”吴摇凰颤声说道。 “所以,吴摇凰恳请两位公子,谋财害命是吴摇凰的主意,吴摇凰一力承当......还请两位放了他们吧......”说着吴摇凰又朝着苏凌二人深施一礼。 苏凌点了点头道:“苏某说过,只要吴姑娘讲清楚所有的事情,苏某保证,一定会将他们完好无损地还给吴姑娘的!......”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事情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我也没什么再羞于启齿的了,索性,都告诉你们吧......” “我知道,我便是再求祁三,也无济于事了,我忽然想起,我被吴守道抓回来已经两天了,却一直没有见到芸儿,于是我便问祁三,芸儿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祁三起先不愿意说,见我求他求得恳切,他这才将实情告诉了我,我与寇洛弘离开吴氏山庄不久之后,吴守道便带人来到了我的闺房前,最初芸儿不给他开门,推说我已经睡了,岂料那吴守道等的不耐烦,发起狠来,一掌将那门震开,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见房中只有惊慌失措的芸儿一人,便大怒质问芸儿我去了哪里,然而芸儿却一直不说,他命人将芸儿吊在房梁之上,亲自用鞭子抽打她,逼她说出我的下落,可是芸儿抱定必死之念,宁死也不愿说出我的下落,最后,那吴守道丧心病狂,一掌击碎了芸儿的天灵盖,芸儿气绝身亡,尸体竟然被他命人拖下去,喂了他豢养的恶犬!......当时祁三就在当场,芸儿的惨状令他不忍直视......” 吴摇凰说到这里,许久不曾落泪的双眸,泪珠又不断地滚落下来。 苏凌和林不浪愕然无比,苏凌眉头紧皱,圆睁二目道:“吴守道!丧尽天良,那芸儿对你忠心耿耿......竟然......实在是可悲可叹!” “祁三说完这些,便告诉我让我赶紧吃了他送的饭食,他不能在此久留,万一被吴守道发觉,他定然也性命不保了......” “说完这些,吴守道便转身离开......我听到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整个人绝望的瘫倒在地上......我想到芸儿为了我,没了性命,更是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我无声流泪,不知哭了多久,到最后,那泪水已然成了斑斑血红......”吴摇凰说到这里,再次泣不成声。 接下来,我被困在这犹如监牢的房中,暗无天日的一天又一天的过着......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只看到外面的天空,亮了暗,暗了又亮,日头东升西落,每一天都是如此的孤独和无助......都到最后,这长久的幽闭,将我所有的反抗和不甘统统的磨平了......我想,我大约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牢笼之中了吧......” 吴摇凰声音凄凉,低沉而悲伤,平静之中却全然是麻木和恍惚。 “那后来呢?吴姑娘你是如何逃出这牢笼的......“苏凌的声音尽量的低缓,他知道,此时此刻,吴摇凰实在禁不起哪怕任何一点刺激了,她已经处在精神几乎崩溃的边缘了。 “逃出去?......呵呵呵......”吴摇凰忽地笑了起来,笑声上扬,似疯似痴,然后,她看了苏凌一眼,缓缓道:“苏公子......你在说笑么?逃出去?我一个女娘,虽然会些功夫,可是被锁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如何出得去!.......这不是笑话吗?” “哈哈哈......”说着,吴摇凰竟真的凄然的大笑起来。 苏凌和林不浪叹息摇头,刚想说话,吴摇凰的笑声戛然而止,幽幽地看着苏凌和林不浪道:“你们敢相信么?最后是吴守道......他亲自放我出去的!......” “竟然是他亲自放你出去的......这怎么可能?”林不浪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如何就没有可能呢?林公子,我为什么还活着,因为一个活着的吴摇凰对于那个吴守道来说,远远比一个死了的吴摇凰更有价值!......”吴摇凰一字一顿的说道。 她如今就好像一颗竹笋,自己亲手将自己的笋衣一层一层地从身体上剥离下来,剥离得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因为啊......那个贵客上宾候览来了......他向吴守道问起我,他说为何不见我亲自来迎他,既然吴守道答应了他让我做他的小妾,这马上就要成亲了,我却躲躲藏藏的,不来见他,难道吴守道是要反悔不成?” 吴摇凰说到这里,眼中满是讥讽之意,冷笑道:“呵呵呵......那么大一个山庄庄主,闻听此言,吓得大跪请罪,口称罪过,他说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反悔,再说,他吴守道的女儿能嫁给大晋前将军做妾,这是他祖上积德,天大的荣光!.......两位公子,可见过如此无耻谄媚的猪狗么?......是不是大开眼界......”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也感觉从未有过的恶心和鄙夷,苏凌冷笑道:“这吴守道如此卑躬屈膝,厚颜无耻,真是让苏某大开眼界了......” “所以吴守道不敢再关着我了,便亲自将我放了出来......当时我的心早已经死了,人也变得麻木起来,随他摆布安排便是,反正一切过后,与候览成亲之日,便是我吴摇凰赴死之时......因此,我十分配合,这样也省了不少的皮肉之苦......人之将死,做什么都行,反正图个死前安生......”吴摇凰绝望地说道。 “当时我因为被吴守道囚禁了数日,整个人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蓬头垢面,满身脏污......吴守道为了不使那候览震怒,命山庄饿的丫鬟将我带走,让我洗了个热水澡,化了好看的妆容,穿上了盛装,前去见候览......” 说到这里,吴摇凰忽的凄然一笑道:“关于这个候览,其实我并不多么恨他......两位公子是不是很难理解?......” “吴姑娘......那候览可是贪图你的美色......才使吴守道不择手段逼你与候览成亲,你与寇洛弘之间的婚约,也是因为候览才......还有,那候览说到底,也是吴守道杀死寇洛弘的原因之一啊......你竟然不怎么恨他?......”林不浪有些不解道。 “呵呵呵......是么?林公子,你觉得我应该恨那个候览入骨?可是我为什么要那么恨他呢?他不过是一个贪财好色,依仗官位欺负人的小人罢了......退一步说,就算这候览再好色、再欺人,若是那吴守道不与他结交,从头至尾都不认识他,何来今日这许多事情?......说到底,是吴守道引狼入室,便是要我嫁给候览,也是他吴守道为了巴结他,投其所好罢了!......所以,比起候览,我最应该恨......恨之入骨的人,应该是吴守道吧!......若说候览该死,那吴守道是不是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呢!......冤有头,债有主,我一切的遭遇,都是拜吴守道所赐,就算没有候览,也可能会有李览、王览......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吴守道!......”吴摇凰咬牙切齿,恨意滔滔。 林不浪闻言,觉得吴摇凰此话无可反驳,只得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所以,我被吴守道放出来后,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让我梳妆打扮我便梳妆打扮,让我前去给候览敬茶敬酒,我便前去给他敬茶敬酒......毫无反抗,我也没有想过反抗......人这一生,不过做戏,走走过场罢了......心死了,躯壳,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罢了......”吴摇凰声音平静,却让苏凌和林不浪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绝望。 “哀莫大于心死......吴姑娘,苏某虽然理解,也同情你这样做......但是,你这不是让他们得逞了么?什么也改变不了啊......”苏凌感慨叹息道。 “改变?靠谁?靠我自己么?寇洛弘死了,寇家没有任何的消息,整个吴氏山庄除了祁三还有些良知之外,所有人都是冷漠,都是那么的麻木不仁,我吴摇凰能有什么办法改变,又靠什么抗争?......” 苏凌闻言,也不由得默然无语。 “所以,我只能配合,无论出于麻木还是违心的,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也许死在迎我出嫁的花轿里,也许死在洞房花烛的夜晚......这个人间,从寇洛弘死的那一刻,吴摇凰......生无可恋!”吴摇凰喃喃地说道。 “由于我很配合,那吴守道也十分意外,更是喜不自胜,那候览见到我之后,更是手舞足蹈,眼神一刻都不离我左右,连我向他敬茶时,都看我看得痴了,毫无反应......” 吴摇凰忽地扑哧一笑,那千娇百媚的风情,似乎在一瞬间又统统的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魅惑地看了苏凌和林不浪一眼,扑哧一笑,娇声道:“这世间啊......你们这些男人......只要还在喘气,就没有一个......不好色的!......这吴家客栈,迎来送往,拜倒在奴家裙下,最后做了鬼的男人.......奴家见得多了,奴家杀他们的时候啊,可是从来没有什么同情恻隐之心......一刀,就一刀,便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呵呵呵,是不是,挺痛快的......”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又一个元阴之体 苏凌和林不浪心神一震,蓦地想起来,这个女娘可是身怀高超魅术,更是九境的高手,绝对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普通女娘。 若不是方才她讲述的那番遭遇和泪眼婆娑,苏凌二人真就差点忘了,这个女娘,自身还是充满着危险的......她可是一只带着毒刺的蝎子。 苏凌打起精神,冷笑一声道:“吴姑娘这话说得......苏某竟然无言以对......不过姑娘生的的确貌美,加上又会极高超的魅术......试问有多少男人,不上钩呢?” “呵呵呵......苏公子......您就别抬举奴家了......这许多年来,只要到了我吴家客栈......那不上钩的男人的确不多......然而,奴家还是颇有些沮丧的......就在奴家面前,不就站着两位么?......”吴摇凰扑哧一笑道。 “额......我跟我这兄弟,特例,特例......不能算的......”苏凌有些发窘地挠了挠头道。 “不能算?那奴家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个不算,是指的什么呢?难道两位公子不算男人么?......”说着,吴摇凰又是一脸娇媚地看向二人。 “我......他.......”苏凌和林不浪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那吴摇凰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见两人窘相,这才扑哧一笑道:“好啦,好啦......奴家也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两位公子乃是堂堂正人君子,吴摇凰是信得过两位的,所以才愿意将我的事情全都告诉两位......” 苏凌点了点头道:“多谢姑娘信任......其实这样也好,有的时候,太多的事情藏在心中,反而容易形成郁结和执念,对自身也是不好的......” “是啊......是啊,这些话,这些事,我又能向何人说呢?有的时候,我真的害怕时候长了,自己都要忘却了......”吴摇凰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 苏凌不想再扯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主动开口问道:“那后来,吴姑娘可嫁给了那候览了么?......” “呵呵......并没有!”吴摇凰淡笑道。 “这是为何?难道那吴守道突然良心发现,改了主意?......”林不浪疑惑道。 “呵呵呵呵......林公子,心思单纯的实在让人感觉到可爱啊,那吴守道丧尽天良的东西,岂有回心转意,良心发现的时候?......便是江河枯竭,他也不会改变半分的......”吴摇凰虽然格格笑着,说的话却满是讽刺。 说到这里,吴摇凰叹了口气道:“唉......怪只怪候览他自己不争气,没那个命啊......这也是天意如此!......” “那次我见了他之后,他便在吴氏山庄住了一晚上,第二日吴守道陪着他用过早餐,又跑来我房中看了我几眼,便匆匆走了......似乎他与吴守道商量了一件什么要紧事,临走之前,他告诉吴守道,关于我与他成亲的事情,不要操之过急,等那件事办了之后,挑良辰择吉日,他要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将我带到龙台,他还刻意的告诉吴守道,怎样也是他前将军的妾,虽不是正室,但也该有的场面也要有的,这也是给吴守道撑场面,也不至于委屈了我这个吴氏山庄的千金小姐......一番话,引得那吴守道更是连连感谢,阿谀奉承的话说了一大车......那候览这才收了吴守道孝敬他的一大车的金银财宝,大摇大摆的走了......”吴摇凰讥讽道。 “可是这次之后,我就再未见过那候览了,也是数月之后,青淄镇一切都物是人非了,我瞒着吴守道,让祁三派了几个听命他的护院去京都龙台打探了一番,这才知道......那腌臜泼才候览......竟然得了痈疮,回去没有几日,便躺在榻上起不来了,没过多久,痈疮发作,一命呜呼了!......这真是老天开眼啊!”吴摇凰大笑道。 “那不是正好,吴姑娘还是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之身了......”苏凌笑道。 “清白之身?呵呵呵......吴摇凰的清白之身,早就没有了,早就被人夺走了!......我拼死守护的东西,寇洛弘、我的身体,一切的一切,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一场空啊......” 说着,吴摇凰蓦地抬头,看向苍穹,放声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满是凄凉和悲伤,却一直笑着,没有一滴的眼泪流下。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候览他不是已经死了么?......吴姑娘为何会......”苏凌和林不浪无比震惊,苏凌脱口问道。 “两位公子,也不好好想想,若吴摇凰清白之身还在,如何能在吴家客栈做这种勾当,又如何愿意抛头露面,勾引那些臭男人呢?......当我永远失去清白之身之后,以前的那个吴摇凰便也随之彻底死了,有的只有现在一个不洁的躯壳......一个疯狂报复的,媚骨......尤物!” 吴摇凰竟然毫不遮掩,竟自己唤自己尤物,而且觉得这两个字一点也不会羞于出口,而是说得极为轻松。 “在两位公子的眼中,就算我遭遇了之前种种,可是也无法改变两位公子对我的看法吧......吴摇凰就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放荡女人,是不是......” 蓦地,吴摇凰双眸灼灼地盯着苏凌和林不浪。 林不浪一怔,苏凌却赶紧摆摆手道:“吴姑娘误会了,就算你之前未告诉我们你的所遭所遇,我亦不觉得姑娘乃是放荡之人,苏某始终觉得,吴姑娘所做的一切,都是表面为之,这算是......一种谋生,或者说生存下去的手段吧......” 吴摇凰闻言,便是一愣,随后收回了灼灼的眼神,眸中满是激动神色,声音颤抖道:“苏公子此言......是真心的,还是安慰我而已......” 苏凌正色道:“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在不知道他人经历过什么,就轻易地给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下定论,都是虚妄和罪过的,苏某始终相信这一点,这对吴姑娘来讲,亦可适用!” 吴摇凰闻言,脸上竟满是感动神色,朝苏凌正色一礼道:“苏公子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吴摇凰多谢公子能这样说.......” 苏凌点了点头道:“姑娘失去清白之事,应该是你此生最大的痛吧......也是姑娘最不愿意回忆和提及的......若是姑娘不想说,这一节,可以不说的......苏某绝不会勉强......” 吴摇凰却淡淡摇头一笑道:“呵呵呵......苏公子,吴摇凰没有那么敏感......亦没有什么逆鳞,像我这等人,早就没有资格谈什么逆鳞了......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如今时过境迁,失去清白之身,在我看来已经真的有些淡了......毕竟,所有的珍视的东西,比起生存下来,都微不足道,也不值一提!” 她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道:“吴摇凰既然选择与公子坦诚相待,就不会隐瞒......我觉得,公子是一个值得信任和倾诉的人......希望苏公子,不要让吴摇凰失望!” 苏凌并不说话,只是正了正衣衫,朝着吴摇凰郑重的拱了拱手。 “唉......这段回忆,虽然现在我已经看淡了许多,可是说出来......我......我该如何说出口呢?......” 吴摇凰缓缓低头,似挣扎,似犹豫,似羞愤。 半晌,吴摇凰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也罢!......该说的,总是要说出来,才能痛快......吴摇凰不想将身上的耻辱带到自己的坟墓之中......” 她说完这些,缓缓抬头,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我的清白之身......是被......吴守道毁了的!” 她说得很慢,很艰难,却异常的清晰。 “什么!......” 苏凌和林不浪皆大惊失色,苏凌倒吸一口冷气,豁然抬头,看向吴摇凰,却看她的神情,羞愤之中带着无比的恨意。 苏凌明白,吴摇凰并未说假话。 事实上,任何一个女子,也不会拿自己的清白之身撒谎——这是大多数女子视同生命的东西。 “可恶!吴守道!......禽兽不如,丧尽天良,他怎么能对你做出如此无耻之事啊,他可是你的父亲!......他此举,有违人伦,百死莫赎!......”林不浪早已气冲顶梁,大怒道。 “林公子,那吴守道的确禽兽不如,也的确丧尽天良,用什么难听的词都不会恶毒过分......但是有一点,你还是说错了......我吴摇凰根本就不是吴守道的女儿,我跟他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不仅如此,他更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仇深似海!” 吴摇凰的神情平静,说话的声音也冷静至极,虽然措辞很重,但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因为恨,更不是一时意气。 “吴姑娘竟然不是吴守道的女儿......这......”林不浪整个人顿时有些凌乱,觉得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可是苏凌虽然也吃惊,但他只是吃惊吴守道竟然能做出如此卑劣、禽兽不如的变态事情,并不是吃惊吴摇凰不是吴守道的女儿这件事。 事实上,从苏凌与吴摇凰谈话开始不久,苏凌便从吴摇凰的话锋之中,感受到了她对吴守道的强烈恨意,那种恨意里面更多的是无以复加的厌恶。 加上,那吴摇凰对吴守道更是直呼其名。 所以,从一开始,苏凌便猜测这吴摇凰,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吴守道的女儿。 “事实上,不仅是吴守道,连那寇惟中也不是我的叔父,甚至连他都应该是我的仇人!......”吴摇凰缓缓的说道。 “所以,吴姑娘,这便是你一直直呼他们全名的真正原因吧,包括你虽然深爱寇洛弘,却也是直呼其名,而从未唤过稍微亲密一点的称呼......是不是?”苏凌声音极其平静,却不容置疑。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我的身世,就是在吴守道夺走我清白的那晚......我才知道的......更是吴守道亲口告诉我的......” 吴摇凰虽然嘴上倔强的说自己对此事已经看淡了不少,可是真的要直面回忆当年的屈辱,还是有些承受不了那巨大的耻辱的,她不由自主额痛苦地闭上了双眸。 可是,她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平静得似乎不是在讲述在她身上发生的那屈辱之事一般。 “我乃天生元阴之体......”吴摇凰缓缓说道。 “两位公子,应该不清楚什么是元阴之体吧,毕竟两位公子乃是堂堂君子,不知道这元阴之体意味着什么......”吴摇凰幽幽的说道。 “天生元阴之体,世所罕见......大晋女娘,万中无一......”吴摇凰似乎又刻意解释道。 我去,又一个元阴之体! 苏凌对这个词,实在不感到陌生。他认识的女娘之中,一个穆颜卿,还有阴阳教中那个悲惨的琪儿女童,都是天生元阴之体。 不可否认,元阴之体的确世所罕见,但说巧不巧,加上吴摇凰,苏凌已经遇到了三个! 苏凌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吴摇凰的魅术也很高超,甚至不逊于穆颜卿的原因了。 元阴之体的女娘,天生媚骨,并非后天刻意学成的,所以一旦修习魅术,要比那些普通的女娘更加的容易,学成之后魅术也比普通女娘高超许多。 原来是这个原因,这样的话,吴摇凰拥有如此高超的魅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苏凌并未隐瞒,也没有多想,随口道:“额......元阴之体,苏某还是知道的,拥有元阴之体的女娘,体内的内息要比普通人纯粹上许多,无论是正道内息功法,还是邪道内息功法,修习之人,若与拥有元阴之体的女娘双修,会大有裨益,内息境界进展迅速,甚至事半功倍,更有可能突破瓶颈,有机会步入大宗师之境......只是,这种双修之法,实在为人不齿,故而多为正道人士鄙夷,只有邪道门派的人,才热衷于此种双修之术!” 吴摇凰有些意外的看向苏凌,一脸狐疑道:“看来,奴家还是小瞧了苏公子了,苏公子对元阴之体,以及如何借助元阴之体行双修之术,了然于胸啊,实在令奴家刮目相看......” 苏凌可是听得明白,这吴摇凰根本不是夸奖他,而是讽刺和挖苦。 苏凌赶紧摆摆手,解释道:“吴姑娘不要误会......苏某了解这些,并非要以此法修习内息......而是苏某之前曾见过两位女娘,她们便是元阴之体......所以......” “呵呵呵......”吴摇凰见苏凌这种反应,似解释又似自证清白,还一脸窘相,不由得格格娇笑起来。 她娇媚地看了苏凌一眼道:“苏公子不用解释,连魅术都无法动摇其心的人,自然不会修习这不齿的双修之术的......” 苏凌这才安使劲地点了点头,颇有些解脱的意思。 “不过,苏公子也真是好运气,竟然碰到了两位拥有元阴之体的女娘......若是苏公子但凡动一点心思,怕是此时的苏公子,也不可能只是一个伪宗师境的高手吧......” 苏凌闻言,刚有所缓解的尴尬再次涌上心头,只得挠头无语。 “拥有元阴之体的女娘,是她们的幸运,也是她们的悲哀,因为若是与所爱之人,行双修秘术,不仅所爱之人修为内息境界大进,对自己亦有裨益......可是也会因为这元阴之体,遭来无尽的祸事和屈辱......而我,便是后者!” 吴摇凰的言外之意,一是因为自己是元阴之体,才被吴守道夺去了清白之身,自己遭受了无尽的,无法言说的伤害和屈辱;二是,也侧面的解释了她自己为何会是九境高手,她的修为境界,很大一部分是源自吴守道的。 苏凌如何听不出这些,不由得有些惊讶道:“吴姑娘因为这样的原因,就能够达到九境的实力了,那吴守道岂不是......” 吴摇凰淡淡摇头道:“苏公子高看那吴守道了,他不可能是宗师境的,他也配!?......当年的吴守道不过是八境而已,便是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九境初期......我之所以现在有如此境界,除了因为双修的原因,这许多年,我也一直在不断地修习,所以才有如今九境的实力......” 苏凌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却忽地又道:“吴守道死了......怎么死的?他做了那许多的恶。可百姓还是称他为吴大善人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呵呵呵......吴守道怎么死的?被我杀死的啊......这还不明白么?”吴摇凰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至于为什么他作恶多端,还被青淄镇镇民称为吴大善人,这就更简单了啊,因为,是我吴摇凰告诉他们的,这个称呼要一直这样喊下去,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改变......”吴摇凰淡淡说道,就如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这......吴守道竟然死在了吴姑娘手中......按道理他借助你的元阴之体,修为进展的速度当会很快,就算吴姑娘也有裨益,但也万万没有可能超过他的境界的,他怎么会死在你的手上呢?” “还有,既然你那么恨吴守道,而且吴守道如此禽兽之人,对姑娘做出如此无耻下作之事,为何你不像青淄镇的人说明真相,反而还要替他遮掩,便是他死了这么多年,你还一直要求青淄镇的人称他为吴大善人呢?” 苏凌疑惑不解,接连问道。 “呵呵呵......先回答苏公子第一个问题吧,我自然是杀不了他的,可是若是碰巧,有那么一天,他在与我双修之时,我当着他的面做些扰乱他心神的事情,正好又让他因此走火入魔,然后......再借助另外一些人的手,一起对他出手......苏公子,你说......吴守道死不死呢?......” 吴摇凰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至于第二个问题么......稍后奴家自然会告诉公子......还请公子稍安勿躁......”吴摇凰淡淡又道。 “借助另外一些人的手......也就是说,吴姑娘,你是与旁人合谋,共同杀了那吴守道的?......而且,与你合谋的人,还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苏凌有些意外道。 “呵呵呵......吴守道做了什么,苏公子应该都明白了吧......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着,杀他多少次都不解恨,吴摇凰只恨自己当时太快的杀了他,没有好好地折磨他,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才痛快呢!......” 吴摇凰声音冰冷,带着无尽的恨意。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屈辱 “跟我联手的人,其实两位公子都见过的......就是吴家客栈的那几个伙计......祁三便是他们首领......不过,那个时候,他们的身份还不是什么吴家客栈的伙计,而是吴氏山庄,听命于吴守道的仆从......”吴摇凰缓缓的说道。 “果然是他们......看来吴姑娘跟他们实在是情深义重,我总算理解了你为何宁愿自己死,也要救他们的原因......若不是你跟他们感情深厚,今夜你也不会跟我们说出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苏凌缓缓点头道。 “那候览走后,也许是因为我比较配合的原因,吴守道竟未在将我关起来......只是命令山庄的人,将我的牢牢地看住,在山庄内,我可以随意活动,但是绝对不允许出那山庄的大门......虽然我还是没有完全自由,但总比关在那房中强上了许多......”吴摇凰说道。 “我一直很奇怪,寇洛弘已经被吴守道所杀,那可是寇家的少庄主,就算之前他不见踪影,寇氏山庄的人或许会认为寇洛弘外出了,在某个地方留宿......可是这已经过去了三天,为何寇氏山庄的人毫无动静呢?他们就不派人寻找寇洛弘的下落么?......”苏凌有些奇怪道。 “怎么没有找,第二天那寇氏山庄便整个山庄都动员了起来,开始撒出大波的人去寻找寇洛弘的下落了,只是那时,我被吴守道关在房中,与外面隔绝,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我被放出来之后,我亦曾悄悄问过祁三,祁三却是不敢跟我多说,只告诉我寇氏山庄出了大事,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吴摇凰道。 “我心中虽然震惊,但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不相信的,寇氏山庄的整体实力,原本就比吴氏山庄强上很多,当年青羽军覆亡之际,保护寇惟中和吴守道杀出重围的死士,也多是寇惟中麾下的人,虽然后面他们二人在青淄镇建立了这两个山庄,但大部分的原先跟随两人的死士,都做了寇氏山庄的护院和庄客,只有吴守道的几个嫡系部下和极少部分的人,选择了吴氏山庄......” 吴摇凰说到这里,冷笑道:“那吴守道虽然表面上依旧与寇惟中称兄道弟,不分彼此,但其实在他心里,就因为这件事折了他的脸面,他便从那时起已经开始记恨上了寇惟中,只是表面之上没有带出来罢了......” “我记得很清楚,曾经有一次,吴守道不知在外面跟什么吃酒,很晚才回来,却是吃得烂醉如泥,他当着我和他那几个心腹,以手指着寇氏山庄的方向,破口大骂了好一阵,我那时虽小,但是他满是怨恨的眼中的赤红之色,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对吴守道有了阴影,开始对他害怕起来......“吴摇凰回忆道。 “那吴守道锱铢必较,表面之上大度洒脱,实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只是,寇惟中为人忠厚,也不拘小节,因此从来没有对吴守道有过防备......所以,时间长了,很多原本跟随吴守道的人,认清了他的真面目,纷纷找了一些明面上的理由,转投寇氏山庄去了,吴守道表面淡然,实则心中恨意愈深......” 吴摇凰顿了顿,又道:“所以,寇吴两大山庄,虽然并称于青淄镇,但其实都知道,寇氏山庄的实力,稳压吴氏山庄一头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寇惟中的境界也比吴守道强,当时吴守道乃是八境初期的实力,而寇惟中已然要突破九境了......所以,我虽然听了祁三所言,但还是有些不相信寇氏山庄真的会出什么事情......” 吴摇凰忽的神情有些黯然,声音低沉道:“然而,就在那候览走后三日,青淄镇外,突然出现了一大批朝廷金甲禁卫军,他们如风卷残云一般开进了青淄镇中,当时整个青淄镇都人心惶惶的,我在山庄之内,都能够听到外面沉沉的马蹄声音,震得大地都颤动......” “而金甲禁卫军出现的当日,那吴守道竟然离开了山庄,此后两日才再次回来......我当时已经没有那么慌乱了,毕竟我还以为他是我的父亲,再如何,我们也有父女之情,所以,我仗着胆子跟他说,为何青淄镇会出现如此多的朝廷禁卫军呢......” 吴摇凰苦笑一声道:“我必须承认,直到那一刻,我还顾念着他的安危,我虽然年岁不大,从广原城逃走的事情,我却是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都是青羽军的人,朝廷就是我们的死对头......” “我当时其实是因为担心那吴守道的安危,害怕他的青羽军漏网反叛的身份被朝廷知晓了,这些突然出现的大批禁卫军目标是他......所以才好意提醒......” 吴摇凰自嘲似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真的是太蠢了......那个时候还没有看清吴守道的真面目,竟然还在为他担心......” 苏凌叹了口气,出言安慰道:“吴姑娘也不要过于自责,当时你不清楚你的身世,女儿对父亲的关心,那是本性使然......” 吴摇凰惨然一笑道:“可是,那吴守道听完之后,却勃然大怒,反手就打了我一巴掌,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哭出声,他骂我贱人,他说我根本就不是在担心他,而是在担心那寇氏山庄寇惟中的安危吧......我哭着说不是,我就是担心他而已......” “他这才恶狠狠地看着我说,那朝廷的金甲禁卫军来到青淄镇就是来抓青羽军余孽的,但不是他,他从来都没做过什么青羽军,朝廷的金甲禁卫军抓的是寇惟中......”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眼眉倒竖,皆怒满胸膛。 “我大惊,我问他朝廷如何会知道寇惟中是青羽军余孽的......我甚至求他,看在他们兄弟一场的份上,出手帮帮寇惟中......” “可是那吴守道却一阵狂笑,他说他已经帮了寇惟中好大的忙了......亲自帮他解脱了......亲自砍下了他的头颅......他更告诉我,朝廷知道寇惟中是青羽军的原因,就是他吴守道亲自向前将军候览举发的......而这次的金甲禁卫军,也是候览奉了天子诏令,调拨前来剿贼的......” “吴守道竟然连自己出生入死的结义大哥都能出卖!.....狼心狗肺之徒!......背信弃义,世间怎么有如此卑鄙小人!......”林不浪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破口大骂。 苏凌也是攥紧了拳头。 “原来,前两天那候览突然前来,是收到了吴守道的邀约,原本是要跟吴守道商议婚事的事情的,可是席前那候览告诉吴守道,吴守道到朝中做官的事情,有些困难,因为吴守道只是在青淄镇有名气,又不是什么世代门阀,所以想要做一个实权的武官,怕是难以运作,若只是做一个千户倒还勉强够格......” 吴摇凰冷笑讥讽道:“那时的吴守道,早已经迷失在权利的欲望之中了,他野心甚大,根本不满足做一个千户......所以他问那候览,若是自己必须要做一个实权的武官,该如何行事,那候览倒是有几分小伎俩,他告诉吴守道,除非吴守道立下天大的功劳,比如助朝廷剿灭反对朝廷的叛贼这样的事情,那做一个杂号将军却是绰绰有余的......而且候览也说得明白,如今乱世,朝廷的杂号将军已然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所以,那吴守道才想到了寇惟中的头上,向候览举发了寇惟中,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构陷寇惟中,并商议了如何不使吴守道暴露身份的计策......” 苏凌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切,沉声说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如此......所以第二天一早,那候览就匆匆离开了吴氏山庄,就是快马加鞭地赶回京都龙台,向天子告发这一切,好让天子派金甲禁卫军,剿灭寇氏山庄......” “然而,当时的寇氏山庄还蒙在鼓里,在苦苦寻找了少庄主寇洛弘了几日后,终于寇惟中在寇洛弘的贴身小厮的口中得知了一切,才知道寇洛弘与我私奔而走了......”吴摇凰道。 “于是,寇惟中冲冲大怒,不顾一切地来找吴守道,原本是想要向吴守道讨个说法,并且想要骂醒他,他当时可并不知道,寇洛弘已然被吴守道踢下山崖的事情......所以,他毫无防备,吴守道却笑里藏刀,表面之上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将其稳住,更摆了酒席,表示要给寇惟中赔罪......” “那寇惟中念在他们本就是生死兄弟的份上,这才勉强压了火气,与吴守道在席前对饮......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吴守道已然暗中在那酒中下了毒药......寇惟中吃了酒后,毒药发作,被吴守道毒成了哑巴......”吴摇凰沉声说道。 苏凌和林不浪又是一惊,想到了吴守道卑鄙无耻,却没想到,为了能够永远的隐藏他是青羽军的秘密,竟然会将寇惟中毒成哑巴...... “寇惟中如何能依,当场就掀翻了那酒桌,与吴守道动手拼命......可是他却没想到,原本表面上功夫境界一直不如他的吴守道,竟然用了一种邪道功法,将他打成了重伤......那寇惟中当场便被打得口鼻蹿血,奄奄一息......那吴守道还假惺惺地派人将他送回了寇氏山庄......当时寇惟中昏迷不醒,口不能言,寇氏山庄全庄人大惊,吴守道却欺骗他们说,寇惟中遭人暗算,生命危在旦夕,是他正好路过,打跑了仇人,救他之时,他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吴摇凰道。 “当时寇惟中浑身冒黑气,五官挪移,眼睛赤红,懂得功夫的人,一看便知是被邪道功法所伤,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吴守道就是会那谢邪道功法的凶手!......吴守道还假装痛心,稳住寇氏山庄的人,告诉他们,查找凶手的事情包在他的身上,而寇氏山庄的人,不能轻易出动,以免那邪道仇人趁虚而入......” “于是寇氏山庄的人便这样被蒙骗了,一直保持静默,直到那金甲禁卫军犹如从天而降,将整个青淄镇围了,才反应过来......” “那吴守道坏事做绝,假意找寇氏山庄的总管商议对抗朝廷之策,赚开寇氏山庄的大门,埋伏在庄外的金甲禁卫军这才突然杀出,一路杀入寇氏山庄之中,将寇家男女老幼,丫鬟仆人,庄客护院,一共二百一十六人,刀刀斩尽,刃刃诛绝......当是时,整个寇氏山庄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惨不忍睹,随后,那些禁卫军又放了一把大火,将整个寇氏山庄烧成了灰烬,大火烧红了整个青淄镇上空.....青淄镇百姓无不惊惧,家家闭门,户户落锁,皆以为大难临头了......” “这些都是吴守道告诉我的,或许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又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又或许他觉得我根本不足以威胁到他,所以并没有隐瞒......” 吴摇凰说到这里,声音愈加低沉道:“吴守道还似炫耀一般的告诉我,是他亲自砍下的寇惟中的头颅,他说,反正他也活不成了,他一刀下去,也算让他那个好大哥解脱了......” 吴摇凰说完这些,闭上了双眸,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苏凌和林不浪也默然无语。 或许他们每个人,都无法再找出任何一个形容词,来形容那个吴守道了,这样的人,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有冷血的野兽才能去做。 不,野兽也有他们的生存法则.......禽兽不如虽然老套,他们也说过许多次了,可是,唯有这个词,还或多或少的可以用来形容那个吴守道。 终于,苏凌打破了沉默道:“吴姑娘,你方才一直说,那吴守道练了一种邪道功法,而且一直隐藏着,但不知吴姑娘可知道,他的邪道功法名字叫什么,又是源自何处呢?” 吴摇凰摇了摇头道:“源自何处我不清楚,那吴守道至死也没有说......但是这邪道功法的名字,我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功法的名字,十分的奇怪,好像不是我大晋的功法......” 苏凌心中蓦地一动,急忙开口问道:“奇怪?怎么风格奇怪法?......” “那个功法的名字,我始终觉得不是大晋功法,大晋功法的命名方式咱们都清楚,还有功法的名字便是再长也不会超过七八个字吗,而他告诉我功法名字的时候,那名字就很长......” 吴摇凰停了一下,似乎回忆了一阵,方才一字一顿的说道:“那功法的名字叫做释魂百鬼阴祭忍秘诀......足足有九个字的......” 林不浪闻言,却是有些诧异道:“这.....这什么?......我可从未听过有这样奇怪名字的功法......” 苏凌心中已然明了了许多,冷笑一声,沉声道:“呵呵......你没听说过,我可是知道这是什么狗屁功法......狗日的东西,他们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林不浪看着苏凌,不知道苏凌这突然的咒骂因为什么,还有苏凌所言的他们又是指的何人...... “公子,你所说的他们害人不浅,他们究竟是谁啊?......”林不浪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一群没有进化完全的畜生罢了......” 苏凌摆了摆手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总之,那吴守道到底修炼的是什么邪门歪道的功法,我已经清楚了,看来他绝对不是像咱们了解的那样.....他背后应该还有更藏的更深的势力......” 吴摇凰也有些愕然,却还是有些无奈和遗憾道:“只是可惜,吴守道几年前已经死了......” 苏凌似有深意地了笑了起来,看向吴摇凰,一字一顿道:“吴姑娘,你就真的那么肯定,这吴守道已经死了么?......” 吴摇凰顿时大惊,连着后退了数步,方一脸惊恐和难以置信道:“苏公子,你为何要这么问?吴守道定然是死了,是我亲自杀了他的,我亲眼所见,岂能有错?” 苏凌摆了摆手道:“吴姑娘不要紧张,我也不过是这么一说,这种作恶多端的人,死了最好......我不过是再确定一下......吴姑娘,你还是仔仔细细地把与此有关的事情讲一讲吧,也好让我有一个比较直观而准确的判断!” 苏凌的神情十分郑重,朝着吴摇凰拱了拱手。 吴摇凰神情一暗,缓缓叹息,半晌方艰难开口道:“那是寇氏山庄被焚毁之后的第五天,那夜乃是十五,月圆之夜,不知为何,那吴守道的心情似乎很好,他命人在湖边凉亭上摆了一桌酒菜,更让人唤我前来,要我陪他吃酒......我不敢不去,便违心地给他布菜倒酒......那夜他吃了许多酒,吃得整个人面红耳赤,眼睛都是血红色,更是当着我的面,将上身脱得一丝不挂......” “我当时心中觉得很羞耻,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而我还不知道,我的噩梦,便是从那时开始的......他仗着酒劲,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害怕极了,当时我还认为,他定是吃酒昏了头,再如何,我是他的女儿,他绝对不可能对我......” “可是我想错了,他忽地一把将我抱住,开始用力的撕扯我的衣服,或许由于本能,我开始大声的尖叫,并不停地挣扎......他应该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反抗激烈,也或许是吃酒太多,我使劲地推搡之下,竟将他退了一个趔趄,我惊慌失措的掩了衣衫,夺路而逃,跑出了小亭,他便在后面狞笑着,也不急于追我,就一直跟着我,看着我惊恐地边叫边跑......我当时害怕而绝望,因为我发现,我无论如何喊叫,整个吴氏山庄,连一个人回应都没有,一路跑下去,我连一个仆人丫鬟都没有遇到......” 吴摇凰说到这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脸色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惊恐起来。 苏凌明白,让她回忆并讲出这么残忍而屈辱的事情,对这个女娘来讲,实在太过残酷。 可是,苏凌也没有办法,他已经极其肯定那吴守道背后定然有隐藏更深的势力......那个势力究竟是来自何方,苏凌几乎能够猜出来,但是,他并不想依靠这个猜测下结论,他明白,必须要弄清楚一切,才能得知隐藏在表面的真正真相。 “我由于惊恐失措,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他的书房门口,当我发现之时,想要转身再跑,他已经朝我扑来,将我整个人拖进了书房之中......然后......” 吴摇凰咬紧了皓齿,身体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一脸哀伤和羞愤,喘息了许久,方低低道:“我拼了命的挣扎,可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无助之下,我不顾一切的大喊,我说,你今日若对我做出如此之事,你就不怕候览因为我不是处子之身,而迁怒与你么,到时候什么高官厚禄,你都别想了......” “我原想着实在是没有办法,便搬出候览用来镇住他,也算是一时权宜之计.....可是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疯狂地撕扯我的衣衫,他一边撕扯,一边反朝我狞笑说,他说,候览死了,他再也不可能娶到你了.....他没有艳福,不能享受.....而他,辛辛苦苦地养育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好好的回报他吧.....要不然,我如此貌美如花,岂不是可惜了......” “再我无助而绝望的哭喊中.....噩梦降临,我的清白自身,在那一晚,就这样的被这个禽兽夺走了......” “事后,我蜷缩在书房角落,我想到了死,可是我已经被他折磨得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一边哭,一边说,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对你的亲身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还有没有人伦之念,你就是个禽兽......” “可是,他看着我,看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甚至想再次伸手触碰我,我大喊着不让他碰我......我一边一边的重复着之前那句话......” “也许是我说的多了,他觉得我啰嗦,他忽地死死地盯着我,然后恶狠狠地说,我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跟他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说,我真正的亲生父母早就死了......死在了他的刀下!......而他之所以当时没有杀还在襁褓中的我......是因为,他发现了我是元阴之体......” “说着这些,他变得越来越疯狂......他伸出两只手,然后几乎要贴着我的身体,开始上下地移动起来,就好像在把玩一件他颇为入眼的玩物......” “他说,元阴之体啊......若是我吴守道不能占有.....岂不是暴殄天物么......”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人间不许有白头 “噩梦之后,我蜷缩在榻的角落,忍受着被他摧残到遍体鳞伤的痛楚,和巨大的羞辱......我哭着问他为什么对我做出如此有违人伦、丧尽天良的事情,我质问他,我是他的女儿,你对你的亲生女儿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就不怕遭报应么?就不怕传扬出去,让你颜面无存,名誉扫地么?他这才盯着我,阴恻恻地笑着说,他不怕,一点都不怕,他说,在他答应要将我许配给候览做小的时候,他还不舍得了好一阵子呢,他说我这样如花似玉的容貌,却要便宜了那候览......实在是不甘心” “然后他疯狂大笑,他骂那个候览是短命鬼,他说既然他无福消受,那他就代劳了......我就应该是他的......我当时一心求死,他却将我的周身要穴点住,令我动弹不得,我只能大哭,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我是他的女儿,他为什么要这样......” “或许是我问的多了,他这才一脸冷漠的告诉我......我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养我了这十几年,就用我的身体好好的汇报回报他吧......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吴摇凰声音十分平静,似乎当时的伤痛,她早已看淡了一般。 可是苏凌明白,她越是如此冷静,便越能证明,她在极力掩饰当年的事情,带给她的痛苦有多么的难以想象。 谁都无法感同身受,更何况,一个将贞洁看的与生命一般重要的女娘呢? “吴姑娘......”苏凌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可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的语言,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吴摇凰却是淡淡一笑道:“苏公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安慰我......这乱世,没了清白之身的女娘,何止我一人呢?......活在乱世,每一个普通百姓,都活的很艰难......寇洛弘已经死了,从他死的那时起,吴摇凰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副躯壳而已,他夺去就夺去吧,反正,也没有人疼爱,没有人喜欢......” “我听他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其实当时我便深信不疑了,不瞒苏公子,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怀疑过,我根本就不是他吴守道的亲生女儿了......”吴摇凰又道。 “为什么吴姑娘有这样的怀疑呢?......”苏凌问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据寇惟中和吴守道,还有两个山庄的人共同的说法是,我母亲生我之后,没多久便死了......所以,从我出生开始吗,很多时候都是寇夫人照顾我,我甚至吃寇夫人的奶水长大的,因此,在我的心中,相比于吴守道,我与寇夫人更加的亲近一些,我小时候的小衣裳,玩的小玩意儿,都是寇夫人亲自为我缝制的,我从她的身上,都能体会到深深的母爱之意,可是,在吴守道那里,我几乎从未体会到来自父亲的爱。”吴摇凰幽幽的说道。 “我小的时候,便总是问关于我母亲的事情,毕竟寇洛弘和蔻丫头他们都有母亲疼爱,而我没有,所以,作为一个小孩子,问关于我母亲的事情,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苏凌点了点头道:“很正常......母女天性,更何况,你一直都羡慕有一个爱你的母亲呢......谁也不想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 “然而,小时候,只要我问起关于母亲的事情,吴守道就会十分的不满,总是将我呵斥一顿,哪怕周围有其他的人,他甚至会当着寇氏夫妻的面,将大声地训斥我......当时我小,我不知道,我问关于母亲的事情,到底犯了什么错,所以,他每次大声训斥我的时候,我都感觉很委屈......可是,山庄年长的老嬷总告诉我说,吴守道中年不到,便丧妻,而且我母亲的死,就是因为我出生的原因......因此,吴守道不愿意提起有关母亲的事情,因为每每想到这些,他都会伤心难过......” 吴摇凰凄然地笑了笑道:“可笑的是,当时我还以为她们说得对,母亲就是因为我才死的,如果我没有出生,母亲说不定还活得好好的......所以,当时我甚至认为,吴守道是世间少有的重情重义的男人,对母亲更是一片深情......” “于是,小小的我,便学着迎合他,尽量地忍着,不去向他询问与母亲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生怕在他所谓的伤口上撒盐......” “可是啊......”吴摇凰幽幽一叹,神情凄楚道:“不问便代表了不想知道么?不问便代表了不想母亲么?多少次漫漫长夜,多少次我从梦到母亲的睡梦中醒来,然后自己抱着自己,躲在角落中,低低地哭泣,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唉......原来吴姑娘小的时候,就那么孤独和可怜......”苏凌叹息道,十分同情的看着吴摇凰。 “不,我并不孤独,我有蔻丫头陪着我玩,有寇洛弘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有寇夫人待我像女儿一般的疼爱......可是,他们每一个人,便是待我再好,他们却不是我的母亲啊......”吴摇凰凄然说道。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棵草......”苏凌这才深深的理解了这句自己儿时听到的二歌中,这句歌词之中,到底隐藏着多少的凄凉和无助,便不禁的喃喃出口说道。 吴摇凰身体一颤,泪水在眸中不停地打转,却被她倔强地忍了回去。 “就这样,我渐渐地长大了,说实话,我几乎很少见到过吴守道,在青羽军时,他跟寇惟中忙于青羽军诸事,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我,所以,我跟着寇夫人,与寇洛弘和蔻丫头一起生活的岁月,要比在吴家生活的岁月长上许多许多......”吴摇凰道。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若我压根就不是吴家的女娘,而是寇家的人,该多好啊......寇洛弘比我和蔻丫头都大,蔻丫头从小就古灵精怪,十分淘气,所以有很多时候,会搞出一些恶作剧来,寇洛弘总是第一个维护我......苏公子,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真的就是我与他经历过的一切......”吴摇凰说到这里,全然是对寇洛弘的深情和思念。 “所以,我当时就想,若一直都这样过下去,或许,吴摇凰真的也就无忧无虑,满足了吧......”吴摇凰道,说罢,她缓缓闭上双眸,回忆着那段安稳的时光。 “我慢慢的长大一些后,寇惟中便提议,由于青羽军局势艰难,所以我与蔻丫头也要跟寇洛弘一样,学些功夫,不一定以后要上战场,总是做防身之用......吴守道最开始却是极力的反对......所以,很长一段日子,我都只能在寇洛弘和蔻丫头练功的时候吗,远远的看着他们,眼中心中是任何人都体会不到的羡慕......” 吴摇凰声音幽幽道:“我曾问过吴守道,为什么不让我跟寇氏兄妹一样,学些功夫,吴守道却说,我是个女儿家,以后要嫁人的,相夫教子,做些女工才是本分,学什么拳脚功夫,这就不是一个女娘该做的事情......” “我当时还以为吴守道是替我考虑,怕我吃苦,是疼惜怜爱......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其实吴守道一直都在提防我,他害怕我万一学会了功夫,一旦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会找他拼命......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极力地反对我学功夫......” “那吴姑娘你的功夫......我的意思是,你的功夫和内息基础十分的扎实,若只是你与吴守道......双修......虽然你也会因此受益,但绝对不会有如今的境界......”苏凌解释道。 “苏公子好眼力,我如今的境界,若仅仅靠着与吴守道之间的.......” 吴摇凰还是无法说出双修那两个字,顿了顿,又道:“的确是不可能有现在的境界......大约是寇惟中在教授寇洛弘和蔻丫头功夫两年后的某一天,吴守道因青羽军中之事,不再府中数日,我闲着没事做,便去了寇府找蔻丫头和寇洛弘,却正看到他们兄妹在寇惟中的指导下练功,当时练的是一种拳法,寇洛弘悟性不错,又是男子,所以练了两三趟,便基本掌握了要领,可是蔻丫头生性贪玩,让她老老实实地听寇惟中讲拳法要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她练了几遍都练不好,寇惟中有些失去耐心,把蔻丫头训斥了一顿,蔻丫头还因此哭了鼻子......” “而我当时就躲在一旁,看寇惟中如何练拳,然后就模仿了起来,结果还模仿得有模有样,甚至比寇洛弘打出的拳数都更好上一些,我正自己练习得专注,却被寇惟中一眼看到,他惊讶我的悟性,不过是看了一两遍,便练得如此到位,于是便试着将这套拳法完完整整地教了我们三人一遍,便要我们练给他看......” “结果蔻丫头连完整练下来都难,寇洛弘虽然全部练下来了,但中间有五招忘记了,而我却在没有任何根基的情况下,将这套拳法完完整整的练完了......”吴摇凰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变得自信了不少,眸中也闪着淡淡的光芒。 “正因为这件事,待吴守道回来之后,寇惟中亲自见他,说希望我能一起学功夫,他说我是学武的好苗子,根骨悟性都是上乘......加以时日,甚至能够超过寇洛弘和蔻丫头......” “以吴守道阴险的个性,怕是不可能答应的吧......”林不浪突然插嘴,沉声问道。 “吴守道最初的确不答应,可是寇惟中却始终觉得我这样的苗子,不练功真的可惜了,他三番五次地找到吴守道,跟他商量让我学武的事情,他跟他说,他们总有老的那一天,他们两人身上的绝技,总要有人继承......到最后,寇惟中甚至说,若是吴守道没有心思教我,他可以在教寇氏兄妹时,一起教我......” 苏凌长叹一声道:“同为兄弟,口味重他确实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啊!......可惜,他看错了自己的兄弟,吴守道......” 吴摇凰又道:“吴守道见拗不过寇惟中,只得勉强答应,但他说要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悟性,让我当场练一练寇惟中那次教我的拳法,练得好了,那就允许我练武,练得不好,一切作罢......” “当时我虽然小,但内心之中还是有很强的好胜心的......所以我就竭尽全力,将那拳法练了一遍。吴守道那次看得很认真,我看到他的神情不断地变化,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我还以为,他定然不让我习武了......” 吴摇凰叹息道:“待我收招定式之后,吴守道什么都没说,径自站了起来,朝内室方向走去,就在我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他并不回头,却告诉我说,明日开始,我可以习武了,就由他与寇惟中两人,一起教授我与寇氏兄妹功夫......” 吴摇凰说到这里,忽地看向苏凌和林不浪道:“你们可知道么?那个时候,我有多么的欣喜若狂,但是吴守道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极其严苛的父亲,所以,我拼命的压制我的欣喜,直到他和寇惟中离开了,我才大笑起来,当时蔻丫头和寇洛弘也如我一般高兴的大笑,那天寇洛弘还为了庆贺我能习武,带着我们去了广原城最繁华的街上,给我和蔻丫头一人买了一个布偶......” “布偶?......寇洛弘倒也心细......”苏凌淡淡笑道。 “也是那个布偶,成为我与寇洛弘的定情之物,当时他十六,我十三,他已然算是成年,而我也情窦初开,寇洛弘买给我和蔻丫头的布偶,长得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我的布偶的衣角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寇洛弘将这布偶送给我的时候,他偷偷对我说......” “他说......摇凰妹妹,这两只鸳鸯,一只是你,一只是我......” 吴摇凰声音呢喃,满是温柔,缓缓闭上的双眸,长长的睫毛微微的翕动着。 “那只布偶啊,其实一点都不值钱,当时我们也都没多少银钱,那布偶也只用了五个铜板.......” 吴摇凰轻轻说着,犹如呓语,却忽地深吸了一口气道:“然而,那确是吴摇凰此生最珍视的东西,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直到寇洛弘被吴守道踢下了往生崖,我失身之后,偷偷地在往生崖前,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里面埋的就是那只绣着一对鸳鸯的布偶......” “我真的好想也纵身跳下往生崖,解脱的同时,或许还能再下一世见到他......可是,我却知道,我还不能死,我还有我的事情做,我还有大仇未报!......” 吴摇凰忽地朝苏凌格格的笑了起来,笑得苏凌有些蒙圈,赶紧朝她道:“那个......吴姑娘,你有什么事就说,或者想要苏某做什么......尽管讲来......你这样笑得我心里很没底的......” 吴摇凰又是扑哧一笑,这才道:“苏公子今日在客栈前所展示的一切,可谓是才高八斗,诗才无双,所以,奴家其实有一事相求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何事?姑娘说说看......” “苏公子能不能费些心思,为寇洛弘作一首诗,若我以后还有机会去祭奠他,便可以将这首诗当做祭文烧给他,让他知道,吴摇凰......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说着,吴摇凰又朝着苏凌深施了一礼。 苏凌赶紧用双手相搀,正色道:“吴姑娘既然说了,那苏某义不容辞......容我想一想......” 言罢,苏凌便开始来回地踱起步来。 吴摇凰的这个要求,苏凌属实没有想到,可是吴摇凰向他求诗,有说得如此诚恳,苏凌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这次可是有情景的命题作文啊...... 这难度比之前的难度高多了,苏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搬运哪位大诗人的诗合适。 其实他的心中还是有目标的,譬如陆游的千古悼亡第一词《江城子》,可是苏凌细细地想了。便觉得这词不合适。 一则,这《江城子》是陆游写给亡妻的,而吴摇凰的情况是,悼念死去的未婚夫,所以这悼亡的对象就不同。 再有,陆游此词,更多的是一种具象化的描述,所以,无论明月夜还是短松冈,很显然都不是此处的景致,若自己真就念出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另外,那吴摇凰之所以说了这些,定然是想让苏凌的诗中带上那布偶的。 所以《江城子》自然是用不了的。 可是苏凌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符合情景的悼亡诗词出来,再说,有布偶这个具象化东西的诗词,苏凌的知识储备之中,可是一首都没有。 所以,苏凌来回地踱着步子,思考着这诗词到底该怎么弄出来。 这一下,吴摇凰等的时辰就长了不少,以至于吴摇凰有些着急问道:“苏公子,是一时之间,做不出诗来么?” 很显然,她的话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苏凌还未开口回答,那林不浪却当先一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说道:“吴姑娘你放心便是,我家公子的诗才,不敢说大晋第一,那也差不了多少,若是这诗他都做不出来,怕是大晋也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做的了......公子只是比较重视,想要这诗做得尽善尽美,因此,才考虑得长了一些......对不对,公子!......” 苏凌心中暗自叫苦,爹!活爹!你懂个什么啊,我就是做不出来...... 你这样一说,我更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没有办法,苏凌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连连点头道:“嗯.....嗯......说得对,没......毛病!” 苏凌挖空心思,想了许久,终于还是一首能用的现成诗词都想不出来,到最后只得一横心,暗道,罢罢罢!劳资好歹也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总不能一直做文抄公吧,想不出来能用的诗词,那就自己现作吧!..... 苏凌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将吴摇凰说的布偶和与寇洛弘之间的种种往事,在脑海之中又重新过了一遍,终于还是自己想出了一首诗来。 虽然与那些流传下来的悼亡诗词想比,自己这诗简直没眼看,但苏凌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想到这里,苏凌抬头看向密林尽头的往生崖方向,却见白雪皑皑,一如人间白头,这才缓缓的吟诵道:“襟绣鸳鸯隔冢丘,血丝缝入死生收。三针挑断阴阳咒,人间不许共白头。” 吴摇凰静静地听着,待听完了苏凌这诗,却低着头,半晌无语。 苏凌还以为自己这诗实在不行,忙挠着头朝吴摇凰解释道:“吴姑娘......实在抱歉,一时仓促.....所以我......这诗词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惭愧……惭愧……” 却未想到,他刚说到这里。 那吴摇凰却忽的抬起头,苏凌正看见,她满眼清泪,一片凄然。 “三针挑断阴阳咒,人间不许共白头......” 吴摇凰喃喃的重复了几遍这最后两句诗,忽的朝苏凌使劲的点点头,凄然道:“苏公子......吴摇凰,多谢你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当年血仇 “吴姑娘不必客气,一时仓促,苏某之心,又在吴姑娘诸事之上,所以未免有些分心......这诗......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苏凌挠了挠头道。 “已然很好了......就冲着诗的最后两句,吴摇凰已经很满足了......再无挑剔之理......苏公子不必过谦。”吴摇凰摆了摆手道。 苏凌闻言,这才似解脱般的点了点头,暗想,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好与不好,只要吴摇凰满意就行。 想到这里,苏凌话锋一转道:“吴姑娘,既然那吴守道不是你亲生父亲,那吴姑娘可知道你的身世到底是怎样的么?......”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以前一直都不知道,我说过的,小的时候我不敢问,长大了有几次忍不住想要问他,可是我又明白不敢问,一旦问了,必然招致更大的训斥和诘责......所以我只能一直忍着......只是我发现,随着我越来越大,吴守道竟然也越来越远离我,甚至很久都不跟我说一句话,我去向他请安,他也避而不见,在吴氏山庄,我虽然是名义上的大小姐,但是,我却并没有大小姐的尊崇,很多的时候,就连他身边的总管都会对我颐指气使,而吴守道总是漠不关心,我与他之间根本就不像父女......” “所以,随着我渐渐长大,我便越来越怀疑我不是他亲生女儿,而且,他不让我问母亲事情,除了他主动说起,而他就算说,也只是向我解释为什么他不要我问母亲事情的原因......他的借口是,一旦想到母亲的事情,他就会伤心,他不想再一次次的伤心了......” “可是,我发现,他非但不让我问有关母亲的所有事情,就连整个吴氏山庄的所有人,都对此事三缄其口......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更为奇怪而不合理的事情......在我生活在吴氏山庄的这几年来,从来没有祭祀过母亲,记忆中,在广原城的吴府时,虽然我年纪小,但也没有任何印象,吴守道有过祭奠我母亲的事情......山庄有祠堂,供奉着当年广水之战,他死难的兄弟,供奉着他的父母家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牌位,也从来都不知道母亲的姓名,他的房中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东西,更不用说,母亲的画像这些了......”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的怀疑日渐加深,或许是吴守道看出来一些端倪,有一日他竟然主动来找我,更是主动的向我提起,为何祠堂中没有母亲的牌位,为何山庄里也没有任何一件与母亲有关的遗物......” “哦?他是如何自圆其说的?......”苏凌问道。 “他告诉我,因为他实在太爱母亲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母亲,他觉得母亲是世间最好的女人,所以他将母亲一直放在他的心中,而祠堂供奉的牌位比较混杂,他不希望母亲的牌位放在那里,那是对母亲的不重视......他说,不是他不愿意留下母亲的遗物,但是母亲在临终前,专门嘱咐他,在母亲死后,要他将母亲所有留下的东西全部烧掉,以免他睹物思人,过于伤神......” 吴摇凰深深叹气道:“这就是他给我的理由......” 苏凌闻言,哑然失笑道:“很好的......十分充足且情真意切的......花言巧语!” 吴摇凰叹息道:“现在我自然知道,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打消我的疑虑而编造的花言巧语,可是在当时,我如何能够知道呢?我还真的以为吴守道对母亲有深厚的感情,如他所说的那样,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亡妻......我甚至因为我怀疑他,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苏凌长叹一声道:“人带着太多伪善的面具,就像这吴守道,在青羽军的弟兄面前,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大哥,在青淄镇百姓面前,他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在你的面前,他又时刻表现出对你母亲所谓的深情......他有着太多太多的面具,甚至我觉得,有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哪张面具才是真的,哪张面具才是假的......直到,最后,他亲手撕下伪装,侵害了吴姑娘,才最终原形毕露......” “一个人作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表面伪善,实则在等待作恶的机会,因为这样的恶,很容易得手,不好防备......” 吴摇凰缓缓点头,却并未说话。 “那敢问吴姑娘,你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身世究竟又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吴守道抚养,他又是如何做了你十多年的父亲的......”林不浪疑惑地问道。 “呵呵,说巧不巧,我的姓氏跟苏公子一样,都姓苏......真正的名字应该唤作苏摇凰......”吴摇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竟然姓苏......”苏凌有些意外的脱口说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的父母就生活在广原城城郊一个唤作苏家屯的地方......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靠着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艰难度日的......” 吴摇凰又似补充道:“这也是那晚,吴守道亲口告诉我的......至于我父母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了......以后也不可能知道了......” 苏凌问道:“莫非吴守道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么?......” 吴摇凰摇摇头道:“不......不是吴守道不肯告诉我,而是......连吴守道他自己都不知道我父母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便是这个苏姓,也是他推测出来的......” “怎么会?.....吴.....额不,苏姑娘......” 苏凌刚改口,吴摇凰却淡淡摆手道:“苏公子,不必改了,吴摇凰就吴摇凰吧......” 她的声音和神情,显得十分的淡然,似乎对自己到底姓吴还是姓苏根本就无所谓。 苏凌顿了顿,方又道:“是......吴姑娘,既然吴守道收养了你,应该知道你父母的名字的,最起码对你的真正的家庭有一些了解的,为何......” 吴摇凰凄然一笑道:“苏公子啊,你还是把吴守道想得太过于善良了,你不要忘了,他们的出身是什么,是青羽军,是自诩的义军,当然大晋腐朽,应该有人反抗,但青羽军虽然反抗大晋,但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什么正义的......” 苏凌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一些。 “据吴守道所言,当初他们占据广原城后,那张太平为了修建他的太平宫,便强征了广原城周边的大部分百姓作为民夫,广原城周遭数百里,家家户户,男丁十有七八,皆被他们强抓了去......” “而吴守道与寇惟中在一次强征民夫之时,路过了苏家屯吗,走进了我亲生父母的家中......” 吴摇凰声音低沉道:“当时那个家中,只有我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再无亲人,母亲刚刚产下了一个女婴,不足百天,所以吗,一家人全靠家中唯一的男人干活,才能勉强度日......” “可是那吴守道和寇惟中虽然自诩青羽义军,但皆是大匪做事的秉性,如何管那许多,便要强征我的生父去做民夫劳力,母亲自然是不愿意,抓着父亲不放,苦苦哀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吴摇凰说到这里,眼中又充满了恨意道:“寇惟中多多少少还读过一些书,见他们实在可怜,便想着放过他们一马,原本吴守道是不打算放过他们的,寇惟中便搬出了张太平的法令,张太平说过,不能滋扰百姓......” 苏凌冷笑道:“张太平竟然颁布过这样的法令?不让滋扰百姓?!自己却带头修建宫室,大量征发民夫......实在是说一套,做一套吗,令人可笑!......” 吴摇凰幽幽一叹道:“苏公子不明白的,张太平以一介道士发迹,振臂一呼,当时的大晋数十万人响应,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他的口号太过打动人心了......” 苏凌闻言,好奇道:“哦?青羽军的口号是什么?......”林不浪一旁插嘴道:“公子我记得,是青鸟衔日,均焚帝阡。燎契覆赋,翼载万田......这四句话......” 苏凌闻言,吸了一口气,认真地思考着这几句话。 苏凌自然明白这四句话的意义何在。 那第一句青鸟衔日,青鸟便是青羽军头上插的三根青色鸟羽的来源,源自上古神鸟青鸟,同时也是那青羽军和张太平的代指。日,则为大晋天子。 青鸟叼住了讨厌,表明了青羽军撕咬和吞噬大晋王朝,推翻大晋皇帝的决心。 第二句均焚帝阡,更是语出惊人,在这样封建帝制思想统治之下,一个“均”字,已然是超前的思想意识了,超前的土地均分意识,“焚”字,表达了要摧毁旧的王朝秩序,重新建立一个新秩序——以均主导的新秩序。 帝阡,则更为简单直接,将均分的具体东西直接指向了天子的土地,也就是整个大晋土地。 第三句燎契覆赋,字面的意思就已经十分明了了,焚烧地契,推翻大晋的赋税政策。这是普通寻常百姓都能听得懂的意思。 可是,苏凌却看到了更为深层次的内涵。苏凌明白,大晋契约皆为丝绸墨字,征收粮食赋税时又用青铜制品的量器,二者皆为大晋统治阶层的吸血手段。燎契时蚕丝爆燃似受压榨百姓觉醒怒吼,覆赋是量器坠地响如百姓身上枷锁崩解。 第四句翼载万田。又重新将具体的意象回到了口号之首的青鸟身上,青鸟羽翼所过之处,托起了天下万千良田。 这一次,天下的万千良田再也不是大晋皇室所有,而是由青鸟的化身——张天平,赐个所有人的。 这种均田的思想,还有重新制定赋税规则的思想,竟然出现在了人人想着成为九五至尊的皇权无上的大晋,是苏凌决然想不到的。 当然,也是整个大晋百姓决然想不到的。 所以,张太平及其领导的青羽军才能振臂高呼,天下云集影从。 这个口号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苏凌是一个现代人,拥有现代人的意识和思想,所以当现代人回看整个数千年的封建帝制王朝的时候,得到的最大的启示是,一个时代若要永不落幕,那这国家的每一片土地,就应该掌握在每一个百姓的手中,百姓是土地的主人,也是国家的主人。 所以,这短短的四句口号,带给苏凌的震撼,不言而喻。 吴摇凰看苏凌吃惊的模样,格格娇笑道:“怎么,苏公子听了也动心了不成,是不是后悔自己晚生了这许多年,竟然没有赶上,要不然,你也加入青羽军去了?......” 苏凌摆手一笑道:“口号这玩意儿,谁都会喊,实际的可真就说不准了......”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苏公子慧眼如炬,的确是被你言中了,那张太平最初实力还不够强大的时候,的确做了一些有益的事情,均田、免税,杀赃官,屠那些为富不仁的门阀,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所以,在很短的一年多光景,便发展了数十万的人马......所过州郡府县,一战而摧之,那些大晋守军望风而逃......” “但是好景不长,待他占据了济州最繁荣的广原城后,便被富贵迷了双眼,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更征发民夫,大兴宫室......自此,青羽军所作所为,与强盗无异......” 苏凌摇头叹息道:“唉,泱泱华夏,平民,尤其是农民起义的,往往便会在荣华富贵上,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吴摇凰心中一动,朝苏凌赞叹道:“苏公子这一论,却是一针见血,令奴家钦佩!” “虽然那张太平颁布过一些所谓的法令,要求青羽军不能滋扰百姓,可是一则他不过是惺惺作态,二则当时青羽军已经军纪败坏,加上各处吃了败仗,所以这些青羽军完全不把所谓的法令,当成一回事儿......”吴摇凰道。 “如此看来,那寇惟中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法令,的确难能可贵啊......”苏凌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原本,吴守道已经打算放过我的父母了,可是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我,忽地哇哇大哭起来,惊动了已经转身欲离去的吴守道,那吴守道当时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地又转头回来,大步地走到襁褓之前,朝还是婴儿的我看去,据他所说,当时不知为何,正在哇哇大哭的我,看到他非但不怕,竟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却葬送了我父母的性命啊!他不顾一切的要将我抢夺走,带回广原城中抚养,更说从此之后我便是他吴守道的亲生女儿了......我的亲生父母如何肯依,先是哀求,见他无动于衷,后来便咒骂他,他恼羞成怒,将我的父母用刀砍死.....然后将还是婴儿得到我抱走,一把火烧了我父母的茅屋......” 吴摇凰一脸凄楚,低头不语。 林不浪不解问道:“吴姑娘,我有些不明白,那吴守道不过是青羽军将领,真的会如此喜爱小孩儿么?就因为还是婴儿的你朝他笑了笑,他就喜爱上了你?......还因此害了两个人,烧了房舍......” 吴摇凰淡淡地看了林不浪一眼,方道:“林公子,你不明白的......当时吴守道已然年仅四十,其妻病榻缠绵,早已病入膏肓,膝下没有一男半女,反观那寇惟中,不但有一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儿,寇夫人更是又身怀六甲,所以,每每提起此事,吴守道就心中十分不快,想要孩子想得几乎要发疯,他见我还是婴孩,就一点不怕他,还正哭着见到他竟然笑了起来,便偏执地认为,我与他有缘,所以不顾一切,想要将我掳走......” “当然,这是表面的原因,也是后来他用来搪塞寇惟中的理由。其实那晚他占有我之后,告诉了我为什么他不惜杀了我的亲生父母,烧毁茅屋,也要将我掳走带回去抚养的真正原因......”吴摇凰幽幽说道。 苏凌忽地眉头一蹙,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了,吴姑娘你乃先天元阴之体,吴守道他应该是涉猎过这方面的书籍或者古卷,知道元阴之体,对他来讲,意味着什么!......” 吴摇凰使劲地点了点头道:“苏公子此话一针见血,就是这个原因,才促使他不顾一切,不惜杀了我父母两人,烧了茅屋,也要将我掳走......从那时起,他收养我的目的就不纯粹,就已经在筹划,他夺走我清白的那一天了......” “那夜,他歇斯底里的吼着,他说他忍着、等着,等了我这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他说,以后我就是他的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的......”吴摇凰声音有些颤抖道。 “那寇惟中呢?当年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还有他应该是知道你的身世的,为何他一直将此事隐瞒下去,不告诉你实情呢......”林不浪问道。 “当年寇惟中和吴守道是结义兄弟,虽然寇惟中本人不喜欢杀戮,但是整个青羽军从上到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吴守道杀人放火的事情,他也就见怪不怪了,他只能做到他自己不动手,但若要他阻止,他却是不会的......” 吴摇凰顿了顿又道:“一则,吴守道是他的结义兄弟,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寇惟中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百姓,而得罪他的兄弟;二则,寇惟中其实是十分了解吴守道膝下并无子嗣的,他也知道吴守道做梦都想要收养孩子......毕竟他的妻子,一直都没有生育,而且也快要死了,他要在他妻子临死前,让她看一眼孩子,好让她安心......所以,寇惟中并没有阻止吴守道的杀戮......” 吴摇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至于寇惟中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真正的身世,我想或许是当时我亲生父母被杀之时,他就在场,更是亲眼目睹惨绝,而并未阻止......而且还隐瞒了我这么多年,不阻止便是默许,他无法向我交代......” “另外,他儿子寇洛弘可是与我有婚约的,一旦他挑破此事,我与他们寇家必生嫌隙,而且将无法在吴家自处......所以,为了他儿子,寇洛弘,他也只能选择隐瞒......” 吴摇凰声音低沉,但却十分冷静的分析着,苏凌看在眼里,心中十分赞赏吴摇凰的分析能力,在如此情感巨大波动之下,还能保持冷静,分析得入情入理,实在难能可贵。 “自此之后,我便被吴守道霸占,几乎日日夜夜的承受他丧心病狂的折磨......每次都让我痛苦不堪......吴摇凰,今生今世,再也无法用冰清玉洁来形容了,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从头到脚,都是脏的,无论用什么方法,如何去洗......也再无法洗净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虚伪小人做将军 “吴姑娘......林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林不浪主动开口问道。 吴摇凰朝林不浪淡淡一笑道:“之前都是苏公子主动开口相问,林公子往往不怎么开口说话,这一次,却是林公子当先开口,实在是有些罕见啊......不知林公子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来便是......” 林不浪的性子直率,从来不会掩饰,单刀直入道:“吴姑娘,你曾说过,被吴守道那个禽兽夺去了清白之身后,你想过去死......但是当时吴守道制住了你周身穴道,使你动弹不得......可是,林某想到,那吴守道绝无可能一直制住你的穴道吧,你的穴道总有解开的时候......当你的穴道解开之后......你想如何,应该再无人阻止了吧......” 吴摇凰闻言,便已经明白了林不浪话中的意思,她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道:“林公子这话问的好,奴家可以不可以理解为,林公子的意思是,既然我的穴道解开了,吴守道也不可能一直看着我,我完全可以选择自戕而死......为何要留着残花败柳的不洁之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死,是也不是呢?......” 林不浪稍微一愣,随即解释一般道:“吴姑娘对林某所言,稍有一些误会,林某的确有些疑惑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受了如此大的大侮辱,已经到了无法承受和崩溃的边缘,却没有选择死,而是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据姑娘所言,那吴守道并非只伤害了你一次,而是其后不断地伤害你......你也一直活在屈辱和折磨之中......想来那样的生活定然是暗无天日的......为何姑娘不选择自我了结,或许这对姑娘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呢?......至于姑娘所言,你所谓的残花败柳的不洁之躯,林某人断无此意......” 林不浪顿了顿又道:“事实上,林某人眼中,吴姑娘是否被人夺了清白,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心是清白的,做事无愧于心,在林某心目中,吴姑娘依旧是个好人......” “当然,若心是不分黑白的,就算人再如何清白,也也逃不过天道惩罚!......” 吴摇凰闻言,鼓掌赞叹道:“林公子此言,说得精彩......不加掩饰,道理却浅显易懂......吴摇凰受教了......” 说到这里,吴摇凰叹了口气,方幽幽道:“不瞒两位公子......吴摇凰从失去清白之身那一刻起,无时无刻不想着自戕而死,就如林公子所言,一旦我死了,就再也不会被吴守道羞辱和折磨,我也就算解脱了......” “可是......” 吴摇凰忽的抬起头,深深的看向苏凌和林不浪,然后一字一顿的说道:“敢问林公子、苏公子,假如吴摇凰真的当时选择就死,真的就可以解脱了?......” 不等苏凌和林不浪回答,吴摇凰便又道:“在我看来......不尽然吧!” 苏凌闻言,淡然一笑,并没有因为吴摇凰这样回答而感到意外,却道:“愿闻姑娘高论......” “人活着,什么都可能实现,什么也都可能做到......可是,人一旦死了,神魂俱灭,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吴摇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吴摇凰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也不敢死,亦......不能死!”吴摇凰声音十分坚定的说道。 “我之屈辱,是吴守道给我的,除我自己的屈辱之外,我还背负着寇洛弘的血仇,背负着我亲生父母的血仇......吴摇凰一人微不足道,死不足惜,可是寇洛弘之仇,何人来报?我父母的血仇,何人来报?......若吴摇凰真就这样不管不问的去死,可会安心?待到了地下,又有何颜面去见那些先我而死的至亲之人?......” “我若死了,我身上的秘密,吴守道的秘密,将再无大白于天下的机会,吴守道更是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大患,他将更加的肆无忌惮,他甚至会更加的作恶多端,一则,他可以利用出卖结义大哥寇惟中获得的朝廷实权武官的便利,鱼肉百姓,招募私兵,甚至有朝一日,野心勃勃,逐鹿天下......” “事实上,他真的有这样的野心,在之后很多的时日,我与他相处时,他便说过无数次这样野心勃勃、丧心病狂的话来......每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要搭上一句咒骂寇惟中胸无大志的话来,更大言不惭地对我说,待他成就一番霸业,便要封我为后,要我乖乖听话,好好与他做一对长久夫妻......这样的话,他说过多少次我都不记得了,他就是这么恬不知耻!......” “另一则,他所修炼的邪功,威力惊人,他由于与我双修,对他的功力增长大有裨益,尤其是最初的时候,我体内的元阴之气,比较纯粹,所以被他吸收之后,他的境界和内息修炼十分的迅速,不过断断三个月不到,他便从七境突破至八境,虽然后来,在他贪得无厌的索取之下,我体内的元阴之气几乎被他吸收殆尽,气息变得越加驳杂,他的境界进展有所放缓,但还是比他单纯的修炼,要快上不知道多少......” 吴摇凰说到这里,秀眉紧蹙道:“莫说是他,就是我......在与他被动双修后,自己的内息和境界都提升很大,到现在我靠着自己的修炼,境界就已经到了九境......若是他一直活着,加上他一身强横邪功,现在是什么境界,根本不敢想啊......” “所以这也是他的另外一个野心......他不但想要做天子皇帝,更想要以自身邪功修炼为天下第一无上宗师,从而制霸整个武林江湖......若真的被他做到了,或者就算做不到全部,能做到一些,无论是大晋普通百姓,还是江湖武林同道,都将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所以,吴摇凰比谁都明白,吴摇凰还不能死,便是还有三寸气在,也要活下去......最起码,在吴守道没有死之前,我没有复仇之前,我不能死!......” 吴摇凰一口气的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林不浪听了,都不由得被折服,使劲地点了点头。 苏凌也摇头叹息道:“吴姑娘以身饲虎,虽然有报私仇的原因,然而无论是阻止他割据一方,还是称霸武林,都是不是为了你个人......此中艰辛,吴姑娘所忍受的折磨,真的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请受苏某一礼!” 说着,苏凌朝着吴摇凰正色拱手。 吴摇凰赶紧摆了摆手道:“苏公子言重了,其实我没有苏公子所说的那么伟大......我不过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女娘,我的执念,就是要吴守道死,还要死在我吴摇凰的手上!......” “其实......我曾经想过,一切都不再顾及了,不如去死......当第二天,吴守道将我折磨够了,他这才将我的穴道解开,命几个老嬷把我送回闺楼,然后房门落锁,将我关了起来......我一个人在房中,害怕、恐慌、羞愤、痛苦,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来的时候,我就真的想自杀而死......所以我找了一枚匕首,将它对准了我的心口......” 说着,吴摇凰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枚匕首道:“喏,就是今晚我随身携带,原本想要刺杀你们的这匕首了......” 苏凌和林不浪看去,却见这匕首短小但极其锋利,其上冷光凛凛,锋芒尽显。 但与其他的匕首不同,这匕首的柄端,缠了一层火红色的纱绸,竟然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秀气。一看,就是爱美的女娘随身所用之物。 “好快的匕首......”苏凌脱口赞道。 吴摇凰淡淡道:“这匕首是我锋利的兵刃,那吴守道便是死在了我这匕首之上......” 苏凌和林不浪一脸的意外,决然没有想到,这枚小小的匕首,竟然杀了一身邪功以至九境的吴守道。 “当我拿起这匕首想要自戕之时,门前突然传来极低的话音......”吴摇凰道。 “是谁?......”苏凌脱口问道。 “是祁三!......”吴摇凰道。 “怎么会是他......”林不浪有些意外道。 “祁三在门外声音很低对我说,他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他说,那吴守道丧尽天良,犹如禽兽,竟然对我做出此等不耻之事,更是出卖兄弟,为了高官厚禄,良心尽丧......他和很多当年跟随吴守道的兄弟,现在已经恨他入骨了......” “他告诉我,吴守道已经变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义气当先的大哥了,现在祁三和祁三的兄弟们,心中都憋着一股恨,想要杀了吴守道,为死去的兄弟,还有寇惟中一家报仇雪恨......” “可是他知道,现在吴守道功力已经远远高于他们,怕是祁三与那几个护院一起联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杀的了一身邪功的吴守道,再加上,如今朝廷对吴守道颇为重视,一旦他们贸然出手,真的能杀了吴守道,也会惊动朝廷,到时候怕是他们也死无葬身之地......所以现在他们还没有实力动他......” “他还告诉我,吴守道不该死在他们手中,他死在我吴摇凰的手中,意义远大于死在他们手中......所以,他告诉我,一定要隐忍,忍受一切的屈辱和折磨,只要活下去,想尽办法博取吴守道的信任,让他觉得我已经完全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他才能对我掉以轻心,然后,只要时机一到,到时候,只要我振臂一呼,他会和所有想要复仇的兄弟一起,听从我的命令,杀了那吴守道的......” “而现在,我必须隐忍,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吴摇凰说到这里,似感慨道:“所以,我能够活着,多亏了祁三和那几位店里的兄弟,若不是他们暗中的帮我,鼓励我......我也不可能坚持下来,活到今天的......” 吴摇凰说罢,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满是对祁三和那几个店里的伙计的感激神情。 苏凌点了点头道:“看来,祁三他们果然忠义......吴姑娘亦能为了他们,舍去自己的性命......所以姑娘放心,等咱们一同回了客栈,苏某定会话付前言,放了祁三他们......” 吴摇凰这才感激地朝苏凌施礼。 “所以,正是有这些原因,还有祁三他们的劝阻,我最终才选择隐忍下来,并未寻死......”吴摇凰道。 苏凌又道:“所以,后来你杀了吴守道,虽然杀了他,也定然不容易吧......”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苏公子说得不错,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开始的十几天,那吴守道一直将我锁在房中,除了一日三餐,又一些老嬷送些吃食,不仅如此,我的房门前,还有几个被他收买的爪牙对我进行严密的看守,我在房中的一举一动,都由他们随时向吴守道汇报......” “渐渐地,吴守道发现,我越来越不反抗,越来越顺从,甚至于他来找我,我还会渐渐地迎合他......所以,他也开始慢慢地对我放下了戒备之心......” “他曾经试探地问我,为什么我似乎越来越不反抗了,而且越来越懂得如何做才能讨他欢心了......” “我便违心地告诉他,我说,我不过是一介女娘,无依无靠,所有的亲人都死绝了,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吴守道了,毕竟我们之间,无论我了情不情愿,我跟他都有了肌肤之亲,这是事实......” “所以,自古以来,嫁夫随夫,虽然之前,我一直认为他是我的父亲,但是当我知道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之后,便渐渐地接受了,现在在我眼中心中,他便是我下半生可以依靠的丈夫......只要能让他欢心,我吃尽穿绝,不仅是高官的夫人,更有可能是武林盟主的夫人,这样的地位,换做谁,谁不心动呢......” 苏凌闻言,缓缓点头道:“吴姑娘,你实在太不易了,委屈你了!......” 吴摇凰摇摇头道:“也没有什么委屈,那吴守道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假,但是他也是真心的迷恋我......见我真的似乎逐渐被他‘降服’,他也就对我越加的放松了戒备,先是撤去了一直在门前的看守,这样一来,我虽然还是出不去,但祁三他们可以随时来与我通气,告诉我外面的事情......也是祁三告诉我我才知道,朝廷对他的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任命他为大晋秉中将军,虽然是杂号将军,却在官秩上位比府台大人......而且,允许他不入朝为官,以吴氏山庄为秉中将军府......” “呵呵呵,朝廷也是够昏庸的......”林不浪冷笑一声道。 “呵呵,这样的事情,自先帝一朝起,早已经屡见不鲜了,朝廷卖官鬻爵,一时成风,上至前后左右重号将军,下至一郡郡守,一县县令,只要你肯花银钱,花多少,就能买相应的官来做......无非是做了官之后,将买官所花的银钱,从百姓身上再搜刮出来罢了......像吴守道这样的,所谓的朝廷秉中将军,当时就有八九个之多......”吴摇凰不无讽刺地说道。 “大晋的吏治,就是这样腐败下去的......这个朝廷,真的是病入膏肓了,那刘端现在是没有什么实质的权利,若是真如先帝那般,还有些实权,我想他也不会介意,这种做法......”苏凌淡淡道。 “那吴守道可不是一个轻易就满足的人,虽然秉中将军这个官职,他基本满意,但是我说过,他野心勃勃,还想以吴氏山庄为据点,发展他自己的人马和势力,与天下群雄逐鹿......所以,为了能够笼络人心,树立自己的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的形象,他想了更加阴毒的手段......”吴摇凰又道。 “更加阴毒的手段?什么手段......”苏凌问道。 “祁三告诉我,吴守道利用手中的权利,开始为青淄镇中的大户官绅等罗织罪名,更与县台、府台串通,三人沆瀣一气,将济州许多的大户,甚至一些较小的门阀,有时干脆就是普通的百姓,诬陷为青羽军余孽,然后以朝廷的名义,将他们抓捕入狱吗,然后查抄他们的家宅,搜刮他们的钱财......然后在以秉中将军的身份,做出一副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的姿态,去见深陷牢狱的这些人,告诉他们,他是身不由己,朝廷腐败,下了命令,他不得不如此做......” “之后,他再暗示这些人,只要他们愿意花银钱,只要花得多,他便可以为他们冒险请命,保他们不死,免去牢狱之灾......” ”所以,最初之时,很多官绅大户、中下门阀都被他所蒙骗,还以为他真就是大义凛然,为了他们甘愿冒风险,所以便散尽家财,想着让他疏通关系,于是......越来越多的不义之财,入了吴守道和县台、府台的口袋里......仅仅这一项,吴守道便迅速地积累了许多财富......而这些被关押的人,散尽家财后,最后被放出来,对朝廷便越来越恨之入骨,却对吴守道感恩戴德,甚至表示愿意追随他......” “不仅如此,吴守道还惺惺作态,动不动便布施百姓,甚至送钱送粮,反正所用的钱粮,也不是出自他身上,他自然不可惜......所以,这样一来,吴守道的声名鹊起,不仅整个青淄镇,甚至整个济州都在传扬秉中将军吴守道,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 吴摇凰说到这里,一脸的讥讽和不屑。 苏凌闻言,却是冷笑道:“呵呵,好一场闹哄哄的乱局......卸磨杀驴,那些被宰的驴,还对要宰它的人,歌功颂德,鼓吹声誉......吴守家简直是所有伪君子厚黑学一道人士的鼻祖先驱啊!” “可是,时辰久了,吴守道这样的做法必然会露出马脚来,有些人便怀疑这是吴守道自己唱的一出戏......这些议论传到吴守道耳中之后,吴守道顿时勃然大怒,便对这些人下了死手,所以,后来有一段日子,很多的大户乡绅门阀,总被大匪洗劫一空,全家皆死,要不然就是全家都被定为青羽军余孽,诛灭三族......” “其实,这些都是吴守道一手做下的......由于祁三是总护院,吴守道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他,再加上,祁三表面表现得对吴守道忠心不二,马首是瞻,所以被吴守道视为心腹,不但坐牢了总护院之位,更是无论吴守道要找谁的麻烦,要杀谁,都不会瞒着祁三......” “祁三也会在每次所谓行动之后,悄悄地留下些证据,并一一地记录在案......”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煎熬与希望 “祁三果真是有心之人,这样做的话,风险还是很大的......他宁愿冒着风险,还帮吴姑娘收集吴守道的不法证据,此人果然值得信赖!......”苏凌赞叹道。 “所以,自从我接手了整个吴氏山庄之后,对于祁三,我从来都是无条件地信任他......他本身就有功夫,随着他不断地刻苦修炼,现在的修为境界,也是吴家客栈之中,仅次于我的存在......只是,他没有很正式地修习过内息心法,在这上面有所拖累,所以一直无法突破瓶颈......”吴摇凰道。 苏凌暗暗地将此事记在心中,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随着我不断地迎合吴守道,更越来越顺从于他,他彻底的打消了对我的防范和怀疑,大约在三个多月以后,我终于被他放了出来......那一天,我走出自己的房间,阳光十分温暖,照在我的身上,驱散我浑身的冰冷,我抬头看向太阳,那太阳的阳光,竟然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不长的一段日子,我身边的人和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一场噩梦,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那就是一场梦,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可是,人非,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所有的,我看得到的,亦或者,我看不到,都已经改变了,我终将回不到以前了......” “吴姑娘总算是大难不死......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命运虽然对吴姑娘不公,却还给了你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林不浪忽然缓缓说道。 苏凌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不浪,他不曾想到,如林不浪这般不善言辞的人,竟然说出这样对他来说,从不曾说出的话来。 这似乎不太像这小子的风格啊。 不会是这小子真的中了吴摇凰的魅术了吧,那温芳华,不得第一个跟我急眼啊...... 现在的吴摇凰,有关于她的身世,青淄镇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有祁三他们的身世经历,蔻丫头的身世以及蔻丫头所说的哥哥,这些事情,苏凌已经基本搞清楚了。 可是苏凌明白,除了这些,有关于吴摇凰和蔻丫头的更深的一些谜题,还是没有解开,这些答案,只能由吴摇凰自己来揭开。 至于吴摇凰所说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苏凌不想去分辨。 苏凌甚至觉得,吴摇凰所说的一切,都有极大的可能,完全是真的。 因为,没有一个女娘,会愿意拿自己的清白去撒谎。 当然,不包括苏凌之前所生活过的时空。 但是,苏凌明白,在这个大晋,这个道理是绝对的,也是肯定的。 毕竟,一个女娘自己的清白,在这个时代,是她们极为看重,也极为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苏凌缓缓开口道:“吴姑娘,就算你因为被迫与吴守道双修,你的功夫和境界进展很快,但是魅术这东西,如果没有人传授,怕是你不会无师自通的吧......不知传授吴姑娘魅术的人,又是哪一位呢?......” 吴摇凰先是一怔,随即一脸恭敬的神色道:“说起来,传授我魅术的人,我应该称之为师尊......而且他不仅仅传授我魅术,更是教我了一些上乘的身法和功夫,这也是我后来能够打败吴守道的原因之一......”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便开口问道:“应该称之为师尊......吴姑娘这句话似乎有深意啊......”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我这位师尊,虽然传授了我魅术和上乘的功夫,但是却始终不肯收我为弟子,若不是我苦苦的恳求之下,他才勉为其难的答应,收我做记名弟子......这记名弟子,自然不算是正式的弟子,所以,我才在师尊前面加上了应该二字......” “原来如此,看来吴姑娘亦有奇遇啊,但不知这位传授你魅术和功夫的高手,又是哪一位呢......”苏凌问道。 “我这位师尊,他不是大晋中土人士,而是一位蛮族人......”吴摇凰缓缓的说道。 苏凌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了一个人,难道吴摇凰所说的她的师尊,难道是他? 可是,这个人,苏凌印象中并不会什么魅术,而且他还是个男人,苏凌始终认为,魅术自然是女子才能修炼的...... 因此苏凌没有将他心中所想之人的名字说出口,只是问道:“吴姑娘是如何遇到他的呢......” “唉,此事说来话长......那吴守道对我放松警惕和戒备之后,我一切的生活又回到了当初的模样,甚至因为我与他之间毕竟有了那层关系,他对我也比之前上心了许多,毕竟他也怕我万一真想不开,再自杀了,那他的邪功便再也没有我体内的元阴之气作为补益了......所以,我倒也吃喝不愁,穿金戴银,俨然富家夫人的模样......”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最开始的时候,我与他为了遮人耳目,便依旧以父女相称,只有他身边的极少数心腹了解内情......知道我与他之间,根本不是真正的父女关系......而我,也尽力的配合他,在所有人面前,我们表现的父慈女孝,我对他恭恭敬敬,他对我也是如长辈一般疼爱......所以,当时我们这一对父女,竟然还一时被传为佳话......” “所有人都知道,青淄镇有一对父女,都是青淄镇最大的善人......” 说到这里,吴摇凰苦笑一声道:“苏公子,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讽刺......” 苏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好在吴摇凰并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叹息了一阵,又道:“后来,渐渐地,也许是他的心腹不经意间透露了出来,又或许是我与他相处之时,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做出一些不属于父女之间的逾矩的动作和行为,而且,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去我房中,虽然不是每次,但总是会被山庄的仆人丫鬟撞见......一个父亲,每夜必去女儿房中,而且一待就是一整晚,尤其房中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响动......这自然而然就会被人看出端倪来,于是久而久之,我与他之间的秘密,几乎整个山庄都尽人皆知了......” “所以,每当我外出采买或者散心,走在青淄镇上,总会有一些人在我面前指指点点,我更是听到过不少难以启齿的议论......而我,表面上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中有羞有愤,有时候,我都有些麻木了,我甚至不知道我这样逆来顺受,究竟是为了等待杀吴守道的机会,还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逐渐地沉沦下去......” 吴摇凰说着,整个人的神情变得凄苦无比。 “好在,祁三他们始终对我无比的信任,只要他们不误解我,一切对我来说,真的没有什么......”吴摇凰喃喃的说道。 苏凌也点头道:“生活的安逸和一切的习以为常,都会逐渐磨平一个人锋利的棱角,可是只要热血还在,只要心中没有失去自己的目标和执念,那么你最后的希望,终将会实现!” “到后来,吴守道见我与他之间的隐秘的关系,已经被大多数人都知道了,索性也就不再隐瞒了,大庭广众之下,也会对我情不自禁地搂搂抱抱,甚至动手动脚,有的时候我与他外出,更是同乘一匹马或者轿子,毫不避嫌,所以关于我跟吴守道所谓的不伦关系,更是在整个青淄镇传得沸沸扬扬,不堪入耳......” “而我的心在滴血,可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不得不做出十分放荡的模样,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对他的搂抱丝毫不抗拒......所以,青淄镇都传扬遍了,我......吴摇凰,是这天下,最不知羞,最没有廉耻的女娘......” 吴摇凰说到这里,忽地自嘲一笑道:“无所谓了,每个人都有一张嘴,他们说什么,我自然没有办法管......有些人是看不惯,有些人不过是哗众取宠,说一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寻找刺激罢了......说罢,随他们说去......” “我在山庄之中,俨然以庄主夫人自居,将山庄一切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吴守道的欢心,吴守道更是当着山庄中的很多人,毫不避讳地称我为贤夫人,贤内助......” “其实,这也是我复仇计划中重要的一步,就是要一步一步的取得吴守道的信任,然后暗中将山庄牢牢地控制在我的手中,然后暗中挑拨吴守道与那些死忠于他的爪牙之间的关系......只有这样,我才会在最终的复仇中,成为最有利的一方......” 林不浪却摇头道:“唉......可是吴姑娘,你这样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啊,一个女娘的名节,可是极为重要的......” 吴摇凰淡淡一笑,幽幽道:“我不在乎......只要我觉得值得,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再说,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爱之人,失去了一切我可以失去的东西,区区名节,我还害怕失去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复仇!......” “后来,整个青淄镇都传扬开了,而且吴守道诬陷乡绅大户们为青羽军,从而敲竹杠的事情,也逐渐被更多人知晓,人们开始越来越看清了吴守道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吴守道最后终于红了眼......开始了疯狂的屠杀和报复......” “他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在青淄镇外十里的山中养了几百人的死士,这里面几乎都是绿林大盗,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身上背负的命案最少的也有数条......吴守道不惜重金豢养他们......所以,吴守道见无法压制青淄镇百姓的议论,便狠下心来,开始了疯狂的报复......” “如何报复,难道他想要与整个青淄镇为敌?......那未免有些太过嚣张了吧......”林不浪道。 “呵呵,他让这些亡命徒假扮成流寇麻匪,然后劫掠青淄镇,三天一次小劫掠,五天一次大劫掠,往往一次行动,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不过一个多月,青淄镇人心惶惶,丧命的丧命,家破人亡的家破人亡,不计其数......”吴摇凰十分痛心的说道。 “好一个恶徒,竟然如此为祸一方,荼毒百姓!......”苏凌恨声道。 “如此频繁的劫掠,青淄镇百姓苦不堪言,而县台府台,吴守道早就打点过了,他们那等官职,也不敢管秉中将军的事,所以,无论百姓如何告官,他们也没有发一兵一卒,甚至连捕快都未曾见到一个......” “这下,青淄镇的百姓为了活命,开始了大批大批的逃亡,到最后,能跑的都跑了,偌大的青淄镇只剩下了少的可怜的老弱病残.....他们没有力气逃走,只能在青淄镇等死......” “于是,原本济州与充州交界最繁华的大镇青淄镇,从此败落了,最终变成了如今破败萧索的模样,整个青淄镇几乎看不到多少百姓,宛如鬼镇一般......”吴摇凰无比痛心的说道。 “唉......天作孽,尤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吴守道,死有余辜!......”苏凌长叹道。 “就这样,青淄镇几乎成了吴守道豢养死士和私兵的一家之地。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数年过去,大晋风雨飘摇,天子也换成了刘端,王熙乱国,又被二十八路义兵杀死......到后来,朝廷之中又出现了清流和保皇一党,更有多家豪强势力,割据不断,纷争不断......”吴摇凰道。 “可是,那吴守道却是善于钻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与朝廷清流一脉攀上了关系,更由于其惺惺作态,以君子自居,投那些自诩清流的朝臣所好,因此深得他们的器重,吴守道的秉中将军,始终坐得十分牢靠......”吴摇凰苦笑道。 “呵呵,这里竟然还有清流的事情......看来这些清流一派,果真是一群沽名钓誉,好坏不分,徒有虚名的蠢货!”苏凌满是讥讽地冷笑道。 吴摇凰又道:“随着我体内的元阴之气不断被吴守道所吸收,他修为境界已然突破了九境,最后踏入了九境大巅峰,离着尚品宗师,也只差临门一脚......我表面之上,在他面前十分高兴,但内心备受煎熬,我熬了这么多年,吴守道不但势力没有减弱,反而渐渐坐大,自己的实力也突破了九境,我虽然当时已是七境,但在他面前还是太弱了,而且我所会的功夫,还是当年寇惟中和吴守道交给我的......我越来越觉得,报仇之于我来说,越来越渺茫了......” “可就在这时,我又经历了一场几乎到了丧命地步的危机......”吴摇凰缓缓道。 苏凌一皱眉,暗道,这魅惑的女娘,看起来性情泼辣,直来直去,却不成想,竟有如此坎坷的遭遇,实在令人唏嘘。 “不知吴姑娘遇到了什么样的危机......”苏凌问道。 “过了这数年,我体内的元阴之气逐渐枯竭,渐渐地变得驳杂起来,吴守道能吸取的至纯元阴之气越来越少,他练的那邪功更是进展的速度越来越慢......”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他也不例外!......”吴摇凰道。 苏凌和林不浪闻言,皆是一尬,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吴摇凰格格一笑道:“两位切莫如此.....我绝无讽刺二位的意思......” “明白,明白......”苏凌尴尬笑道。 “渐渐地,他开始对我不感兴趣起来,我毕竟是装作迎合他,这许多年过去,我也厌倦了,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怎么在山庄待了,往往几天几夜都不曾回来......我让祁三暗中名跟踪打探过,才知道,他不知何时迷恋上了济州城中的一个风尘女子,那风尘女子自然与循规蹈矩的女娘们不同,自然有她的手段,所以吴守道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吴摇凰道。 “最初之时,我乐得他如此,他迷恋那风尘女子,我便少些他的折磨,而我也可以趁着他不在山庄的时机,暗中积蓄我的力量,与祁三他们商议谋划复仇的事情......” “所以,在那段日子里,我与祁三他们暗中定计,挤走了不少吴守道原本死士,那些人以为我是实质上的庄主夫人,所以我要挤走他们,就是庄主吴守道的授意,所以大多数人还是走了,只有少数的一些人颇为顽固,无论我如何施展手段,他们就是不离开山庄......” “没有办法,我只有联合祁三他们,在夜里暗中对他们出手,庆幸进展顺利,这些一根根刺,被我和祁三他们一个个地杀掉,彻底的拔除......而吴守道却并未觉察,毕竟他一门心思在那风尘女子的身上......而且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认为的任他摆布的女娘,我吴摇凰,会暗中做下这些事情来......” “可是好景不长,当我觉得我离复仇不远的时候,那一日,吴守道回到山庄,身边还跟了一个风骚的女娘,便是那烟花巷中的风尘女子......而她,取代了我的地位,深得吴守道的欢心,我渐渐地被吴守道所厌恶,更被那风尘女子视为她上位的眼中钉,肉中刺......” 吴摇凰无奈地叹息道:“我只是为了报仇,而且我对吴守道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虚以委蛇,根本不可能跟这样的女娘争宠......可是,这些话,我不可能跟那个女娘说,我坚信,一旦我跟那个女娘说了实情,转头间,她必会出卖我,向吴守道告发我的一切.....那我这许多年的隐忍,我一切的复仇计划终将破灭......” “而这种状况变得越来越糟,越来越糟......到最后,我甚至听祁三暗中告诉我,那吴守道已经对我动了杀心,觉得我实在碍眼,加上那女娘不断地向他吹枕头风,他想要杀了我......” “我顿时陷入死局,那一段,我过得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害怕某个时刻,吴守道对我出手......所以,我整日以泪洗面,听着山庄前面,那女娘跟吴守道享乐的莺莺燕燕,无比煎熬......” “那也我对月消愁,泪水长流......便在这时,我忽然感觉有一道人影在我眼前一晃,警觉之下,我甩出了藏在袖中,用来对付吴守道的金镖......这金镖也是我暗中练了许久的......岂料那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轻描淡写的便躲过了我射出的金镖......” “月光之下,我看清了那个人,那个人一头雪白如瀑的长发,看面容,似乎很年轻,但举手投足间,又似乎饱经岁月沉淀,显得十分的沉稳,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的穿着和打扮,与大晋百姓迥异,像是异族人......” “我问他是谁,来此究竟何干......” “那人却淡淡笑着要我不要问他是谁,他说,他知道我一切的事情,他也知道我想报仇,他告诉我,他可以帮我复仇......只要我愿意相信他......” 吴摇凰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个人,便是我的师尊,我所学的上乘功夫和心法,还有魅术吗,皆是他传授给我的......”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师妹 “你被吴守道严密监视,而且他的功夫境界当时虽然未及九境,但已经小有所成了,你师尊竟然还能传授你功夫和心法,甚至还教你魅术?难道不会被吴守道发觉吗?”苏凌有些疑惑地问道。 林不浪也插言道:“还有这魅术,本就是魅惑人的手段,我只听说过擅长魅术的,且有一定造诣的,都是些长相颇为娇媚的女娘,还从未听说过男人擅长此道啊......” 吴摇凰淡淡一笑道:“两位公子有这样的疑问,也属正常,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吴守道不会发觉,我自己思量着,一则可能那段时间,那吴守道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整个人已经被那风月场里的女娘所迷惑了,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我,另一则,是我师尊的境界很高很高,他刻意的收敛心神的话,吴守道根本就发觉不了他......” 苏凌闻言,忙问道:“敢问吴姑娘,你师尊的修为境界几何?......” 吴摇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始终看不透我师尊的境界到底是什么,他所练的功夫和心法,也异于我们大晋中土江湖人,而且,似乎他们部族,并不以我们通常的境界来划分......” “至于林公子所言的魅术乃是女娘练就的,这句话有些太绝对了吧......当然,在没有遇到我师尊之前,我的确也认为魅术乃是女娘专修,直到我师尊用出他高超的魅术之时,我才发觉,一个男人,若是施展极其高超的魅术,简直比女娘更有吸引力,也更致命......而且,他所施展的魅术,与大晋的魅术路子也不相同,我曾问过师尊,他的魅术从何而来,师尊告诉我,他的功夫和心法,包括魅术,都源自他们部族的巫术一脉......中原江湖人士,定然是不会的......”吴摇凰似解释般的说道。 “原来如此!......大晋幅员辽阔,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这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苏凌点头感叹道。 苏凌对吴摇凰的师尊越发感兴趣起来,总觉得,从吴摇凰的描述上,自己感觉她这个师尊,真的好像自己的一位故人...... 苏凌留了一个心眼,并未直接问出来,而是旁敲侧击道:“敢问吴姑娘,最近可曾见过你的师尊?......” 吴摇凰先是一怔,极快地用目光扫过苏凌的脸庞,随即刻意地掩饰道:“师尊不是大晋中土人士,平素神龙见首不见尾,摇凰已经很久未见过他了......” 吴摇凰的眼神虽然很快就恢复正常,却被苏凌即刻洞察,苏凌心中的把握有多了几分,随即胸有成竹一笑道:“吴姑娘,似乎在这个问题上,你没有说实话吧......吴姑娘,苏某说过,对吴姑娘的所遭所遇,苏某和我这位林兄弟都十分的同情,我们之前是有些小误会,但是现在误会解除了,我们彼此应该互相信任......可是,我怎么觉得吴姑娘对我们还是心有芥蒂呢......” 吴摇凰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的低下头,半晌方抬起头,一口咬定道:“苏公子何出此言呢?吴摇凰连自身清白被玷污之事,都对公子没有丝毫的隐瞒,这件事怎么会说谎呢?我说了没有见过我师尊,就是没有见过我师尊......苏公子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苏凌冷笑一声道:“既然这个问题,吴姑娘一口咬定没有撒谎,那我便换个问法再问一问......吴姑娘,你可信佛?这段日子,尤其是这几天,可否到寺庙烧香拜佛呢?......” 苏凌顿了顿,又道:“也罢,我就干脆明说了吧,这寺庙的名字,唤作寂雪寺......” 吴摇凰闻言,神色顿时大变,整个人显得十分吃惊,豁然抬头看向苏凌,一脸的难以置信,然后,整个人不自觉的蹬蹬蹬后退了三四步,深吸了一口气方道:“苏公子......你怎么会知道寂雪寺......关于我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凌见吴摇凰有如此反应,这才哈哈一笑道:“吴姑娘切莫多心,苏某只是在来吴家客栈之前,由于大雪阻路,在离着吴家客栈还不算太远的一家寺庙借住了一晚......期间发生了一些小事而已......” 苏凌说到这里,刻意的加重了声音道:“唉,只是遗憾啊,吴姑娘,你以后烧香拜佛,怕是要换个地方了......那寂雪寺,你再也去不得喽......” 吴摇凰闻言,更是大惊,杏眼圆睁,颤声道:“你此话何意?为何我再也去不得寂雪寺了!” 苏凌心中一动,吴摇凰这句话,已经可以表明,她之前的确有到过寂雪寺,那她师尊到底是谁,这个答案,怕是呼之欲出了。 “呵呵......没什么,寂雪寺在不久之前,已经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吴姑娘再想烧香,岂不就是要换个地方么......”苏凌说着,朝吴摇凰缓缓看去。 “什么......寂雪寺竟然......为什么会被大火烧毁?难不成有人放火?......”吴摇凰心神剧震,抬头死死地盯着苏凌和林不浪,暗中握紧了匕首。 “难不成,那寂雪寺的大火,是你们所放的!?......”吴摇凰声音愈冷,一字一顿道。 苏凌摆了摆手道:“吴姑娘错疑了......那寂雪寺的大火,不是我们所放的,而是我们恰巧赶上了,寂雪寺的火是主持无心亲自放的,而无心大师也在那场大火之中......圆寂了!......” “什么......无心大师他......”吴摇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泪夺眶而出,忽地身体一软,跪倒在雪地上,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发出一阵脆响。 “大师......”吴摇凰凄然唤了一声,随即泪如断线。 苏凌没有想到,吴摇凰竟然有如此的反应,心中震惊之余,却可以确定两件事,其一,便是吴摇凰的师尊到底是何方神圣;第二,这吴摇凰与无心,也就是边章之间,应该还有很深的关系。 “到底是谁放的火......逼死了无心大师的!姓苏的,你告诉我!我要为无心大师报仇雪恨!”吴摇凰几近嘶吼道。 苏凌长叹一声道:“唉,实不相瞒,没有人逼迫无心大师,而是无心大师觉得自己无法宽恕自己,才以火焚身,这也是他认为悟佛正道的方法......” “竟然是他自己......”吴摇凰喃喃的说道,可不过瞬息,她便使劲地摇头道:“不,不会的,无心大师身负血海深仇,他绝对不可能自焚的......难道他的大仇,他不报了么?......” 苏凌心中又是一动,看来有关于边章的事情,这吴摇凰应该是知道一些的,不过应该知道得不全,否则,那边瑾儿一出现,吴摇凰就应该一眼认出来的...... 苏凌长叹一声,暗想,看来不能旁敲侧击了,那便直截了当的问吧。 “吴姑娘......关于无心大师的事情,苏某觉得,他应该跟你说过一些的对吧......虽然我不清楚,关于他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另外,关于你师尊到底是谁,我想我已经猜到了......”苏凌缓缓说道。 吴摇凰看向苏凌的眼神,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苏凌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顿道:“吴姑娘,苏某数个罪说,你的师尊是不是来自南疆哀牢山中,五溪蛮之一的青溪蛮部族,他乃是青溪蛮的大祭司......不知苏某说得对,还是不对呢......” “你!......”吴摇凰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死的盯着苏凌,却见苏凌一脸淡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更是一脸的敬意,完全没有什么敌意。 她这才稳了稳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道:“罢了,事已至此,苏公子连我师尊来自哪里都说得如此清楚,我也就不必隐瞒了,不错,我师尊正是青溪蛮大祭司......”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师尊交代过,他的身份极为特殊,而且青溪蛮的功夫和心法,是不得外传的,尤其是晋人......他是怜我身世可怜,这才破例传授了我一些功夫和心法,但也只是十分基本的招式,至于魅术并不算功夫和心法,所以魅术上,他并未多保留什么......他曾告诉我,要我保守这个秘密,任何时候都不能向外人提起他的身份......除非我能等到一个人......可以向他说明一切......所以,苏公子,我并非刻意隐瞒......”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急切出口道:“大祭司向吴姑娘说过,除非你等到一个人,可以向他说明一切?!......吴姑娘,大祭司要你等的人,到底是谁?......” “这......”吴摇凰一愣,随即低头道:“实在抱歉苏公子,恕吴摇凰无可奉告!” 苏凌却是一摆手,哈哈大笑道:“既然吴姑娘你不愿说,那就由苏某来说吧......吴姑娘,大祭司是不是对你说过,你应该有一个晋人师兄的......这个人好巧不巧,也姓苏,对不对啊?......” 吴摇凰闻言,眼眉一颤,愕然抬头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凌闻言,与林不浪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吴摇凰笑得莫名其妙起来,十分不解的看向两人道:“两位公子为何如此发笑?......” 苏凌再不犹疑道:“吴姑娘,你师尊大祭司,要姑娘等的人,是不是姓苏,名唤苏凌,乃是大晋萧丞相的将兵长史啊!......” “这......什么,将兵长史,什么苏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摇凰眼神躲闪,兀自狡辩道。 苏凌又是一阵大笑,指了指自己道:“罢了,那苏某便拖个大吧,师妹,你等的苏凌苏师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怎么还来相认呢?......” 吴摇凰闻言,赫然抬头,灼灼的盯着苏凌,神情连变,却还是有些不相信道:“你说什么,你是苏凌?......这怎么可能......” 苏凌大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苏凌了,如假包换!” “可是你......”吴摇凰还是有些怀疑道。 “苏大强是么?......师妹,这个名字是我行走之时,为了掩藏身份,取的假名而已,我这位林兄弟,真名唤作林不浪,可不是什么林平之哦......”苏凌不再隐瞒,直截了当地亮明了身份道。 “公子,你就不怕这女娘使诈?......”林不浪有些不放心的低声道。 “不会的,大祭司行踪飘忽,大晋人认识他的太少太少,吴摇凰能说出大祭司的相貌,还有她的神情,定然是错不了的!”苏凌淡淡笑道。 “你真是苏凌......我苏师兄?......”吴摇凰声音颤抖,想来是信了不少,但神情之中还是有些犹疑。 苏凌朝着吴摇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师妹......师尊可向你提起过一种绝世的剑法,名唤孤心八剑的......” “这......” 苏凌不等吴摇凰说话,锵的一声抽出江山笑,朗声道:“师妹,看好了,孤心八剑第一式......” 再看苏凌晃动手中江山笑,流光闪烁,出手便是孤心八剑的剑招。 刚使出了孤心八剑第一式,那吴摇凰已然眼含热泪,朝着苏凌近前紧走了几步,叩首拜道:“苏凌师兄再上,请受师妹一拜!” 苏凌赶紧将她扶起,朗声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师妹请起,快快请起!” 吴摇凰这才站起身来,看向苏凌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崇敬和仰慕。 眼前公子,白衣翩翩,丰神俊逸,果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吴摇凰一时看得痴了。 苏凌老脸一红,赶紧干咳了一声,吴摇凰这才回过神来,俏脸通红。 “师兄何不早些亮明身份,也不会惹出这许多误会出来!......”吴摇凰并非扭捏之人,神情恢复如常,呵呵笑道。 苏凌大笑道:“师妹这话说得,早些我也不知道你就是大祭司的弟子啊......” 林不浪也笑道:“幸亏我家公子警觉,要不然吴姑娘你......” 吴摇凰赶紧摆了摆手道:“唉,这些事不提了!不提了!......既然咱们师兄妹相认,此地并非讲话之所,咱们说了许久,也吹了许久冷风了,小妹请苏师兄移步到客栈中厅,咱们边吃茶边谈......” 苏凌大笑道:“正有此意!咱们走!......” 三人这才转身出了密林,朝吴家客栈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苏凌又将张芷月、温芳华和吴率教、周幺的身份,简明扼要地跟吴摇凰做了介绍,吴摇凰连连点头。 吴摇凰更再次向苏凌和林不浪请求,要他们放了祁三等人,苏凌自然满口应承。 苏凌心中虽然还是有许多疑惑,但一则心中挂念客栈中芷月他们,二则也知道密林的确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所以,便没有再多问,一切等回到吴家客栈再说。 三人顺着原路,重新进了青淄镇,刚来到吴家客栈,走进院中,却发现整个吴家客栈灯火通明,心中正自疑惑,忽然听到中厅中传来话音。 先是女娘的声音,似乎带着怒气训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了,敢对我们动手脚......快说跟我们一起的那两个人,被你们老板娘诓骗到何处去了!......再若狡赖,信不信老娘掰了你们的牙!” 更有人将桌子拍得啪啪山响,瓮声瓮气地吼道:“你们这群鸟人,不要逼爷爷发怒,再不说实话,信不信爷爷把你们这黑店拆了!......” 苏凌和林不浪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笑了起来。 这两个人的声音,女的是温芳华,男的是吴率教。 吴摇凰脸色一变,有些着急的和担心的看向苏凌和林不浪。 苏凌淡淡笑道:“师妹放心,不会有事的......咱们快进去,解释一下,误会就没了!” 说罢,三人疾步朝中厅走去。 苏凌挑帘进了那客栈中厅,抬头看去,不由得哑然失笑。 却见中厅蜡灯全都点亮了,将中厅照如白昼,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却见张芷月和边瑾儿坐在中厅的一张桌子前,周幺一脸紧张地持刀护卫,张芷月和边瑾儿的脸上满是担忧神色。 而她们前面,温芳华和吴率教正大声的训斥着那些客栈的伙计,吴率教更是高挽袖子,如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桌子,那桌子要是被吴率教再拍两下,怕是立马就散架了。 而温芳华和吴率教面前,并排整整齐齐地跪着五名壮汉,正是吴家客栈的伙计,为首那个正是祁三。 这五个人皆倒剪双手,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低着头,就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听着温芳华和吴率教的训话。 那绑他们的绳子,林不浪却是眼熟,正是自己绑他们的绳子,连换都未曾换过。 不过,看这五个伙计的模样,并没有受什么刑,也没有皮肉之苦,只是跪在那里,绑了个结结实实。 吴率教正想再骂几句,忽的听到帐帘响动,与厅中人回头看去,正见苏凌三人走了进来。 那吴率教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一蹦三尺高,朝苏凌飞奔过来喊道:“公子.....林小子,你们总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张芷月等人也赶紧围了上来,张芷月满是担心道:“苏哥哥.......不浪,你们这是去哪里了?去了这么久,没出事吧......” 苏凌哈哈大笑道:“芷月放心吧,我跟不浪能出什么事呢?不过是跟吴姑娘在林中叙叙旧,说的时辰长了些......害得你们担心了,这不,我们都回来了!” 众人这才看到,苏凌身后跟着的人,正是吴家客栈的老板娘吴摇凰。 不过,此时的吴摇凰似换了个人,神情没有之前的魅惑和泼辣,只是一脸和气的微笑,十分友善地看着他们。 那吴率教可是个愣头青,一眼看见吴摇凰,顿时恼将起来,大吼道:“公子闪闪,这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看俺将她的脑袋拧下来!” 说着,他便要向吴摇凰动手。 吓得吴摇凰赶紧向后退了两步,朝苏凌投去求救的眼神。 苏凌赶紧用手一拦道:“大老吴,休要鲁莽......吴姑娘不是歹人,咱们都是一家人!......” 吴率教赶紧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一脸丈二和尚道:“什么?一家人......难不成这娘们儿以身相许了......是公子收了她做媳妇,还是林小子你......” 一句话说的苏凌和林不浪皆臊了个大红脸。 苏凌啐了他一口,笑骂道:“又犯浑,什么媳妇......一家人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么?......” 张芷月见吴摇凰一脸和气,看向苏凌的眼神满是恭敬和崇拜,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看向苏凌道:“苏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吴姑娘她怎么成了自家人了?......” 苏凌哈哈一笑道:“芷月不要着急,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冷风,咱们先坐下来,再好好地将事情说一说!” 张芷月这才心中安定,轻轻地点了点头。 祁三和那几个伙计见吴摇凰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苏凌称吴摇凰是自己人,知道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了,虽然被绑着,还是不由自主的朝吴摇凰的方向蹭过来。 吴摇凰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走到祁三等人近前,笑道:“几位,之前呢,的确有些小误会,现在误会已经解除了,几位都是一等一的好汉......苏某这就给诸位松绑.....不浪,来帮忙!” 说着,苏凌便要亲自动手给祁三他们解绑绳。 不料,那温芳华却是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伸手一拦,瞪了苏凌一眼,嗔道:“苏凌......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跟着这妖精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成了自家人了?这都哪儿挨哪儿的事啊!还有林不浪,你也上赶着化干戈为玉帛了啊?果真小白脸子,都是花花肠子!......想就这么放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没门儿!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说,否则,姑奶奶一个人都不会放的!” 说着,温芳华双手一叉蛮腰,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时机已到 苏凌见温芳华这不依不饶的架势,顿时有些头大,他可是知道这温芳华的性子多么的娇蛮和泼辣,这要是使起性子来,便是她师妹穆颜卿亲至,恐怕都奈何不得她。 苏凌只得朝林不浪看去,意思是林不浪,别傻愣着了,帮帮忙啊......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啊,这是你媳妇,你俩可是夫妻一体的,你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一说啊,总好过我说话管用吧。 只可惜,这林不浪虽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但属实是一物降一物,对于自己的师姐和妻子两个身份的温芳华,他似乎天然地有些惧内...... 忽见苏凌递了眼神过来,他只得无奈的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的模样,摇了摇头,一副公子你自求多福,我可是要看好戏的样子,然后伸胳膊朝吴率教的肩膀上一搭,嘿嘿笑着跟吴率教搭话去了。 我......尼玛! 苏凌无奈地一翻白眼,嘎巴了半晌嘴,却想不出什么词来。温芳华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一脸的嗔怒神色,瞪着苏凌,只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额......这个.....那个.....弟妹,这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吧,反正吴摇凰是我师妹这件事,如假包换......”苏凌结结巴巴的说道。 张芷月也在一旁说道:“苏哥哥......我们今早醒来,见整个客栈无比的安静,便想着去你和不浪的房中唤你们起来,结果推门进去,却发现你们的房间早就空无一人了,温姐姐叫了吴大哥和周三哥,我们四下寻找,结果只在灶房发现了一处地窖,我们进去看时,便发现这几个伙计被倒剪着双手,绑在那里,一问之下,他们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实情......” “我们发现,除了你们不见踪影之外,那客栈的老板娘也不见了,周大哥这才跟吴大哥将这些伙计从地窖里压了出来,正审问时,你们便来了......” 很少说话的边瑾儿,忽的插嘴说道。 这女娘自从昨日跟着周幺一同进了吴家客栈之后,明显变得开朗了许多,今日竟主动的开口说话。 “周大哥......额,还有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们,还有芷月阿姊......”边瑾儿小声的说道。 张芷月点了点头道:“苏哥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苏凌见状,不想让张芷月过于担心,这才淡淡一摆手道:“芷月......瑾儿,你们不要担心啦,我跟不浪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还有,摇凰姑娘,真的不是什么歹人,她真的是我的师妹啊......另外,客栈中的伙计们,也各个都是好汉......这些都是误会,一场误会!” “师妹?......”张芷月心中虽然疑惑不解,但对苏凌从来都不会怀疑,她抬头看向吴摇凰。 吴摇凰也正抬头看着张芷月,两个人的眼神相接,皆能从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到彼此的善意。 “苏哥哥,吴姑娘......的师妹身份,到底是从哪里论起的呢?苏哥哥的师尊不是离忧山的轩辕前辈么......”张芷月颇为不解道。 苏凌点了点头,正色道:“芷月,芳华弟妹,你们应该也听我说过,我曾学过一种精妙的剑法,其名孤心八剑,传授我这剑法的人,就是青溪蛮的大祭司,所以,大祭司也算是我的师尊......而吴姑娘的本事,也是大祭司传授的,包括她所修习的魅术......因此,从这上面论起,吴姑娘的的确确是我的师妹......” 说完这些,苏凌简单将昨夜之事,还有有关吴摇凰的身世和遭遇跟众人讲了一遍。 在说到吴摇凰失去清白之身时吗,苏凌特意的朝吴摇凰投去了询问的眼神,毕竟这关系着女子的清白声誉,更是吴摇凰的隐私。 好在那吴摇凰倒是坦然,并未打算隐瞒,竟接过苏凌的话,将那些不幸的遭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待她说完,众人无不唏嘘,张芷月本就生性善良,听到吴摇凰这等悲惨遭遇,更是颇有共情,唏嘘流泪,看向吴摇凰的神情,更多了许多的心疼和怜悯。 祁三等人被捆着,听到吴摇凰自揭伤疤,一个个面色凄然,低头无语。 张芷月幽幽一叹,竟走过来轻轻的拉住吴摇凰的手,柔声道:“可怜的姐姐......没想到,你经历了这等的屈辱......芷月听了,真的是心赛油烹啊!......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苏哥哥既然是你的师兄,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都是你的靠山!” 一句话说得吴摇凰热泪盈眶,反握着张芷月的手,使劲的点头道:“芷月妹子......摇凰之前多有得罪......芷月妹子还给我看病开方.......对不住了!” 张芷月对吴摇凰的心疼,发自内心,使劲点头,让着吴摇凰同坐,两个人竟推心置腹,低低的聊了起来。 温芳华见状,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泄气了不少道:“罢了,罢了......这一夜,咱们担惊受怕,却是白担心这一场......苏凌,我倒是要恭喜你了,你却又收了一个好师妹......”说着,她朝着那吴摇凰颇有深意的斜睨了一眼。 一句话,说的吴摇凰的脸腾得一红,张芷月虽然知道温芳华所说的话中之意,却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中。 苏凌也是一阵尴尬,挠挠头道:“哎呀......我就说嘛,不让不浪跟着过去,保护弟妹才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可惜这家伙实在不怎么上道,非要跟我一起......结果还得弟妹好一阵担心,弟妹放心,我一定罚他!......” 这下,原本看戏的林不浪顿时郁闷起来,一脸无语的看向苏凌道:“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啥时候说要我留在客栈了?......不是你要我去绑了祁三他们的......” 苏凌大囧,干咳几声道:“行了,林不浪,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起来。 便在这时,那一旁被绑了一夜的祁三等人嚷道:“诸位......别只顾着说话啊,这里还绑着五个人呢!倒是把我们先松绑再说啊!......” 苏凌这才一拍脑门道:“额......祁大哥,诸位,实在对不住......大老吴,周老弟,别愣着了,赶紧放人!” 吴率教和周幺这才齐齐动手,将祁三等人松绑,他们五人被绑了一整晚,此时肩膀和胳膊又酸又麻,每个人活动了一阵,这才恢复了不少。 祁三这才带着那些伙计重新跟苏凌见过,林不浪也颇不好意思的冲他们拱手致歉,祁三等人皆大笑摆手,表示并不介意。 于是,就在吴家客栈的中厅之上,吴摇凰吩咐下去,排摆酒席,祁三亲自操持,不一时,杯盘罗列,一桌上等酒席摆下,众人皆入座,推杯换盏,边吃边谈。 大家都是不拘小节之人,又一同饮了酒吃了饭菜,感情便更近了一步。 待众人吃饱喝足,残席撤下,祁三又张罗着泡了好茶,苏凌等人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吴率教和周幺知道苏凌跟吴摇凰之间还有要紧事要谈,这才跟祁三他们搭着肩膀,去另一张桌子前交流功夫上的事情去了。 席前只剩下了苏凌、林不浪、张芷月、温芳华、边瑾儿和吴摇凰。 苏凌这才话锋一转,指了指边瑾儿朝吴摇凰道:“师妹,这位妹妹,便是无心大师的亲生女儿,边瑾儿......关于无心大师的身份,就是当年的北儒圣边章的事情,想必师妹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吴摇凰点了点头,随即正色起身,走到边瑾儿近前,朝她郑重施了一礼道:“瑾儿妹子......当年无心大师曾经跟我简单的说过几句,他还有妻女尚在人世......当年我被吴守道所折磨,几次就想自我了结性命,是无心大师不断的点化,才使我活到了今日......没想到,恩人之女便在摇凰近前,受我一拜!” 慌得那边瑾儿赶紧用双手相搀道:“吴姐姐切莫如此......我父亲一生行善,参悟佛法,莫说姐姐身世可怜,便是寻常百姓,我父亲也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吴摇凰点点头,忽的凄然道:“只是可惜......我原以为等雪停之后,便要去寂雪寺拜谒无心大师,听他讲禅论佛......怎么无心大师他......” 边瑾儿闻言,神情也变得凄楚起来,方将在寂雪寺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跟吴摇凰讲了一遍,直说的珠泪滚滚,凄凄切切。 吴摇凰也红了眼眶,叹息半晌,方喃喃道:“无心大师以此证道,也算成佛了......瑾儿妹妹,莫要太过悲伤才是!” 她生性泼辣,又担心边瑾儿太过伤神,这才忽的又拉着边瑾儿的手,看了又看,随即格格笑道:“我这瑾儿妹妹,虽然你年岁尚小,但却温柔娴静,比我这泼辣惯的疯女娘不知强上多少......更是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一句话,臊的边瑾儿羞红了脸,忙道:“吴姐姐快别这么说......瑾儿不谙世事,那能比的上姐姐您呢......以后还要姐姐多多教我才是!” 吴摇凰一拍胸脯道:“瑾儿妹妹放心,有姐姐在,自然不会让妹妹吃亏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苏凌这才问道:“师妹,你是如何结识的无心大师的......还有我之前听你说,你要去寂雪寺,还有另外的原因,大祭司就在寂雪寺,你们可是多次在寺中相见么?......”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唉,我结识无心大师,其实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之前我跟师兄说过,师尊他老人家每每夜半之时,便会来到吴氏山庄,传授我功夫和魅术,但是我心有执念,对吴守道也越来越恨,便想着赶紧学得好的功夫,亲自手刃了那无耻之徒......” “可是,我越是心急,反而功夫越得不到精进,所以我的功夫修炼的进展十分缓慢,到最后师尊他老人家也颇为不满,他看出我心有杂念,不能平心静气,所以功夫越练越不像样子......” “修习功夫还有心法,最忌心有杂念,必须要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师妹你这样子,功夫没有长进还是其次,万一执念过深,怕是要走火入魔的!”苏凌道。 “唉,也是难为了吴姐姐......换做任何一人,有这等遭遇,也绝对做不到心无旁骛的......”张芷月颇为同情的说道。 吴摇凰向张芷月投去一个感激的神色,这才又道:“终于有一日,我实在心结难解,觉得自己这样练下去也是白费功夫,那吴守道一身魔功,我想要杀他,谈何容易,于是我便跪求师尊,希望他能替我出手,杀了那吴守道......” 苏凌颔首道:“大祭司他老人家如何说的?......” 吴摇凰道:“师尊他老人家拒绝了我......” 温芳华一旁插话道:“为何?这大祭司的想法也真够奇怪的,明明他可以出手的事情,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偏偏要传功给你,却不替你报仇呢?......” 吴摇凰叹了口气道:“师尊他老人家告诉我,他说,吴守道丧尽天良,有如禽兽,而他也是游历四方,恰巧目睹这些事情,后来跟我相谈,才知道这吴守道果真该死,可是我心结已深,执念太重......他说,若是他出手,杀了那吴守道也不过举手之劳,可是,毕竟那是我的仇人,我与吴守道血仇不共戴天,若他不死在我的手上,就算死在师尊手上,我的心结也不会轻易就能解开的,心结难解,心魔不除,我这一生,便会永远的自苦下去......所以师尊说,吴守道必须死,还必须要死在我的手上!” “这件事,没有人能够代劳,没有人能替我来做,报仇,只有靠我吴摇凰自己......只有亲自杀了他,吴摇凰才是真真正正的解脱!”吴摇凰幽幽的说道。 苏凌不住的点头道:“大祭司说的很对啊,师妹执念过重,若不能亲自杀了那吴守道,怕是一生都会受困于心结......不能解脱,所谓若解心头恨吗,拔剑斩仇人,就是这个道理!” 吴摇凰叹息道:“唉,师尊虽然说的对,可是只要我每每想到,我还要面对这个恶魔,不知道要委屈隐忍到什么时候,我便会痛苦至极,师尊见我心结难解,便对我说,他有一个朋友,乃是离此百余里的寂雪寺主持大师无心,无心大师佛法精深,若我实在痛苦的难以自拔,不如去寂雪寺,求他点化一二。”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大祭司跟边章应该也是多年好友,否则也不会让吴摇凰去寂雪寺找边章。 既如此,那大祭司应该不会在寂雪寺出什么事,他跟阿蛮突然在寂雪寺失踪,有可能就是不告而别了。 吴摇凰不知道苏凌想什么,顿了顿又道:“于是,我暗暗的记下师尊的话,过了两三日,那吴守道回来,我去见他,推说我做了一个梦,要去寂雪寺烧香拜佛,才能还愿,否则心中不安......那吴守道此时已经与那风月女娘打得火热,自然嫌我碍事,早巴不得我从他眼皮底子下离开,因此他满口应承,还让祁三他们给我准备了香火钱和檀香,不过他觉得寂雪寺离着青淄镇还是很远的,烧香拜佛无需跑那么远,我便骗他说,我梦到佛祖指点的方向,便是寂雪寺......” “他这才没有说什么,只是暗中叮嘱祁三要将我看紧些,以免我中途逃走......这些祁三后来都跟我说了!” “于是,第二日我便坐了马车,祁三和几个他的心腹护院的相随,去了寂雪寺......”吴摇凰道。 “也就是那时,我见到了无心大师......我毫无保留的将我所遭所遇跟无心大师说了,无心大师悲天悯人,不断的点化我,我的心结才稍稍解开了一些......我在寂雪寺住了两三日,临行前,我向无心大师辞行,竟不想无心大师陪着一个人刚好前来寻我,我一看之下,那人正是师尊!......”吴摇凰道。 “师妹在寂雪寺见到过大祭司?......”苏凌问道。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是......师尊当时便告诉我,其实无心大师早就知道我的事情,也是无心大师跟师尊说起我,师尊才有意去了吴氏山庄,传我功夫和心法,我这才感激涕零,朝无心大师叩首,无心大师对我说佛渡世人,这是他应该做的。师尊也对我说,从此之后,我每隔五日,就以烧香礼佛为名,来寂雪寺见他,此处远离吴氏山庄,换了地方,我也就不太会受困于心结,而且此处安全,便于他传我功夫!” “所以,自此之后,我每隔五日便会来寂雪寺一次......”吴摇凰道。 “那吴守道就不起疑心么?......”苏凌问道。 “自然会起疑心,他更是又一次亲自随我前往寂雪寺,好在无心大师泰然处之,跟他讲了一通佛法,他竟然颇有体悟,甚至告诉我以后要我多来这里,好体悟佛法,净化我心......” 林不浪冷笑道:“看来,这吴守道打的如意算盘可不小,他定然是想让你参悟佛法,逐渐放下对他的仇恨!毕竟佛家有云,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屠刀,以求心净嘛,若吴姑娘真的因为参悟佛法,而淡忘对他的恨意,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再如何迷恋那风尘女子,她也不是元阴之体,吴守道还需要你来精进他的邪功不是......”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或许吧,然而,无论吴守道如何想的,自此之后,我去寂雪寺便畅通无阻了,吴守道也不再过问,就这样,我五日一去寂雪寺,一直持续了一年有余......” “后来师妹便未再去过?......”苏凌问道。 “一年之后,我的功夫和心法已经大有长进,境界也到了七境大巅峰,而吴守道更是突破了八境中期,我虽然还不是他的对手,表面仍旧逢迎屈从他,但其实那时,我若反抗,并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吴摇凰缓缓说道。 “而师尊传我的那些功夫还在其次,我修习魅术却进展更快,师尊说,或许是我天生元阴之体,所以比寻常人修习魅术更容易一些......”吴摇凰道。 “那一日,我照旧前往寂雪寺,迎接我的只有无心大师,无心大师告诉我,师尊已然在三日前离开了,似乎是他的青溪蛮部落,出了一些事,需要他赶回去处理......我心中怅然若失,无心大师拿出一封信对我说,这是我师尊临行前交给我的要我亲自拆开看......” 苏凌闻言,忙问道:“大祭司信中写了什么......” “信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 “天日昭昭,雪恨报仇,时机已到,万勿迟疑!......” 苏凌等人闻言,便是一阵愕然。 “大祭司的意思是,你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向吴守道报仇了?......” 吴摇凰缓缓的看了众人一眼,使劲的点了点头。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复仇 苏凌闻言,有些疑惑道:“师妹,以你当时的境界来看,应该在七境,而那吴守道已然是八境,按道理来讲,你无论如何都没有战胜他的可能......一旦贸然行事,怕是性命堪忧啊......可是大祭司留下的信,却是要你报仇,还说时机已到......难不成,大祭司秘传了你什么绝学功夫么?......” 吴摇凰淡笑摇头道:“师尊的境界已臻化境,深不可测,而摇凰不肖,在武道一途,女子比起男子修习更为艰难,偏我的底子差,悟性也一般,便是师尊传我的现有功夫我都练不好,何谈什么绝学呢?......” “那大祭司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封信呢?......”苏凌疑惑道。 “苏师兄,我境界和功夫虽然远远比不上那吴守道,但吴守道本身便有两个致命的弱点,若是我能加以利用,报仇之事,十有八九便能成了!”吴摇凰道。 “哦?愿闻其详!”苏凌道。 “一则,那吴守道本就是好色之徒,色中饿鬼......我虽然与他没有什么血亲关系,但我也是他从小收养长大的,而他却色欲熏心,夺了我的清白,若不是极为的贪淫好色,岂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呢?这便是他致命的弱点之一啊......”吴摇凰缓缓说道。 “师妹的意思是......”苏凌眯缝着眼睛,想着什么道。 “他乃色中饿鬼,而师尊传我的魅术,更是我之所长,若我施展魅术,他岂能抵抗得了?再有,我委屈隐忍这许多年,也多多少少的取得了他一些信任,在他心中,或许我已经认命了,根本不会再反抗了,这便给了我可乘之机!”吴摇凰一字一顿道。 “吴守道的另一个致命弱点便是他所修炼的邪功,邪功者,歪门邪道,追求用极短的时间来强行快速地提高自己的功力,从而达到极高的境界,但这种修炼的方法,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极致的追求速度,追求一蹴而就,根基就会不稳,内息的运用也就无法向正道心法那样自如,故而极易走火入魔......”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明白了吴摇凰的意思。 “倘若我趁他与我双修之时,在他修炼邪功的要紧时刻,以魅术迷惑于他,让他心猿意马,一心二用,然后突然发难,苏师兄,你说,他会不会控制不住体内狂躁的内息,从而走火入魔,反噬自身呢?......” 吴摇凰说到这里,冷冷的笑了起来。 众人皆恍然大悟,苏凌道:“原来大祭司所讲的时机已到,指的并不是你的功夫,而是你的魅术已经修炼得很好了,若以师妹的方法,的确可以一试!” “不过,那吴守道毕竟一身邪功,强悍至极,一旦失手,师妹可就危险了啊!”苏凌还是有些担忧道。 吴摇凰格格一笑道:“苏师兄这是关心则乱啊,若是师妹真的失手,你我兄妹岂能有相见之日啊......” 众人闻言,皆微笑点头。 吴摇凰的声音蓦地充满了恨意,紧咬牙关道:“那吴守道夺我清白,欺辱我这许多年,令我名声扫地,在别人眼中成了一个出卖肉体,不知羞耻的淫妇,更因他出卖当年兄弟,寇氏山庄灭于他手,寇惟中和寇洛弘惨死他手,除此之外,我的亲生父母,更是被他亲手所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仇,我岂能不报,岂能忘记!......” “我等了这许多年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哪怕玉石俱焚,与吴守道同归于尽,我也无怨无悔!” 众人皆心头一震,看向吴摇凰的眼神多了几许赞赏。 这女娘的骨子里,一直都未曾想过半分的屈服。 吴摇凰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缓缓说道:“那日我辞了无心大师,马不停蹄地返回吴氏山庄,我明白,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今日便是了结之日。天可怜见,那吴守道竟然与那风尘女出庄踏青去了,这便又给了我更多的准备时机,我暗暗地召集了祁三他们......” 说着,她看向了另外一张桌前的祁三等人,祁三他们虽然跟吴率教、周幺聊得十分投机,但也注意着吴摇凰这里的情况,更是听到了吴摇凰所言,不由地心潮澎湃,朝着吴摇凰也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房中暗暗商议了复仇的计划,这复仇的头一步,便是利用吴守道未在山庄的时机,先对追随他的那些爪牙死忠下手,能杀的杀死,能控制的控制,而且下手要快,行动要迅速,不能给这些人反应过来的机会,也不能拖延太久,以免吴守道回来,那就前功尽弃了!”吴摇凰说道。 苏凌沉沉点头,众人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吴摇凰的讲述。 “复仇的第二步,就是那风尘女与吴守道一直形影不离,若是他们一直在一处,我便没有施展魅术的时机了,所以,一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将他们两人分开......” “至于第三步嘛,要找一个合适来的理由,让吴守道主动地来我的房中,而不能由我主动请他前来,以免引起他的怀疑,只要他能来我房中,到时便是我施展魅术的时机,那样就不愁他不与我双修,一旦他与我双修,我便可趁此机会,乱他心智,令他内息错乱,走火入魔......” “到那时,便是我吴摇凰手刃仇人,血仇得报的时机了!”吴摇凰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极为平静,然而所有人都能看到,时隔这么久,她的眼中依旧喷着仇恨的火焰。 “师妹的计划十分的周全,只是一旦行动,却会有很多难以掌控的事情发生啊......”苏凌缓缓道。 “呵呵......”吴摇凰淡淡一笑,“摇凰吃的苦,受得难太多了,所以,苍天不想再折磨我了......师兄,一切的计划进展的意想不到顺利!......” 众人闻言大喜,苏凌更是不住点头道:“苍天开眼,如此甚好,甚好啊!” 吴摇凰道:“我们计划之后,祁三他们便开始行动起来,先是到灶房做了一桌酒菜,在酒中下了蒙汗药,然后祁三以吴氏山庄总护院的名义,将吴守道的死忠爪牙都请到他的房中,明面上对他们说,庄主不在,庄中无事,好容易得闲,大家一起吃酒乐呵乐呵......” “祁三一直表面上十分忠于吴守道,这么多年,他虽然暗中十分同情我,更愿意助我复仇,除掉吴守道,但表面之上,一直是吴守道的心腹,所以,吴氏山庄总护院的位置,从他做了之后,就一直未曾换过旁人......” “所以,这些吴守道的爪牙们,根本毫不设防,平素与祁三便称兄论弟,一起吃酒更是常有的事,自然没有起任何的疑心,这里面更有那吴守道多年培养出来的忠实走狗,吴氏山庄的那个管家......这许多年来,我受他的欺凌,已不再少数......” 吴摇凰恨声道:“祁三约了他们吃酒,他们在毫无防备之下,皆中了麻药,东倒西歪躺倒了一片,而我和其他的弟兄早就等在旁边的房中,待祁三得手之后,我们这才进去,我当先便一刀砍下那总管的人头......” 众人闻言,吸了一口冷气,这娇柔魅惑的女娘,竟有如此果决狠辣的一面。 “祁三他们也齐齐动手,杀了另外数个顽固的爪牙,剩余的那些随波逐流之辈,皆被我们拖进了柴房之中,未免他们提前醒来,祁三他们又动手,给他们又多灌了不少的麻药,保证他们能昏迷一天一夜......” “做完这些,我们又用最快的速度,将祁三房中的血迹擦干净,从表面看,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这才回到我的房中,梳妆打扮,故意穿了一件薄纱,等着那禽兽回来!” “大约过了不到两个时辰,我听到我的房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两声,我知道,这是祁三他们与我事先约定的信号,吴守道终于回来了!......” “祁三便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亲自到了山庄门前迎了吴守道,吴守道一边朝山庄里走,一边还与那风尘女勾勾搭搭,拉拉扯扯,不堪入目......” “等进了正厅,祁三便将我们事先商量过的借口朝那吴守道讲了......” 说到这里,吴摇凰朝众人淡淡一笑道:“不知各位,可否想到,摇凰到底用了什么理由,让那吴守道亲自来见我呢?......” “这......”众人正屏息凝神地听着,忽地吴摇凰有此一问,皆不住摇头吗,不知道吴摇凰到底用了什么理由,说动的吴守道。 “呵呵呵......很简单,那吴守道原本的正妻,与吴守道成亲多年,却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吴守道已人到中年,做梦都想有个后代......所以,我的借口就是,要祁三告知吴守道,我身怀有孕了,怀的是他吴守道的种!” “那吴守道自然喜不自胜,必然会亲自前来见我......”吴摇凰冷笑道。 “原来如此......”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可是张芷月却看向吴摇凰,叹息道:“吴姐姐这计策虽妙,可是这样的理由,岂不是自污了么?真真是难为姐姐了......” 吴摇凰凄然一笑道:“妹妹心地良善,疼惜我,我自然明白......可是,这样自污的方法,也是迫不得已,再说,这比起吴守道夺我清白,又算得了什么呢?......” “祁三找了时机,这才一脸喜色地跟吴守道言说,今日我去寂雪寺进香,那无忧大师为我诊脉,发现我有喜了,腹中怀了孩儿......怪不得我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 “那吴守道闻言,丝毫不怀疑祁三所言,更是大喜,便要迫不及待的前往我的房中见我,那风尘女,吃醋争风惯了,又听我身怀有孕,更是气得咬牙切齿,便缠着那吴守道,说什么都不让他离开......” “这女人,忒没有一点廉耻了!“一直没说话的温芳华,有些生气地嗔道。 吴摇凰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原本吴摇凰觉得,众人都还好,那张芷月更是对她十分的同情,只有这温芳华,似乎对自己还是颇有成见的,可是听她如此一说,便知道这姓温的女娘,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吴摇凰淡淡笑道:“温姐姐也不必生气,那女娘本就出身风尘,贞洁都可以出卖,哪里有什么廉耻呢......” 温芳华睨了她一眼道:“吴摇凰,我生气可不是为你......只是觉得她实在丢天下女人的脸!” 吴摇凰格格笑道:“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在温芳华也不想过多纠缠,摆摆手道:“吴摇凰,你继续说,不用管我......” 吴摇凰这才点了点头,继续道:“然而,那风尘女虽然有些魅惑手段,但是相比于她,孩子的吸引力对于吴守道来说,还是更大的,吴守道只是敷衍地哄了她一阵,便执意要去见我,那风尘女见状,赌气跺脚,转身回她房中了,那吴守道这才吩咐祁三带路,前往我的房间.....” “其实,为防那吴守道起疑,祁三会有麻烦,我早就让祁三手下兄弟,也就是如今客栈的几位伙计,暗中藏在中厅周围,监视那里的一举一动,吴守道装备动身前来之时,这些兄弟中的一人,已然撒脚如飞报知于我了!” “我闻听那吴守道果然上当,顿时心潮起伏,多少年的屈辱,多少年的忍耐,多少人的血仇,报仇还是被杀,在此一举,我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呼吸加快,心中狂跳......可是我也明白,我不能这样,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做好一切准备,等着那畜生前来!” 众人认真地听着,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是什么,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尤其是张芷月,她本就十分同情吴摇凰的遭遇,因此比别人更加紧张,双手不知何时已然紧紧地握成拳,浑身都在替吴摇凰使劲。 “终于,门前响起了脚步声,我听到祁三在喊,小姐,庄主来看你了......我知道,这是祁三在提醒我,要我做好准备,我深吸了一口气,抄起手边的一个茶壶,等着那吴守道推门前来!” “抄起茶壶?......师妹,你这是要给吴守道来一下子么?这弄不好,可是要惹怒他的!”苏凌有些讶然道。 “呵呵呵......苏师兄......你果然是正人君子,不清楚向吴守道这样的人,有什么癖好......他这种人,若是事事处处,时时刻刻都顺着他,日子久了,他便会觉得索然无味,可是若是偶尔给他使些性子,又恰到好处,他便会有新鲜的感觉,反倒会上赶着来的......所以,魅术之中,欲拒还迎也是一种手段......是不是啊,温姐姐......” 说着,吴摇凰一脸笑意的看向温芳华。 温芳华先是一怔,脸色有些发红道:“额......你说这话,的确如此,但是还要分人的,像林不浪这种木头,八百年不解风情一回,用什么魅术都白扯!” 林不浪顿时一窘,好端端的,这也能扯到自己头上?...... 不过温芳华也暗暗吃惊,心中对吴摇凰佩服不少,这吴摇凰竟然能看出自己也会魅术,果真是魅术高手。 “所以,我呢,又正好有怀了孩子这个借口,拿茶壶砸他一下,使使性子,怨他对我不管不问吗,岂不是十分合理......这要找好时机,他能躲开就行!” 众人这才不住的点头,苏凌暗道,看来以后自己还是离那些身怀高超魅术的女娘远一些的好,虽然自己境界不低,但是这万里有个一......那也是说不准的事情啊。 吴摇凰这才神情郑重,又继续说道:“那吴守道人还未进来,大笑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他推门便唤我的名字,说几日没见我,竟然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那祁三见状,正好悄悄的退后,转身闪进一旁的房中。” “而我见他进来,张手就将茶壶朝他扔了过去,当然刻意的扔偏了一些,那吴守道自然轻而易举的躲了过去,他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甚,反手关了房门,便来到了我身边,见我今日比往日不同,刻意地梳妆打扮,更穿了薄纱衣衫,他更是心猿意马,便要上下其手......” “而我却假装生气,扭头不理他,他又怔了一下,这才又满脸陪笑地哄我,说什么他这段日子忙于山庄的事情,没有来陪我,但绝对不是刻意的冷落我......” “我忍受着他那副可恶丑陋的面孔,假装吃醋说,定是那狐狸精迷住了他,所以他才冷落我,他赶紧保证说,无论那风尘女如何,但他始终心中有我,如今我又身怀有孕,使他吴家有后,更是天大的喜事,只要我能生下一个儿子给他,这山庄的正室夫人,非我莫属......” “我这才假装转怒为喜,暗中施展魅术,这一下他更是难以招架,便要对我动手动脚,我推说如今我身怀有孕,切不可如此,万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而他却说他的无上功夫,不仅无事,还能对腹中胎儿有所裨益......” “于是我便假装同意开始与他双修,在他全神贯注调动内息之时,我将魅术运用到极致,不断地撩拨于他,让他心思难以集中......最后他虽然勉强集中心思,却在他刚运转气息,与我搭手过气之时,我忽然调转内息,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吸取他的内息......” “最初之时,那吴守道毫无防备,被我吸取了三四成的内息,后来他觉察出来,已然知道我要对付他,他不由的大怒,骂我贱人,想要出手伤我......而我一边拼命地吸收他的内息,使他无法即刻摆脱我,更无法向我出手,然后,我掏出了早已藏在腰间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腹中!......” 吴摇凰说到这里,原本平静的声音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苏凌急问出口道:“师妹,你这一匕首,可取了他的性命?......” 吴摇凰并不急于回答,只是缓缓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幽幽道:“师兄......诸位,这把匕首,就是当时我刺入吴守道腹中的匕首......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然后她朝着苏凌凄然一笑道:“苏师兄,虽然我这一匕首用了浑身的力气,也的确狠狠的刺中了他......可是,仅仅靠着这枚匕首,想要一下杀死那身化邪功的八境吴守道,谈何容易......” “什么,一击而未有必杀!师妹,你危险了啊!......”苏凌吃惊非小。 众人也脸色大变,愕然地看向吴摇凰。 “呵呵,当时的吴摇凰已经报了绝死之志,一刀杀不死他,那便再来上一刀......我凄厉地吼着,将染满他鲜血的匕首抽出来,然后再次捅进了他的腹中,一次,两次,足足刺了他四刀......” “血顺着我的手腕,滴滴落下,我的手已经成了血红色,他的下腹部早已一片殷红,身下的床褥也染遍了血污......每一次我刺中他,他都大声的惨叫,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双目赤红,然后他不顾一切强行地收了内息,然后伸出手来,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颈......” “他一脸怨毒的瞪着我,冲我咆哮嘶吼,一遍一遍的骂我贱人,他说就凭我,想要杀了他,简直痴人说梦,今日他便要将我活活掐死,让我与我卑贱的父母在地下团聚......” “我感受到他掐我脖颈的手越来越用力,到最后我甚至无法呼吸,整个人几乎要窒息了,渐渐的我的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丧失了最后的力气......我觉得,我大抵难逃一死......\"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报应使然 众人听到此处,皆不由得暗暗为吴摇凰捏了一把汗。 原以为吴摇凰如今安然无恙,想来她复仇必然十分顺利,没成想竟然如此艰险,甚至几乎丧命。 可转念一想,那吴守道乃是八境高手,又练就一身邪功,岂能轻易就能被杀死的呢...... 吴摇凰缓缓地闭上眼睛,喘息了一阵,方又道:“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祁三他们破门而入,各自挥动手中的兵刃,呐喊着,不顾一切得朝吴守道砍去......” 众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苏凌心中稍定,方道:“那吴守道本就身受重伤,内息已乱,走火入魔,如今祁三他们杀进来,这吴守道必死!” 吴摇凰满是痛苦神情,声音凄然道:“那吴守道见祁三他们突然杀进来,这才明白了一切,也终于意识到了我们是一伙的,今日做了这局,就是要取他性命,他只得放弃我,一脚将我从榻上狠狠地踹到角落里,我只感觉剧痛无比,想要动弹却是不能......” “那吴守道困兽犹斗,大吼连连,晃动双掌,跳到祁三他们近前,劈手就朝着一位弟兄头顶便打,出手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位弟兄被他一掌击碎了头颅......然后那吴守道夺了他的朴刀,孤注一掷调动他残余内息,浑身黑气弥漫,宛如魔鬼一般,祁三众人虽然心惊,却无一人退后,将吴守道围在当中,拼了命地发动进攻!......” “然而,就是这样,那吴守道还兀自不倒,一个人与祁三等十数位兄弟死斗,更是杀了七八名兄弟......” 说到这里,吴摇凰情难自抑,痛哭失声道:“这些兄弟,都是善良的人,他们是为我而死的,都是为了我啊!......” 凄然的声音,惊动了邻桌正与吴率教他们聊天的祁三等人,他们也不由得身体一颤,心如刀绞,虎目有泪。 “唉,这一战,果真惨烈,这些弟兄......都是堂堂的汉子!”苏凌仰天长叹。 一旁的林不浪也紧锁眉头,张芷月默默流泪,边瑾儿已然哭倒在她的怀中。 温芳华也紧咬牙关,泪水在眸中打转,她当是想起了当年渤海城中,为了保护她前赴后继,死难的揽海阁众兄弟。 或许,没有人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然而,逝去的是活生生的生命,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每一个善良而热血的逝者,都值得被每一个活着的人铭记! 吴摇凰声音悲切,喃喃说道:“到最后,众位兄弟见若再这样打下去,怕是会被吴守道屠戮殆尽,于是他们各个奋不顾身,嘶吼着,朝吴守道扑去,没有任何的招式,也没有任何的搏杀,就是最本能地朝吴守道猛扑,然后有的兄弟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有的兄弟拦腰将他制住,有的兄弟干脆张开嘴,狠狠地撕咬着吴守道的身体......这样一来,吴守道难以首尾相顾,被这些悍不畏死的兄弟们就这样死死的钳制住,动弹不得,然而,他却还在拼命的挣扎中,连毙了数名兄弟......” “就是这些兄弟,他们到死都没有松开吴守道,他们的手死死地抠进吴守道的肉里,他们的嘴死死的咬住吴守道不放,至死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汉子!他们都是汉子!......”苏凌神情激荡,朗声称赞道。 “那吴守道终于害怕了,他知道这样下去,一旦他的内息消耗殆尽,只有死路一条,他开始不甘的吼叫,他问祁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他一直都如此的信任祁三......” “为了那些被吴守道这个丧尽天良的人所出卖而死的兄弟!为了青羽军的弟兄!这些人,都是当年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生死与共的兄弟,如此血仇,我们怎能不恨!如此血仇,我们怎能不报!” 一旁的祁三等人霍然站起,朗声喊道,其声铮铮。 吴摇凰泪流满面,朝他们不住地点头,祁三等人亦是满眼热泪,点头回应。 “终于,祁三冲我大喊,小姐,摇凰小姐,我们拼死制住了这畜生,你要振作起来,杀了他!快!” 吴摇凰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祁三的呐喊,眼前兄弟的惨死,终于让我变得清醒起来,我忍着剧痛勉强地站起来,然后从地上捡起一位死难兄弟的朴刀,一步一步的逼近吴守道......那吴守道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无尽的惊恐,他放弃了挣扎,开始哀嚎着求我......而我却再也不想听他说哪怕一句话......” “我高高的将带血的朴刀举过头顶,就想一刀将他的头颅砍下......然而,却在最后时刻,我还是改变了主意,并没有立时就杀了他......” 众人闻言,震惊无比,苏凌眉头一蹙,急问出口道:“师妹......为何你到了这般时候,竟然心慈面软起来了?......” 吴摇凰凄然惨笑,缓缓摇头道:“非是吴摇凰心慈面软,也非是吴摇凰想要放那畜生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冷漠之中,带着无尽的恨意,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那吴守道,人面兽心......杀死我的父母,夺我清白,毁我声誉,出卖兄弟朋友......所做之恶,罄竹难书!......若是被一刀斩了人头,这样的死法,岂不是未免有些太便宜了他么!” “我要让他血债血偿,要他对我做下的恶,对每个人做下的恶,统统都报应在他的身上!他死不足惜......但是,我要让他受尽折磨,然后痛苦的死去,让他永远不得超生!” 吴摇凰的声音,既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诅咒。 众人的心中不由的泛起阵阵冷意,看向吴摇凰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但是转念一想,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是换做自己,怕是也会如此做。 “所以,我趁那吴守道惶恐之际,用最快的速度点中他的穴道,随即他昏死了过去......” “看着他缓缓地倒在地上,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手上的朴刀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犹如噩梦,而这噩梦,终于就要醒来......”吴摇凰喃喃说道。 “我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十几位兄弟,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带上祁三,只剩下了六位兄弟......而他们便是如今我这吴家客栈的六位兄弟......”吴摇凰说着,深深的看向祁三他们。 祁三六人也一脸的悲戚,想起死去的弟兄,心如刀绞。 “所以,苏师兄......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听到你们抓了祁三他们,用他们的生命要挟我的时候,我宁愿替他们而死的原因了吧......名义上,我是主人,实际上,我们都是兄弟,生死与共的兄弟啊!”吴摇凰喃喃地说着,泪流满面。 “小姐......”祁三等人颤声唤道,皆单膝跪地,抱拳拱手。 “祁三......你们起来,吴摇凰说过的,其他的兄弟都死了,咱们六个,生在一处,死在一起!......” “小姐!......” 苏凌蓦地长身而起,大步走到祁三众人面前,整了整衣衫,郑重地朝他们一躬扫地。 慌的祁三赶紧上前,就要搀扶。 苏凌却正色道:“诸位兄弟......解释铁骨铮铮的热血汉子,为了苏某的师妹,不惜失去生命,可以说,没有诸位兄弟舍生忘死,我师妹不可能活到现在......诸位兄弟在上,请受我这个做师兄的......一拜!” 言罢,苏凌无比郑重地朝着祁三六人拜了一拜。 祁三六人见状,正向前来将苏凌扶住,祁三道:“苏长史不必如此,我等眼睁睁地看着小姐遭难,却无能为力,更没有立时出手相助,苏长史如此大礼,祁三和众位兄弟,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众人这才又归座,苏凌问道:“师妹,接下来你如何处置那吴守道的......” 吴摇凰收拾心情,方道:“我在祁三他们的帮助下,就在那往生崖前,搭起了一座灵堂,然后我们皆着孝服,祭拜了我的父母,寇惟中和寇洛弘,还有被吴守道出卖而死难的兄弟们,那日我长跪在往生崖前,默默祷告,我想他们定然可以安息了,因为......血海深仇,终于得报了!......” “此时那吴守道早已醒来,我已然让祁三他们将吴守道捆在了往生崖前的一棵古树上,他早已惊慌失措,不惜摇尾乞怜,向我乞求给他一条活路,我如何能答应!......” “我毫不犹豫地用这枚匕首,缓慢而决绝地挑断了他的脚筋手筋,每次那匕首刺入吴守道的身体,他都会发出如杀猪般的惨叫......最后,当我让祁三把他的绑绳解开之后,他已然成了一摊烂泥,委顿在地上,不住地呻吟哀嚎......我冷冷看着,我告诉他,今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这就是他的报应!......然后,我命人将那风尘女架来,在她恐惧而绝望的哀求下,一刀插进了她的心脏,然后我亲自将这对狗男女,推下了万丈悬崖!......我看着他们的身躯逐渐被沉沉的雾霭吞噬,那一刻,我终于放声大哭,我朝着那万丈深渊哭喊着寇洛弘的名字......我哭喊着,我希望他能够看到,能够感应到,吴摇凰忍辱偷生了这么多年,终于报了大仇了!终于解脱了!......” “想必寇洛弘,还有我的父母,那些被吴守道所害的人们,也终将可以安息了吧!......”吴摇凰道。 众人这才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苏凌缓缓道:“虽然我并不喜欢折磨一个必死之人,但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吴守道所遭受的一切,皆是他恶贯满盈,罪有应得,皆是他的报应!”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理解......吴守道便是落了这个结局,如今此事已经过去多年,然而每每提起,我都会痛入骨髓,若是可以,这段往事,吴摇凰愿永远都不要记起!” “这件事之后,我告诉祁三他们,这吴守道毕竟是朝廷的杂号将军,由于他的伪善,朝廷对他也颇多关注,如今他已然死了,朝廷必然会过问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我们也难免有杀身之祸。” “我们便商量了一个办法,由祁三牵头,将还留在青淄镇的那些老人家们都请到了吴氏山庄,然后散尽吴氏山庄不义之财,接济他们,而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守秘密,替我们保守秘密,只要他们不说,吴守道的死因真相,终将永久封存!” “这些青淄镇的百姓,真的愿意如此做?......”林不浪有些怀疑道。 吴摇凰淡淡一笑道:“自然愿意,青淄镇从一派兴旺之气,变成了如今这荒芜模样,就是因为吴守道暗中迫害这镇中百姓,才导致镇中百姓流失,只有这些老弱病残在镇中苟延残喘,所以百姓亦深恨吴守道这个狗贼,如今我杀了吴守道,也算替百姓们报仇雪恨了,他们自然会替我们保密......而且,青淄镇荒废之后,无数的匪盗前来滋扰生事,甚至那些披着人皮,却丧尽天良的官府,也巧取豪夺,压榨这些一穷二白的百姓,所以,青淄镇的百姓自然不会向着官府,对付我们......” “不仅如此,我与祁三商量之后,散尽了吴氏山庄的财产,然后做了一出走水火焚山庄的戏码,将整个山庄付之一炬,只留下了这吴家客栈遮人耳目,对外,对朝廷声称吴守道死于大火,尸体无存......” 众人连连点头,皆赞吴摇凰好心思。 苏凌却微微皱眉道:“朝廷就没有怀疑过?......”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自然怀疑,吴守道生前沽名钓誉,与朝廷清流沆瀣一气,如今他死了,那清流朝臣如何肯死心,所以以当朝大鸿胪孔鹤臣为首,借朝廷调查名义,自县里,到府台,到朝廷户部吏部,都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官差前来调查吴守道身死之事......” “好在青淄镇的百姓良善,知道我乃苦命之人,对我同情,所以他们问不出什么,而吴氏山庄已然焚毁,吴守道的尸体又坠入深渊,他们根本无从查起......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而我跟祁三他们六人,便暗中以吴家客栈为掩护,明面之上经营客栈,宣称此乃吴守道的产业,为了留个念想,无论客栈经营多么艰难,也要维持下去,实则乃是利用这客栈,暗中收拾那些匪盗和不义的贪官污吏,杀了他们,为民除害,夺了他们的财产,分给镇中可怜的百姓......” 吴摇凰深深的舒了口气道:“所以,直到现在,这吴家客栈一直没有改名,我也没有改姓,虽然我深恨吴守道,但是......为了将这出戏一直唱下去,我不得不如此妥协......毕竟,吴守道的吴,肮脏而无耻,可我吴摇凰,从来做的都是问心无愧的事!......这便是吴家客栈没有改名,我吴摇凰一直唤作吴摇凰的原因......” 苏凌点头,颇为感慨道:“怪不得,我们昨日进镇,便觉得镇中百姓似乎对你们都是赞美之词,更是对我们有深深的忌惮,甚至避走不见,原来他们是自发的掩护你们啊......” “为民者,民恒爱之,千古一理!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他们对百姓好,在百姓眼中就是好人,若是反之,就算是官府朝廷,也会被百姓所唾弃!......这青淄镇,不就是如此么......”苏凌沉声说道。 苏凌忽地又想起一事,遂开口又问道:“师妹,之前你曾说过,无心大师,也就是北儒圣边前辈,曾经说过,要你在此处等一个人的到来,不知此人是谁,无心大师为何要师妹在此等候他呢?......” 吴摇凰闻言,扑哧一笑,与祁三等人对视一眼,随即朝苏凌展颜笑道:“师兄,您莫非是明知故问么?无心大师,也就是边章前辈,要摇凰等的人,不就是师兄你么......” “等我?......边师叔竟然让师妹等的人是我......苏凌,这是为何啊?” 别说苏凌有些讶然,便是林不浪等人也是无比讶然地看向吴摇凰。 吴摇凰掩唇一笑,遂道:“师兄莫要怀疑,边章前辈要我等的人,就是师兄你,不瞒师兄,便是师尊能够收我为弟子,传我功夫和魅术,这其中,也是有师兄你的原因......” 苏凌更加的糊涂了,理了半晌思路,却是毫无头绪,只得讷讷开口道:“师妹,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可是真的糊涂了......” “师兄啊,你先不忙问我,我先问问师兄,您唤边前辈为师叔,是因为师尊的缘故么?师尊与边前辈乃是多年至交好友,所以你才有此称呼的不成?” 苏凌摇头道:“实不相瞒,并非如此,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大祭司与边师叔乃是多年好友,而且师妹,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其实也不能算是你的师兄,因为大祭司前辈他不过是教会了我孤心八剑,而且更是言明,我与他并无师徒之名......所以,若真的论起这些,苏凌也只能算是你的半个师兄吧!” “而我之所以唤边师叔为师叔,是因为我真正的师尊,乃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边师叔与我师尊亦有交情,除此之外,我医道上的师尊元化,更与边师叔又多年交情,所以,这声边师叔,是从元化师尊那里论起的......” 苏凌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额......师妹,我知道乍听之下,可能这里面的关系有些乱,不知师妹你能不能明白!” 吴摇凰想了片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系,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啊......师兄啊,摇凰不仅明白了你与边前辈还有我师尊以及元化前辈的关系,更明白了,为什么师尊也好,还是边前辈也罢,一直要师妹在吴家客栈等你前来,甚至一遍一遍的强调,只要师兄你一日不至,这吴家客栈便要一日存在下去,而我吴摇凰更要一直的在这里等着师兄出现的原因了!” 这一句话,说得苏凌更为诧异起来,原先边章让吴摇凰等自己前来,苏凌已然有些想不明白,结果现在吴摇凰又说连大祭司都要他等自己前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苏凌实在掰扯不清,只得苦笑道:“师妹,还望你替师兄指点迷津吧......边师叔和大祭司,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又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要你等我前来呢......如今师妹大仇得报,苏凌来不来的,已经对你没有什么帮助了......边师叔和大祭司,为什么还要......” 吴摇凰扑哧一笑道:“苏师兄,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么?其实师尊传你孤心八式,就是等的,你我相遇的这一天啊......而且,在他传你此绝技之前,他早就知道了你,只是苏师兄对他早就知道你这件事,一无所知罢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深意 “师妹是说......大祭司早就知晓我苏凌了?而且那孤心八式,是他有意传与我的......这怎么可能,当时在那洞中,是我与大祭司初次相遇......他怎么会提前就知道我的呢?”苏凌有些讶然道。 吴摇凰扑哧一笑,点了点头道:“不错......其实这件事,我最初也不清楚,我杀了那吴守道之后,大仇得报,便依照与祁三他们商议的计划,继续保留吴家客栈,保护青淄镇的百姓......” “然而,乱世艰难,经营这样一家客栈更是难以想象的艰难,所以,坚持了这许久之后,我越来越心灰意冷,想要关了这客栈,离开青淄镇,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过这样的日子了......” 吴摇凰打了个唉声道:“唉......这青淄镇,是我饱含屈辱之地,每每想起过往种种,我便辗转反侧,心中难以平静,我所经历的一切,犹如噩梦;再加上,我一直守在这里,其实心中还念着寇洛弘......” “那日,我虽然亲眼所见寇洛弘被吴守道踢下山崖,但我却并未亲眼见到他死了,所以......我总想着,万一寇洛弘命大,若有奇遇,说不定死中得活,我守在这里,他说不定哪天还能回来......” 吴摇凰有些失落道:“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一直未等到寇洛弘回来......心中的希望愈加渺茫,而我留在这伤心之地,更是备受煎熬.....因此,我心灰意冷之下,萌生退意......” 张芷月忽地长叹一声,点点头,心有戚戚焉道:“吴姐姐有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里对姐姐来说......实在是不堪回首,离开青淄镇,换个地方,才是真正的重新开始!......当年我家中出事,父母皆死,我阿爷张神农,心灰意冷,带着我隐居在飞蛇谷,就是想远离俗世恩怨,图个清静......” 吴摇凰感激地看了张芷月一眼,又道:“妹妹此言,正中我心之所想......摇凰萌生退意,就是出自这种想法......怪不得师兄能与芷月妹妹心心相印,妹妹果真是个知心的人儿啊......” 张芷月闻言,蓦地有些害羞,看了苏凌一眼,却见苏凌,以柔柔地朝她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柔情满眼的样子,看在吴摇凰的眼中,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羡慕。 苏凌这样的人,若是自己的.......她这般痴痴地想着,忽地清醒过来,暗骂自己想些什么,这般乱想,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了。 苏凌何等人物,自己这等残花败柳,失了清白之人,如何能配得上她。 她蓦地有些郁郁寡欢,只得收拾心情,又道:“尤其是去年以来,青淄镇又走了不少镇民,变得愈加破败,我明白,凭我一己之力,想要将青淄镇恢复几分昔日气象,都做不到......因此,便越来越想隐世......甚至,我曾想过,找一处佛门清净之地,就此出家,从此之后,青灯古佛,悟佛参禅,以度残生......” 苏凌闻言,豁然抬头,看向吴摇凰道:“师妹......你这种想法万万不可......师妹正值好年华,一旦出家,岂不是辜负了韶华之年了么......” “师兄......如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韶华......我想要出家,无非是图个心中安宁,佛法渡我而已......所以,冬日来后,我便亲往寂雪寺,见了无心大师,想着求他点化,更想着征询他的意见,就此落发......” “边师叔怎么说......他应该不会同意师妹你,遁入空门吧!”苏凌问道。 “诚如师兄所言,无心大师反对我遁入空门,更谆谆教诲与我,言说我与空门无缘吗,与洪福有份......我以为他是在安慰我,便将我之心思,原原本本地全都告诉了他,他叹息摇头,对我言讲,若我有此等想法,便是真真辜负了他和我师尊的一片苦心了......”吴摇凰道。 “我心中不解他为何如此说,他这才向我道出实情,原来,我遇上我师尊,还有师尊传我功夫,尤其是魅术,都是师尊与无心大师事先安排好的......而他们这样安排的目的,便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遇到苏师兄你......从而助你一臂之力!”吴摇凰说着,十分至诚地看向苏凌。 苏凌心头一颤,知道吴摇凰所言非虚,但这里面究竟为何,边章和大祭司如何有这样的安排,他还是要问个清楚。 于是他出口问道:“前些日子,我前往寂雪寺,才最终知道边师叔与我师尊元化,还有当年南儒圣许韶乃是故旧深交,他们苦心孤诣,为我谋划了许多......但当时他并未提到大祭司的事情啊,难道,我与大祭司相遇,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也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师兄,摇凰虽然不清楚,无心大师与元化前辈他们商议了什么,但是,可以确定,无心大师的确与我我师尊为了你,费了不少的心力啊......而我想,无心大师和我师尊,之所以不愿将此事向你说明,就是想让我来告诉你一切的......” “其实,我在青淄镇的种种遭遇,如何被吴守道欺凌占有,吴守道如何在青淄镇为祸一方,残害百姓的事情,早在几年前,无心大师就已经知晓了......” “无心大师告诉我,前几年,他曾经体察民间疾苦,化缘来到过这青淄镇上,得知了这里,有一个所谓的善人,就是那吴守道,他暗中访察之下,才知道这吴守道表面之上乐善好施,声誉很好,实则是个禽兽不如的伪君子......更知道了,我吴摇凰,被他强占的之事,这一切,还是祁三告诉他的......因此,他便有意想要为青淄镇百姓除掉这个祸害......” 苏凌闻言,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道:“原来边师叔早就知道了吴守道此人的真面目啊......而且他竟然遇到了祁三......” 一旁桌上的祁三忽地站起身来,朝着苏凌一抱拳道:“苏公子......实不相瞒,数年前,吴氏山庄门口来了一个穿着邋遢,浑身脏兮兮的破和尚,想要化缘,而我那日正好在门前当值,便给他了一些吃食,他十分感激,便向我称赞起吴氏山庄虽然是富户,但从来没有为富不仁,反倒接济穷苦之人......而我听了,心中冷笑,对这和尚所言,更是嗤之以鼻......” “那老和尚似乎看出了我的态度,便问我为何会如此,我当时心中郁闷,只因小姐备受吴守道欺负,我却没有能力帮她......因此,我拉了那和尚,到了僻静之处,将吴守道种种恶行恶事,都告诉了这和尚......” 祁三叹道:“我原以为这和尚不过是一个过路的穷困潦倒的出家人,亦非青淄镇中人,跟他多说一些,也没有大碍......所以便未加隐瞒,那和尚听完,摇头不住叹息,打了稽首,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天悯人,临走之时,他告诉我,一旦我家小姐心中郁结,苦闷难以开解之时,可到离此百里之外的寂雪寺,去寻该寺的主持无心,那和尚有些佛法,可开解度化她......” 吴摇凰截过话道:“那是,我已经认识了我师尊大祭司,正好师尊对我说,山庄传艺并不安全,需要避人耳目,他推荐之地,正好也是那寂雪寺,因此,祁三将此事告诉我之后,我更加的想要前往寂雪寺.......最终,我以烧香还愿为由,骗过那吴守道,去了寂雪寺......在那里,见到了师尊和无心大师......” “那见面之下,祁三就应该认出那主持无心,就是当日的邋遢和尚才对啊......”苏凌问道。 祁三摇头笑道:“唉,当时我见到那邋遢和尚,本就为了遮人耳目,只顾着留心周围状况,再加上当时他一身脏兮兮的旧佛衣,衣服上到处窟窿补丁,脸上也满是厚厚的泥土......那五官本就认不太清楚......所以,后来虽然又见到他,但也只是远远地站在车马后,并未上前,当时寺庙和尚出来迎接的不少,所以每次都未曾上前,因此并未认出无心大师就是那邋遢和尚......” “后来,小姐又时常前往,我乃是吴氏山庄的总护院,有时分身乏术,也不是每次都陪同......所以,这无心大师,我也是远远地见过几次而已......算上这几次,他的穿着和气度,早已与当时邋遢和尚判若两人,我自然没有及时将他认出来......”祁三解释道。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吴摇凰道:“所以,后来我听无心大师告诉我这些,我才知道,他原来早就知道我吴摇凰遭遇了什么......这才有了,后来我师尊前往寂雪寺寻访老友,无心大师将我的事情告诉了师尊,师尊亲自去了吴氏山庄,一一查证了,祁三所言非虚,这才传我功夫和魅术......” 吴摇凰又道:“所以,若不是由于这些内情,一个堂堂的大祭司,如何能传我这样普通又几乎没有武学根基的女子功夫和魅术呢......” 苏凌点头,又问道:“可是,这又与苏某有何关系呢......” “无心大师告诉我,在师尊传了我几年功夫之后,无心大师曾经对师尊说过师兄你的事情,更求师尊能够助师兄一臂之力,也好让师兄日后无论在朝堂还是江湖,能够更好的站稳脚跟,更巧的是,当时无心大师打探到师兄你正在对付阴阳教.......他自然知道阴阳教绝非容易对付的,所以便央求我师尊动身,暗中赶赴阴阳教,一则寻找师兄,暗中保护,二则,有机缘的话,传师兄你一些绝技......”吴摇凰缓缓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吃惊之余,更是感激非常,有些激动道:“原来当时在那山洞之中,大祭司现身,是早已经安排好的.......便是传我孤心八剑,也是顺势而为......怪不得!怪不得......只笑我当时还以为是我有了大造化......” 他不断摇头叹息,在心中感念边章,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他一直都不知道的长辈,在暗中默默地为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苏凌暗暗打定主意,关于边章身负的冤屈,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替他洗刷,无论如何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有这样,才是对边章最大的告慰和报答。 “所以,师兄你学了孤心八剑,虽然孤心八剑是江湖上一位早已去世的老前辈所创,但会用此剑法的人,除了这位老前辈,便只有老前辈唯一的朋友,也就是我师尊大祭司了......我师尊和无心大师,早就为你筹划好了这一切!”吴摇凰缓缓说道。 “苏凌不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是我运气使然,实在惭愧!惭愧!”苏凌颇为愧疚的说道。 “无心大师和师尊,都是当今身份极高的前辈,他们筹划的一切,早就着手准备了,若是他们不说,咱们自然一直都不会明白的......苏师兄,如今所做,堂堂正正,师妹亦有耳闻,更心中钦佩无比,这也算对得起两位老人家苦心为你所做的一切了!”吴摇凰动情的说道。 苏凌闻言,更是惭愧,抱拳正色道:”苏凌何德何能,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让这么多前辈恩师如此为我苦心谋划......苏某日后定然百倍努力,才能不辜负他们对我的一片期望!” 吴摇凰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师妹相信师兄!......定然能够做得很好!” 众人也感叹了许久,那吴摇凰又道:“那日我见了无心大师,无心大师将我师尊传师兄孤心八剑的事情告诉了我,又对我说,师尊传我功夫,尤其是魅术,还有更深的深意......” “他们传我这些,更让我一直经营这吴家客栈,是因为希望有一日,我能与师兄相逢,以我所学的本事,在师兄身旁,助师兄一臂之力......” “无心大师说,我之魅术,虽然不能算得上天下第一,但天下前五应当算得上的,再加上我这数年的以客栈老板娘的身份作掩护,暗中做的是暗杀的事情,所以......若是师兄你需要探听情报......暗中为您做事的人,那吴摇凰还有,我手下的这些兄弟将是你最好的臂助!” “所以,无心大师劝我继续忍耐,以客栈老板娘的身份,继续潜伏在青淄镇,等待有朝一日,与师兄你相见!”吴摇凰道。 “额......情报机构?......我要这个干嘛......我自己可都是天下第一情报组织暗影司的副总督领啊......似乎没什么必要吧......”苏凌挠了挠头,有些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 吴摇凰却微微摇头,似有深意地看向苏凌道:“苏师兄,不是我吴摇凰夸口......师妹这魅术,虽然不能说对谁都管用......你与林不浪兄弟,就不受我的魅术影响......” 众人闻言,皆大笑起来。 吴摇凰摆摆手道:“额......这事说出来,的确挺有挫败感的......不过......” 吴摇凰正色道:“我觉得,这世间之人,无论男女,只要我施展魅术,能够不受影响的,少之又少......再加上我与祁三他们,多年在青淄镇不出,以客栈为掩护,暗中杀那些该杀之人,所以,若做些地下情报和暗杀的事情,应该能够胜任的......” 苏凌赶紧解释道:“师妹,我并非怀疑你们的能力......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放着一个天下第一情报暗杀组织的暗影司我不用,何必要另起炉灶呢?......” 吴摇凰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这才颇有深意道:“师兄......你不要忘了,就算你现在是暗影司的副总督领,可是这暗影司全伙,可都听从你的调度,为你所用吗?” “这......”苏凌一怔,说不出话来。 “暗影司......归根结底,是他萧元彻的暗影司,而不是师兄你的暗影司啊!......一旦师兄若做了一些让萧元彻不满的事情,师兄啊,你真的能保证,暗影司不会调转矛头,对付你么?......”吴摇凰沉声说道。 “我.....不能保证,但我总觉得,我现在一直在帮助萧元彻,而且所做之事,并没有对他不利,我也从没想过,与他为敌......虽然他的确多疑,但对我似乎一直都是例外,我觉得......虽然他有试探我的时候,但到最后,他都选择信任我的......我应该不会有与他势若水火的那一天吧......”苏凌缓缓道。 “呵呵,是么?但愿一切如师兄所想吧,只是师兄须知伴君如伴虎啊,你说并没有做什么违背他的事情,那师妹想请教师兄一事......若是有朝一日,在师兄的努力下,无心大师......也就是边章前辈的冤屈能够平反,真相能大白于天下......萧元彻将处于何种境地?师兄敢说,在边前辈一事上,萧元彻能够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而没有任何微词么?......”吴摇凰一针见血的说道。 “这......或许,我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保全萧元彻,又能......” 苏凌还想辩解,吴摇凰却截过话道:“可是师兄,眼看已经要离开渤海地界了,师兄,可曾想出这样的两全之策么?” “我......没有......”苏凌神色一暗道。 “这便是了!师兄,我已经知道你此行京都龙台的目的了,若是不趁此机会为边前辈洗刷冤屈,再寻良机可就太难了......所以,这一趟,无论师兄能不能想到良策,也要为边前辈昭雪......” “若是因此事,得罪了萧元彻,师兄,你敢确定,那暗影司不会在萧元彻的授意之下,反手对付你么?......”吴摇凰一字一顿道。 “这......”苏凌眉头紧锁,黯然无语。 “所以,就算不图逐鹿天下,为了自保,师兄,您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听命于您的地下情报组织呢?......”吴摇凰看向苏凌,正色说道。 苏凌低头不语,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之间难以决定。 却见吴摇凰蓦地站起身来,朝着祁三和那几个伙计一挥手,他们皆同时站起,忽地随着吴摇凰朝苏凌单膝跪地。 再看吴摇凰朗声正色道:“吴摇凰与兄弟们不才,只希望苏师兄能够收留我们,让我们在师兄麾下做事......我们定然万死不辞,为师兄所驱驰!” 祁三等人也神情郑重,纷纷抱拳道:“苏公子......请收下我们吧!......”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义妹 “这......” 苏凌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几个人,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抉断。 其实,苏凌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必要私下成立一个类似暗影司这样的谍报组织,他没有萧元彻那样的野心,从未想过要与大晋群雄争霸天下,他只是想在萧元彻这里,做一些他觉得该做的事情。 至于萧元彻这个人,苏凌始终觉得,自己与他决然不会走到翻脸的地步,无论是现在,萧元彻对自己极为信赖,这种信赖,远远超出了君臣之间的感情,苏凌可以感受得到。 就算以后,他真的做了一些萧元彻无法容忍的事情,到时候辞官归隐,苏凌觉得,以他对萧元彻的了解,萧元彻也决然不会对他追杀到底,远远不会到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虽然现在萧元彻的确已经渐入暮年,继任者是谁,对于自己的确有些影响,但他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看好的萧仓舒,亦有信心,若是萧仓舒能够继任,那这种情报组织,更没有必要成立。 退一步说,若是万一那萧笺舒继任,自己虽然会陷入比较艰难的境地,但苏凌还是认为,凭着那萧笺舒的手段,大不了自己与他一拍两散,凭他萧笺舒的本事,自己想要离开,一百个萧笺舒,也拦不住他。 再有,吴摇凰毕竟还是一个女娘,让一个女娘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成为谍报暗杀组织的首领,苏凌觉得对吴摇凰,不公平。 倒不是苏凌看不起女娘,也并没有觉得吴摇凰无法胜任这个角色...... 而是,苏凌觉得,吴摇凰的所遭所遇,已经够凄惨了,她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像大多数女娘一般,自由自在,美好而恬静。 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和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替他卖命,过那些危险至极,刀头舔血的日子。 然而,苏凌见他们跪在那里,一脸的赤诚,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拒绝他们,只得讷讷无语。 吴摇凰等人看出了苏凌似乎有拒绝他们的意思,颤声道:“师兄......难道你认为摇凰还有这几位兄弟,不够格么?不能为你很好的做事么?......还是觉得,我们皆是负累,更是当年的青羽军余孽......” 苏凌闻言,赶紧摆手摇头道:“师妹......你错疑了,苏凌并非觉得你们不够格,也并不在乎你们是什么出身,在苏某的眼中,无论你们出身如何,只要为百姓做事,做的都是好事,就都是我的朋友......” 祁三一脸恳切道:“那敢问苏公子,你为何还犹豫?苏公子,你不知道,小姐她真的太难了,一个人支撑着这客栈,几次都想放弃,可是每每想到,终有一日能投效公子您,她都会振作起来......我们在这里等了许久,今日终于把苏公子您盼来了,难道,您真的不愿收留我们么......” 一旁的林不浪也开口道:“公子,吴姑娘是您的师妹,大家也都想追随您,您就答应收下他们吧......” 吴率教也道:“是啊......公子,祁老弟跟俺十分投缘,俺还想着日后多亲多近呢.....公子,就收下他们吧!” 周幺虽然不语,但从表情上也能看出,他也是十分希望苏凌能够收下他们的。 苏凌叹了口气道:“摇凰......祁三,还有大家,你们都先起来......我有话,想跟你们好好说一说......待我说清楚,讲明白,你们还是不改初衷,那苏某便收下你们!......” 吴摇凰见状,这才缓缓起身,朝着祁三他们有回收,众人皆站了起来。 两桌合成一桌,众人团团围坐。 苏凌环视了他们一眼,这才道:“在说之前,我想问个问题......成立独属于我的情报组织,这件事......是谁提议的?是你们自愿的,还是......” 吴摇凰道:“师兄,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前些日子,我曾接到我师尊一封信,要我前往寂雪寺见他......” 苏凌点了点头道:“记得,难道这个提议是大祭司他......” 吴摇凰点了点头道:“我接到师尊书信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寂雪寺,然而却未曾见到我师尊,只见到了边前辈......” “边前辈告诉我,原本师尊要在寺中等我前来,但似乎突然有件棘手之事,需要他处理,便未及等到我前来,先行离开了......” 苏凌心中一动,暗自思忖,之前在寂雪寺时,他碰到了阿蛮,阿蛮和边章都跟他说过,大祭司之前的确在寂雪寺,只是后来突然匆匆离开了,甚至连阿蛮都未曾带走。 只是后来,寂雪寺大火之时,苏凌也未再见到阿蛮的身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如今吴摇凰的话更可以印证了这一点。 “我虽未见到师尊,但是边前辈却告诉我,这次将我找到寂雪寺,是他跟我师尊商量过了,担心你的力量太过薄弱,往后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棘手,所以,要我跟祁三他们,秘密成立一个地下情报组织,暗中帮助师兄......所以,这个决定,其实是边前辈和师尊共同做下的......”吴摇凰道。 “原来,竟然是他们两位......”苏凌的心中莫名的感动,自己一路走来,太多的前辈和长者,殚精竭虑,为自己谋划,自己的路,他们都无声无息地为自己铺好了...... 苏凌有些激动道:“苏凌何德何能,竟然让两位前辈......苏凌惭愧啊!” 吴摇凰道:“师兄,两位老人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他们觉得师兄值得......师兄一定不要辜负他们的希望才是啊!” 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也就是说,成立情报组织这件事,是两位前辈的意思......不知师妹......还有各位,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凌的意思很明确,若只是为了听命于两位前辈,这件事就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却见吴摇凰使劲一摇头,神情非常郑重道:“师兄......摇凰自己也想要追随师兄,换一种活法......大晋乱世,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这小小的青淄镇,就算摇凰再苦心竭力的照拂,维护镇中百姓的平安,也阻挡不了战乱频发,终有一日,青淄镇也将毁于战火之中,到那时,摇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无能为力......所以,摇凰留得有用之身,追随师兄,能为师兄心中想要做的事,尽一份心,出一份力,自然是心甘情愿!” 祁三也十分动情道:“苏公子,我等皆堂堂热血男儿,当年投身青羽军,就是因为大晋腐朽,压榨百姓,世道颠倒,想要推翻那刘家江山,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然而,青羽军最终分崩离析,我等忍辱偷生,整日浑浑噩噩,但热血难凉......” “好男儿,想的是为百姓做事,成就一番功业......所以,苏公子,我们在这里开了这许多年的黑店,有志难抒,有心却无力杀贼......所以,我们真的厌倦了......苏公子,我们都是堂堂正正的汉子,都愿追随公子,建功立业.....方不负这人间一趟啊!” 说着,祁三朝其他几个人看去,朗声道:“弟兄们,你们是不是也这样想?” 那几个汉子闻言,一个个神情激动,齐声道:“是!我们皆愿追随公子,成就一番事业,万死不辞!” 苏凌见他们神情坚定,声音激昂,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但是,如今这里所有人,都视苏凌为他们的主心骨,所以,他就算再激动,也不能不顾一切,不能脑袋一热,轻易的做出决定。 毕竟私自成立属于自己的谍报组织,与私募私兵一样,都是大逆不道的大罪。 苏凌自是不怕,但他必须要为他们考虑,才能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苏凌长叹一声道:“唉......诸位之心,苏凌岂能不知呢......只是,暗中成立谍报组织,可是一件大事啊.....万一走漏了消息,诸位可曾想过有什么后果么?......” “公子不怕,我们就不怕!......只要公子愿意收留我等,便是日后掉了脑袋,我等也心甘情愿!”众人又齐声说道。 “不说那萧元彻生性多疑,一旦查出我苏凌私自养了这样的谍报组织,后果不堪设想,苏某死不足惜,但苏某若是连累了各位,那便是百死莫赎了......还有,一旦被敌对势力,查出诸位的底细,皆是青羽军旧部,这样的后果.....亦是我们不能承受的啊......”苏凌有些忧心忡忡道。 吴摇凰淡淡一笑,朝苏凌一拱手道:“师兄不必担心,既然是地下情报组织,便是在秘密和暗中行动,咱们在这里掩藏身份了许多年,朝廷也好,各路谍报组织也罢,都曾经查了又查,探了又探,结果不还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么?所以......就算咱们设了这组织,也是在暗中,他们如何能够轻易知晓呢?只要咱们做得精细,事事处处好好筹划,有咱们自己的暗号和据点,我想,无论对上任何的地方谍报组织,咱们也有一战之力的!......” 苏凌眉头紧皱道:“谈何容易啊......那暗影司的底蕴,师妹想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而且,照现在的天下形势,以后,咱们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暗影司,还有刘靖升的碧波坛,荆南的......换句话说,如今大晋群雄,哪一家没有谍报组织呢......诸位,你们真的觉得,有实力能够与他们争锋?......” 吴摇凰并未急着回答,思忖了一阵,方正色道:“苏师兄,若说我们现在就有足够的实力,与这些成名已久的谍报组织争锋,那的确是自吹自擂了......但我们现在虽然无法与他们争锋,但与他们周旋还是做得到的,更何况,师兄现在还是萧元彻的长史,我们所做的事情,归根结底也是在帮助他萧元彻,这萧元彻如何不清楚呢?......就算有朝一日,萧元彻真的知道师兄手下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依照师兄所言的,萧元彻对你十分信任,我想,他也不可能真的对你完全翻脸无情吧......” “只要给我们几年的时间,师兄,摇凰可以向您保证,必然会为您发展出一支不逊于大晋任何情报组织的人马出来!师兄,您相信我么?......” 说着,吴摇凰一脸期待的看向苏凌。 苏凌不语,他想不出再用什么理由来拒绝他们了,正自踟蹰,林不浪正色道:“公子,如今天下局势,风云诡谲,群雄并起,大乱大争之势就在眼前啊,不浪觉得,公子您的确有必要成立这样一个组织......” 苏凌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林不浪道:“不浪......怎么连你也......” “公子!......”林不浪豁然站起,朝着苏凌郑重拱手道:“不是不浪信不过萧元彻,萧元彻何许人也,世之枭雄,其多疑成性,天下尽知,公子现在对他来说还有大用,但公子真的觉得,公子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触动萧元彻的利益么?” “不说以后,只讲眼前,龙台赈灾粮款贪腐案,还有科场舞弊案,这两桩大案,所牵扯的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公子啊,你现在就是一个人在面对各路情报暗杀组织的联合围剿啊,处境艰难,您自己比谁都深有体会......更何况,此事之上,您能借助萧元彻的力量少之又少,因为深究起来,萧元彻在这两个案子上,他自己都不干净......到时候,你就凭自己一腔孤勇,单枪匹马地与这天下各路势力争斗么?......你自己真的有把握斗得过他们么?......” “我......”苏凌一低头,默然无语。 “公子啊,这两个案子咱们势必要一查到底,此次去龙台,不容有失,因为这是唯一的为那些死去的受灾百姓,为那些枉死的学子,为我边世伯昭雪的机会啊,所以,咱们输不起啊!......”林不浪有些激动的说道。 “就算公子不顾个人安危,怕此事牵连到我们头上,可是公子,我们既然是你的朋友、兄弟。家人,岂会袖手旁观?因此,您收下还是不收下吴姑娘他们,他们也会跟随公子趟这趟浑水的!......趟的义无反顾!” 祁三等人,热血上涌,皆朗声道:“林兄弟说得不错,这趟浑水,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趟定了!” “对!对!”众人齐声喊道。 “公子,退一步说,这些咱们都不考虑,身处乱世,几人能够独善其身,全身而退呢?尤其是公子这样处于风口浪尖的人呢......公子,咱们成立这个谍报组织,不为迫害某些人,也不是要与萧元彻离心离德,更不是要在这乱世分一杯羹,而是......为了自保啊!......还望公子三思!”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芷月,忽地看向苏凌,眸光如水,轻声道:“苏哥哥......不浪说得对,大家也说得对啊......身处乱世,咱们不想如何成就霸业,总要想一想自己的退路吧,我也好,大家也好,还是在离忧山的阿爷和爹娘,甚至杜恒、杜大叔他们,都是苏哥哥需要保护的人啊,只要苏哥哥无事,大家都会平安,可是,一旦出了事情,苏哥哥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们大家......又如何能够在这乱世安身呢......苏哥哥,为了自保,芷月觉得,还是收下吴姐姐他们的好,咱们这个情报组织,一不害人,二不给人罗织罪名,只是保证咱们每一个人的安全......否则,一旦强敌在前,咱们都是聋子瞎子,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了么?!”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绪如潮,终于他缓缓的抬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也罢!我也就不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 说着,他看向吴摇凰道:“师妹......自今日起,师兄要你恢复原本的姓氏,从此这天下,再无吴摇凰,有的只有沈摇凰!......” 沈(吴)摇凰闻言,神情激动,蓦地朝苏凌一礼道:“师妹听师兄的!沈摇凰见过苏凌师兄!” 苏凌却一摆手道:“不不不,这称呼也要改变一下,既然你和祁三他们都全心全意地为我做事,那咱们就是同甘共苦的一家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师妹,而是我苏凌的义妹!不知妹子可愿认我这个义兄么?......” 说着,苏凌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征询之意看向沈摇凰。 张芷月闻言,心中一动,自然明白苏凌此言的深意。 其实,张芷月最能感觉到,这沈摇凰虽然嘴上说为了她的这几个兄弟出路,还有受了师命投效苏凌,但从她的一举一动,眼神神态上,张芷月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沈摇凰对苏凌有情,更是男女之情。 毕竟张芷月是女娘,更深爱苏凌,所以她看得明白,沈摇凰的心思。 而苏凌,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 所以,苏凌此言,更是巧妙的处理了他与沈摇凰的关系,在沈摇凰还没有完全陷入对苏凌的痴恋之前,以结义兄妹,来彻底地断去沈摇凰的女娘心思。 果然,沈摇凰闻言,先是身体一颤,随即缓缓低头。 苏凌只做不懂,淡笑道:“怎么,沈妹妹这是不愿意认我这个大哥喽?......” 沈摇凰心思连转,半晌方缓缓抬头,朝着苏凌柔柔一笑,喃喃说道:“既然如此......苏凌.....苏大哥,便是我沈摇凰,一辈子的哥哥!” 她的神情之中,依旧有些许的失落,暗中想到,或许真的是自己有些自不量力了,苏凌身边的张芷月,是他的良配,蕙质兰心,两人相知相爱,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孤女,更没有了清白。 我沈摇凰,注定是配不上他的。 不过......他能做我的哥哥,也挺好的,不是么? 想到这里,沈摇凰倒也释怀不少,蓦地洒然一笑,忽地一拉张芷月,让她与苏凌坐在一起,然后神情郑重,朝着两人万福一礼,格格笑道:“沈摇凰......小妹......见过大哥......大嫂!” 众人见状,皆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和张芷月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蓦地红了脸庞。 “好啊!......俺大老吴有多了这许多兄弟,痛快!痛快!......”吴率教头一个欢呼起来,更是朝着沈摇凰嘿嘿笑道:“俺说沈家妹子......你放心,不管公子认不认你这个妹子,俺从一开始就觉得妹子你爽快利落,所以啊,你这妹子,俺大老吴也认下了,放心吧,以后无论在哪里,谁敢欺负妹子你,俺大老吴把那些鸟人的脑袋拧下来,替妹子你出气!” 苏凌打趣道:“大老吴,你这是在警告我么?是不是觉得我对不住我这妹子的话,你也要拧我的脑袋啊......” 吴率教挠挠大脑袋,嘿嘿笑道:“那给俺一百个胆子,俺也不敢拧公子的脑袋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苏凌大手一挥道:“既然今日我认了义妹,那就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是不是应该重新摆酒,庆贺一番啊!” 祁三忙大声道:“公子放心,吴家客栈别的没有,好酒,管够!”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凌凰台 酒宴摆下,众人团团围坐,吴家客栈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吴率教、周幺和祁三他们皆是豪饮,一个个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大说大笑,显得十分投机。 沈摇凰也频频举杯,敬过义兄义嫂,又敬了林不浪和温芳华。 温芳华端起酒卮,格格一笑,打趣道:“上一次,妹妹招待我们,虽说也是好酒,可咱们吃得有点心惊胆战的,这一次......应该能吃个痛快了吧!” 沈摇凰抿嘴笑道:“温姐姐这张嘴,果真是不饶人的,咱们如今是一家人,妹妹怎么还能在酒中做手脚呢,姐姐只管吃酒......若酒中再有问题,唯妹妹是问便是!” 众人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吃了一阵酒菜,周幺突然开口道:“公子......周幺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凌笑道:“周三哥有话便说......” 周幺这才道:“这大晋的各路谍报组织,都有名字,咱们虽然现在为了自保,也成立了一个谍报组织,但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地叫下去吧,总得起个响当当的名字才好!” 他这一席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林不浪也道:“公子,周三哥所言极是......咱们这组织的名字,还是及早定下来的好!” 苏凌点了点头道:“周三哥和不浪兄弟说得对,不过这谍报组织,是咱们大家的,取什么名字,当然还要大家一起来想......诸位不妨开动脑筋,集思广益,想出一个叫得响亮又好听的名字出来!” 一句话,众人皆踊跃起来,开动起脑筋,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仰头思索,有的在厅中踱步,想着该取个什么名字妥当。 那吴率教忽的嘿嘿大笑道:“有啦......哈哈,公子有啦,有啦!......” 苏凌眉头一蹙,瞥了吴率教一眼,笑嗔道:“你个大老吴,什么我有了......是名字有了......” 众人哈哈大笑,皆懂苏凌的意思,只有吴率教挠挠头,不知道大家笑些什么。 苏凌笑道:“行啊,大老吴,平素看你五大三粗的,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这一次倒是脑筋转得挺快的,你倒是说说,你想了什么好名字出来......” “额......公子你可别笑俺,俺这次可是真的动脑筋了......而且,俺想的这名字啊,保证大家都满意,有意义极了!......可是俺费了半天劲才想出来的......”吴率教虎着一张大黑脸,少有的一本正经道。 众人见状,皆憋着笑,一脸正色地看着他。 苏凌点点头道:“行,大老吴,没看出来,你还真有点内秀啊......那你就把你想到的好名字说出来,让大家参详参详,若是真的如你所说,大家都满意,那就用你想的名字!” 见苏凌如此说,那吴率教真就来劲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那个......额......” 众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原以为吴率教要说了,却见他忽地摆了摆手道:“额......不行,俺得再吃口酒!”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吴率教也不扭捏,抄起桌上的一卮酒,咚咚咚的一饮而尽,这才一抹嘴,嘿嘿笑道:“俺这名字可长了......比起什么暗影司、魍魉司、碧波坛这些短就三个字,又故弄玄虚的玩意儿,可是不知道高多少......额......没说之前呢,俺先数数有几个字啊!” 说着,他翻着眼睛,一边用手指查着数,一边嘟嘟囔囔起来。 等了片刻,吴率教这才眼睛一亮道:“俺数好了,这名字啊,可是有八个字呢!” 林不浪闻言,有些惊讶道:“大老吴......什么名字这么长,八个字?......会不会有点太长了,真要自报家门,岂不是有点啰嗦了......” 吴率教瞪了他一眼道:“林小子,你懂什么......公子是甚等样人啊,只有谍报组织的名字比他们那些都长得多,才能衬托咱们公子的与众不同......你还没听呢,就说不行......真是岂有此理......!哼!” 这黑厮,竟然自个儿先来劲了。 温芳华见状,格格一笑道:“大老吴,你倒是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看啊,若果真这名字叫得响亮,也适合,那我替你教训这木头......!” 说着她拿眼剜了林不浪一眼。 林不浪一低头,正襟危坐,不敢再说别的。 “嗯!还是弟妹明白事理!......”吴率教点了点头,朝苏凌一拱手,嘿嘿笑道:“那公子,您可要坐稳听了,俺这名字起得忒好了,您要坐不稳,万一激动得摔着了,俺可罪过大了......” 苏凌憋着不笑,摆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大老吴,你倒是说啊......” “好咧!......”吴率教朝所有人拱了拱手,这才撸了撸胳膊,挽了挽袖子,这架势,似乎不像是说名字,倒像是要跟人干仗一般费尽。 “诸位,听好了啊,俺可说了啊......”吴率教扯着嗓子先喊了一声。 众人都注意的听着,苏凌手中捧着一卮茶,还抿了一口,眼睛也盯着吴率教,暗想着,这吴率教到底能起个什么名字,今日倒要好好听听。 “俺起这个名字啊,也就是谍报组织的名字,它就叫做——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响亮,很不错啊!......” 众人倒还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无语,一个个面面相觑,唯独苏凌刚抿了一口茶,闻听竟然是这个名字,不由得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见苏凌这样笑得前仰后合,众人也大笑起来。 吴率教见状,有些不服气的皱眉道:“哎......你们怎么个事,尤其是公子?这名字多好啊,既突出了咱们的感情,又强调了咱们的关系就像一家人一样......多合适啊!......还有,这字数也对啊,不多不少,正好八个......公子,至于这么好笑的么......” 张芷月见苏凌被呛住,赶紧帮他捶后背,苏凌笑了半晌,喘了喘气方笑道:“大老吴......这不是少不少字的问题......” “那是哪里的问题?......”吴率教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问道。 苏凌之所以发笑,是因为这个名字,自己实在太熟悉了,而且没有与他一起穿到这个时空的手机里,可还有这个名字的群呢。 似乎大多数现代人,对这个名字也是不陌生的吧...... 苏凌边笑边揶揄道:“大老吴,你要真起这个名字,那这可就不是什么谍报组织了,搞不好我还得拉个群,你是群主......” 吴率教摸着自己的大脑袋,砸吧了半天滋味,也没理解苏凌说话的意思,这才嘟嘟囔囔道:“群?什么群......还群猪......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说话都这么有深意!” 这下苏凌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众人虽然也不明白苏凌怎么笑成这样,不过,林不浪还是忍着笑,朝吴率教耐心解释道:“大老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这个名字呢,的确是表达了咱们大家是一家人的感情......你呢,果然是费了心思的......” “嗯!还是林小子懂俺!......”吴率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名字吧,多多少少有点长,而且呢,还缺少些杀气,另外,在对敌自报家门的时候,却是有些不方便的......”林不浪又道。 “怎么不方便了......八个字,你是怕他们记不住啊?......”吴率教嘟囔道。 林不浪忍着笑又道:“大老吴,你想想看,眼前就是强敌,人家问你们是什么组织,你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句话,到底是指的是什么?会不会让敌人觉得,你跟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这还没打呢,他们怕是都得蒙圈!” 吴率教闻言,怔怔地愣了一阵,心里盘算许久,这才一拍脑袋,瓮声瓮气道:“额......是了!林小子这样一说,还真就是这回事......不妥不妥,不是好名字,俺再想想,再想想!......”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苏凌摆摆手,笑道:“不管这名字如何,说明咱们大老吴用心了......也说明大老吴真心觉得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皆点头,连连成是。 大家又思忖了一阵,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三个字、四个字,甚至五个字的各种名字从大家嘴里说出来。 可是苏凌不是觉得名字不够响亮,就是不够有深意,都多多少少差点意思,皆被否了。 这下,可算是难住了大家,挖空心思,却再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了。 便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芷月忽地淡淡一笑道:“苏哥哥......各位,芷月倒是想到一个名字,不敢说很好,但是芷月觉得还是可以讲出来,让大家议一议的......” 苏凌闻言,眼睛一亮道:“芷月妹子,你想到了什么好名字,快说说看!” 张芷月一笑道:“原先苏哥哥你并没有想过要成立一个秘密的谍报组织,却因为你遇到了沈姐姐,她现在还成了你的义妹......而且,这谍报组织是你与沈姐姐一起决定成立的,日后也是沈姐姐和你主持这组织的事务的......” 沈摇凰闻言,点点头道:“妹妹这话说得不错,但摇凰和祁三他们,也都是听命我义兄的......” 张芷月点点头道:“既然此事因苏哥哥和沈姐姐而起,日后也是你们两个主持组织大小事,所以......芷月再想,能不能起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既要好听,又暗含了与苏哥哥和沈姐姐相关的东西......” 张芷月说着,星眸闪动,别有一番冰雪聪明的气度。 苏凌点头道:“芷月,快说......” “芷月再想,可不可以在吴姐姐和苏哥哥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组成这组织的名字......”张芷月缓缓说道。 “好想法!......”众人皆点头称赞。 “那该用那两个字好呢?......”苏凌其实已经想到了张芷月要用哪两个字,却刻意不说出来,带着鼓励的眼神看向她。 “取苏哥哥名字中的凌字,另取摇凰姐姐名字中的凰字,合在一起,便是凌凰二字,再加上苏哥哥此行的目的地乃是龙台城,所以,芷月觉得,这谍报组织的名字,不如就叫做......凌凰台!” “凌凰台!......太好了!”苏凌念了一遍,脱口称赞道。 “凌凰台,凌代表了义兄,凰又是小妹我......果真极洽!极洽!......”沈摇凰鼓掌称赞道。 众人也频频点头,都觉得这个名字极好。 祁三和那几个伙计蓦地起身,朝苏凌和沈摇凰一拜道:“属下凌凰台众,参见苏公子和沈小姐!” 苏凌和沈摇凰赶紧用双手相搀,苏凌笑道:“名字已经定下了,就唤作凌凰台,但是,这个名字诸位必须要保守秘密,这件事也要保守秘密,诸位在以后行事时,亦要小心谨慎,毕竟越少人知道咱们凌凰台的存在,便越加有利于咱们!” “喏!——”众人赶紧拱手道。 苏凌想了想又道:“还需选出一个办事可靠的心细之人,负责咱们凌凰台与我苏凌之间传递消息,我看......” 苏凌顿了顿,带着鼓励的眼神看向周幺道:“周三哥,我觉得这个人选,非你莫属啊!” 周幺闻言,先是一阵激动,随即又有些顾虑,朝苏凌拱手道:“多谢公子抬举周幺,可是周某不过一介行伍出身,更曾做过一段山贼......行事眼界都不够格......而且周幺从未做过刺探情报这样的事情,周幺怕......难以胜任,辜负了公子对我的期望啊!” 苏凌摆手笑道:“哎,周三哥,不必过谦,我素知你平时不善言辞,但心思缜密,做事稳重,是最适合的人选,至于你说的,你未曾做过这样的事,经验不足......周三哥啊,这是你多虑了!......这天下各种样事,各种样人,总是要有人来做的,什么事也都有第一次......只要肯用心,天下自然没有什么难事......再说了,凌凰台由我义妹和祁三负总责,而周三哥不过是作为联络人,保证咱们的暗线通畅就行,有什么情报,你负责收集整理,交给我来决定就好,这又有何难得呢?......” 周幺又想了想,遂道:“可是一旦接触情报,自然要识字的......周某家境贫寒,只念过一些开蒙的书,虽然识些字,但很多还是不认得的,我怕一旦有个万一......耽误了公子的要紧事......” 便在这时,一直都没说话的边瑾儿忽地朝周幺柔柔一笑,温言细语地鼓励道:“周三哥......你就是太多顾虑了,怎么这就对自己没信心了呢?不就是识字么?瑾儿教你就是,这有什么难的!......不管别人怎么看,瑾儿看好你!” 苏凌闻言,与张芷月对视一眼,听出了边瑾儿对周幺,似乎与他人不太一样,两人会心一笑,苏凌大手一挥道:“对!瑾儿妹妹说的是!......以后由瑾儿妹妹从旁协助,周三哥你没问题的!......我看好你们!” 周幺闻言,顿时热血上涌,朝边瑾儿看去,却见边瑾儿笑意盈盈,目光也正看向他,炽热之中带着鼓励。 周幺使劲一点头,正色朗声道:“既然如此......周幺就认下这个差事,希望周幺能不辜负公子的期望!” “好!......”苏凌下了最后的决定。 他想了想又道:“至于凌凰台成员之间如何联系,使用什么暗语,用什么渠道,这些问题,就由周三哥和祁大哥,还有诸位吴家客栈的兄弟,一起商量出个章程吧,不用着急,这件事可以容后缓办!商议出结果之后,跟我说一下就好!” 祁三和周幺闻言,皆是一肃,拱手应诺。 苏凌看向祁三,正色道:“祁大哥......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一说......” 祁三赶紧抱拳道:“公子尽管吩咐就是!......” 苏凌呵呵一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觉得,既然你已经是我凌凰台的首领了,那名字就应该取得更加响亮一些,这祁三的三字,似乎有些太随意了......我倒是觉得,可以改个名字......” 祁三闻言,先是尴尬一笑,遂道:“不瞒公子,祁三命苦,刚出生的时候吗,父母给我取得有名字,我乃家中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所以小名唤作三儿......我五岁那年,家中遭遇战乱,父母皆死,我也与两位兄长失散,自此再无音讯......” 说到这里,祁三神情一暗,众人也不由得一阵唏嘘。 “所以自此之后,我成了流浪的孤儿,后来跟过几个走江湖的师父,功夫学得也驳杂,不过我酷爱功夫,因此自己没事就练,再加上后来入了青羽军,有了一定的搏杀和炼体的基础,跟随青羽军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功夫也就开始有了进展,再后来,小姐得到了大祭司的点拨,便传过我一些功夫和心法,我才有了如今七境接近八境的实力......” “然而,由于当时与家人失散时,年岁小,所以始终记不起大名了,便一直唤作祁三!......” 祁三一脸的沧桑和悲伤道。 沈摇凰心中一动,忽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祁三本就机灵,刹那间便意识到了沈摇凰的用意,赶紧朝苏凌一拱手道:“属下,请公子赐名!......” 苏凌却一摆手道:“哎,祁大哥,帮你想个响亮的名字,这事苏某可以做到,但是,以后大家无论是谁,在跟我说话时,千万不要自称属下,咱们不是隶属关系,咱们是兄弟,大老吴说得好,咱们是一家人!” 祁三神情激动,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是......公子!” 苏凌想了一阵,忽地有些伤感道:“我自离了那苏家村,一路行来,风风雨雨,结识了不少的兄弟,像从开始一直陪着我的杜恒兄弟,还有阎王寨的两位哥哥,魏镶和白叔至,到后来在龙台遇到了浮沉子,再后来,在不好堂遇到了王钧,之后,我去了渤海,遇到了李七檀和杜书夷,我是真的想他们啊!唉,有的时候,我总在想......” “若是哪日,有了机会,我聚了咱们所有的兄弟,咱们在一起开怀畅饮,定然是世间最痛快的事情!” 一番话,说得一旁的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等人也是一番心潮澎湃。 “可是......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无法召集到七檀和杜书夷两位好兄弟了......他们......”说着,苏凌不由得一阵难过,缓缓低头。 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无不摇头叹息,林不浪忍着心中难过,将有关这两人的事情,跟祁三他们简单了说了一遍,祁三等人闻言,也纷纷摇头慨叹。 苏凌叹息一阵,看向祁三,正色道:“祁大哥,我的想法是,为你取一个名字......既然这凌凰台用的就是借字之法,那不如依旧按照这个方法,取李七檀和杜书夷两位兄弟名字中各一个字......你看,祁书檀,这个名字,可好啊?......” “这也算是,那两位为我而死的兄弟......还一直都在!” 祁三满含热泪,忽地大拜于地,朗声道:“祁书檀......叩谢公子赐名!”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对面不相识 众人又再次归座,残席撤下,大家说了会儿闲话,苏凌忽地想起一件事,开口道:“摇凰妹子,咱们只顾着说话,我却忘了还有一人......” 沈摇凰闻言,立刻会意道:“兄长说的可是那蔻丫头么?......”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昨夜她溜走之后,一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未曾见到......你可知她人在何处么?......” 沈摇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这蔻丫头虽然疯疯傻傻的,但是却很会藏身,我和祁三......额,祁书檀带着几位兄弟,曾经在青淄镇内和青淄镇外的密林之中找过她几次,却连她一点踪迹都未曾发觉......” “不仅如此,她那一身投掷和迅捷的身法,也不知道是师承何人......”沈摇凰有些无奈地笑道。 苏凌闻言,忙道:“妹子的意思是......蔻丫头之前并没有这样准的投掷功夫和如此迅捷的身法?......” 苏凌一直以为,蔻丫头这两个惊为天人的绝技,是她没有变疯傻之前,寇惟中和寇洛弘交给她的,现在沈摇凰这样一说,苏凌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沈摇凰点头道:“是的......蔻丫头没有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整天都是乐呵呵,笑嘻嘻的,两个山庄,数她古灵精怪,平素也十分淘气......不过当时她就很贪吃,只要有什么好东西,必定要想方设法的吃到不可......可是,对待学功夫这件事上,她总也得不上心......往往是寇惟中召集我们练功的时候,独独不知道她藏到哪里去了,还要大家四下里寻找,或者功夫练了一半,她就会趁寇惟中不注意她,悄悄地溜之乎了......” “所以,她是我们三个人之中,功夫最差的一个,总被寇惟中骂,说她的功夫平常稀松,可她依旧毫不在乎,还扬言说,她又不上阵打仗,练这些功夫作甚......更说,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我跟寇洛弘就能保护她,轮不着她与人争斗......” 沈摇凰说到这里,一脸的笑意道:“所以,寇惟中对这个女儿始终是十分头大,总是训斥她一顿,可是蔻丫头根本不在乎,也不做任何改变,久而久之,寇惟中实在没有办法,就随蔻丫头去了......” “因此,她的功夫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学来的......我最后一次跟随寇惟中习武之时,蔻丫头的功夫也只是刚刚六境而已......”沈摇凰回忆道。 “嘶——”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回忆了回忆之前他看到的蔻丫头的身法和出手速度,方眉头微蹙,笃定道:“可是,昨夜我远远跟踪你俩时,我见她的身法之快,最少也在九境啊,就算抛开身法,从她的出手上看,也有八境左右的境界啊......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你所说的六境实力......” 沈摇凰摇了摇头道:“兄长,其实我也早就发现了蔻丫头的功夫,比之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尤其是投掷的准头和身法的迅捷上,更是进步神速,出人意料......但我也始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曾经制住过她几次,想要问问清楚,可是无论好言哄她还是厉声吓她,只要说到是谁传了她这些本事的时候,她都用手紧紧捂着嘴,使劲摇头,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 “若是迫得她急了,她才会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些疯话出来......”沈摇凰一脸无奈的说道。 “疯话?什么疯话......”苏凌忙问道。 “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我仔细听了,大概的意思是,似乎有人告诉她,不允许她说出来到底是谁传给她的这两样功夫......她还嘟嘟囔囔地说,一旦她说出来了,那个人就会生气,生很大的气......若是再问她时,她就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只使劲摇头,就是不再多说一个字了......所以,我也就不好再逼问她了......”吴摇凰无奈地说道。 “看来,她背后有高人教过她这两样绝技......这个人一再强调,不能说出他的身份来!”苏凌笃定地说道。 “兄长跟摇凰想的一样,而且摇凰可以断定,这个传授蔻丫头本事的人,定然是一个极为了不起的人物......毕竟蔻丫头已经变得疯疯傻傻的了,这两样本事,便是正常的人,也要学上好久,能不能达到蔻丫头这样的程度,还在两说之间,何况蔻丫头早已经疯傻了呢......这种难度,可想而知......”沈摇凰分析道。 “你可知蔻丫头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疯疯傻傻的......还有为什么她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苏凌又问道。 沈摇凰摇摇头,神情一暗道:“唉,当时寇氏山庄被吴守道出卖,那吴守道又亲自带了朝廷的禁卫前去屠灭了寇氏山庄满门......我因为被他关在房中,一直无法脱身......所以,对寇氏山庄当时发生了什么,都知之甚少......便是寇氏山庄被屠灭的消息,也是祁书檀告诉我的!” 祁书檀闻言,忙抱拳道:“公子......当时屠灭寇氏山庄时,书檀就在当场,想要出手救寇惟中他们,无奈自己力量太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那吴守道亲手杀了寇惟中,砍下了他的人头,然后将整个山庄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杀殆尽,当时整个山庄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体......如今书檀想到那惨状,还觉得毛骨悚然......但不知为何,吴守道他们在山庄搜查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找到蔻丫头,便是连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未曾发觉......最后只得不了了之......于是便放了一把火,将寇氏山庄烧成了灰烬......” “当时我就在想,那蔻丫头怕是也凶多吉少了,毕竟那场大火烧了好几天才逐渐灭了......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蔻丫头定是命丧火海了!”祁书檀缓缓说道。 沈摇凰接过话又道:“那之后,蔻丫头便再没有了任何的消息,所以我们大家一直都以为她死了,直到半年之前......” 沈摇凰一边回忆一边道:“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我正欲休息,书檀来报我说,那灶房似乎有响动,好像里面进了人了,我当时大惊,便暗中集合了弟兄们,将灶房堵上,冲进去抓人,结果抓的人正是蔻丫头......她正在偷灶房的东西吃......整个人穿得破破烂烂,浑身邋邋遢遢,蓬头垢面,俨然就是个乞丐......我心中顿时如刀绞一般难受,便欲好好问问她这么多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可是她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对我还有着对陌生人一般的敌意......” “半年前,蔻丫头才出现?......”苏凌有些吃惊的说道。 沈摇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半年前她才出现,我问了她很多,她要不傻笑,要不就紧张兮兮的什么都不肯说,还不断地唤我坏女人,不让她吃东西,直到我向她说出了寇洛弘的名字,她才想起了什么,便要吵嚷着找哥哥......” 吴摇凰说到这里,一脸无奈道:“第一次我根本不知道蔻丫头的底细,只能告诉她寇洛弘早就死了的事情,结果她听了之后,竟然发起疯来,将客栈中很多的盘碗砸得稀碎,然后还大骂我们都是坏人,最后,她趁我们不备,悄悄地溜走了......” “也就是在那时,我或许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坏女人的印象,所以......这个称呼,她一直叫到现在,加上后来,她屡次来客栈偷吃,被我们发现后,又是一阵搅闹,看见什么砸什么,把客栈砸得乱七八糟,搅闹得乌烟瘴气,没有办法,我才跟兄弟们将她绑起来,想着等她清醒之后,再好好的问问她......结果,不知为何,她竟然每次都能逃走,而且每次我们都找不到她......或许是我们每次都把她绑了的缘故,她便越来越觉得我们都是坏人了......”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看来,蔻丫头定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才会变得如此疯疯傻傻,只记得自己的哥哥......” “昨夜她又来搅闹,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也救了兄长......我当时也是气极了,加上当年我父母被杀,那寇惟中虽然未曾动手,但却眼睁睁地看着吴守道杀了我父母,而无动于衷,所以我心中又恨有气,便一时有些心寒,真就想着射杀了她......可是,我却最终还是下不了手......”沈摇凰一脸落寞的说道。 说到这里,她朝苏凌一拱手道:“兄长......昨夜是摇凰失心疯了......竟然对蔻丫头起了杀心,实在是大错特错!请兄长责罚......” 苏凌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唉,虽然这件事你做得不对,但是毕竟你也是血海深仇,一时失去理智,倒也可以理解,好在你及时悬崖勒马,未曾铸成大错......摇凰妹子,你父母之仇,乃是上一代的恩怨,况且,寇惟中并未动手杀他们,真正的凶手吴守道已经被你所杀......因此,有些事情,该放下还是要放下的......你总不能永远活在仇恨的阴影之中啊!” 沈摇凰闻言,缓缓低头,一脸愧疚道:“兄长说的是......摇凰必当谨记兄长教诲!” 苏凌这才笑道:“罢了......这蔻丫头虽然功夫不成体统,但那些零散的招式,也颇见功力,加上她那身法,就算遇到危险,脱身还是不成问题的......现如今,咱们想找她也无处寻找......暂且先放下......” 沈摇凰点了点头道:“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沈摇凰话音方落,却见中厅的毡帘“啪——”的一挑,一个身影气鼓鼓地冲了进来。 苏凌众人闪目看去,不由得又惊又喜。 却见来人一身破破烂烂,脸上手上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蓬头垢面,长长的头发都打了卷,上面还夹杂着一些枯草碎屑。 却是一个小女娘。 却见她叉着腰,脸气得通红,忽地一指苏凌,气鼓鼓地嚷道:“哥哥......你竟然跟这个坏女人在一起!......定然是被她迷住了......连蔻丫头你都不要了是么?” 说到这里,她竟连跺脚带摇头的哭喊起来道:“你们.....你们都欺负蔻丫头!......” 来者非别,正是蔻丫头! 苏凌一见正是蔻丫头,不由的喜出望外,正发愁何处去寻她,她却主动出现了。 苏凌赶紧站起身来,一脸柔和的笑意,朝蔻丫头柔声道:“蔻丫头......你误会了,哥哥怎么会舍得欺负你呢......你这么可爱,这么乖......哥哥不但不会欺负你,谁要敢欺负蔻丫头,哥哥第一个不答应!” 蔻丫头眨眨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这才半信半疑道:“哥哥没有骗蔻丫头么?......哥哥真的会帮蔻丫头教训坏人?......” 苏凌使劲地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哥哥绝对不骗你!......” 蔻丫头闻言,这才先点了点头,随后瞪着那沈摇凰嚷道:“好!那哥哥帮我教训这个坏女人,她总是欺负蔻丫头,还总把蔻丫头绑起来!......哥哥帮我教训她,蔻丫头才相信你说的话......” 苏凌闻言,与沈摇凰对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蔻丫头......你听哥哥说,这位呢是你从小玩到大的阿姐,不是什么坏人!”苏凌耐心的解释道。 蔻丫头闻言,根本一个字都不信,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嚷道:“我不听!我不听!休要骗我!......她是坏女人,根本就不是蔻丫头的阿姐,蔻丫头只有一个最疼我的哥哥,从来就没有这样坏心眼的阿姐!......” 苏凌一窒,这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沈摇凰有些尴尬,也有些伤心,缓缓的站了起来,一脸哀伤地看了蔻丫头一眼,颤声道:“蔻丫头,你真的不记得了我了么?我是你摇凰阿姊啊......当年我们在一处,一起玩,一起疯,洛弘阿哥总是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咱们还在一起习武......你还偷偷唤过阿姊好多次嫂子呢......这些你都忘了么?” 说到动情之处,沈摇凰不由得泪如雨下。 蔻丫头见无沈摇凰竟然哭了,先是一愣,痴痴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嘴里小声的嘟囔道:“坏女人......竟然哭了......坏女人竟然也会哭!......” 她不断地嘟囔着这句话,忽地使劲摇摇头,有些声嘶力竭地嚷道:“不不不!......坏女人你休要骗我......别以为你哭了,我就会上当!蔻丫头是最聪明的!......你就是想要让我心软,然后再把我绑了是不是!坏女人,你休想!休想!......” 沈摇凰心如刀绞,有些束手无策,忽地瞥见那蔻丫头的腰间别着一个布偶,不由地心中一颤,一抹眼泪,声音凄然而柔和,喃喃说道:“蔻丫头......你可还记得你这个布偶是谁送给你的么?......” 蔻丫头一怔,低头看向腰间布偶,这才声音稍低道:“蔻丫头当然知道......这布偶可是......” 她忽地似意识到了什么,蓦地一捂嘴,含糊不清道:“不!蔻丫头决不能告诉你!......你这个坏女人,竟然又要打蔻丫头布偶的主意......这布偶是蔻丫头最最最心爱之物,你休想抢了去!” 沈摇凰耐着性子,颤声道:“蔻丫头,我自然不会抢你的布偶的,只是我想问你,你这布偶,你可还记得,最初之时,有几个?......” 蔻丫头闻言,翻了翻眼睛,想了一阵,这才痴痴说道:“额......好像是两个,对!不要以为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两个布偶!蔻丫头不会记错的!” 沈摇凰使劲点了点头,缓缓问道:“那我想问问你,既然是两个布偶,一个在你手中,那另一个呢?又在何处?你可还知道,这另一个布偶送给了谁?......蔻丫头,你莫要着急,好好想一想,好好想想......” 沈摇凰这一问,问得蔻丫头立时愣在那里,半晌无语,两只清澈的眼珠不断的转动,半晌,似梦呓又似自说自话般的说道:“另一个......另一个......在那里?到底在哪里呢......” 看得出,她很用力的在想,可是却始终想不起来,忽地她直直的蹲在地上,使劲地甩着头,痴痴的喃喃道:“另一个......另一个布偶......” 沈摇凰还想再说话,苏凌却向她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保持安静,不要打扰了蔻丫头的思绪。 那蔻丫头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时而缓慢,时而急促,终于,过了许久,她才怔怔的说道:“似乎......似乎,给了一个阿姊,可是那个阿姊......为什么蔻丫头想不起来了,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呢?......” 沈摇凰闻言,终于看到了希望,长长地舒了口气,又缓缓道:“蔻丫头,想不起来没关系......你不告诉我这布偶是谁送你的,阿姊也知道......” 蔻丫头一脸的不相信,蓦地又站起身来,瞪着沈摇凰道:“休要骗我!......蔻丫头才不信呢......” 不等蔻丫头说完,沈摇凰一字一顿道:“这布偶当时是你哥哥在集市上买回来的,买的是一对......一个送给了你,另一个送给了你的那个阿姊......” 沈摇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哽咽道:“蔻丫头,我就是你哥哥送布偶给我的阿姊啊......!你有一个,我也有一个......这两个布偶,一模一样!” 那蔻丫头闻言,仿佛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愣在当场,半晌吗,她的睫毛颤动,双眼瞪得大大的,忽地颤声道:“不!不可能......不会的,哥哥怎么会把这么可爱的布偶,送给你这样的坏女人!不会的,你定然是在骗我!......骗我!你说你有布偶,那便拿来让我看!拿不出来,就证明你说的都是谎话!......” 吴摇凰一怔,她确实拿不出那布偶来,因为那布偶已经被她亲手埋在了往生崖前寇洛弘的衣冠冢内了。 苏凌一抖手,一脸无奈道:“得......唯一能证明的东西......却......” 吴摇凰却并不气馁,缓缓朝前踏了一步,幽幽道:“我虽然拿不出那布偶,但是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当时洛弘哥哥买了一模一样的布偶回来,为了好区分,便让你那阿姊在每个布偶的衣角上绣了字,你那只布偶衣角上绣的是一个蔻字,而那个阿姊的布偶衣角上,绣的是一个凰字......” 吴摇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蔻丫头,你若不信,你看看那布偶的衣角上,我想,你应该还是认识你自己名字中的蔻字的吧!” 蔻丫头闻言,便迫不及待的将那布偶从怀中拿出,不断地翻找起来,不过片刻,她便看到那衣角处,只是那布偶已经很脏了,衣角那里,有一大块的泥渍。 蔻丫头不顾一切,用力地将那泥渍搓了下来,一眼看到,果真在衣角的位置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那字用的颜色,与蔻丫头指甲蔻丹的颜色一模一样,却是一个小小的蔻字! “果然是......蔻字!”蔻丫头声音颤抖,喃喃地说道。 她虽然疯傻,但有些字,是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比如她名字里的蔻字,一笔一划,她都记得非常清楚。 众人闻言,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沈摇凰已经自证了自己的身份,这下蔻丫头也许能记起这个被她遗忘的一干二净的阿姊了吧! 却见蔻丫头不知为何,忽地浑身颤抖起来,一双脏兮兮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布偶,布偶在她手里,被她攥得格格作响。 忽的她似迷惘,又似痛苦地喃喃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 蓦地,她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脸色煞白,神情变得极度的痛苦。 “唔.....蔻丫头的头好痛......好痛啊!......” 她只来得及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随即将那布偶狠狠地朝地上一扔,整个人颓然瘫倒在地,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一切的变化都太快,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了个措手不及,先是一愣。 苏凌和沈摇凰当先反应过来,皆大喊了一声道:“蔻丫头——” 两道流光,一白一红,朝蔻丫头扑倒之处,疾冲而去。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离忧门徒 苏凌和沈摇凰急速冲至蔻丫头近前,沈摇凰赶紧将蔻丫头抱在怀中,见她双目紧闭,小小的身体紧绷,攥着小拳头,眉头紧锁,虽然已经昏了过去,却仍然可以从她的表情上看出,她此时定是非常痛苦。 众人也赶紧围拢上来。 “蔻丫头!......蔻丫头!”沈摇凰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带着哭腔不断的呼唤着她,而蔻丫头始终神色痛苦,牙关紧咬,没有任何回应。 苏凌蹙眉,仔细地观察了蔻丫头的情形,沉声道:“有没有软榻,快将蔻丫头抬上去,我好给她诊脉!......” 张芷月也满是担心的看向蔻丫头,沉声道:“这蔻丫头之前,肯定受过什么强烈的刺激,或者受过什么内伤......她疯疯傻傻,只要一想到以前的事情,就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祁书檀和客栈的几个弟兄抬了软床过来,将蔻丫头放在榻上,苏凌刚想去诊脉,张芷月却道:“苏哥哥......还是我来吧!” 苏凌点了点头,张芷月这才将葱指搭在蔻丫头的腕上,开始细细地为她诊起脉来。 众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干脆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张芷月。 张芷月为蔻丫头诊脉之时,那蔻丫头在昏迷中,竟然不断地惊厥,呼吸也是时深时浅,显得十分痛苦。 过了一阵,张芷月一脸严肃,叹了口气道:“蔻丫头如今的状况,十分的不好啊......我方才探查了她的脉象,发现她的脉象紊乱,更兼弦涩及沉涩之状,弦脉主肝郁气滞,涩脉则血行瘀阻,可推之,蔻丫头气血壅滞于经络,脑窍失养。一旦病情发作,多伴头痛如刺、情志抑郁、舌质紫暗等症,此乃气机郁结、血瘀阻络,脑神受扰而致,故而蔻丫头方才会大喊头痛,继而晕厥,除此之外,这样的症状,也是导致她记不起之前事情的重要原因......” 沈摇凰凄然道:“定是当年寇家惨剧,刺激到了她,才使她变成了这个样子,芷月可有办法医治么?” 张芷月低头不语,半晌方叹息道:“或可一试,能用神农七针之法,刺她穴位,行血化瘀......不过,她之病症迁延太久,仅仅靠着这个方法,怕是病根难除,还是会再次发作的......” 张芷月顿了顿又道:“还有......此次走得匆忙,神农针我并未带在身上......这如何是好,要是我阿爷在此,他定然会有办法的!” 沈摇凰闻言,开口道:“芷月是说张神农张神医么?他现在何处,我这就带着蔻丫头去找他!” 张芷月闻言,摇了摇头有些为难道:“我阿爷如今人在离忧山中,离忧山离此千里之遥,吴姐姐带着蔻丫头前去,就算去到了,蔻丫头恐怕也......再有,这离忧山,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找得到的......只有离忧山的门人亲自引你进去,你才能进得了离忧山轩辕阁的......” 沈摇凰闻言,一脸凄然,啜泣道:“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蔻丫头她......” 众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地吴家客栈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朗声道:“无须如此麻烦......众位也不要担心......不如让我来试试看!”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正厅毡帘一挑,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却见此人身材高大,气宇不凡,剑眉星目,一身英武飒爽之气。 他身穿一身白衣,看起来十分单薄,周身未着半缕冬日御寒之物,却似乎完全不感觉到寒冷,背后背着一柄长枪,凛凛地闪着紫色的光华。 沈摇凰顿时警觉起来,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忽地一道红影,朝着那人激射而去,半途之中一掌轰出。 那人微微一蹙眉,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眼看沈摇凰掌风到了,这才微微的一闪身,动作看起来十分的随意和缓慢。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沈摇凰这看似必中的一掌,竟然从他的衣衫旁掠过,连他的衣服边都没有沾到。 沈摇凰由于速度太快,有些稳不住身形,蹬蹬蹬向前抢了几步,眼芒一闪,盯着来人,恨声道:“那个不开眼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吴家客栈是个什么去处!” 便在此时,祁书檀和那几个客栈弟兄,已然各自执了手中兵刃,将此人围在当中,怒目而视。 那人却不慌不忙,神情淡然,朝祁书檀等人看了一眼,随即抬头,朝苏凌淡笑道:“苏凌啊......怎么,我还要跟他们过过招么?” 其实,从此人进来那一刻,苏凌已然看出此人是谁了,只是沈摇凰出手太过突然,身形也快,他来不及阻止罢了。 苏凌赶紧朗声道:“摇凰、书檀不得无礼,快快放下兵刃,自己人!这是自己人!......” 沈摇凰等人闻言,皆一脸诧异的看向苏凌。 却见不止苏凌脸上带着笑容,一旁的张芷月也笑了起来。 苏凌赶紧朝此人走了几步,使劲一拱手道:“叔至,怎么是你!......方才我还在提念你,竟不想你来了!哈哈哈......” 来人非别,正是紫电龙枪白叔至! 白叔至自龙台一役,亲手杀了凌一剑为白家报仇之后,便再无音讯,苏凌从轩辕听荷的口中得知,他乃轩辕鬼谷的记名弟子,龙台一役,他报仇心切,学艺未成,私自下山,所以轩辕听荷才奉了她阿爷轩辕鬼谷之令,亲自下山前去寻他。 此后苏凌便再也未曾见到过他。 今日不想他竟突然出现在吴家客栈,真是令苏凌喜出望外。 那张芷月见到白叔至也十分高兴,想来两人在离忧山中也相识已久。 “苏凌,许久未见,你可好啊!......”白叔至哈哈大笑道。 苏凌摆了摆手道:“唉,一言难尽啊,不过还算说得过去,叔至你我龙台一别,你一点音讯都没有,我可是真思念你啊!你这许久,去了何处啊!” 白叔至一笑道:“你虽然没我的消息,芷月妹子在山中之时,我们可是常见的,龙台之后,我回了离忧山,向师尊请罪,好在师尊体恤我报仇之心,原谅了我私自离山之罪,于是我便在师尊近前认真修炼,这些年倒也境界进展不少......更被师尊收为了正式弟子!” 苏凌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恭喜白大哥!......能被师尊收为正式弟子,真的是大好事啊!......” 白叔至摆了摆手道:“唉,虽然这几年我潜心修习心法,内气和枪法精进不少,境界也提升了许多,却还是不如兄弟你啊......我听师尊对我说吗,兄弟如今依然是伪宗师境了,实在让叔至羡慕啊!” 苏凌赶紧道:“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白叔至点了点头道:“罢了,闲话少叙,我先看看蔻丫头的病!......”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这白叔至不过是刚刚来到吴家客栈,如何能一口说出蔻丫头的名字呢?而且从白叔至的话中可以看出,似乎白叔至对蔻丫头十分熟悉。 难道...... 只是苏凌来不及多想,却见白叔至朝沈摇凰一拱手,淡淡道:“这位姑娘,现在知道白某此来没有恶意了吧......我乃离忧山中人,此行就是来救蔻丫头的!” 沈摇凰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万福道:“原来是离忧门人......沈摇凰方才冒昧了,还请恕罪!.....” 说着朝白叔至做了个请字。 白叔至这才大步来到蔻丫头的软榻前,眉头微蹙,看了蔻丫头几眼,这才从怀中拿出一个葫芦,倒出一枚金色的丹丸道:“此乃离忧玄气丹,是我师尊轩辕鬼谷他老人家,为了给蔻丫头治病亲自炼制的......快让她服下,不出半个时辰,她自会转醒!” 沈摇凰赶紧接过,早有人取了水来,沈摇凰亲自将那丹丸用水给蔻丫头服下。 却见那蔻丫头服下这丹丸之后,初时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显得十分痛苦,大家守在榻前,等了约有一刻时辰,再看那蔻丫头已然气息平稳,面色开始渐渐变得红润起来,整个紧绷的身体,也逐渐变得放松起来,更是再没有惊厥发生。 又过了一阵,那蔻丫头已然完全恢复如初,只是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白叔至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道:“救人如救火,好在我及时赶到,要不然蔻丫头危矣......看现在她的情形,应该是没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 沈摇凰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道:“可是为何蔻丫头还未醒来,依旧昏睡呢?......” “这丫头心力交瘁,伤症已久,加上最近或许又受到了一些刺激,这才旧伤未愈,新伤又发,耗心劳神,所以此刻她睡着,也是一种自我修复的过程,姑娘不要着急,半个时辰还未到,等到了她应该就转醒了!” 张芷月走到近前,又为蔻丫头诊了诊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道:“吴姐姐,放心吧,蔻丫头的脉息已经平稳了,想必已经没有大碍了!......” 沈摇凰这才双手合十,喃喃地祷告了一阵。 白叔至又道:“此处虽然是中厅,但依旧是有些冷的,敢问姑娘可有干净的客房,劳烦将蔻丫头抬进去,生几盆炭火炉,她需要安静休息......” 沈摇凰连连点头,祁书檀让几个客栈弟兄张罗着,将蔻丫头抬进了二楼的一间客房,又生了两盆炭火炉。 张芷月和温芳华。边瑾儿也随着他们一同前去照料蔻丫头。 沈摇凰原本也想跟过去的,但实在想弄清楚蔻丫头到底怎么回事,这才留了下来。 众人这才让着白叔至坐了,沈摇凰让祁书檀温了好茶,众人边吃茶边谈了起来。 苏凌简单的向白叔至介绍了沈摇凰的情况,更跟白叔至说了她跟蔻丫头的关系,白叔至这才连连点头。 沈摇凰道:“白大哥.....蔻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因何受伤的......竟到了疯疯傻傻的失忆地步......还有,她怎么会认识白大哥的......另外,听白大哥的意思,似乎蔻丫头还见过离忧圣人轩辕老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叔至淡淡一笑道:“其实这里面的情况,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还都是听我师尊他老人家告诉我的......” 说着,白叔至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其实这蔻丫头......若论起来,还是你我的小师妹......” “什么......”众人无不震惊,林不浪道:“公子......这一天之内,你竟然多了两个师妹出来......” 苏凌忙道:“白大哥的意思是......这蔻丫头被师尊他老人家收为了弟子不成?” 白叔至点了点头道:“不错,蔻丫头的确被师尊收为了弟子,更是到过离忧山......只是她在离忧山时,芷月妹子还没有来罢了,后来芷月妹子上山之时,她刚好又偷偷溜下山去,所以芷月妹子始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小师妹存在......” “可是,蔻丫头一直生活在青淄镇,师尊他老人家人在离忧山,如何会收了蔻丫头为徒的?......”苏凌不解的问道。 白叔至想了想,回忆道:“此事说来话长,有次师尊前往济州拜会一位多年好友,当时天已晚了,师尊正走到这青淄镇,便在镇上一处人家借宿,那夜整个青淄不知为何,大乱了起来,好多朝廷禁卫出现在此处......师尊最初并未留心,可是后来,那青淄镇最大的山庄之一寇氏山庄突然起火,更有禁卫呼喝震天,说是寇氏山庄乃是漏网的青羽大匪,师尊有些好奇,便隐藏在暗处,观察寇氏山庄发生的一切......” 沈摇凰闻言,顿时失神颤声道:“就是那晚......吴守道带着朝廷禁卫军,屠了寇氏满门,放火烧毁了寇氏山庄!......” 苏凌这才有些吃惊道:“原来师尊那晚竟然也在青淄镇......” 白叔至点了点头道:“师尊隐在暗处,听得他们谈话,这才知道了一些有关寇氏山庄的事情......奈何师尊本是隐世之人,早已不问红尘俗事多年,因此并未打算出手,只是想看看事态发展究竟如何......” “不想大晋禁卫,竟然残暴非常,将那寇氏山庄满门,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斩杀,师尊心中不忍,想要就此离开,却忽地看到数十个禁卫在追着一个小女娘,一直出了山庄的大门,朝着青淄镇的方向去了......” “那小女娘是......蔻丫头?!”苏凌和沈摇凰同时出口道。 白叔至点了点头道:“不错,只是当时师尊还不知她是何人,只是觉得这小女娘,年岁并不大,就算她的家人是青羽余孽,但这样年岁的女娘何辜......因此,师尊便动了恻隐之心,在后面暗暗跟踪......” “那小女娘一路踉踉跄跄,跑出已然大火烧天的山庄,朝着青淄镇外舍命奔去,师尊说她虽然会些本事和身法,但是十分平常,只是比寻常人强上一些罢了......所以那些禁卫想要追上她,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这数十个禁卫似乎并不想立刻就追上她,反而嘻嘻哈哈的在后面慢慢追赶,只是缀着那小女娘,说些污秽不堪的话来......”白叔至摇头叹息道。 沈摇凰闻言,气愤道:“还说什么朝廷禁卫,却是这般德行,这些人都该杀!” 白叔至叹道:“师尊当时也心中有了怒气,觉得这些禁卫非但不像朝廷禁卫,却行事与山匪无异......那小女娘害怕极了,踉踉跄跄,边哭边跑,有时候脚下趔趄,竟招致那些禁卫起哄大笑......” “看来这些人,是存心如此折磨蔻丫头的,若是蔻丫头落在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苏凌沉声道。 白叔至又道:“就这样一路追追赶赶,那小女娘一直跑进了镇外的密林之中......到最后来到一处山崖前,脚下是一片深渊,她已然陷入绝境,无路可逃了!” “那些禁卫见状,于是凶相毕露,他们一个个淫笑着朝这小女娘逼去,那小女娘虽然十分害怕,却犹自不屈,圆睁二目,紧握双拳,便想着纵身跳入深渊之下......” “可是她的速度如何比得了这些禁卫速度,那小女娘还未来得及跳,这些禽兽之徒便蜂拥而上,将她扑倒,便要撕扯她的衣衫,欲行不轨!” 沈摇凰闻言,心如刀绞,恨意滔滔,她本就是失了清白之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屈辱,不由得痛心道:“这群畜生!......蔻丫头她当时还小,这些人连这么小的女娘都不放过!......该杀!都该杀!” 白叔至看了沈摇凰一眼方道:“沈姑娘放心,这数十个禁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死了......!” “危急之时,师尊出手,将这数十个禁卫全部击杀,而此时那小女娘已然羞气心惊之下,昏死过去了......“白叔至道。 “幸亏有师尊,要不然蔻丫头怕是......”苏凌长舒一口气道。 沈摇凰神色感激,朝白叔至一拜道:“沈摇凰替我小妹谢过轩辕圣人大恩大德!......” 白叔至一摆手道:“沈姑娘,小师妹已经跟我和苏凌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再说师尊悲天悯人,岂能坐视这样的事情不管呢......” “师尊击杀了这些人后,用内息将他们一掌全数震下深渊......又来看那小女娘的情况......”白叔至轻描淡写道。 可是这句话,听在苏凌等人的耳中,所有人不由得暗自心惊感叹。 这便是无上大宗师的实力么,区区一掌,竟然能将数十人全数震下山崖......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师尊见那女娘情况不好,这才将她救下,带出青淄镇,朝离忧山去了,一路之上,师尊为这女娘亲自推功疗伤,又给她服了离忧大还丹......那女娘这才渐渐苏醒,转危为安......” 白叔至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只是可惜,这女娘受了太大的刺激,除了她自己险些被那些禁卫所辱,师尊猜想,她可能亲自看到寇氏山庄的亲人被杀......毕竟整个山庄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她年虽小,遭此打击,故而精神失常了......” 苏凌和沈摇凰听了,黯然摇头,众人也皆扼腕叹息。 “人在遭受巨大的刺激之后,总会下意识地去忘记这些痛苦之事,所以,往往会造成一些精神失常和失忆的结果......那小女娘便是如此,而且师尊探查了她的血脉,发现她的胸中和颅内,皆有血於逆阻,所以这也是导致她如此的原因......”白叔至道。 “后来师尊问她名姓,那小女娘却只记得了她的小名,也是因为她看到了她指甲上的蔻丹,这才想起了她的名字......她告诉师尊,说她叫做蔻丫头......” 白叔至叹了口气道:“至于其他的事情,她的身世,寇氏山庄如何遭此横祸,这蔻丫头已然全部忘记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长者之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苏凌道:“只是不知蔻丫头这伤......师尊他老人家可有办法医治......” 白叔至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凝重道:“蔻丫头之所以成了这样......疾有两处,一处在身,而另一处则在心啊!......” 他进一步解释道:“身疾白某方才已经说过了,她的体内和头颅之内,皆有血瘀,导致血行不畅,所以一旦发病,轻则头痛欲裂,重则就会浑身抽搐,昏厥不醒......” “不过,此疾虽然凶险,但好在师尊功参造化,内息已臻化境,所以,师尊最初之时,每日都给蔻丫头推功渡气,以内息冲击她的七经八脉,进而消除她的血於,使她气血通畅......只是,蔻丫头受伤太重,虽然有方法医治,但这是需要时日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师尊可曾说过,要彻底清除蔻丫头的血於,大概要许多少时日......” 白叔至叹道:“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年!” 苏凌心中一震,吃惊道:“以师尊如此深厚的内息,都需要如此长的时日不成......” 白叔至点了点头道:“这还是师尊境界高深,若换做他人,怕是蔻丫头早就无救了!” 他又叹了口气道:“唉,身疾虽然痊愈很慢,但总是能好的......麻烦就麻烦在蔻丫头的心疾之上......” “我方才跟大家已经说过了......蔻丫头之所以会变得疯疯傻傻,还失去了记忆,当然与她体内的血於有一定的关系......但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她此前曾经遭受了太过痛苦和强烈的刺激,使她心神受损,故而失忆......一旦如此,心疾便成了最棘手也最麻烦的事情了......身疾可医治,心疾......只有靠自己!” 沈摇凰听出了白叔至话中的深意,凄然道:“白大哥的意思是......就算蔻丫头她的身体完全恢复过来,她也还会如此疯疯傻傻,想不起以前的任何事么......” 白叔至沉沉点头道:“吴姑娘说的不错,蔻丫头身疾恢复,自然没有生命危险了......可是她心神受创,却是没有任何的方法进行医治,只有靠她自己,只有她彻底地从当年的事情中走出来,彻底的释怀,心疾方可自愈,所以,若她今日就能释怀,今日便有可能恢复记忆......可是若她永远都释怀不了当年之事,她便有可能一生都无法恢复记忆了......” “这......蔻丫头她......真的好可怜!”沈摇凰悲从心头起,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苏凌长叹一声,安慰沈摇凰道:“摇凰妹子......其实我在想,只要蔻丫头能够好好活着,就算记不起其他人,更记不起以前的事,也是很好的......毕竟,忘记那些事,就是忘记当年的痛苦,忘记那些对她的伤害......总好过她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好吧!” 沈摇凰这才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白叔至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道:“苏兄弟说得不错......总之,无论蔻丫头能不能恢复记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什么,只要不再痛苦,就是一件好事!” “那蔻丫头的功夫......我见她身法极其灵活,甚至能够与九境高手媲美,还有她投掷时的准头,也是令人惊叹的......莫非是师尊他......”苏凌问道。 “是的,那蔻丫头自上得离忧山后,虽然疯疯傻傻的,但却天真烂漫,大家都很喜欢她,更是成了师尊的开心果吗,每天都不离师尊身边左右,所以师尊对她也是从心往外的疼爱,师尊怜她身世凄苦,所以便想着教她一些上乘的功夫,以后若是再在世间行走,也好防身......”白叔至道。 “所以,师尊便传了她一些离忧山的本门功夫和心法......”白叔至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笑道:“师尊毕竟日理万机,有时还要闭关修炼,所以师尊传了她功夫和心法后,便将她交给白某照顾,并让白某督促她修炼......” “可是,蔻丫头毕竟疯疯傻傻的这个样子,因此师尊教她什么,她也只能记得一时,不过一两日间,就忘掉了大半,师尊只能从头教起,可是收效甚微,加上师尊不能每日传授她,我在督促她修炼的时候,她更是练得一团糟......我有时也是因为替她着急,便会偶尔说她几句......这小女娘便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所以,实在没有办法,师尊告诉我,就随蔻丫头自己练吧,她想怎么练,认为该怎么练,就让她怎么练,不要加以限制......”白叔至道。 “看来师尊真的太宠爱蔻丫头了......这种待遇,实在令人羡慕啊!”苏凌笑道。 白叔至点点头,神情之中亦有掩饰不住的宠溺道:“是啊,她本就是个小女娘,身世也可怜,吃了不少苦,有时又会发病,所以......大家都很关照她,蔻丫头平素也是大家的开心果,虽然疯疯傻傻的,但嘴很甜,心也热,从来不会胡闹......师尊有话在先,我便也随她自己修炼了......这下,她就将她能记住的功夫招式,也不按顺序,只凭自己想到那一招就使出那一招,这样来练......” “久而久之,虽然招式完全乱套了,但竟也有些效果.....这也算歪打正着......” 白叔至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等人也笑了起来,苏凌道:“或许是老天觉着蔻丫头可怜,因此才对她好了起来......” 白叔至点点头,又道:“可是,蔻丫头体内的血於还是一直存在的,虽然师尊一直都在替她疗伤,但是进展十分缓慢,这还是师尊用了大还丹给她服用,若不是如此,怕是她比现在的情形,还要糟糕上不少......” 众人闻言,原本喜悦的心情又蓦地一沉。 “若说蔻丫头这投掷的本事和身法,也是碰巧的......那日师尊出关,考教众人修炼功夫如何,我便带了蔻丫头前去,这许多日子以来,蔻丫头与我形影不离,我也甚是喜欢这个小女娘......所以,蔻丫头就一直唤我哥哥......不过,她说她还有个哥哥,对她极好,还拿出她一直不离身的布偶,告诉我说,这便是她那个哥哥给她买的......她说她的哥哥跟我一样,也穿着白衣,所以......她似乎对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有特殊的眷恋......”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怪不得那蔻丫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会将自己误认为是她的哥哥......看来她有可能把自己当成白叔至和寇洛弘两个人的结合体了...... “那日,师尊考教众位弟子,大家都练了自己拿手的功夫,师尊也十分满意,只是蔻丫头练的时候......就有些......无法形容了......”白叔至淡笑道。 “是蔻丫头练得不好么......”沈摇凰问道。 “倒也不是......练得倒也像模像样,只是比较乱,套路和招式,跟师尊教的一样不错,但是还是记不清楚哪一招在前,哪一招在后,而且有些招式她是记不住的,就自己瞎练一通......所以,包括师尊看了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这功夫路子,像是离忧一门,又像结合了离忧招式的自创功夫......”白叔至道。 “哈哈,这也是奇闻了,倒也算是蔻丫头自创了功夫......”苏凌笑道。 白叔至点了点头道:“因此,师尊为了检验蔻丫头这套半离忧半自创的功夫到底有多大威力,便让一位师弟与她对练......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竟能打个不相上下!” “这么厉害么......”苏凌众人有些意外道。 “蔻丫头的招式路数,不循规蹈矩,全凭自己随意使出来,所以,最初的时候,那位师弟,摸不清蔻丫头的路子,因此两个人才能打个平手,再加上,那位师弟本来也不过七境大巅峰之境,并不算师尊众弟子中突出......” “可是时辰稍长,蔻丫头气力不行,内息也差,便有些抵挡不住了,那位师弟也逐渐适应了她的招式,因此斗了约有二十回合,蔻丫头就显出败相来了......” “然后那蔻丫头索性不打了,蹲在地上撒娇......那位师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正自为难,蔻丫头趁他不备,拿起两块石头朝他掷去,那位师弟身法还是不错的,仓促之下,躲过了第一块石头,而另一块石头正砸在他的额头上......” 众人闻言,又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却道:“就算是蔻丫头临时出手,那位师弟没有防备,但是那位师弟也是七境大巅峰,身法又好,按说这两块石头他应该是能躲得过的......竟然会被蔻丫头砸中!......” 白叔至点点头道:“当时师尊心中便有些惊讶,后来师尊跟我们说的话,也跟苏兄弟所言的一样......” “那位师弟这才有些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来捉蔻丫头,哪知蔻丫头从地上纵身而起,转头三晃两晃,竟然与那位师弟拉开了十数丈的距离,还冲那位师弟做鬼脸,师尊和我们这些弟子也心中惊讶,没想到蔻丫头的身法竟然如此快......” 白叔至正色道:“各位......之前师尊和我,可是从未交过蔻丫头身法的,这是她天生就有如此快的身法......” 众人皆不住的点头。 “师尊见状,便有意想试试蔻丫头身法速度天赋,于是命那位师弟全力追赶,不要留手......那位师弟,本就想找回面子,自然在后面紧追蔻丫头,两个人围着练武场追逐起来......结果,令大家都没有想到......” 沈摇凰笑道:“那位师弟,是不是费了很大劲才追上蔻丫头......” 白叔至摇摇头道:“若是那位师弟追上蔻丫头,倒也无甚稀奇了,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师弟,全力催持内息,身法提到极致,都无法追上蔻丫头,而且可以看出,蔻丫头根本未尽全力,而是以为在跟这位师弟嬉戏打闹,所以边跑边格格大笑,就这样,她始终与身后的那位师弟保持着五六丈的距离......若是蔻丫头全力提速......怕是这位师弟更是追不上了!” 苏凌也有些震惊道:“看来蔻丫头这个能力,真真是天赐啊!” “这次考教结束之后,师尊将我和蔻丫头留在轩辕阁中,让我照看蔻丫头,师尊自己进了内室,三日之后,师尊满脸笑意的走了出来......说要教蔻丫头两个绝学......” “便是投掷和身法的绝学么......”苏凌问道。 说到这里,白叔至面露艳羡神色道:“苏兄弟,你是真不知道咱们师尊......他老人家可是对蔻丫头忒偏心了......这蔻丫头平素从来没有喊过他老人家为师尊,而是唤他白胡子老爷爷......” “什么......”苏凌挠了挠头,大笑道:“师尊在我心中可是一位......竟然允许蔻丫头如此喊他......” “不仅允许,他老人家还十分受用呢,也就蔻丫头和听荷可以,换做旁人,谁敢这样唤师尊,那师尊肯定要教训他的!......”白叔至笑道。 “不仅如此,师尊将自己关在内室,三日不出,竟然是根据蔻丫头投掷的动作,还有身法的动作,专门为她研究出了两种功夫,那投掷的功夫唤作穿叶手,那身法唤作凌波步......都是师尊结合蔻丫头自身的特点,专门为她打造的......” 白叔至有些嫉妒道:“苏兄弟,你说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待遇呢......真是让人羡慕啊!” 苏凌大笑,心有戚戚焉的拍了拍白叔至的肩膀道:“师尊他老人家年岁大了,或许蔻丫头这样的小女娘,真的把师尊当成了至亲,所以师尊也是对她极好吧......” 白叔至点点头道:“师尊将这两套功夫告诉了蔻丫头,还每日手把手地教......说来也怪,蔻丫头对其他的功夫和口诀记不住,可是穿叶手和凌波步,她可是一学就会,就算有些练得不到位,师尊也是稍加点拨......她就明白了......” 众人闻言,皆是连连点头,暗暗敬佩起轩辕鬼谷的师道高尚,能够不遗余力地为蔻丫头付出,这份师徒之情吗,令人动容。 “所以,从此之后,蔻丫头就只练这两种功夫,随着在离忧山住得日久,她这两种功夫已然大乘了......师尊说,若只论这两种功夫,便是尚品宗师想要追上蔻丫头,或者躲避蔻丫头的射来的暗器,怕是都要费一番功夫!” “嘶——”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以为蔻丫头这两种功夫的确厉害,没想到便是对上尚品宗师,都有一战之力,实在令人惊叹。 “怪不得,我自第一次见了蔻丫头之后,我们每每追她,她都能轻易摆脱,我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再找就寻她不着了......原来这是轩辕鬼谷前辈花了巨大心血的亲传啊!”沈摇凰心中替蔻丫头高兴,笑道。 “是啊......师尊曾告诉我,蔻丫头心思单纯,天真烂漫,为人友善,若是没有些本事防身,日后若遇到危险,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虽然这两种功夫不算什么高深的绝技,但用来防身和保命,还是可以的......”白叔至感慨道。 沈摇凰神情一肃,朝着白叔至又是一福道:“多谢轩辕前辈对蔻丫头无微不至的照顾......若有机会,摇凰必当亲上离忧山,向前辈致谢!” 白叔至摆摆手道:“吴姑娘不必客气,白某说过的,师尊只要教蔻丫头哪怕半招,她便是我和苏凌,还有整个离忧山弟子的小师妹......我想,不仅仅是我,离忧山所有的弟子,都会对这位小师妹尽心照顾的!” 沈摇凰十分感激地连连点头。 “那为何蔻丫头她,竟会又回到了青淄镇呢而且成了如今这般邋邋遢遢的模样......”苏凌不解道。 白叔至叹了口气道:“唉......这事说来也是个意外......蔻丫头就这样每日的住在离忧山,师尊心疼她,所以那些扫洒的功课,从来未曾让她做过,她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除此之外,师尊隔几日便会渡内息给她疗伤,大还丹更是吃得记不清有多少了.......” 苏凌啧啧道:“师尊对蔻丫头真的是太好了,这大还丹可是师尊的宝贝,从不轻易给人的......现在蔻丫头吃大还丹,就如吃糖豆一般随意......” 白叔至哈哈一笑,又回忆道:“还记得那是芷月妹子和张神农前辈到离忧山之前三日,听荷传来消息,说她护着芷月妹子和张神医已经快到离忧山地界了......” “师尊听闻这个消息,顿时大喜,因为张神农前辈,可是大晋有名的神医,他原本想着待张神医来了,与张神医共同联手,给蔻丫头好好的再瞧瞧伤病,拿出一个最好的方案出来......” 苏凌忙道:“若是我阿爷在,凭着他精妙的神农七针,我想蔻丫头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的......” 白叔至口打唉声道:“由于张神农前辈和芷月妹子要来,整个离忧山齐齐动了,为他们打扫房间庭院,置办新的物什,大家都忙活了起来......我当时亦要参与其中,因此也是我的疏忽,没有时刻看好蔻丫头......” “结果就在张神医他们要来的头天晚上,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回到住处,先去了蔻丫头的房中,见里面空无一人......我当时还以为,定是蔻丫头贪玩,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其实这之前,就有很多这样的事发生,蔻丫头在离忧后山,养了许多的小野兔,她平素没事的时候,总喜欢跑到那里,去喂喂兔子......” “因此,我当时也并未想太多,就回我的房中去了,等我快要睡下之前,我又去了一趟蔻丫头的房间,却见房中漆黑一片,没有点灯,那蔻丫头依旧踪迹全无......”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赶紧禀报了师尊,师尊顿时脸色沉了下来,命令全体离忧弟子开始在离忧山寻找蔻丫头......” 白叔至长叹一声道:“我们找了整整一夜,折腾得筋疲力尽,却根本寻不到蔻丫头的踪迹......” “虽然,离忧山虽然是大山,但离忧弟子常年居住在山中,故而山中没有什么狼虫猛兽......而且我发现,蔻丫头随身的衣物和一些银钱不见了踪影,这才大概确定,蔻丫头她......应该是溜出了离忧山去......” “原来蔻丫头是自己偷偷溜出山去的!......”苏凌吃惊之余,心中蓦地一动。 若按照白叔至所言,蔻丫头是自己溜出山的,现在更是知道,她最终的目的地是回到青淄镇,那若是蔻丫头依旧疯疯傻傻,忘记了一切,她到底是如何不远千里,返回的青淄镇的呢 她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难不成她...... 苏凌心潮起伏,暗暗思忖。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兄妹 她原本是想单独去的,临时则改变了主意。如今府里的嫡庶姐妹都在,这一轮一轮下来,清风斋里头当差的人怕才真的是红包要收到手软。 海岸上空,雪云青见两人冲腾出海,随手扔出一轮金曦,坠陨长天,轰砸海面。 虽然刘杰排在最后一位,但这上面除了主任就是副主任的,一共也没有几位医生,能在骨科排上前两名的,肯定不简单。 到了山上,周阳直接被燕云飞带到了萧不凡的洞府前,然后在燕云飞一副你自求多福的目光中,被洞府中的萧不凡给单独叫进了洞府里面。 现在a国的总统非常后悔他不想合作,但是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现在米国是强行和他合作,他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被更换。 离莫寒的半条胳膊都染上了血迹,被沙蛛的爪子给划开,可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楚的神色,只有满满的怒意。 中品灵根资质的修士,只要修行努力一些,再有家族的扶持,六十岁前修行到练气九层还是有很大把握的,到时候即便是没有筑基丹服用,冲击筑基也能有接近一成的成功率。 听得姬晓言语,三人点头同意,离开破屋,出来骑了马匹毛驴往西奔去。 “我不想别人说我的私人助理土里土气,说我没有眼光,这样真的很丢我的脸。”嘘,差点就露馅儿了。 辰时,姬仇听到了玉面青狐起床的声音,此时伶人已经将他的衣服烘干烫好,姬仇收好衣服,将昨夜掰下的另外一半银两放到了桌上,伶人殷勤伺候,为的就是这点儿东西。 “既然后悔了,那就想办法将她再追回来。”何东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的说道。 她前脚刚走,莫靖远来到了设计部,看着空空如也地办公桌,他的俊眉皱了起来。 上到公司楼层,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工作区域的气氛特别紧张,我朝叶寒声办公室走去,刚走到门口,抬起手正想敲门,手才伸出去办公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早就已经知道他们会检查自己送给安若然的礼物,所以,墨翎染这一次可算是做足了准备,觉得蓝雨辰不可能看出点什么来。 谁也没想到好运居然会眷顾在这两人身上。只要叶九灵点头答应便可以成为土门的弟子,成为神殿正儿八经的内门弟子了。 满腔怒火的白翩然完全没有看到寻影在她包包里迅速塞进了一个监听器。 随着剑客拜伦的离开,那些没有穿戴黑衣黑帽的一级强者也离开了。 “是你父王叫臣来的。”秦韶淡然的说道。“博古尔居然不在。”他有点嘲讽的说道。 本来还在讨论者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的冷殿宸他们,看到了安若然在床上挣扎的模样,立即着急的围了过去。 南栀看到他笑的像个傻子,忽然间就想到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表情包:我笑笑他们就会放过我啦。 不知不觉中,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床头的时钟,也渐渐指向了七点。 实际上,林萧想说是,但是,那是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他不能将萧家的事情也牵扯进来,透露出更多的消息。 林枫自是没察觉到白沐雪的反应,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柳妃妃为什么突然要单独约他吃完饭 而且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新装备,即便是面对陈奇,他也不相信自己会输。 要只是想亲眼看看郗浮薇是何许样的人的话,按照徐景鸳跟宋稼娘的身份,任何一个,悄悄下道命令,足以让郗浮薇主动送上门去供她们参观。 宝昕想起梦里祖母为自己为七房两次来侯府大闹,那是真心疼爱他们的长辈,是不是应该让爹爹一起去见一见 “呵!”浅汐勾唇冷笑一声,紧攥在手里的手办狠狠的砸向了他。 “……”郗浮薇没说话,在郗浮璀还在世的时候,闻家父子对郗家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采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露骨的话,一下子觉得心都跳得慌,跟要蹦出来似的。脑海里忍不住也浮起了裴青搂着云迟,亲她的唇的画面。 就在苏家人心惶惶之际,叶风等人开始转移苏家的人前往天星派。在没有完成这驱邪仪式之前,四大宗门是不可能放任苏家不管的,因此必须要有一个势力对这些人进行接管。 在这炎热烈日下,街上丧尸不多,又大多集中在街尾,便宜了白依三人。 两头妖怪大惊,急忙分头逃跑,但这大网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自行幻化出两条金色的锁链,困住了蛇妖和猪妖,将他们拉向大网之中,和虎妖被困在一起。 “安如烈,你这次做的很不错,而且,你这个计划,我很是喜欢!!”那黑袍人盯着苏易等人看了许久,才满意的点点头,而后对着安如烈称赞道。 不过,来福竟然反抗还是比较激烈的,不过,在苏易的“进天宫里面,我来给你抓妖兽”哄骗之下,还是来到了天宫之中。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新生与告别 众人等蔻丫头又休息了一阵,苏凌这才试探地问道:“蔻丫头,你从离忧山下来,怎么回到青淄镇的呢?......” 蔻丫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珠转了半晌,方不解地问道:“什么离忧山......什么青淄镇?这都是什么地方啊......” 苏凌有些哭笑不得,蔻丫头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他只得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离忧山......就是你之前住的那座大山,那里有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啊......青淄镇,就是现在咱们在的地方喽!......” 蔻丫头这才恍然的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额......让我想一想......” 一旁的白叔至也十分关切道:“丫头......能想到就慢慢想,想不到......咱们就不想了!” 白叔至还是怕蔻丫头一旦努力回想之下,再发病了,所以才满是担心地说了这些。 众人也都没有说话,看着蔻丫头。 却见蔻丫头一会儿撅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若有所思,一会儿又摇头不止。 半晌,蔻丫头使劲地摇摇头道:“我也记不清楚了......蔻丫头只是想到,好像是有个人......是他带我来到青淄镇的......”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互相对视了一眼,苏凌又问道:“那蔻丫头能不能努力想一想......带你来这里的人,他是谁......可曾告诉你他的名字......是男还是女......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蔻丫头又想了半晌,最终还是使劲地摇了摇头道:“就是一个人......其他的,蔻丫头都想不起来了......” 众人一阵无奈,苏凌有些不甘心,又尝试问道:“那蔻丫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将你带到这里么?......” 蔻丫头蓦地神情一喜,有些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 众人刚有些振奋,却见那蔻丫头又是一撅嘴道:“可是......我又忘了......” 苏凌一摊手,无奈地朝众人看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道:“得......跟没问一样......看来在蔻丫头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白叔至点点头道:“现在蔻丫头神志未曾恢复,这些问题对她来讲,实在是有些复杂了......苏凌啊,咱们也不要再问她了......反正这件事,早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苏凌点了点头,刚想让蔻丫头再休息休息,蔻丫头忽地又道:“不过......蔻丫头虽然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但好像记得,那个人的确跟我说过他叫什么......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只是一直记得,他的名字比咱们的名字都长......” 苏凌心中一动,赶紧又问道:“都长?有多长?蔻丫头你能不能想一想,那个人的名字,有几个字?......” 蔻丫头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道:“有几个字......我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名字似乎跟听荷阿姊的名字差不多长......” 蔻丫头久在离忧山,自然与轩辕听荷相识。 苏凌心中一动,跟轩辕听荷的名字一样长。 如果蔻丫头没有记错的话,那这个带她回到青淄镇的人,名字最少也有四个字。 苏凌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难道是他?! 只不过,只靠着这点线索来推层,显然是不够的,因此苏凌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朝蔻丫头淡淡一笑道:“好了......蔻丫头真棒!现在好好休息......让你三位阿姊好好陪着你......等你再好些,我们再来找你说话!” 说着,他想张芷月、温芳华和边瑾儿微微的点了点头。 蔻丫头闻言,这才伸了伸懒腰,又打了个哈欠道:“唔......好像还是很困......” 说着,她又躺了下来,不多时,竟又睡着了。 张芷月道:“蔻丫头精力困乏至极,加上自身脑袋便混沌,多睡睡有利于她的恢复......苏哥哥,这里你们放心,我跟温姐姐和瑾儿留下,待蔻丫头醒了......” 她看向沈摇凰道:“沈姐姐,这里可还有换洗的衣裳,蔻丫头的身上实在太脏了,带她醒了,我想先给她洗一洗,再换身干净的衣裳......” 沈摇凰点头道:“穿我的......虽然大一些,但总是干净......待蔻丫头醒了,你只管吩咐客栈的兄弟就成!” 张芷月点了点头,苏凌方我握了握张芷月的手,一脸温柔的歉意道:“芷月妹子......却是要辛苦你了......” 张芷月微微笑着摇头道:“苏哥哥哪里话来......芷月本就是医女,莫说蔻丫头是苏哥哥的师妹,就是一个普通的病患,我也要照顾她的啊......” 温芳华闻言,啧啧了两声,用眼剜了一旁的林不浪道:“看看.....同样是兄弟,怎么那么大的差距呢,人家都知道嘘寒问暖,心疼人的......只有那个木头,杵在那里,是一句话都懒得说啊......” 林不浪一怔,这才挠挠头,刚想说几句关心温芳华的话,却见温芳华一扭身,朝一旁的桌椅坐了,用手支着头,假寐起来。 众人皆又笑了起来。 苏凌众人从蔻丫头的房中出来,重新回到桌前坐了,苏凌开口道:“叔至大哥,眼下你有什么打算?......” 白叔至想了想道:“原本是想着找到蔻丫头,便带着她返回离忧山,去见咱们师尊,毕竟蔻丫头这种状况,实在拖不得,我也只有那一颗大还丹......可是赵师兄先我一步下山,去寻听荷师妹,我想先暂时让蔻丫头在这里,劳烦大家照看她几日,我寻得赵师兄和听荷师妹,再一起回山去......” 苏凌闻言,摆手大笑道:“叔至大哥,赵师兄和听荷已经回山去了......” 苏凌将之前的事情向白叔至简单地说了一遍,白叔至这才恍然大悟,剑眉一蹙,恨声道:“好个上官景骁,竟然敢伤听荷师妹!......幸亏听荷师妹没有大碍,要不然,白叔至定然灭了他那黄泉冢!......” 他又朝苏凌道:“苏兄弟此去龙台,可有为难之事么?若有......我可以先陪兄弟,走一趟龙台......” 苏凌摆摆手道:“不用......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就算以后真的有什么难以预测的事情,我想我一个人也足以应付......” “此次前往龙台,要调查贪腐案和舞弊案,毕竟牵扯各方利益,离忧山向来超然物外,叔至大哥还是不宜出面的好......”苏凌似有深意道。 白叔至想了想,这才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带上蔻丫头回转离忧山去......” 苏凌点头,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才找了地方,各自调息去了,毕竟昨日到现在几乎没有合眼,大家也都累了。 ............ 一日无话,次日平明。 雪早停了,今日却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照在茫茫白雪大地,泛着银色的波光,显得十分好看。 苏凌起了一个大早,他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心的睡上一整夜的觉了,今日又是第一个醒来,吴家客栈中的众人,都还没有醒来。 索性苏凌披了衣裳,打开客栈大门,迈步走了出去,一边欣赏冬日暖阳下的雪景,一边想着前往龙台的事情。 过了片刻,身后响起脚步声,林不浪从厅中走了出来,与苏凌并肩而立,开口说道:“公子起得好早......昨夜可睡好了......” 苏凌伸伸懒腰道:“唉......咱们生的劳碌命啊......若以后都能像昨夜一般,睡个安稳的囫囵觉,那该多好啊.......” “世道艰难,生逢乱世.....咱们还是好的,最起码不用颠沛流离,大晋多少百姓......朝不保夕,四处流浪啊......”林不浪道。 “不浪,若有朝一日,大晋安定下来,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兵祸肆虐,不浪你最想做什么呢?”苏凌忽地淡笑着看向林不浪道。 林不浪先是一怔,随后唏嘘道:“唉......不浪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了,大晋这局势一天不如一天,一天比一天乱......公子,您真的认为,大晋有朝一日,还能安定么......” 苏凌点点头,神色坚毅而郑重道:“不管现在的大晋多么糟糕......我都始终相信,天下、百姓,还有咱们,终将会有安稳的日子过的......可能,最后这个安稳的天下,不再属于大晋,或许会属于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时代!......到那时,人人安居乐业,人人平等友爱,那时的天下,才是我们真正期盼和拥有的!” 林不浪眼中满是向往神色,深吸了一口气道:“公子......真的会有那一天么?咱们真的能够等得到么......!若真有那样一天,我想,我会带上芳华,隐居山林,一间草房,两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苏凌使劲点点头,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道:“哈哈哈......好兄弟,到时候我带着芷月,咱们就住对门!......” 林不浪也朗声大笑道:“好!一言为定!” 众人都醒来后,梳洗完毕,祁书檀早已准备好了早饭,除了张芷月她们三个女娘仍在房中照看还在睡的蔻丫头,大家团团围坐,吃起早膳。 刚吃完饭,二楼房门开了,张芷月叫祁书檀他们准备热水和木桶,说是蔻丫头已经醒了,要给她好好的洗个澡。 祁书檀招呼着客栈中的兄弟准备,沈摇凰怕张芷月她们忙不过来,也去了蔻丫头的房中。 房中众女娘齐齐为蔻丫头梳洗打扮,苏凌等人在中厅一边闲聊一边等候。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房门再次打开,里面传来格格的笑声,张芷月等人簇拥着蔻丫头走了出来。 众人看向蔻丫头时,无不觉得眼前一亮。 再看这小女娘,与昨日脏兮兮的小乞丐模样完全不同了。 却见那小女娘,正站在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漫进来的雪霁柔光之中,将她笼在蜜色的光晕里。 双丫髻上缠着一条茜红色的樱桃发带,映着她吹弹可破的白皙脸庞。鬓边斜插着木雕杏花簪,花瓣用碎绸布层层贴补出深浅不一的粉,花心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正巧将额间那粒淡褐色的小痣映得水灵——倒似花神随手点下的朱砂印。 鹅蛋脸还带着稚气的圆润,偏被鼻尖那点俏皮的弧度勾出几分灵动。眼尾天生晕着薄红,睫毛忽闪时宛如蝶翼扫过初开的桃瓣,眸中清亮光晕比襟前别的绒花更鲜活。最是唇角天生微翘,不笑也酿着三分甜意,左腮梨涡比右腮深些,倒像偷吃了蜜糖忘了擦净痕迹。 身上茜红色交领短袄分明宽大了寸余,肩线软软地堆在臂弯,却用杏黄丝带在腰间束出袅娜模样。衣料虽是最寻常的苎麻,袖口却用七彩丝线绣满纹理均匀的缠枝纹。 杏色长裙绣了盛放海棠花的图样,错落的花瓣恰好藏住接缝处的毛边。为着遮掩过长裙裾,似乎刻意地将前襟稍稍提起,用五彩绳结成莲花状襻扣,倒让层层叠叠的裙褶像绽开的花苞。行动时裙面浮动的不是金线银丝,而是缝在夹层里的干花瓣,随着步伐散出若有若无的淡香。 腕间套着细细的五彩绳,掺了自染的茜草红丝线,七股辫尾端缀着山雀羽毛。最妙是腰间多了一串小鱼形状的铃铛,风过时叮咚作响,倒比珠玉更添生气。 晨风掠过红裳的衣角,卷起几缕未束好的碎发,那身不合体的衣裳经她巧手拾掇,竟比簇新的锦缎更鲜活。恰似山涧旁横生的野海棠,不依规矩却自成春色。 指甲上的蔻丹色,涂抹得十分均匀,却是新补过色的,想来是沈摇凰帮着她涂的。那是蔻丫头最喜欢的颜色。 她被张芷月众人簇拥着,那股娇俏,却是丝毫不逊她们中任何一人。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今日这蔻丫头一打扮,哪里还有之前那小乞丐的脏兮兮模样呢!”苏凌笑道。 众人也频频点头,不但夸赞蔻丫头娇俏,也夸赞这几个女娘巧手。 蔻丫头下了楼来,一蹦一跳的来到苏凌和白叔至近前,朝他们摆了摆手,也格格的笑了起来。 白叔至柔声笑道:“丫头,可睡好了?......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蔻丫头格格笑道:“大哥哥放心,几位阿姊对我极好的,照顾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蔻丫头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还有这新衣裳,是沈阿姊的,新的哦,她都不舍得穿,就给我穿了......还有还有,这些都是阿姊们帮我打扮的哦!” 白叔至点了点头,朝张芷月她们拱手道:“诸位辛苦了......我代丫头谢过了!” 众女连忙摆手,张芷月道:“白大哥哪里话来,蔻丫头也是我们的小妹,这不是应该的么?” 等蔻丫头用完早饭,张芷月又给她诊了脉,这才笑道:“诸位放心吧,蔻丫头脉象如今平稳,若是没有什么大的刺激,应该已经无碍了!” 白叔至闻言,这才心中安定下来,方朝苏凌等人一抱拳道:“苏兄弟,各位......既然如此,我想即刻就动身回离忧教了,这一路千里之遥,我还要带着蔻丫头......早些动身为好!” 苏凌点了点头道:“叔至大哥说的是,早些返回,师尊他老人家也不会过于惦念......” 白叔至还是有些不放心苏凌,正色道:“苏兄弟的功夫,我是清楚的......虽然你境界不低,但是面对的情况实在很复杂,临行之前,师尊叮嘱我一定要告诉你,一切要小心谨慎,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一切要以自身的安危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 苏凌点头道:“叔至大哥放心,苏凌心中自有计较......劳烦叔至大哥返回离忧教,见了师父,代苏凌问他老人家好!” 白叔至点了点头,朝蔻丫头笑道:“丫头......跟大哥哥回山去吧......” 可,未曾料到,那蔻丫头竟一撅嘴,有些不开心道:“我不要......” 白叔至闻言,有些愕然道:“丫头......不要胡闹,你不想跟大哥哥回去么?那位白胡子老爷爷,可想你了......” 蔻丫头有些犹豫不决,小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小声的说道:“蔻丫头也想老爷爷的......更想跟着大哥哥回去......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哥哥,还有这些阿姊们......丫头舍不得他们的......” 说着,她似恳求一般朝白叔至道:“大哥哥......能不能带着我哥哥和这些阿姊们,一起回山呢?......” 众人闻言吗,皆是哑然失笑。 苏凌笑道:“蔻丫头......我们也想跟你一起回山上去......更舍不得蔻丫头,可是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做......蔻丫头呢,身体也没有康复,你不知道,你这位芷月阿姊的阿爷就在山里,他可是个有名的神医,见了你,自然很快就能将你治好的!” 说着苏凌,一脸笑意的看着蔻丫头道:“不如这样,你呢,跟着叔至大哥回去,让芷月阿姊的阿爷替你瞧病,我呢,跟这些哥哥姐姐们去办事,到时候谁的事情先完成,就先去找谁,怎么样啊?” 蔻丫头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歪着头想了一阵,这才点了点头,嘻嘻笑道:“那......一言为定,蔻丫头就先跟大哥哥回山里,不过哥哥,你要答应蔻丫头,你办完事,就跟阿姊她们一起来找我哦,要不然蔻丫头还会偷偷溜下山去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头大,苏凌赶紧摆摆手道:“蔻丫头可不许胡闹,哥哥答应你,事情办完之后,我自然回山找你!......” 蔻丫头点了点头道:“那一言为定啊,拉钩!” “好!拉钩!” 苏凌笑吟吟地与蔻丫头拉了钩,那蔻丫头到底是小女娘,又跟张芷月、温芳华、边瑾儿拉了钩。 沈摇凰有些失落,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摇凰阿姊.....还有你!咱们也拉钩!” 便在这时,蔻丫头俏生生地跳到她的近前。 沈摇凰心中一阵激动,赶紧抬头,声音有些颤抖道:“蔻丫头......你也愿意让我去山里见你么?你不觉得我是......” 蔻丫头一脸的天真烂漫,使劲地点点头道:“以前是蔻丫头胡闹......故意气阿姊生气的,现在蔻丫头可是知道,摇凰阿姊对蔻丫头也是极好的!” 一句话说得沈摇凰泪珠滚滚,情难自控之下,一把将蔻丫头抱在了怀中。 蔻丫头嘻嘻笑道:“以后可没人再偷阿姊灶房的吃食喽......阿姊我在山上等你,那里有好多好吃的,蔻丫头等你来吃哦!” “好......好!”沈摇凰热泪满眼,不住地点头。 祁书檀早已在院中准备了马车,众人将白叔至和蔻丫头送出大门。 白叔至朝众人拱手道:“诸位,一切小心,前途保重!” 这才翻身上马,倒提紫电龙枪。 张芷月和沈摇凰将蔻丫头扶上马车。 “吱吱呀呀——”马车开动,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印痕,白叔至驾车,马车在众人的眼中越来越远。 “哥哥姐姐们,丫头在山上等你们哦!不要忘了丫头......” 马车已经走了很远,众人还能听到蔻丫头的呼喊,还能看到她探出窗户,朝着众人的方向不断挥手。 ............ 送别白叔至和蔻丫头,苏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朝众人环视一眼道:“接下来,咱们要安排计划一下,咱们自己的事情了!” 众人闻言,皆点了点头。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大兄莫非篡晋自立乎? 起伏的群山峻岭之中,白帐如帆的营地,接天蔽日,一眼望不到边际。 萧元彻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之内,此时此刻,只有萧元彻和郭白衣两个人,却见郭白衣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整个人显得也有了精神,身上的衣衫也少见的少了不少。 萧元彻方吃了一卮茶,正满是笑意的跟郭白衣说道:“白衣啊,这天气渐渐转暖,你这身体比之前是大有好转啊!这可比我军战场打了胜仗,更令我高兴啊!” 郭白衣也笑了起来道:“我军自离了天门关后,所过城池州郡,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大规模的抵抗,皆一两日便克城池,战事十分顺利,照这样下去,春日正浓之时,便是我军兵临渤海望海城之日啊,再加上蹈逸将军和宣霸将军自分兵以来,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大有长驱直入之势,如今依然占领了大半个青州,看这形势,他们甚至有可能比我军早到望海城下呢!......” “每每想到这些,白衣如何能心中不喜呢,心中畅快,又不用劳思费神,这身体自然也就有好转的!” 萧元彻不住地点头,笑道:“等到渤海大定,咱们班师回朝,白衣就好好休养休养,到时候我与你去龙台普救寺多住些日子,精心参禅,修身养性,远离朝堂纷扰一段日子,白衣的身体就会无碍了!” 郭白衣笑着点头道:“但愿这一天早些到来......不过,这几日我总在想,苏凌那小子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离着龙台还有多少路程......” 说到这里,郭白衣的神情又变得有些忧虑道:“苏凌龙台所谋之事......实在是有些难啊.....大兄,实不相瞒,白衣真替他捏把汗!” 萧元彻闻言,也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看起来却没有郭白衣那样过于担忧,反而是淡淡笑道:“白衣啊,你这是关心则乱啊,苏凌那臭小子,鬼点子多的是......一个小小的贪腐案,他若是拿不下,我岂不是白养活了这一个将兵长史了么......再说,他此行,就算不能深挖此案,只要查出孔鹤臣他们一党跟渤海在贪腐案中勾结的蛛丝马迹......那孔鹤臣的把柄就掌握在咱们手中了,到时候不论咱们如何处置沈济舟,是杀是圈禁,那孔鹤臣定然一个字都不敢反对......” 郭白衣点了点头,话里有话道:“白衣其实一直有几句话,想问问大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萧元彻闻言,哈哈笑道:“哎,你我之间,何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要问,白衣问便是了!”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正色道:“苏凌此行龙台,我料想,只可能有两种结果......” 萧元彻闻言,问道:“哦?白衣觉得......苏小子此行有哪两种结果呢?” “其一,便是苏凌深挖出当年户部贪腐旧案,将与此案牵扯的一干朝臣全部都揪出来......包括鲜为人知的沈济舟当年也参与其中的旧事......”郭白衣缓缓说道。 “嗯......以苏凌的能力,的确有可能办得到......”萧元彻颔首道。 “其二,这贪腐案乃是旧案,里面许多的朝臣隐藏得极深,而且很多当年的线索在这数年之间都被篡改或者销毁掉了,因此,要将当年所有的事情都完全查清楚,的确是很有难度的......所以,苏凌也有可能,只是查出十之二三,并不能将所有的事情全部查清楚......” 郭白衣顿了顿又道:“白衣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小,与第一种可能,大概一半一半吧......至于苏凌完全找不到头绪,查不出任何当年贪腐案的线索,却是不可能的......” 萧元彻闻言,淡淡一笑,反问道:“白衣似乎对苏凌很有信心啊......万一真的苏凌这次出乎咱们意料,什么都没查出来,或者查的都是写不痛不痒的事情呢......” 郭白衣大笑摆手,显然对苏凌十分有信心道:“大兄方才还说,苏凌可是你最得意的将兵长史呢......既然是大兄最得意之人,那苏凌就绝对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他的性子和办事的方式,大兄和我都清楚,苏凌绝对不是敷衍差事的人......” “另外,苏凌一旦返回龙台,开始着手察查当年旧案,那些当年与之有牵扯的人,诸如孔鹤臣和武宥的清流一派,还有那些保皇一派,必然会觉察出一些风吹草动,按照他们以前惯用的伎俩,定会找一些替罪羊来顶罪的......弃车保帅,咱们早就屡见不鲜了......” “当年旧案时,就有一些跳的很欢腾的鱼儿,就算如今时过境迁,这些跳得欢腾的鱼儿也不可能完全将自己隐藏起来......所以只要苏凌支好那钓鱼的杆子,就不愁这些鱼儿咬钩!” 郭白衣说完,笑吟吟地看着萧元彻。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白衣此言......有理......” 郭白衣话锋一转,说到了今天谈话的正题上来。 “大兄,所以苏凌此行,绝对不会劳而无功,只要查出些东西,对于孔鹤臣那一干人等,都是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所以,白衣一直想问,一旦苏凌查出些什么,那孔鹤臣和他麾下的那些朝臣......大兄究竟想要如何处置呢......”郭白衣缓缓说道,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萧元彻。 萧元彻闻言,眯缝着眼睛,想了一阵,这才正色道:“白衣啊......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呢?......” “最近军中无甚要紧事,所以,闲暇之时,白衣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思来想去,白衣觉得......大兄若要想处置孔鹤臣他们,无非两种做法.....” 说着郭白衣缓缓地朝萧元彻伸出了两根手指。 萧元彻闻言,不动声色道:“哦?那白衣不妨说说看,那两种做法......” “其一,无论苏凌是否完全查出当年旧案的所有案情和牵连的一干朝臣,大兄也都可以借助此事,对朝中明着、暗中反对的那些人发难,该罢黜的罢黜,该勒令致仕的勒令致仕,该问罪的问罪,该杀的......杀了了事!” 郭白衣缓缓看了萧元彻一眼,一字一顿道:“此乃借机将朝中那些不安分之人,连根拔除之策也!” 萧元彻点点头,淡淡道:“嗯......那第二种做法,又是什么呢......” “这第二种做法嘛,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郭白衣颇有深意地说道。 “雷声大,雨点小......白衣这话说的倒有些意思啊......”萧元彻眯缝着眼睛,淡笑着看向郭白衣道。 “所谓雷声大雨点小,就是借助苏凌查出的当年真相,推波助澜,不断造势,让龙台当年参与那案子的人,皆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大难就要临头了,这样他们或许会安分到大兄班师回朝,不敢在朝堂天子面前对我们暗中使绊子......实则,只要咱们除去一些相对核心的几个角色,选择不再深究,让此事就此慢慢平息便好......”郭白衣说道。 “嗯......两种做法,虽然都是针对清流和保皇一派,但却大相径庭,一个雷厉风行,一个却是妥协中庸之道......”萧元彻捻髯缓缓说道。 忽地,他看向郭白衣,哈哈大笑起来,用手点指道:“你啊,你啊......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想怎么做了,是不是.....何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直说便好......” 郭白衣闻言,也笑了起来,朝萧元彻一拱手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兄......白衣窃以为,大兄会选择第二种做法......” 萧元彻明知故问道:“哦?白衣啊......那孔鹤臣老贼,在朝中与我明争暗斗,不和多年了,我早就恨不得取他项上人头,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你却说我要选择第二种妥协的做法,而不会真的对他赶尽杀绝......你这是何道理啊......” 郭白衣一笑道:“很简单,因为这一次大兄派遣苏凌返回龙台,查当年贪腐旧案,矛头并非指向的是那孔鹤臣,而是渤海沈济舟......矛头既然不是指向孔鹤臣,那大兄自然没有必要对孔鹤臣痛下杀手......” “嗯?......这话倒是新鲜,无论孔还是沈,他们可都是我的死敌,好容易逮到一个他俩都参与的大案,为何我却要放掉孔鹤臣呢?......”萧元彻眯缝着眼睛,满脸笑意道。 “那白衣就试言一番,这两种做法的利弊吧......”郭白衣见萧元彻有意让自己将他心中所想说出来,干脆就直说出口。 “说说看......” 郭白衣正色道:“先说这第一种做法,借此事,将孔鹤臣的清流一党,武宥的保皇一党,以及依附他们的朝臣全部连根拔起,一并剪除,并将沈济舟执与天子当面,请旨杀之,虽然行之有效,但后果似乎不太好承受啊......” 萧元彻有些不以为然道:“怎么,白衣是怀疑我萧元彻没有这个能力不成?莫说苏凌查出证据,便是查不出证据,只要我捉住那沈济舟,回到朝堂,我亦可以将孔、武之流和沈济舟一并除了,谁又能奈我何?......” 郭白衣闻言,深深地看了萧元彻一眼道:“白衣不是不相信大兄没有能力这样做,而是觉得以大兄着眼大局的胸襟,大兄不会这样做罢了......” “试想,将孔、武、沈三家所有的势力全数拔除消灭,的确可以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可是,大兄岂不是因为此事,反而树敌更多呢?”郭白衣缓缓道。 “呵呵,说下去......”萧元彻拿起手边茶卮,抿了一口道。 “大兄试想一下,先除渤海沈济舟,尽吞其五州之地,再剪除孔武之流所有的势力,到时候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呢?”郭白衣道。 不等萧元彻说话,郭白衣又道:“到时候,无论朝堂还是地方,大兄将是整个大晋最有实力的人......常言道,树大招风,兔死狐悲。大兄实力雄踞北方,虎视荆湘和益安,到那时,各地势力,人人难以自安,会不会觉得他们将会是下一个沈济舟呢?” 萧元彻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郭白衣道:“既然大兄也这么觉得,那各地势力,诸如扬州刘靖升、荆南钱仲谋,益安刘景玉,甚至锡州刘玄汉,朝中马旬璋等人,都会人人自危,到时候这些势力,极有可能联成一体,共同对付大兄你......” 萧元彻闻言,目光闪动,不知思索着什么。 “倒不是白衣质疑大兄当前的能力,只是我军新下渤海,将士们厌战,一旦得不到休养生息,便要面对联手强敌......胜算实在难料啊......所以,大兄是绝对不想看到各地势力联手的局面的......”郭白衣沉声道。 “嗯......地方上白衣分析得很透彻,那朝堂呢.....”萧元彻道。 “至于朝堂,因为大兄以雷霆手段,杀孔武两人,可以说是对清流和保皇的致命一击,再将依附他们的人一网打尽......那朝堂会不会也人心惶惶呢?甚至于天子......也会自危呢?”郭白衣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 萧元彻点点头道:“白衣说的是,的确极有可能。” “一旦连天子都惊惧,那天下又将如何议论大兄?怕是大兄真的要坐下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名头了吧,中书令君徐文若,又将有如何反应呢?......还有,就算大兄剪除了清流保皇两派,必然会生出新的力量,暗中对抗大兄......毕竟这大晋,最不缺的就是投机之人啊......” 郭白衣滔滔不绝道:“一旦有新的力量结成一派,对付大兄,大兄最开始会因为他们在暗中行事,大兄必定难以防备......所以,还不如留下已经在明面上的那孔鹤臣和武宥......反正他们已成困兽,要不要杀他们,不过是大兄覆手之事罢了......” 郭白衣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说出的话。 萧元彻看了看郭白衣道:“还有什么,全部说出来......我说过,你我之间,知无不言!” “喏......大兄啊,就算这些都不考虑,不管地方如何联手,不管朝堂如何反应,一旦大兄将孔、武、沈三家全部拔除,天下便真的在短时期内,无人与大兄争锋了......所以,这大晋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兄,到时候,一旦有人鼓噪,那大兄扩地盘,制霸朝廷的名声可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到时候,若有人说,大兄此举,莫非想要篡晋自立乎......不知大兄当如何答对呢......” 说着,郭白衣赶紧一低头道:“罪过,罪过......请大兄恕白衣失言......” 萧元彻的脸色却是云淡风轻,然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郭白衣。 忽地,他淡淡一笑,风轻云淡地问道:“若我真就想要取天子而代之,白衣当何去何从呢?......” 说着,他眯缝着眼睛,看着郭白衣。 郭白衣心中一震,并未急着说话。 忽地他昂头看向萧元彻,一字一顿道:“若大兄真有此意,白衣将殚精竭虑,为大兄谋划之!......” “哈哈哈哈!......”萧元彻闻言,仰天大笑起来,直笑的肩膀抖动。 “好啊,好!白衣啊,大兄果真没有看错人......”萧元彻十分欣慰的说道。 “不过啊.....大兄已然老迈.....这大晋皇位......有什么好稀罕的呢......刘端还年轻,他要能安分地做好天子......何尝不能一直做下去呢......萧元彻此生,做个晋臣......足矣,足矣啊!”萧元彻摇头叹息,感慨地说道。 郭白衣心中也一阵莫名的感伤,点点头道:“不管大兄做什么决定,白衣都无条件地为大兄之臂助!” “所以啊,白衣,你我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会如此相知呢?因为,他徐文若,永远做不了......无条件这三个字!” 郭白衣一阵默然。 萧元彻叹了口气道:“罢了.....诚如你所言,我这次的确并未打算彻底清算孔鹤臣,而是敲山震虎的目的大于实际的意义,但是既然要敲山震虎,就要镇得住他们,拍些不大不小的苍蝇即可,以免他们如没头苍蝇一般,嗡嗡的心烦......只要在如何处置沈济舟一事上,他不跟我唱反调,那就留着这些清流保皇吧,反正迟早他们的脑袋也有不属于他们的一天......不急于这一时!” 郭白衣点头道:“大兄所虑极是,与白衣不谋而合......” 萧元彻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想要问问你......” 郭白衣心神一震,忙拱手道:“大兄请讲!” “若咱们擒了那沈济舟,究竟该如何处置呢,是终身圈禁,还是砍了他呢?......”萧元彻说罢,看向郭白衣。 郭白衣不动声色道:“敢问大兄,您心中更偏向哪一个呢......” “唉,实不相瞒,也许是我萧元彻真的老了......人一旦老去,就会十分念旧啊,当年我与那沈济舟皆是龙台八校尉......王熙为祸京都之时,我亲眼所见,那沈济舟执剑与王熙对峙,雄姿昂昂,凛凛正气,端的让我热血沸腾,仰视至极啊......”萧元彻无比怀念和慨叹地说道。 “然而,造化弄人......时光荏苒,如今我与他皆到了暮年......却成了大晋最水火不容的对手......” 萧元彻说到这里,蓦地声音高了许多道:“不过,我却十分感激上苍,安排了沈济舟这样的对手给我......放眼大晋,也只有沈济舟——他一人配做我萧元彻的对手,若是没有他......我萧元彻此生该有多寂寞啊......” 郭白衣闻言,也唏嘘不已。 “所以......我个人觉着......念在当年之谊,还有他与我都这般年岁的份上,加上沈济舟失了兵马和渤海,再无翻身之日......便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得以终老......也未尝不可吧......” 说到这里,萧元彻缓缓看向郭白衣道:“白衣......你觉得我将他余生圈禁在龙台......到底妥不妥当呢?......” 郭白衣闻言,心中大惊,豁然站起,脸色大变,朝着萧元彻深施一礼,正色一字一顿道:“恕白衣斗胆!大兄,白衣觉得......任何人都可留得......唯有这个沈济舟,万万留不得啊!” “为何?......为何别人都可留的,他沈济舟却必须要死呢?......” 萧元彻眉头紧蹙,十分不解的看着郭白衣。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当必杀之! 郭白衣朝着萧元彻郑重拱手道:“大兄,因为他是沈济舟,他与别人不同啊......” “如何就不同了呢?......就像刘靖升之于扬州,刘景玉之于益安,钱仲谋之于荆南......沈济舟不过是渤海......” 萧元彻刚说到这里,郭白衣却连连摆手,声音坚决道:“若此番咱们擒下的是主公说的前几个人,他们的死活还不算太重要,但唯独沈济舟......他必须死!他有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萧元彻沉声道:“你讲讲看......” “其一,刘景玉、刘靖升之流,虽然也是各自势力之主,但他们所占大晋的地域,不过区区一州而已,那钱仲谋虽然比他们多些,也不过两州半之地,荆南境地,还有另一股名唤严青龙的势力,也小成气候,虽然不能对钱仲谋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总不断袭扰钱仲谋所占州郡,令他不胜其扰,除此之外,那荆南越州更是巫越族人后代,对钱仲谋也多有不尊......所以,若比地盘,沈济舟首屈一指,独占大晋整个渤海五州之地啊!......” “地盘虽多,尽归咱们之手,不过是时辰问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萧元彻有些不以为然道。 “刘景玉暗弱,益安偏远多山,所以可以忽略,刘靖升占有大晋最富庶的扬州,但受制于当地豪族门阀蒯氏一族,很多事情,刘靖升一人无法做主......那钱仲谋更是如此,江南四大家族,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位高权重的显贵大族,若是四大家族联手,那荆南都有可能易主,所以钱仲谋一直在用制衡的手段,分化四大家族......” 郭白衣又道:“可反观渤海五州,除了沈济舟之外,再无与之争锋的强大世族或者个人,虽然渤海亦有门阀,但皆要看沈济舟的脸色......所以,这大晋诸多势力之中,真正能够在自己的地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只有沈济舟一人而已......” “所以,只要沈济舟活着,那渤海所有得过沈济舟好处的人,都会幻想,有朝一日天子大赦天下,沈济舟还能打回渤海去,到时振臂一呼,渤海到底是大兄你的,还是他沈济舟的,犹未可知,加上渤海官员甚多,兵将亦多,咱们肯定要收编的,可是主公还在,他们怎么能对大兄心悦诚服呢?......我们将时刻面临这些难以预料的事情啊......” 萧元彻紧锁眉头,细细地拼着郭白衣的话。 郭白衣又道:“可若沈济舟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那些有幻想的大族和官员,还有沈济舟的渤海兵将,必然树倒猢狲散,不敢说死心塌地地跟随大兄,却也再没有将他们凝聚起来的人了......那大兄必将永固渤海疆土,再无隐忧也,此乃沈济舟必须死的理由之一!” 萧元彻神情变换,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郭白衣继续说。 “再者,若论名望,其他的势力之主,也不能与沈济舟相提并论......沈济舟乃四世三公之后,更是朝廷亲自加封的大将军,这是正统天命所授.....没有任何的污点......所以论声望和名誉,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这个四世三公还活着,将会有无数被他声誉和家世所骗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暗中运作,营救于他......再加上他素来与孔鹤臣之流友善,若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大兄可能化解危机么?”郭白衣问道。 萧元彻冷笑一声,淡淡道:“那些人不足为虑,就算他们联名上书天子,天子刷下诏令,要放了那沈济舟,只要我萧元彻不点头,一切都是一纸空文!” 郭白衣摇了摇头道:“大兄......若只有一次这样的事情,大兄大可以拒绝,可是若这样的事情,隔三岔五就要上演一番,大兄可还能招架得住?怕到时候会被这些龌龊之事缠住,不得脱身,不胜其扰,永无宁日了吧!所以,此乃沈济舟必死的理由之二也!”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白衣心思缜密,这一点,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 “其三,我军无论士卒还是将领,在对沈济舟大大小小数十战,这场仗更是打了将近两年之久,为何大家还是最初之时那般,将士用命,上下齐心,士气不衰?大兄想过没有......” 郭白衣不等萧元彻说话,又道:“其实,是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拿下渤海,擒杀沈济舟,扬我军之威也!可若是大兄只是将那沈济舟擒而不杀,以后大兄再若征伐其他势力,士卒和将领们,还会目标一致,不杀贼首,誓不收兵么?白衣觉得,定然不会,甚至会有好事者言,沈济舟当年有五州之地,丞相都没有杀他,这一次出兵,也不过立威而已,至于擒不擒的敌首,无关紧要,反正抓着了,也是留他性命罢了......” “大兄啊,一旦如此,军心浮动,我军还能上下一心么......” 说到这里,郭白衣朝着萧元彻一拱手道:“另外,此次苏凌为何要千里迢迢地返回龙台,就是要帮大兄在杀沈济舟时,能够坐实他该杀的罪状,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可是主公若选择放了沈济舟,那咱们一切的谋划,苏凌返回龙台这一遭,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此四杀之由,沈济舟必须死,决不可活,还请大兄不要一念之差,养虎为患,必须要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啊!” 说着郭白衣长身而起,朝着萧元彻郑重一揖。 萧元彻闻言,下定了决心道:“既然如此,我心已决,必杀沈济舟!白衣放心就是......不过么......” 郭白衣察言观色,见萧元彻话里有话,似乎有难言之隐。 郭白衣略微一想,便知道了萧元彻为何犹豫要不要杀沈济舟的根本原因。 当然,他的确对沈济舟念旧情不假,但鉴于郭白衣对萧元彻的了解,萧元彻铁血狠辣是刻在他的骨子里的,更是深谙对敌人的留情,就是对自己的无情这个道理。 所以他断断不会因为念旧,或者上了年岁,而变得仁慈的。 郭白衣压低了声音道:“大兄是不是想说......那沈济舟毕竟四世三公,当年二十八路反王熙,更是对大兄多有提携,您若是执意要杀了他,怕背上骂名啊?......” 萧元彻见自己的心事被郭白衣一语戳破,索性也就不再隐瞒,点了点头道:“一时之骂名,萧元彻自然不惧,可是若这骂名写进了史书之中,成了万世骂名......萧元彻死后之魂魄,怕是也无法安宁啊......” 郭白衣思忖半晌,方叹了口气道:“若大兄不想背上这骂名吗,白衣倒是有一策,虽然是下策,却可以令大兄一石二鸟......” “哦?白衣快讲!”萧元彻大喜道。 “大兄不是一直想要苏凌做一个只听命于您的孤臣么,可是苏凌向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啊......再有,大兄一直没有将苏凌的官职拔得很高,也是因为苏凌他太年轻,一旦过早地做了高官,苏氏将成为后起的炙手可热的新贵勋......” “可是,白衣更确定一点,就算大兄现在能将苏凌牢牢攥在手中,可是......大兄的三位公子,无论是谁.....继承大兄之位,都无法驾驭得了苏凌......” 萧元彻颇有深意地看了郭白衣一眼,故作不解道:“白衣今日怎么说起这些来了呢?” 郭白衣沉声道:“若是那沈济舟死在苏凌之手的话,敢问一个背负了这样骂名的苏凌,会不会永远成为萧氏的孤臣呢?......” “这......”萧元彻的神情不断的变化,半晌方沉沉点头道:”白衣所说之策,却是可以一用......只是,一旦将沈济舟押解至京都龙台,以苏凌的资历,怕是不足以让天子答应杀了他吧......“ 郭白衣暗忖,大兄啊大兄,看来你果真是这样想的,果真有意的想让苏凌背上这个骂名啊! 他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不如此说,淡笑道:“此事说来倒也容易......既然苏凌的资历不足以让天子答应杀了沈济舟,那就莫要让沈济舟返回朝堂了......毕竟天子日理万机,杀个人,这样的小事,就由苏凌在战场上,替他代劳吧!......” 萧元彻心中大动,忙道:“白衣你的意思是......” “给苏凌擒下沈济舟的机会,然后在借苏凌之手,杀了沈济舟......这样的话,大兄对此事一无所知,沈济舟被杀,是苏凌肆意妄为......那这骂名,还需大兄来背负么......”郭白衣眼中冷芒一闪,一字一顿的说道。 “嘶——” 萧元彻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可是,咱们可是要回禀天子的,我亦在对天子的奏折中说过,押沈济舟回去,交由天子处置......可是最后天子和满朝文武收到的是沈济舟已死的消息......这合适么?” 郭白衣淡淡道:“怎么,大兄还怕天子他龙颜大怒,问罪苏凌不成?” 他刻意地在龙颜大怒四个字上,语调上扬,声音满是不屑。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我如何会怕这些?就算天子要怪罪苏凌,我只要说他无罪,谁敢将他如何!只是,我考虑的是,一旦孔鹤臣他们,借此趁机生事,攻讦于我啊......” “呵呵呵......”郭白衣冷笑,又道:“这便是主公让苏凌此行龙台的目的了,只要苏凌查出当年旧案的一些证据,那他杀沈济舟不但无罪,还杀得有功,那孔鹤臣之流也当投鼠忌器,绝不敢在此事上,兴风作浪了!......” 萧元彻眼珠转动,半晌看着郭白衣大笑起来道:“好你个郭白衣啊,其实在苏凌动身之前,你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切了吧......只是今日才对我言明,是也不是......” 郭白衣哈哈大笑,朝萧元彻一拱手道:“大兄英明,什么事都逃不过大兄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笑,皆懂彼此之意。 便在这时,帐外响起脚步声,有阴鸷的声音响起道:“属下伯宁,求见主公!” 萧元彻神情一动,看了一眼郭白衣道:“此时,伯宁想见我,所谓何事啊......” 郭白衣淡笑道:“大兄诏他进来,一问便知......” 萧元彻点了点头,改换面容,正坐与书案之后,淡淡道:“伯宁,进来吧......” 话音方落,却见帐帘一挑,人影晃动,伯宁从帐外走了进来,抬头看了帐中一眼,见郭白衣在座,神情并未有丝毫的波动,朝萧元彻恭谨地拱手道:“属下伯宁,参见主公......” 萧元彻微微点头道:“伯宁......坐下说话......” 伯宁应了,却转身站在郭白衣座位的对面,并未坐下,同时淡淡的与郭白衣相互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伯宁啊,来此见我,有何事啊?......”萧元彻当先开口问道。 伯宁忙拱手道:“主公......苏凌来信,走的是......暗影司的秘密传信路子......” 萧元彻和郭白衣同时神色微变,萧元彻沉声道:“信在何处?......拿来我看!” 伯宁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到了萧元彻的面前。 萧元彻瞥了一眼那信封口处的火漆,见完好无损,知道伯宁并未拆开那信,这才将信拆开,看了一眼,见那歪歪扭扭,如鬼画符一般的字体,便知道是苏凌亲笔无疑。 只是萧元彻从头至尾,将苏凌来信看了一遍,脸上出现了玩味之色,似乎还有些许的不解。 索性,他将这信交给郭白衣道:“白衣啊,你来看看,苏凌这臭小子,到底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郭白衣看了那信之后,却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与萧元彻不同的是,他却是从苏凌的新中华,读懂了苏凌到底要作何打算。 郭白衣将信交还给萧元彻,淡淡一笑道:“主公啊......白衣刚才还说,苏凌绝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往往做事不按常理行事......这不,立时就应验了......” “当时如何行事,咱么可都是完全按他的意思办的,结果现在要完全反过来......苏凌这臭小子,是何苦来的......”萧元彻笑骂道。 郭白衣淡淡一笑道:“既然大兄已经将龙台之事,交给他全权处理了,那他心信中说些什么,咱们不如就怎样配合他......反正最后事情若是办砸了,他可不能说问题出在咱们的身上!” 萧元彻点了点头道:“那依白衣的意思是,咱们该如何做呢......” 郭白衣压低了声音道:“主公只需亲自向天子写一封奏折,奏折走八百里加急,必然于苏凌之前,先到龙台......那信中只需......” 郭白衣与萧元彻耳语了一阵。 萧元彻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道:“好,既如此,久已白衣之言......来人,拿笔墨来!” 早有人捧了笔墨递了上去,却见萧元彻执起笔来,包蘸浓墨,略做思忖,在纸上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不一时,他已然写完了信,将信装在信封之中,递给伯宁道:“这封信,走八百里加急的路子,要赶在苏凌回到龙台之前,送到禁宫天子当面......虽然是八百里加急,但毕竟如今不太平,八百里加急也难保万无一失,伯宁......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伯宁闻言,赶紧拱手道:“属下明白,属下会派暗影司得力之人,沿途暗中护送的!” 萧元彻这才点了点头,让伯宁退下。 伯宁走后,他伸了伸懒腰道:“这几日阳光不错,寒意渐消,白衣可否有兴趣,与我对弈一局啊?......” 郭白衣却是一摆手,笑道:“呵呵,大兄还是放我这一马吧,今早起得早了些,如今一番劳心费神,又泛起困来,白衣想先行回去,今日又不行军,白衣想着好好的睡个回笼觉呢......” 萧元彻用手点指郭白衣,哈哈大笑道:“你啊你啊,速回!速回......” 郭白衣这才笑着起身,朝萧元彻一拱手,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温暖的阳光洒在郭白衣的身上,让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久违的暖意。 郭白衣闲庭信步,缓缓的走在军营之内,却看到那白雪之中,竟有了些许的绿意。 他似有所思,目光也变得坚毅起来。 “苏凌啊,郭白衣对你仁至义尽了,也只能竭尽全力,帮你到这里了......大兄他有意搁置甚至刻意打压于你......我偏偏要助你一飞冲天!......” “想要让苏凌背负这千古的骂名......大兄啊,您还是不太了解苏凌啊......他若是想背负这骂名,怕是你不让他都会心甘情愿地去背,可是他若铁了心的不愿去背这骂名,怕是任何手段......都无法让他就范的......” 郭白衣的神情之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昂首阔步,朝着那阳光之中走去。 ............ 龙台城南城门。 此门因设在龙台城的南方正位,乃是上古神兽朱雀之位,因此唤作朱雀门,过了此门,不消走多远,便是整个龙台城最为繁华的大街——朱雀大街了。 平素里,由于此门离着朱雀大街——整个龙台城的核心区域最近,所以往往只要城门一开,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穿梭在城门内外,熙熙攘攘,预示着龙台城新的一天的到来。 然而,今日这龙台城的朱雀门,却似乎与往常不同,正门处,两列官兵一字排开,将正门区域完全清场,不允许百姓和车马通过。 却很少见地开了两侧各一的小门,那些行人和车马,分别从左右两侧小门进入。 即便是进入城门,这些百姓也皆保持静默,没有了往日的喧哗,整个龙台城朱雀门,安静的只有车马吱吱呀呀的声音。 却见那正门之下,彩旗旗幡飘扬,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内。 旗幡之下,站了一列身着官服的官员,皆一身崭新的官服,头戴各是各色的乌纱帽,手拿笏板,细细看去,有文官,亦有武将。 虽然他们穿着与打扮各异,却神情庄重,站位严格按照官秩,整齐划一,眼神齐齐地看着朱雀门外的官道,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人物的出现。 莫说这些文武官员,便是一旁小门通过的百姓,心中也知道,今日这龙台朱雀门,怕是有大人物通过。 午时还未到,却见一片烟尘涤荡,两三员斥候策马而来,来到城门近前,便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为首的一名文官近前,朗声禀报道:“报诸位大人,我等已探查清楚,大人已然离此不远了,大约只有千步之遥了!” 那为首的文官淡淡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们退下,转身朝着官员队伍朗声道:“诸位大人,天子丞相特命使臣就在不远之处,我等还是动身前去迎以迎这位双赐使臣——苏凌苏大人吧!” “张大人说的是,请——” 众文武齐声应道,迎接的官员们随即朝着城门外迈开了脚步。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没有露面的黜置使 却见这位张大人说完这句话,当先迈步,身后的文武官员也纷纷拱手,相互让着,同时迈步,朝前方走去。 刚走了不过十数步,便听到马车声响,更有瓮声瓮气的话音传来道:“大晋天子及丞相双赐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车驾到此,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这声音喊过,接着又喊了起来,其间还有鸣锣声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众官员赶紧加快了脚步,行不多时,只见远处官道上徐徐行来两辆马车,马车周围有五六个身穿新衣,胸前挂花的魁梧汉子头前开道,一个个精神百倍,耀武扬威。 这些汉子,各执着五颜六色的旗帜仪仗,有人手中敲着啰,精神百倍,一边向城门处行来,一边鸣锣开道。 那各色旗帜飘荡在风中,哗啦啦地猎猎作响,而正前方,正走着一个魁梧的大汉,瓮声瓮气的喊话声,正是由他喊出来的。 整个队伍虽然说不上多么的整齐划一,倒也庄严肃穆,派头十足。 众文武瞧得清楚,那各色旗帜簇拥之下,正中央马车上,插着一杆大纛旗幡,旗幡红、黄二色,其上一行描金大字,笔走龙蛇,写得清楚明白:钦命双赐京畿道黜置使——苏! 众官员心中一凛,皆是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起来,知道正主来了,便不约而同地停身站住,朝那马车方向行注目礼。 却见这两辆马车离着众官员约有两三丈的距离,方缓缓停下。 那为首的张姓官员赶紧朝众官员使了个眼色,当先向前紧走两步,朝着那马车拱手行礼,身后的文武官员皆同时拱手行礼,口中郑重地喊道:“我等在京五品以上二品以下文武官员,恭迎苏凌,苏黜置使回京!” 然而,众人呼喊完毕,那马车之内,却毫无任何动静,也不见有人出来答话。 众人见状,却不敢站直身体,只得弯着腰继续做拱手状。 又等了须臾,这些官员眼中现出不解神色,皆看着为首的那名张姓官员。 那名张姓官员也是一脸无奈,朝着众人微微的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清了清嗓子,带头喊了起来道:“我等恭迎苏凌,苏黜置使还京!......” 这一次喊的声音,比方才却是大了不少,似乎觉得方才他们那一番阵仗,这车轿之中的苏凌,苏黜置使没有听到一般。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马车之中,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反应,不仅如此,便是这马车周围的这些仪仗队,也无人出来答话,皆保持静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唱的是哪出戏?莫不是苏大黜置使想着见了众官员,二话不说,先给个下马威不成? 众迎接的官员,心中虽然有些生气,可是都不敢发作。心中暗暗想着,人言这苏凌性情乖张,不按规矩办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越是如此,这样的人物,越是不敢得罪,只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可是就这样杵在这里,却也不是个事啊,然而他们却没有办法,更不敢得罪这位苏黜置使,毕竟这是天子和丞相双赐的京畿道黜置使,谁要是不开眼得罪他,八成是觉得自己活得有些长了。 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讲,这黜置使乃大晋不常设的临时官职,此官职没有官秩和品级,只有大晋天子和丞相有权利临时任命朝中大臣,负责处置某州府的大小军政事务,更对该州府大小文武官员有察查职权,若查出实证,该州府官员有贪赃枉法能不法行为,便可立时拘捕,甚至直接杀人......这便是黜置使中黜置二字的含义。 类似于现代人电视剧中所谓钦差大人的意思。 而如今这位苏凌苏黜置使,自然比普通的黜置使更加有权势,一则,一般的黜置使,只有天子或者丞相一人任命,而这位苏黜置使,却是天子与丞相双赐的,整个大晋立国六百余年,有此殊荣的,不超过三人。 二则,黜置使行使职权的地方,大多数是各地州府,甚至偏远的边疆,而苏凌苏黜置使的职权,可是察查京畿道,这可比其他的黜置使,权利更大了不少,所以,才有在京五品以上二品以下文武官员,皆在京都城门迎候的规矩。 不过,虽然迎候的是五品以上二品以下的官员,却并不意味着苏黜置使察查的职权就在这个范围之内,只要身为京畿道黜置使,上至王侯公卿、勋贵皇族,下至黎民百姓,他都有察查职权,更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而为什么只有五品以上二品以下官员迎候,一则是,二品以上官员,多有侯爵公爵甚至王爵在身,所以可以免于迎候,二则,至于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不是他们不想在城门迎候,而是他们的官秩太小,根本没有迎候的资格...... 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能凑个趣的,迎候大人,你得先有这个资格才行...... 黜置使已然有了这等殊荣,那双赐黜置使的殊荣,由此可见一斑。所以,苏凌这位黜置使,任是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 不过,按照常理,只要这些官员迎候见礼,那黜置使就应该出了马车,向众官员致意,说上几句皆为同僚,自己办事还需诸位同僚帮衬,大家勠力同心,为天子办好差事的客气话,然后众官员随着车驾,前呼后拥进得城去。 可是今日,这些官员接二连三行了礼,还喊了见礼的口号,这位苏凌苏黜置使,不知是不给面子还是故意摆了谱出来,稳坐在车轿之内,压根就没有走正常程序的意思,这可是有些非同寻常了。 整个一个明摆着,未将这些文武大臣放在眼里,故意晾在一边的架势。 这些文武官员心中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却一个个在心中画着符,暗中想着自己平素有没有贪赃枉法的事情,毕竟这位苏黜置使一出现,就给了群臣这样一个大大的下马威,丝毫不顾及他们的脸面,这要以后铁面无私,查出他们一些腌臜事出来,他们这头上乌纱帽还有保得住的可能么。 所以,这些文武,一个个挫了半截,拱手哈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可是一直这个样子,时辰一长也不是个事啊,这些官员,武将还好,文官各个养尊处优惯了,这般低头哈腰的可是真受不了,不多时直累得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那黑大汉身旁,一个腰悬弯刀的汉子觉得这样耗下去似乎有些不妥,轻轻地捅了这方才喊着口号的黑大汉,低声道:“大老吴,这什么规矩啊......公子也没有交待咱们,怎么这么多当官的迎候......看这架势,咱们要是不说句话,他们要一直如此了......” 这说话的汉子正是周幺,那黑大汉正是吴率教。 至于一旁的仪仗成员,皆是面生的魁梧壮汉,不知道是从哪里招募而来的。 吴率教迅速地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一脸无计可施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周老弟......你问俺?俺能有什么办法......咱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啊......咱们这是虚张声势而已......要不你手中的大棋俺先替你扛着,你去轿中问问咱们弟妹,让她拿个主意啊......” 周幺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这才将手中的旗帜交给吴率教,转身朝后面的马车去了。 过不多时,那周幺又重新返回,一脸严肃的接过旗帜,站的笔管条直。 吴率教正自疑惑,忽的听到后面的车轿中传来女娘的话音,说的是四平八稳,沉着稳重,不疾不徐道:“诸位大人,快快起身,苏黜置使忧心国事,一路疾行,染了风寒,如今嗓子发不出声音来,无法出来与诸位大人们叙礼,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这些文武官员闻言,如梦大赦,赶紧直起腰来,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再次一脸庄重饿的站好。 却见那为首的文官,先是活动了一番,这才拱手朗声道:“不知与我等说话的这位是苏黜置使的......”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周幺却是眼眉一立,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这是你该问的么?苏黜置使何等身份和地位,他随行之人,可是你能过问的么,速速退下!” “额......“那文官闻言,便是一怔,整个人来了个烧鸡大窝脖,脸红脖子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便在这时,第一辆马车的车轿帘一甩,一个白衣公子模样的人昂首走了出来。 众人闪目看去,却见此人剑眉星目,鼻直口方,额头正中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一道竖纹,更衬得此人傲骨英风,一团锐气。 腰中悬剑,雪白衣衫被风一吹,果真是俊品人物。 众官员原本以为此白衣公子当是苏凌苏黜置使,有人就想着赶紧行礼,可是还有一些人朝他看去,眼神中便满是诧异的神情。 这白衣公子虽然也相貌堂堂,更傲气满身,凛凛有威仪,但却并不是苏凌。 显然,那为首的文官也认出此人不是苏凌,先是一怔,却也不敢小觑,知道能跟在苏凌身边同乘第一辆马车,有生的这般俊品貌相之人,定然非凡夫俗子。 他赶紧朝着这白衣公子郑重抱拳道:“不知阁下是......” 这白衣公子虽然颇有些傲气,但神情倒也和善,微微朝这官员拱了拱手,和气道:“不劳大人相问,我乃苏黜置使手下一名副使,林不浪的便是!” 林不浪?众官员队伍中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林不浪却一脸淡然,泰然处之,没有制止,也没有生气。 那位官员虽然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却并无甚了解,却不敢怠慢,赶紧朝林不浪拱手道:“原来是林副使,林副使一路辛苦......不知苏黜置使他......” 林不浪一指周幺淡淡道:“这位是周幺周副使,方才他已经说过,苏大人偶染风寒,嗓子有些不舒服,不便出声与诸位叙礼......不知这位大人是......” 那官员赶紧一拱手道:“下官礼部侍郎张侃.....见过林副使,周副使......” 周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着脸一语不发,倒是林不浪颇为客气地朝张侃拱手笑道:“原来是张侃张大人,失敬失敬!” 张侃暗道,看来这林不浪林副使还是好说话的,为人也和气,不像那个姓周的副使,是个吃生米的。 张侃这才笑道:“林副使,不知苏黜置使的贵体如何了,需不需要下官即刻传郎中来为苏黜置使诊治呢......苏黜置使为国操劳,染了风寒,我等十分痛心啊......” “是啊,是啊......”身后的官员们也随声附和道。 林不浪摆了摆手道:“这却不用,我家苏大人自己便颇通医道,就不劳烦诸位大人挂念了......” 林不浪说完这些,话锋一转道:“此次苏大人从前线返回京都,受了天子和丞相大人的委派,察查京畿道大小事宜......苏大人深感责任重大,因此不敢怠慢,日夜兼程......” 张侃闻言,带头拱手,一脸半真半假的感慨道:“苏黜置使一心为国,实乃我等学习的典范啊!”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林不浪最不喜的就是这些虚头巴脑的过场话,只是如今若他不来应付这个局面,这队伍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所以只得忍住心中厌恶,表面上十分客气道:“张大人和诸位大人也辛苦了,在此等候许久了,苏大人也都知道大家的心意......但由于苏大人如今讲话不便,身体不爽,所以此次回来,携带了家眷,方才与诸位大人说话的,便是苏大人的夫人.....” 张侃闻言,这才有些讶然的一怔,随即一副感佩的神色,拱手道:“原来是苏夫人啊......下官唐突了!苏黜置使满门皆为天子忠心效力,我等感佩至极,感佩至极啊!” 便在这时,那第二乘马车中,又传来张芷月的声音道:“张大人言重了......我夫君身染小恙,实在是迫不得已,妾身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大人海涵!” 张侃赶紧摆手道:“苏夫人此言才是言重了......既然苏黜置使不便出来相见,那下官请示苏夫人,仪仗轿撵可否即刻进城呢?” 张芷月的声音又至道:“不知张大人如何安置我们......还请明示......” 张侃忙拱手道:“苏大人和苏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我等早已将黜置使行辕收拾停当,还请苏大人和苏夫人以及诸位前往下榻!” 张芷月似乎想了一阵,声音才又传出道:“如此劳烦张大人和诸位大人了,林副使,那就队伍起行,前往行辕吧!” 林不浪身体一正,拱手道:“喏!——” 一声令下,苏凌苏黜置使的仪仗,在一片鼓乐声声中,朝南城门正中央大门起行,那些相迎的官员,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队伍从中穿梭而过。 马车队伍、仪仗队伍和诸文武浩浩荡荡入了那南城门,朝着行辕方向而去,一路之上,士兵维持着朱雀大街的秩序,戒严净街,道旁的许多百姓,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一路鼓吹,鼓乐喧哗,进了城去。 众官员和鼓乐仪仗跟着行了一阵,这才各自拱手,方才散去。 林不浪刚想回到第一辆马车上,却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唤他道:“林副使,留步.....暂且留步!” 林不浪心中一凛,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转头看去,却见道边不远处一位官员正满脸谄媚堆笑地朝他拱手。 林不浪自然认得,此人正是方才城门前与他答话的户部侍郎——张侃。 林不浪不知道张侃此时将他叫住,到底有什么事,暗忖莫不是被这家伙瞧出了什么破绽不成? 他快速地回想了一遍,觉得自己的应对,似乎找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便稳了稳心神,在周幺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这才离了队伍,朝张侃走去。 那张侃见林不浪朝自己来了,有些受宠若惊,他不过是仗着胆子一试,未曾想这位林副使真就给他面子,前来见他,赶紧又朝着林不浪拱手。 林不浪走到张侃近前,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眼,遂淡淡问道:“张大人叫住林某,还有什么要事要说么?......” 张侃一脸讪笑,赶紧摆手道:“林副使错意了......下官无甚要紧事......只是有一些私人的事情,想跟林副使说一说,斗胆请林副使移步,咱们找个说话方便之处,无非就几句话,不会占用林副使公干的时辰的......呵呵,呵呵......” 林不浪不知道这张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略微思忖,便点了点头道:“林某这可是私自离开队伍,不敢耽搁太久,以免苏大人见怪......张大人您有什么事,抓紧些才是!” 张侃一脸堆笑,连连点头道:“林副使放心,张侃省得.....省得!” 说着那张侃做了个请字道:“林副使,这边请!” 林不浪也回了个请字,连说不敢。 张侃引着林不浪离开了朱雀大街,钻进旁边一个偏僻的胡同,这才朝四下瞅了几眼,确定无人跟踪,这才放下心来,压低了声音道:“额......此次下官叫住林副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向林副使打听一下,苏黜置使此番从前线回来,到底要察查什么事情呢......” 未等张侃说完,林不浪脸色一冷,有些不悦道:“张大人......这个问题非同小可,似乎不应该由林某向你说明吧,若是张大人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等苏黜置使身体恢复一些,亲自去问苏大人才是......” 张侃闻言,有些惶恐的摆摆手,又是一脸谄媚的笑容道:“林副使......林副使您误会下官了,苏黜置使此次回京,乃是奉了天子诏令和丞相之令,必然要有大事要处理......这自然也是机密......下官是个懂规矩的人,自然知道这些机密大事,不是下官能问的......” 林不浪有些诧异地看了张侃一眼,方沉声道:“既然张大人清楚......为何还要唤住林某......” 张侃赶紧一拱手道:“今日下官初见林副使之风采,便十分仰慕,觉得这许多副使之中,独独与林副使你,颇有些一见如故啊......” 其实,张侃之礼部侍郎,乃是朝廷正儿八经的从三品大员,而林不浪这黜置副使却是临时的,更谈不上什么品级,若论起官职,林不浪乃是都尉,不过五品,讲道理,张侃要比林不浪的官职大上许多。 然而,张侃却一直自称下官,果真是卑躬屈膝。 林不浪闻言,这才摆摆手道:“张大人不必如此,您乃朝廷三品命官,林某不过是黜置副使,为苏大人打打下手,您一口一个下官,实在是让林某担待不起啊!” 张侃闻言,呵呵媚笑,却不改口道:“哎,林副使年纪轻轻,却被苏黜置使倚仗,日后定然前途不可限量......下官还要林副使以后能多多提携才是!” 林不浪暗中冷笑,神情却比方才亲近了许多,装作颇为受用的神色,哈哈笑道:“张大人果然是个妙人!......既如此,张大人,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事相问,尽管开口便是,林不浪洗耳恭听!”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官场现形记 那张侃闻言,又发出一阵谄媚的笑声,朝林不浪拱手,恭维道:“林副使,说话果然够爽快......既然如此,那张某便有话直说了,还是刚才那些话......不知苏黜置使此次返京,到底......” 林不浪顿时脸色一冷,觉得这人实在是脸皮够厚,截过话沉声道:“张大人,林某方才已经说过了,关于此次苏黜置使返京要做些什么,林某区区副使,实在是无权告知张大人,若张大人实在好奇,不如等苏黜置使在行辕安顿好了,您亲自去问得好......” 张侃闻言,干笑两声,却也不恼,又谄媚地向林不浪一躬道:“林副使这话说得在理,张某素知能跟着苏黜置使办事的人,必然一心为公,绝对不会徇私的.....嘿嘿,嘿嘿......” 林不浪暗中不齿,暗忖这官场中的人,说话果然左右逢源,这句话,不但夸了自己,顺带还拍了苏凌的马屁。 这些心思,若是用在为民造福上该有多好,只可惜用在了歪道之上。 张侃捋了捋颌下短髯,做出一副十分郑重无私的神色,又道:“不过呢,林副使应该也知道,我们礼部的职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负责好苏黜置使的日常起居,配合苏黜置使安置所需之物,所以呢,为了不耽误苏黜置使的大事,也不辜负天子对苏黜置使察查京畿道的一片期望,我们礼部呢,想着一定要有什么事,提前计划,提前安排......是不是呢?” 说着,他看向林不浪,又是一阵讪笑。 林不浪暗骂,说的都是一通屁话,只不过嘴上却道:“嗯......张大人说的这番话么,倒是有几分道理......” “林副使也觉得下官说的有些道理是吧,您想啊,若是苏黜置使哪日需要准备什么,而我礼部伺候的官员们,对此一无所知,没有提前准备,这一旦惹得苏黜置使怪罪我等......额,当然,苏黜置使怪罪我等,那也是应该的,毕竟我等礼部官员没有做到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可是若耽误了天子嘱托的大事,那礼部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其罪何其大也!......” 林不浪心中冷笑,淡淡道:“既如此......张大人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张侃赶紧拱手道:“有的.....办法当然有啊,不过还需林副使帮个小忙才好......” 林不浪闻言,看了张侃一眼,知道这张侃并不老实,就是为了探出苏凌此行到底要做些什么,察查那些衙门和官员,只不过兜圈子,换了说辞而已。 他装作并未觉察到张侃的心思,点点头道:“哦?张大人不妨说说看,林某能帮张大人什么忙?” 张侃闻言,赶紧摆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哎呦呦,林副使,这句话可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求林副使帮忙啊......咱们都是为天子做事,下官也是代表礼部,是吏部各位同僚,尤其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嘱托,才想要请林副使帮这个小忙的......” 他这句话,不动声色间,将所谓的“帮个小忙”,变成了为公,却把他自己从这里面择了个一干二净。 林不浪自然听得出来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心中对这个张侃更加厌恶了几分,却牢记苏凌的嘱咐,苏凌之前就告诉他,龙台官场的官员,无论大小,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可谓是八面玲珑,虚伪至极,自己的脾气秉性,过于刚直,所以对这些人决然看不惯。 但苏凌说了,为了大事,忍不了也得忍,装也得装像一点,只有将他们麻痹住,他们才能放松警惕,大家才能更好更快地接近想要的真相。 因此,林不浪少见地淡笑点头,也回了一句道:“张大人这话说得大公无私,一片公心,让林某人心生敬佩啊!” 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张侃闻言,讪笑连连,拱手道:“林副使谬赞了,谬赞了......大家都是为天子做事.....自当竭尽心力才是......林副使,您看看能不能折中一下......” “折中?怎么个折中之法呢?......”林不浪故意装作不解的问道。 “额......下官自然明白苏黜置使有苏黜置使的规矩,林副使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所以,下官自然不敢打听苏黜置使到底有什么公事,察查的有关细节......” 说到这里,他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道:“林副使可能还不太清楚,下官上峰,也就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如今年事已高,今年在为朝廷效力一年,明年便告老还乡了,所以呢,谁不希望能够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地还乡去呢,这个时候啊,咱们这个王大人,最怕的就是出了什么差头......” 张侃边说边察言观色,见林不浪的神情之中,并没有什么不悦神情,这才多少有些放心,试探问道:“所以呢,下官有个提议,林副使是苏黜置使看重之人,只要苏黜置使这件差事办得好,天子和丞相龙颜大悦,苏黜置使自然加官进爵,林副使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不是......只要林副使能向下官透露一丢丢无关紧要的消息,就算帮了礼部大忙,日后林副使有什么需要礼部帮忙的,礼部上下同僚,自然义不容辞!” 林不浪装作被他说动的神色,点了点头,可又做出一副为难神色,皱眉道:“可是......这还是坏了规矩的啊......” “哎,林副使......此言差矣!下官说过,不会打听详细的事情,只需林副使透露一丢丢,一小撮的消息就可以了嘛!” 林不浪叹了口气,似下定了决心道:“好吧......既然如此,张大人想要知道什么......” 张侃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道:“太多的......下官自然不敢奢望......只不过,苏黜置使这一路从前线返回京都,整个京都,甚至大晋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说,苏黜置使,这次要对门阀贵勋,还有六部中的某几个衙门开刀......当然呢,这定然是无中生有,以讹传讹,造谣生事!......” 林不浪暗骂,好你个张侃,说得这么好听,怕是你们六部官员最相信的就是这些了,早就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了吧! “呵呵呵......方才下官说了,礼部是奉了天子圣旨,要协同苏黜置使办差的,还要伺候好苏黜置使......所以呢,林副使,不用向下官透露太多,只需告知下官,苏黜置使此次办差,可否也将察查礼部,纳入了办差事宜之中呢......若真的有,那我们礼部也当做好充分准备,以便更好地配合苏黜置使办差不是么......”张侃说到这里,朝林不浪露出了颇有深意的笑容。 林不浪暗忖,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你们想提前知道苏凌是否要察查礼部,是为了更好地配合?骗鬼鬼都不信,定然是提前销毁或者转移罪证! 不过,林不浪也知道,苏凌此次察查京畿道的主要目标,的确不在礼部,而在六部中的吏部和户部,还有那些门阀。 想到这里,林不浪装作十分郑重,对张侃颇为交心的模样,拍了拍张侃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唉,张大人果然为礼部操碎了心啊,林某觉得,那位礼部尚书王大人告老之后,这礼部尚书之位,非张大人莫属,若是换做旁人,林某都要为张大人叫屈!” 张侃闻言,认为这林不浪的确好糊弄,几句鬼话忽悠的他要成了自己人了,还希望自己主政礼部,不由得心花怒放,赶紧拱手道:“林副使谬赞!谬赞了!咱们都是当差的,做好差事就好......至于礼部尚书之位嘛......借林副使吉言......吉言,哈哈......” 林不浪这才似思忖了片刻,遂道:“林某虽然与张大人初次相见,但觉得颇有些投缘,既然张大人打听之事,也是为了苏黜置使更好地办差,那也不算坏了规矩......” “林副使所言极是!极是!......”张侃喜不自胜地拱手道。 “既如此,那林某就实言相告了......张大人,此次苏黜置使奉天子诏令和丞相派遣回京察查京畿道,实不相瞒,的确要察查六部之中的某些衙门......”林不浪装作十分谨慎的模样,一脸郑重,压低了声音道。 “嘶......果然如此,莫非坊间的传言都是真的不成?”张侃吸了一口冷气道,眼珠滴溜溜直转道。 “也不全是真的,一半一半吧......”林不浪道。 “察查六部中的几个衙门不假,但是张大人放心,无论是礼部尚书王大人,还是张大人您,都是一心为国的干国良臣,礼部在两位大人的领导下,自然是吏治清明,上下同心,一心为大晋的,所以......苏黜置使察查的那几个六部衙门中,并没有礼部有关衙门......” 林不浪说完,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张侃的肩膀。 张侃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舒一口气道:“谢天谢地!苏黜置使英明,英明啊!......” 张侃摇头感慨一阵,忽地又皱起眉头,似担忧道:“可是万里有个一啊......万一苏黜置使查得兴起,到最后决定连礼部一起查了......这......” 林不浪暗道,这家伙不吃颗定心丸,决计会对我纠缠不休的,我也不好脱身。 想到这里,林不浪哈哈一笑,又拍着张侃的肩膀道:“张大人......张大人多虑了,放心就是,您回去也转告尚书王大人,请礼部诸位同僚,把心放到肚子里,林某敢打包票,苏黜置使定然不会去察查礼部各衙门的,退一步说,就算苏黜置使真的有心要察查礼部,不还有林某嘛,到时候林某竭尽全力,说服苏黜置使,不去察查礼部不就是了!” 张侃闻言,这才“噗通”一声,一颗心落了地了,只把林不浪当成再造父母,恨不得立刻跪地磕头了,不过他毕竟是礼部侍郎,再如何不要脸,这件事还是有失身份的,只朝着林不浪不断拱手作揖,拜年的话又说了一大车。 林不浪实在听得有些反胃,赶紧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山响道:“张大人,放一百个心就是,有林某在,礼部安然无恙,无论多大的风浪,礼部也会岿然不动的!” 他嘴里这样说,心里早就用小本本记上了,这礼部啊,原本真就不查的,可现在,如何也跑不了,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 张侃闻言,这才阿弥陀佛了半晌,方从腰间取出一个绸缎包,里面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见他笑吟吟将这绸缎包朝林不浪近前一递,嘿嘿讪笑道:“林副使果真义气,实乃百官楷模......为了咱们礼部更是尽心竭力,礼部上下,无以为报,此乃礼部诸位同僚的一片心意,还请林副使笑纳,万勿推辞才好啊!” 林不浪瞥了一眼那绸缎包,心下已然大概猜到那里面装了什么,却表面上装作不解道:“张大人,这是何意啊......” 张侃一脸笑意,环顾四下无人,这才当着林不浪的面,轻轻地将那绸缎包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包亮闪闪的金条。 张侃笑道:“林副使为礼部尽心竭力,我们也不能让林副使白白辛苦这一次啊,这里面统共有六根金条,还请林副使买包茶叶喝吧!” 什么茶叶要六根金条啊!怕不是茶叶都是金叶子做的吧。 林不浪本能地想要拒绝,可忽然想起,苏凌曾经嘱咐过他,这一次返回京都龙台,可以预见的是,大小官员都会像没头苍蝇一样朝自己的行辕飞,定然大礼小礼送个不停。毕竟现在黜置使可是个香饽饽。 林不浪当时问苏凌,若真有那么多人前来送礼,咱们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全部都挡下来,礼物一个都不收。 苏凌却眼眉一挑,嘁了一声说,干嘛不收,送上门的东西,又不是咱们偷来的,岂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呢? 收!无论礼物贵重与否,都给我照单全收!...... 林不浪一时不解,想要问问苏凌为什么这样做,苏凌却又告诉林不浪和周幺,无论什么礼,都要问清楚送礼之人是谁,是哪个衙门口的,然后拿小本本都给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记上! 苏凌说了这句话后,无论是周幺,还是林不浪自己,都明白了苏凌到底有什么用意,皆会心一笑。 想到这里,林不浪先假装推辞道:“不可,不可......这礼太过贵重了,林某只是稍微做了一点事,怎能收下如此厚礼呢......拿回去,拿回去......” 张侃见状,不由分说,抄起这绸缎包就往林不浪怀里一通乱塞,林不浪作势半推半就地将这绸缎包收在了怀中,这才朝张侃一拱手道:“哈哈,既然是张大人和礼部诸位大人的一片心意,林不浪若是再推辞,岂不是有些不识抬举了,那就笑纳了......” “应该,应该!......”张侃连连点头道。 两个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之中充满了欢快的味道...... 张侃有说了几句恭维林不浪的话,这才拱手告辞,心满意足的去了。 林不浪望着张侃逐渐消失的背影,冷冷地一笑,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才转身朝大队伍的方向去了。 ............ 京畿道苏黜置使得行辕,就设在离丞相府相隔两条街的一处宅院内。 且说林不浪一路加紧脚力,不多时便追上了大队伍,由于驻足迎接的百姓实在太多,就算有士卒维持秩序,街上也是拥挤非常,所以队伍的速度极为缓慢。 林不浪赶上来之后,那吴率教正自心急,见林不浪返回,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林小子,你方才鬼鬼祟祟地跟着那个姓张的官儿干嘛去了......俺可瞧得清楚,这许久不回来,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林不浪朝他呲牙一笑,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道:“大老吴,不是你的事,你操什么心,我去做什么了,自然不能告诉你!” 吴率教闻言,牛眼一瞪道:“好小白脸子,你也学坏了啊......不告诉俺,俺还不稀罕听呢!” 便在这时,林不浪、周幺和吴率教不约而同地听到,似乎道旁一声高一声低的有人在呼喊苏凌的名字,高声的瓮声瓮气的,低声的却是温柔许多,似乎是个女娘的声音。 只是由于鼓乐声实在过于喧哗,他们三人也听得很不真切。 “不浪.....似乎有人在呼喊公子的名字......”周幺低声说道。 吴率教也插言道:“就是,就是,俺老吴也听到了......不过又听得不真切......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林不浪心中一动,也仔细地听了起来,果真在鼓乐声中,似乎真的夹杂着有人呼喊苏凌名字的声音。 林不浪想要停步=寻声去看,无奈队伍在行进,周遭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几眼就看眼花了。 林不浪只得无奈摇头道:“罢了,八成又是那些送礼的苍蝇......莫要管了,反正早晚他们都要去行辕的......” 众人这才继续随着大队伍朝前去了。 ............ 大队伍穿过朱雀大街,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兵卒散去之后,那些无数看热闹的老百姓这才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三五成群地散去,朱雀大街又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然而,却在街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却见这男的,却是一个精壮的车轴汉子,身材虽然不是太高,却犹如小老虎一般敦实,神情憨厚之中带着些许的可爱。 那女娘,看年岁约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淡黄色的衣裙,皆是上好的绸缎布料,身材曼妙,纤腰楚楚,生得玉脂凝肤,倾城之貌,却又带着三分俏皮和刁蛮。 只不过这两个人的脸上皆显出失望神色,有些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却听那车轴汉子瓮声瓮气道:“小璟舒,怕是苏凌他因为这鼓乐声音太大了,他又在车轿之中的缘故,没有听清楚咱们唤他......所以没有下来见咱们!” 他看到这淡黄衣衫的女娘神情有些失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笨嘴笨舌地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好了,苏凌是俺最好的兄弟,虽然他现在官越做越大,立了不少的功劳,但是他这个人一定不会变的,俺敢保证,等他回了行辕,安置好了,定然会立时来找咱们的!......” 那女娘闻言,淡淡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汉子看在眼里,又忍不住道:“小璟舒......不是俺说你,你天天日思夜想的,盼着等着苏凌回来,现在人可是回来了,要俺说,咱们就现在去行辕找他去,不信他不见咱们!” 他话音方落,却见那女娘忽地掩唇格格笑道:“憨子!别说胡话,苏凌他定然忙于公事,咱们就不要去添乱了......我信他,我就回去,安安静静的等他来见我就是!” 说着当先迈步,朝着那汉子招手笑道:“好啦,傻站着干嘛,快回去啦!” “诶——好嘞!“那车轴汉子应了一声,迈步跟了上去。 第一千二百章 下马威 黜置使行辕。 行辕的大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更有仆人丫鬟站在门前迎候,两列士卒分列两厢。 随着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声,黜置使得队伍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大门前,早有一名大丫鬟和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却见这两人一脸喜气洋洋的迎了车轿,恭声高喊道:“请黜置使大人和夫人下车......” 说着他们便要走上前去,掀那车轿轿帘,林不浪蓦地脸色一变,眼疾手快,一个健步将这二人拦了,沉声喝道:“退后!......尔等何人,如此大胆妄为!......竟敢冲撞黜置使大人和夫人的轿撵!” 那两人先是一愣,觉得这一身白衣的青年公子似乎是有什么误会,这才对视一眼,那男子随即满面陪笑道:“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我们乃是天子亲自拨下来伺候黜置使大人和夫人的......不仅是我们,门前站着的那些都是......” 林不浪这才注意到,那丫鬟还好,那管家模样的男人,动作满是阴柔之气,说话也是公鸭嗓子,十分难听。 林不浪自然一猜便猜了出来,原来,他是宫里的太监,这丫鬟,不消说当是宫中的宫女了。 看来,从表面上看,这大晋天子刘端,的的确确是给足了苏凌这位黜置使大人面子,连宫里的人都拨了下来,充作黜置使行辕的家仆来用了。 只是这个面子,究竟是给苏凌苏黜置使的,还是给远在前线的萧元彻萧丞相的,怕是只有刘端他自己心里清楚...... 林不浪想到这里,这才淡淡点了头道:“也好,告诉你们知晓,我乃黜置副使林不浪,苏黜置使日常起居,生活用度,皆是由本副使安排的,你们既然是天子拨下来伺候的,就要守规矩......” 这两人神色一变,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白衣公子,竟然是黜置副使,自然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于是,两人立刻就变得更加恭谨起来,赶紧朝林不浪叩首齐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林副使......我等见过林副使!” 说着,那两人招呼了门前那些丫鬟和仆人,呼拉拉地在林不浪面前跪倒一片,乌泱泱的叩首起来。 林不浪赶紧一摆手,沉声道:“免了!......想必诸位都是宫中下来的,自然是懂得规矩的人......都起来吧,大家在今后一段日子里,一同在行辕之中当差,那便自然都是自家人,苏黜置使不喜欢这些跪拜之礼,所以这些以后都免了,见了我们,只用行正常的礼仪便好!尔等可记清楚了?......” 这句话说完,包括这大丫鬟和总管模样的公公,所有人脸上都有喜色,忙纷纷站起,点头称是。 林不浪方神情一肃,沉声又道:“然而,林某身为黜置副使,便要统管尔等......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规矩,又是如何按照你们的规矩做事的......从现在开始,以往一切的规矩都通通不算数!......跟着本副使干活,就要守本副使的规矩,该让你们做的,必须去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好,不该你们做的,一下都不能做,要是多此一举做了,不但无赏,还要重罚!......尔等谁敢不服管教约束,休怪本副使翻脸无情!” 林不浪这一番话,属实是打一巴掌,再给他们每人一个甜枣,这些丫鬟和仆人们闻言,又变得恭谨和小心翼翼起来,皆纷纷点头。 林不浪用锐利的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方又道:“不管你们以前在宫中干的如何,现在在我眼前皆一视同仁,本副使日后也会慢慢了解,希望尔等各司其职,有功者,赏,有错者,罚!......胆敢有作奸犯科,或者出卖黜置使大人的行径,一旦被本副使查实,无须禀报黜置使大人,本副使就能要了你们的小命,尔等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仆人丫鬟皆高声喊道。 林不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点手唤过周幺和吴率教道:“这位乃是周幺周副使,那位乃是暂时的行辕总护院吴率教吴总护院,以后他们说的话,跟我说的话一样,吩咐你们什么,皆要照做,不可慢待,只是这两位的脾气,可不如本副使随和,你们日后该如何行事,你们自己心里要好好掂量掂量,最好不要触霉头......尔等还不见过?” 那些仆人和丫鬟赶紧纷纷又见过周幺和吴率教,却见周幺和吴率教,腰杆拔得笔直,唬着脸,一脸严肃的模样,也不还礼,更不说话,却是端得好架子。 其实,他们二人,虽然体格魁梧,但皆不是这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今日如此吗,乃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故意做出的样子罢了...... 众人见过之后,林不浪又一指第一辆马车道:“这马车之内,便是苏黜置使,苏凌苏大人了,不过由于舟车劳顿,苏黜置使大人偶染风寒,不能迎风,故而暂时无法与众人相见......” 那些仆人和丫鬟闻言,皆是一脸诧异,进而小声议论起来。 那总管模样的公公,仗着胆子,捏着公鸭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苏黜置使大人病体如何?是否需要传唤郎中呢?......或者需要用什么药,奴才也好吩咐下去,让他们抓了来......” 林不浪一摆手道:“不用,苏大人本就精通医道,自然无需传什么郎中,至于如何抓药、煎服,以又本副使负责,无需尔等代劳,尔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喏!遵命!”那总管公公忙行礼应诺。 林不浪又指了指第二辆车轿,朗声道:“这第二辆车轿之中,乃是苏黜置使的家眷,苏夫人和夫人的一位义姐和一位义妹皆在其中,然而,苏夫人不喜抛头露面,所以今日行辕门前亦不与尔等相见,等安顿下来,再议相见之事吧!” 这一番话,惹得那些仆人和丫鬟们又窃窃私议起来,这一次的议论声音比方才大了不少,实在是因为,这头一次迎接黜置使大人和黜置使夫人,竟然双双没有见面,实在有些令人意想不到。 林不浪眉头一皱,似乎有些生气,用手点指那总管公公道:“本副使且问你,你叫个什么?......” 那总管公公没想到堂堂黜置副使竟然当先开口问自己名姓,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还以为是这位林副使刻意高看他一眼,日后定要抬举他。 他赶紧喜不自胜地拱手道:“不劳林副使相问,奴才娘家姓丁......” 林不浪点了点头,淡淡道:“哦,原来是丁公公啊......你近前些......” 那丁公公闻言,以为林不浪叫他近前,定然有什么机密大事嘱咐,丝毫不加犹豫地凑到林不浪近前。 未成想,那林不浪忽的剑眉倒竖,突然扬起巴掌,“啪——”的一声,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这丁公公丝毫没有心理准备,这一巴掌挨的是实实在在,他的脸顿时火辣辣的疼,整个人被打得都有些晕头转向。 他刚想发作,忽地想起,对方可是随时都能捏死他的黜置副使,如何敢造次。 直吓得他腿肚子转筋,身体一软,跪在地上,一边叩首,一边带着哭腔道:“林副使,奴才.....奴才这是做错了什么,惹得林副使生如此大的大气,还请林副使明示啊......” 林不浪冷笑了一声,灼灼地盯着那丁公公道:“明示?看来你心里不太服气啊,是不是觉得你这一巴掌挨得冤啊?嗯?!” 那丁公公闻言,叩头如捣蒜道:“吓死奴才也不敢啊......林副使赏奴才这一巴掌,是奴才天大的荣幸......” “行了......别聒噪了,既然如此,本副使就好好地跟你说道说道,我到底为何会赏你一巴掌!” “我且问你,这行辕是何时修建完工的......”林不浪沉声道。 “额......在接到苏黜置使回京消息之后,圣上便命工部修建此行辕,大约五日前便修建完工了......”那丁公公不知道林不浪为何问这些,有些诧异地回道。 “也就是说,五日前,你便带着这些丫鬟仆人来到了这行辕对不对?......”林不浪又道。 “正是......奴才带着他们来到行辕之后,日日夜夜不敢懈怠,将行辕府邸每日打扫,一应物什天天擦抹,院中花草时时修剪,从未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啊!”丁公公一边叩首,一边表功似的说道。 “哼......这些你们做得如何,等下本副使进了行辕自然看得出来......本副使问你,这五日间,你便是这里的总管了,是也不是?......”林不浪哼了一声道。 那丁公公点了点头道:“自然如此,不过如今林副使来了,我这总管.....自然是......” 林不浪不等他说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你管了他们五日余,难道就是这样给他们立规矩的么?竟然不知道本副使讲话,他们要保持肃静么?如他们这般两次窃窃私议,成何体统,真当这里是菜市口不成?!” 说着,他瞪着那丁公公道:“我且问你,我打你这一巴掌,到底冤不冤?你服是不服?” 那丁公公顿时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地低下头,连连求饶。 林不浪又哼了一声道:“罢了,念在你这五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有就是苏黜置使大人新入行辕,我原本想着将你撵出去,再不用了,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现在起,你这总管算是当到头了,你不会当差,本副使就换个会当差的!” 说到这里,林不浪朝着他身后的那些仆人看去,却见最后面角落处,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白净少年,看样子应该是个小小黄门,脸上还有些许未褪的稚气,应该是涉世未深。 他一点手道:“你......过来!” 那小黄门正自神游天外,忽地被林不浪点名,身体一哆嗦,赶紧走了过来。 这小黄门,虽然神情掩饰不住的慌张,但却并没有像丁公公那样跪拜叩首,只是恭敬地朝林不浪一拱手道:“不知林副使唤奴才,有何吩咐......” 林不浪点点头道:“你很好,已经记住本副使刚才说过的话了,打招呼无需跪着,不似这个蠢材!” 说着,林不浪厌恶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丁公公。 “我问你,总管之职,你可做过?”林不浪沉声道。 “未曾!”那小黄门回答的倒也干脆。 林不浪又道:“那本副使现在就提拔你为黜置使行辕总管,你会不会做啊?......” 那小黄门先是一怔,随即身体一挺,朗声道:“不会,但奴才想试试!” 林不浪闻言,朗声大笑道:“好,你叫什么?......” “奴才娘家姓宁!”小黄门朗声道。 “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便是小宁总管了,身后这些人,还有跪着的这个家伙,都归你管......”林不浪似随意地说道。 “喏!”那小宁总管倒是回答得十分干脆,不卑不亢。 林不浪忽地又沉声道:“管可是都交给你管了,这规矩你得给我立起来,要是你管得一塌糊涂,你当如何?......” 小宁总管又是一挺身子,朗声道:“甘愿受林副使任何惩罚!” 林不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吩咐他们,闪开道路,车轿不停,直接进内房!” “喏!” 那小宁总管顿时支棱了起来,挺胸抬头,朗声地吩咐着众人闪开道路,更是亲自头前带路,引着车轿朝行辕之中去了。 车轿从那丁公公的身前擦过,荡的他一脸的灰尘。 一路朝内院走着,周幺低声道:“不浪,虽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是你这手段,似乎有些太过了些吧,那宁公公,看年岁应该是宫中的老人了,而且能当行辕总管,想来也是有些本事和人脉的......你就这样找了个由头,将他免了,是不是有些......” 林不浪一摆手道:“周大哥,你不明白,不浪从见到这个什么姓丁的阉人,就觉得他浑身都是毛病,这种宫中太监,圆滑得很,绝对不会真心实意的为公子当差的......” “不仅如此,看他那模样说不准背后还有人呢,万一真的如此,以后咱们如何行事,他岂不要去给他的主子告密,这不就坏了公子大事了么......所以找个由头,免了他,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不浪说的也是,不过,你怎么又点了一个不知根知底的小黄门做了总管呢......莫非兄弟认得此人?”周幺又疑惑地问道。 林不浪一笑道:“我如何认得他......今日也是头次见,不过我一直在观察他,此人一脸稚嫩,年岁也不大,而且地位应该比这所有的人都低,所以才会被挤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处,这种人,应该一无背景,二无那姓丁的家伙的心机,所以咱们也就不用担心他会是谁家的眼线了......” “再者,我也算施恩于他,他要是有心之人,自然知恩图报,一心一意为咱们办事,咱们不就省心不少了嘛!” 周幺闻言,连连点头道:“还是不浪老弟想的周全!......不过,那个姓丁的,还是要严密监视才好!” 林不浪低声道:“我省得!” 一行人和车轿来到后院之中,车轿停下,林不浪吩咐那小宁总管,让大家散去,各干各的。 待众人散去之后吗,周幺又在前后院子巡视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人滞留或躲在暗处,这才返回来,朝林不浪点了了点头。 林不浪方快步走到第二辆车轿前,低声道:“芷月嫂子、芳华、瑾儿妹子,人已经都走了,留下的皆是咱们的人,你们可以放心出来了!” 话音方落,轿帘一挑,温芳华当先下车,接着是边瑾儿和张芷月。 三人下的车来,温芳华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道:“这真不是人干的......亏那姓苏的家伙怎么想出来的,憋了一路,跟做贼似的,都快把姐姐憋坏了!” 张芷月和边瑾儿也是格格大笑。 林不浪笑道:“这不是出来了么,不过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先进房中再说!” 吴率教一指那第一辆车轿道:“这里面空着呢,车轿怎么处理......” 原来,那苏凌压根就没有在车轿之中,换句话说,苏凌根本没有随着他们,进入这京都龙台城。 周幺笑道:“大老吴,你怎么犯浑啊,你赶着这两辆车,找到马厩,卸下马来,谁还知道那辆车轿之前是空的啊!” 吴率教一拍大脑袋道:“额.....对啊......俺怎么没有想到呢......” 说罢,吴率教赶了这两辆车轿,去侧院马厩去了。 林不浪和众人这才进了内室。 那些随行的人员见状,觉得进入内室多有不便,这才朝林不浪拱手,朝厢房而去。 林不浪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随行的仆人,而是灞南城暗影司分舵的成员,此次受了伯宁之令,专门找了面生的暗影司人,充作仆人,暗中保护张芷月他们一行人的安全,并负责与暗影司联络的。 林不浪也赶紧十分客气地冲他们抱拳,目送他们去了。 众人这才进了内室,周幺随手将门关了。 张芷月让着众人坐下,这才回想起数日前的一幕。 原来那日在渤海青淄镇吴家客栈,苏凌收下了沈摇凰为义妹,更答应她和祁书檀成立凌凰台组织,沈摇凰的本意是烧了这吴家客栈,带上祁书檀等人,一同随苏凌前往龙台京都,也好多些帮手。 却不想被苏凌婉言拒绝了。 苏凌的意思是,此去龙台非同小可,本就是秘密行事,这么多人实在太过惹人注意。 再者,沈摇凰他们都有青羽军的背景,苏凌此行,面对的可是高官名阀,自己身上不能有任何的破绽和毛病被他们发觉,一旦被他们发觉,便会成了他们的把柄。 所以,苏凌不打算带他们前往。 沈摇凰见苏凌下了决定,知道没法改变,只得有些失落的勉强答应。 但如何安置沈摇凰他们,却成了一个难题。 苏凌思来想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便是在阎王寨的王钧和魏镶。 若说现在苏凌手下完全属于自己的人马,便是王钧在大山之中的那一支,所以,苏凌便决定让沈摇凰带了这些兄弟,去找王钧,带两人见面后,再从王钧的人马中挑选一些有才之人,充实到凌凰台组织里去,继而以阎王寨和周遭大山为根本,铺开苏凌的情报网。 沈摇凰原本不想去投王钧,却也知道苏凌说得很对,这才答应。 苏凌亲自写了一封信,让沈摇凰带着,交给王钧,上面写清楚了沈摇凰的来历和要王钧帮助沈摇凰建立凌凰台组织的事情。 第二日,沈摇凰便带着祁书檀等人,先行动身赶往王钧处去了。 临行前,苏凌叮嘱沈摇凰,要相信王钧,那是他的心腹兄弟,沈摇凰记下,告诉苏凌,一旦有什么事情,便让林不浪等人速来找她,她定然会前往龙台支援。 苏凌点头答应。 待沈摇凰走后,众人又围坐在吴家客栈中厅,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便是这时,张芷月提出了一个问题,才让苏凌最终做下了一个改变以往前往龙台方式的决定......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私房钱” 最初的时候,苏凌想着在暗中调查当年的贪腐旧案,以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自己又在暗处,所以才能够更容易且更快的接近真相,所以一切的行动,包括他返回京都的路线,都是保密的。 可是,一路行来,事情一波接着一波,苏凌感觉到四周每日都似乎有眼线在跟踪自己,绝对不是自己疑神疑鬼...... 苏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踪,甚至此行的目的,早已经不知在何时暴露了。 原本掩人耳目,是为了便于行动,沿途之上神不知鬼不觉,悄然返回京都的同时,也好保证大家的安全。 可是如今看来,这秘密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自己若再低调下去,那些仇家反倒可以利用这一点,无声无息地致苏凌于死地。 毕竟你返回京都,属于未公开的行动,那就一波接一波地搞半路截杀,就不信弄不死你。 所以,苏凌想着,既然人尽皆知,不如就索性完全公开,堂而皇之的向京都进发。 这也是张芷月的考虑。 张芷月将她的想法跟大家说了,大家也深以为然,不免担心起来。 于是苏凌想了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既然藏着掖着不行,那就光明正大地来,而且越招摇越好,就大摇大摆地回到京都龙台,看看这些仇家,有没有胆量和气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天下人的注视下,前来行刺。 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于是苏凌亲自写了一封信,走了暗影司的秘密联络路子,寄给了萧元彻,信中要萧元彻为他此次回京行动,鼓吹造势,而且说明,能造多大的势,就造多大的势,最好能造得人尽皆知才好。 只有知道的人越多,自己才能安全,才能顺利地返回京都龙台。 萧元彻接到伯宁送来的苏凌写给他的信后,最初并不理解苏凌为何这样做,在他看来,越保密才能对苏凌越有利。 可当郭白衣看过信后,自然一下就看破了苏凌的想法,这才跟萧元彻将苏凌为何如此做的原因认真的告诉了萧元彻,并建议他,要全力配合苏凌。 萧元彻这才深以为然,却笑说,苏凌仅仅作为自己的丞相特使这样的身份回京,岂不还是有点不够份量,既然他要造势,要天下人尽知,那就再加一把火吧! 于是,萧元彻立即向远在京都龙台的天子刘端去了一封八百里的奏折,言明苏凌此次回京,是为了察查百官,这是为自己凯旋班师做准备,也是为大晋江山着想,要求天子立刻刷下一道圣旨,加封苏凌为特命京畿道黜置使,负责察查京畿道的各项军政事务,以及大小官员,见官大一级! 这一套加封,已然匪夷所思了,更要命的是这句见官大一级,除了天子,就算萧元彻来了兴致,半道回了龙台京都,只要苏凌这京畿道黜置使的职位没有撤销,萧元彻见了他,也得尊称一声上差大人。 见官大一级么?你丞相难道就不是官么?所以就算你四个二,劳资王炸,照样大你! 正因为这个缘故,那刘端接到萧元彻这封奏折之后,先是一阵愤怒,又觉得荒唐可笑。 一则,萧元彻已经下令让苏凌做了丞相钦命京畿道黜置使了,他这个丞相钦命,难道不是比自己这天子加封更管用一些么,何必多此一举的还要让自己再加封苏凌一次呢。这京都,不不,这整个大晋,如今听天子号令,做个好宝宝的人,又有几个呢? 二则,这黜置使已然不常设了,整个大晋六百余年,能被任命为黜置使的官员,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而且多集中在开国时期,只太祖一朝,被任命为黜置使的就有六人之多,盖因立国之初,各地还没有完全稳定的缘故。 太祖之后这六百年间,只任命了四位黜置使,而且清一色的也不过是负责处理边关一些事务,连关内诸地都没有任命过黜置使,如今,这萧元彻可好,竟然请封苏凌为黜置使,还是京畿道黜置使,这是个什么概念? 京畿道黜置使,就是察查京畿道的大小军务,察查大小官员,上至皇亲国戚、王侯公伯爵子男,下至看城门的芝麻粒的小官,都在京畿道的察查的范围之内。 换句现在的话说,只要是体制内的,都可以查你个底朝天。 这可是朕的京都,天子脚下,搞这么个黜置使出来,是不是连朕都要查查看啊! 三则,自古到今,从来没有出现过双赐黜置使的,往往黜置使只能代表百官之首的丞相,行使权力,或者只能代表天子,行使权力,可苏凌却好,丞相封了黜置使,还要自己这个堂堂天子再封一次,双赐黜置使,这可是足够在史书中单独列传,大书特书一笔的。 至于留下的是清名还是骂名,那可是由不得苏凌说了算,他刘端说了也不算。 历史是个怪胎,由后来人写就,后来人往往为了粉饰当朝,所以刻意抹黑一些前朝人前朝事,无论黑白,全靠笔杆子摇晃,政治需要,白的能给你写成黑的,黑的也能给你刷成白的...... 因此,刘端是越想越气,在内宫之中是摔盆子甩碗,就差指着萧元彻的鼻子骂他搞幺蛾子了——前提是他的有种......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立时就惊动了当朝的大煌彰何映。 那何映拿了萧元彻的八百里加急,读了之后,也不住地冷笑,最终却劝天子刘端,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萧元彻既然如此要求,不如就顺水推舟,真就加封苏凌为京畿道黜置使的好。 刘端乍听之下,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何映就是一顿臭骂。 那何映却不恼,只等那刘端骂得差不多了,这才在他耳边阴测测说,圣上,常言道,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凌此次回来,查的是什么? 刘端不解,便问何映,何映冷笑说,哪里是查的大小军政事务啊,分明就是查的百官利益,世家门阀的利益啊......一旦苏凌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这苏凌根本不用圣上出手,自然有百官和门阀出手治他。 到时候他能活下来都是便宜,八成把脑袋都混丢了,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所以,那何映劝说刘端顺水推舟,给足萧元彻面子,让苏凌成为一个活靶子,反正查那些门阀和官员,查出贪赃枉法的事情,收缴的财产,不还是天子自己的么,不得罪人,又能借苏凌之手,制衡百官,打压门阀,还能赚的盆满钵满,更不得罪萧元彻,这何乐而不为呢。 刘端砸吧了半天滋味,终于觉得那何映说得极为有理,这才欣然答应了此事。 为了给足萧元彻脸面,也为了让百官和世家门阀——尤其是萧元彻的死对头,知道此事重大,于是天子刷下亲封苏凌为京畿道黜置使圣旨之后,更接连刷下两道圣旨。 其一,便是在朱雀天街不远的街中,将金亭馆驿暂时改建为黜置使行辕,反正如今大晋内部战乱,外邦也几乎没人前来朝贡了,所以金亭馆驿也只是个摆设而已,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其二,拨下宫中大小太监宫女共十名,在黜置使行辕听差当值,以示天子对黜置使的恩宠。 除此之外,按照惯例,黜置使返京之日,朱雀天街戒严,大小官员于城门处迎接。 这些旨意一下,四野震动,迅速的传遍了整个大晋各处,于是,天下皆知的大晋历史上首个天子丞相双赐黜置使——还是京畿道黜置使的苏凌苏大人,就此登上了舞台! 然而,这些只是苏凌的第一步计划,苏凌明白,一旦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行动路线公开,自己和一行人的安全虽然能够保障,但也更加便于那些自己重点察查的官员和门阀们,在自己还未返回京都之前,疯狂的转移或者销毁罪证罪状,到时候苏凌在京都的每一步察查,都将阻力非常,困难重重,甚至一无所获。 苏凌可不愿意出现这种局面,一则户部贪腐案数目实在惊人,另一则吏部科场舞弊案也实在骇人听闻。苏凌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除了要给萧元彻一个交代,还有给那些枉死的百姓和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所以苏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决定分兵两路,一路作为明面上的幌子,一路之上,所过州城府县,皆鼓噪作势,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天下人皆知苏凌苏黜置使此次奉旨回京,一路大操大办,风风光光。 这一路就由林不浪、周幺和吴率教带队,携张芷月、温芳华和边瑾儿一干女眷,按照之前的两辆马车不变,只不过头一辆马车里苏凌已经不在了。一路走官道,按正常的路线前往京都龙台。 其实这一路人马,也就是一个幌子,用来麻痹敌人。 另一路就是苏凌自己,暗中抄山路小道,用最快的速度潜回龙台,并一路查访,重点是京畿周遭,收集当年赈灾粮款贪腐的证据,待潜入龙台之后,也不立刻露面,暗中察查涉案官员。 这样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方可给予这些官员和门阀致命一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凌做完了通盘的计划之后,众人也都连连点头同意。 只是林不浪觉得苏凌一人单独行事,实在是有些过于危险,想着自己跟苏凌一起动身。 可苏凌却说什么都不答应,言说林不浪必须跟随大队人马动身,一则这大队人马,虽然是个幌子,但却是在明面上的,也最显眼。 保不齐哪些死对头,吃饱了撑的智商下降,前来行刺或者刺探虚实,到时候怕吴率教和周幺难以应付。 二则,林不浪跟着苏凌多年,心思缜密,所以待回了京都,必然有百官迎候,只有林不浪是应对那些官员的最佳人选。 张芷月也是一个理想人选,无奈她的角色是苏黜置使的夫人,所以自然不便抛头露面,唯有林不浪应付他们,才能保证他们不识破苏凌没有在大队伍之中。 这一环也是至关重要的,林不浪心里自然清楚,便没有再强求。 饶是如此,苏凌还是觉得张芷月这些人不够安全,便在这时,吴家客栈门前来了数名魁梧的汉子,与苏凌相见之后,出示了灞南城暗影司的令牌和伯宁的亲笔信。 苏凌等人这才知道,原来萧元彻已经命伯宁暗中联络苏凌一路所过之处的暗影司暗中保驾护航,更是联络了京都留守的另一位暗影司副督领龙文,要他带领留守京都的暗影司全伙,做好一切准备,暗中配合苏凌展开行动。 苏凌见着几位暗影司的人来得正好,便将他们安插进队伍之中,做了打旗手和护卫,又封林不浪、周幺为黜置副使——当然,自己现在已经是黜置使了,任命副手,自己还是有这个权利的,无需禀报朝廷。 至于吴率教这个行辕总护院额名头,可不是苏凌封的,而是林不浪见机行事,现编的而已。 做完这些,苏凌便与当日辞别众人,打点行装,先行离了青淄镇,朝京都龙台去了,临走时,张芷月自然担心,更有一番难舍难离,自不必不说。 待苏凌动身离开第三日,林不浪等人就按照与苏凌定下的计划,一路竖了旗幡,敲锣鼓噪,朝龙台进发。所过之处,皆以苏凌苏黜置使偶染风寒,身体不适为由,不抛头露面,那所过州城府县,自然不敢慢待,皆待如上宾。 这一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苏凌苏黜置使每日行到了何处,在哪座城池安歇。 不过一路行来,还要好几日才能到达龙台京都,若是苏凌一直不出现,必然会引起暗中监视他们的眼线怀疑。 说来也巧,林不浪的身形和个头,与苏凌差不多少,更加上也是一身白衣,所以州城府县自然无法露面,便挑在山路或者林中视野不便之处,装模作样的坐在车前,秀一下存在感,然后再钻入车内。 果然不出苏凌所料,暗中确有眼线跟踪,但这些眼线也不傻,知道苏凌身边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因此不敢靠前,只能远远的窥视。 加上视野不便,马车往往有密林树枝遮挡,所以他们也就看得一个白衣公子,偶尔露露面,其他的再无任何有用的东西。 因此,他们下意识的将这位白衣公子当成了苏凌。 于是,就是这样通力配合之下,苏凌方得以瞒天过海,悄悄的离了这大队伍,自己单独行事去了。 且说张芷月收回思绪,不免对苏凌担心起来,幽幽叹了口气道:“唉,也不知苏哥哥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什么危险......实在是让人担心!” 那温芳华闻言,想要宽慰张芷月,格格笑道:“芷月妹子,你这是关心则乱啊,苏凌这一次是单独行动,咱们保密的事情做得没有什么破绽,再说了那小子比鬼的都鬼,谁出事情,他都不会出事的......妹妹放心就是!” 张芷月点了点头,这才心中稍安。 她转头朝林不浪道:“不浪,方才我在车轿之中,听到你训斥那个丁公公,更是免了他的总管一职,莫非是觉得此人不可靠?......”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虽然没有实证,但我感觉此人定非善类,能被天子指定为总管的人,如何会与公子一条心.....嫂子放心,我这也是有意拿他杀鸡儆猴,要是某些人再蠢蠢欲动,那就别怪林不浪心狠手辣了!” 温芳华一旁打趣笑道:“什么嫂子,林不浪,刚才你不还一口一个苏夫人的叫着么?还是那个称呼好听,芷月也听着舒服,以后就这样叫了,不能改口啊......是不是啊芷月妹子!” 张芷月闻言,脸色通红,一旁的边瑾儿和周幺也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笑了一阵,林不浪道:“今日住进这行辕之后,各位的行动务必要小心谨慎,尤其是饭食,一定要先经过测毒之后才可服用,另外那个小宁总管,目前为止还是可靠的,咱们要好好的收拢他的心,让他彻底为咱们所用,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林不浪又道:“今日便是今日了,公子的意思是,要嫂子你尽快离开这行辕,毕竟此处不安全,我已经提前联络了京都方习方郎中,告知了他嫂子、芳华和瑾儿姑娘需要他的帮忙,他回信说义不容辞,只等咱们安置了,他抽个空子,以给公子瞧病为由,前来接你们离开......” “后面的事情,若是没有公子亲自前往接你们,千万不要主动联系行辕,毕竟这里虽然说不上是龙潭虎穴,但也是潮涌漩涡......”林不浪说道。 张芷月闻言,心中更是忧心起来,缓缓地点了点头。 温芳华却道:“不浪,我能不能不去啊,芷月和瑾儿被那个什么方习接走,无人知晓的,料想不会出什么大事......我留下来,帮你......毕竟我也是九境的......” 林不浪摆了摆手道:“不可,芳华,不是我不想让你留下,只是因为,虽然嫂子他们此次转移,是暗中由方习经手,但公子考虑到,这方习之前只是与他有生意上的合作,虽然合作一直持续到现在,但公子久不在京都,这方习为人圆滑精明,当初跟公子相识也是源于一场算计......所以公子对此人亦不敢完全信任......这行辕之内,有我和周大哥、大老吴足矣,芳华你功夫不错,自然要留在方习那里,万一有什么情况,你也好及时应对......” 温芳华闻言,只得点了点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嗔道:“行了行了,啰嗦了这么一大堆,越来越像讲大道理时候的苏凌了,烦不烦啊,我去行了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反倒是林不浪被温芳华怼习惯了,倒也没觉得如何,只是挠挠头,呵呵傻笑。 众人等了一阵,林不浪有些心急,没有任何方习的消息,便想要站起来,去外面看看。 也许是他站起得有些快了,只听得“当啷——”几声响,众人闪目看去,却见从林不浪的怀中,如兔子一般,蹦出了好几根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 众人顿时愣在当场。 恰巧那吴率教从马厩返回,推门而入,正一眼看见这情景。 顿时吴率教的牛眼瞪得溜圆,指着那地上的东西,朗声道:“哟呵,林小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金条啊.....!等等,让俺数数,一二三......好家伙啊,六根!......林小子,实话实说,这是不是你攒下来,娶媳妇用的啊?” 林不浪顿时来了个烧鸡大窝脖,脸红脖子粗。 却见那吴率教朝温芳华一乐道:“大妹子,你看看俺这兄弟如何,生怕你嫁给他受苦,这金条都准备了这许多,大妹子......你就等着好好享福吧......” 温芳华却是朝吴率教啐了一口道:“大老吴,你脑子是不是又犯浑了啊,什么林不浪凑的金条......姐姐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条......” 说着,温芳华也一脸诧异的看向林不浪。 这下吴率教变得乐不可支起来,手舞足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对林不浪挤眉弄眼道:“林小子,你不老实啊......这才刚开始,就跟弟妹玩藏私房银钱了啊......六根金条,你小子够可以啊......” 林不浪顿时一窘,立马来了个拒绝三连,连摆手带摇头道:“不......我没有......别瞎说!......”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转移计划 “林小子......。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都来看看啊,这六根金条就是铁证!......”吴率教不依不饶的说道。 忽的他那双牛眼骨碌碌地一转,一拍大脑袋,指着林不浪嚷道:“好你个林不浪......俺知道了,定然是你被那个姓张的当官的叫走之后,人家塞给你的是不是!......好你个林不浪,平素看你一身正气的,谁知道这么快就走了下道了!学会受贿了啊!......看等见了公子,俺不告你一状!” 林不浪闻言,眉头一蹙,嗔道:“大老吴,你瞎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收受贿了?......” 吴率教脖子一梗,瞪着眼睛道:“俺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怎么滴,林不浪,你休想狡赖!再说了,这六根金条是凭空自己冒出来的不成?” 林不浪顿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张芷月是不相信林不浪真的受贿的,这才朝吴率教道:“大老吴,你少说几句,不浪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他要是敢受贿,别说咱们了,芳华阿姊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温芳华闻言,格格笑道:“我倒是觉得这木头受些贿赂,也无不可,榆木脑袋也总算开窍了一回......很不错嘛!” “芳华你......”林不浪说不出话来,只得满脸通红坐在那里。 张芷月笑道:“芳华阿姊,你就不要气他了......不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跟大家说一说吧!” 林不浪这才恢复了神情,点了点头道:“好吧,大老吴不是说了么,他看到我被那张姓的当官的叫走了,此人名唤张侃,是朝廷礼部侍郎,那礼部尚书年事已高,所以这礼部,应该是他说了算的......” “所以你就受了他的贿了呗......行了,俺大老吴破案了!”吴率教双手一摊道。 周幺忍不住说道:“大老吴,你消停消停......林老弟不是这样的人......” 林不浪这才瞪了一眼吴率教,又继续道:“他将我引到僻静处,听他的意思是想打听一下公子此行返回龙台到底要察查那些衙门吗,我自然不会告诉他,后来他死缠烂打,我知道公子此行主要查的是吏部和户部,为了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我好脱身,我这才只告诉了那张侃,公子此行所查的衙门中,不牵扯礼部,他这才硬塞给我了这六根金条,随后心满意足地去了......” 吴率教一瞪眼道:“硬塞!......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儿?为何没人硬塞给俺六根金条啊!......还有,林小子,你要不是存心想私吞了,为何收下了,还一直耽搁到现在才说呢?” 林不浪又瞪了他一眼道:“动动你那大脑袋,我且问你,大老吴,公子临行之前,告诉我们什么......是不是无论什么人送礼,也无论礼轻礼重,要咱们都照单全收了,只要做好登记便可......这些话,你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说着,林不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啪——”的一声甩到吴率教近前道:“你也识得几个字,睁开你的大眼看看,我又没有记录在上面......” “额......”吴率教挠了挠脑袋,还是朝那小本子上看了几眼,果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入龙台当日,收礼部侍郎张侃金条六根。 吴率教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朝林不浪笑了笑道:“额......好吧,是俺误会你了,这次算俺欠你的,等等俺请你吃酒赔罪便是!” 林不浪知道吴率教是个混人,这才笑骂道:“吃酒?公子可是交待的清楚,龙台事情没有办完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吃酒,尤其是你......大老吴,你是想让我向公子告状是么?” “唔——”吴率教赶紧用大手捂住自己的大嘴,支支吾吾道:“不吃.....俺不吃了还不成么?”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便在这时,众人忽地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似乎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林不浪神情一凛,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方沉声道:“外面何人?......” 话音方落,外面传来一声稍有些稚嫩的公鸭嗓音道:“奴才小宁子,想要请见林副使......” 是他......林不浪向众人使了个眼色,张芷月拉了边瑾儿想要回避,林不浪摇摇头道:“不用,既然要收服他为咱们所用,索性就见见他,这样也能让他觉得,咱们没有把他当做外人!” 张芷月点头答应,林不浪这才站起身来,将六根金条收好,转身开了房门,抬头看去。 正是那小宁总管,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外。 林不浪一脸和颜悦色的笑容,朝他笑道:“原来是你啊,你是我提拔上来的人,自然是我的人,以后见我无需如此拘谨,直接敲门便是!” 那小宁总管闻言,顿时一脸的感激神色,使劲的点了点头。 林不浪又道::“你来的正好,既然你做了行辕总管,这行辕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需要你来打理,不巧苏黜置使身染病疾,无法见你,不过苏夫人已然在里面等候,你来见一见吧......” 那小宁总管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在宫中不过做的是最下等的倒夜香的体力活,平素连宫中的娘娘都嫌弃他,今日竟然能见苏夫人,简直是在做梦。 他使劲点点头道:“奴才听副使大人的安排!” 于是,他正了正衣衫,一脸郑重的迈步走了进来。 却正看到眼前三个女娘,年岁都不大,最大的左侧那一身红纱女娘,也不过二十左右,右侧那蓝衣女娘,显得更小,看样子十五岁上下。 正中间坐了一个绿衣女娘,一脸的和气,淡笑着看着自己,脸颊间隐约还有两个酒窝,生的灵动俊俏,却天然有一种主母风范。 那小宁总管自然明白,眼前这绿衣女娘,当然是黜置使夫人了。 他赶紧朝张芷月郑重一拱手道:“奴才见过主母!......” 主母这两个字,所有人可是都明白它的份量,这两个字表明了小宁总管在心里已经对张芷月有着无比的认同感,将她当做自己的主母来看待,这一点不是所有做下人的能做到的。 更何况他还是宫中之人,这样唤张芷月,已然不易了。 张芷月赶紧以礼相还,和颜悦色道:“方才林副使已经将你的情况跟我说过了,你是林副使看重的人,林副使与我夫君不分彼此,所以你便是咱们自己人了,以后行辕各处,还需小宁总管多多照应,张芷月在此拜托了!” 张芷月没有自称本夫人,反而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这便是要跟小宁总管不见外了。 慌的小宁总管赶紧点头,行礼道:“主母放心,小宁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林不浪这才道:“小宁总管,漂亮话谁都会说,苏夫人还有我们可是对你十分相信你的,看你后面如何当差吧!” 小宁总管没有说话,这才使劲地点了点头。 林不浪方问道:“不知小宁总管,此次前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宁总管忙道:“哦,是这样的,方才门上来报,说是龙台医会会首方习方会首在门外等候,想要拜访苏黜置使......奴才不敢自作主张,所以特来禀报主母和林副使......” 林不浪心中一动,暗道,方习终于来了。 他表面之上并未带出来,点了点头道:“哦,方会首是苏黜置使的往年交,苏黜置使还要唤方会首一声老哥哥呢,他此次来,是听闻了苏黜置使染了风寒,特来瞧病的......小宁总管啊,以后方会首前来,无需阻拦,引他来见我便是!” 小宁公公忙点了点头道:“奴才记下了!” 林不浪这才又道:“既然如此,有劳小宁总管,亲自去门前将方会首请到这里来吧......” 小宁总管点了点头,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转身朝外面走去。 他的神色被林不浪看在眼里,林不浪见他没有言明,也未再深问,可是等到小宁总管一只脚迈出门去,却蓦地又转身回来,似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般,朝林不浪施礼道:“林副使......奴才虽然资历尚浅,但奴才是您一手提拔的......所以,奴才明白要知恩图报......然而奴才身小力薄,做不出什么大事......但是,奴才方才自己想了许久,写了一张名单,交给林副使......还请林副使找个安静处看了,即刻销毁,切莫走漏消息!” 说着,那小宁总管将不知何时已然攥在手中的字条名单,朝林不浪的手中一按,这才拱手道:“奴才这就去请方会首前来!” 说着转身去了。 林不浪不由得有些疑惑起来,名单?小宁总管会给他什么名单呢? 林不浪将名单缓缓的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脸色一变,迅速地收进袖中。 张芷月等人刚想再问,却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道:“老朽京都龙台医会会首方习,方平邰请见苏黜置使及夫人!” 林不浪开了门,朝方习拱手道:“原来是方会首,久闻大名,林不浪见过方会首!......黜置使大人和夫人正在房中等候,请!” 方习早就在苏凌的信中知道了林不浪,今日一见,见他一身雪白衣衫,面容俊逸,傲骨英风,顿生好感,拱手道:“原来是林副使,不必客气,方平邰叨扰了!” 他这才提带撩袍随林不浪走进了房中。 张芷月抬头看去,却见眼前笑吟吟地站着一个精瘦清矍的老者,年逾半百,黑发之中已然有不少白发,站在那里,倒也精神矍铄。 只见这方习,一身华服长衫,穿得死干净利落,一双小眼睛,里面一对黄眼珠子,显着那么的圆滑和精明,颌下一缕山羊胡,夹杂着白色。 他站在那里,笑容可掬,倒也显得十分亲近。 不过张芷月对此人的第一印象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好,只觉得此人是一个精于世故的生意人。 不过,再如何,这方习也是苏凌的老哥哥,因此张芷月赶紧欠身离座,朝着方习飘飘万福道:“原来是方老哥,张芷月见过方老哥了!” 方习倒也不客气,真就认下了张芷月对他这个称呼,事实上,苏凌的确也唤他一声老哥哥,而且他也实实在在的得到了不少好处,现如今他与苏凌之间合作售卖冷香丸的生意,依旧火爆,只这一个进项,他就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他虽然精明,但对于苏凌,还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亲近的。 方习赶紧用双手相搀,捻髯笑道:“原来是芷月弟妹......怪不得,怪不得,果然是我那苏老弟的良配,怪不得老朽的孙女都难入苏老弟的法眼啊......” 张芷月有些纳闷,怎么还有这一节,苏凌怎么半点都未曾向自己提起过呢,日后,见到苏凌,定然要好好问问才是。 张芷月展颜一笑道:“方老哥客气了,快请坐!” 方习哈哈笑道:“弟妹名唤张芷月,不知道与飞蛇谷神医张神农,是什么关系......” 张芷月莞尔笑道:“张神农正是芷月的阿爷......” 方习闻言,连连点头称赞道:“张神农,一代杏坛妙手,乃是我医道之辈仰望的圣人,如今得见弟妹,正是三生有幸啊,想必弟妹你定然也是精通医道吧!” 张芷月赶紧谦虚道:“芷月只是粗通皮毛,自然不能与方会首相提并论的!......” 方习这才坐了,那小宁总管不知何时已然端了茶水来,张芷月请了方习吃了口茶,方指着小宁总管道:“方老哥,这是我们行辕的总管,日后有什么需要,派个医馆的伙计,让他跟小宁总管说就成了,不用您什么事都亲自跑一趟!” 小宁总管心中一动,更是感激非常,看来自己这位主母,真的没把他当做外人,刻意的在方会首面前强调自己是行辕总管,这以后,就算苏大人不做黜置使了,这京城医馆药铺还有郎中,也会给自己几分薄面的。 却见方习闻言,朝小宁总管点头笑道:“小宁总管,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做了黜置使大人行辕总管,前途不可限量啊,日后有用得着方某的,尽管开口便是!” 小宁总管心中有些激动吗,但想到自己可是总管身份,自然不能掉价,要不然就是折了自家大人和主母的脸面,这才不卑不亢地朝方习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方退了出去。 现下,房中只剩下了自己人,张芷月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方老哥,我夫君的信,您可接到了......” 方习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道:“老朽早些时,已然收到了苏老弟的信,信中所写之事,老朽已然铭记于心......此次前来,一则是为了配合诸位,把苏老弟染病的事情坐实了,另一则就是想见见弟妹,说一说如何安置弟妹众人之事!” 张芷月觉得方习说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倒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这才一礼道:“芷月初来乍到,对龙台都不熟悉,如何安置我等,一切由方老哥做主就是!” 方习点了点头,颇有些感慨道:“苏老弟,是方某亲眼看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不客气地说,最早方某实在有些瞧不上他......哈哈哈!” 张芷月一笑道:“苏哥哥当年年轻气盛,多有得罪之处,芷月向方老哥赔礼了!” “哎......弟妹哪里话来,当年之事,也是老朽鬼迷心窍了,不过,经此事后,我与苏老弟的感情日渐深厚,原想着等过上一阵,我们再好好相处一阵,共同探讨一下医道,未成想,苏老弟便随着萧丞相上了前线,这一去,就是近两年光景......” 方习眼中思念神情,不似作假,叹息道:“唉,两年来,每每想到苏老弟,真真让老朽挂念啊......” 说到这里,方习话锋一转,又道:“所以,此次老朽收到苏老弟来信,尤其是信中托我照拂弟妹等,方习自然义不容辞!在收到信的第二日,老朽便开始暗中筹划了......” 众人闻言,皆朝方习拱手,表示感谢。 “但不知方老哥,具体是如何安排的......”张芷月开口问道。 “原想着,让弟妹等就住在我那医馆后院之中,可是后来老朽觉着不妥,毕竟不止弟妹一人,再加上我那医馆,生意还算不错,整日人来人往,人多而杂,弟妹等住在那里,恐有不便......” 方习轻捻山羊胡,又道:“倒不是怕生意如何,而是,我怕苏老弟的仇家,以看病抓药为名,到医馆暗中调查......所以,住在医馆,实为不妥......” 张芷月闻言,点了点头道:“方老哥考虑得很周全......住在医馆的确不妥......” 方习又道:“龙台京都,虽然到处繁华,但相对来说,西城区域是龙台较为僻静之地,前几年,我曾经在那里置办了一处小宅院......” 说到这里,方习老脸一红,遂道:“也不怕弟妹笑话,几年前,老朽在那处小宅院养了一个外室......如今人去楼空了,这小宅子方闲了下来,所以,老朽收到苏老弟的来信之后,当时便派了几个心腹人将那小宅子打扫一新,换了新的衾被和物什,若是弟妹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到那里安身......不知弟妹......” 其实倒也不是方习坦诚,而是毕竟那小宅院是他曾经的外室所居之地,张芷月毕竟是苏凌的正妻,若是不提前告知此事,万一被苏凌或者张芷月知道,怕是有些不好解释。 毕竟那是他养外室的地方,讲出来,好说不好听。 张芷月自然知道方习何意,淡淡一笑道:“劳烦方老哥为芷月劳心费神,芷月觉得,那小宅院却也很好,只是不知那小宅院离着此处远不远......” 方习忙拱手道:“不算太远,也不算很近,毕竟弟妹你身份特殊,老朽为了安全起见,不能将你安置在靠近繁华的地段......” 张芷月想了想,方点头道:“方老哥想的极是,既然如此,那芷月就决定了,去那小宅院暂住!” 说着,她转头朝温芳华和边瑾儿道:“温姐姐,瑾儿妹子,你们觉得如何?” 温芳华自然是无所谓,住哪里都成,边瑾儿年岁稍小,自然听张芷月安排。 此事定下,林不浪又道:“敢问方老哥,几时动身,接她们前去那西城小宅院?” 方习想了想道:“此事我已经想好了,此次前来,我以瞧病为由,所以白日就能现身,也不会有人疑心,但若要说,带着三位......离开行辕,怕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老朽......所以,老朽认为,前往那小宅院不宜白日,应在夜半之时动身最为合适......” “不过保险起见,还需林老弟跟诸位,在我们动身之前,先把这周遭巡查一遍,没有眼线最好,若有眼线,顺手将他们拔除了......” 林不浪听罢,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就定在今日定更,方老哥从后门进来,然后稍等片刻,我与几位弟兄,把那些眼线先扫清再说!” 众人皆点了点头。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周幺闻言,想了想,开口道:“林老弟,你的想法我很赞同,但是,我觉着扫清那些眼线的确很要紧,但不能操之过急,如今晴天白日的,也不便咱们行动吗,万一被那些眼线发觉,提前掩藏下来,咱们不是空去白回一趟么......再说,就算咱们真的薅出来几个眼线,万一动手,这动静可就小不了啊......所以,现在行动,无异于打草惊蛇啊......” 林不浪闻言,细细想了想,觉得周幺说的话有道理,便问道:“那依周大哥来看,咱们何时动手的好?......” 周幺看了看天色,遂道:“我觉着,先等一等,方会首呢,要继续把这戏唱下去,在房中别出去,等上半个时辰左右,然后再离开,这可以从表面上迷惑那些眼线,让他们以为方会首此来,就是来给公子瞧病的,等半个时辰后,方会首再刻意地从正门告辞离开,再说些嘱咐咱们好生为公子用药的话,让那些眼线听了,更可以让他们信以为真......” 周幺顿了顿,又道:“至于咱们嘛,先送走方会首,等到天色黑下来,再从后窗翻出去,偷偷地上房,打探那些眼线藏身之地,趁他们不备,再收拾他们......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林不浪闻言,不住点头,张芷月朝周幺投去赞赏的神色,点头道:“周大哥所言极是,不浪,就按周大哥说的办吧......” 林不浪点头,众人又在房中说了会儿话,声音时高时低,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方习还刻意地说一些有关风寒的病症以及用药的话,声音也格外的大上一些。 为的就是迷惑那些隐在暗处的眼线,好让他们都以为苏凌患了风寒的事情不假。 好容易等到了天色擦黑,方习这才起身拱手告辞,林不浪照旧将他送到门外,吩咐了小宁总管将方习送出行辕,临行前,方习又站在门外,刻意的叮嘱了一番林不浪,所说之言,无非是如何用药,关键的药材要如何煎药,火候该如何控制云云。 待送走了方习,林不浪转身回来,将房门关好,又在房中等了一阵,此时天色已然大黑了下来。 林不浪方朝周幺一招手道:“周大哥......咱们开始行动吧!......” 周幺点头,两人正准备问,那吴率教却有些不愿意了,哼了一声道:“我说林小子,你不对啊......偏偏就你跟周老三去外面揍那些眼线,合着就把俺老哥儿一个晾在这里干坐着不成么?不行,不行......俺也得跟着你去!” 林不浪暗道,好个祖宗,你这五大三粗,咋咋呼呼,下手没个轻重的主儿,这是暗中动手,你要是去了,岂不要弄得尽人皆知了。 可是林不浪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说,只得苦笑道:“大老吴,不是我不带你出去啊,所谓大将督后阵,你看看现在这房中,你若也跟着我们去了,房中只剩下芷月嫂子她们,皆是女眷,就算芳华她会功夫,万一逼急了,那些眼线围攻这间屋子,到时候她也不免人单势孤啊......所以,你得留下看家......咱们可不能旗胜不顾家吧......” 吴率教嘟嘟囔囔,犹自不死心道:“那周老三留下,俺跟你出去揍人去!” 周幺赶紧摆手道:“大老吴,你要听不浪老弟的安排啊,你可是总护院,总护院的职责就是要保证弟妹他们的安全是不是,那能冲杀在外呢......” 张芷月她们自然明白林不浪和周幺如何想的,也出言帮腔,吴率教只得找了个角落一蹲,双手托腮,方偃旗息鼓。 且说林不浪和周幺浑身收拾得紧衬利落,腰中带好兵刃,悄悄的推了后窗户,两道流光,借着夜色掩映,无声无息地跳上房脊。 两人悄悄上了房脊,暗中朝黑暗的角落中仔细地查看。两人功夫境界都不弱,虽然天黑,但眼力自然好用,观察了一阵,两人方趴在房脊上,以此作为掩映。 林不浪低声道:“周大哥,东面和北面共有三个眼线,虽然藏得机巧,但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周幺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西面和南面,各有一个眼线......我也瞧得很清楚!”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能捉便都捉了,若他们抵死反抗......” 林不浪神色一凛,朝着周幺做了杀人的手势。 周幺点头表示明白。 这也不能怪林不浪心狠手辣,一旦这几个眼线放跑一个,那苏凌的敌对一方,必然心中起疑,提前做准备,所以,一个都不能放走了。 林不浪略微思忖一阵,这才低声又道:“我对付那三个,你对付那两个,记住,出手要快,绝对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 周幺使劲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两道流光,分别朝着自己分好的方向,激射而去。 半空之中,一黑一白,两道光影,犹如两颗流星,眨眼冲了过去。 且说那林不浪将身形提到极致,半途之中,流光剑轰然出鞘,剑意涌动,将离他最近的一个眼线的退路完全锁死。 且说东面角落里,正有一个黑影,蹲在暗处,他已然在此盯梢了一整个白天,原想着等到夜幕降临,趁行辕的人都睡了之后,好越墙而入,刺探一番。 他以为自己的行踪无人发觉,正低头想着等会儿如何行事的,忽地听到耳边有金风响动,蓦地抬头看去,却大惊失色。 只见一道寒芒,如星芒一般,朝他直刺而来,那光芒耀眼凌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知道不好,定然是有人向他出手,刚想拔出腰间朴刀格挡,无奈林不浪速度太快,根本不给他拔刀的机会,一道剑芒落下,将他伸向腰间的右手一剑削断。 那人顿感钻心疼痛,刚想大叫示警,却被林不浪飞起一脚,正踢在他的当胸。 那人根本没有来得及做任何的躲闪动作,这一脚被林不浪踢了个实实在在,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尘埃之中。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呼吸困难,发不出声音来,料想是胸骨被林不浪一脚踢折了。 他整个人由于痛苦,蜷缩成一团。 林不浪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道:“既然这么痛苦,那就打发了你吧!” 再看林不浪一晃手中流光长剑,剑影落下,飞溅出一道血线,一颗圆滚滚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命丧当场。 林不浪杀死此人,将他的尸体和头颅,拉到角落无人处,用墙边的一些不知何人留下的一片竹竿胡乱的盖好,这才转身提剑,径奔北面。 北面一共有两个眼线,林不浪能看见他们,但由于他们的境界比林不浪低上不少,所以看不到林不浪。 林不浪发现这两个人似乎比自己杀死的人聪明不少,最起码知道躲在一处,几乎寸步不离。 林不浪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自己还按照之前这样的方式出手,虽然足可以先杀一人,但是势必惊动另外一人。 那人大惊之下,出手与林不浪拼命,必然会有动静,便有可能惊动周幺对付的那两个眼线,若是那人是个怂包,转身逃走,那林不浪再追,结果也难以预料了。 毕竟能在京都做眼线,自然对龙台的地理十分熟悉,林不浪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追得上。 林不浪想来想去,这才打定主意。 但见他蹑足潜踪,朝着那两人所在的方位悄悄的挪动身形,待他来到最接近二人,且还不被二人发觉的位置时,再看林不浪再不犹豫,伸手从腰间扥出两只袖箭。 那修建锋利无比,在月光之下,散发着凛冽的光芒。 林不浪瞄准左侧的那个眼线,沉心静气,吐气吸胸,然后一抖手腕,一道袖箭,划出一道火星,朝着那人激射而去。 那两个眼线正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应该是在商议天黑之后该如何行动。 就在这时,林不浪那枚袖箭带着火星便到了。 左侧那人正全神贯注地说着什么,忽的觉得嗓子眼一股钻心的剧痛,整个人顿时难以呼吸,双眼一翻,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 “兄弟你......”身旁那人,正听着他批讲一会儿如何行事,忽的见此情形,最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那里,再看那人已然瘫倒在地,手刨脚蹬,痛苦非常。 右侧之人定睛一看,正看见自己同伴的哽嗓之上,死死的钉着一枚袖箭,汩汩的血从袖箭一侧的缝隙往外直冒。 “兄弟!......”那人大惊之下,还不忘不能打草惊蛇,只低呼了一声,便要去查看同伴伤势。 便在这时,林不浪已然到了他的身后,将手中长剑举过头顶,一剑朝他的头颅斩下。 那人还真就有些本事,忽听身后恶风不善,大惊之余,知道此时转身已然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一咬牙,闷哼一声,死命的朝左侧一扭身躯。 林不浪的长剑贴着他的鼻尖,一剑划落,却并未伤他分毫。 那人惊出一身冷汗,沉声低喝道:“朋友,哪条路上的......你我既然都暗中藏在此处,为何要对我们下手,道个腕吧!” 林不浪心思连闪,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中,林不浪明白,看来此次在行辕潜伏的眼线,定然不止一家,而且此人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林不浪的身份,误以为他也是埋伏的另一波眼线呢。 林不浪冷笑一声,低声道:“你想知道我是哪条路上的,那劳资便告诉你,我究竟是哪条路上的!” 话音方落,林不浪手腕一抖,一枚袖箭瞬间激射而出,一道流光直冲此人咽喉。 由于林不浪出手太快,加上两人距离也近,那人只来得及抬头,便看到一道流光扑奔自己。 他刚想大喊饶命,这袖箭不偏不倚正钉在他的咽喉之处,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地上。 林不浪跟上一步,长剑一晃,将这二人的头颅砍下。 其实林不浪不追这一剑,这两人也死透了,但他是个精细之人,生怕这二人不死,这才各补了一剑。 照旧,林不浪将这两人的尸体拖到角落之处,这才返回头去寻周幺。 刚走了数十步,却见眼前黑影一晃,周幺已然出现在他的近前。 林不浪又惊又喜道:“周大哥,如何了......?” 周幺淡淡一笑道:“兄弟放心,被我一刀砍死一个,另一个转头要跑,被我跟上,用刀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昏死过去,被我抓了个活的!” 林不浪这才看到,周幺右手身后拖着一个精瘦的黑衣人。 “兄弟你这里如何?......”周幺问道。 林不浪淡淡道:“三个眼线,一个没留着,全死口的......” 周幺闻言,便是一怔,觉得林不浪实在下手太狠,杀孽过重总归不好,想要劝他两句,可又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反正那三个人已经死了,自己再多说什么无济于事,再者这种情况下,出手必须要快,林不浪还比自己多对付了一个人,若不下死手,真有可能留下隐患,他这才点了点头道:“尸体如何处理的?......” 林不浪耸了耸肩道:“就近找了角落,草草掩藏了!......” 周幺眉头一皱,顿时有些担心道:“不浪,这样做似乎不妥啊,晚上还好,明日白天,晴天白日的,三具尸体必然会被发觉,到时候......再有,这里虽然是在行辕之外,但也离着行辕不远,一旦被人发觉......” 林不浪闻言,冷冷一笑道:“我要的就是这几具尸体被人发觉!......早发觉更好!” 周幺一脸疑惑道:“为何?难道不怕惹来麻烦么?......” 林不浪摆摆手道:“周大哥多虑了,一者,这三个人死,死在行辕外,没有人看到是我杀了他们对吧,明日咱们正好以此由头,来个敲山震虎,责令这龙台治安各衙门和礼部,问问他们是如何保证黜置使大人安全的,离着这么近竟然死了三个人,这要是惊了黜置使大人,看看他们如何交代!......” “二者,这三人毕竟是暗中的眼线,所以就算他们的尸体被发觉,也无人敢来收尸,更无人敢替他们鸣冤叫屈,因为一旦如此,谁替他们收尸,谁替他们鸣冤叫屈,便能说明,这些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咱们可以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忍气吞声,吃了这哑巴亏!” “三者,只有示敌以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住他们,让他们后面安分一点,咱们也好展开行动,要不然这次只打雷,不下雨,依照他们的秉性,这种眼线将会源源不断,到时候咱们一举一动,可都会被他们窥视的......” 说着,林不浪朝着周幺一笑道:“公子不是时常教导咱们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嘛!” 周幺想了想,觉得林不浪说的也有理,点了点头道:“也对,那怎么就带上这货,回去吧!”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这怎么带......要不我把他弄醒......?” 周幺摆了摆手道:“不用,把他弄醒,万一他再吵吵,你再一剑把他杀了那岂不是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了......我自有法子!” 却说那周幺忽的手臂一使劲,将那昏迷不醒的探子如小鸡子一般提了起来,然后使劲朝肩头一悠,将他整个人头朝下搭在肩膀上。 加着这人也短小枯瘦,周幺扛着他倒也丝毫不费力气。 林不浪在一旁被逗得大笑,挥了挥手道:“行了,撤!——” 两个人纵身上房,两道光影跃入院内。 院中,温芳华正焦急地等着两人,生怕两人再有什么差池,在院中门前来回踱着步,思量着,等下二人再不回来,就要亲自去看一看。 正在此时,两道光影一闪,林不浪和周幺跳入院中,朝着温芳华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还以为你俩出了什么事呢......”温芳华口中念佛道。 林不浪笑道:“放心,我们能出什么事......杀他们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温芳华朝两人身后看去,却见周幺肩头搭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头还朝下,却也实在惨了点,看情形,也不知道到底死没死,便开口问道:“这是?......” 周幺笑道:“五个人,就剩这个活口了,其他都被做掉了......我杀了一个,林老弟杀了三个......” 林不浪道:“按我的意思,都杀了最好,要不然实在麻烦!” 温芳华瞪了他一眼,用手戳着林不浪的额头道:“动动你的木头脑子,林不浪!......这些人咱们要从他们身上找线索的,看看到底是谁暗中监视咱们,你都杀了他们,咱们问鬼去啊!......” 林不浪挠挠头道:“这事儿也不能怪我啊,他们能说会跑,我怕万一他们出声或者跑了,岂不打草惊蛇了......再说了,留一个活口也就够用了,难不成都捉来,像赶猪一样?再说,也没有猪圈安置他们啊......” 一句话逗得温芳华笑得花枝乱颤道:“行了,先把这家伙弄进去,咱们再想办法......” 三人走进房中,将门关好。 “噗通——”一声,周幺肩膀一晃,将那探子撇在地上,那探子还是昏迷不醒,躺在地上,犹如一头死猪。 房中张芷月和边瑾儿见一个枯瘦的,不知道死没死的黑衣人就这样躺在地上,都吃了一惊。 张芷月还好,只是脸色微微一变,那边瑾儿却是差点大叫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一闪身跳到周幺身后,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袖。 周幺赶紧安慰道:“妹子莫怕,这人被我打昏了,扛了过来,放心,他伤害不了咱们的......” 边瑾儿这才用力地点了点头,有些惊魂未定,依旧躲在周幺身后。 张芷月定了定神道:“不浪,周大哥,你们捉了此人回来,打算如何处置?” 林不浪道:“先把他弄醒,嫂子你先过一堂,审审这家伙......” 张芷月赶紧一摆手道:“我可不行......我都不知道要问他什么,这件事还是不浪和周大哥来吧......” 两个人点了点头,周幺到院中取了一桶冷水,朝着那人当头浇了下去。 那探子吃这一激,顿时苏醒过来,刚开始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正要骂骂咧咧地张嘴开骂,忽地一眼看到这屋中的人。 女的还好,男的一个个满眼怒气地瞪着他,其中两个壮硕汉子,一个浑身肌肉,一个健壮如牛,眼赛金灯,那如牛的汉子,正手握成拳,对他比比划划。 其他人他不认得,那个壮硕的汉子,他可是认得,自己最后的记忆是,被这汉子追上,后脑勺被他的刀背拍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原以为是劫后余生,没成想这是入了森罗殿堂了啊。 但见他不像愣装,妈呀一声,双眼一翻,顿时又没了气儿了,身体一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装死起来。 众人看得真切,暗笑这探子也是个怂包,林不浪走过去,踢了踢他,骂道:“给我睁眼,在外面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么,怎么在这里怂了呢?......” 那探子本就装死,林不浪的话,他听得真真切切,可是没有胆子回答,索性装死装到底。 这下可恼坏了吴率教,吴率教闷在房中半晌,正一身力气没处撒呢,见这怂货如此,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两步蹿将上来,伸开一只如蒲扇般的大手,将那探子的袄领子攥住,稍一用力,将他上半身提将起来,破口骂道:“他奶奶的,让你跟劳资装怂,先赏你两拳尝尝,看你还装死不!” 说着,吴率教抡拳便要打。 那探子听得真切,早已经吓的魂飞天外,赶紧睁开眼睛,带着哭腔大声求饶道:“好汉爷爷莫打,好汉爷爷饶命......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满月的孩子......” 不等他说完,吴率教有些意兴阑珊,一撒手,“砰——”的一声,又将这探子摔在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个孬包怂货,真没意思......”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审问 那探子终于还是没挨了这顿打,却也吓得不轻,“哗啦啦——”一声,尿了一裤子。 张芷月一皱眉,摆手制止众人道:“算了,他也是替别人办事,既然拿了他,也就别为难他了......不浪,你好好问一问吧!......” 林不浪点了点头,唬着脸朝那探子瞪了一眼道:“喂,怂货......你可听好了,现在可是轮到劳资审问你了,你最好老实点,你也看出来了,劳资还算斯文一些,但也不会像我们黜置使夫人这般对你平心静气,你敢说谎话,劳资不会亲自动手,我这两个哥哥可是脾气大啊......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探子吓得磕头如小鸡啄米,惶恐道:“副使大人......小人明白,定然知无不言......只求副使大人高抬贵手,不要打我才是!......” 林不浪哼了一声道:“呵呵,你倒是知道我是黜置副使,看来你盯梢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啊......看你的表现吧,我且问你,你唤做甚么?” 那探子忙道:“小人名唤张七......是京都不远的一个杀手组织的小角色......” 林不浪眉头微蹙,沉声又问道:“京都不远是多远,杀手组织叫甚么?说清楚些!......” 张七赶紧点头又道:“是是是......离着京都龙台二十八里,有个杀手组织,唤作厉毒门,小人就在那里混口饭吃......” 林不浪与众人对视一眼,又接着问道:“厉毒门?何时有这个鸟门派的,劳资之前在龙台的时候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张七又赶紧解释道:“启禀副使大人,您不知道厉毒门并不奇怪,这厉毒门才成立不到半年......您跟着黜置使大人上前线的时候,这厉毒门压根儿就不存在......” 林不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又沉声道:“既然如此,我问你......厉毒门现在的头目是谁?什么来头?......” “额......”那张七嘎巴嘎巴嘴,眼珠叽里咕噜地转动起来,似乎想说还有些犹犹豫豫的不愿说。 “嗯?!你小子不老实啊,大老吴给他两拳尝尝滋味!”林不浪朝吴率教努了努嘴道。 “是嘞,俺早就说过,这号货不打一顿,就不会老实!”吴率教一边骂,一边撸胳膊挽袖子,朝张七逼近。 直吓得张七连连后退,体如筛糠,不断摆手哀求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莫要打我......我愿说,愿说!......” 林不浪示意吴率教后退,这才又哼了一声道:“早该如此,你说你何苦呢?快讲!......” 那张七这才唯唯诺诺道:“副使大人容禀,小人不过是个小角色,倒也不是不愿意说......而是对于我们门主......啊呸!......那个头子,也是知之甚少啊,只晓得他有个绰号唤作千里烟云一阵风......至于他的真名,小人属实是不清楚啊......而且他很少露面,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我们堂主......啊呸,就管我们的那个人传达他的指使,让我们监视谁,我们就监视谁,要我们劫财我们就劫财,要我们杀人就杀人,要我们放火......” 林不浪实在听不下去了,摆摆手道:“停停停......谁有空听你都干了什么腌臜事,说重点!......” “是是是......”那张七一窒,又有些蒙圈道:“额......我刚才说到哪了......” 合着他是真的怕了,竟然转瞬便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了。 “要你们放火......”林不浪忍着不笑,皱眉提醒道。 这张七总算是记起了方才的话茬,使劲点头道:“啊对对对......所以,关于那个头子有关的事情......只有三个堂主知道的多一些,我们这群小鱼小虾,哪里能知道那些呢......” 林不浪沉吟了一阵,暗忖,从这张七的话中,可以知道,龙台二十八里外有一个新近出现的杀手门派厉鬼门,门主十分神秘,而且规模也不算小,毕竟这张七说了,下面还有三个堂主。 他这才哼了一声,“啪——”的拍了下桌子又道:“哼,我看你简直一派胡言,故意不老实吗,对我们有所隐瞒!......你可是那杀手门派的成员,竟然连帮主姓甚名谁,什么来头一概不知?骗人也骗得太明显了点儿吧!” 那张七闻言,顿时变毛变色,一脸苦瓜相叩头道:“副使大人,副使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啊......要是有一句虚假的话,叫小人临危不得善终,车轧、马踩、天打、雷劈......” 林不浪又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别跟我扯犊子!......我且问你,你连你们门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平时又如何称呼他们呢?嗯!” 张七赶紧叩首道:“副使大人明鉴啊,那门主平素很少露面的,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这些小角色连他住不住门中都不清楚啊......偶尔我们能见到他,他也是一身黑衣,带着一个连衣的黑帽,面罩黑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也都只唤他门主.....所以,我们这些小角色是真不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 林不浪想了想,这才微微点头道:“行吧,倒也勉强说得通......那这次你们监视行辕的任务,也是你们那个什么堂主发布给你们的指令不成?......” 张七赶紧摆摆手道:“不不不,这一次事关重大,是门主亲自发布的命令,我们都被叫到一起,他亲口对我们说的,要监视黜置使大人和行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林不浪闻言,眼眉一挑道:“哦?你们......看来不止你还有那死的几个啊?到底有多少人奉了那头目的命令,监视行辕的......说!” 张七想了想道:“具体多少人,小人也不清楚,但小人知道,总共有三拨人,上午一拨,下午一拨,晚上一拨......轮换着来......” 林不浪追问道:“那你和那个死了的,是第几拨?......” “小人是第三拨,也就是晚上这拨......不过每拨人数不等,我们晚上的就我跟......两个人......”张七道。 说到这里,张七又告饶道:“副使大人......我们才换班当值......刚在外面眯了一小会儿,可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啊......副使大人,您就饶了小人吧!” 林不浪眉头一蹙,沉声道:“饶不饶你,现在没有答案,你到底做没做什么坏事,你现在说了也不算,我们自会调查的,少说废话!......我再问你,你确定你们这拨就你跟那个死了的两个人?没有再多的......” 张七心中虽然疑惑林不浪为何如此问话,但他也不敢问,只一个劲地点头道:“小人愿意用小命发誓,就我们两个......还死一个,没旁人了......” 林不浪心中一动,看来行辕之外,监视的探子不止这厉鬼门一个,还有其他的人马。 他有些后悔自己下手有些狠了,全是死口,早知道留一个带活气儿的问一问了。 林不浪按下思绪,又道:“我再问问你,你们那个头目除了让你们监视行辕,还让你们做什么?接下来你们要如何行动?......” 张七闻言,摇摇头道:“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他们只说让小人等暗中监视行辕中人的一举一动,无论大人们要做什么,一举一动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的,精确到时辰......等撤下来之后,向三位堂主汇报......至于堂主和门主会不会有什么行动,那就不是我们这些小虾米该问的了......” 林不浪眉头一皱,怒道:“好你个怂货,到现在还敢耍心眼!......还不把你知道的实情都说出来?我看你是又想挨揍了!......” 那张七闻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哀嚎乞求道:“副使大人啊,小人知道的都说了......一个字也没有隐瞒啊......真就是这些......您就是把小人打死,小人也还是这几句话啊......” 林不浪又耐着性子,反复的盘问了他几遍,这张七又回答了几遍,每次回答的都一模一样。 张芷月这才低声对林不浪道:“不浪,看来他没有说假话,几次问,回答都一样......他身上也就这点线索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道:“不浪也觉得如此......” 岂料一旁的温芳华哼了一声,白了林不浪一眼道:“问个话都不会问,竟问些不痛不痒的,往后闪闪,看姐姐怎么审问他的!” 林不浪一尬,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几步。 却见温芳华腰肢轻摇,媚笑楚楚地朝张七走了过去。 那张七知道要换人审问他了,却万万没想到是个娇滴滴的女娘,加上那温芳华有意地暗中施展了魅术,这张七顿时被迷得七荤八素,忘了自己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芳华,嘴张着,一副痴迷神色。 “呵呵呵......”温芳华娇笑一声,啐了一口道:“臭男人都一样,人都要死了,还色心不改......” 林不浪一尬,又暗自想了想,反正自己可是坐怀不乱真君子,就当温芳华这句话不是骂他的...... 温芳华一直走到离着张七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方才停下,先笑再说话,声音柔软道:“怎么......你看够了么?......” 那张七如丢了魂似的,半晌方反应了过来,抹了一把流到下颌的口水,这才痴痴道:“额......没......” 他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赶紧一脸惶恐道:“额......够了!不是......不敢......不敢!” “你也别紧张,姐姐可从来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所以呢,咱们好好聊聊......”温芳华淡笑道。 “这位......娘子,额姑娘,您说......只要你想知道的,小人一定都告诉你!”张七又咽了咽口水道。 “也没有什么多问的,姐姐呢,就问你两件事,只要你说了,姐姐保证不让那些男人伤害你,还把你好好保护起来,好吃好喝好招待,如何啊?......”温芳华说完,朝着那张七瞥了一眼。 那张七顿时三魂被勾走了一对儿半,连连点头道:“一切听姑娘安排,你问吧!......” 温芳华低垂螓首,似乎想了一阵,方道:“刚才那男人问得一点新意都没有......姐姐呢,换两个问题问问你,这第一个问题呢,你们是怎么知道黜置使大人会今日驾临行辕呢?” 林不浪和张芷月皆心中一动,他们可是听出了温芳华的弦外之音,表面上是问的这个,其实是暗中想套出那张七实话,是不是行辕有他们的谍子...... 那张七却是一时间没有意识过来,点了点头道:“这个好说,是前几日......”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深意,整个人脸色一变,先是支支吾吾一阵,随即十分不自然地低下头去,两只手搓着衣角,不再说话。 温芳华看在眼里,便料定这张七定然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她冷笑一声,有些嗔怪道:“哎哟呦......姐姐原本想着让你解脱了,好招待你......你可好,怎么有些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虽然吧,姐姐不忍心看你皮肉受苦,可是......你也辜负了姐姐一片心呐,那就别怪姐姐我......无情喽!” 说着,她转头朝林不浪努努嘴道:“喏......打吧,打到他说为止......!” 林不浪哼了一声,本就觉得温芳华这样“诱供”实在是便宜了这小子,心中怨气不小,这下可逮着机会了! 但见他抡拳对着那张七就是一个通天炮,正砸在他的胸口上。 那张七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委顿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口称饶命。 林不浪还不解恨,一个跟步,又对准他的脸,左右开弓,揍了他四个大耳刮子,把他打得鼻口蹿血。 那张七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腮帮子,支支吾吾道:“我说......我说!......” 温芳华这才扑哧一笑道:“哎呀......这也怪我,林副使,你这下手也忒重了,怎么把人打成这副模样了,实在是叫人不忍啊......张小哥,快请起,请起......慢慢说嘛!” 张七这才吭哧憋肚地爬将起来,偷偷看了一眼林不浪等人,见他们一个个用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由的又是一阵颤抖,这才喘着粗气道:“回姑娘话......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小虾米,自然不清楚黜置使大人的所有消息......不过,三日前,小人曾经去给堂主送茶水,走到他房门前,听到里面有说话之声,小人好奇,也就多听了一两句......” “那小哥,听到了些什么呢?......”温芳华道。 “小人听到里面有三个人在说话,其中两个,小人识得,一个是门主,一个是堂主......不过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就十分陌生了,小人可以确定,之前从未听到过,而且定然不是门中之人......”张七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嗯......很好,小哥挺识趣嘛,继续说......”温芳华点头笑道。 “额......那个人的话音有点别扭.......似乎不太像普通人说话的声音......”张七道。 “别扭?怎么个别扭法子呢?......”林不浪插话道。 “额......具体的小人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点奇怪,似乎不男不女的......” 他刚说到这里,林不浪众人心思一动。 太监!定然是太监......难道谍子是他!...... 温芳华沉住气,追问道:“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是比较年轻还是比较苍老,你可听得出来么?” 张七道:“似乎不苍老,虽然很别扭,但很尖,像是个年轻人......” 林不浪和温芳华等人又疑惑起来。 最初他们怀疑的人是那个今日才被林不浪惩治且罢了总管之位的丁公公,如今这张七却说是个年轻的太监声音,这年岁上就对不上了。 林不浪又有些怀疑那个小宁总管,可是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疑心,那小宁总管是不会功夫的,林不浪也暗暗观察过他,他体内没有半点内息。 所以,除非小宁总管的境界高于自己,是伪宗师或者宗师境,否则,他不可能再林不浪面前隐藏自己的内息和境界的。 很显然小宁总管不可能是,而且这小宁总管一看便知,是个不受重视的角色,他对林不浪的感激和效忠之心,似乎不像假的,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当日前去厉鬼门通风报信的人,是个他们都没见过的太监! 温芳华揭过这个问题,又格格笑道:“这第一个问题么,虽然出现了小小的不愉快,但总的来说,你还是配合的,再接再厉,回答姐姐第二个问题......你们堂主是谁吖?还有这堂主之位,若是你立了大功,比如说,你杀了黜置使大人,能不能做得呢......” 那张七闻言,容颜变更,赶紧摆手道:“不不不,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对黜置使大人动手的......” “谁问你这些,你就按这个假设回答,如此啰嗦些什么!”温芳华蓦地神情一变,嗔怒道。 “是是是......”张七唯唯诺诺地点头道,“姑娘......您是不清楚这厉鬼门的规矩啊,我等这些小角色,都是一些流浪江湖的人,平素没个吃饭门路,就靠着帮闲助拳为生,这地位可是卑微到不能再卑微了......就拿小人来说,之前是饿了好几天肚子,没有饭门出路,这才碰到了堂主,他不由分说将我打倒在地,带回了厉鬼门,小人以为必死无疑,结果他们不但赏饭,还说只要为他们干活,加入厉鬼门,以后有吃有喝......良心丧于困境,我也只能答应了......” 张七又补充道:“不仅是小人,这厉鬼门主要的成员,基本都是小人这种情况,反正有奶就是娘呗,谁给饭吃,就给谁卖命......所以,半年来,厉鬼门聚集了不少这样的亡命徒,然而,那三位堂主可是从我们加入进来时,就是堂主的,而且他们也说了,他们的位置没人能取代,门主都不能罢免他们......” “嗯?......门主都不能罢免他们......”温芳华有些吃惊道。 “是啊,后来听一些消息灵通的门人议论,似乎这厉鬼门从门主到三位堂主,甚至这厉鬼门的成立,都是后面有位高人操纵的,门主也好,堂主也好,都是给这位高人办事的,所以他们的升迁罢免,都是这位高人说了算的......”张七道。 “那这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你可知道?”温芳华追问道。 却见张七头摇得向拨浪鼓一样,摆摆手道:“那小人如何清楚啊,不过小人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保不保真的,小人不敢说......” “讲.......!真不真的,我们自会调查......”林不浪嗔道。 “是是是......听门中的人私下传言,似乎这位背后高人是朝廷里的人物......还是个大官......不过到底是谁,又叫什么,小人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张七说完,生怕林不浪等人不信,又“噗通”跪倒,求告道:“各位,各位......小人都说的是实话,把知道的都说了......至于其他的,小人真的不清楚,还请各位高高手,把小人当个屁......就给放了吧!”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有心之人 林不浪和张芷月还没说话,那吴率教把两只牛眼一瞪,瓮声瓮气道:“小子......吵吵什么,别废话,你死不死的,要不要放你,你怎么说都不算,俺们说了才算......再吵吵,黑爷爷先把你舌头薅下来......” “唔......” 一句话,吓得那张七直翻白眼,赶紧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张芷月赶紧朝吴率教摆摆手道:“吴大哥......他不过是上支下派,何必吓他呢......” 吴率教嘿嘿一笑道:“俺是个大老粗,可没有弟妹这样的菩萨心肠......” 张芷月跟林不浪、温芳华低头商议了一阵。 林不浪这才走到张七近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本是杀手......手中定然沾了不少人命,按道理,本该将你杀了了事......” 那张七吓得体如筛糠,连忙叩头作揖道:“副使大人明鉴......副使大人明鉴啊......小人才入行,没多久的日子啊,平素也惜命,基本不参与杀人,也就是探听个消息、盯个梢什么的,可从来没有杀过人啊!天地良心......” 林不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别跟我啰嗦,聒噪!......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不杀你......” 那张七顿时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赶紧叩头如捣蒜道:“多谢副使大人,多谢副使大人......” 林不浪冷哼了一声道:“别忙着谢,我们虽然不打算要你性命......但是你这个人,我们也不能放......” 那张七高兴了一半,闻听此言,顿时又成了苦瓜脸道:“副使大人......为何啊?” “你可是那什么狗屁厉鬼门的人,我要是放了你,保不齐你跑回去,跟你们那腌臜堂主和门主告密,岂不是要坏了我们大事......”林不浪冷声道。 “不不不......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这样做啊,只要您放了小人,小人回去定然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乱说的!副使大人,还有苏夫人......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那张七一遍又一遍地叩头求饶。 张芷月这才十分温和道:“张七,不是我们不放你走,毕竟黜置使大人所办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所以,在黜置使大人没有办完公事之前,委屈委屈你,就在行辕住了......虽然暂时失去自由,但你放心,我们绝不虐待你,好吃好喝,一日三餐,按时供给......” 张芷月说到这里,忽地神色一冷,沉声道:“可是若你不识抬举,想着逃走......那可别怪我们饶你不得!......你听懂了么?” 事到如今,那张七也只好认命,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张芷月问林不浪,把他安置到行辕何处妥当,林不浪想了想道:“咱们今日才进了行辕,对这里都不熟悉,而且还有那个姓丁的捣乱,所以必须要安置在一个妥当之处,万万不能被人发现......我的意思是,要不吧小宁总管叫来,问问他,将这家伙安置在哪里好一些......” 温芳华有些疑虑道:“那个小宁总管......今日咱们才认识,此人到底可靠不可靠,咱们也说不准呢......” 张芷月沉吟了一阵,做了决定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不浪的眼光,不浪,你去交小宁总管过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林不浪点头,转身离开。 过不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林不浪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小宁总管。 小宁总管进的房中,便是一愣,发现房中多了一个精瘦的黑衣人,跪在那里,神情如丧考妣。 他心中便是一惊,不过很快地恢复了正常,对那张七视而不见,朝张芷月一拱手道:“不知主母唤奴才何事......” 张芷月朝他微笑点头道:“小宁总管啊,你早我们几日来到这行辕,想必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 她指了指张七,又道:“这位朋友......麻烦小宁总管给安置个地方,不过由于他身份特殊,不能见外人,更不能出房门......所以,还要劳烦小宁总管多多费心才是......” 小宁总管神情淡然,更明白张芷月话中的深意,略微思忖片刻,遂拱手道:“回禀夫人,这行辕地方也不算小,但人来人往,下人也多,人多眼杂的......奴才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置他......” “何处?......” “最后一进院子,乃是马厩,马厩左侧,有一处矮房,乃是行辕囤积柴火之处,不过现在天热,有大半区域空着......奴才以为此处合适......”小宁总管不慌不忙地说道。 吴率教一拍大脑袋,嘿嘿笑道:“嘿嘿,对啊......俺去拴马时,的确看到一间矮房,就在角落里,很不起眼,还要穿过马厩......那里的确合适!” 张芷月却微微皱眉道:“只是柴房之地,条件有些简陋了吧......如何住人呢......” 小宁总管一笑道:“主母放心,那里虽然简陋,只要奴才亲自去收拾一番,那些铺盖进去,绝对是能住人的......也不至于委屈了他......” 张芷月想了一阵,只得暂时如此了,便点了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那就辛苦小宁总管了,这段日子,一日三餐,一应照料,还需小宁总管亲自来办,切不可交于他人......” 小宁总管忙点头道:“奴才明白......主母放心,一切万无一失!” 张芷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小宁总管先行去收拾柴房。 众人又等了一阵,小宁总管再次返回,言说柴房已经收拾完毕了,随时可以让张七过去。 张芷月点头,便让林不浪押着那张七,同小宁总管一起前去柴房,叮嘱他们一路谨慎,小心撞见其他人,两人点头,表示明白。 林不浪押着那张七,跟小宁总管一起走出房去,小宁总管刻意的与林不浪保持了半个身位,显得十分的恭敬。 林不浪走了几步,转头看了一眼小宁总管,朝他淡淡一笑道:“小宁总管啊,你近前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一说......” “喏!......”小宁总管一拱手,这才朝前迈步,与林不浪并行。 林不浪一边走,一边拍了拍小宁总管的肩膀道:“怎么样,做了一天的总管了,感觉如何啊......” 小宁总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副使大人......奴才说实话,到现在为止,奴才还觉着像是在做梦......奴才没有进宫之前,就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狠了狠心,做了阉人,如今落得身体残缺......” 小宁总管说到这里,神色悲凉,唉声叹气。 林不浪叹息了一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生存下来,才是最大的事情......” 小宁总管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唉,想着进了宫去,总算可以不挨饿受冻了,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照样要做最重最累的活。吃最大的苦,每日天不亮就要到各个宫中倒夜香,做完还不能休息,照样做一天的活......” “结果,宫中上至娘娘,下至那些禁宫侍卫,见到我就是一脸厌恶嫌弃地绕道走......这我也就忍了,谁让奴才是下等人呢......可是,做再重再累的活,我不怕,然而,我还被其他的公公们欺负啊,就连一些小黄门都能骑在奴才头上拉屎......” 小宁总管眼含泪水,唏嘘不已道:“这世道,做什么都要排资论辈,还要比谁的关系硬,谁背后有贵人......就连做个阉人也是如此......!” “奴才在京城谁都不认识,只能当那下下等人......原以为就这样窝窝囊囊的,对付活着,哪一天就憋屈得死了......” 说到这里,小宁公公双眼一亮,看着林不浪激动道:“或许是老天开眼,竟让奴才遇到了副使大人您......奴才心里一直热乎乎的,这才感觉日子啊,有盼头了......” 林不浪闻言,感触颇深道:“小宁总管啊,实话告诉你,我出身也不好,最初只是个混迹京都的小乞丐,幸亏遇到了公子......公子此人义气当先,没有半点看清我的意思,更与我结为生死兄弟,所以,公子的事情,就是我林不浪的事情,为公子赴汤蹈火,豁出性命不要,不浪也愿意......!” “公子?......副使大人说的是苏凌,苏黜置使大人么?......”小宁总管问道。 “是啊......就是苏凌苏大人......”林不浪点了点头道。 小宁总管闻言,神情之中却有七八分的担心,拱手道:“唉,奴才没见着苏大人,只是因为副使大人您抬举奴才,奴才才能......所以奴才一直诚惶诚恐,心中忐忑......” 林不浪不解道:“你忐忑什么?......公子很随和的......从来没有架子......” 小宁总管正色拱手道:“苏大人何等样人,天子钦点的京畿道黜置使,丞相面前的心腹信赖之人,更是天下才子心中的诗酒仙,那是奴才仰望的人啊......所以,奴才害怕,万一奴才笨手笨脚的,又是倒夜香出身的阉人,苏黜置使他.....不喜欢奴才......” 林不浪哈哈大笑道:“你多虑了,把你这颗心放到肚子里去,只要你全心全意为公子做事,公子定然会器重你的,再说了还有我林不浪不是,公子跟我不分彼此,我看重的人,公子自然也会信任的......” “只要你好好做事,说不定到最后你甚至不用回宫去了,一直留在公子身边......公子向丞相说一句话,要你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在身边,不是很容易的事么?!” “真的!......”小宁总管满眼激动,便想倒身下拜,忽地想起,林不浪立下的规矩,不能磕头,赶紧拱手道:“大人放心,奴才定然全心全意为苏大人出力,只要苏大人觉得奴才还有些用处,奴才万死难报两位大人的大恩大德!” 林不浪点点头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好好干!” 其实林不浪说这些话,意在试探小宁总管,毕竟那张七可是说过,他听到的太监声音是个年轻的,所以不可能是那个丁公公。 小宁总管说这些话时,林不浪不动声色,察言观色之下,更加确信,那年轻的太监,应该另有旁人,绝非小宁总管。 林不浪淡淡一笑,朝着那垂头丧气的张七努了努嘴,低声道:“小宁总管......这个人,你就不好奇,他到底是谁,什么来路么?” 小宁总管又是一怔,随即拱手正色道:“奴才不想知道......该说的话,主母和副使大人自然会告诉奴才,不该问的,奴才自然不会多问一句!这是奴才应该有的本分!” 林不浪闻言,满意地大笑道:“很好......那我要是告诉你他是谁......” 小宁总管却是一摆手,又郑重道:“副使大人.....副使大人,奴才恳求副使大人不要说,此人是谁,又是什么来路,对奴才来讲,无关紧要,奴才只需认认真真做好主母和副使大人交代的事情,能够让黜置使大人满意便好,这也是奴才的本分!” 林不浪更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小宁总管啊,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既然如此,我就不说了,咱们一路慢行,小心些,万一撞到了行辕内的下人,就说这是黜置使大人请来的朋友即可,若是撞到了那姓丁的太监......” 小宁总管胸脯一挺道:“大人尽管放心,他已经被我打发去前院守门去了......必然不在这里!” 林不浪有些意外的看了小宁总管一眼道:“可以啊,你竟然能够未雨绸缪......” 小宁总管不好意思的摆摆手道:“副使大人,做事自然要用心,奴才既然做了这行辕的总管,自然要事事处处问个为什么,您找我之前,我便在想,为什么副使大人会那么讨厌那个丁公公,当然,这个人平素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确可恨......” “我当时就知道了,副使大人定然是怀疑这个丁公公不安分,所以奴才就想,如何打发他,远离内院......便让他去看大门了......” 林不浪听了,笑吟吟道:“可是那大门处,不更加重要,什么人来,什么人走,岂不是都在他眼皮底子下么,他要是留心记一下......” 小宁总管呵呵一笑道:“副使大人,这点我早想过了,其实奴才觉得,真正重要的人来见副使和黜置使大人,自然不会走大门的......咱这行辕有个角门,大人您为了避人耳目,自然会请那些重要的客人走角门进入,大门嘛,不过就是一个幌子罢了......所以奴才在角门处,派了一个我的同乡,这些宫人之中,那位同乡与我还是交情很好的,他也很可靠,奴才也会时不时去盯上一阵的......” 林不浪连连点头,称赞道:“很好!倒是想得很周到,放手大胆的去做......行辕这些下人,你说了算,有关的事情,不必禀告我们......你自己就能做主!” 小宁总管赶紧拱手道:“奴才多谢副使大人信任!” 两人边走边聊,穿廊过院,来到马厩前。 小宁总管朝着马厩一侧的角落一指道:“副使大人吗,那间矮房就是柴房了,我已经收拾好......” 林不浪抬头看去,却见角落极不显眼处,单独有间低矮木舍,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通风。 由于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四周又没有灯光,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里还有间柴房。 林不浪朝着那张七努了努嘴道:“行了,到地方了,最近这阵子,你就在里面吧,你要是敢声张,小心你的狗命!最好老实点!” 那张七赶紧点头,唯唯诺诺道:“是是是,大人放心,小人在里面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只要一日三餐......能按时给小人,什么都行,只要小人不饿肚子!小人指定配合......” “嗯,这个你放心......进去!” 林不浪倒也没有推搡他,只朝那柴房一指,那张七倒也自觉,赶紧拉开柴房门,钻了进去。 林不浪跟小宁总管也随后走了进去,林不浪发现这柴房的确很小,三个人站着,便显得很拥挤。 本来空间不大,通风也不好,还堆了半间柴木,空气更是有股糟木头的味道。 不过张七睡觉的地方,却也干净整洁,被褥铺盖,皆是新的。 林不浪看了一阵,这才转身与小宁总管走了出来。 那小宁总管随即在门外,将锁头锁了,双手将管匙呈给林不浪。 林不浪却淡笑摆手道:“不用,这管匙你随身携带,好好保管就是,不用给我,我对你很放心!” 小宁总管心中更是一阵激动,赶紧正色拱手道:“副使大人放心!......” 他有些犹犹豫豫,似乎想问什么,又有些不敢开口。 “以后在我面前,有什么话,只管说......不用藏着掖着!”林不浪笑吟吟道。 “额......喏,奴才只是想请示副使大人......这个人,咱们真的按时按点的足量供应他餐食么?要不要......” 林不浪摆摆手道:“不要亏待他,按时按点,每餐还要保证有一个荤菜......苏夫人说了,只要他不生事,自会又放他离开那天......” “喏!......还有,需不需要给他上个绑绳,绑了他的手......这样也安全些......”小宁总管问道。 林不浪思忖片刻,遂道:“这样吧,今夜就辛苦辛苦,你守在这里看看,若是他一直没有动静,老老实实的不闹不喊......就没有必要绑他了,若是他不配合,你怎么行事都行,必要时,可以......” 林不浪说着,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 小宁总管眼睛一缩,正色点头道:“喏!奴才明白!......” 便在这时,却见一个小黄门模样的年轻人朝这边来了,一边走,一边张望,低声喊道:“那里是副使大人和小宁总管么......” 林不浪眉头一蹙,暗暗做好了出手准备。 小宁总管却一摆手道:“副使大人,不用紧张,这声音是奴才方才说过的我的同乡......他定然是有事找您!” 林不浪这才略微放下了些许戒备,沉声道:“近前来......” 那小黄门这才加快速度,小跑到林不浪近前,有些气喘吁吁道:“奴才路大力,见过副使大人......” 林不浪淡淡点了点头道:“何事啊?......” 路大力赶紧回道:“门外来了一辆车,还有几个仆人,领头的是白日间,替黜置使大人瞧病的那个郎中,奴才认得......他说挂念黜置使大人的病情,特地再次探望......奴才不敢做主,这才寻找副使大人......内室苏夫人那里,奴才也不敢去打扰,找了许久,在此处遇见了......” 林不浪心中一动,知道方习应该是已经安排好了那个宅院的事情,按照约定前来接张芷月、温芳华和边瑾儿前往那里。 林不浪点头道:“头前带路,我去瞧一瞧......” 他朝小宁总管点了点头,小宁总管会意,留在柴房前,并未跟随。 林不浪这才跟着那路大力,朝着角门去了。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京都之夜 林不浪跟着路大力来到角门前,抬头看去,果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有四个伙计打扮的人正站在那里,皆是车轴汉子,肩宽膀阔,身材魁梧。 正中央正是穿着一身员外服的方习。 方习见是林不浪,赶紧上前拱手道:“老朽方习,怎敢劳动副使大人亲自相迎,不知黜置使大人用药之后,情况如何啊......” 林不浪心中暗自称赞方习周全,知道这些皆是过场话,万一还有未扫清的眼线,这些话便是说给他们听的。 林不浪也顺音答话道:“方会首妙手回春,黜置使大人服了您开的药,身体感觉好了不少,如今已然安寝了......” 方习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甚好啊......老朽回去之后,思来想去,挂念黜置使大人的病体,这才二次前来,想再看一看有什么疏忽之处......” 林不浪点头道:“辛苦方会首了,里面请,里面请......” 说着,他命路大力打开角门,放方习和身后的车轿进来。 一行人很自然的走进了行辕之中。 待进了行辕,方习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不知我那芷月弟妹还有女眷可准备好了么......” 林不浪点点头道:“方会首来得正好,她们已然准备停当,专候方会首前来!” 方习点头,命那四名汉子守好车撵,不准任何人靠近,这才随林不浪朝内院而去。 张芷月等人正等在房中,林不浪推门进去,方习随后跟着。 众人见方习来了,明白他是来接女眷离开的。 张芷月她们早已准备好了随身所用之物,各自背好,张芷月放心不下行辕诸事,又对林不浪交待了一番,更言说,要他们和苏凌,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不要头脑发热,做出不计后果的冲动事情。 林不浪连连点头,张芷月这才拉着边瑾儿,当先出了门。 不知为何,那边瑾儿从要离开的那一刻,眼神一直望着一旁的周幺,便是出了房门,也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周幺也看到边瑾儿一直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只是他自己平素便不善言辞,拙嘴笨腮,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朝边瑾儿使劲地点了点头。 温芳华倒是神态自若,只告诉林不浪,莫要被京都温柔富贵迷了眼睛,敢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小心她回来找他算账。 林不浪一阵尴尬,挠着头,连连称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众人送张芷月她们上了车轿,张芷月回头又看了行辕一眼,眼中满是担忧,竟双手合十,叨念了一阵,方进了车轿之中。 方习这才朝林不浪拱手道:“林老弟,老朽估摸着不会有什么事,我若是医馆不忙,也尽量会多去那别院探望她们的,林老弟放心,不过,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有个大事小情的话,恰好方某又脱不开身,老朽该如何通知林老弟呢......” 林不浪想了想,转身进了房中,不多时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物。 他将此物交给方习,正色道:“此乃暗影司独有的联络信礮,一旦有事发生,方老哥可命心腹之人发信礮示警......无论是公子和我,还是京都暗影司的人,皆会在第一时间,赶赴信礮所在方位......不过,此物事关重大,轻易莫要使用才是!” 方习闻言,郑重拱手,接过信礮,小心翼翼的收好。 众人又想了一阵,觉得一切万无一失了,这才彼此拱手告辞。 那辆载着女眷的马车,在方习和四条大汉的保护下,出了行辕角门,车轮转动,缓缓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林不浪、吴率教和周幺直到马车完全消失,这才转头从角门返回,随后将角门闭了,吩咐路大力小心守在那里,有什么事情可以报与小宁总管。 路大力点头称是,三人这才并排回内室去了。 ............ 且说角门之外,乃是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本就没什么人经过,除了来接张芷月她们的马车经过时,发出吱吱呀呀的车辙声,待马车消失,一切又归于无声。 蓦地,一道玄青色身影一闪,一个道装打扮的人,缓缓的落在巷子中。 但见这道士先是朝周围看了一圈,发现这巷子没有人,这才放下心来,抬头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望了许久。 然后他才微微摇头,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唉......无量佛啊,弥陀佛......苏凌啊苏凌,你以为把你相好的送出是非之地,你就可以无所牵绊,大展拳脚了?......岂不知你这次面对的可是你从未遇到过的强大敌人啊......怕是你小子早把道爷抛在脑后去了......也只有道爷,到现在还想着你......” 他说完这句,又是一阵“自我感动”式的摇头晃脑唏嘘,方又自言自语道:“也罢,这一次,一是我那便宜师兄吩咐要道爷帮你一回,把你要查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二是,道爷也是真放不下你......” “那就再帮你一次,从此道爷与你......两不相欠喽!” 说完此言,再看他身形蓦地又化作一道玄青色流光,倏忽不见。 ............ 夜,行辕。 行辕内安静无声,所有的房间皆熄了灯,大抵是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 只有偶尔巡夜的队伍经过,脚步轻微,手中灯笼微光晃动。 林不浪三人送了张芷月等人离开,便回了内室,洗漱之后,便皆躺在内室的三张榻上入睡了。 吴率教能吃能睡,头脑也简单,从来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因此,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起来。 林不浪却躺在那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一旁的周幺也没有睡着,察觉到林不浪不断地翻身,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不浪兄弟......怎么?你睡不着么......” 林不浪微微叹了口气道:“唉,心绪烦乱,如何睡得着呢,有时候真是羡慕大老吴,吃得饱,睡得快......心宽之人,自有福气啊!” “兄弟有何烦恼之事,是在担心弟妹她们?......”周幺低声问道。 “那倒也不是,方习是个精细之人,像他这种生意人,虽然圆滑,但要是认定了交心之人,必然会全力相助的,公子便是他认定的交心之人,所以,嫂子和芳华她们的安全,咱们不用过于担心......我只是在想,现在行辕表面之上黜置使和黜置使夫人皆已经到了,可是......实际上,公子现在在何处都不清楚......之前还有嫂子能应付一下外人,现如今连她都不在了,这短时期内还好,要是日子久了,怕是不好应对啊......” 周幺闻言,也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唉,不浪兄弟说的是啊......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但愿公子能尽快赶到行辕,要不然就凭咱们三个,顶多应付几日,再长一点,真就很麻烦!” “周三哥,我倒是有个主意,明日我找来小宁总管,让他对行辕上上下下的一应人等宣布,就说黜置使夫人,连日操劳黜置使得病体,劳累过度,也不幸染上了风寒,如今他们双双病倒.....为了不使这风寒再被更多人染上,因此他们不能见客......不仅如此,要动员所有上下人等,对行辕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多遮掩一阵,不知周三哥觉得如何?”林不浪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兄弟这个由头好啊,我觉得可行!......”周幺道。 林不浪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 言罢,他又长叹一声道:“唉,这些都还算是小事情,我现在在想,那个突然出现在龙台二十八里外的杀手门派厉鬼门,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还有它的幕后之人又是何人......现在唯一的线索,若是张七没有说谎,那个公鸭嗓的年轻神秘人,当是来自宫中......” 周幺点头,心中一动,有些担心道:“莫不是这次天子也要暗中对付公子不成,若真的如此,怕是公子此行艰难无比啊......” 林不浪想了想道:“现在还不好说,大内禁宫,虽然天子有最大的势力,但是依附于天子的各派,也壁垒分明,他们明着支持天子,实则各自有自己的如意算盘,那年轻的太监虽然来自宫中,但也不能确定,就是天子的人......” “你是说,有人故意将这个嫌疑引到当今天子的身上......?”周幺问道。 “不好说啊,不好说......仅凭这一个线索,什么都推测不出来的......”林不浪叹息道。 忽地,他翻身坐起,眼中利芒一闪,声音坚定道:“周三哥,我觉得咱们不能就这样在此什么都不做,苦等公子回来......咱们应该化被动为主动......” 周幺闻言,神情一凛,也翻身坐起道:“兄弟的意思是?......” “公子独自一人行事,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所以咱们应该做些事情,帮助公子才好......我想,那厉鬼门离着京城也不过二十八里路,凭我的脚程,用不了多久便能到的......所以,我想着,不如我先去一趟厉鬼门,暗中探听一番虚实,说不定能摸出一些线索来......”林不浪一字一顿道。 周幺闻言,连连摆手道:“不浪老弟,不可,不可啊......这样太过冒险了,那张七没什么本事,但厉鬼门背后的人,必然是有大来历背景之人,所以,厉鬼门的人,定然也不会都似张七那般无用,不说旁人,仅仅三个堂主,还有那个门主,功夫境界咱们都不清楚......不过我料想,不会差到哪里,定然皆是高手......” 周幺顿了顿道:“所以,那厉鬼门定然是龙潭虎穴,兄弟......芷月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咱们贸然行动,你要是去探听厉鬼门的事情,岂不是相当于捅马蜂窝么......不行,此事万万不行!” 林不浪却不这样想,他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傲气,本身境界也高,所以有些不以为然,淡淡一笑道:“周三哥,不浪觉得,你有些多虑了吧,我只是去厉鬼门见识见识,一则摸清它的地理位置,二则探听一些消息......又不正面与那什么堂主门主的交锋,如何有危险呢?再说,我在暗处,他们如何知道我去了厉鬼门了呢......” 周幺闻言,还是不住摇头,觉得林不浪这个想法太过冒险。 林不浪见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公子回来不成?公子一日不回,咱们便等上一日,公子若是十日不回,咱们就干等十日么......什么都不做,我林不浪,可做不出来......” 周幺知道林不浪性子倔强,暗暗想了一阵,觉得林不浪所言,也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 他这才郑重道:“不浪,你若想探听厉鬼门的虚实,倒也不是不能......不过现在不行......” 林不浪眉头微蹙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 周幺想了想道:“如今弟妹她们刚走,行辕只剩你我,还能随机应变,那大老吴,不捅娄子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必须要等行辕一切安生下来......你才能去探听厉鬼门的虚实!” 林不浪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吧,那周三哥你说,要等几日?......” 周幺略微思忖片刻,遂道:“这样吧,最少三日......三日之内,若是公子回来了,一切听公子安排,你也就不必去厉鬼门了,若是三日后,公子还没消息,那便由你去便是......” 林不浪点了点头,心想也只好如此了,这才又重新躺下道:“既然如此,一言为定,睡觉!......” ............ 夜色深沉,白日里一片繁华喧嚣的京都龙台城,此时已经漆黑一片。 由春入夏,寂夜的京都,此时的风还是带着难以忽视的寒意的。寂静夜凉,偶尔几声不知何处的更声传出,更显得夜深寂寥。 京都匍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城墙如巨兽盘踞,箭楼高耸,黑沉沉地俯瞰着沉睡的街巷。月光被薄云割裂,零零落落地洒在青瓦上,整座城仿佛蒙了一层冷霜。远处山影如伏兵蛰伏,护城河泛着幽暗的波光,倒映着城头几盏飘摇的风灯。 城中万籁俱寂,唯有风穿巷弄,偶尔掀起一片残破的布招,或是撞响某座钟楼的铜铃。坊间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几处高门大院仍亮着微光,像是暗夜里的几点萤火,不知是权贵夜宴未散,还是有人在烛下密谋 皇城方向隐约传来更鼓,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无人应答。 整座京城像一头疲惫的困兽,在乱世的阴影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安宁,可那寂静里,分明藏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北城门。 京都龙台北城门,由于背靠龙台大山,因此是所有城门最荒凉孤寂之地,城门虽然如其他城门一样高大庄严,但城楼上却少了很多的灯笼,只有寥寥数盏灯笼,随风轻轻摆动,发出晕染的光芒,却驱不散大片的暗影。 城门之下,寥寥无几的站着几个士卒,各个无精打采,站的是东倒西歪,有的更是怀抱着枪矛,干脆就靠着城墙墙壁,打着盹。 毕竟这里是京都,外面各家势力打得热闹不假,但京都之地,还是无人敢来捣乱的,毕竟上一个来的人,那个国贼王熙,死的可是很惨。 所以,这里的守门士卒松懈,倒也情有可原。 蓦地,城墙西北角的一个暗影之处,一个白色人影一闪,毫无征兆地落在那里。 他站稳身形之后,小心地环视了四周一眼,发现无人发觉自己的存在,迅速地闪到城墙的转弯之处,探出头来,悄悄的朝城门处窥视。 他见那些士卒十分松懈,心中放下心来,这才朝后面退了十几步,离那城墙约有十丈距离,方抬头张望起来。 他双眼不错地盯着城墙看了一阵,或许是在用眼睛丈量城墙的高度。 等了一会儿,他自顾自地微微点了点头,忽地双腿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急纵而起,朝着城头直跃而上。 然而,京都的城墙高度,自然不比别处,实在是高了太多,这白衣人不过刚纵起一半的城墙高度,身体便凝滞在那里,更有下落的趋势。 再看他稍微一换气,紧接着又深吸一口气,两只脚迅速地朝城墙墙砖上使劲的一蹬,却是声息皆无。 然而,他却借力用力,整个身体再次朝上冲去。 如此两三次,他已然快要接近城头了。 但见他轻舒猿臂,两只手不偏不倚地正扣在城垛上,稍一用力,身体如树叶一般,微微一荡,整个人便越过了城垛。 他双脚刚落地,便一个闪身,来到城楼暗影角落,停住身形,再黑暗中停留几息,他发觉城楼上空空如也,一个士卒都没有。 他有些好笑,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这北城门城门校尉,是该换换人了......竟然如此轻松就......” 他说完这句话,一个闪身,纵身从那城楼一跃而下,一道白光如流星一般,急速坠落。 再看之时,北城门已然在他身后,而他便如此轻松地进了京都龙台城内。 此时一切都安全了,没有人发觉自己,他也有些窃喜,没想到自己越城而入,竟然如此顺利。 他借着微微月色,辨别了一下方位,这才三晃两晃,消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中。 北城里,大约离着北城门约有三里地左右之处,乃是一片民房。 这片民房,是北城区域少有的百姓聚集居住之地,虽然没有其他百姓居住区域人多,但毕竟是京都,民房一座挨着一座,鳞次栉比,间或有几处大宅院,门前点着灯笼,映照着空无一人的门楼。 偶尔几声犬吠,从神像之中传出,更显得寂静。 已然后半夜了,京都的百姓早就熟睡了。 且说这片区域的东侧,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民居,比起大户人家,却是小了不少,但比起普通人家,却是大了一些,竟还有一个院子。 这处民居却不同于其他民居,虽然院子漆黑一片,但厢房的窗户,却还点着烛光,里面更隐隐有说话声音,时高时低。 却说这厢房之内,正有一男一女,男的约有二十多岁,女的与他年岁相仿,两个人正一声高一声低地说话。 这男人身材壮实,面容却透着精细,正高挽了裤腿,双脚在一个大木桶中泡着,木桶之中的水,还往外冒着热气。 那男人眯缝着眼睛,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曲,一脸享受的模样。 那女子却在蜡灯之下,做着缝补的活计,然而她的神情却不似男人那般逍遥,竟微微带了些许的愠色。 却说这女人缝补了一阵,然后啊的一声,似乎是针扎了手,她当先抬头看向那男人,却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旧一副闭眼享受的模样,不由得更气恼起来。 “啪——”的一声,那女子气得脸色涨红,将手中缝补的衣物啪在案头,一只那男人,啐了一口,骂道:“好你个陈扬,老娘是伺候你伺候得心安理得了,这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你连老娘死活都不管了是不是?......” 那男人正自享受泡脚的舒坦,闻听此言,赶紧睁开眼睛,有些丈二和尚地看向那女人道:“芸娘,你说这话,好没道理......自从公子将咱们安置在京都,我陈扬好吃好喝的对待你......哪一点亏了你的......” “呸!还有脸说,这几日你去何处鬼混了?每天都后半夜回来,还舔着脸要我伺候你泡脚!八成是翅膀硬了,在外面养小得了吧!” 那女人不依不饶,一边点指他,一边咬着银牙骂道。 “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旦过上几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姓陈的,老娘人都已经是你的了,你要是再这样到外面鬼混,待公子回京都了,老娘定然好好向公子告你一状,看公子如何处置你!......” 说着,那女子似乎气不过,腾身站起,一脚将那男人泡脚的木桶,踢了个桶口朝下,里面的泡脚水,汩汩地流了一地。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当日插柳,今日成荫 那男人见状,先是一愣,却也不恼,两只脚缩回椅子上,盘腿坐着,朝那女人嘿嘿直笑。 “笑什么笑......甭跟老娘耍二皮脸,你这一套现在在老娘跟前一点用都没有!......反正,今晚你不把为什么这几天都三更半夜回来,找哪个狐狸精鬼混去了的事情,跟老娘说清楚......姓陈的,老娘跟你没完!”那女人叉腰瞪着那男人,不依不饶的说道。 那男人这才眉头一蹙,半真半假地嗔道:“你说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模样了......以前温温柔柔的窦芸娘去哪里了......现在动不动就叉腰骂人,摔盆子摔碗的......整得跟泼妇骂街似的......” 那女人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来到那男人近前,两根葱指一用力,揪着那男人的耳朵骂道:“好你个陈扬!老娘跟着你这许久了,当初甜哥哥蜜姐姐的唤着,现在说老娘是泼妇了真真是喜新厌旧的货!......嫌老娘烦了是不是!......当初老娘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里就没点数么......” 那男人被她揪得耳朵生疼,忙不迭地呲牙咧嘴讨饶道:“芸娘,好芸娘......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放手,疼......疼啊!” 那女人这才朝他当胸给了一粉拳,放开他的耳朵,坐在一旁,却是越想越气,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男人见她真的哭了,这才慌了手脚,赶紧笨手笨脚地来帮她擦眼泪。 那女人却将脸别在一侧,带着哭腔道:“别碰我!陈扬......早知道你现在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公子救我,让我死在那风月场最好!......” 男人见她是真的伤心了,这才叹了口气,神情变得郑重起来,竟起誓发愿道:“好芸娘......你真的是误会我了,我陈扬这辈子只跟你相好,你在陈扬眼中心中值银子、值金子,当初公子救了咱们,陈扬就发誓一辈子对芸娘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咱这心,可是从来就没有变过......” 那女人闻言,虽然哭声变成了啜泣声,却还是觉着委屈,抽抽噎噎不说话。 男人顿了顿,又道:“再说俺陈扬是什么样人,芸娘你最清楚,咱俩自幼青梅竹马,你为我吃的苦、遭得罪,我可都记得......哪来的什么狐狸精呢......好啦,不要伤心了......这大晚上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惊扰了四邻,总归不好!” 那女人这才半信半疑的住了抽泣,抬头看了男人一眼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那我问你,这几日晚上,为何三更半夜才回来,你到底做甚么去了......” 男人这才叹了口气,郑重道:“唉,原想着不打算跟你说的,怕说出来,你担心......不过,现在这样子,却也没办法在瞒你了......实话告诉你,你男人这几天早出晚归的,绝对不是什么鬼混去了,而是有正事、大事要做!” “呸......有骆驼不吹牛的货,陈扬,你能做什么大事去......”那女人啐了他一口道。 “哎......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男人怎么就做不了大事了呢想当年咱也是牢头儿一份......后来因为公子的事情,牢头这差事混丢了不假,但现在咱们在京都,不愁吃不愁穿,公子还给我谋了个差事,如何就做不得大事了......”那男人闻言,颇有些不服气道。 “行行行......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去做了什么大事去了......”那女人追问道。 那男人闻言,神色又郑重了不少,却并未先说话,只是穿好了鞋履,站起身来,开了门,走出去,在院中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又回到屋中,将门关好,这才挨着那女人坐了,压低了声音道:“芸娘......公子从前线,返回京都的事情......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整个京都.....甚至整个大晋都轰扬动了,别说是我,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下至六七岁的孩童,有哪个不知道的......”女人点了点头道。 “嗯......那你可知道,公子此次回来,究竟要办什么大事么?”男人显得神秘兮兮的说道。 “额......”女人顿了顿,方道:“我听说,公子这次是受了天子和丞相的双封,拜他为京畿道黜置使,负责察查京畿道一切军民政诸事......” 男人点点头道:“着啊......公子这一次回来,那是要办大事的,而且可不是一件两件那么简单......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可太多了......” “再多的事情,也是公子操办,管你什么事呢......我也打听过了,公子今日方才到了黜置使大人行辕,更是听别人说,公子似乎感染了风寒,不能见人,就算办事,也不是现在就办的啊......”女人道。 “你懂什么!......”男人压低了声音,白了女人一眼,方低低道:“你以为公子真的染了风寒,不能见人不成......” 女人疑惑道:“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实话告诉你吧,公子压根儿就没有回到京都呢......今日这黜置使队伍,不过是林不浪、周幺他们虚张声势,打了个幌子罢了,公子暗中独自行动......现在在什么地方,连我都不知道!......”男人声音压得极低,正色的说道。 “什么.....你是说,公子他......”那女人顿时脸色大变,忽的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一双眼眸之中,却满是震惊神色。 半晌,那女人方小声问道:“公子为什么这么做......” 男人叹了口气道:“唉,公子难啊,此次回来,要办的事情,异常艰难啊......我告诉你,公子这次要查两个大的案子,涉及了六部中的两个......除此之外,整个京都的世家门阀、甚至皇亲国戚,牵扯进去的都十之八九......所以......” 那女人却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使劲点了点头道:“所以公子,在明面摆了个幌子,好让盯着公子一举一动的那些人放松警惕,公子自己便在暗中搜集证据......” 男人点了点头道:“芸娘你说得对啊......公子就是如此打算的......” 他顿了顿又道:“想我陈扬,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有什么出身背景,却蒙公子器重,周济你我夫妻团圆......更为了咱们冒了多大风险,瞒过萧丞相,将咱们转移回了京都龙台......” “除此之外,公子又动用了关系,给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求了个人情,将我安置在京都暗影司中,谋了个小差事......虽然咱们在京都暗影司只是一个小角色,但是......咱们得知恩图报,不能忘本啊......所以嘛,公子如今遇到了难处,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帮他一把啊......”陈扬神情郑重的说道。 那女人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却瞥了他一眼道:“就凭你......陈扬,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的小角色,功夫也是稀松平常......你能帮公子甚么,不要添乱就阿弥陀佛了......” 男人闻言,撇了撇嘴道:“你怎么这么瞧不起我呢,我可是你郎君......” 女人格格一笑道:“那你说说,你能帮公子做甚么......” 男人这才正色道:“实话告诉你啊......不过呢,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去,那邻居王大娘嘴巴可是比裤腰带还松,万一你说漏嘴了,让她知道,怕是四邻八坊都得知道了,到时坏了公子的大事......小心爷们儿......” 他话刚说到这里,却蓦地瞥见自己的女人正瞪着自己,值得一吐舌头,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扬......你以为老娘什么都往外说去啊,再说了老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全天下最守妇道的女人,我跟谁说去!......” 男人赶紧点头,嘿嘿一笑,这才压低了声音,正色道:“你是不知道,几年前,这京都周遭闹了饥荒,京都内虽然受影响很少,可是京畿几个州郡,那可是民不聊生,饥民遍地啊,朝廷在萧丞相的倡议下,决定拨付赈灾粮款给京畿州郡,赈济灾民......” “那不是大好事么......”女人道。 “按说的确是大好事......可问题就出在了,赈灾粮款并未足量地发放到灾民手中,灾民照样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家破人亡的更是不计其数......可这件事呢,却一直被秘密的封存着,一直都没有被揭出来......”男人道。 “肯定是那些狗官,贪墨了粮食和赈灾的银钱!......然后欺上瞒下,不顾百姓死活!”女人气愤道。 “十有八九吧......虽然此事被掩盖了下来,但萧丞相麾下的暗影司......” 男人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道:“喏,就是你男人当值的地方,查出了当年这些事的蛛丝马迹,牵扯的人啊,老鼻子多了......所以呢,天子和丞相才调公子回京,担任京畿道黜置使,名为察查京畿各处,实则重点啊.....就在这赈灾钱粮贪腐案上!” 女人听了连连点头。 男人又道:“这贪腐案,可是很严重的,所以公子要是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回来,怕是那些当年与此案有关的官员还有那些世家门阀,早把当年贪腐案的有关证据销毁得七七八八了,公子怕是就不好查了......所以啊,公子才做了个幌子,让黜置使队伍正常回京,自己则偷偷离开,暗中察查......” “那关你什么事呢......难不成你要去查案子......”女人问道。 “怎么就不管我的事呢......你也不想想,公子没有随着黜置使大队伍返京,这么秘密的事情,我却是如何知道的呢?......” 女人略微沉吟一阵,忽地双眸一亮道:“难道公子他......” 男人点了点头道:“其实啊,公子在离开大队伍前,给我来了一封密信,走的是暗影司的路子,所以没人知道......公子在信中跟我说了他暗中查访的事情,更要我在京中留心有关这个贪腐案的蛛丝马迹,到时候好助他一臂之力......” 女人这才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这几天,天天早出晚归的,就是做这些事去了可打探出了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道:“谈何容易,时过境迁,与此案有关的人,死的死、调的调,升的升、迁的迁,而且到底都有谁参与了此事,现在还不好说,再说那些狗官和世家,他们也不傻啊,虽然不敢完全确定公子回来就是对付他们的,但总是也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所以,他们便加快了暗中销毁残余证据的行动......所以,最近京都暗影司上下,几乎都动了起来......就是在暗中查找证据啊......” “留守京城暗影司的是段威段督司......他的手段可是不亚于副督领伯均大人的......就是正督领伯宁大人的亲戚......他出马的话,加上全员暗影司的人,应该不成问题吧......” 女人对暗影司的事情似乎十分了解,如数家珍的说道。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了女人一眼道:“哎......你个妇道人家,怎么对我们暗影司的事情如此了解呢......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女人白了他一眼道:“除了你,还能有谁啊......你没事就跟我掰扯,什么段大人啦,什么伯宁伯均大人如何了得这些,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想记不住都不成啊......” “呵呵......可以啊,窦芸娘......为夫真就小看你了......”男人笑道。 “唉,虽然段威段督司亲自出马,事无巨细全都亲自过问,但是进展很慢啊......还是那句话,敌人太强大,涉及太广,加上年月也久了点,不好查......不好查啊......”男人一脸忧心忡忡的说道。 “唉,尤其是苦了你夫君我啊,我是白天跟着他们腿都跑细了,晚上他们能回去抱婆娘,你男人我呢,还不能闲着......”男人大倒苦水道。 女人睨了他一眼又道:“谁也没逼你......跑了整个白天,晚上你因何不回来呢” 男人一摆手道:“哎呀......你忘了你男人在暗影司是主要负责什么的......架格库啊......” “那又如何不就是管管档案和陈年的账册、文书之类的活计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女人嘁了一声道。 “哎......今晚你说这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呢,管这些怎么了......别看这些事,比较繁杂,但是关键时候有用啊......”男人有些不满地嗔道。 “什么用......” “你是不知道吧......这暗影司架格库是什么地方,你可不能小看了啊......大晋立国以来,所有的账册档案、文书情报,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各方势力,还有各个世家门阀,甚至于历朝历代的禁宫秘事,包括当今天子的一些秘密情报,那里可是都有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道。 “所以呢,我接到公子的信之后,便想如何能帮着公子一把......冲锋陷阵,打架勘察这些......我自然是轮不到,也做不来......但是,那架格库里,所有的消息秘密,白纸黑字写得再有那么清楚了......想要当年贪腐案的线索,只需留心在架格库那多如牛毛的档案文书还有情报中多找一找,还是多多少少,能找到一些的......”男人道。 “原来如此,你半夜方回,就是在架格库找这些的!......”女人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看向男人的神情也带了些许的内疚和心疼。 “可不是怎的,公子对咱们没得说,咱又有这方面的便利,怎样也要对得起公子啊,人可不能忘本没良心不是......”男人拍着胸脯郑重道。 “嗯!我男人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女人怨气尽消,格格笑道。 “这几日,我翻找了不少的有关当年旧案的文书档案,真就发现了一些线索......不过却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等公子前来,让公子看看再说吧,但愿公子用得着......”男人说道。 “应该能用得着,陈扬,你现在小名可是唤作京城万事通呢......这个绰号,四邻八坊可是都知道的......”女人与有荣焉道。 “嘿嘿,那还用说......不过,这陈扬二字,也就咱俩一处的时候你可以说,有人的时候,可千万记得,我叫姚燧,陈扬是谁我可不认识......”男人叮嘱道。 “知道......知道了,你一天说这个五六遍,我再记不住......那岂不是傻子么......” 男人嘿嘿一笑,抬头看去,却见自家娘子在烛影摇曳之中,更显得楚楚动人,不由得心猿意马,将女人拦腰搂了,便要亲热。 便在这时,大门却毫无征兆,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却很有节奏。 男人和女人先是一怔,随即两人皆一阵狐疑,对视一眼。 男人低声道:“这般时候了,怎么有人敲门呢.....” 女人有些紧张地摇摇头道:“不清楚,陈扬,你这几日暗中查阅记录档案文书,会不会被那些狗官盯上了,万一......” 男人神色微变,却安慰女人道:“放心,我不过是个小角色,那些位高权重的.....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 女人点了点头道:“那也得先问清楚是谁,再决定开不开门......” 正说间,那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起来。 男人压了压心中的躁动,又使劲地抱了一下女人,这才站起身来,一把抄起墙上挂的暗影司制式细剑,朗声问道:“谁啊......大半夜的敲门,人都睡了......真不找时候......” 然而,敲门声依旧,却是无人应答。 男人没有办法,朝女人使了个眼色道:“你躲到里间屋子里,枕头下面有把匕首,你拿着防身......不管外面是谁来了,发生了什么,我不叫你,你千万不要出来......记住了!” 女人使劲点了点头,满是担忧地看了男人一眼,一咬牙闪进里间屋去了。 男人倒提了细剑,缓缓的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故意装作很不耐烦地嚷道:“敲敲敲,别敲了.....催催催的,让人心烦......说了人都睡了,不要穿衣服的么......” 说着,他已然迈出了屋门,走到了院中。 院子很黑,几乎没有光线。 女人躲在里间屋,看不清院中男人的身影,心中却是忐忑无比,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匕首。 似乎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更有男人说道:“谁啊这是.....” 紧接着,便是男人一声惊讶的声音,只有一个字:“你......” 然后再无声音传出。 女人心中一颤,觉着男人定然出事了,便不顾一切,紧握手中匕首,从里屋疾步而出,刚想到院中看看情况如何。 却忽地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更有男人低低的声音传来。 虽然声音很低,却掩饰不住他的激动和惊喜。 “婆娘....快,快出来.....看看这是谁来了!.....咱家的贵客到了......” 女人听得真切,这才放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堂屋门前,却先啐骂道:“呸......陈扬,你能不能办点人事儿,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刚才老娘还以为你......” 她刚说到这里,却见面前人影一闪,她男人引着一个白衣公子,满脸喜色地走了过来。 女人先是一怔,随即便喜出望外,扔了手中的匕首,快步迎了上来,竟不管自家男人,朝着那白衣公子便是一个万福,声音激动到颤抖道:“公子.....竟然是您!” 却见那白衣公子颔首一笑,朝着男人和女人道:“陈扬、窦芸娘,当初一别,今日相见......你们过得好么”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忠义之人 “阿猫也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这次他擅自调人,无论如何要有个说法的,不然其他兄弟那里很难解释的。”沈胖子沉声说道。 而张入云自进了这人头攒动的大厅内,却仍是一副不管不顾,只往内厅奔去。既然事已闹大,他也奔的性发,心下兴奋处却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一样照闯不误。 金明贵闻言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避开了季敏的话题,一挥手带着尤朝艳两人向电梯处走去。 这大梵天果然凶悍,竟凭借着金身法相法天法地的大法力生生挣脱了秦一白以仙界之力施展出的空间束缚。 月棠和映寒都吓坏了,我手腕上的那一刀伤得不算深,只是多流了些血,染红了裙子,上头全是血渍。 龙海身上泛着龙族的气息,他,还是风河的生灵,只要他们是风河的生灵,这便是,救他们的理由了。 因为时局紧张,孟子阳的人神出鬼没,沈毅担忧我的安全,便留了常远跟在我身边保护,还不许我拒绝。我不想让他分心,便服从了安排。 那么问题来了,王诺如果肯签合同,他到底是送礼的一方,还是收礼的一方呢 刚刚通报完,大帐中,出现几道身影,正是帝灵与龙海护着风无情四人,出现在了这里。 所以第一审判认为,元素操控师联邦四强,不会比其他职业的联邦第一差。 我摆摆手,假装没有听懂“情难自禁”的含义,要求他再把正确握拍手势同我示范一遍,又讲了几点细碎的要领,便再次开始拼杀。可我打着打着,还是觉得不习惯,依然回到了最初错误的握拍手势,即使这样,会费力更多。 距离连慕然一个月预产期的时候,凌彦楠迫不得已到外地去出差了,为期十天。 这些事都纷纷扬扬传入后宫,宫里不乏有幸灾乐祸之辈,太多的人被平贵人欺负过,都说她作孽太多祸及孩子,更庆幸她失去了这个孩子后不能在往后继续作威作福。 的功夫围绕在李成风周围的魔族就立刻少了四百多,此刻明华终于能够来到李成风的身边取出两颗真气丹塞到李成风的嘴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呆坐了半晌,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这天回去,岚琪也觉得妹妹情绪不大好,问她怎么了只说是玩雪累的,岚琪怕她着凉发烧,就让她早些休息,一直不知道,今天玄烨私下里找妹妹说了话,至于说什么,便是那些撞见的人,也不可能知道。 “谢谢。”诛杀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让人看不住来是没有想到还是真不在乎。 “来!”马大叔摇了两下铃铛,又是两个尸体僵硬的跳了过去,三具尸体围住了屠重,另外三具尸体冲着我的肉身冲了过去,但是已经被他们的人拦住了。 在他们身上,根本看不到大战前的紧张;更看不到对秦风的担忧。 她看到了下面那些同学们嫉妒的眼神,看到了那些男人们异样的眼神。 火焰再一次化作针和线,把他缝合起来;然后,一个遍布缝合痕迹的丑鬼出现在秦风面前。 周林用作修炼的八块血符中的精血已经消耗一空,所以现在修炼可以先放一放了。 这种推测也是有根据的,当初被萧铭新一拳击败的那个土匪头子就已经处在搬海境圆满的高度了,倘若有药物支持或特殊手段,他很有可能成功晋升天人境,在整个大漠土匪团里的地位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叶织星倏然走上前一步,扶起他,男人面露喜色,以为叶织星是妥协。 这三个葫芦分三色,青,金,红,绽放着幽幽的光,而在三个葫芦的头部皆有一朵黑色的花朵,那种幽香就是这种黑色的花散发而出的。 但还没走近,就已经听到了风铃声声,在晨风中晃动着,声音清幽,音色动人。 “你疯了你特么的疯了”肉块蠕动,口罩男更加疯狂的喊叫着,他就跟一头饿狼一样,咆哮,嘶吼。 有时冯默然还会主动变成白虎的样子,到森林里去溜达溜达,放出王者气势让居住在这里的野兽都纷纷臣服。看她那样子到是颇为享受这种感觉。 “你以为呢我们到地方了。”拉罗夫看不起偷马贼,他说自己可不能让神灵们久等了。 空灵指了指娜塔亚的背后,现在在那里的正是埋葬燚火天两人尸体的拉格纳尔。 翊也是受到了三千暴击,她定不是龙族,而是画皮妖。真正与画皮妖接触过的许清枫会告诉翊,画皮妖名为画皮,因他们没有实肉,而是一副躯壳,画皮妖擅长画皮,只为啖其精魄化为己用。 不是冲着柯少宸,也不是冲着明星大碗,只为目睹方大设计师风采。 “呵,就算是我惹得麻烦,难道我们姜家还要受顾家肆意揉捏不成若是换成你儿子姜恒,你是不是也支持把他交出去抵罪。”姜凡冷眼反问道。 混子赞同的点头,不来这种比赛主场,是不会体会到两者之间的差距。 “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兽潮,绿洲,沙漠,雪山,其实只有你发现的风雷石碑的那片地方没有什么危险我就是为了把来到这里的人引入山洞,你是第一个,可能是命中的缘分”雷尊者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在即将短兵相接的刹那,巨人突地一脚踏碎玄云后,巨大的身形裹挟着强烈的劲风凌空跃起,然后“咚”的一下就狠狠跳在了巨蛇的身上。 卡塔尔基本是出线无望,但是他们也没有自暴自弃,在自己家门口,可不能丢了脸面,就算是为荣誉而战,也不可把胜利白白送给中国队。 从纸面实力来看,童言和强良肯定要落入下风,毕竟对方是天界来的,而且人数达到九人。 “不跟我说说总部为什么要突然带走那几件东西吗”嘴里含着雪茄,大江锦川依旧吐字清晰的问了一句。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意外出现的人 “陈扬说过的......我心甘情愿......!”陈扬有些激动,朝苏凌拱手说道,眼中冒着火光。 苏凌却十分坚决地摆了摆手道:“我意已决,陈扬你不必多说了......之前在旧漳,你们夫妻二人已然因为我的疏忽大意,差一差便要丢了性命,此次龙台更是龙潭虎穴......我怎么能忍心让你们为了我以身犯险,若是真的因为我,而坏了你们的性命,我苏凌,岂不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了么?......” “陈扬不怕死!......”陈扬忽地低吼道,“噗通”一声跪倒在苏凌近前。 苏凌见状,赶紧站起身来,就想搀扶陈扬起来。 可那陈扬的态度也异常坚决,始终跪在地上,不愿起来,他朗声道:“公子......陈扬当年只是旧漳一个小小的牢头儿,平素嗜酒赌钱,心中更因为自己无能,无法替芸娘赎身而郁郁寡欢,每天只有靠着这些事情,让自己过得浑浑噩噩一些......是公子您,不嫌弃陈扬卑鄙,出手帮陈扬救了芸娘,周济我们夫妻二人团圆,从那时起,陈扬便暗暗发誓,公子便是陈扬一辈子要追随的人,从今往后,无论公子做甚么,只要有用得着陈扬的地方,陈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胸口起伏,却说得异常激动和郑重道:“后来公子更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将我和芸娘暗中送到龙台,我这粗鄙之人,才得以见识到京都的繁华,要知道,这是多少大晋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不仅如此,公子还将陈扬安置进了暗影司,再也不是那种只在臭气熏天的监牢中,浑浑噩噩度日的差使了......公子对陈扬的恩情,陈扬做牛做马,都难报万一!......所以,公子,这一次,就让陈扬帮助公子吧!” 说着,他又连连叩首起来。 苏凌长叹一声,心中也无比的激动,看着陈扬道:“陈扬啊,不是我不想让你随我做事......只是,你知道么,此案牵扯实在太广,上至皇亲国戚,中至文武大臣,下至世家门阀,各方势力,甚至连萧丞相都有可能牵扯进去......然而苏凌却已经抱定决心,不查便什么都不查,可是我苏凌要查,就要查个底朝天,无论牵扯到谁,我都要一查到底......此中的风险,陈扬啊,不是你能承受的啊!......” 陈扬却使劲摇头道:“就是因为有这天大的危险,陈扬才更应该追随公子一同查案,陈扬若是怕难畏险,才是猪狗不如,上对不起当年天灾死难的百姓,下对不起公子的恩情,堂堂男儿,苟且偷生,有何颜面活于世上,陈扬接到公子的信后,早已经抱定了与公子同生死、共进退的决心了,退一步说,如果陈扬此次真的因为查案子而丧命,那也是陈扬命该如此......与公子无关......陈扬恳请公子,带着我一起吧!” 说着,陈扬又“咚咚咚”地朝苏凌使劲叩首起来。 “这......唉!陈扬......我不让你参与此事,除了因为你自己,更是因为窦芸娘啊,你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那让窦芸娘她一个女人,如何在龙台过活?当年她为了你,牺牲了多少......我不能对不住你,更不能对不住芸娘啊!” 苏凌刚说到这里,却见内室门帘一挑,窦芸娘缓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芸娘......”跪在地上的陈扬,先是一惊,随即有些着急地叱道:“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大老爷们说话,你一个妇人出来作甚,赶紧给我回房去!” 岂料那窦芸娘只是看了陈扬一眼,淡淡道:“我想,我没有必要回避了吧......” 言罢,再看窦芸娘,一甩裙摆,竟也朝苏凌跪了下去。 苏凌面前,夫妻二人整整齐齐地跪在那里。 “窦芸娘,你这是做什么,你们两个知道的,我苏凌最烦别人跪我,都给我起来!”苏凌佯装生气道。 然而,这对夫妻,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们......唉,要我说什么才好啊!”苏凌一跺脚,说不出话来。 窦芸娘的声音十分冷静,然而一字一句却听得十分清楚。 “多谢公子怜惜我们夫妻二人.....可是,公子,陈扬是我的夫君,所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只要他认定一个人,便是对此人掏心掏肺,他都愿意,公子当初救他不死吗,周济我与他团圆,此恩重如山,那个时候,陈扬便对我说过,从此之后,公子在何处,他便在何处,公子让他做什么,他二话没有,便是要了他的脑袋,他也愿意割下来给公子......” “此番公子从前线返回龙台,所查的案子,无论陈扬还是我窦芸娘,其实心里都很清楚,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那便是公子与天下为敌之时......这种时候,你要陈扬袖手旁观,还不如杀了他爽快!” “这......可是你们要明白,兹事体大,一旦我要掀桌子,清算那些人,怕是我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到时候我定然保不住你们啊!”苏凌长叹道。 “无需公子费心,陈扬的命是他自己的,他有本事,就自己保命,没有本事,为公子而死,为天下公理正道而死,死得其所,死的值了!......至于窦芸娘......” 说到这里,窦芸娘深深地看了陈扬一眼,忽地柔柔一笑道:“他是芸娘的夫君,芸娘会每日为他祈福,为公子祈福......他日,他陈扬有命活着,我便与他双宿双飞,他若不幸死了,我便将他的骨灰放在我的枕边,日夜相陪......请公子不要以芸娘为念......带上陈扬,放手去做吧!......” “芸娘!......”陈扬心潮起伏,一把握住窦芸娘的手,朗声道:“有此贤妻,夫复何求!” 两个人再次齐齐叩首,朗声道:“请公子成全!” 话说到这里,苏凌知道,陈扬已经抱定跟随自己的决心了,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反而显得矫情。 他只得一跺脚道:“罢罢罢!既然如此,我答应便是!都快起来!......” 两个人大喜,赶紧站了起来。 苏凌又正色对窦芸娘道:”芸娘,既然你把陈扬交给我了,那我便向你郑重承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生,陈扬也就好好活着,谁要想威胁我兄弟饿的性命,便先从我苏凌的身体上踏过去!......我虽然不能保证,我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活蹦乱跳的丈夫,但.....苏凌会拼尽全力,尽力而为!” “公子!......我们信你!”夫妻二人同时朗声说道。 三人平复了心情,窦芸娘知道,接下来陈扬要跟苏凌谈重要的事情,这才又朝苏凌万福,回了内室去了。 苏凌这才道:“陈扬......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誊抄的那些线索和案牍资料,现在何处?......咱们要抓紧了!” 陈扬面色一肃,沉声应诺道:“陈扬早就准备好了,公子稍待!” 言罢,陈扬扭头走进了内室,不一时,他返回之时,怀中抱着一个木箱子。 陈扬将木箱子放在茶几之上,当着苏凌的面打开。 苏凌看去,却见里面有厚厚一摞纸张,码得整整齐齐的,隔一部分的纸张,上面还加了签子。 “这是......”苏凌问道。 “陈扬虽然念过几年书,认字没什么问题,但是若太过隐晦的东西,我也看不明白,所以......我根据自己的理解,将架格库里几乎所有的有关当年贪腐案,还有户部从旱灾那年开始的行文文书,户部颁布的法令案牍都记了下来......我可以保证,只要是我能接触到的,一件都不曾落下......”陈扬说道。 “只是,那案牍文书、情报资料过于浩繁,我也是熬了好多个通宵,才记了下来,但不能全部誊抄,只是将这些档案的编号和方位都整理下来,做了个目录,便有这许多......”陈扬道。 “那这些签子......是什么?”苏凌问道。 “这些签子,是陈扬按照自己的理解,根据文书案牍的线索明显程度和重要程度做了归类整理,自己加的......共分成了三部分,最上面的是可能对我们价值不大的,中间的是一般价值的,最后面的是应该有很大价值的......这样便于公子您重点查找!”陈扬说道。 苏凌闻言,大为意外,没有想到陈扬竟然如此的细心周到,不住点头道:“看来你这内秀,远超我的想象啊.....不错!辛苦了!” “都在这里了......公子,你想想先从哪部分着手......”陈扬问道。 苏凌略一思忖,遂道:“时间紧迫,那就直接看最后那些可能有很大价值的吧!” 陈扬点头,将上面的两摞纸册拿出来,一指最后那一摞道:“公子,请过目!” 苏凌点头,陈扬将房中蜡灯又挑亮了一些,在蜡灯之下,苏凌开始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苏凌这才停止翻阅,朝那木箱子中看去,还有很多纸册没有看。 “不看了!......陈扬,你做得很好,这些东西对我很有帮助......来坐!”苏凌沉声道。 “喏!” 陈扬将蜡灯放在一旁,与苏凌对坐。 苏凌沉吟了一阵道:“这上面你写得很仔细,很详实,那文书、案牍等名称还有放在架格库何处都写得很清楚了......我不往下看的原因是,因为这些都是些目录,只有名称没有内容,虽然我能从名称上隐隐约约的感知出一些,都记录的是什么内容,但还是远远不够的......我的想法是.....能不能亲眼看看这些案牍和文书,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陈扬闻言,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架格库我可以随意出入,而且架格库每晚都有暗影司安排众人值守......公子又是暗影司总司副总督领,进入架格库,查阅资料,那是您的权利......不会有人敢阻拦的,明日公子带上我,咱们一起去一趟架格库便是......” 苏凌却眯缝着眼睛,缓缓的摇了摇头。 “公子,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陈扬问道。 “暗影司的架格库,我自然是要去一趟的,只是,我觉得不能堂而皇之的去,也不能在白天去......”苏凌缓缓的说道。 “我此次返京,脱离不浪他们的大队伍,就是想一个人暗中行事,如今行辕就是一个麻痹所有人的幌子,吸引他们牢牢地盯住那里......而我则可以暗中查找线索......” “若是我明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暗影司,又去了架格库,那行辕那个幌子,之前我们的布局,一切不都白费了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暗影司是丞相的......您还是暗影司的副总督领,我想暗影司的弟兄,应该也会为公子保守秘密的吧......”陈扬说道。 苏凌摆了摆手道:“人心难测啊,就算是暗影司,我也不敢确定就是铁板一块啊,当年在天门关,表面之上那个副督司袁中大是个忠厚之人,总督司韩惊戈处处可疑,结果到最后,韩惊戈才是可靠之人,袁中大却是个双面眼线......” “京都虽然是暗影司的大本营,但萧丞相带兵去了前线,时日已久,现在暗影司是个什么情况,不好说啊......那些人渗透的方式,可是太多太多了......”苏凌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 “韩惊戈?韩督司......原来公子竟然也认识他!”陈扬有些意外道。 “哦?怎么,陈扬,你见过此人......” 苏凌蓦地想起,当时天门关事毕之后,韩惊戈虽然立下功劳,但由于私自离开暗影司暗哨,故而功过相抵,加上他已然身份暴露,所以不能留在渤海,伯宁便让韩惊戈回了京都暗影司...... “是,我见过他的.....韩督司性情有些冷峻,平素不苟言笑,也不太合群,往往我行我素......如今他在暗影司虽然是督司,但也不过是个虚衔,很多事情他都不参与.....虽然是虚衔,但名义上跟如今留守京都暗影司的段威段督司平级,所以,段督司也使唤不动他,所以就随他独来独往了......”陈扬道。 “哦......关于这个段威,陈扬你觉得此人如何......”苏凌忽地开口问道。 “段督司?......这个人陈扬觉得没问题......!”陈扬不假思索的说道。 “呵呵,你怎么那么肯定,似乎是打了包票啊......”苏凌不置可否地笑道。 “不是我打包票,只是段督司的确一心为了暗影司着想,平素对弟兄们也很好,谁家困难了,他还总去接济。不仅如此......若是出任务了,危险的他都揽过去,从来不分给弟兄们......所以这个人当然没问题了......”陈扬如数家珍道。 “不仅如此,段督司的俸禄,在京都暗影司中,是所有督司中最高的......可是他一向节俭,虽然住的地方在东城,但却只有一间房舍,周围也是东城比较困苦的穷百姓,没有任何达官贵人的府邸,所以,他自然不会交结那些权贵了......” “除此之外,很多弟兄都亲眼见过,吨段督司总是在回家途中的路上,给流浪的孩童,困难的百姓施舍一些银钱,那里的百姓都很尊敬他......”陈扬补充道。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照你说的来看,这段威的确是不错的......” “不过人心隔肚皮啊,在我没有打算公开我已经回到京都龙台之前,我的行踪还是不要暴露的好,这样也更稳妥一些......”苏凌淡淡道。 “所以.....咱们不能白天去,必须晚上去,不能堂而皇之的去,要暗中偷着去......”苏凌低声说道。 陈扬想了想道:“那也好办,明晚便是我与另外一个弟兄在架格库当值.....他娘子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可以让他回去,我替他就成!到时候公子您再暗中前来.......定然万无一失!” 苏凌想了想道:“也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陈扬点了点头,忽地有些犹犹豫豫的。 苏凌看个正着,淡淡道:“陈扬,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尽管说......” 陈扬这才点了点头,有些支支吾吾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跟韩惊戈有点小关系......” 苏凌心中一动,忙问道:“韩惊戈?什么事......” 陈扬挠挠头道:“额......公子没去过架格库吧,架格库就是类似寺庙藏经阁的地方......里面各种架子,堆满了文书资料和案牍......” 陈扬形容得倒也贴切。 苏凌点了点头,陈扬又道:“我们虽然在架格库当值,但不能随便进入架格库的,就算手里有架格库的管匙也不行......我们当值的,在架格库前院一间小房子中当值,前半夜无事,后半夜就在里面睡觉......若是想要进入架格库,无论是谁,包括我们都要请示段督司......那管匙就在段督司的执事堂中......” 苏凌点头道:“你说这些,跟韩惊戈有什么关系......” “就是昨晚,我照旧在深夜溜进执事堂,取了架格库的管匙,开了架格库的门前去查阅有关的文书案牍......正查到兴头上,我便听到有人开架格库门的声音......当时我手里还拿着蜡烛.....可把我吓坏了......我赶紧吹了蜡烛......”陈扬说道。 “可是......似乎我吹得有些慢了,那来人也许看到了架格库有烛光闪动......”陈扬小声地说完,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来人是韩惊戈?......”苏凌眼中闪过一道利芒,低声道。 陈扬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公子猜得不错,虽然我吹了蜡烛,但是隐隐约约的看到那个身影,从身形轮廓上,应该就是韩惊戈!......” “怎么会是他?......你不是说,架格库的钥匙只有段威有么......”苏凌眉头微蹙道。 陈扬也一脸疑惑道:“就是啊.....我也不知道韩惊戈如何进的这架格库的啊......当时我有些慌张,躲在角落中,大气都不敢出......” “他可曾发现了你......”苏凌问道。 “这我也说不清楚,他走了进来,站在门前了一阵,然后朝我的方向迈步走来,我当时觉得定然是完了,他肯定看到我了......不过他走到离我还有七八步的时候,便停在了那里,然后转身又朝架格库后面去了,过了一阵,我见他从架格库后面出来,闪身出了架格库......” 陈扬顿了顿又道:“我不敢立即追出去,等了一阵,我才悄悄的出去,四下张望,便再未发觉韩惊戈的身影了......” “第二日,我有些惴惴不安地去暗影司当值,却也遇到了韩惊戈,他破天荒的比我们来得都早,要知道以前,他可是几乎连来都不来的,便是来,也是半晌间才到的......”陈扬道。 “他可对你说什么了?或者有什么异常?”苏凌眉头一蹙,沉声问道。 “没有,他照旧将腿翘在桌案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段督司说话,未等段督司说完,他便起身扬长而去了......”陈扬道。 “公子,你说,这韩惊戈到底发现了我么?还有他的管匙......”陈扬还有些担心的问道。 苏凌闻言,低头不语,脑筋飞速的转动。 韩惊戈此人的功夫境界,自己可是知道的,陈扬如今的境界如何,他虽然不太清楚,但想来是低于韩惊戈的。 那么近的距离,若不出意外,韩惊戈应该是发现了陈扬的。 可是为什么韩惊戈装作视而不见,且在第二天未曾揭发陈扬呢? 另外,韩惊戈手中架格库的钥匙,又是哪里来的呢? 苏凌想到这里,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这个谜题,他也解不开。 为了安慰陈扬,苏凌摆摆手笑道:“事出突然,你反应迅速,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你......否则第二日,就算他不当场揭破你,也会私下找你说的......但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么......” 陈扬点点头,这才笑道:“我也觉得韩惊戈没发现我......不过,公子,他手中架格库的管匙,到底从哪里来的呢?” 苏凌眉头紧锁,沉沉说道:“我也不清楚啊......看来,有必要去再会一会这个韩惊戈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比八境还差 陈扬闻言,吃了一惊道:“公子,这会不会太过于冒险了......那韩惊戈是敌是友,难以分辨......恐怕......” 苏凌淡笑摆手道:“料也无妨,那韩惊戈我曾与他共事,当初在天门关大破阴阳教的时候,我观此人,还是十分勇武讲义气的,虽然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我还是相信他的为人的......” “陈扬,他可又夜晚当值的差使么?......” 陈扬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段督司使唤不动他,就随他来去自如了,似乎从他回京之后,几乎都不怎么参与暗影司的行动......” 苏凌点了点头道:“现在太晚了,明晚我便去会一会那韩惊戈,你可知他家住在东城何处吗?” “自然知道,公子若真的想去会一会那韩惊戈,明晚我早些回来,陪公子一同前往......”陈扬拱手道。 “不不......”苏凌摆了摆手道,“你不用去......现在你化名姚燧,你与的关系,除了伯宁之外,再无人知晓......所以,再没有弄清楚京都暗影司谁人唱红脸,谁人唱白脸之前,咱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越晚暴露越好,这样对你我,都有利!” 陈扬还想说些什么,苏凌却一摆手道:”就这样决定了,陈扬,你画幅草图给我,标清楚韩惊戈住处的位置......明日晚间,我便动身,前去见他!” 见苏凌已然做了决定,便不再多说吗,点头应了,找来纸笔,在烛光下,画了一张草图,并将韩惊戈的住处方位圈了个圈,递给苏凌。 苏凌大致看了几眼,将那草图叠好收下,这才又低头想了一阵,方道:“陈扬,既然你想跟我一起趟这趟浑水,我有个要求,你若是接受,我自然会让你跟着我,可是若你觉得接受不了......恐怕......” 陈扬心中一凛,赶紧拱手道:“公子请说......无论您提什么要求,陈扬都答应......” 苏凌呵呵一笑道:“不要紧张,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应该明白,察查贪腐案这件事十分重大,咱们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甚至随着那些人逐渐的暴露,他们很有可能选择狗急跳墙,咱们必然会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暗杀......” “陈扬明白,可是陈扬不怕!”陈扬慨然道。 “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你一旦跟着我查案,便无法顾全家中诸事,随着你我的关系,被更多人知道,你......还有窦芸娘都会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若是敌人选择对付你我,却还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便是......” 苏凌顿了顿,又道:“可是.....他们的手段残忍,行事往往下作龌龊......若是他们趁你我疏忽,对付窦芸娘......咱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陈扬一惊,眉头紧锁。 “若是窦芸娘,因为你我受到牵连,我如何忍心呢?若是他们利用窦芸娘的安危,掣肘咱们,要求咱们妥协一些事情......到时候,陈扬,你该作何选择呢?你有没有想过......”苏凌灼灼的盯着陈扬,一字一顿的问道。 “我......我的确没有想过那么多......不过,我相信,芸娘的性子刚烈,绝对不会受人摆布的......大不了......” 陈扬刚说到这里,苏凌便已然截过话道:“你若是这样想,这样说......那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允许你跟着我以身犯险!我的命是命,你的命和窦芸娘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当初窦芸娘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怎么可以置她于不顾呢?要人家破人亡的事,苏凌不做!” 陈扬闻言,有些慌张,赶紧拱手道:“公子为我和芸娘着想,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和芸娘在龙台安家,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光景,平素认识的,也不过是四邻八坊,芸娘又无父无母,自然没有娘家投奔......公子,这实在是很为难啊!”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朝前探了探身子,正色道:“你若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将芸娘安置妥当,令你再无后顾之忧,待龙台诸事结束之后,若我无法将芸娘安全的还给你......苏凌把自己的命赔给你,如何......” 陈扬闻言,抱拳道:“听凭公子安排!......” 苏凌点头道:“我在龙台,有一位故人,当年我初到龙台时,因为生意上的一些纠葛,跟他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冲突,不过......不打不相识,那件事后,我与他握手言和,更结为口盟兄弟......方才我在想,可以将芸娘暗中转移到他那里,由他照顾......待龙台事毕,再让她回来......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陈扬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公子说的这位朋友,姓甚名谁......” “龙台医会会首方习......不知你可听说过?”苏凌缓缓说道。 “原来是他!......陈扬自然听说过此人,暗影司架格库中亦有记载,但只说,他与公子您在生意上有所来往,并无深交,没成想,公子与他还有这番过往故事......” 苏凌一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却最好.....怎样,将窦芸娘先送到他那里安置,你觉得可否妥当?” 陈扬自然没意见,可是方习毕竟是男人,跟自己没有什么交情,而窦芸娘却是女娘,所以他不敢确定窦芸娘是否会同意借住在方习那里。 他有些犹豫道:“陈扬自然没得话说,可是......我还需问问芸娘,看她......” 刚说到这里,却见门帘一挑,窦芸娘再次走了出来,朝两人朗声道:“窦芸娘觉得可以......” 苏凌和陈扬转头看去,却见窦芸娘来到近前,朝苏凌一福,下了决断道:“公子这样安排,是为我们的安危着想,芸娘如何能不同意呢......陈扬,不用犹豫了,我觉得就这样定了!” 陈扬见窦芸娘都表了态了,自己自然无话可说,便朝苏凌一拱手道:“既然如此,一切听从公子安排!不知公子如何打算,何时送芸娘去见方习......” 苏凌想了想道:“此事我不宜出面......这样吧,我写一封信,陈扬你带着,明日白天,先观察好,有没有人跟踪,然后你去一趟黜置使行辕,见一见林不浪,将这信交给他,他见信之后,自然会联络方习的......到时候由他安排芸娘与方习见面......” 陈扬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 苏凌为了宽慰陈扬和窦芸娘,又呵呵一笑道:“你们放心,芸娘此去,定然不会孤单的,我妻张芷月,不浪兄弟的娘子温芳华,还有我的义妹边瑾儿,皆在方习处,那温芳华更是当年渤海揽海阁阁主,一身功夫,更是得了道仙宫空芯道长的真传,到时候,她们在一处,有个照应,正好作伴!” 陈扬和窦芸娘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再无顾虑,皆连连点头。 苏凌拿了纸笔,刷刷点点,给林不浪写了一封信,交给陈扬,又叮嘱了一遍,明日去见林不浪时,一定要观察好有无跟踪之人,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扬点头,表示明白。 安排完一切,苏凌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天色还很黑,隐约有打更的声音传出,约莫着该有四更多的时辰。 他这才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道:“陈扬啊,我暂时也没处去了......这几日就替你俩看家了,有没有房间,让我住几日啊......现在我也困了,这天色还早,我正好可以小睡一觉!” “有有有!公子来了,自然是有的.....里间屋,里间屋......我们给您腾出来,您随便住!” 陈扬说完,便要招呼窦芸娘去里屋收拾。 苏凌却一摆手道:“不不不......你们要是将里间屋,让给我......我宁肯睡大街上去......我住了那里,你们又住何处呢?这不是耽误你们小夫妻亲热嘛,我可说过的,陈扬你得抓紧些,我可等着抱大侄子呢!” 一句话,将陈扬和窦芸娘臊了个大红脸,陈扬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额......屋子倒是还有一间,就在院中左侧,不过房间有点小,平素没人住,我们把那里放杂物了......总不能,委屈公子住杂货屋吧......” 苏凌闻言,一摆手笑道:“那里正好,一点都不委屈,只需给我腾个地方,赊我些铺地盖的就好!” 陈扬忙道:“那却是有的,芸娘你去,把新的铺盖找来,去给公子吧杂物间收拾一番!......” 窦芸娘点头,转身去收拾了。 收拾了许久,苏凌真就有些困了,这才起身亲自到了那杂货屋看了,却见里面虽然堆积了一些杂物旧物,但也挺干净的,加上那窦芸娘打扫了许久,住人却是完全可以的。 苏凌一摆手道:“行了,芸娘,你也别忙了,陈扬,领着你媳妇赶紧去困觉.....公子我啊,已经困得不能行了,晚安!晚安......” 说罢,不由分说,将陈扬和窦芸娘推了出去,插好了房门,吹了蜡烛,躺在睡榻上。 苏凌一路行来,的确也困乏至极,躺了不久,便沉沉睡去。 ............ 翌日。 一整个白天,苏凌都少有的无事可做,去架格库是晚上的事情,找韩惊戈唠嗑,也是晚上的事情,这些都不能白天去做。 索性苏凌在用过早膳之后,继续回屋睡觉,养精蓄锐,晚上好干活。 睡得朦朦胧胧之时,苏凌隐约听到大门开了,更有窦芸娘小声的叮嘱,听不清楚。 苏凌明白,应该是陈扬去见林不浪了。 中午时分,苏凌梳洗之后,前往堂屋用饭,窦芸娘做了几个拿手菜,更摆了一小壶酒,陪着苏凌用饭,却不见陈扬回来。 苏凌以为陈扬去见林不浪还未回来,问了之后,那窦芸娘方笑说,陈扬白日去暗影司架格库当值吗,那里是管饭食的,所以中午不回来吃饭。 苏凌用过午饭,又吃了几口酒,这才又回到房中,盘膝打坐。 天色擦黑,陈扬便回来了。 以前他回家可从没有这么积极过,这一次,刚忙完架格库的活计,他便头一个走了,快步地赶了回来,手里还拎了八两的牛肉,打了一壶酒。 苏凌和他们夫妻坐了,吃酒吃肉,席间苏凌问了陈扬去见林不浪的情况,陈扬说很顺利的就见到了林不浪,但并未见到张芷月那些女眷,林不浪接到信后,说了他来安排,让陈扬明日晚上,收拾停当,等候方习到来。 苏凌问,可否向林不浪说明,自己已然身在龙台了,陈扬摇了摇头说,并未告知苏凌已经来到龙台的事情,毕竟苏凌也没有让自己对林不浪说这些事。 苏凌点头,暗暗觉得陈扬做事还是十分心细的,心里能存得下秘密。 苏凌又问起今日京都暗影司有何异常,陈扬摆摆手说,一切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今日韩惊戈却是来得很早,第一个到的似乎想听听段督司说些什么,不过听了一半,便站起身来当先走了,似乎觉得无趣吧。 苏凌点了点头,沉吟了一阵道:“那芸娘便在家中多留一日,明日晚上芸娘跟方习见面,我便不去了......我想明晚去一趟架格库......今晚便去会会那韩惊戈......” 陈扬点头道:“方习前来接芸娘,不会太晚,若是太晚反而有可能惊动四邻,当选在天色将黑之时,这样明日我也可以陪着公子前去架格库了......” 苏凌点了点头,三人定好计划,苏凌又问道:“陈扬,还有些时辰,我记得当初你离开旧漳之前,我曾给你了两本书,一本是一些剑术上的招式套路,一本是内息吐纳的方法......你可曾勤加练习过......” 陈扬挠挠头道:“勤加练习谈不上......毕竟架格库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丞相在前线用兵,军机情报每天多如雪片,大大小小的消息都要记录好,编入架格库中,架格库值守的,也就我们四人......几乎每天都要忙得焦头烂额的......” 苏凌一笑道:“别找借口,赶紧的,就在院里,你练一练,我看看......” 窦芸娘闻言,喜道:“陈扬,别犯傻了,公子这是要指点你功夫呢,多好的机会,赶紧练去!” 陈扬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陈扬就献丑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回到内室吗,取了暗影司的细剑出来,挽了挽袖面,紧了紧腰带,提了提靴子,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子正中,朝苏凌一抱拳道:“公子,那陈扬就开始了!” 苏凌点头,窦芸娘由于自己的男人要露一手,也没有离开,搬了凳子,与苏凌同坐在檐下。 再看陈扬,起手一个仙人指路,拉开了架势。 剑芒闪烁之中,练起了苏凌那本剑诀上的功夫。 苏凌的剑诀,是自己记录的心得,自创的剑招,虽然没有记载他最强的自创招数相思难挽一剑斩,但自成一体的剑术,却也颇有些精妙,一旦练得大乘,也是无往而不利的。 只是陈扬属于后天修炼,起步也晚,虽然有些把式基础,但内息驳杂,相对也弱了不少。 苏凌看得出来,虽然陈扬每一招每一式都尽量的施展得很到位,但是由于内息不够,还有不太灵活变化,比起自己差得太多了。 不过苏凌也明白,自己现在是伪宗师境,自然不能拿自己的标准来衡量陈扬。 陈扬练了一套剑法,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汗,胸口一起一伏的走到苏凌近前道:“公子,你觉得我这剑术如何......” 苏凌颔首笑道:“比最初那个只会把式的陈扬,可是天壤之别了......招式基本掌握了,一招一式也练得很到位,只是内息稍有些滞后,而且招式有些生疏......同样的招式,高手与一般人的区别,一个在于内息的深浅,一个在于手熟......日后多加练习才是!” 陈扬闻言,使劲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陈扬以后是跟在公子身边的人,自然不能给公子丢脸!” “嘿嘿......”他又挠头笑道:“公子,这武者都有境界,您觉得现在陈扬属于什么境界呢?九境还是大宗师......” 苏凌刚吃了一口茶,闻言,差点没将茶吐出来,使劲地咽了,斜了陈扬一样道:“九境?大宗师.....陈扬,你有没有搞错啊,你知道这两个境界是什么概念么?尤其是大宗师境,不管是尚品还是无上宗师,整个大晋叫得出名字的,也没有多少......你还想跟大宗师比......” 陈扬嘿嘿一笑道:“额.....那不说大宗师,公子,你就说,咱与九境高手是不是差不太多呢......” 苏凌又是一阵无语,摆摆手道:“比九境也差得远呢,你跟九境高手交手,估计你能撑上十个回合,不能再多了......” “额......”陈扬闻言,有些泄气,无精打采地嘟囔道:“那不能跟九境比,总打得过八境武者吧......” “额......八境嘛......”苏凌故意地拖了一个长音。 陈扬眼前一亮,忙问道:“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八境......” 苏凌一摆手,忍着不笑道:“八境,你能跟他打个五十回合吧,我说的是八境初期!” “啊!?......“陈扬闻言,皱起了眉头,将那细剑搠在地上,嘟嘟囔囔道:“那还练个什么劲啊......没希望了,没希望喽!” 苏凌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扬啊,不要灰心丧气嘛,你之前可是只会一些起手的把式,现在不已经脱胎换骨了嘛......你才正式地练了多久啊......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窦芸娘也在一旁鼓励自己的男人道:“就是!就是......不管怎样,芸娘看着倒是很厉害的嘛!” 陈扬这才又有了些许的劲头儿,朝苏凌又嘿嘿笑道:“那......公子不妨告诉我个实底,我现在这境界,到底是几境呢?” 苏凌见陈扬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道:“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公子,你就照实说!”陈扬道。 “额......”苏凌装作很认真的思考了一阵,这才抬起头来道:“看你现在的剑术,还有你的内息程度.....我觉得当在七境后期......再努努力,有望短时期突破到八境!” 陈扬闻言,乐的鼻钉泡都出来了,心满意足的笑道:“那也成......再怎么说,我也是准八境高手啦!” 其实苏凌是有意往高了说,意在安慰鼓励他,陈扬如今的境界,只有七境初期的实力。 若苏凌真就照实了说,那陈扬可真就受到不小的打击了。 苏凌点头笑道:“满招损,谦受益......可不要得意忘形,先翘了尾巴......既然练的是我交的剑术,就要好好练......来来来,你刚才第五式,练得不怎样,整个看起来很别扭不连贯......尤其是抛剑凌空,飞身接剑,一剑横斩而下,你还是掌握得不好......闲着没事,公子我,就指点指点你,给你练一练,你自己认真看着!” 陈扬和窦芸娘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一脸期待地看向苏凌,看他如何练剑。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收徒风波 苏凌站起身来,稍微挽了挽袖子,刚想朝院中走去,却见那窦芸娘忽地一捅陈扬,朝他连连眨眼。 陈扬一脸疑惑,不知道窦芸娘什么意思,窦芸娘没有办法,心中骂了陈扬数遍笨蛋,见他实在不开窍,只得一跺脚,也不管陈扬,朝苏凌近前走去,行了一礼方道:“公子......芸娘突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您答应......” 苏凌也有些丈二和尚,看着窦芸娘道:“有什么话,尽管开口......” 窦芸娘点了点头,开始的时候,声如蚊呐,支支吾吾了半晌,方道:“陈扬原本只会一些把式,只能对付那些普通百姓......连自保都有些勉强,幸赖公子提携,赠给陈扬了两本书,陈扬的功夫才有今日的长进......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二人,没齿难忘......” 苏凌一摆手道:“芸娘你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就不用说这些了......再说了,你们也帮了我苏凌大忙,这些是应该的......” 窦芸娘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只是公子啊,陈扬能有今天的实力,就是公子您的功劳,您昔日赠书,今日又要指点他剑术......芸娘觉得......不如,不如......” 她声音越来越低,时不时地咬着朱唇,最后似豁出去了,这才又一跺脚,脸色通红,说的确实十分坚定。但见她朗声道:“公子与陈扬之间,早有师徒之实,因此,芸娘斗胆替陈扬求公子您,收他为弟子......陈扬拙嘴笨腮......不会表达,只有芸娘替他说了......还请公子收下陈扬吧!” 苏凌和陈扬闻言,皆是一愣。 陈扬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在他心里,虽然对苏凌十分钦佩,但碍于身份天差地别,还是有与生俱来的卑微之感,只觉得苏凌能无偿赠与他剑谱心法,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了,自然不敢再希冀别的...... 可他听窦芸娘如此说,这才一语点醒梦中人,暗骂自己是个怂货,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还得自家女人开口央求! 想到这里,陈扬也赶紧朝苏凌近前紧走了两步,再看夫妻二人双双跪在苏凌近前,叩头请求苏凌收陈扬为徒。 苏凌最初也没有想到,窦芸娘会提了这个要求,他其实对陈扬的感觉很好,觉得此人讲义气、忠厚,虽然身上有些市侩气息,但也是因为他之前常年做了牢头沾染的生存之道。 所以,苏凌在心中也挺认可这个兄弟。 不过他却并没有想过会要收陈扬为徒。 所以他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 但看陈扬夫妻二人不断地恳求,情真意切,苏凌也想到,这窦芸娘果真是个精细之人,若只是普通的朋友弟兄,自然还是不够亲近,可是若是传承衣钵的师徒,那陈扬以后自然要跟随苏凌到底的,苏凌定然不会亏待了他这个弟子。 苏凌之前有个弟子,就是秦羽,可是如今秦羽下落不明,他们早已师徒情分断绝,所以,若是苏凌真的收了陈扬,那这陈扬可真就是他的顶门大弟子了...... 苏凌思来想去,却是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见他夫妻二人皆是一片赤诚,苏凌这才正色道:“陈扬......你读过几年书,对吧......” 陈扬不知何意,点了点头道:“是......陈扬上过几年塾,认字不成问题,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也就没有再念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自然也想收徒......原先也算是收了一个,可惜他......” 苏凌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不提了......我若收徒,不仅是要修武炼体,更要修心......甚至在很多时候,我更看重的是修心,而非功夫如何......陈扬啊,按说......你只是识得字......的确是不够我收徒的标准的......” 陈扬闻言,有些遗憾失望道:“陈扬知道自己不成器......” 苏凌摆了摆手道:“不过,人活一世,只要肯学,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晚,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况你我来日方长呢......我收你为弟子,自然可以......” 陈扬和窦芸娘闻言大喜,刚要叩首拜谢,苏凌却一摆手道:“你莫要忙着认师尊,我有三个条件,只要你愿意答应,我自然收下你,可若你不愿意.....你我之间,怕是无师徒的缘分啊......” 陈扬闻言,忙朗声道:“公子请明示!” 苏凌点了点头,伸出了一根手指头道:“第一,你如今只是认字,粗通一些文章,自然不够用......乱世之中,比的除了绝对的功夫之外,更需要计谋和才学眼界......所以,你若拜我为师,白日你当努力读书,无论是大儒经籍,还是计谋策论,还有攻杀战法,排兵布阵,甚至领兵之道,你都要去学,去读,去领会......我亦会每隔一段日子,考教于你......若你过关,自然很好,若你不能令我满意,即便你成为我的弟子,我也会将你逐出师门......这一点,你可愿意,又可做到?......” 陈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正色拱手,斩钉截铁道:“陈扬愿意!......只要对陈扬有好处的,能让陈扬自己有所提升的,陈扬都愿意学!” 虽然陈扬不似吴率教那般目不识丁,但其实从内心之中,亦是不愿读书的,在他心中,引经据典的说教,还不如实打实的打一场来得干脆痛快。 可是,他也明白,苏凌需要的传承衣钵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毕竟苏凌可是天下年轻一代做学问之人的领袖,更是享誉文坛的诗酒仙。 不仅如此,前线多次的大胜仗,苏凌屡献奇策,料敌决胜,被天下传为继郭白衣后不世出的奇谋之才。 所以,做他的弟子,若是此道不精,只是一个纯粹的莽夫,自然是不够格的。 所以,陈扬说愿意学,也是真心为了苏凌,而去彻彻底底的改变自己,从心向外的想要好好的这样做。 苏凌点了点头道:“第二嘛,便是你这功夫,现在虽然在七境,也算一般的高手了......但是放眼整个大晋江湖,如你这般的七境武者多如牛毛,莫说八境九境强敌了......所以,一旦真打真杀,决死拼斗之时,你的功夫还是有些不够的......因此我要求你,你白日读书,晚上练功,先不说其他的,便先把手中的剑练好了!我给你两年时间,倘若你两年时间内,能步入九境之列,你这徒弟,自然坐得稳稳的,不仅如此,我还会将我自创这剑术中最精妙、最厉害的一招,毫无保留的传给你......可若你两年之内,到不了九境......那恐怕......” 陈扬抱拳应诺道:“陈扬明白,若是两年之内,陈扬入不了九境,陈扬自然也无颜面对公子!” 忽地,陈扬又嘿嘿一笑,小声道:“不过.....公子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关于您说的,那个什么最精妙、最厉害的绝招,到底是什么吖......” “相思难挽一剑斩!......”苏凌缓缓开口说道。 “竟然是......这一招!”陈扬双眼放出光来,激动得难以自持。 苏凌有些好奇道:“看你这样子......你是知道我这一招喽?......” 陈扬使劲点头道:“自然知道的,架格库之中有记载,很多次的,都是危急时刻,公子这一招相思难挽一剑斩,连杀好多高手!......陈扬每每读到这里,都心潮澎湃啊!” 苏凌点点头,正色道:“切莫好高骛远,先脚踏实地,把这些剑术学透、学精,你自然九境可期,就算没有相思难挽一剑斩这一招,你也足以对付大部分高手!” 陈扬点头,满是干劲儿道:“陈扬一定努力!” 苏凌又道:“至于这第三嘛......就算你答应了前两个条件,我也不能收你作为正式的弟子......” 陈扬和窦芸娘闻言,皆不解道:“公子......这是为何,难道公子不信陈扬......” 苏凌摆摆手,淡笑道:“非是不信你......而是我本是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的弟子......离忧山是什么样的存在,陈扬啊,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吧!” 陈扬闻言,点头道:“自然知道,天下学问魁首,更是武学圣地......轩辕鬼谷老人家,以学问入道,古今第一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离忧山更是神仙之地,整个暗影司架格库,对离忧山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放眼天下,能让暗影司都搜寻不到情报地,唯离忧山而已!” “所以,你要明白,我对你的要求,并不是仅仅代表了我苏凌个人,更是离忧山对拜入山门弟子的要求......所以,在你没有达到要求之前,我不能收你为正式的弟子,只能收你为记名弟子......不过,便是记名弟子,日后我苏凌若再收徒,你亦是我苏凌的首徒......还有,就算两年之后,你脱胎换骨......达到了我所有的要求,我也不能立时将你收为正式弟子......毕竟我师尊乃是离忧山轩辕阁主......我收徒之事,必须先请示过我师尊轩辕鬼谷......他答应我收你,你才能正式地成为我的弟子......陈扬啊,不知这一点,你答应不答应?......” 陈扬毫不犹豫,朗声道:“陈扬明白!.....到时就算陈扬不能成为公子的正式弟子,记名弟子也能时刻追随公子.....再说,陈扬要是有了出息,我相信师祖他老人家,也会同意的!” 苏凌点了点头,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然后朝陈扬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陈扬你便朝我磕三个头吧!” 陈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窦芸娘使劲地在他胳膊上一掐,嗔道:“傻蛋!公子是答应收你为弟子了,你还傻愣着作甚!” 陈扬大喜,朝苏凌脚下跪爬了两步,砰砰砰地连磕三个响头,声音洪亮道:“弟子陈扬,给公子叩头了.....额不对,是给师尊叩头了!” 苏凌大笑,忙用双手将陈扬掺起,那窦芸娘眼疾手快,早已飞奔拿起一旁桌几上的茶卮,塞到陈扬手中,喜道:“还不给你师尊敬茶!” 陈扬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呈给苏凌,双手因为激动,难以控制的发颤。 “师尊.....请用茶!” 苏凌也不客气,接了茶卮,一饮而尽。 然后苏凌又正色道:“你我虽然现在已是师徒,但只需你在心里记住便好,在外人和平时的相处之中,你还唤我公子罢,这样也显得不拘束......到时见了不浪、率教和周幺,你也能更好地融入他们......” 陈扬连连点头道:“喏!公子放心,陈扬省得!” 苏凌想了想又道:“你那细剑,现在还可暂时用上一用,待你功夫境界精进之后,这细剑自然也就不趁手了......我有一名挚友,却不幸战死......他生前有一柄长剑,名唤温魂,却是一柄上等宝剑,被我葬在他的墓旁,做了剑冢,待日后有了机会,我带你去那里,祭拜我这位挚友后,打开剑冢,你便是温魂剑的新主人了!” 陈扬闻言,虽然不知道苏凌口中所言的挚友是何人,但却可以感觉到,苏凌对这位挚友的离世十分的悲痛,更明白这位挚友在苏凌心中的份量。 于是他抱腕当胸,一字一句正色道:“陈扬必然发奋刻苦,争取早日配得上温魂剑主人的身份!” 苏凌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道:“好了,我既然已经收你,就要严格的以师尊的要求待你......你方才练的剑术,的确还行,有些地方有些小瑕疵,但是瑕不掩瑜,主要是你手生缘故......然而第五式,抛剑,飞身,接剑,半空横劈,这几个动作不连贯,而且由于你掌握不好抛剑的力度,导致你抛剑的距离不够高,加上你飞身的高度也不够,又在仓促之间,故而远远没有达到你七境武者应有的水准......陈扬啊,你且站在这里,认认真真看一看,我如何施展此招的!” 陈扬闻言,使劲点了点头。 苏凌本身想用自己的江山笑,但转念一想,江山笑无论从锋利程度、剑气、剑势,还是材质上,都与陈扬手中暗影司制式细剑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他这才朝陈扬道:“借你细剑一用!” 陈扬点头,将细剑递给苏凌。 再看苏凌,倒提细剑,缓步来到院中站定,却并未着急出手,只是心念稍动。 竟不想,那院子周围的树木,竟齐齐地动了,无风自摇,树叶沙沙作响。 而那原本没有什么光华的普通细剑,却突然似有了灵性一般,蓦地光华一闪,竟似乎夺了那天上的月色。 便这未动之气势,已然折服了陈扬和窦芸娘,两个人嘴张得大大的,满是敬慕神色。 却见苏凌忽地身形一转,剑随人动,施展起陈扬方才所练的剑术,但见的那原本普普通通的细剑,竟发出夺目的光华,磅礴的剑气将他周身笼罩,每一招,仿佛都带着无尽的威压和气势。 便在这时,陈扬更是隐隐约约的觉得,满院之中,竟似有风雷之音。 眨眼之间,四招已过,苏凌蓦地沉声道:“陈扬,且看仔细了,第五招......抛剑!” 再看苏凌忽地心念一动,握剑手腕轻轻用力,那细剑一声清鸣,化作一道白芒,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半空之中直冲而出。 苏凌并不看那剑芒上冲之势,等了半息,忽地身形陡然旋起,一式苍龙凌天,追着那朝半空疾驰的细剑白芒,腾空而起。 陈扬看得眼热,大声叫起好来。 苏凌以为接下来,接剑、半空横劈定然水到渠成,可是当他刚纵到半途之时,不知为何,忽地耳边传来一声极快的声音。 “嗖——”似乎是极快的身形掠过,带起的衣角风声。 “嗯?......”苏凌心中一动,轰然抬头,不由得大吃一惊。 却见那细剑正冲向半空之时,不知从何处急速掠过一道黑色残影,快得看不清此人轮廓,犹如一团黑雾。 那残影径奔细剑而去,不过半息,已然来到细剑旁,然后一伸手,将那细剑整个揽进手中。 然后一道黑芒,朝着陈扬堂屋的房脊之上,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瞬息之间。 陈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可是由于那黑影实在太快,快到他都未曾察觉,只是看到原本白芒熠熠的细剑,不知为何竟突然凭空消失了,只剩下苏凌上冲的身体和漆黑的夜空。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细剑成精了,自己飞跑了不成?!”陈扬瞠目结舌的说道。 “什么细剑成精,有人暗中趁咱们不备,偷偷出手,抢走了你的细剑!”苏凌的声音已然带了十足的杀气和怒意。 这是谁,成心跟自己过不去,趁自己传授自己新收的弟子剑术,竟然暗中抢走兵刃,这不是存心拆我苏凌的台么! “啊......!”陈扬和窦芸娘闻言,皆大吃一惊,嘴巴张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了周遭,一眼就盯在了那堂屋房脊之上的黑衣人身上。 令苏凌不解的是,这个黑衣人抢了细剑,似乎并没有立即溜之大吉的意思,反而站在堂屋房脊上,冲苏凌不住地摇晃那手中的细剑,随着他的摇晃,细剑光影在黑夜中闪动。 苏凌大怒,嗔道:“好贼子,偷东西偷到我苏凌头上来了!休走,还我兵刃!” 再看苏凌身形一动,快似流星闪电,一道白芒,投向那堂屋屋脊方向。 而那黑衣人见苏凌朝他追来,这才倒提细剑,也不答话,转身就跑,身体一动,一道弧线,已然跃出陈扬的家,来到另外一处房屋的屋脊之上。 苏凌双脚刚落在堂屋屋脊,抬头看时,却见那黑衣人早已跃到另外一处房屋屋脊上,更是如出一辙,手里不停地朝苏凌摇晃着那柄细剑。 苏凌勃然大怒,朗声道:“阁下何人,这玩笑似乎开得有些大了!当真以为苏某追不到你不成!.....休走!” 话音方落,苏凌身化白色流光,已然追了过去。 那黑衣人见状,照旧是不发一言,蓦头就走,三晃两晃,已然从屋脊之上落下,跳到街上。 借着月色,苏凌看得清清楚楚,暗想今日定然不能让此人逃了。 他再不耽搁,身形如激射的利剑,也射向那街上。 陈扬赶紧打开大门,冲了出去,来到街上,却看见街头极远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前后追赶,迅速地移动着。 情急之下,陈扬也顾不得许多,大喊道:“公子......韩惊戈那里怎么办.....公子等我......我来助你!” 然而,他再抬头之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苏凌一语。 “莫要追来,小心调虎离山!......韩惊戈那里,待我追回细剑,自会前往,守好家门,如有不测,迅速离开,找林不浪汇合!......”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暗夜幽宅 龙台暗夜。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黑的似雾,白得如芒,在高低起伏的房脊和街道之间,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你追我赶,暗中角力。 苏凌心中挂了倒劲,正给自己新收的徒弟传授剑术,结果半途杀出一个程咬金,竟然将自己徒弟的细剑给抢了去,这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啊! 换谁也不可能对这黑衣人善罢甘休的...... 关键是,苏凌觉得自己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第一次亲自下场给徒弟展示剑术,就出了这个幺蛾子事件,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若是苏凌能追上前面那个黑衣人,夺回细剑,那还好说,可若是追到最后,万一把这黑衣人给追丢了,自己这老脸往哪搁呢?还伪宗师境呢......这要以后怎么当陈扬的师尊?还离忧山轩辕鬼谷的高徒呢?高徒都能被人冷不丁地把剑抢走喽啊...... 苏凌觉得,这不仅仅是自己丢脸的事情,更是让离忧山蒙羞的事情...... 想到这里,苏凌心中发狠,暗暗调动浑身内息,催动身体速度到极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如同黑雾一般疾驰的黑衣人,紧追不舍,不敢有半点松懈。 前面飞奔的黑衣人,倒也真是一个高手,就苏凌这样,几乎毫不留力的追赶,愣是没有追上他,他始终还能跟苏凌保持四五丈的距离。 其实这也不奇怪,并不是说一个人的境界比另外一个人高,便是全面的碾压,术业有专攻,苏凌能够达到伪宗师境,主要是他的孤心八剑绝学和内息深厚程度达到了,若论身法,也就正常水平。 而前面的那个黑衣人,苏凌可以确定,他的境界应该没有自己高,但也不弱,最少九境起步,而且,他强的地方便是他的身法和速度。 再加上,苏凌虽然在龙台城生活过一段日子,但是,龙台城实在是占地太过广阔了,苏凌对北城的区域并不完全熟悉。 而那黑衣人似乎对龙台城的街巷和地理十分的熟悉,穿街过巷,丝毫不带停顿和考虑的,还时不时地利用自己熟知地形这个优势,蓦地钻入胡同小巷之中。 若不是苏凌眼神好用,盯得十分专注,怕是有好几次真就跟丢了...... 所以一时之间,苏凌想要追上那黑衣人,却是有些难的。 不过,那黑衣人想要甩掉苏凌,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凌心中暗道,今日上天追到凌霄殿,入地追到鬼门关,定要撵上这人,看看他是个谁! 苏凌两耳生风,白衣飘荡,铆足了劲,在后面紧追不舍。 那黑衣人时不时地回头去看,见苏凌步步紧逼,竟然也在心中不由地暗暗竖起了大拇指,称赞苏凌的身法功夫了得。 他明白自己虽然境界比苏凌差些,但只论身法速度,他可是自认为天下没有几个能是他对手的...... 可这苏凌,无论他如何调动速度,却也甩他不掉,果真是了得。 不过,他也并没有甩掉苏凌的意思,只想着保持这个距离,一直引着苏凌追他便好。 两人就这样疾疾如流星闪电,在茫茫夜色之中,如两团光暗分明的星芒,互相追逐着。 这一追一赶的,半个时辰眨眼便过去了。 苏凌越追,心中越发的疑惑起来,此时,两人早就离开了龙台城北城区域,眼前的景象,虽然昏暗,但借着月色,苏凌还是可以看清楚的,只是他越看,越觉得这眼前的景象,十分熟悉。 似乎......似乎自己不久前在何处见过一般。 但苏凌可以确定,他之前从未来过。 但为何会觉得眼前的景象,街道,街边大门紧闭的店铺,为什么这么眼熟呢。 苏凌脚下速度不减,脑筋飞速地旋转起来。 蓦地,他意识到了,自己之所以觉得眼前的街道景象,甚至街边还未开始营业的店铺十分熟悉,是因为那陈扬给自己画的那幅草图。 那是苏凌要陈扬画的韩惊戈住处的草图,以便自己今晚去寻找韩惊戈时方便。 虽然苏凌只是草草的看了几眼,但是,苏凌的记忆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不能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也能记个七七八八。 难道这里已经进入龙台城的东部区域了? 苏凌暗自算了算时辰,自己从陈扬的家中追这黑衣人出来,一路紧追不舍,两个人的身法又出奇的快,加上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不出意外的话,早就离开了龙台北城。 所以,从时辰上看,自己如今所处的区域,的确有可能是龙台东城。 苏凌心中一动,暗暗地记起,眼前这条街巷的最后面,有一处高大的楼阁,是做饭馆生意的,唤作聚贤楼。 陈扬的那张草图上,聚贤楼被他画得格外的高,因此苏凌的印象很深。 那就追下去,看看这街巷的最后,是不是聚贤楼! 想到这里,苏凌打定主意,脚下加紧,追着前面的黑衣人,朝街巷的最深处冲去。 离着街尾还有一段距离,苏凌蓦地看见,一处比周遭房屋店铺都高了两层有余的木质阁楼,正矗立在黑夜之中。 虽然是深夜,街巷无人,店铺关门,没有什么灯火,但却也无法忽略那阁楼的宏伟高大。 那是一座通体木质的八角六层阁楼,通体大红色,显得十分的喜庆惹眼,每个檐角处,都挑着一串铜铃,随风摇摆,发出叮叮咚咚的额清脆悦耳声音。 夜深人静,这铜铃的声音传出很远。在阁楼不远处,挑着一个很大的幌子,一盏红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一个斗大的“酒”字。 苏凌正看之间,那黑影已然掠过这高大的木楼阁,而自己也来到了木楼阁的正前方。 苏凌速度不减,只用眼角的余光,朝着那木楼阁的正门牌匾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苏凌心中便不由一动。 那木楼阁正门之上,一块黑漆匾额,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聚贤楼! 果然是聚贤楼! 既然如此,那就证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这里真就是龙台东城区域,而且,自己一路追赶那黑衣人的路线,正是陈扬所画的那幅前往韩惊戈住处的草图所示路线! 苏凌想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黑衣人,在自己抛剑之时,突然出现,时间拿捏得怎么那么准,而且一瞬间就抢走了细剑,定然是早就在陈扬家附近隐藏了许久,才觅得时机出手的。 而且,他选择逃走的路线,竟然与去往韩惊戈住处的路线完全重合。 这定然不可能是巧合! 那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逃走,他引苏凌按照这条路线追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凌苦苦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于,前面那黑衣人,是敌是友,自己都无法确定。 若说此人是友非敌,为什么会在时机如此恰当的情况下,突然现身出手,将陈扬的细剑夺走,而不向苏凌亮明身份,若是开玩笑,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些。 可若说此人非友是敌,似乎也说不太通。从他现身夺剑,又一路引苏凌追赶,他都没有做任何伤人的事情。 两个人的速度都已然提到极致,全力以赴地奔跑,此时若那人回首打出一枚暗器,苏凌无法分神,且这么近的距离,说不定他能一击必中。 其实苏凌也加着小心,生怕他朝自己扔零碎...... 可是追了这许久,那人都只是一味地跑,根本没有暗中打暗器的意思。 所以,苏凌觉得,此人并不想伤害自己。 那他到底是何目的? 苏凌只觉自己坠入云中雾里,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全力追击,追上他,刀压脖颈,一问便知! 想到这里,苏凌精神一振,内息疯狂涌动,身法竟又是快了几分。 前面跑的黑衣人似乎感受到了苏凌的速度陡然加快,竟也忽地身形连纵,速度竟也快了不少。 两人心中都暗自惊叹,原来彼此都还留了力的。 那黑衣人引着苏凌,在东城百姓房舍区域的街道小巷之中,来回地兜了数个圈子,眼前出现一座不算太大的宅院,却见他身形一纵,越墙而入,整个人刹那间消失不见。 下一刻,苏凌急追而至,正看见,那人身体越过墙头消失。 苏凌不敢再追,蓦地停稳身形,一边调息内息,一边抬头朝周遭观察起来。 这是一出不算太大的宅院,若在北城区域,这宅院便算好宅院了,毕竟北城所住的百姓,大多都不富裕。 可是这里是龙台东城区域,东城是整个龙台,除了朱雀大街之外,最繁华之地。 朱雀大街周遭是商业买卖中心区域,这里便是龙台住宅房舍的中心。 苏凌放眼看去,眼神所到之处,深宅大院,高门富户,比比皆是,倒是衬托的这处宅院不怎么显眼了。 苏凌所在的方位,乃是这处宅院的后墙,那后墙的高度也不算太高,苏凌若是越墙而过,这后墙根本挡不住他。 可是,苏凌却并没有如此做。 他不清楚眼下情形,更不知道这在东城区域民居中看起来十分平常的小宅院的主人到底是谁。 可是他亲眼看到那黑衣人毫不犹豫地跳入墙内。便可以确定一点,这小宅院绝对没有看起来那样寻常。 说不定就是黑衣人的老巢。 更有可能,这宅院之中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苏凌自己跳进去呢。 在没有弄清这宅院之中到底有多少敌人之前,苏凌自然不会贸然行事。 谨慎起见,苏凌手握腰间的江山笑,围着那宅院的墙转了起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脚下中了敌人的机关,可是他缓步走了一阵,转到了宅院的侧前方,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刚感觉有些疑惑,不经意地抬头看去,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愣在了那里。 斜对着他的,便是这处小宅院的大门,大门处无甚奢华,没有石狮等装饰,只是在门檐左右分别挂了两盏红灯笼。 左侧的红灯笼不知为何,竟破了个大窟窿,里面也没有放蜡烛,只是黯淡无光地在风中摇摆,只有右侧的灯笼,散发着微微的红光。 饶是如此,苏凌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大门灯笼正中间,横着一块匾额,虽然不大,但那匾上的两个字,苏凌却感觉扎眼一般的清晰。 匾额之上有两个字:韩宅! 韩宅!苏凌刹那间心头一凛,这不就是韩惊戈的住处么! 想到这里,苏凌飞快地从怀中找出陈扬给他画的那张草图,稍微一比对,苏凌的眼睛便猛地缩了一下。 不错,周遭地势,环境,还有草图上韩宅的方向,这里的确是韩惊戈的住处无疑了! 苏凌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引到了韩惊戈的住处! 不过,这也倒是省了自己不少的力气,反正这里他今晚也要前来的。 可是,眼前的情况,耿然苏凌感到前所未有的复杂。 这个不明来历的黑衣人,为什么会将自己引到韩惊戈的住处呢?是故意为之,还是凑巧了? 还有这黑衣人一路飞奔,十分熟悉道路,越墙而入又十分的自然和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那便说明,此人定然经常出没于韩宅,否则不会对此处如此熟悉。 更能肯定一点的是,这个人定然与韩惊戈彼此相识! 只是,他是韩惊戈的敌人还是朋友,苏凌却想不明白。 若是敌人,他不可能在这里来去自如,就跟逛自己的后花园那般随意。 可若是朋友......为何此人会深夜在自己与陈扬会面时突然出手呢? 显然此人认识自己,可是自己的行踪...... 苏凌自认为他一路潜回龙台,十分的谨慎,无人知晓,那这个人如何知晓的呢? 若此人真是韩惊戈的朋友,他应该知道自己与韩惊戈曾携手剿灭阴阳教,那他就不应该这样行事,直接找到自己自报家门岂不更好。 苏凌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眼下只有两个最大的可能。 其一,韩惊戈有可能已经叛变了,那日半晚,陈扬溜进架格库查阅案牍之事,的确被韩惊戈发现了,而韩惊戈之所以选择没有揭穿陈扬,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表面上麻痹陈扬,实则暗中跟踪他,然后通过他,发现了苏凌在陈扬家中现身。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韩惊戈是一个极其自负且有个性的之人,从来都有自己的骄傲,当初他可是整个天门关暗影司的正督司,整个天门关暗影司情报系统,都归他掌控。 可是,苏凌的出现,打破了他制定的所谓计划,更间接地导致了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一臂。 天门关阴阳教覆亡之后,本该论功行赏的,可是韩惊戈由于身份暴露,加上私自行动,而且还断了一臂的缘故,只能功过相抵,更被调回了京都龙台,成了一个名义上的龙台暗影司督司。 虽然与龙台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名义上平起平坐,但很显然,段威掌握实权,而他不过是个闲差。 向他这种有抱负和颇为骄傲的人,自然有可能心理不平衡,从陈扬的话中,苏凌亦可觉察出来。 若是韩惊戈真的心甘情愿在如今的处境生存,自然不会对所有龙台暗影司的行动和计划漠不关心,甚至连听段威讲话的耐心都没有。 强烈的心理失衡和嫉妒,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因此,韩惊戈有可能倒向孔鹤臣一派,甚至被天子直接拉拢。 就算他父亲是当年在宛阳牺牲的韩之玠——甚至他父亲的牺牲,也是萧元彻直接导致的。 难道他一点都不恨萧元彻么? 除了韩惊戈叛变,将自己的住宅变成他们沆瀣一气的巢穴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有可能,苏凌的敌人——当然是苏凌还不清楚的某股强大的势力,找到了韩惊戈,要求韩惊戈加入,但韩惊戈没有答应,于是便招致了杀身之祸,那强大的敌人和杀手,鸠占鹊巢,将韩惊戈的住处,作为掩护他们行踪的巢穴。 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陈扬说,今日白天的确是见过韩惊戈的,而且反常的是,韩惊戈来得比以前都早,似乎是有事的,可是半途又因为听不惯段威讲话——当然,苏凌猜测,段威打了官腔,所以韩惊戈听不惯,而径自离开了。 韩惊戈今日离开龙台暗影司后,便再未有人见到过他。 苏凌设想,可能那强大的未知来历的敌人和杀手,趁韩惊戈不备,先潜入他的家宅,做好准备,等韩惊戈郁郁从暗影司回来之后,突然偷袭,将韩惊戈杀死。 算算时辰,白日到现在深夜,杀死韩惊戈自然是足够的...... 两种猜测,都有可能。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这黑衣人将自己引到此处,又越墙进入韩宅消失,苏凌不敢确定。 只有亲自进那韩宅,亲眼看上一看,才能找到一切谜题的答案。 虽然这韩宅可能有苏凌难以预料的危险,可苏凌知道,便是龙潭虎穴,自己也要去探上一探。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苏凌一个闪身,闪入暗处,随即敏锐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在暗处等了许久,也再未见到一个人的影子,那越墙而入的黑衣人也没有再出现过。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风声,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一道残影已然射到左侧墙根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石子,一扬手扔过墙去。 不多时,“啪——”的一声,细微的轻响,苏凌知道,是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投石问路之后,苏凌等了一阵,并未听到有犬吠声音,他放下心来,看来院中没有养狗。 这倒是省了苏凌不少事,要是院中养的有狗,苏凌刚一进去,那狗便会叫唤,自然会惊动人。 苏凌不再耽搁,脚尖一点地,腾身而起,半空中划出一道白色圆弧,越过侧面大墙。 他却并未着急落入院中,而是半空中斜着朝最近的宅院中的房脊上纵去。 刹那间,脚稳稳地落在瓦片之上,声息皆无。 苏凌趴在房脊上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没有什么动静,这才站起身来,朝韩宅观望起来。 韩宅虽然比不了东城大户大贵的府邸,但也有前后两进院子。 苏凌放眼看去,却见前后院子,以及院子中所有的房间都是一片漆黑,一点灯光都没有。 黑咕隆咚的,看不太清楚,整个宅院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声响。 苏凌朝第一进院子看去,只见院子不算太大,正中一处水池,池中栽种着一些荷藕,不过现在不是季节,因此并没有开花,荷藕也不密集,只是零零散散的飘散在池水之中。 池子的左侧,有一眼深井,井边却没有水桶和辘轳。 就好像那井从无人使用一般。 再往后,便是第一进院子的中厅,门关着,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在中厅左侧,有一处连接的穿廊,直通向后院。 苏凌朝后院看去,却见后院的房屋没有第一进院子里的房屋高大,都是一些不算太高的厢房,横着并列,总共三间。 院子很空,苏凌能看到院子中,有石墩和石锁,想来韩惊戈便在那里练气力。 整座韩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静默在暗夜之中,苏凌觉得有些不舒服,甚至觉得,这里似乎没有正常人家的人气,显得颇为的幽冷寂静。 整个院子和房间,从表面看,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也没有看到那引自己前来的黑衣人。 苏凌定了定神,盘算了一阵,一咬牙,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反正今夜我便打算来会一会韩惊戈了。 那就会一会他吧!或者会一会这隐藏在暗夜幽宅中的未知的敌人...... 想到这里,苏凌双腿一飘,从房脊上,轻飘飘地落在了韩宅院中。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斩断的铁胳膊 苏凌犹如一团棉花,轻飘飘地落在院中,声息皆无。 他暗暗攥紧了腰间的江山笑,缓缓地朝着第一进院子后面的中厅处移动。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眼睛如电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生怕有杀手在黑暗之中突然出手偷袭。 然而,令他有些诧异的是,从院子到中厅十数丈的距离,他竟然没有发觉有哪怕一个杀手的踪迹,亦无人偷袭。 整个幽宅,仿佛就是没有生命的空宅子,依旧静悄悄的。 苏凌闪身来到窗户旁,点破窗棂纸,朝中厅里窥视。 却见中厅不算很大,四四方方的,倒也不显得局促。只是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苏凌观察了一阵,又迅速来到中厅门前,原以为中厅大门,定然上了锁了,可是他用手轻轻一推。 “吱扭扭......咣当......”一声响,那中厅的大门,竟然顷刻间打开了。 苏凌下意识地朝一旁一闪,担心在开门的一瞬间,会有杀手从门后冷不丁地偷袭自己。 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又多余了,门开之后,却并无任何人从门后闪出。 苏凌心中惊疑不定,缓步迈入了中厅之中。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这中厅比院子的光线更是暗上了一些,大体是因为院中还有月光照亮,而中厅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苏凌轻轻地抽出腰间的江山笑,倒提在手,一步一步地向前试探。 走了几步,苏凌可以确定,这间屋子是空的,他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打着,火光跳动,他这才看清了中厅的摆设。 这中厅的陈设并不奢华,正中央,并列放着两排靠椅,每张靠椅之间放着桌几,都是木质的,然而并非名贵的木材。 地上铺着地毯,但却显得有些破旧,原本是红色的,因为破旧而变得有些灰红。 苏凌举着火折子,在靠椅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又用火折子朝里面照了一下,却看到在这中厅后墙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炉上插着几根檀香,檀香并未燃尽,剩了一半,香炉之中香灰几乎满了,苏凌伸手摸了摸,发现那香灰早已冷了,并没有温度。 往香炉后面看,却见供着两个牌位,左侧上写“显考韩公讳之玠府君之灵位”,右侧上写“显妣李母孺人闺名莹之灵位”。 苏凌心中一颤,他知道,这左侧的便是韩惊戈之父韩之玠的牌位,右侧的乃是韩惊戈母亲的牌位,看上面写的,韩惊戈的母亲应该唤作李莹。 苏凌知道,当年宛阳一战,萧元彻损失惨重,不但损失了自己的长子萧明舒和侄子萧安钟,属下文武亦损失了十数员,至于士卒更是上万。 而韩之玠乃是宛阳城暗影司的正督司,当年宛阳城暗影司所有的成员均死难,无一生还。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韩惊戈心中挥之不去的痛,他将父母的牌位放在中厅最显眼的位置,便是明证。 苏凌也敬佩那韩之玠是个汉子,心念至此,方神情肃穆,整理衣衫,朝着灵位郑重地拜了三拜。 苏凌拜过之后,已然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韩惊戈应该并未遭人毒手,若是韩惊戈已经死了,那这韩之玠夫妇的灵位应该早就被撤下了。 既然韩惊戈未死,那他投靠自己的敌对面的可能,便变大了不少。 苏凌在中厅停留一阵,始终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这才缓步出了中厅,将中厅的门关好,然后顺着一旁的走廊,朝第二进院子而去。 苏凌穿过走廊,眼前便是第二进院子。 这第二进院子占地比第一进院子小上不少,院子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后面一排厢房,约有四五间的样子。 无一例外,全部没有点灯,静默在黑夜之中。 苏凌闪身来到第一间厢房,照旧点破窗棂纸朝着里面看去,里面依旧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 苏凌来到第一间厢房门前,推了几下,却发现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开。 苏凌索性也就不再进去了,转而朝第二间厢房走去。 苏凌一口气探查了第二、第三、第四间厢房,无一例外,房门皆上锁进不去。 苏凌只得来到最后一间厢房,点破窗棂纸,朝里面看去,依旧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苏凌来到第五间厢房门前,想着这厢房的门定然也是推不开的,可是未曾想,自己只是稍一用力,“吱扭——”一声,那门却是应声而开。 苏凌一愣,没想到这门竟然开了,索性就进去看一看,有什么可疑之处,他这才踏步朝门内走去。 可是他前脚刚踏入门内,蓦地便觉着金风扑面而来,一道耀眼的利芒,划破眼前的黑暗,朝着自己的眼睛直点而来,速度之快,那利芒几乎在空气之中划出火花来。 “嗡——”剑鸣声音,锐啸不止。 苏凌暗道不好,见那剑芒来势汹汹,凌厉无比,心中一惊,赶紧双脚使劲朝地上一点,腰部用力,尽量地将身体向后使劲一甩。 “刷——”的一声,苏凌整个人悬在半空,刹那间在半空中向后疾退了数丈远,整个人稳稳地落在院中。 苏凌执江山笑在手,眼中冷芒一闪,沉声喝道:“缩头乌龟,竟然偷袭小爷,敢不敢现身!......” “有何不敢!......”一声低喝,一道黑影从厢房之中激射而来,半空之中剑芒一闪,朝苏凌当头直劈而下。 苏凌不敢怠慢,赶紧将江山笑举过头顶,迎着那剑芒横档而上。 “当——”的一声,两把剑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苏凌接了这偷袭之人一剑,却身形稳如泰山,脚下纹丝未动。 可反观那偷袭之人,却被震得在半空中倒飞向后数丈,以剑搠地,方堪堪站稳了身形。 “就这点本事,你也敢偷袭小爷......真是不自量力!”苏凌冷笑一声,执剑抬头,朝偷袭之人看去。 却见数丈之外,一个浑身包裹着宽大黑袍的人站在那里,整个五官也罩了黑纱,看不清楚,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发出锐利的寒芒。 那人身材颀长,虽然不是很健硕,但体格匀称,颇有几分气势。 尤其是他两只胳膊比较粗壮,肉眼可见的肌肉发达,尤其是他的左臂,更是比右臂粗了不少。 身旁地上搠着一柄长剑,泛着幽冷的银光,其上剑气颤动,光华熠熠。 苏凌看了半晌,觉得这身形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来在何处见过。 再加上此人整个人都包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更让苏凌难以辨认。 不过,苏凌却可以肯定一点,眼前此人,便是他追了一路,将他从北城陈扬的家引到东城韩惊戈家的那个黑衣人。 苏凌冷笑一声道:“朋友,大半夜的放觉不睡,从东城溜达到北城,你好兴致啊......不过,却是破坏了我的兴致......你躲在暗处,看我收徒练剑,随你看去......可是你突然出手夺我徒弟的细剑,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大半夜的,你不也没睡么?劳资见你一的功夫都平常稀松,还腆着脸收徒,教他那些只能挨打不能打人的狗屁剑招,劳资不想让你误人子弟,这才夺了那细剑,给你一个教训,不想你不依不饶,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那黑衣人说到这里,一把抄起搠在地上的长剑,一点苏凌道:“既然你来了......那便别活着出去了!” 苏凌冷笑一声道:“劳资的剑法的确不怎么样,不过老子觉得对付你这种废物,劳资就足够了......不让劳资走,嘿嘿,那正好,劳资也没打算走,今日,不还我徒弟的细剑,劳资便把你手中的长剑夺了去!” 那黑衣人哼了一声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事”字刚一出口,那黑衣人身形一动,长剑划出一道弧光,朝苏凌当胸便点。 那黑衣人身法迅捷如电,剑光撕裂夜色,直刺苏凌前胸! 苏凌眼神一凝,脚下步伐交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然侧移,手中江山笑并非硬格,而是顺势贴着对方剑脊一抹一带,剑身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锐响,火星迸射。 一股阴柔却沛然的黏劲透过剑身传来,黑衣人顿觉剑势一滞,仿佛陷入泥沼,原本凌厉的直刺竟被带偏了方向。 “嗯?......”黑衣人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手腕急抖,长剑瞬间由直刺化为横削,一片扇形的寒光扫向苏凌腰肋。剑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苏凌却像是早有预料,不退反进,矮身缩肩,险之又险之间,那剑锋贴着衣襟掠过。 “该我进攻了......接我一剑试试!”苏凌战意陡生,大喝一声,他手中江山笑如毒蛇吐信,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取黑衣人持剑的手腕!这一剑无声无息,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银色剑影。 黑衣人心中微凛,急忙撤剑回防,剑身下压,“铛”地一声脆响,堪堪架住这阴险的反撩。两剑相交,劲力碰撞,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苏凌感到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沉雄,根基扎实,绝非寻常毛贼,但剑路之中又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不同于其本源的生硬与狂野,仿佛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好剑法!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有几分蛮力!......”苏凌冷笑间,心中却疑窦更生,这人似乎在刻意地将剑招变得古怪诡谲,似乎在隐藏什么...... 看来,不逼他使出全力,定然是不能探得他真实身份了,想到这里,苏凌江山笑舞动如飞,攻势愈发凌厉。 他剑招陡变,不再追求精妙,反而大开大阖,江山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一根沉重的铁棍,带着“呜呜”的沉闷风啸,或劈或砸,势大力沉地朝黑衣人猛攻过去。每一剑都直奔对方剑身或者对方的肩、臂、腿侧,意图以力破巧,震开对方防御,逼其露出破绽。 黑衣人似乎被这蛮横的打法激怒,口中低吼一声道:“小小伎俩,以为劳资看不出来,那就比比谁的剑意更猛吧!” 言罢,他不再闪避,同样以硬碰硬,长剑舞动如轮,与苏凌的江山笑狠狠撞击! “铛!铛!铛!”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院落之中炸响,火星四溅,照亮了两双同样充满战意却心思迥异的眼睛。每一次碰撞,黑衣人都觉得手臂酸麻,苏凌的力道竟比他预想的还要霸道几分。 激斗正酣,苏凌觑准一个对方剑势老、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眼中精光爆射! “注意了,不全神贯注,这一剑要尔性命!” 苏凌暗中对此人生出一丝激赏,不想置他于死地,便有意怒喝,提醒于他。 “要你好心?......劳资自然晓得!”那黑衣人吼了一声,全力戒备。 苏凌左脚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青砖应声碎裂,腰身拧转,全身力量瞬间灌注于右臂。江山笑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不再砸击,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银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自下而上,斜斜撩向黑衣人因格挡而微微抬起的左臂肘关节!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苏凌积蓄已久的力道和对战局的精确判断。 剑光一闪即逝!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骤然响起,盖过了之前的金铁交鸣!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激荡的剑风平息,四溅的火星消失。 黑衣人保持着格挡后撤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的左臂,自肘关节以下,齐刷刷地断裂开来。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那断裂处,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模糊和鲜血喷溅,反而露出了冰冷、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内部结构——精密的齿轮、轴承、坚韧的金属骨架,以及被整齐切断的几根闪烁着微弱金属光芒的连接细链。断口平滑如镜,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那截沉重的、包裹着黑色布料的金属假肢,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与几块碎裂的青砖为伍。它手指的关节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仿佛仍在试图抓住什么。 苏凌的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冷凝的露珠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冰冷的铁臂,又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夜色,死死盯在黑衣人那张被黑巾蒙住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呵…好一条…铁胳膊只可惜.....还是断了!” 言罢,苏凌后撤数步,用江山笑点指他,淡淡道:“现在......你怎么说......” 那黑衣人站在那里,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又如行尸走肉似的,没有任何的反应,头低得很低,不言不语不动。 可是,苏凌却发觉他的身体,正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苏凌心中一暗,他已然猜出了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之前关于对情势的所有判断,竟然都是错的! “我提醒过你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没有躲开......”苏凌的声音似乎带着歉意,缓缓道。 半晌,那黑衣人动了,他默默地走到那静静躺在地上的铁质假臂,缓缓地蹲下来,面部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痴痴地盯着那损坏的断臂,一直就那样的看着......看着。 “我......其实......” 苏凌想解释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一时嘴唇翕动,噎在那里。 那黑衣人半眼不看苏凌,也不接话,只是那样盯着那只从他身躯上断掉的铁胳膊,仿佛就这样,一直看下去,一直...... 半晌,他终于似回过神来,眼神中的空洞缓缓消失,渐渐地,破碎、悲伤、愤恨、无奈、沧桑,等等等等,许许多多的情绪,从他眼中一股脑的浮现,最终归为落寞。 终于随着他的一声叹息,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一种不想认命却无法不认命的无奈。 他缓缓的,唯一的右手颤抖的将铁胳膊被斩断后,掉落一地的零件和机关,一个又一个地捡起来,就那样捡着、捡着,不抬头,也不说话。 苏凌的眼中,那个蹲在地上,埋头捡拾的身影,无比的落寞和孤独。 终于,他似乎又悲又气,竟忽地一扬手,将捡在手中的金属零件,抛向深黑的夜空之中。 刹那间,那些金属零件,发出各色的金属光泽,在夜空之中,犹如一颗又一颗的星芒。 不.....那终究不是星芒,那金属的光泽,比星芒要冷,要黯淡得太多太多。 数息之后,金属从半空坠落如雨,砸在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回音。 就如不甘的叹息,每响一下,都仿佛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中。 他单手将那铁胳膊捡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抱在怀中,紧接着,放声痛哭...... 悲凉而沧桑的哭声,显得无助而痛楚,回荡在小院上空的暗夜之中,弥久不散。 “你......”苏凌蓦地伸出手来,想要拍拍他颤动的肩膀,可是却忽然停在了半途,然后怔在那里。 片刻,他又缓缓的缩回了自己的手,终究是没有触碰到那个黑衣人...... 他就那样凄凉的哭了许久,最终使劲地甩了甩流下的眼泪,缓缓的开口。 声音凄然而沙哑:“终究是不是自己的血肉,终究没有生机......一堆冰冷的破铜烂铁,自欺欺人罢了......要它何用!” 说着,他霍然站起,仅剩的那只右臂蓦地青筋暴起,使劲地将那铁胳膊甩了出去。 笨重的铁胳膊,在半空中折着跟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当啷——”一声,发出一声沉重而又不甘的叹息。 他站在那里,痴痴地望向那片黑暗,可是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终于,他摇头叹息,似乎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对苏凌。 “我......”苏凌刚说了一个字,他却忽地摆了摆唯一的右手。 然后用右手将罩在自己脸上的黑纱缓缓地拿掉,映出了一张俊朗而棱角分明的面容。 只是胡茬满脸,沧桑而深沉。 然后,他朝着苏凌缓缓抱拳,声音低沉,却没有了方才的冷意。 “属下,京都龙台暗影司督司韩惊戈,见过苏副督领!......” 原来这个黑衣人不是旁人,正是苏凌今夜计划要见的人——韩惊戈。 “韩惊戈.....我早该猜到是你.....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龙台,也没有人比你更熟悉回家的路......” 苏凌缓缓开口,“还有你故意变换剑招,就是想隐藏自己剑招路数,好让我不能轻易地识破你是谁......” “我早该猜出来的!......” 韩惊戈缓缓摇了摇头道:“苏督领......是韩某有意隐瞒,与苏督领无关......” 苏凌点了点头,有些歉意道:“实在抱歉......我没有认出你来,只觉得你左臂实在怪异......但不知道那是假肢.....还是铁胳膊......弄坏了你的铁胳膊,真的很过意不去......” 韩惊戈却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之中并没有责怪苏凌的意思,却带着几分认命道:“无妨......苏督领提醒过我的.....只能怪韩某功夫不到家,没有躲开苏督领那一剑......” “再说,不过是一只装了机关的铁胳膊,本就不是血肉之躯,坏了就坏了,反正不疼的.....等有空,再做一个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凌闻言,这才又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不怪我斩断你铁胳膊的事情......那我便问问你......韩惊戈,今夜种种,你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你引我到此,到底有什么目的......或许,你应该给我一个明确的交待吧!......”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暗影之殇 韩惊戈叹了口气,单手拱手道:“苏督领......韩某无意冒犯......自然会向苏督领解释清楚的,此处并非讲话之所,请移步前院中厅,韩某再向您解释清楚!” 苏凌看了他一眼,方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道:“也罢......且看看你能说些什么出来!” 说罢,一甩衣襟,转头当先朝前院中厅走去。 韩惊戈愣了一下,这才舒了口气,反身将厢房的门锁好,这才转头,跟在苏凌身后,朝中厅走去。 进了中厅,韩惊戈将厅中的蜡烛点着,整个中厅这才亮了起来。 他朝苏凌拱手道:“苏督领随便坐......暂且稍后!” 苏凌也不客气,随便朝着一张靠椅上一靠坐了。 再看韩惊戈走到供奉韩之玠夫妇的灵位旁,找了檀香出来燃了,口中念念有词的祷告了几句,将香插入香炉,鞠了三个躬,这才转身坐在了苏凌的对面。 “让苏督领久等了......实在抱歉......”韩惊戈淡淡说道。 “无妨......令尊韩之玠韩大人,满腔忠义,在宛阳英勇不屈,不幸罹难,你拜祭他是应该的,方才苏某来到此处,亦曾朝灵位拱手拜祭,聊表怀念之情!”苏凌道。 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却转瞬即逝,叹了口气道:“唉......韩某以为这世间之人,皆是凉薄之徒,早已忘记我父亲当年之功绩了......没成想,只有苏督领还念念不忘啊,韩某多谢了!” 苏凌心中一动,听出了韩惊戈的言外之意,一摆手,一字一顿道:“韩惊戈,听你这话,似乎你对如今暗影司和萧丞相麾下的人,包括萧丞相都颇有些怨言啊......” “怨言?......呵呵,苏督领,韩某一介残缺废人,怎么能有怨言呢,又怎么敢又怨言呢......”韩惊戈不咸不淡的说道。 苏凌叹了口气道:“韩惊戈,我知道你们韩氏一家,颇多贡献和牺牲......你有怨言,我自然也理解......” 未等苏凌把话说完,韩惊戈却忽地眉头一蹙,盯着苏凌,声音几近嘶吼起来道:“你不懂!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懂,苏凌......死的不是你的亲人,是我韩惊戈的,断臂成为废人的,也不是你苏凌,不是每一个人,而是我,独独是我!......你没有亲身经历过,你理解得了么?!” “我......”苏凌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父亲韩之玠,与我母亲相濡以沫,他们都想过常人的生活,一辈子都没有拌过嘴、红过脸,他们成亲之后三年,我韩惊戈出生了,本来三口之家,其乐融融,虽然比不上门阀权贵,却也知足常乐......” 说着,韩惊戈惨然一笑,一指苏凌道:“然而,就是你口中那个萧丞相,他听了那个姓郭的建议,非要组织一个什么暗影司,为他所用......他组织什么,我韩惊戈不管,他想要逐鹿中原,甚至废了天子,自己做九五之尊,韩惊戈也管不着!......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要选中我父亲成为暗影司的成员?!......我父亲本来不想的!......因为成为暗影司的成员,就要付出代价,从此之后再也不能走在大庭广众之下,再也不能走在光明之中,只能留在无尽的暗夜,做那些在阴影之中,杀人的勾当!” 苏凌双目微闭,一语不发,只任他发泄。 “不仅如此,那萧元彻还要我父亲去宛阳!那是什么地方,九死一生,龙潭虎穴!......我和娘,都不想父亲走,苦苦地哀求父亲留下,可是父亲却说,天下不宁,何以为家!......” “我永远记得,那日龙台大雪,当年还只有不到十岁的我,跪在冰冷的雪地上,死死地抱着父亲的双腿,雪刺得我的膝盖生疼,我哭喊着不让父亲离开......可是父亲还是咬牙将我甩开,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韩惊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凄然起来。 “冬日的城门,风雪之中,我与母亲相拥痛哭......那年的冬天,从来没有如此的冷......”韩惊戈喃喃的说道。 “父亲走后,除了书信来往,我便很少再见过他,只有年节,父亲才会偶尔回来,每次他都摸着我的头,他对我说,惊戈啊,快快长大,长大了,爹爹就少一些牵绊了......” “他总是只停留一两天,然后便又离开了......所以,每每到了年节,我和母亲就站在城门前,看着茫茫大雪,期待着父亲的身影出现......” “苏督领,这种期待,这种煎熬,你可有经历过?!......”韩惊戈缓缓抬头,看向苏凌。 “我......没有!”苏凌说罢,缓缓低头。 “可是,这些,却是每年都会在我身上发生......我曾经问母亲,我说,父亲是不是不想要咱们这个家了,母亲却说,他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他是为了拯救大晋,拯救黎民百姓!他是个大英雄!......” “可我不懂,为什么要做大英雄,为什么要拯救大晋,为什么做大英雄,拯救大晋,拯救百姓,我就要与父亲分开,要过这种一年只能见上一两面的生活呢!” “这些事情.....我没办法改变,总也能忍一忍,毕竟年尾年头,还能见上父亲一次......可是,大约两三年后,家中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要我们马上收拾东西,跟他们离开,住进他们为我们准备的另外一个家!” 苏凌明白,韩惊戈所说的这群人是谁,他不由得又是一阵默然。 “那些人,穿了暗红色制式的官衣,带着暗红色的帽子,那暗红色如血一般,红得让人感到害怕,他们腰中悬着细剑,锋芒让人望而却步......他们告诉我和娘,他们是父亲的同僚,他们是暗影司的人,因为父亲功劳大,所以父亲的主公萧元彻赏赐了我们一套大宅子!......” “我和母亲虽然慌乱,但跟着他们来到那宅子之后,发现的确比我们的家大上许多,一应物什,也比我们家的好,所以满心欢喜......以为这便是我父亲的功劳换来的......”韩惊戈缓缓说道。 忽的他一脸愤慨地说道:“可是,直到我们住了进去,我和母亲才发觉,出来进去,无论我们去哪里,身边都有一些暗影司的人,穿着那暗红色的衣服,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名为为我们改善生活居住的地方,实则是将我们都监视了起来!......苏督领,我父亲在为他萧元彻卖命,多少暗影司外派的弟兄和也在为萧元彻卖命,可是到头来,他们的至亲得到的是什么?是监视,是作为人质的要挟!......苏督领,这便是成为英雄的代价?这便是一个主公为他卖命的臣子恩赐的奖赏么!......”韩惊戈一字一顿的质问道。 不等苏凌回答,韩惊戈又道:“骨肉分离,我忍了,监视居住,我也忍了!可是等我成年之后,忽然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便发现,家中又一次的站满了那些暗影司的人......苏督领,你知道这次他们来,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苏凌问道。 “他们要将我们彻彻底底地看起来,不允许我们离开家半步,不准到外面去,一日三餐,由他们送进来,若是我们单干偷偷溜出去,下场便只有三个字......” “格杀勿论!......” 苏凌心中一颤,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父亲的宛阳暗影司,要配合萧元彻对宛阳孙骁的用兵,宛阳要打大仗了,像萧元彻这种多疑之人,自然不放心我父亲还有宛阳暗影司的每一个人,所以,他下令,将留在龙台的宛阳暗影司人的家属,全部软禁起来,作为对宛阳暗影司成员的掣肘,这样才能保证宛阳暗影司对他萧元彻的绝对忠诚!” “哈哈哈......苏督领,这便是整个暗影司成员和他们家属至亲,所面对的生活,他们每一天就是这样生存的!......苏督领,换成你,你难道不寒心么!......我父亲在为萧元彻卖命啊,可是他却做了什么,他对暗影司成员的家属至亲,又做了什么!......”韩惊戈凄然大笑道。 “这......这个方法,的确有问题.....我也都清楚,可是我还未来得及向萧丞相建议,取消这个不合理的命令......”苏凌缓缓道。 “不用建议的,因为他是萧元彻,他的多疑性格,注定不会让他取消这个命令的,苏督领......你也不用白费力气了!”韩惊戈无比失望的摆了摆手道。 “我们就这样被软禁了数月,终于有一天,我和娘发现这些负责监视我们的人竟然悄悄地撤走了,我们还未来得及高兴,噩耗便传来了,我父亲在宛阳战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父亲!......”韩惊戈说到这里,虎目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令尊的死......的确壮烈......”苏凌喃喃道。 “呵呵.....不要说得那么好听荷冠冕堂皇,苏督领,我想问一问,我父亲的死,是必然的么?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父亲还有宛阳的暗影司成员,还有大公子,他们本来可以不死的么!”韩惊戈质问道。 “我......”苏凌又是一怔,说不出话来。 “我母亲听到恶噩耗之后,悲痛欲绝,当场吐血昏死过去,虽然后来被郎中医治苏醒,却从此缠绵病榻.....而我母亲病入膏肓的时候,还一遍一遍地对我说,要我一定要弄清楚,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直到她最后一息,她还在念叨着这句话,死不瞑目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韩惊戈早已泪水滂沱,难以自持。 “什么......令尊之死,没有人告诉你们他到底......”苏凌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整个暗影司,整个萧元彻麾下的任何文武臣属,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和娘真相,没有一个人!......原来,我们这些暗影司人的家属,连自己至亲如何死的真相,都不配知晓!”韩惊戈凄然地嘲讽道。 “那你现在......”苏凌问道。 “呵呵......自然知道了,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查出来的!......苏督领,从方才我说的话中,你应该明白,我是有多么的寒心,多么的厌恶成为暗影司成员吧......可是我韩惊戈,在父亲死后第二年,便决然加入了暗影司,你可知道为什么?”韩惊戈抬头问苏凌。 “你为了查清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苏凌眼芒一闪道。 “当然,这是必须的......可是,我也不仅仅是为了查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无论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他已经死了,没有任何方法再改变......也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我只是在想,若我加入了暗影司,就会知道,我父亲每日在暗影司都做些什么,都是每天怎么活的......” 韩惊戈眼中有泪,声音颤抖,喃喃道:“或许,只有我也成为暗影司一员之后,我才能真正明白,父亲他追求的是什么,或许我成为暗影司一员之后,才能......离我父亲,近一些......再近一些吧!” “韩惊戈......”苏凌不知道说什么,只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至于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苏督领你清楚,萧元彻麾下的那些重要文武,都清楚......他做下那龌龊事,害了我父亲,害了整个宛阳暗影司......真的,我真的为我父亲感到不值!” “现在,宛阳依旧没有拿下,孙骁依旧是萧元彻心中难以拔掉的一根刺......若不是他萧元彻荒唐,这刺早就拔掉了!所以,一切都是他该有的报应,就连那样睿智无双的大公子萧明舒的死,也是他萧元彻的报应!”韩惊戈一字一顿的说道。 “所以,你恨他对么?......”苏凌话里有话道。 “不!不恨,不能恨!不敢恨!......他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人,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何况,上苍已经惩罚他了,他最器重的儿子,因为他的荒唐而殒命,这叫......一报还一报!......而我韩惊戈,也认命......我只是他的一个臣属,一个不起眼的暗影司成员罢了,是非恩怨,又何必记得那么清楚,让自己郁郁寡欢,何必自苦呢......”韩惊戈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声音也平稳了起来。 “苏督领,我今日之言,并不是要为自己鸣不平,也不是要表达我的恨意和不满......天门一战,韩惊戈失去了一臂,成为废人......这也是韩惊戈咎由自取,如今回到京都,虽然不得重用,但好在,远离那些纷纷扰扰,只求自安,却也是我所愿的......”韩惊戈道。 “当日若我及早现身,你也不会......”苏凌有些歉意道。 “不用说这个,苏督领,这怪不到你头上,怪韩某敬师不道,学艺不高,韩惊戈没本事,却自以为是,不过,韩某也因祸得福,现在不是活得很随心所欲么?要不是断臂成为废人,怕是现在还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呢......”韩惊戈一脸至诚道。 “韩某今日所言,其实是在为所有外派的暗影司弟兄鸣不平啊,丁小乙,临死前的话,苏督领可还记得,便是没有他临死前的话,苏督领,天下众生,何人没有父母高堂,何人没有子女后代,何人没有兄弟姐妹?暗影司成员活在血雨腥风之中,他们不应该有此不公的待遇啊!......”韩惊戈悲凉的说道。 “苏凌从来没有忘记丁小乙的话,也从来记得一定要规劝萧丞相收回这个命令......可是,韩惊戈,这需要时机,我现在也是麻烦事缠身,你也知道我此番回来,究竟要做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放心,苏某答应小乙的事,答应你的事,为暗影司众兄弟向萧丞相请命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改变,等我办完龙台的事,返回前线,拿下渤海,便以军功,向萧元彻请命!”苏凌郑重的说道。 “既然如此,韩惊戈拜托了!”说着,韩惊戈缓缓起身,朝着苏凌单膝跪地,一字一顿道:“韩惊戈愿意协助苏督领,彻查龙台赈灾粮款贪腐案,不使真相大白于天下,韩惊戈惟死!” 苏凌赶紧将韩惊戈搀扶起来,让他坐下,这才道:“现在,是不是该说一说,你是如何知道我已经到了龙台的事情了吧,另外,你为何要将我从陈扬家中引到此处呢......” 韩惊戈点了点头,刚想说话,苏凌却又道:“先不忙,我问问你,你那装了精巧机关的铁胳膊,是从何而来的......我不小心把它斩断了,实在抱歉......” 韩惊戈淡淡地瞥了瞥自己的断臂处,微微摆了摆手道:“无妨......苏督领莫要忘了,韩某当初也是天门关暗影司正督司,这机关术,可是每一个督司必修之课业......韩某更是对此事十分精通,回到京都以后,我虽然还有一臂,但因为失了一臂,过于显眼,万一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这断臂被人看到,怕是会即刻暴露身份,所以,我便用我所学的机关术,自己给自己打制了一个铁胳膊.....虽然不如自己真正的胳膊,倒也灵活好使......” “如今断了,待以后有了空闲,我再做一个便是......”韩惊戈轻描淡写地说道。 “原来如此......”苏凌这才点了点头。 不过,韩惊戈却又自嘲地说道:“只是,这铁胳膊打造了许久,韩某也戴了许久了,暗影司一个任务也没有派给过我,或许,暗影司自上到下,都认为韩某是个废人吧......” 苏凌一怔,安慰他道:“韩惊戈,你不可妄自菲薄,在苏某眼中心里,你依旧是一个厉害的角色,绝不是废人,今日与我交手,怕是整个暗影司也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的高手......” “呵呵,可是还是胜不过苏督领啊,还被苏督领削断了那铁胳膊......有的时候啊,不服气不行啊,技不如人......自取其辱罢了!”韩惊戈自嘲地叹息道。 这其实也解释了韩惊戈为何不及时与苏凌相认的原因,韩惊戈天生骨子里有傲气,又加上年少成名,在暗影司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一个人将天门关暗影司打造得铜梆铁底,原以为待萧元彻大军到后,可以以他为主导,大展身手。 可是却被苏凌抢了风头,自己成了配角,还痛失一臂,最后还被遣送回了京都。 他心中对苏凌还是多多少少的有些不服气的,加上,苏凌后来居上,在韩惊戈的眼中,他一直以为苏凌不过会些小伎俩,走了时运罢了。 就算天门关苏凌亲斩了蒙肇,他也心中不服,因此,今日他是有意试探苏凌,结果惨败收场。 因此,现在韩惊戈,对苏凌却是实打实的心服口服的。 苏凌一笑道:“术业有专攻,你那机关术和身法,却是比我强上许多的......”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苏凌这才话锋一转道:“现在你说吧,为何要将我引到韩宅,而不在陈扬家中见我......” 韩惊戈闻言,神色一肃,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苏督领,恕韩某直言,京都暗影司暗流涌动,波云诡谲......有些人,不能相信的......我信不过......那个陈扬!还有暗影司另外的一些人!”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摆摆手笑道:“韩惊戈,你怀疑陈扬?怕是多虑了吧,陈扬的来历,与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你不了解,却也不怪你信不过他......”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黑?白? 韩惊戈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道:“不知苏督领与陈扬之间......” 苏凌也不隐瞒,将当初在旧漳有关审正南的事情跟韩惊戈全盘托出,又道:“陈扬之所以从旧漳来到京都龙台,又成为暗影司的成员,都是出自我苏凌的安排,此人当是绝对可信的......” 韩惊戈点了点头,似有所思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怪不得苏督领对陈扬如此信任......不过,恕韩某多一句嘴,当初之事,时过境迁,人可都是会变的......这龙台,乃是大晋头一个富贵温柔乡,陈扬来到这里......面对的诱惑,可是太多太多了......苏督领你没有与他在一处,怎能完全确定,陈扬他就是当初的那个陈扬,而没有丝毫的改变呢......” 苏凌眼睛眯缝了起来,思忖良久,这才摆了摆手道:“韩惊戈啊,你的担忧,也有一定道理......不过,苏凌做事,想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自然不会轻易的怀疑他......这样做,只能伤了兄弟之间的情谊,更何况,现在我已然收他为弟子了,我想......将心比心,陈扬知道该如何做的......” “也罢,也许是韩某多虑了,不过,这陈扬为人圆滑,在暗影司也是左右逢源,便是在如今龙台暗影司督司段威那里,也是能说上话的......陈扬此人或许可靠,至于那姓段的嘛......” 苏凌双眉一挑,朗声道:“韩惊戈啊,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实不相瞒,今日就算你不引我前来,我也会来找你的......我说过,你是一个办事仔细的人,我刚返回龙台,龙台各处的事情,你比我清楚......” 说到这里,苏凌为了使韩惊戈更加相信自己说的话,便将陈扬为他所画的草图递到了韩惊戈近前道:“你看看,这便是陈扬为我所画的你住处的草图......韩惊戈啊,我回到龙台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陈扬和你啊!” 韩惊戈看了一眼那草图,果真画的是自己的住处,又听苏凌如此看重自己,心中有些感激,忙道:“韩惊戈区区断臂废人,得苏督领如此看重,实在是感激不尽!......” “所以,你对我说话,不要有什么顾虑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算是模棱两可,你也拿不定的事情,也可以对我说一说,咱们共同探讨......刚才你说段威,莫非此人不可靠吗?......”苏凌正色道。 韩惊戈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其实,关于段威此人,我也说不准,此人也是当年跟随大公子萧明舒的暗影司老资格了,与先父韩之玠之间亦有交情,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罢了......若论功夫,比韩某稍差,当是八境初期的实力,只是,怎么说呢......” 韩惊戈玩味地笑了笑道:“此人浸淫官场多年,所以不免沾染了不少的官场之气,或许,陈扬跟苏督领提过,我从未认认真真地听完他给暗影司成员的任何一次训话......” 苏凌点了点头道:“陈扬确实说过此事,还说你也许是看不起他,有些特立独行,桀骜不驯......” 韩惊戈摆摆手道:“自然不是,那段威论资历和经验,自然高于我,我与他同为督司,但由他暂时代管龙台暗影司,确实比我合适,这一点,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之所以不愿意听他讲话,甚至听上几句,便站起来径自走了,是因为,实在听不惯,他也看不惯他那做派......” “做派?什么做派?......”苏凌问道。 “端架子,拿官腔,一口一个责任重大,切实负责......实则说得空洞无聊,皆是一些场面上的官腔话,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苏督领,咱们是暗影司的人,做的是,打打杀杀,刀头舔血的差使,这种官场做派,实在不是暗影司该有的风气......因此,我才对他有所不满,不愿听他说那些毫无价值的话......”韩惊戈毫不遮掩,直抒胸臆道。 “不仅如此,他分派的差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比如加强防范,暗探听龙台各势力的动向,他只说这一句,至于如何加强,如何探听,他却说不出个章程,又比如,他说苏督领要不日进京,要暗影司全体成员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外围协助苏督领您做事,却不说具体的弟兄们该如何做,亦不知苏督领回来,究竟要从什么方向入手做事,搞得弟兄们虽然知道有大事发生,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做些什么......所以,韩某人,太看不惯他这种假大空的做派了......” 苏凌闻言,心中暗自好笑,这韩惊戈果真是个直来直去的汉子,他的性格与如今官场上的习气,简直格格不入,而那段威,却是深谙此道,两个人自然不可能相互配合,关系融洽的。 苏凌安抚韩惊戈道:“韩惊戈啊,你的心情和想法,我能够理解,你是一个办实事的人,而段威可能身在其位,说话做派自然要拿个派头出来,每个人做事的风格方式本也不同......再者说,你多年在暗影司一线,风里雨里,血雨腥风,而段威基本都在龙台暗影总司待着,不知道前线弟兄是怎么过的,自然就多了些官场上的习气,若是因为他说话做事的风格,引你不快,而使你怀疑他,大可不必啊!” 韩惊戈点点头道:“苏督领说的是,段威如此倒也真如您所说,可是那陈扬,往往是巴掌拍的最响的,带头叫好叫得最积极的,所以,颇得段威赏识,这一手......溜须拍马的功夫,十足不像是一个从前线下来的,经过战场洗礼的人,该有的习气......因此,这种人面对诱惑之时,又有多少抵抗诱惑的决心呢......” 苏凌闻言,默然不语,思忖了片刻,又道:“陈扬之前之时旧漳一牢头小吏,牢狱之中,罪犯形形色色,罪犯身后的关系网,也是形形色色,他沾染了不少的市井风气,却也难怪......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咱们不能先怀疑咱们内部的人,咱们的敌人,可是巴不得咱们先起了内讧的......” 韩惊戈点头,又道:“若只是这一点,我却也只是稍有怀疑那段威,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苏督领知晓的......” “你说......”苏凌道。 “大概是数日之前,那日我由于暗影司无事,家中的酒又吃完了,便到街口的聚贤楼沽酒,却无意之中发现了段威的踪迹......”韩惊戈压低了声音道。 “段威?那也无甚奇怪的,他有些应酬,或者去聚贤楼吃个饭,也是人之常情嘛!”苏凌不动声色的说道。 韩惊戈摆了摆手道:“不,那次是不同寻常的......” “哦?仔细说说,都有哪些不同寻常的......”苏凌心中一动,也压低了声音道。 “那日是我先到的聚贤楼,聚贤楼在整个龙台也算是大饭馆了,所以当日的酒客食客很多,大厅之中几乎都坐满了,由于生意太好,我去沽酒,也要等上些时辰,所以我便在一旁等候......” “我一边等着沽酒,一边不经意的朝聚贤楼门前看了一眼,便发现了段威竟然来了......不过,他并未穿暗影司的制式官服,只是穿了便装,那便装乃是一身宽大的黑衣,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遮掩住了,不仅如此,他还带了一顶草帽,似乎是故意的将草帽压得很低很低......若是不仔细看,甚至看不清楚他的五官貌相......” 韩惊戈声音很低道:“不过,韩某由于早就熟知段威,所以,就算他刻意的掩饰,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他......于是,我便一个闪身,躲在角落之中,眼神不错的盯着他......” “这样的打扮,的确是有些可疑啊......”苏凌眉头微蹙,缓缓说道。 “我见那段威,人刚踏进聚贤楼中,便十分警觉地用眼睛在大厅里环视了一周,幸亏韩某人躲得快,要不然说不定就被他发现了......”韩惊戈有些庆幸道。 “他见无人注意,便迈步走了进来,身边并无人跟随,只有他一人前来......有小厮迎上来,他在小厮耳边耳语了一阵,又给了小厮一些赏钱,那小厮点头哈腰地去了......” “待小厮去后,他先是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也不吃酒吃菜,只是坐着,等了约有一刻钟的时辰,他站起身来,似闲庭信步的上了二楼......那二楼便是聚贤楼的雅间了......”韩惊戈道。 “我见聚贤楼足足有五层......一楼之上,皆是雅间吗?”苏凌问道。 “是的,聚贤楼的雅间,在整个龙台都是比较贵的,不是一般人家能花得起钱的,不过,别看如此,每日里,那二层到五层的雅间,都几乎座无虚席......仿佛能在聚贤楼雅间吃饭,才能证明身份尊贵一般......”韩惊戈带着讥讽的笑意道。 “所以,你怀疑这段威去了二楼的雅间,所见之人,非富即贵?......”苏凌问道。 “不错!......”韩惊戈使劲地点了点头道。 “我见事情太过反常,便趁人没有注意我,偷偷的上了二楼......那段威进的是二楼走后一间雅间,我怕跟得太近,被他发觉,所以便停留在二楼第三间雅间处偷听......”韩惊戈道。 “可听到了些什么......”苏凌眉头紧蹙,低声问道。 “听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那雅间之中,除了段威之外,还有一人,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我听了许久,由于他们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而且聚贤楼里面有太过嘈杂,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韩惊戈有些无奈道。 “你可听到最后了么?......”苏凌问道。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那段威进入雅间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雅间的门开了,却并没有人立刻走出来,我赶紧背对雅间,装作一个醉汉,靠在栏杆上......” “又等了一阵,我听到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带着怒气,说了一句,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传来,我用眼角的余光偷看,见一个头戴黑帽的黑袍之人,拂袖从雅间走了出来,似乎怒气冲冲的,低着头,未在朝雅间看上一眼,便从我身旁穿过,蹬蹬蹬的下楼,出了聚贤楼走了......” “待我跟下楼,走到聚贤楼门前,朝街中看去时,却再没有发现那黑袍人的踪迹......” “我不敢再上楼,担心万一再上去,与那段威走个顶头碰,所以便躲在角落处,朝着段威所在的雅间方向,继续观察......等了约有不到一刻钟的时辰,我见那段威依旧带着草帽,压得很低,缓步从雅间走出,下了楼,也径自离开了......”韩惊戈道。 说到这里,韩惊戈朝苏凌道:“苏督领,数日之前,您还有黜置使随行队伍,并未到达京都,但京都大小官员,还有暗龙台暗影司,已然知晓了您返回龙台的消息,那段威更是多次冠冕堂皇地对暗影司的弟兄说,一定要小心谨慎,没有必要,不要去见无关紧要的人,以免招来麻烦,可他却那样打扮,故意掩饰自己,去了聚贤楼,与一个黑袍人密谈许久,这难道不可疑么?......” 苏凌眯缝着眼睛,想了一阵,点了点头道:“你这个情报十分的重要,不过,有没有可能,段威去见的是暗影司的......咱们的自己人,他乔装改扮,就是不想引起人的注意呢?......” 韩惊戈一口否定道:“不!绝对不可能......我在当日晚上亲自去了架格库,调阅了相关暗影司人员差派的记录,并没有任何非京都龙台暗影司成员秘密回京,与段威相见的记录......所以,那黑袍人,绝对不可能是暗影司的人......” 苏凌心中一动,表面上不动声色道:“你见过那黑袍人,可能从他的体态动作上,想过会是什么人么?......” 韩惊戈想了想道:“他与我擦肩而过,我曾暗中动用内息,探查此人是否会功夫,却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的内息波动,所以,我可以确定,那黑袍人不会什么功夫,就算会,最多也只是会些把式罢了......” 韩惊戈又想了想道:“不过,那黑袍人刻意地掩饰自己,韩某又不善交际,所以,韩某只能确定,此人定然不是武官,有可能是个文官,或者是某个府上的幕僚角色......至于他到底是何人,我却难以断定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此番回来,名义上是察查京畿道军务和政务,但朝廷六部和大小官员,其实都知道,我重点要查那些衙门口......若你断定那黑袍人不会功夫的话,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苏凌还未说完,韩惊戈脱口道:“那黑袍人极有可能是六部之中的人,或者是天子的......” 苏凌心中暗暗称赞韩惊戈机敏,自己只说了这句话,他便猜出自己的意思了,便笑吟吟地看向他。 韩惊戈这才赶紧又道:“韩某失言......失言了......” 苏凌一摆手道:“当然,六部中人和天子派去的人,是有可能的,但龙台衙署众多,也不一定只是六部各堂......” 韩惊戈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苏凌见没有头绪,摆了摆手道:“罢了,这黑袍人的身份早晚都会水落石出的......还有那段威到底是唱红脸的,还是唱白脸的,渐渐地都会揭开......” 说着,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韩惊戈道:“除了段威,暗影司又有多少红脸的,多少白脸的,日久便会一一揭晓,韩惊戈,咱们不妨拭目以待......” 韩惊戈似乎没有听出苏凌的言外之意,缓缓的点了点头道:“韩某只是把自己最近遇见段威的事情,告知苏督领,至于如何去查,要韩某做些什么,听凭苏督领差遣就是......”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个先放一边,我还有两件事,想要问问你......不会打扰你休息吧......” 韩惊戈忙道:“苏督领哪里话,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 苏凌眯缝着眼睛,似乎十分随意的说道:“据我所知,无论是呈于天子和众朝臣的塘报,还是传给暗影司的情报里,都说的是,苏某随着黜置使的大队伍一同进京的,并没有透露给任何人,我苏凌半途先离开了黜置使队伍,单独行动的事情......对吧?!” 韩惊戈点了点头,并不否认道:“不错......” 苏凌微微颔首,却笑吟吟地看着韩惊戈道:“那苏某便有些不太明白了,既然所有的明着暗着的消息,都没有言明苏某单独行动,离开了大队伍,那韩惊戈......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不在黜置使行辕,而且如何知道,我今晚在陈扬的家中的呢?......” 韩惊戈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苏凌这样问,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的,不由得无奈一笑道:“看来苏督领您......还是怀疑韩某啊......” 苏凌摆摆手道:“你多想了......只是这件事,我不问清楚,总是胡乱去猜,所以呢,还是要问清楚的好,韩惊戈,你觉得不是么?......”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跟踪陈扬......” 苏凌闻言,挑了挑眉毛,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韩惊戈看苏凌的神情,知道他其实早就猜出来自己一直跟踪陈扬的事情了,只是在等待自己主动说出口。 韩惊戈这才又道:“苏督领......其实我一直觉得陈扬有问题......您知道的,他现在的名字唤作姚燧,但我却一直对您说的他的名字是陈扬......我敢断定,知道姚燧就是陈扬的人,整个暗影司,除了段威和我,估计再无他人了......” 苏凌依旧不动声色道:“哦?段威,段督司如今暂管龙台暗影司,伯宁大人若要安插一个人进入暗影司,自然要将此人本身的来历告诉段威,当人肯定会略过陈扬在旧漳牢中那档子事......所以段威知道姚燧本名陈扬不奇怪,韩惊戈,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呢......” 韩惊戈闻言,淡淡一笑,倒也坦荡,缓缓说道:“架格库中,关于姚燧的出身经历的记载,实在没有什么新意,表面看上平平淡淡,没有任何疑点,但问题就出在,姚燧的档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淡淡,但所有能证明姚燧就是姚燧本人的,除了他妻子和他自己之外,再无旁人!......换句话说,认识和能证明姚燧就是姚燧的人,在这大晋一个都没了,不是死了,就是下落不明......苏督领,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而且,韩某也在暗影司多年,韩某自然明白,暗影司洗白一个人......给他所造的身份档案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盛怒与威压 “这种洗白一个人的手段,韩某人见得多了......也亲手做过......” 韩惊戈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沧桑和悲伤道:“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苏督领,其实有关于丁小乙和慕容见月的事情,我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是知道的......当时是大公子授意我,在丁小乙的档案中,删掉与慕容见月所有有关的事情的......当时那种情形,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和波折,我并没有选择告诉苏督领......” 苏凌心中一动,这才知道,丁小乙的事情还有这样的隐情。韩惊戈一直到现在才对自己坦白,这个人的城府,不可谓不深啊。 若不是今日自己问起他,怕是丁小乙与慕容见月之事,他提早知晓的事情,韩惊戈到现在也不会告诉自己的...... 不知为何,苏凌的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暗暗的有些恼怒起来...... “所以,这所谓的姚燧的档案,我看了之后,就已经知道都是假的了......”韩惊戈并未察觉到苏凌的情绪变化,只是仍旧淡淡说道,那口气就像讲述一件十分平常而又普通的事情一般。 “呵呵,倒也可以解释的通,不过韩惊戈,就算你知道姚燧的档案是假的,但你也不可能查的到,他真实的名字和经历的......那陈扬这个名字,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苏凌追问道。 韩惊戈犹豫了一下,这才又道:“韩惊戈先请苏督领恕韩某之罪......” 苏凌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道:“罪?什么罪......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苏督领,一个人档案上的经历和身世,自然可以从头至尾的造假,但是一个人的性格、说话的口音,却是造不了半点假的,就算是他刻意的掩饰,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而韩某正是抓住了这一点!”韩惊戈一字一顿的说道。 “什么意思......”苏凌沉声问道。 “这位所谓的姚燧,虽然尽力的在我们面前用京城的方言说话,但是......他始终不是京城的人,所以他再如何,发音也会与京城的人有区别的......这细微的区别,若是不留意,很难被人发觉......” 韩惊戈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道:“那陈扬果真还是有两下子的,他后学的京城口音,几乎跟京城土生土长的人没有什么差别了,只是在某些字的尾音上,才能听出一些异样......所以,他瞒住了京都龙台暗影司的所有成员......然而,却瞒不住我韩惊戈......尤其是在之前一次宴席之上,那陈扬多吃了几次黄汤,就有些控制不住的说了几句他家乡的俚语......虽然当时很吵闹,但却还是被韩某人听了个真真切切......” 苏凌心中更是大惊,暗暗觉得韩惊戈此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简单,仅仅从口音的细小差距上,就开始怀疑陈扬,而且正因为口音细小的差距,进而对陈扬开始了暗中的观察,这个人的心机到底有多深,实在是有些可怕...... “韩惊戈自打进了暗影司,有过多次被外派的经历,可以说足迹遍布了大半个大晋疆土......很凑巧的是,那陈扬吃醉酒后,不小心说的几句方言俚语,韩惊戈却是听过别人说过,也明白什么意思......” 韩惊戈刻意的做了一个回忆的神色,这才又道:“在韩某的记忆中,只有靠近漳水岸的那几个城池的人,有这样的口音俚语......” “反正在京都暗影司所有人眼中,韩某人已然是个废人了,本就可有可无,所以,我便称病请了旬月的假,然后一个人,偷偷地离开了京都,去了一趟漳水岸边的城池——旧漳!” 苏凌听着,神情越发的难看和阴沉起来。 “我在旧漳暗自调查了陈扬的身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我终是找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当时陈扬坐牢头儿时,手下一个差役的表亲......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了一切真相......” 韩惊戈说着,淡淡的看着苏凌,似乎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苏凌却可以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深深掩藏的灼灼之色。 “于是,我顺藤摸瓜,知道了所谓姚燧,就是当年旧漳死牢的牢头儿,而且似乎跟苏督领之间,还有着不可为外人道哉的联系......” 韩惊戈刚说到这里,却见苏凌蓦地抬起巴掌,“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几之上。 “咔嚓”一声,那桌几的一条腿瞬间被苏凌的掌力震断。 韩惊戈神情一变,不再继续往下说。 “韩惊戈!.....你调查我!谁给你的权利和胆子!......你想死么!”苏凌神色冰冷,灼灼的盯着韩惊戈,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 韩惊戈闻言,顿时惊出一头的冷汗,汗珠顺着额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顾不得擦拭,慌忙站起,单膝跪在苏凌近前,惶恐道:“韩惊戈......不敢!绝对不敢调查苏督领啊,韩某只是无意之间......” “住口!韩惊戈,我来问你,此次你我相见,你自称了多少次属下,又自称了多少次韩某、韩某人,就这一点,本督领便可问你一个不恭之罪!”苏凌眼神灼灼的,用手点指韩惊戈怒道。 “韩......不不不,属下无意冒犯督领大人,属下只是懒散惯了,一时忘形!......” “懒散不能成为你不守规矩的借口,再若不称属下,自己先掌嘴!”苏凌嗔怒道。 “喏!属下谨记!”韩惊戈颤声应诺。 “这个先放在一旁,韩惊戈,本督领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敢调查本督领,为何要私自调查陈扬,谁给你的差使?还有,你已然是被暗影司调回京都之人,就应该老老实实留在京都做事,谁允许你善作主张,偷离京都,前往旧漳的!这胆大妄为的事情,你做了......背后暗中调查陈扬和本督领的事情,你也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做出来的事情么,嗯!” 苏凌声色俱厉,大声训斥道。 言罢,他蓦地抽出手中江山笑,一字一顿道:“韩惊戈,别以为你父亲劳苦功高,你就能搞特殊,别以为你心高气傲,就能我行我素!......如你这般跳脱而不守规矩的人,就凭你私自调查上峰,私处京城,本督领便可杀你个二罪归一,信不信,本督领让你立时死于此剑之下!” “苏督领.....苏督领息怒,属下有下情回禀,有下情回禀啊!”韩惊戈单膝跪在地上,不住地叩拜道。 苏凌半晌无言,只是灼灼的盯着韩惊戈,对这个韩惊戈,他是又怒又恨又赏识。 怒恨的是,这个韩惊戈实在太过胆大妄为,肆意行事,已然坏了暗影司的规矩,一旦被人抓了把柄,焉有命在;而且他竟然连苏凌自己都要暗中调查,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真的调查出来了姚燧就是旧漳牢头陈扬,更调查出来了陈扬与自己有关联!简直是放肆至极! 苏凌倒也不是怕韩惊戈以此作为威胁自己的把柄,他知道韩惊戈应该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毕竟对他没有什么好处,苏凌气就气在,韩惊戈敢调查他苏凌,说不定背后连伯宁都调查了,这要是让伯宁知道,伯宁不杀了他,算他的造化! 不仅如此,一旦这件事情被暗影司的对手得知,他们将韩惊戈制住,那苏凌在龙台埋下的陈扬这个暗棋,怕是会瞬间暴露,自己计划的一切,怕是都会前功尽弃......计划暴露是一方面,陈扬和窦芸娘甚至会因此赔了性命。 所以,苏凌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可苏凌也确确实实欣赏这个韩惊戈,他竟然凭着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顺藤摸瓜,以一己之力,将陈扬的事情真就查了出来,这样的能力,放眼整个暗影司,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便是伯宁都要逊色几分。 这样的人,幸亏现在在苏凌看来不还不是敌人,若真的是,那就太可怕了。 所以,苏凌明白一个道理,能力越大之人,便越桀骜不驯,越难以驾驭。 对付韩惊戈,不能一味施以仁慈和情义,还要有雷霆手段和足够的威压,只有一直会保持对他的压制,他才会逐渐被自己所用,变得对自己心服口服。 苏凌并非想让韩惊戈听命于他,而是想要他的能力,发挥到该有的极致,所以,他必须要牢牢地掌控韩惊戈。 苏凌明白,韩惊戈在天门关,在龙台,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究其根源,就是他从心里一开始就没有服气过苏凌。 想来也是,自己天门关的暗影司一把手,挥斥方遒,整个天门关暗影司皆听命于他,他更有信心,相信靠着他韩惊戈一人便能彻底摧毁阴阳教,更何况自己的父亲可是暗影司的老资格韩之玠,那可是暗影司的重要人物,风云大佬,最后却英勇牺牲,他始终觉得,萧元彻也好,暗影司也罢,都欠他韩惊戈的。 就在韩惊戈想要大展拳脚之时,结果苏凌来了,仿佛天降一般,掌控了整个天门暗影司,而自己这个天门暗影司总督司还要受他节制,他如何能服,更何况姓苏的还是一个嘻嘻哈哈哈,看起来很不着调的,比自己年岁小上许多的毛头小子。 他会什么?不过是在萧元彻近前说点好听的罢了! 结果,自己老大没做成,还多了一个婆婆,事事处处,自己要听命于他。 还有,苏凌来了之后,自己培养的天门关主要成员,一个个的出事,袁中大是个双面谍子,丁小乙与碧波坛慕容见月不清不楚,两个人都死了,就剩下一个最不起眼的陈醒三。 好好的天门关暗影司,他倾注了心血的地方,到最后竟然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的笑柄,这实在是太让他丢脸了。 所以,韩惊戈从骨子里,就排斥苏凌,谈不上厌恶,就是不服气......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不服气,毕竟苏凌的手段,他也是见识过的,不过,他将这些苏凌的功劳,更多的归结于,实力一般,无非多了些运气。 苏凌十分的清楚这一点,所以今日的暴怒和杀意,三分真,七分假,为的就是要给韩惊戈一个震慑,让他在自己面前不要轻易单独行动,要不然再捅出什么篓子,苏凌不认为自己能够补得回来...... 毕竟苏凌如今面对到的敌人,从来没有过的强大...... 苏凌自然不可能真的杀了韩惊戈,也总不能让他就这样一直的跪着。 半晌,苏凌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狠狠瞪了韩惊戈一眼道:“滚起来!......” 韩惊戈浑身一颤,这才惶恐地站起身来,头一低,不敢再说话。 苏凌神色阴沉,半晌方一字一顿道:“韩惊戈,你给本督领听清楚了,一次机会......本督领只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若是你不能够自圆其说,那就别怪本督领按暗影司的规矩办事了!” 韩惊戈这才点了点头,头上的汗珠密布,却也不敢擦,正色道:“回禀苏督领,属下调查陈扬,的确逾矩......但是,属下并无怀疑督领的意思,也不是想要调查督领您......而是当属下看到陈扬的档案时,本能地感觉到此人有问题,加之此人平素在暗影司中左右逢源,更对段威段督司颇有谄媚之嫌疑......所以,才引起了属下的怀疑。” 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又道:“毕竟京都暗影司,乃是整个大晋各处暗影司的核心和中枢,所以,属下担心此人乃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因此属下想要弄清楚他的来历......所以在听出他乃旧漳人氏口音之后,为了不走漏风声,才贸然单独行动......查清了陈扬乃是旧漳的牢头......继而也听到了督领您与陈扬之间有些关联的传闻......” 说到这里,韩惊戈赶紧又解释道:“属下知道擅自行动,单独离京,此乃大错特错之行为......但请督领相信,属下所做的一切,没有半点私心,只是为了暗影司的安危着想啊......请督领明察!” 苏凌听了,半晌不言不语,只是阴沉着脸盯着韩惊戈,似乎是在审视他一般。 韩惊戈不敢与苏凌对视,头深深的低着,噤若寒蝉。 半晌,苏凌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道:“传闻......呵呵,韩惊戈,你这个词用的......很妙啊!你辛辛苦苦打探来的情报密辛,到了我与陈扬关系这一节上,仅仅只是一些传闻?你觉得本督领会相信你说的话么?你当本督领是三岁小孩不成?” 韩惊戈赶紧又解释道:“督领明察!......韩惊戈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哄骗督领的意思......属下打探到有关陈扬与督领之间的事情,只是一些只言片语,根本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苏督领请想,那陈扬的亲戚,不过是一普通百姓,不过是听了几耳朵而已,关于督领与陈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有什么事情......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所知道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所以属下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仅此而已!” 苏凌听了,心中暗自思忖。 关于韩惊戈这样的解释,苏凌不能说完全不相信,也不能说完全不信,韩惊戈到底是都已经将他与陈扬之间的事情摸清楚了多少,是不是如他所说,只是一些所谓的“传闻”,还是确有实证,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毕竟苏凌之前已经开门见山的将陈扬与自己的关系,还有旧漳之事,都和盘托出了,苏凌愤怒的是,他瞒着所有人,更是千里迢迢前往旧漳调查陈扬的底细,更有调查他的嫌疑。 这样的韩惊戈实在目中无人,胆大妄为,目中没有将自己这个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和朝廷与丞相双封的京畿道黜置使放在眼里了。 他之所以一副大怒的神色,更是怒骂韩惊戈,就是要表明自己对他已经忍耐到极限的态度,告诉韩惊戈,就算他再有能力,再能查出什么,也要有个尺度。 这尺度越过了,便是坏了规矩,不守本分。 见他这样说,苏凌这才寒着脸,一字一顿道:“你查出什么,是实证还是如你所说的传闻,已然无关紧要了,因为,我做了什么,已然都对你言说了,既然没有想过瞒你,我自然不怕你以此作为把柄要挟我......” 苏凌顿了顿又道:“或者换句话说,韩惊戈......你大可以试一试,就凭你,有没有要挟本督领的资格!” 韩惊戈赶紧惶恐道:“属下定然守口如瓶,属下知道此次督领回京,所做的事情是为了大晋百姓,属下虽然废了一臂,但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还是没有变的!” 苏凌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淡淡道:“坐......” “喏!......”韩惊戈赶紧应诺,这才心中稍定,坐了下来,方顾得上,用袖子擦拭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苏凌道:“虽然你此次犯的错误,几乎不可饶恕,但是念在你也是为了暗影司,才想要摸清陈扬的底细的......本督领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谢苏督领......” 韩惊戈刚说到这里,苏凌却脸色一沉,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道:“不过韩惊戈......本督领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以为你有些小心机,善于抓住一些你所谓的关键信息,就耍些小聪明,单独行事,不守规矩......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让我知道你阳奉阴违,以后行事仍然不加检点,不约束自己,肆意妄为,韩惊戈.....新账旧账,咱们到时一起算!......” “属下明白,属下以后定然听命于苏督领,绝不再擅自行事......”韩惊戈胸脯一挺,信誓旦旦地说道。 “但愿你心口如一,另外,你要记清楚了,这世间......那个旧漳的牢头儿陈扬,已经坐罪就死了,现在这京都龙台暗影司里的,只有姚燧,而且这个姚燧就是姚燧,与什么旧漳,什么陈扬,没有半点关系!......若是以后,有人再查出什么......韩惊戈,不管与你有没有关,本督领,必先杀你!”苏凌眼芒一亮,杀意一闪而逝。 韩惊戈赶紧应诺道:“属下明白,姚燧就是姚燧,属下不知道什么陈扬!” 苏凌淡淡点头又道:“还有,从现在开始,一切你对姚燧的监视,统统撤了,留点力气办该办的事,监视他,没有任何意义!” “喏!......”韩惊戈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应诺道。 苏凌长舒了一口气道:“罢了,第一个问题就这样......现在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大可以选择不说实情,但是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能不能瞒得过本督领!” 韩惊戈原本提着的心,闻听苏凌此言,不由地又悬了起来,心中一凛,赶紧又站起来,朗声道:“督领大人请问,属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借刀杀人? “据陈扬所说,他曾在半夜见你出现在暗影司的价格库中,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不敢确定你到底有没有发现他......想必那晚,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他,只不过是装作没有看见,对不对......”苏凌沉声问道。 “不错,正是那晚属下在暗影司架格库发现了陈扬,这才开始暗中跟踪他,才有了后面顺藤摸瓜,藏在他家的房脊之上,遇到了督领......”韩惊戈没有隐瞒道。 “呵呵,我早就料到,凭着陈扬的本事,就算他躲藏得再好,你发现他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且问你,你偷偷进入架格库,要做什么?......还有,你哪里来的架格库的管匙?......”苏凌眼神灼灼,盯着韩惊戈,一字一顿道。 “我......属下......请苏督领先看一物!”说着,韩惊戈从怀中掏出了一物,恭恭敬敬的递到了苏凌的手中。 却是一枚管匙。 苏凌看了那管匙一眼道:“这便是架格库的管匙?韩惊戈你好大胆子,偷了这管匙出来,一旦被段威发觉,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韩惊戈赶紧摇头道:“苏督领,这管匙的确是暗影司架格库的......但并非段威手中的那枚......那把管匙还好好的在他那里放着......段威也罢,还是京都暗影司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属下这枚管匙的存在......” “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从实讲来!”苏凌心中一动,沉声问道。 “喏!......属下方才说过,属下最初进入暗影司的目的,就是为了查出我父亲韩惊戈之死的详情,为什么当初宛阳孙骁会降而复叛......虽然有不少风言风语,但我还是希望得到确实的证据......除非我亲眼见到证据,否则,所有的道听途说,无论真假,属下都不信......” 韩惊戈顿了顿道:“所以,我进入暗影司后,最开始并未被外派到天门关,而是一直在总司当差,当时我便想费尽心思,将那架格库的管匙搞到手中......” “但据我所知,这架格库的管匙,统共有三枚,一枚在伯宁大人手中,另一枚在伯宁大人亲戚伯均大人手中,最后一枚就在段威的手中......” “然而,无论是伯宁大人还是伯均大人,想要弄到他们随身携带的架格库管匙,实在是太过危险,难度也太大,因此,属下只能在段威身上想办法......”韩惊戈道。 “几年前,我以感谢段威提拔的名义,请段威在聚贤楼吃酒......席间我有意灌他多吃了一些黄汤,趁他酩酊大醉之后,提前离开,潜入他的暗影司存放架格库管匙之地,将那管匙偷了出来......” “属下虽然不才,但还是懂一些机巧之术的,我那铁胳膊就是自己造的,一枚管匙,我配制一枚一模一样的,自然不在话下......” 韩惊戈神情不似作假,又道:“我制了管匙之后,又将原来的那枚放回了远处,回到聚贤楼时,那段威酒还未醒......此事做得隐秘,所以一直没有人发觉......” “而我用做的这枚管匙,深入架格库中,找出了当年宛阳所有的记载......这才知道,我父亲到底为何而死,孙骁为何降而复叛......苏督领,属下真的觉得,我父亲死得实在太不值了!” 苏凌闻言,叹了口气道:“韩前辈壮烈......当初之事,也是阴差阳错,想必萧丞相也追悔莫及,如今时过境迁,再追究此事,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萧丞相,他也付出了一个最器重儿子生命的代价......” “是!督领说的是,属下不恨丞相,属下恨的是那孙骁小人,他降而复叛,所谓寡婶之事,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所以,属下从知道实情的真相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有朝一日,属下必要取那孙骁项上人头,告慰我父亲在天之灵!”韩惊戈紧咬牙关道。 苏凌叹了口气道:“如今萧丞相在对渤海用兵,想的就是一统北疆,解决了北方之忧吗,再挥军南下,执孙骁问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韩惊戈,你敢保证,你私自配制暗影司架格库的管匙,单单只是为了寻找你父亲的死因这一件事么?嗯......”苏凌忽地神情一变,冷冷的注视着韩惊戈。 韩惊戈身体一颤,赶紧又站起身来,单膝跪地道:“属下有罪!属下万死!......不过属下......” 苏凌不等他说完,忽的一摆手,声音冰冷道:“那架格库中的案牍、文卷、情报多若牛毛,包罗万象,韩惊戈,难道你就没有私自夹带一些别的东西出来?比如向清流一派、保皇一派,甚至渤海沈济舟他们那里,贩卖一些他们急需的情报和消息么?......这种利益交换,也是神不知鬼不觉,不仅你可以左右逢源,还能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韩惊戈闻言,又是冷汗涔涔,慌忙叩首道:“苏督领......苏督领您真的多虑了!......属下虽然偷了管匙,但只有一门心思,就是查找我父之死的详情,韩家忠烈之名,是我父亲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作为他的独子,韩惊戈将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忠烈二字,看得比属下的性命还要重要!......属下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出卖人格,交换利益的事情......” “苏督领您也看到了......我这个家,虽然在龙台东城,可是比起那些达官显贵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家中一应物什,老破陈旧,韩惊戈若真的做了那等事情,如何会过成如今这般模样呢!苏督领,明察!明察啊!” 说着,韩惊戈再次叩头不止。 苏凌半晌不语,眼神灼灼的盯着韩惊戈,心中不断地思忖着,半晌他才沉声道:“你起来罢......” “谢苏督领......”韩惊戈这才又擦了擦冷汗,站了起来,却未敢再坐下。 苏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但愿如你所说,你未曾想过,更未曾做过......韩惊戈,本督领暂且选择相信你......” 韩惊戈如蒙大赦,刚要道谢,苏凌却一摆手道:“不过,你听清楚了,你到底有没有做过私自贩卖情报之事......本督领自然会查上一查的,但愿你不会让本督领失望!......” 韩惊戈赶紧一躬道:“苏督领尽管去查,若是架格库因我之故,少了任何情报,属下不用督领动手,必自戕谢罪!”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那......这枚架格库的管匙......你打算如何处理呢?......” “我......”韩惊戈嘴唇翕动了几下,忽地做了决定,将那管匙再次高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道:“韩惊戈愿意将此管匙交由苏督领掌管......如何处置,苏督领您定夺便是!” 苏凌这才觉得满意不少,却摆了摆手道:“罢了,那管匙是你辛辛苦苦才弄来的......我自然不能据为己有......你好好的收着吧,记住,此管匙事关重大,千万不可遗失......本督领只有一个要求......本督领随时需要进入架格库,你便随时使用这管匙开架格库的门,你可做得到?......” 韩惊戈神情蓦地激动起来,昂首应诺道:“谢督领信任!韩惊戈愿效犬马之劳!” 苏凌点了点头,又示意让韩惊戈坐下。 韩惊戈坐了,没有再说话,等待着苏凌说话,然而苏凌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眯缝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半晌苏凌这才淡淡的看了韩惊戈一眼道:“韩惊戈啊,这可是你家,你是主人,我是客......我来了这许久了,说了这么一大箩筐的话,却不见茶水来,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韩惊戈恍然大悟,赶紧点头道:“有!有......虽然属下家中的茶叶不是什么上品,但解渴......解渴......” 苏凌这才笑骂道:“行了,还不给我泡茶去,愣着作甚!” 韩惊戈应了,起身去了内室,过了一阵,端了茶壶茶卮出来,放在苏凌手边的桌几上,亲自给苏凌满了一卮茶道:“督领请用茶......” 苏凌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端起茶卮,抿了一口,吧嗒吧嗒滋味道:“虽然不如我那毛尖,但茶味道也还行......” 他见韩惊戈没有动,这才一指另一只茶卮道:“你也喝啊......” “喏......” 韩惊戈给自己倒了一卮茶,也品了起来。 苏凌吃了三卮茶,这才话锋一转道:“韩惊戈啊,那你上次去架格库,所为何干啊......就是遇到陈扬那次......” 韩惊戈这才放下茶卮道:“实不相瞒,属下之前便得知督领您奉了天子和丞相之令,从前线返回龙台京都,察查京畿道诸事,更有风声传出,说是督领您最主要的是查六部各衙门堂口,所以,户、礼、吏、工、刑、兵六部,现在是人心惶惶,乌烟瘴气,全部都在搞什么自查......” 韩惊戈有些讽刺意味地笑道:“说什么自查,呵呵......骗鬼的话而已,不过是挖空心思,将他们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证据,能销毁的销毁,能转移的转移......仅此而已!” 苏凌也笑道:“这样也好,该让那些六部尚书老爷们动动了......以免养尊处优惯了,一个个养得肥头大耳的,有碍观瞻......” 韩惊戈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不过,属下也是妄加分析,其实督领此次回来,察查京畿道和六部只是一个幌子,您最主要的目标,应该是查......户部!”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眯缝着眼睛道:“哦?......韩惊戈,何以见得啊......” “其实认真分析一番,并不难,礼部乃是空架子,没什么油水,大晋如今式微,四邻诸国,很早便不再朝贡了,除了天子每年做一些皇家该有的祷告天地,祈福国运的活计,几乎一年都是闲的,这种清水衙门,就算查出来贪墨个千百两银钱,也无伤大雅,督领为此大动干戈,也不值当......”韩惊戈分析道。 “嗯......说下去......!”苏凌对韩惊戈的分析来了兴趣,点头道。 “喏,再说吏部,吏部管的官员考核、升迁事宜,还有就是朝廷恩科大比,且不说这头一桩差事,已然成了摆设,大晋各方势力,任命自己的臣属之事,现在屡见不鲜,朝廷最开始还严令不可开此风气,如今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回禀天子,天子照准即可,只有朝堂大臣认命,往往是无关紧要的位子,天子当家,重要的位子,丞相当家,禀过天子,直接交于中书令君拟旨便可,那吏部自然直接绕过......” “再说这科考之事,我朝取士,两种章程,其一察举,其二科举......虽然按理说,察举必由吏部负责,但是现在察举已然成了诸方势力安插自己亲信最便捷的手段了,只要各方势力拟定了人选,交天子龙目预览,天子偶尔改几个人的名字,甚至原封不动,全部照准,因此这一项,早就被各方势力和门阀大族玩坏了......吏部自然靠边站......” “至于科举......如今朝廷已然近五年未开恩科了......这一点,又能查出什么呢?”韩惊戈笑道。 苏凌心中暗道,那是你不知道当年科场舞弊案,牵扯之广,后果之恶劣......我可是要查的。 不过,现在苏凌自然不会将这件事告诉韩惊戈的,也就微微点了点头。 韩惊戈又道:“至于工、刑、兵三部堂,更是有名的摆设和清水衙门,工部无修建工事的差使,自龙煌殿塌了之后,工部尚书人头都没了,天子索性连这个尚书的缺都不补了,查工部作甚......如今乱世,人命如草芥,晋律只能用来约束平民百姓,限制不了各方势力和大族门阀,刑部自然也不是重点察查的对象......” 韩惊戈说到这里,更是有些讽刺的笑道:“至于兵部......不仅是督领,整个天下百姓,谁不知道,天子有几个可用之兵呢.......” 韩惊戈总结道:“因此,属下认为,苏督领你此次回来,若非访察京畿道诸城池民情,便主要的目标在——户部!” 苏凌点头称赞道:“韩惊戈啊,不是你自负,这一番分析,入情入理,的确令人赞叹啊......” 韩惊戈又道:“实不相瞒,督领也知道我暗中观察和跟踪了陈扬,我发现陈扬这几日,频繁地偷偷进入架格库,我留心他查阅的案牍和文书,我发现,他所查的所有东西,都是与户部脱不开关系的......所以,属下更加断定,苏督领您此次返回龙台,最主要的便是察查户部!......” 苏凌颔首道:“想瞒也瞒不了你了,你说得不错,我此次回来,的确查的是吏部......几年前,京畿附近一场大旱灾,受灾情况,地方上看,异常严重,而朝廷却轻描淡写......更有一笔数额巨大的赈灾粮款去向成谜,朝廷的口径是足额足数分发给受灾百姓,可是据我收到的消息,还有我一路明察暗访搜集的当年之事上来看也罢,这赈灾粮款,几乎可以肯定,没有发给灾民......” 苏凌刚说到这里,韩惊戈已然站起身来,朝苏凌一躬,神情郑重道:“苏督领,属下分析出督领查的就是此事......所以这几日,我也在暗中搜集有关证据......那陈扬不过是暗影司一文书小官,就算他看管架格库,但是还是有很多绝密的文书案牍,他接触不到的,也不知道放于何处......而这些,属下却都知道......” “所以,属下每日前去暗影司点卯,便是想着从段威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苏督领的动向,可是段威总是一副官腔过场话,没什么价值,所以属下听不完便先走了,待晚上之后,偷入架格库,寻找督领需要的证据......” 苏凌闻言,心中大动,蓦地脱口沉声道:“韩惊戈,你可有找到什么关键的证据吗?.....” 韩惊戈使劲点了点头道:“的确找到了一些很关键的证据,只是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只有督领随属下去一趟架格库,所有的证据,督领一见便知!” 苏凌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道:“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有这么复杂么?也罢......反正我也打算去一趟架格库,这样吧,明日三更一刻,我与陈扬,在架格库后墙候你!” “喏!......属下必按时前往!”韩惊戈胸脯一挺,朗声说道。 苏凌以为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便吃了口茶,打算告辞离开。 韩惊戈却忽的低声道:“督领......恕属下冒昧......不知督领您,可听说过,户部左侍郎......丁士桢么?” 苏凌闻言,心头蓦地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丁士桢......?户部的?......我虽然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但对他一点都不了解,韩惊戈,你突然说他......莫不是他有什么问题么?......” 韩惊戈忙低声道:“属下曾私下对丁士桢做过一些调查,此人官声甚好,在百姓口中也是有口皆碑......” 苏凌已经见怪不怪了,在边章口中,还有他一路暗中调查的结果来看,丁士桢的确有清廉的官声,那些京畿道幸存的当年灾民,对他也是称赞有加。 所以,苏凌甚至都有点觉得,这个丁士桢可能是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得罪了萧元彻的事情,加之如今又是户部左侍郎,日后户部尚书退了之后,丁士桢是最有可能接班之人。 户部如今是六部最重要的衙门,萧元彻自然不会让一个不是他阵营的朝臣成为户部尚书的。 所以,借郭白衣之口,将祸水引到丁士桢的身上,以此借苏凌之刀,取他性命。 苏凌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那丁士桢应该没有什么疑点了......” 韩惊戈摇了摇头道:“从表面看,的确如此,但是属下仔细查阅过架格库的有关案牍和档案,当年朝廷赈灾一事,几乎每一件事,都由丁士桢参与,而且架格库上写得也清清楚楚,几乎每份案牍和文册上,丁士桢的名字,都出现了好几次......” “你的意思是......”苏凌眉头微蹙道。 “从案牍上看,只要是当年赈灾之事,必然有此人的名字,想必当年赈灾一事,他多有参与,可是最后呈给天子的赈灾完毕,百姓已然各自安生的折子,也有他的签名,这便有疑点了......”韩惊戈道。 “也就是说,丁士桢既然为官清廉,有身居户部左侍郎之位,自然不能连一点户部贪腐的事情都不清楚......既然他清楚,却愿意在最后的奏陈上签名......那他很有可能也是利益既得者......”苏凌沉声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还有一份案牍,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由丁士桢负责的城池赈灾粮食发放的情况,上面有一张特殊的功德颂表......”韩惊戈道。 “特殊的功德颂表?......”苏凌眉头一蹙。 “是那几个城池受灾难民和百姓的陈情,通篇都是他们在颂扬丁士桢在赈灾一事上,秉公办差,从无克扣赈灾粮,且将朝廷的赈灾粮足额发放给百姓的记述......若是丁士桢参与了此事,这功德颂表又是怎么一回事......”韩惊戈有些疑惑道。 苏凌深吸了一口气,思忖一阵道:“莫不是那功德颂表乃是丁士桢伪造的不成?......” 韩惊戈摆了摆手道:“绝无可能,那功德颂表的字体,与丁士桢的字体有极大的区别,而且下面签着那些城池灾民百姓的名字,按得还有手印,若这是造假,那难度就太大了......” 韩惊戈顿了顿又道:“再者,能进入暗影司架格库的东西,真伪都需暗影司许多次的核查,现在这东西出现在架格库中,定然是暗影司调查过的,真东西......”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阿糜,等我! 苏凌闻言,沉吟许久,也理不出丝毫头绪,他看了一眼韩惊戈道:“你可知丁士桢的住处么?......\" 韩惊戈先是一惊,这才道:“苏督领您可是打算去见那丁士桢一面么......” 苏凌察言观色,淡淡道:“却有此意......怎么,你觉着不妥?......”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属下觉得.......的确不妥当,那丁士桢虽然从暗影司的案牍上看,似乎与当年的赈灾粮款贪腐案没有任何的牵扯......但是,当年所有赈灾之事,他均有参与,却没有任何的贪污迹象.......属下觉得,越是一点贪污迹象都没有,便越是可疑,所以看似无懈可击的东西,那无懈可击便是最大的马脚......所以,属下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去见丁士桢的好......请苏督领三思......\" 苏凌沉吟不语,他承认韩惊戈的分析很有道理,不是自己不相信那丁士桢出淤泥而不染,而是如今他可以确定,当年的贪腐案的确发生了,可是赈灾最后的奏折中,写的可是诸事皆已经完毕,粮款已然发放到位,灾民已然安置妥当......而且,丁士桢也在那奏折中签了自己的名字的。 若是他出淤泥而不染,别人贪污,他没有贪污,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若真如此,他必然是一个忠直之士,可既然是忠直之士,为何他明明知道贪腐案已然发生,却愿意在最后满篇谎话的奏折上签自己的名字呢?这不是等同于他默许了此事发生,而且心甘情愿的做了伪证嘛! 半晌,苏凌方叹了口气道:“罢了,现在一切都没有定论,这个丁士桢到底是善是恶,是忠是奸......犹如一团迷雾啊......明晚咱们同去架格库,我看一看你说的那些东西,再做判断吧......” 韩惊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苏凌拿起桌几上的茶卮,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道:“行了,半夜你将我引到这里来,折腾了快一宿了,你不困我都困了......你歇着吧,我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转头朝门外走去。 韩惊戈赶紧相送,苏凌一只脚刚出了门槛,却又缩了回来,然后似笑非笑地盯着韩惊戈,看得韩惊戈浑身有些不自在。 苏凌这才笑骂道:“干嘛呢......你抢走的细剑......不打算物归原主了啊......” 韩惊戈一拍脑门,赶紧从腰后将那细剑拿了出来,双手递到苏凌近前。 苏凌看了他一眼道:“下次再突然出现,别赶在我教徒弟的节骨眼上,再这样搞一下子,我还要不要当人家老师了啊?怪不得你没什么人缘,太不会混了你,行......留步吧......走了!” 说罢,苏凌迈步走出门去,一纵身跃到房脊之上,三晃两晃,消失不见。 韩惊戈站在门前,眼睛望着苏凌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待苏凌走了许久,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却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难看。 他缓缓将中厅的门关上,关上了院外最后的一丝月光,整个人与漆黑的中厅,融为一体。 脚步声传来,韩惊戈摸黑走到靠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唯一的一只手支着头,双目微闭,神情凝重。 半晌,他似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总算是送走了一个,现在便去打发那几个吧......” 言罢,他站起身来,重又打开了中厅大门,一缕清冷的月,洒在他的身上,照着那触目惊心的断臂之处,显得有些萧索。 他转身将中厅的门锁好,又在腰间摩挲了一阵,似乎确认什么东西,他应该摸到了那东西,这才有些安心下来,紧接着,他大步朝那连接中厅和后院的穿廊走去。 后院静悄悄的,若不是韩惊戈的脚步声,怕是仍旧一片黑暗和死寂。 韩惊戈没有走向它处,径自来到最后一间厢房的门口。 之前苏凌就在将要窥探最后一间厢房的时候,韩惊戈突然从房中持剑而出,出其不意地逼退了苏凌,因此,苏凌并没有看到最后一间厢房之内的情况。 此时的韩惊戈,并没有开门进去,反而是站在厢房门前,整个人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复杂和犹豫。 半晌,他终于提振心情,呼出一口浊气,拿了管匙,将厢房的门打开。 “吱扭扭——”一声沉闷的推门声响,厢房的门被韩惊戈缓缓推开。 里面一如院子一样漆黑......不,似乎比院外更黑上一些,因为院内还有一盏中天孤月,而厢房内,却是一点亮光都没有,就好似深渊一般,黑潮翻滚。 韩惊戈十分熟练地走到离着房门不远的桌几前,化着火折子,点亮了那厢房中仅有的一盏蜡灯。 烛光跳动,晕染开来,照亮了房中的一切。 然后,韩惊戈却并不转身,只是淡淡似自言自语道:“出来吧,他人已经走了......” 话音方落,房间最里面的屏风之后,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五个黑衣人,迈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们皆是一身劲装黑衣,腰中悬着明晃晃的黑色砍刀,一脸的生人勿进模样。 只是那为首之人,在看到韩惊戈时,脸上露出了一丝聊胜于无的笑意,随即,瞬间消失。 “韩督司......刚才那人......”那黑衣人声音低沉,虽然说的是中土话,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生硬和别扭。 韩惊戈眉头微微一蹙,显然是有些不满,声音也重了几分道:“哼......你们躲在房中,难道看不到么?何须问我他是谁!” 那人先是一愣,眼中出现了一丝怒色,随即被假笑代替,他朝着韩惊戈一拱手道:“韩督司见谅,房中漆黑,视线不好,我们看不到他,你们说话的声音也是时断时续......所以,还是问一问,确认得好......” “好吧......”韩惊戈耸了耸肩,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五个黑衣人,淡淡道:“回去转告你们中山君......刚才来的人,就是苏凌,那黜置使的队伍,还有行辕的一干人等,不过是个幌子......正主早就离开了大队伍,一路查访,如今已然暗入了大晋京都......若是你早些回去告诉中山君,事情还有弥补之法,若是再晚一些......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那为首的黑衣人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多谢韩督司的帮忙和掩护......中山君,想必对阁下展现的诚意十分的高兴,阁下的未婚妻,一定会有足够的安全保障的!” 韩惊戈闻言,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意,唯一剩下的一只手,朝着腰间的长剑使劲地握了握,却不知为何,忽地一松,脸上的杀意尽消,露出一副满意而热情的笑容,大笑道:“须佐君能这样说话,韩某十分高兴......今日韩某的诚意,须佐君和诸位想必是有目共睹吧,明日晚间三更一刻,那苏凌约我到京都暗影司架格库见面,想必以中山君的能力,自然能够探得暗影司架格库所在地,届时,还望须佐君与诸君一道,格杀那姓苏的,永绝后患!” 须佐君(黑衣首领)闻言,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满眼笑意道:“还是韩君有足够的诚意,你放心,只要此事能够做成,我想无论是中山君,还是女王陛下,皆会视韩君为我国最忠诚可靠的朋友的,到时候韩君若想渡海来我国居住,女王陛下定然会给韩君和韩君的未婚妻最大的殊荣的......只可惜,那危在旦夕的沈济舟,那个家伙实在不识抬举,竟然拒绝了女王陛下和中山君想与他合作的好意,真是自取灭亡!” 韩惊戈淡淡笑道:“我们大晋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韩某自然不是沈济舟,懂得什么叫做审时度势......” 须佐君闻言,与另外五个黑衣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道:“从现在开始,韩君便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韩惊戈一摆手道:“须佐君,既然愿意将韩某人当做朋友,那韩某人自然要表示一下韩某人的诚意......诸位稍待......” 说着,韩惊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厢房的床榻前,将被褥掀开,朝榻上一指道:“须佐君,诸君,请看......” 那五人初不解其意,当他们回头朝床榻上看去之时,不由得一个个喜笑颜开,手舞足蹈。 那床榻之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十枚黄澄澄的金条,皆是十足的赤金。 那须佐君两眼放光,却故作不解道:“韩君......这是何意啊?” 韩惊戈笑道:“呵呵呵......韩某的未婚妻承蒙须佐君多多照顾,无论是她,还是韩某日后若到了须佐君的国土上安家,更需与须佐君还有诸君永结兄弟之谊......所以呢,这小小的心意,实在是不成敬意,诸位拿去,买包茶叶吧!” 须佐君闻言,与五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须佐君朝着韩惊戈竖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喜笑颜开道:“韩君......是我,不......是女王陛下和中山君大大的朋友,大大的兄弟!......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至于韩君之未婚妻,韩君放一百个心......须佐定然好生照顾的!多谢!” 说着,那须佐君朝着韩惊戈做了一个异于大晋百姓的礼,这才朝身边一个黑衣人一招手,那黑衣人心领神会,走上前来,将十根金条,一根不剩,全部收进了怀中。 韩惊戈看着他们将金条收了,这才又哈哈大笑着,压低了声音道:“须佐君......这些是韩某人给须佐君和诸位兄弟的心意......我这里还有五枚上好的东珠......想要借须佐君之手,呈给女王陛下和中山君......不过呢,兄弟给您多少,您又呈给女王陛下和中山君多少......悉听尊便便好啊......” 须佐君闻言,顿时两眼放光,朝韩惊戈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敢问韩君,那五枚东珠现在何处......” 韩惊戈伸手在怀中摸了一阵,这才低声笑道:“自然就在韩某的怀中......不过,这里有蜡烛照亮,遮了东珠之华光,不易展示......不知须佐君愿不愿意移步到院中,韩某方好展示这东珠之华光万道,瑞彩千条呢?......” 须佐君闻言,乐的是手舞足蹈,连连点头道:“要的,要的......韩君先请!” 韩惊戈做了个请的姿势,那须佐君朝着另外五个黑衣人一招手,众人跟在韩惊戈的身后,迈步走出了厢房。 来到院中,韩惊戈与六人对面站立,却似乎并不急于拿出那五颗东珠展示,只是看着他们六人,淡淡的笑着。 “韩君......因何发笑,快快展示东珠给我们一观啊!”须佐君催促道。 “东珠之美,夺天地之造化......今日诸君能够一观,可谓是福缘不浅啊,不过韩某人是一介武人,若是将东珠托在韩某人的手上,岂不是令宝珠蒙尘了么......” 须佐君闻言,有些不解其意道:“韩君,你此话什么意思......” 韩惊戈哈哈笑道:“韩某的意思,自然是想让须佐君您亲自托了那东珠展示,东珠在您的手上,才能光华万千啊......” 须佐君闻言,哈哈大笑道:“韩君果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既如此,那须佐愿意效劳!”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请须佐君靠近一些,我好将东珠直接放在须佐君的手上......” 须佐君点了点头,大笑着朝韩惊戈走去,两人的距离只有数寸之远,那须佐君这才道:“韩君,现在请把东珠交给我来展示吧......” 韩惊戈却仍旧没有拿出东珠的意思,仍旧笑吟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须佐君。 须佐君有些不满意的皱了皱眉头道:“韩君到底什么意思......莫不是出尔反尔,不愿献出东珠不成?” 韩惊戈微微摇头道:“不不不,所谓千金易得,宝珠难寻......须佐君要观东珠,自然不难,不过......韩某还需借须佐君与诸位一物方好......” 须佐君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道:“如此麻烦......韩君,快讲你要什么东西......” 韩惊戈依旧笑吟吟地说道:“只需须佐君和诸君的......项上人头!” “头”字刚一出口,只听得“嗖——”的一声锐啸。 韩惊戈以迅雷之速,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指尖一用力,扬手朝着那须佐君的眼睛的便打。 须佐君刚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了,只觉得一物似闪着火光一般,朝他双眼激射而来。 他下意识地使劲低头,那双眼倒真就被他躲了过去,可是那东西来得太快,距离又短,只听得“啪——”的一声,此物正中他的鼻梁骨。 紧接着”咔嚓——”一声,须佐君的鼻梁骨应声断裂。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后院的寂静,那须佐君猝不及防,被这一下击中,整个鼻子无比的疼痛酸沉,那酸爽滋味,令他难以忍受,刹那间鼻涕眼泪哗哗的流了出来。 他只得捂着塌陷的鼻梁骨,蹲在地上,嗷嗷直叫。 他身后五人,见形势突变,韩惊戈竟突然对须佐出手,先是一愣,其中两人赶紧来到须佐近前,大声问道:“须佐大人......您怎么样了!” 那须佐一边杀猪一般嚎叫,一边咬牙切齿,五官扭曲地吼道:“八嘎!......杀!给我杀了他!” 五个黑衣人闻言,顿时各自拽出腰间黑色砍刀,举在手中,从四个方向朝韩惊戈冲来。 韩惊戈神情毫无波澜,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沉声道:“你们多什么?......” 再看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朝怀中迅速一伸,再扬起手来,每根手指的缝隙处,皆夹着一枚明晃晃的石子,石子有鹅卵大小,在他指缝间闪闪泛光。 “都给我原地挨打!......” 再看韩惊戈一个转身,指尖的石子如雨衣一般迅速飞出,同时朝着五个人的方位如火流星一般激射而出。 只听得“啪啪啪啪啪——”五声响过,再看那五个黑衣人,真就听话,一个个倒在地上,抱头的抱头,呲牙的呲牙,东倒西歪,嚎叫不止。 刹那间“八嘎......八嘎”的声音此起彼伏,宛如一群聒噪的蛤蟆。 韩惊戈稳稳地站在院中,眼中早已满是冰冷的杀意。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紧接着剑光闪动,血浪飞溅。 “骨碌碌——”一连串的声音响起,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到黑暗的角落去了。 不过弹指间,韩惊戈已然连毙五人,长剑一顺,血顺着剑尖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上。 然后,他一步一步,倒提染血的长剑,朝着那仍旧捂着鼻梁,跪在地上的须佐走来。 那须佐正自痛苦嚎叫,忽然感觉周围蓦地安静了不少,更有血腥之气扑鼻,他忍痛抬头,惊恐地看到,那一脸杀意的韩惊戈,倒提着染血的长剑,宛如杀神一般朝他逼近。 须佐惊恐的圆睁二目,已然顾不得鼻梁处的疼痛,声嘶力竭地大喊道:“韩君!我不明白,你为何?......你不是说,你们晋人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韩惊戈缓缓朝他走来,一字一顿冷声道:“须佐,大晋还有一句话,比你说的这句话,更深入人心.......今日不妨就告诉你!” “犯我大晋者,虽远......必诛!” “你......你!”那须佐君惊恐万分,拼命的想要站起来,却被韩惊戈飞起一脚,踹在当胸,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向后数丈,委顿倒地。 他兀自挣扎,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却仍旧孤注一掷地威胁道:“韩惊戈!......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女王陛下和中山君会替我报仇的,定然会杀了你的未婚妻的!......” 韩惊戈闻言,却蓦地变得冲冲大怒,咬牙切齿,大吼一声道:“那就连你们那什么狗屁女王和中山君,统统杀掉!......你先去死吧!” 长剑一闪,倾天而落。 “噗——”的一声,好大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韩惊戈杀了那须佐,却连他的尸体都不看上一眼,声音低沉,喃喃道:“阿糜,也是你这种杂碎配提起的么......真是该死!” 他说罢,用长剑将须佐的人头挑着,半举在空中,月光之下,须佐的人头血淋淋的,有些呲牙咧嘴。 “好大一颗人头......不比东珠更有吸引力嘛!哈哈哈哈......” 的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那笑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歇斯底里和疯狂。 半晌,他才止了笑,单臂用力,将那颗人头甩向黑暗之中。 然后,他面向宛阳方向,轰然跪地,早已泪流满面。 “爹!......小时候孩儿总练不好这一手飞石绝技,总惹得爹您生气......如今孩儿这飞石的功夫,您还满意么......” 他就这样一边哭泣,一边喃喃地念叨了许久,方缓缓地站起身来,看了看院中躺着的六具尸体,这才将长剑上的血迹,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转身朝着厢房走去。 “阿糜......待龙台此间事了结,惊戈必渡海前去救你......阿糜,等我!......”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无双大冤种 夜,韩惊戈家中,后院的最后一间厢房。 韩惊戈枯坐在蜡灯之下,怔怔的出神,半晌,方叹了一口气,起身在一旁的柜子中找来纸和笔,将它们铺在桌上,久久地思忖了好一阵,这才提起笔来,又斟酌了一阵,刷刷点点的写了起来。 点点烛光之下,映照着韩惊戈在纸上写的一行小字:苏已回龙台京都,此人功夫高强,吾等无取胜万全把握,吾等已借韩惊戈之口,将其约在暗影司架格库相见,恳请中山君上报女王陛下和织田宰治,明日派人前往杀之,吾等亦会前往,助一臂之力...... 韩惊戈写完这一段话后,又在烛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将墨迹吹干,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转身走出门外。 他在门外驻足片刻,确定没有人监视,这才鼓起嘴,轻轻地发出了几声似鸟叫一般的声音。 “咕咕......咕咕......” 数声过后,却见黑暗的苍穹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翠绿色的鸟,那鸟鸟羽细密,身长如雀,尖喙细爪,两只眼睛小而有光。 似乎不像是大晋的鸟类。 却见那翠绿色的鸟,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旋转了几圈,韩惊戈伸手之时,那鸟儿不偏不倚的正落在他的掌心上。 韩惊戈将那信攒成圆筒形状,绑在鸟腿之上。 那鸟儿似乎颇通人性,停在韩惊戈的掌心,一动不动。 韩惊戈绑了那信,却见鸟儿并没有飞走的意思。 韩惊戈无奈地摇了摇头,托着那鸟儿,进了房中,取了一个小木盒,又走出来,将木盒打开,里面放着几条小鱼干,他拿出一条小鱼干,送到鸟儿嘴边,那鸟儿见状,这才长了鸟嘴,意兴阑珊地琢了几喙,方一扑棱翅膀,振翅飞走。 韩惊戈抬头看了一阵漆黑的夜空,方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回到了房中。 又过了一会儿,韩惊戈觉得有些睡意,便从桌前站起,缓步来到榻前,和衣而卧。 意识刚有些混沌,却忽地听到一阵细微的敲门声,“咚咚......”、“咚咚......” 韩惊戈眼中的困倦顿时一扫而空,翻身坐起,低沉急问道:“谁?......苏督领吗?” 他下意识地认为有可能是苏凌去而复返。 然而,那敲门声在韩惊戈说话的时候停了下来,待韩惊戈问完那句话,“咚咚......”的敲门声又至,仍旧是不疾不徐。 韩惊戈心中诧异,暗忖这么晚了,为何还有人在外面敲门。 不过从敲门的声音上判断,外面的人,十之五六,应该不是敌人。 为了安全起见,韩惊戈悄悄地摸到放在一旁的长剑,然后起身,朝着门前踱了几步。 那敲门声的节奏,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依旧不疾不徐。 韩惊戈来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蓦地急速将门打开,同时一剑劈了出去。 “嗡——”的一声,剑光随着声音闪动。 却听门外“妈呀——”一声,衣衫飘动声音忽响,一个人影在剑光劈来的同时,急速地朝后面暴退而去,速度之快,竟留下了一道残影。 韩惊戈看得清楚,不由得心中吃惊,来人好快的身法,就这一手,他的境界可是比自己高很多的。 便在这时,却听那人开口骂道:“韩惊戈,你大爷的......搞什么偷袭啊,幸亏道爷闪得快,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冤不冤,就说冤不冤啊!” 韩惊戈闻言,心中一动,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他抬头借着月光仔细看去,不由的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却见那人整了整自己的道袍,似乎是担心自己方才的动作太大,沾染了灰尘,然后又正了正自己的九梁道冠,这才打了个稽首,嬉皮笑脸地冲韩惊戈一呲牙道:“无量佛呀......弥陀佛,不是道爷我,谁还稀罕半夜见你这大老爷们儿啊......” 来人非别,正是浮沉子。 韩惊戈在天门关时,与浮沉子携手对敌的时候,甚至比与苏凌一起的时候更多,对这个吊儿郎当的道士,心里的印象很深刻,所以,见是浮沉子,心中的戒备稍减,这才淡淡道:“浮沉子,我也不知道外面是你啊,再者说,你不在江南两仙坞,修真炼道,跑到龙台找我干嘛?你应该去找苏凌才对啊......”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他是他,道爷是道爷,道爷在两仙坞待得烦闷,出来散散心,就要去找姓苏的啊,找了他,道爷更消停不了......” 韩惊戈不动声色道:“那这么晚,你来找我作甚?还有,你是如何知道我住在此处的......” 浮沉子嘿嘿一笑道:“道爷能掐会算,想知道谁在何处,心念一动就能知道,这叫道行高深......” 他胡乱的摆摆手道:“拉倒,拉倒......给你多说你也听不懂,我说韩惊戈啊,道爷大老远跑你这里做客,你好茶没有,就请我吃你一剑啊,能不能让道爷进去说话啊......真的是......” 韩惊戈怔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请进吧!......” 言罢,他身体一侧,将进门的道路闪了出来。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道:“这才对嘛......” 说着,浮沉子便大摇大摆,一摇三晃地走进了房中,韩惊戈刚想跟着进来,却见浮沉子扭头斜了他一眼道:“你跟着进来干嘛,还不给道爷泡茶去啊?......好茶你也没有,就苏凌刚才吃茶的标准,给道爷泡一壶就行......” 说着,他真就自来熟地朝房中的椅子上一靠。 韩惊戈心中一动,这道士真是鬼得很啊,竟然连苏凌方才来过,在这里吃茶的事情,他都知道。 韩惊戈表面之上不动声色,淡淡一笑道:“这间房中就有......” “那快点,道爷在外面听墙角了半晌,口渴得很啊......”浮沉子嘟嘟囔囔道。 韩惊戈走到柜子前,取了一个瓷质的小罐,将茶叶倒出来,拿起茶壶温了水,倒了一卮茶,却并没有着急朝浮沉子面前递过去,只是微微笑道:“道长早来了?......” 浮沉子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道:“那是,来了好一会儿了,这破龙台,才刚刚入春,这蚊虫都这么多,道爷腿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说着,他竟自顾自的在腿上挠了了起来,丝毫没有道士的模样。 韩惊戈点了点头,又淡淡问道:“既然早来了,是不是听了不少东西?......” 浮沉子心不设防,一拍胸脯,嘿嘿笑道:“别的不敢说,这听墙根的本事,道爷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一字不差,全都听了!......” 说到这里,浮沉子抬头朝韩惊戈催促道:“别啊,别干唠嗑啊,茶倒好了,给道爷喝啊......” 韩惊戈微笑点头,端起一卮茶道:“道长请用茶......” “茶”字刚一出口,却见韩惊戈神色一变,一抹杀意从眼中陡然浮现,然后腕子一用力,“嗖——”的一声,却见那茶卮宛如离弦之箭,从韩惊戈手中甩出,朝浮沉子激射而来。 浮沉子见状,脸色一变,赶紧下半身用力,整个人带着整张椅子,同时悬起,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这才稳稳当当地落下。 再看他仍旧坐在椅子上,手中托着那一卮茶,摇晃着脑袋,悠然自得地打开茶卮盖子,品了一口道:“啧啧......茶是好茶,倍儿香,就是你这递茶的方式,不怎么好啊......韩惊戈,刚才用剑招呼我,这会儿又拿茶卮砸我,你没完了是吧!” 韩惊戈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必然留不得你!” 浮沉子先是愣了一下,半晌才指着韩惊戈,破口大骂道:“你特么的就是一只蠢猪,长了个大猪头!道爷是都知道了,就连你跟那几个小日子人怎么说话,怎么宰了他们的事情,道爷都知道了......不仅是这个,道爷知道的可比这些还多的多!” 韩惊戈按剑而起,冷叱道:“既然如此,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浮沉子气的直翻白眼道:“你个犊子......道爷在苏凌那小子面前当大冤种,到你这里还是大冤种,道爷是不是得改个名字,叫无双大冤种啊是不是我就天生这属性啊!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我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听了消息,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为何还要现身惊动你,跟你坐下来说话啊?我就那么稀罕你这茶啊......呸呸呸,就喝一口,道爷全还你!......” 韩惊戈被这一顿狗血喷头的大骂,先是被骂的一愣一愣的,半晌吧嗒吧嗒滋味,觉得浮沉子说的挺有道理,这才沉着脸道:“你说的么......倒也是这个理,那我问你,浮沉子,你来找我,究竟要干嘛......” “不干嘛......原本是不打算管你,就是道爷在客栈住得发闷,半夜出来想看看龙台有没有夜市,搞点小龙虾大啤酒什么的,结果夜市没有,碰到了熟人......就是苏凌那货,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他溜达起来,结果我发现他前面还有个人,包得跟黑皮粽子一般,道爷好奇啊,就跟来了......” 浮沉子说到这里,一本正经道:“道爷对委座发誓,可真不是存心听墙根的,你俩说话,我总不能失聪吧,所以也就勉为其难地听了一遍......后来苏凌自个溜了,道爷也想走人,结果看你去了小厢房,道爷以为你里面金屋藏娇呢,那听墙根儿不比听俩大老爷们儿刺激啊......” “唉,好奇心害死猫啊,结果听了一通八嘎......又见你将他们都宰了......道爷看你这也算是为国抗......额小日子了,所以呢,道爷不想让你出事,就现身想着帮你一把,没成想连吃你两次偷袭......韩惊戈,你可耗子尾汁啊,再这样瞎搞,道爷可真翻脸了......揍你个犊子!” 浮沉子摇头晃脑,一顿雷烟火炮,韩惊戈听着那词都新鲜,半晌才吧嗒出滋味,总而言之,这不着调的牛鼻子,似乎真的没什么恶意。 想到这里,韩惊戈瞪了他一眼道:“别扯......浮沉子,我问你,你要是真想帮我,为何不在那几个靺丸人围攻我的时候,出手助我,反倒是事情平息之后,你跑出来了......是何道理啊?” “切......”浮沉子嘁了一声,这才晃着脑袋,慢条斯理道:“道爷要是刚一开始就现身,那岂不是显不出你英明神武,一人力敌六个王八蛋了......再说,就凭你拿砸石头的本事,这六个王八蛋,不够你一划拉的......” 韩惊戈没好气道:“少拍马屁,我问你,现在一切风平浪静了,你再出来有用么?......” 浮沉子闻言,瞪了韩惊戈一眼,然后神神秘秘的一笑,压低声音道:“老韩......道爷问问你,刚才你趴在桌案上,吭哧憋肚地写的是啥......” 韩惊戈心中一凛,沉声道:“似乎你问不着这个,我也向你说不着吧......”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不说啊......行!不说道爷也知道,不信咱们打个赌?输了你去给我道爷买俩扒鸭子吃!” 韩惊戈有些不信,看了他一眼道:“我就不信,你真就什么都知道......” “跟你说过,道爷能掐会算,你还不信......看来你是不到漳河心不死啊,行......道爷先不说,先让你看两样东西......”浮沉子神神秘秘笑道。 “什么......东西......” 韩惊戈东西二字方一出口,便愣在了那里。 却见浮沉子抖了抖宽大的道袖,突突声中,从袖中倒出了两样东西,托在手上,嘿嘿笑道:“这两样东西,你眼熟不......” 韩惊戈的眼中,浮沉子一手托着一个,左手上是自己刚写的那封信,另外一只手上,却是刚才飞到自己掌上,传信用的那只鸟...... 只是,此时那鸟儿鸟眼闭着,一动不动,就跟死了差不多。 韩惊戈吃惊之余,大怒道:“牛鼻子!......这鸟儿死了!......你坏我大事!” 浮沉子刚想继续忽悠,闻听此言,先是一愣,赶紧朝手中的那鸟儿看去,却见那鸟儿闭着鸟眼,耷拉着鸟头儿,俨然是一只死鸟。 “我......特么......”浮沉子也有些慌了手脚,赶紧摇头解释道:“这事儿,你可不能赖到道爷头上......谁让你又先劈我又砸我呢,这破鸟在我袖子里捂的时辰长了,估计一口气没上来......憋晕了!” 韩惊戈一拳捶在桌案上,怒道:“现在鸟死了,浮沉子,你说怎么办!” 浮沉子摆摆手道:“着什么急啊,看道爷起死回生之术......” 再看他将那半死的鸟儿放在桌案上,又在兜里掏了许久,方拿出一只小瓷瓶。 然后他用一只手将鸟喙轻轻地掰开,另一只手倾斜那小瓷瓶。 却见从那小瓷瓶的瓶口处流出一些透明的如水一般的液体,缓缓地流入鸟嘴之中。 浮沉子边喂那鸟儿,边一脸肉疼的无奈道:“这......无极玉露啊,道爷都舍不得喝,竟然都喂了这破鸟儿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折腾了一番,再看那原本憋死的鸟儿,竟缓缓地睁开了鸟眼,扑棱了几下翅膀,然后竟然完全好了,在桌上蹦来蹦去,还发出欢快的咕咕叫声。 浮沉子这才叹了口气,如释重负道:“鸟儿啊,鸟儿,你尝这几口仙露,鸟生无憾了......唉,道爷真就是大冤种......” 韩惊戈见那鸟儿活了,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劈手将那鸟儿抢到自己手中。 浮沉子眉头一蹙,大声嚷道:“韩惊戈,你再这么粗暴,鸟再死了,可别赖我!” 韩惊戈不理他,将鸟儿护住,这才朝他瞪眼道:“行了,现在鸟儿醒了,把信还我,你可以走了!” “哎......姓韩的,你卸磨杀驴啊,刚治好了这鸟,你就要撵道爷走?”浮沉子不满地嚷道。 “不走,留下过年啊......你我之间没什么旧可叙的,赶紧走!”韩惊戈皱着眉头道。 浮沉子闻言,一咬牙,用手点指道:“无量佛啊,弥陀佛啊,道爷道心稳固,要不然绝对打你一顿出出气不可!......道爷问你,你这信,是不是写给那小日子的,内容是出卖苏凌啊!......” 韩惊戈一愣,朝那信上看了一眼,果然见封漆没了,他知道,这牛鼻子定是看了信中内容。 他脸色一寒道:“浮沉子,我不管你什么目的,总之这件事你别插手,坏了劳资的大事,我把你那破道观一把火点了!” “哎呦呦......你以为你能威胁道爷?......韩惊戈,别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为啥要出卖苏凌,不仅如此,道爷觉得你的确该出卖他这一回,道爷不但不打算告密,还打算助你一臂之力!”浮沉子摇头晃脑道。 “你说什么?......你要助我一臂之力?......”韩惊戈有些意外道,“你不是......跟苏凌......” 浮沉子摆摆手道:“别啊,那苏凌是老爷们儿了,不是大姑娘,搞得我们之间有绯闻似的......道爷连你那小心思都看不出来,还混不混啊,也不打听一下,道爷小名可是两仙坞二仙之一,这一点都看不明白,道爷白活啊!” 韩惊戈心中一动,沉着脸道:“行了,浮沉子,别兜圈子了,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有这翠魂鸟只要飞向天空,是绝对不可能停下的,高度也是人看不到的,你到底是如何捕获它的......” 浮沉子闻言,一脸恍然道:“哦,这破鸟叫翠魂鸟啊......小日子他们也这么叫?......想要这破鸟从云层间落下来,常人办不到,但道爷可是仙人,常人办不到的事情,道爷自然可以.....” 说着,浮沉子故意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使劲的甩了几下手中的拂尘。 韩惊戈冷笑道:“不吹牛能死?别废话,赶紧回答我的问题!” 浮沉子这才点了点头道:“道爷虽然不知道这破鸟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它产自小日子那里......刚才道爷可是亲眼所见,你拿那小鱼干喂了它的......” 说到这里,浮沉子嘿嘿一笑道:“不过你那小鱼干,是放的咸鱼干吧,完全不新鲜了,这鸟我虽然不知道它是个什么品种,但只要是吃鱼的话,那小日子那里,都吃的是这玩意......” 说着,浮沉子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物,托在掌上,似向韩惊戈炫耀一般。 韩惊戈看了许久,只见那东西,似乎是一块牲畜的肉,不过又不像牲畜的肉,虽然跟牲畜的肉都是红色的,但这东西更偏橙色一些,除此之外,上面还有很明显的纹理。 他看了半晌,十分不解道:“这是啥......” “肉啊,鱼身上的!”浮沉子道。 “鱼肉?......不都是白肉么?......”韩惊戈有些不太相信道。 “你懂个屁啊,谁告诉你鱼肉必须白色儿啊,记好了,道爷告诉你,这肉啊,是一种海鱼肉......上好三文鱼肉,如假包换!”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全偷咱们的...... “三......什么鱼......”韩惊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蒙圈的看着浮沉子。 “没什么......你甭管那么多了,这玩意儿可是稀有货,都生化污染了,小日子还是吃得比什么都香......所以啊,这海鸟,自然也喜欢吃......”浮沉子嘿嘿笑道。 “道爷呢,就只是把这三文鱼肉放在房脊上,这破鸟闻着味就下来了,那还不被我逮个正着啊......”浮沉子哈哈笑道。 韩惊戈听了个糊里糊涂,但他发现自己一直捂着的翠魂鸟,不知为何,明显变得跳脱了不少,好几次都要挣扎着从他手中飞出去,两只鸟眼盯着那古怪的鱼肉,完全没有移开的意思。 要不是他使劲地抓着,那鸟怕是早飞过去大快朵颐了...... 浮沉子见状,摆摆手道:“你高高手吧,这鸟好歹是你唯一的劳力,还指望它送信呢,让它吃两口吧!” 韩惊戈想了想,这才一撒手,那翠魂鸟发出一声欢快的咕咕鸣叫,直接飞到了桌上的三文鱼肉前,不停地琢了起来。 韩惊戈看了一阵,这才又道:“浮沉子,你说你要帮我,却为何又截下那封信呢?到底是什么意思?......” 浮沉子淡淡一笑道:“很简单啊,你这封信要是不发出去,或许你还能保几天性命,晚几日暴露,可是你这封信要是发出去的话,怕是那什么卑弥呼女王看信之时,便是你韩惊戈的死期啊!” 韩惊戈闻言,眼睛微缩,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危言耸听吧,我已然将那六个靺丸人都杀了,我现在用那个头目的口吻给卑弥呼写信,卑弥呼如何知道他已经死了,信是出自我手......” “说你傻吧......你眼瞪得跟牛一样,还不服不忿的,还靺丸呢?你这消息都闭塞到什么程度了......人家现在已经改名字了好不,人家现在的国民叫本桑......”浮沉子用手点指韩惊戈道。 “奔丧?谁家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字......”韩惊戈一本正经地说道。 浮沉子刚吃了一口茶,闻听此言,没有忍住,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指着韩惊戈笑道:“你真特么的是个人才......大哥你是冷面笑匠啊......啥玩意儿奔丧,是小本本的本字,本桑国......” “本桑......也不好听......”韩惊戈道。 “还有啊,你所谓投靠的那个上峰,名字是不是叫什么中山君的......”浮沉子斜睨着韩惊戈道。 “是有如何?有什么问题么?......”韩惊戈没好气的说道。 “你懂个屁啊,你以为中山近二很牛x么,他不过是个小角色,在本桑国连前五都排不上,也就是个暗杀组织头目而已,充其量跟伯宁差不多,道爷现在告诉你些干货,你拿好小本本,记清楚喽......” 韩惊戈闻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眉头道:“你这牛鼻子怎么这么贫呢,别废话,赶紧说......” 浮沉子这才摇头晃脑,慢条斯理,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这本桑国呢,表面上当家的是那个什么女王卑弥呼......为什么说是表面,因为她最多当一半的家,不是说了全算......所以呢,比起现在咱们大晋那刘端——纯傀儡却是强得太多,这另外半拉家呢,是个叫做织田大造的来当的,他跟卑弥呼的关系嘛,叔叔跟侄女,外加姘头......” 韩惊戈闻言,一皱眉道:“你这都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一国女王跟......这要是真的,这女王还当得了么?......” 浮沉子一摆手道:“你懂啥......就是这样那女王才能坐得长久,要不然叔叔大权在握,这女王凭啥能当国主?总得有个利益交换吧......” 韩惊戈被浮沉子噎得没话说,只得瞪了他一眼。 “这卑弥呼和织田大造两个人,可以算本桑国的两大巨头,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巨头,他呢,比起这俩当家人差些,但是实质的地位乃是本桑国文武之首,这人叫做广田暗岐,怎么说呢,他们国家小,所以能就显的这广田暗岐有点破主意、鬼点子,没事的时候给执掌国政的俩巨头出个馊主意啥的......” 浮沉子顿了顿道:“额......你要是理解不了,你可以把这个广田暗岐当做乞丐版的郭白衣......”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这个人我听说过......” 浮沉子又道:“道爷要是猜得不错,那中山近二能找上你,定然是广田这货出的馊主意吧......” 韩惊戈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这家伙真特么的缺了大德了......暂时别管他,有机会收拾他个龟孙子......”浮沉子啐了一口道。 “所以呢,你这个什么所谓上峰——中山君,也就是中山近二,小角色啦......”浮沉子嘿嘿笑道。 “就算中山近二是小角色的,但也掌控着整个靺丸......额不,本桑国的地下情报和暗杀组织,实力也不容小觑,再说,我现在亦没有机会接触到他们的权贵和王室啊......”韩惊戈道。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所以呢,你宰了中山,充其量是洒洒水而已,毕竟你宰了他,人家再换个人来做这谍报头子就是......不要以为你离胜利不远了......” “不是......说了半天,这些关你扣下我的信有什么关系啊?......”韩惊戈无语道。 “大哥,你也不动动脑子,不错,你跟那个须佐你们之间的信,都是用的大晋文字......可是不能代表,须佐给中山、卑弥呼和织田大造写的信,也用大晋文字吧!......退一步说,就算这个什么狗屁须佐习惯写大晋文字,也得双语吧,前面写大晋文,后面再用他们本桑文字写一遍......你现在可好,你瞅瞅,那一篇信的文字,有一个是本桑文的么?通篇看来,这横平竖直的,标标准准的大晋文.......” 说着,浮沉子白了韩惊戈一眼道:“老韩,你是生怕那些本桑鸟人不知道这封信是出自大晋人之手,冒充须佐写的啊......” “这......”韩惊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一低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这封信,中山见不到还好,中山见了,不单单是你,你那个未婚妻,叫什么来着.......” 浮沉子翻了翻眼睛,一拍脑门道:“对对对......阿糜......就她,怕是得死你前头,你信不?......” 韩惊戈眉头紧锁,有些着急和沮丧道:“唉,是韩某忽略了这一点......可是,我也不会什么本桑文啊,一时之间,我又能到何处去寻本桑人.......” 浮沉子嘿嘿一笑,一拍胸脯,慢条斯理道:“道爷就说嘛......你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道爷此时现身,你以为跟你讨茶喝啊,实话告诉你,会本桑文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惊戈闻言,先是一愣,霍然抬头看向浮沉子,大喜过望道:“道长您的意思是?......您是不是会本桑文......?”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把是不是三个字给道爷去喽,不就是本桑文么?道爷打小就会......以前没少看硬盘里的学习资料,无师自通了!嘿嘿......” 韩惊戈自然不知道硬盘里的学习资料是什么,但听得明白,浮沉子定然是会本桑文的,他赶紧朝浮沉子一躬道:“道长......既然如此,韩某就麻烦您代笔,写一封给中山近二的信吧,用本桑文......!” 浮沉子却没有立即表态,撇了撇嘴道:“怎么,现在叫道长了?之前牛鼻子三个字不是叫得挺带劲儿么......” 韩惊戈一窘,只得挠头道:“道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也是一时......” 浮沉子不等他说完,摆摆手道:“得了......你也甭解释了,信道爷可以代写,用本桑文也没问题,不过道爷有两个问题,你先回答喽,道爷再写不迟......” 韩惊戈忙点头道:“道长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 浮沉子眼珠转悠了一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第一个问题吗,你信中可是明确告知中山苏凌已经回到龙台了,还告诉中山你们约定的地点架格库,我明白你这是无奈之举,这样做也有你的目的......无非是想借刀杀人,这些道爷都懂?不过你就不怕万一玩砸了,这刀折了,你当如何收场啊?......” 韩惊戈心中大动,没想到这个一向不怎么着调的浮沉子,竟然能一眼看破自己的计划和想法,并且一语道破,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啊。 韩惊戈想了想,这才道:“当然......道长说的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在韩某看来,可能性不大......” 浮沉子哼了一声道:“韩惊戈,你就这么对你选中的那把刀有如此大的信心?......那中山近二,可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然也不会从那一众看重武士道精神的刀客中脱颖而出,成为他们的头目......” 韩惊戈点了点头道:“道长说得不错,不过那中山近二,韩某曾经见过,亦以见识本桑弯刀的名义,试过他的功夫,虽然他们本桑功夫异于大晋,招式比较奇特,亦凌厉非常,不过很多都是不实用的花架子,他们不怎么注重内息修炼,重视一种玄乎的东西,叫做......” “忍术......!”浮沉子接过话道。 “对对对,就是叫忍术,道长果真涉猎广泛啊,连这个都知道......所以呢,他们由于内息所限,那中山的功夫最高,境界也是最高的,也不过七境而已,整个菊花会社,除了他之外,没人超过六境,我想,我选中的那把刀,将他们一个个刀刀斩尽,刃刃诛绝,应该不成问题吧......”韩惊戈道。 “菊花会社......真特么的会起名字......不怕菊花一紧啊......”浮沉子哈哈大笑道。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郑重神色,摇头道:“非也,非也......韩惊戈,你对忍术知道多少?......” 韩惊戈摇摇头道:“只是听过名字,从未见过他们施展......” “这不就截了嘛,那忍术自然也有等级高低之别,至于他们有没有境界只说,等级又如何划分,道爷不关心这个......所以也不甚清楚,不过......道爷却知道,高等的忍术,可以借土而遁,移形换位于无形,瞬息千里......” “所以,这帮人就算敌不过你选的那把刀,逃走倒是极有可能的,尤其那中山近二,忍术自然不低,他要借此逃走,怕是你那把刀除非变成飞刀,否则想追上那犊子,怕是痴心妄想啊......” 浮沉子摇头晃脑的一番分析,说得那韩惊戈是心服口服,他眉头一蹙道:“那该如何,还请道长教我......” “唉,谁叫道爷是天生的劳碌命呢,今晚没睡成,明晚也不睡了,到时候韩惊戈你应该会去架格库与中山那伙鸟人汇合,配合你那把刀对付中山,道爷我呢,也就辛苦一趟,到时也去......”浮沉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道。 韩惊戈顿时大喜,朝浮沉子又是一躬道:“若能得道长相助,此事绝没有不成的道理......那明晚我如何去寻道长?......” “寻我作甚,又不是去洗脚......”浮沉子睨了他一眼,方道:“你甭找道爷,到该现身之时,道爷自然会现身相助的......” 韩惊戈一怔,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听道长的......”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朝浮沉子问道:“但不知道长......您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浮沉子闻言,突然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嘴似乎也不怎么利索了,半晌这才,挠挠头道:“罢了,道爷可是要出大力的,有这要求也不丢人......韩惊戈啊,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换成我们的行话叫,你期望别人给你办事,得先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 说到这里,浮沉子嘿嘿一笑道:“咱们直接捞干的说,老韩头儿,道爷我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的,到时候还免不了一场打打杀杀的,无量佛啊弥陀佛,道爷可是修道之人,打打杀杀,要人性命的事情,可是破戒的......所以呢......嘿嘿嘿......” 说着他朝韩惊戈看去,却见韩惊戈一头雾水,一句话也不接,浮沉子气地在房中直转圈,指着她骂道:“你真就是个棒槌,道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装什么糊涂,道爷跟你明说了吧......” “道爷帮你归帮你,不过可不是白帮......你打算给道爷多少报酬啊,你先说说道爷听听,价钱合适,道爷就出手,价钱不合适,权当道爷今晚没来过......”浮沉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韩惊戈一时语塞,他挠挠头嘟嘟囔囔道:“世人不是说,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么......道长你怎么......” “待着你的吧......少扯这些毒鸡汤......” 浮沉子没等韩惊戈说完,已然将他的话拦住,瞪了他一眼道:“修道也得有香火钱啊,要不然道观塌了,道爷去哪儿修道去?......别废话,赶紧开价......少的话,道爷就不在这里浪费唾沫了......” 韩惊戈看浮沉子这一副敲竹杠的样子,不由得心中苦笑,只得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是道长费心劳力,那道长您说,多少银钱合适......” 浮沉子眼珠转悠了几下,这才嘿嘿一笑道:“我算过了,帮你喂鸟,帮你写信,道爷给你打包,按一件事算;帮你在紧急关头出手,这得算另外一件事......” “那就这样,一件事一根金条,两件事,你给道爷两根金条就成,先说好,先给金条啊......道爷不喜欢事后清账!” 韩惊戈闻言,暗忖这浮沉子够黑,也真够贪钱的,那可是两根金条,定然是他方才看到了自己有金条的事情,所以才狮子大开口。 可是,韩惊戈不用浮沉子帮忙,也真就要抓瞎,实在没有办法,韩惊戈只得点了点头道:“行吧,两根金条......就两根金条!” 浮沉子哈哈大笑,他本来准备落价的,想着一根金条自己都赚翻了,没成想这韩惊戈竟然真的答应了。 谁在敢说道爷是无双大冤种,道爷就跟谁急! “哈哈哈......行!老韩,你真是大人办大事,大笔写大字......那就.....拿来吧......”浮沉子说着,将一只手朝韩惊戈面前一伸。 韩惊戈也不磨叽,寻了那装金条的木匣子,打开来,拿出两根,递到浮沉子手上道:“道长您收好啊......您既然接了韩某这两根金条,你可一定得给韩某办事啊......” “废话......道爷办事你放一百个心就是......” 浮沉子盯着那两根金条,双眼冒光,要不是韩惊戈当面,怕是哈喇子早就飞流三千尺了。 不过他用手掂量了掂量两根金条的重量,自言自语道:“不是吧......两根金条就这份量?......韩惊戈这两根金条不会是掺了东西吧......” 说着,他拿起一根金条,用牙咬了起来。 韩惊戈见过人咬金银锭子,可是头回见人用牙咬金条的,他不由得哈哈一笑道:“道长放心......绝对是赤金......这是实心金条,不是金锞子,小心别咯了您的牙......” 浮沉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不行,万一是巧克力做的模子呢......不咬咬看,道爷不放心......” 他又咬了几下,还真觉得牙齿被咯的生疼,这才心满意足的把那金条抟进宽大的袍袖之内。 韩惊戈见状,这才道:“现在,两根金条都给了道长,道长是不是该挥毫泼墨了,用须佐的口吻,给中山近二写一封本桑文字的书信啊......”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行......干活,韩惊戈,给道爷研墨啊,别愣着了!” 韩惊戈赶紧点头,将墨研好。 却见浮沉子蘸了墨,半晌迟迟都未曾落笔。 韩惊戈有些奇怪,问道:“道长......为何迟迟不落笔呢?还需构思么?” 浮沉子嘁了一声道:“构思啥,又不是征文呢......” 不过他却还是小声嘟囔了起来道:“奶奶腿儿的,自从来了这鬼大晋,太久日子没学习硬盘资料了,这鸟语文字到底咋写,好多都忘了......” 浮沉子想了半晌,索性想到哪个字就写哪个字吧,好在最后真就写了一篇完整的信出来。 韩惊戈有些好奇本桑文是什么样的,凑过去看了几眼,不由得一皱眉道:“道长......怎么这本桑文中,好多都是大晋文字啊......就像他们抄袭搬用咱们大晋文似的......” 浮沉子点了点头,骂道:“这句话你说对了,这小日子国,不仅文字,就连他们民俗习惯,传统文化都是抄的咱们的,不对,偷的,全偷咱们的......”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落魄的书生 浮沉子将本桑文的信写好,用封漆封好,绑在那翠魂鸟的鸟腿上,收乐翠魂鸟还未吃完的三文鱼,这才朝韩惊戈道:“行了,你去把它放飞了吧......” 韩惊戈有些半信半疑道:“道长......这本桑文不会有什么错吧......” 浮沉子哼了一声道:“也不看看道爷是谁?......放心好了,万无一失!” 韩惊戈点了点头,这才托着那翠魂鸟,走了出去,朝半空一扬手,那翠魂鸟咕咕地鸣叫了几声,这才振翅飞向漆黑的苍穹去了。 韩惊戈转身回到房中,却见房中早就没了浮沉子的踪迹,正自疑惑间,忽地半空传来浮沉子的声音道:“记住明晚前去架格库......不要找道爷,该现身的时候,道爷自会现身,走也!......” 韩惊戈赶紧又走出屋子,抬头朝苍穹看去,哪里还有半点浮沉子的影子,不由地摇头赞叹道:“真高人也......” ............ 且说苏凌一路溜溜达达,回到了陈扬的家中,敲了几下门,陈扬便打开了门,一眼看见是苏凌,不由得喜出望外道:“师尊......您去哪里了?我见您追出去,便也赶紧从大门出去,却寻不到您的身影,芸娘一直埋怨我,我还想着若是今夜师尊不回来,明日我就去行辕找林不浪想办法呢......” 苏凌淡淡一笑道:“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喏,你的细剑......物归原主,倘若再丢了,我可不负责......” 陈扬赶紧将那细剑收好,刚要再问,苏凌却一摆手道:“外面说话不方便,到屋中细说!” 陈扬点了点头,将苏凌让进院中,回头朝大门外看了一阵,这才将大门关好。 两人进了屋中,苏凌当先开口道:“芸娘可离开了?......” 陈扬点了点头道:“师尊您......” 苏凌一摆手道:“别介......你别一口一个师尊地叫了,还有别您您的,听着别扭......” 陈扬却一摇头,正色道:“礼数不可废,再说弟子已然拜入您的门下了,不叫师尊叫什么......” 苏凌忙道:“叫苏凌,叫公子都成,就是别叫师尊......要不我现在可就扭头走了......” 陈扬这才点头道:“既如此......还唤您做公子......” 他倒是改口挺快,抱拳道:“公子......您走后不久,方习方会首便驾了马车亲自来接芸娘去了,因为没有见到公子,想着再等等,能与公子见上一面,可是等了许久,不见公子返回,恐事情出什么变化,便带着芸娘先走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可跟方习说发生了什么吗?......” 陈扬摇了摇头道:“未曾......只说公子有事外出,还未回来......” 苏凌点点头道:“很好......不说是对的,以免方习乱了心神......” 陈扬这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子,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到底是谁?......” 苏凌一笑道:“还能是谁,韩惊戈呗......” “竟然是他!......公子,他可曾对公子不利么?”陈扬眼眉一立,紧张道。 苏凌哈哈笑道:“你们两个也真的是......你怀疑他有问题,他怀疑你有问题......到最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放心吧,我跟他已经谈过了,他没有问题的,他约定明晚在架格库后院墙外见面,咱们一起去架格库寻找当年赈灾贪腐案的证据......” 陈扬这才神情轻松了不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凌这才将自己如何追赶韩惊戈,如何进了他家,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陈扬。 陈扬眉头微蹙,沉吟一阵道:“按照公子所说,韩惊戈怀疑那段威有问题?......” 苏凌点了点头道:“陈扬,你平素善于交际,跟段威相处也当不错,你觉得段威此人可靠么?” 陈扬想了想道:“陈扬觉得......那段威虽然有官场习气,说话言语也爱打官腔,摆些谱,但人还是不坏的......不过,若是韩惊戈说他亲眼见过段威去了聚贤楼见了神秘人,这件事是真的话,那这段威必然需要防备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这样,明日白天,你照样到暗影司架格库当值,不要再擅自行动,不要再偷架格库的管匙,晚上是你值夜,你只需留心架格库暗中是否有人埋伏,若是一切正常,说明韩惊戈没问题,若是你发现了什么异常,便想办法找个借口,提前回来告知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做,万一段威真的有问题,惊动了他,不免麻烦......” 陈扬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苏凌起床后,那陈扬已然出门去架格库当值了,临走时留了一碗粥,一张饼子,和一碟咸菜,倒也有心。 苏凌吃了那粥和咸菜,在院中活动了一阵,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 时近中午,苏凌一个人闲得无聊,晌午陈扬在架格库用膳,自然是不回来的,他自己的午餐自然就没了着落了。 苏凌没办法,总不能饿着肚子,可是一旦出去,便有暴露的危险,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还是出去逛一逛,顺便吃点东西。 苏凌从自己的包袱里面找了一套宽大的黑袍,黑袍自带连体的帽子,他将黑袍穿了,又带了那宽大的帽子,低着头,那帽子正好能遮了他大半张脸。 苏凌觉得,这样就不会有人轻易的发觉自己,这才出了门,溜溜达达的走到了大街之上。 北城区域,是整个龙台最不繁华的区域,苏凌逛了许久,觉得北城实在太破了,街上的人大多穿得破旧不堪,很少有穿戴整齐的,偶尔一些马车或者看起来家境不错的人路过,要不就是马车飞奔而过,要不就是掩着口鼻急速穿行。 道路基本都是泥路土路,坑坑洼洼,十分的不平整,幸亏是晴天,这要是下点雨,那就会泥泞不堪,更加的难行。 道边倒也有些出摊的小商小贩,自然也有卖吃食的,不过环境实在是脏乱差,道边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时不时还能看见几只硕大的黑老鼠在污秽的垃圾中翻找东西吃。 它们一个个大摇大摆,丝毫不怕人,反倒是道旁角落之中,很多面有菜色的乞讨花子,显得十分的拘谨,低着头,不敢见人。 苏凌觉得这里简直就是难民营,他要是真就在这里买些东西来吃,非得跑肚拉稀到虚脱不可。 没有办法,苏凌又尽力地将自己的帽子使劲向下拽了拽,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见无甚可疑之人,这才溜出北城区域,朝着东城方向走去。 越离东城近,道边的景象便越加的繁华,待接近东城区域时,那龙台身为京都的繁华和底蕴这才悄然的出现。 苏凌不敢去朱雀大街,那里毕竟是整个龙台的中心,万一真就碰到了什么熟人,麻烦就大了,他在东城外围转了几圈,忽地心中一动,那东城的聚贤楼自己可是一次都没有去过,不如去走一趟,吃点东西,那里可是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之处,京都有名的五方杂地,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打定主意,苏凌朝着聚贤楼的方向迈步而去。 聚贤楼十分好找,是那片店铺中最高也最豪华的一座,苏凌不费力气的便来到了聚贤楼大门前,见聚贤楼门前车水马龙,食客进进出出,穿绸裹缎,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门口并排站着四个伙计,一个个短小精悍,带着机灵气。 苏凌刚看了几眼,便有一个年轻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十分殷勤的说道:“这位客官......可是还未用膳啊,这眼看就是饭点儿了,您要是没用膳,选咱们聚贤楼就对了,咱们聚贤楼想吃啥都有,这还未到饭点,要是饭点儿到了,可没有闲桌子的......”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你们家了!......头前带路!” 伙计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请着苏凌进了聚贤楼一楼大厅,苏凌搭眼看去,却见一楼内人头攒动,已然不少食客了,杯盘响动,酒饭飘香,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那伙计见苏凌这身打扮,料想他是一个喜静之人,颇有眼色地领着苏凌找了一个靠角又靠窗的桌位,笑道:“客官,您觉着这里如何?......” 苏凌看去,这角落倒也肃静,窗外正好能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视线极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甚好!甚好!” 伙计忙让着苏凌坐了,一边擦抹桌案,一边招呼跑堂的上了茶水和几碟小点心,呵呵笑道:“客官您先品茶吃点心,饭菜您点好,后厨立即便做,不过还需您稍候,这茶水和点心,都是小店赠送的,您尽管享用便是......” 苏凌点头,那伙计又问道:“不知客官您想吃点什么,可吃酒么?需要打多少酒?......” 苏凌想了想道:“菜你们看着上吧,拣你们聚贤楼拿手的,四个菜,两荤两素,不怕花银钱,但要得味......酒么,少吃点,先打两角上来......” 那伙计应了,转身去了。 苏凌这才提了茶壶,倒了一卮茶,便喝便朝窗外漫无目的的看街上风景。 过不多时,却见伙计托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一荤一素两个热菜,还有两角酒。 那伙计将酒菜摆上桌后,陪笑道:“客官您先用着,还有一荤一素,马上出锅......酒不够召唤小的,小的再给您添......” 苏凌点头,那伙计退下。 苏凌看向那两碟菜,却见一碟荤的,是炒的鸡肉,素的乃是自己叫不上名字的青菜,不过两碟菜扑鼻的香。 苏凌的确也饿了,拿起木箸,一口菜就着一口酒,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苏凌吃了一阵,那伙计又将剩下的一荤一素两个菜端上桌,苏凌看去,素的是萝卜,荤的却是一碟爆炒羊肉。 苏凌却是有些意外的,他可是记得,这大晋百姓从来都不吃牛羊肉的,当初自己开羊肉馆的时候,还因为这个闹了不少的风波。 可今日这聚贤楼饭馆,竟然有这爆炒羊肉售卖,而且苏凌说过,要拿手的菜。 看来,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回到龙台,羊肉的普及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啊,那杜恒的羊肉馆,定然赚得盆满钵满。 苏凌本来已经半饱了,见羊肉上桌,顿时来了兴趣,拿着木箸夹了羊肉来吃。 吃了一口,稍微品了品味道,说实话,味道比起杜记羊肉馆还是差些,但也只有一点点的腥膻味,这羊肉对他们来说,可算是新鲜肉菜了,能处理成这个样子,已然不易了。 苏凌又多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只倒了酒来,一边品,一边望着窗外闲坐。 便在这时,忽地听到门口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吵嚷。 苏凌抬头看去,果见门前已经围了许多人,一边看着一边私议,时不时还有人起哄。 苏凌的耳朵自然好使,细细听了,似乎有两个声音吵嚷得最厉害,更有针锋相对之意。 一个声音很熟悉,应该是之前迎自己的伙计,另一个声音陌生,但听起来是个年轻人。 却听那伙计有些生气地骂道:“谁都能进咱们聚贤楼,但你不行......不但不能进,最好趁早滚蛋!” 这伙计说话已然不客气了,最后都骂了出来。 而那年轻人的额声音也不甘示弱,虽然没有那伙计声音高,却也听得出来,的确怒满胸膛,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但听那年轻人的声音道:“你这是狗眼看人低,我且问你,为何旁人能进,我便不能了?你这里是做生意的饭馆,又不是什么衙门......再说,便是衙门,升堂之时也许百姓在衙门口旁听,你这饭馆倒好,我不过是在这里刚驻足,还未进去,你就来撵我走,简直岂有此理......!” 却听那伙计哼了一声道:“别家的客官来了,我们聚贤楼自然欢迎......不过你这穷酸丁来了嘛......那就,土豆搬家,给我滚......两山摞在一起,给我出!你站在我们聚贤楼门前一时,我们聚贤楼便多了一时的臭气,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你......你竟然敢如此出言不逊!圣人之教化,都被你吃了不成?还是你根本就非人乎,是个只会恶语伤人的扁嘴畜生!” 听得出,这年轻人已经气坏了,声音颤抖,有些声嘶力竭地骂道。 “哎呦呵,就你还想在这里喋喋不休啊,你不是说圣人教化嘛,那好啊,你去旁的店面,念上几句之乎者也,或者做几首你自鸣得意的破诗,看看能不能换碗饭吃啊,别特么的赖在这里!” 那伙计满是讥讽地说道,引得周围围观的人群一阵哄堂大笑。 两个人越吵吵声音越大,到最后苏凌透过围观人群的缝隙,都可以看到,两个人的人影贴在一处,似乎在扭打。 苏凌眉头一蹙,原本是不想管闲事,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真要抛头露面,很容易暴露。 可听得那年轻人说话虽然生气,也在骂人,却也骂得有些文绉绉的,心中好奇,再加上吵吵嚷嚷的,实在闹心。 他这才将酒卮朝桌上一顿,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前,分了人群挤了进去。 苏凌抬头看去,却见人群围了个圈,正中央处,方才那个招呼自己的伙计正和一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扭打在一起,那书生虽然比那伙计个子高出半头,但显得瘦骨嶙峋的,反倒被那伙计打得有些难以招架。 苏凌一皱眉,沉声喝道:“行了,都住手!......这是吃饭的地儿,就还免费赠送一场全武行戏啊......” 他这一呵斥,那伙计和年轻书生皆不再打了,伙计朝着那书生啐了一口,整了整衣衫,转头看去,正见是苏凌,赶紧陪笑,走到他的近前道:“呵呵......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惊了您用膳的心情......小人实在罪过......罪过......” 苏凌哼了一声,没有先说话,抬头仔细地看向这个年轻书生。 时近中午,日头毒辣,他却像被钉在了街心这片滚烫的尘土里,周身狼藉,是方才那场短暂而狼狈冲突的活证。 这年轻书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浆得僵硬的青布长衫,。下摆沾满了泥脚印,糊成一片污浊的云团;前襟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豁口,破布条无力地耷拉着,露出内里同样陈旧、打着细密补丁的中衣领口。那豁口的边缘参差如锯齿,泛白的棉絮从破口处顽强地钻出来,像他此刻强撑的倔强。 看来方才那不长的厮打,他却是拼尽全力却未占上风,显得狼狈至极。 他身形单薄得如同秋后残荷的茎秆,在围观者的目光中微微摇晃,却又竭力而有些倔强的挺直那读书人的脊梁。 脸上是病态的青白底色,仿佛长久缺了油水与日光。但这底色上,却突兀地涂抹着屈辱的印记:左颊颧骨处高高肿起,一大片深紫色的淤血狰狞地蔓延开来,如同被粗暴泼洒的劣质颜料;嘴角裂开,一丝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痕蜿蜒而下,醒目地挂在惨白的唇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头发彻底散了。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斜欲坠,仅凭一支磨得油亮的廉价木簪勉强维系,那簪子斜插着,颤巍巍,随时要崩飞出去。几缕汗湿的散发狼狈地贴在汗涔涔的额角、鬓边和汗津津的脖颈上,与灰尘混合,结成绺。汗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滴在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襟上。 那双手,本该执笔捧卷的手,此刻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处红肿破皮,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微微颤抖着,泄露出强压的痛楚和无处发泄的愤懑。袖口处精心缝补过的补丁也裂开了线,随着他身体的微颤而晃动。 他的眼神,是这狼藉外表下最刺目的存在。里面翻涌着被当众殴打的羞愤,如同灼热的炭火;蕴藏着对周遭指指点点目光的刺痛与厌恶,像被无数芒刺扎着;更深层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承受这无边的窘迫。 但这双眼里,更有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不肯低头的倔强光芒在燃烧,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屈辱的泪水涌出。每一次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都牵动着他脸上的伤,让那肿胀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一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脚上那双鞋,更是窘迫的极致。布鞋前端磨穿了一个大洞,一个灰扑扑的大脚趾毫无遮拦地露在外面,尴尬地蜷缩着。鞋底薄得几乎能透过日光,沾满了街巷的尘土和污物。 他就那样站着,成了街心一道凄惨的风景。青衫褴褛,伤痕刺目,汗尘交织。周遭的议论、嗤笑、指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都感到火辣辣的痛。他像一尊被风雨剥蚀、又被顽童恶意涂鸦过的残破石像,凝固在耻辱的中心,唯有那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眼中不肯熄灭的微光,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承受。 苏凌看了许久,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开口问道:“这位书生......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姓啊......” 那书生嘴唇颤抖,刚想说话,一旁的伙计似乎来了劲头,嘁了一声,嘲笑道:“客官,这等卑贱穷困之人,如何配您过问他的名姓,他不说还好,要是说了,便是污了您的耳朵......” “你!......”那书生原本渐渐平息的眼中怒火,此刻再次在某种蒸腾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苏凌蓦地想起一位故人,三河镇,苏家村,白书生。 苏凌心中一沉,冷冷地盯着那伙计,一字一顿道:“我问你了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百金买一饭 那伙计闻言,顿时吓的一缩脖子,尴尬的朝苏凌一笑,不敢再多说话。先是愣在那里半晌,方尬尬一笑,有些蔫了吧唧的朝后退了一步。 苏凌这才看了一眼那年轻书生道:“这位朋友......能告诉我你的名姓么......” 那年轻书生紧紧攥着的手方微微松了一些,眉头依旧蹙着,抬头看了看苏凌,似乎还带着些许的敌意,声音有些冷淡和颤抖道:“告诉你我的名姓作甚?难道要你再来嘲笑我一回么?......” 苏凌闻言,哑然一笑道:“朋友你说笑了,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可并未嘲笑过你一句对吧......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读书人,如此境地,我想替你解围而已......” 那年轻书生闻言,又上下打量了一阵苏凌,神情依旧有些半信半疑,卸了心中的敌意,终是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有名有姓,如何不敢说呢?......大不了再被嘲笑一次,反正我也习惯了......” 言罢他朝苏凌一拱手,虽然狼狈,却依旧竭力地保持着读书人该有的气度,不卑不亢道:“在下复姓欧阳,双名昭明......乃是这龙台城中的一个潦倒书生,名不彰,声不显......仅此而已......这位兄台,你若想如他们一般嘲笑我,请自便吧......” 苏凌点了点头,心中暗暗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欧阳昭明,这才转头睨了那伙计一眼,不冷不热道:“伙计,我来问你......你这饭馆,可是招待食客的地方么?......” 伙计点了点头,不知苏凌为何如此问,忙道:“您说的是,饭馆自然是招待食客之地......” 苏凌哼了一声道:“既然都是食客,谁规定的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我可以进来用膳,他便不行了么?......这规矩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看来店大欺客四个字,所言非虚啊......” 那伙计赶紧摆手道:“客官......客官,您误会小人了,小人不过是这聚贤楼的一个伙计,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立这个规矩啊......只是这个姓欧阳的......他......他......” 苏凌眉头一蹙,沉声道:“他如何?......” “旁人随便进,便是花销的少点,小店也欢迎,可是这个欧阳昭明,却是不能进的......”伙计声音很低,支支吾吾的说道。 “你!......狗眼看人低,为何我欧阳昭明不能进了?我也是读圣人之书,受圣人之教化的读书人,怎么就不能进去?再说,我虽然吃不起什么大鱼大肉,上等酒席,总是有吃的起的罢,我何曾短过你银钱的......今日你不让我进去......我便偏要进去,我看看你能如何!”那欧阳昭明闻言,顿时又是一脸愤怒,朝着那伙计怒道。 “读书人?欧阳昭明,你算哪门子读书人?!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不要以为你会几句之乎者也,写几首歪诗,就是读书人,那些东西能填饱肚子,你又何必腆脸到我们这聚贤楼丢人现眼!......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你可以问问大家伙,只要有一个承认你这号人是读书人的,我今日就放你进去!” 说着,那伙计来了劲头,朝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声嚷道:“诸位,诸位......你们说他是读书人么?有这号读书人么?......” “哈哈哈哈......”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还打着呼哨,场面十分的热闹。 “你!......”欧阳昭明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指着那伙计,嘴唇颤抖,半晌方说出一句话道:“圣人教化,君子矜而不争,我欧阳昭明,堂堂读书人,不与你们这些市井之徒一般见识!......总之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进去......你们休想拦我......” 苏凌心中暗笑,都这般田地了,欧阳昭明还引经据典,实在是一股子书呆子气,不过他这种感觉,却并不令苏凌反感,苏凌对他的印象却是极好的。 “欧阳昭明,你算的哪门子的君子,不过是个被连坐治罪之人,现在你还是贱籍,别以为会几句之乎者也,你的身份就与别人不同了,贱民就是贱民......什么时候都改变不了!”那伙计瞪着欧阳昭明,破口大骂道。 欧阳昭明涨红脸膛,怒目圆睁,满眼都是愤怒的血丝,身体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大声辩白道:“我家叔父,乃是蒙受了不白之冤,才被罢免了官职,抄没了家产,这才连累我......入了贱籍,不过我现在早已脱了贱籍了,白身!我是白身!早就不是什么贱籍,不是!” 他刻意地强调着自己的身份,声音也大了许多。 “哎呦呵,就凭你,你能脱了贱籍?你骗谁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过是靠着你那花言巧语欺骗人罢了,我们聚贤楼早就打听过,那贱民册上,你的名字可还在呢,欧阳昭明,你入了贱籍,想要脱了那身贱民的皮,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对对对......”周围的人又开始起哄起来。 苏凌听了个云里雾里,但听出来,似乎这个欧阳昭明因为家中亲戚犯了罪,进而连累了他,成了贱籍之人,但似乎欧阳昭明不承认这一点。 可是看那伙计和周围起哄的人,欧阳昭明的确没有脱了贱籍。 苏凌看向欧阳昭明,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脑筋绷起多高来,浑身因为用力,止不住的颤抖。 他这才又哼了一声道:“伙计......大晋可有规定,贱籍着不得用膳?......” 那伙计闻言,先是一怔,这才挠挠头道:“那倒没有......” “既然没有,因何要拦他进去......” 伙计一脸为难地朝苏凌作了个揖道:“这位客官,方才小人便说过,这规矩是咱们聚贤楼背后的大东家定的,咱们这位大东家可是甚爱声名,容不得任何犯过罪成为贱籍的人......而且这聚贤楼的贤字,也是有说法的,能在咱们聚贤楼吃饭的,可不少有头脸的贵客,这要是让这个贱民进去,那不是要砸聚贤楼的招牌么......”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哦?聚贤楼的大东家......竟然还立了这个规矩,一个饭馆而已,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吃个饭还要先论贤不贤者,贵不贵客,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倒也稀奇......我且问你,你口中所说的聚贤楼的大东家,是哪位大贤大贵之人啊?” 那伙计先是一怔,打量了几眼苏凌,见他虽然穿着一身黑袍,带着黑帽,但气度不凡,相貌堂堂,料想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又听得说话不卑不亢,颇有气势,暗中思忖,这个黑衣公子定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这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苏凌近前道:“这位客官,若是旁人相问,小人却是不说的,不过聚贤楼大东家是谁,说是秘密,也是有不少有头脸的客人知晓的......所以,倒也真不算什么秘密,既然您问了,那小人便告诉你,这聚贤楼的大东家,不是别人,而是孔溪俨孔大公子啊......” 苏凌闻言,不咸不淡的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啊,如此,今日发生这等事,也就不奇怪了......” 那伙计以为苏凌听过孔溪俨之名,这才有些得意起来,眉飞色舞道:“看来这位客官,您也是听过孔大公子的名头儿的......再说了,您应该也清楚,孔大公子的令尊老泰山,可是朝廷大鸿胪吗,清流首领孔鹤臣大人,像他们这些清流君子,如何能容得下这个贱籍罪人呢?您说是吧......” “沽名钓誉!都是沽名钓誉!......”那欧阳昭明,不等那伙计说完,便一脸愤怒地反击道。 他这一句话说完,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看向欧阳昭明,似乎眼中都带着不满。 苏凌察言观色,心中暗忖,那孔鹤臣这老小子,可是真会演戏,以清流自诩,表面之上惺惺作态,君子模样,还真就骗了不少百姓,看看这些围观人的神情,孔鹤臣的声誉倒是真就挺高的...... 苏凌想到这里,看了一眼那伙计,淡淡问道:“若是我说,要他进这聚贤楼......你当如何?” 那伙计正洋洋得意,以为自己一番话将苏凌说的没词了,不成想苏凌竟然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得意地笑顿时在脸上凝固,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苏凌。 人群原本在起哄,听得苏凌如此说,刷的一下变得无比的安静,仿佛掉根针都听的一清二楚。 欧阳昭明也没有想到,苏凌竟然会为自己出头,更是在苏凌已经得知了这聚贤楼背后的大东家是孔溪俨之后,还义无反顾的这样做。 他心神不由地大受震撼,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满是感激。 可是他明白,孔溪俨的势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得罪的,尤其是他父亲孔鹤臣,更是大晋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自然不清楚苏凌的身份,心中不忍苏凌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赶紧朝苏凌一拱手,诚恳道:“这位兄台,多谢您的好意了,欧阳一个落魄书生,犯不着让您因为欧阳得罪高门权宦......我,还是走吧,这里吃不了东西,总有我欧阳能吃饱东西的地方......” 说着,那欧阳昭明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他刚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苏凌却大步朝前一迈,伸手将他拦住,沉声道:“且慢......欧阳兄,今日这件事,我先试着解决一下,若是我解决得了,你能进去吃东西,岂不是最好,若是解决不了,你再离开,你也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欧阳昭明苦笑道:“我也是无事生非,明明随便一个地方,都能填饱肚子的,却偏偏来这里自取其辱......何苦来哉......这位兄台,还是莫要我的事,坏了您用膳的心情了......” 苏凌摆摆手道:“你等在这里,看着就是......” 说着,他点手朝那伙计道:“我来问你,我说过,今日我非要让这位欧阳兄台进去用膳,你又如何?开个价吧......” 那伙计挠挠头,一脸无奈神色道:“这位客官......这真不是开不开价的问题,而是我们大东家立下的规矩......这规矩不能改的......” “是么,规矩是人定的,就能因人而异......今日我便要试着改一改......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吧,这位欧阳书生的入场银钱,我出五十两银钱,只是入场,他进去之后,若要吃什么饭菜,我再拿钱,今日花销,我包了!” “五十两银钱......只是入场费用......”周围的人已然窃窃私议,交头接耳起来。 那伙计先是一愣,暗道,这个黑袍公子,怕是人傻财多吧,张口五十两,既然如此,那就吃定了你了。 那伙计想到这里,哼了一声道:“当是多少,五十两银钱,让一个贱籍进去?那可是赌上我这活计的,万一大东家震怒......我可吃不了兜着......” “六十两!”苏凌不等那伙计说完,朗声又道。 “六十两了啊,六十两啊!......”周围的人群,已经有不少人眼热起来,看向苏凌的神情,感觉就像是在看一棵会说话的摇钱树。 那欧阳昭明也吃了一惊,赶紧一拉苏凌,阻止道:“这位兄台,为了我实在不值当,六十两银钱,足以在他这聚贤楼,吃上等酒席,吃上六日了......您不要......” 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兄台放心,今日他们如何收了我的银钱,收了多少银钱,他日让他们加倍吐出来,还得求着我收回去......你若不信,日后便知......” 欧阳昭明如何肯信,还是连连劝阻,十分诚恳的说不去了,自己这就走。 苏凌一拉他,正色道:“兄台信我一回,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你是贱籍而瞧不起你,兄台难道连这个机会都不给自己一次么?......” 见苏凌说得如此郑重,那欧阳昭明骨子里的自尊也蓦地涌上心头,他朝着苏凌郑重一拱手道:“好,既然如此,兄台为了我出头,欧阳昭明区区贱籍何惜,如何不愿与兄台共进退!” 苏凌这才淡笑点头,朝着那伙计努了努嘴道:“怎样,六十两!......” 那伙计心头一颤,六十两银钱啊,那可是银子......他干上好多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他当下就想一口答应了,可是围观这许多人,他觉得真就被苏凌拍在这里,自己无所谓,那背后的孔大公子,可是极要脸面的人,再说,孔大公子家称人值,岂能在乎这五十两银钱? 想到这里,那伙计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五十两......不够!” 他是生怕苏凌反悔,自己肠子都要悔青不可。 苏凌却似乎并不意外,淡淡一笑道:“六十两!......” 这下连看热闹的人群都震惊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看着苏凌说不出话来。 那伙计浑身抖动,感觉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一时之间,还未回过神来。 苏凌就好似错意他不答应一般,又一口气地报道:“七十两.......八十两......九十两!......” 整个人群一片哗然,这一下,所有人在心中已然不把苏凌当做摇钱树了。 这啥摇钱树,分明是活财神降世啊。 那伙计的身躯,随着苏凌报出一个数目,便颤抖一下,到最后,苏凌接连报出数目,他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都燥热。 苏凌冷眼旁观,到最后,见那伙计已然如痴呆了一般,鄙夷一笑道:“伙计,看来你这聚贤楼的确门槛高啊......也罢!” 那伙计闻言,以为苏凌要反悔,收回话去,扭头离开呢,刚想出言挽留。 却见苏凌朝着半空抬起手臂,竖起一根手指,朝着围观的所有人朗声,一字一顿道:“一百......金!” 苏凌吸了一口气,又刻意强调道:“听清楚了,不是一百两银钱,是一百金!.....伙计,你还怎么说!” “哗——”众皆哗然,刹那之间,又皆安静下来,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看向苏凌。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解吗,有人疑惑,有人觉得这个黑袍人八成是疯了。 苏凌却丝毫不管周围人的神情,盯着那伙计,一字一顿道:“一百金,现在能让这位欧阳书生进聚贤楼了么......” 那伙计浑身瘫软,几乎站不住了,半晌才在一旁的看客提醒下,回过神来,他看着苏凌,有些痴傻的问道:“这位......” 他实在不敢称苏凌为客官了,他觉得这个称呼简直是对这位天降财神的侮辱。 “这位爷......您不是耍巴人的吧,拿小的开心.....一百金啊,您确定?......”那伙计啃啃巴巴地确认道。 苏凌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扔在那伙计的脸上道:“这是银票,能足额兑换金子的,会数数的话,数一数,到底多少个零......” 那伙计时双手颤抖着托着那张能兑一百金的银票,就像托着稀世珍宝一般,生怕一个不小心,这银票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似的。 苏凌这才淡淡道:“如何?一百金你收了,这聚贤楼的门,这位欧阳书生,能进么?......” “能能能!......不让谁进,也不会不让两位爷进的!......”那伙计如梦方醒,脸上的笑容,如绽开的菊花。 苏凌哼了一声道:“那还不闪开,挡了我们的道,烦得劳资不想进去消遣了!” “您请.....请!”那伙计赶紧点头哈腰,鞠了个大大的躬,满面春风地笑道。 苏凌哼了一声道:“先等等......” 说着,他朝着周围围观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今日某有一言,今日尔等冷眼旁观,若他日你们也落得如欧阳这般境地,可甘心被人欺辱嘲笑么?若真有这一日,尔等当什么心情,如何抬头?......” 他这一句话问得众人皆哑口无言,一脸羞愧地低下头去。 “今日,某百金换一饭,就是要尔等明白一个道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此乃为人之本能,吃饭之事,只关本能,无关贵贱!......此言出我口,几分入尔等之耳,之心,尔等扪心自问!” 苏凌负手站在人群之中,声音朗朗,字字如刀,仿如惊雷煌煌,在每个人的心中轰响。 那欧阳昭明赫然抬头,看着眼前萍水相逢的黑袍公子,蓦地觉得,这人虽一身黑衣,遮了面容与身形,但他周身上下,却仿佛熠熠生光。 未及众人回过神来,苏凌一拉欧阳昭明的袖子,朗声道:“欧阳兄台,咱们进楼去!” 说着,他拉着欧阳昭明的手,大步朝着聚贤楼内走去。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三贤一圣 苏凌拉着欧阳昭明进了聚贤楼中,楼内的食客大多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都认得欧阳昭明,也知道此人乃是因为获罪而成为贱籍的人,不由得皆脸色有些鄙夷和不悦。 欧阳昭明自然能看出这些人不善的眼神,头一低,朝苏凌低声道:“这位兄台,欧阳还是走吧......” 苏凌一笑道:“欧阳兄,我替你出头,便是欣赏你人在困境,却还有读书人的风骨,你这要是走了,连我也都会瞧不起你了啊......” 欧阳昭明苦笑道:“兄台,欧阳知道你抬举欧阳,可是这满厅的人,看我的眼神我自然明白,他们没有一个瞧得起我的,我留在这里,是怕给您带来麻烦......” 苏凌一摆手道:“哎......此言差矣,只要自己不妨碍他人,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别人对你有成见,有不忿,那是他们本身的问题,与你自己有什么关系......欧阳兄,你就把这些人当做萝卜白菜葱......跟我往里走就是!” 说着,苏凌点手又唤来刚才那伙计道:“这一楼大厅实在太吵,打扰我跟欧阳的雅兴,楼上可有单间?......” 那伙计早已见识到苏凌挥金如土,如何能得罪财神爷,忙点头哈腰道:“有有有,二楼、三楼都有雅间......” 苏凌点头,又问道:“这二层和三层的雅间,有甚么区别......” 伙计道:“二楼离着大厅近上一些,虽然有雅间隔去了不少的喧嚣,但还是不如三楼雅间安静,三楼雅间宽敞一些,布置得也贵气,更为安静......” 苏凌一挥手道:“行了......那就头前带路,引我们到三楼的雅间去......” 伙计闻言,忙呲牙一笑道:“自然可以......不过,客官,那三楼的雅间,它可贵啊......” 苏凌哼了一声道:“百金都给了你,区区三楼雅间,你以为我出不起银钱么?......” 那伙计闻言,赶紧点头道:“是是是......是小的多嘴了,既然如此,两位楼上请吧!” 苏凌和欧阳昭明随着这伙计,蹬蹬蹬的上了三楼楼板,见三楼并排有五个雅间,只有两个雅间里坐了人,苏凌便指着最靠后的雅间道:“就它了.....欧阳咱们走!” 欧阳昭明跟着苏凌,看苏凌大摇大摆,在一楼食客仰头诧异的目送眼神之下,进了三楼的雅间,自己自然也没有什么多说的,跟着苏凌走了进去。 那伙计见苏凌和欧阳昭明对面坐了,赶紧拿了手巾板,让他们二人擦了手。 苏凌见这雅间的手巾板都是金丝走线,自然比一楼的白麻手巾板好上太多,擦在手上,竟有温热之感,啼鼻一闻,还有淡淡香味。 苏凌笑道:“呵呵,三楼雅间果真不同啊,这手巾板比大多数龙台百姓用的巾帕都要材质昂贵许多,不仅温热有度,还有香味......” 那伙计一笑,介绍道:“这手巾板可是大东家从益安州运回来的上好织锦料子,龙台独一家......而且只要有一位客人用过,立即扔掉,不能再用的......在给客人们之前,全部泡在取自龙台山中的清泉之中,水烧得正适宜客人的体温,而且那清泉水中还熏了时令盛开的鲜花,春日用桃花,夏日用荷花,秋日用桂花,冬日用梅花......如今客官闻道的香味,便是桃花香味了......” 苏凌半嘲讽地笑道:“呵呵,这孔溪俨孔大公子,果真深谙此道啊......奢华上,不愧是个行家......” 两人用过手巾板,那伙计又转身去了,不多时托了一个食盒进来,打开之后,将里面八个碟子摆在桌上道:“两位客官,这八个点心,是小店奉送的,虽然东西不多,但都十分精致,皆是龙台老字号的点心铺坊的拿手点心......二位可以先用一些,打发时间。” 苏凌朝桌上看去,果见八个精致的骨碟之上,放着八种各式各样的点心,那点心一看,便是出自老字号的手笔,各个精致,色泽诱人,十分精美,比自己在一楼大厅用的那些点心,可是天壤之别了。 苏凌也不客气,抄起一块糖酥,一边吃一边招呼欧阳昭明道:“欧阳......别看着了,开吃......” 欧阳昭明也未再客气,拿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旁边那伙计泡了茶叶,给两人各倒了一卮,这茶叶的品种苏凌没有见过,但满室茶香,想来也是名贵茶种。 两人吃了一块点心,有吃了茶润润嗓子,那伙计才递了菜谱上来,苏凌却将菜谱朝一旁一推,朝伙计道:“不爱看这些......欧阳,你来点菜,想吃什么,尽管点......不怕华银钱的......” 那欧阳昭明见苏凌一脸热忱,推辞不过,只得拿了那菜谱,从头至尾一个菜一个菜的翻了两遍,这才点了三个十分平常,价格也不贵的菜,还两素一荤。 苏凌却不愿意了,朝欧阳昭明笑道:“欧阳兄台,说好的今日,我请客吃饭,怎么只点这些平常的东西......这怎么行......” 欧阳昭明却一摆手道:“这些足够......足够了,欧阳家中遭了变故之后,这些都已然成了奢望,许久都不曾吃过了,再说,这里只有兄台你我二人,多了吃不完,岂不是白白浪费......” 苏凌心中对这欧阳昭明更生好感,有些人,只要稍微境遇改变,便有些忘乎所以,失了本心,可欧阳昭明对自己却一直谦恭但却并不卑躬屈膝,不仅如此,在点菜上,也没有挑拣那些昂贵的菜品,乱点一通。 始终保持着初心的人,的确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苏凌哈哈一笑道:“行了,你不用管了,今日我做东,我来安排......” 说着他将那菜谱拿过,扔到伙计怀中,方道:“不看这什么菜谱了,麻烦,这样吧,你给我们安排一桌,你们聚贤楼最好的上等酒席,记住了,最好的上等酒席......要色香味俱全!......走时自然少不了银钱和你的好处!” 欧阳昭明闻言,连连摆手道:“兄台,兄台......使不得,使不得,我觉得我点的那三个菜便好,咱们两个人,如何吃得下那么多,再说都剩下了,岂不是浪费了......” 苏凌一笑道:“放心......吃不完,大不了我打包带走,就这样......” 说着他冲那伙计努了努嘴,那伙计自然是希望苏凌花越多银钱越好,赶紧笑着点头,哈着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将雅间的房门带上。 房中只剩下苏凌和欧阳昭明二人。 欧阳昭明这才朝着苏凌郑重一拱手道:“今日兄台出手替欧阳解围,还请欧阳吃了这么丰盛的一餐了,到现在欧阳还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实在罪过罪过,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啊......” 苏凌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名和真实身份,毕竟自己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就算他确定欧阳昭明没有什么问题,也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淡淡一笑道:“欧阳兄客气了,我也是个读书人,平素呢喜欢舞文弄墨,写些没有章法的诗词......所以,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咱们读书人受欺负......今日与欧阳兄,一见如故,看兄台谈吐,读书定然不少,所以才有意结识.....在下乃是南漳人士,姓张名非舍......” 苏凌一边说,一边快速地编了个姓名出来,用了张神农的姓,名字更是飞蛇谷的谐音。 欧阳昭明赶紧站起来,拱手见礼道:“原来是南漳非舍兄,失敬,失敬......” 苏凌也忙站起来还礼道:“昭明兄不必客气,咱们今日有缘相会,又颇为投缘,就借着美酒佳肴,好好聊一聊!” 欧阳昭明点头称是。 便在这时,那伙计敲门进来,先上了酒来,苏凌看去,却见那酒坛上写着三个字梦华春,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酒?我听过九酿春,女儿红,皆是上好的酒,何时有这梦华春的......” 伙计一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了吧,此梦华春,乃是我聚贤楼镇楼的佳酿,乃是本店独有,且整个龙台别无分号,这酒可是完全比得过九酿春和女儿红的,而且虽为聚贤楼独有的,也是限量的,来得晚的,不是上等酒席的,可是有银钱也买不来的......” “哦?呵呵......既然如此,美酒在此,欧阳兄,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言罢,苏凌抄起酒壶,先给欧阳昭明满了一卮酒,自己也满了,举卮在手道:“干!” 两个人干了一卮酒,气氛比方才更融洽了一些。 酒桌文化就是这么神奇,的确是拉近关系和距离的利器。 那伙计退下不久,再回来时,端菜上桌,一番折返,再看那桌子上,几乎放满了碟碗盅。 苏凌看去,天上飞的,地上跑地,水里游地,玉盘珍羞,美味佳肴,满满一桌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中十分满意,从怀中拿出一块小银锞子,扔到那伙计怀中道:“喏,这是赏你的,你退下吧,我们没有唤你,你也不必在这里伺候了,我与欧阳兄有话要谈,莫来打扰......” 那伙计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转身退去。 苏凌拿起木箸,让着欧阳昭明道:“先吃,吃饱了,咱们再聊!” 那欧阳昭明点点头,倒也实诚道:“不瞒非舍兄,欧阳已经两天没吃过饱饭了......” 苏凌一笑道:“那快吃,最好全部吃完,省得我打包了!” 两个人推杯换盏,各自拿了木箸,吃了起来。 苏凌觉得,虽然这聚贤楼的确乃奢靡之地,而且很多规矩都带着歧视和不公,但这菜的确没得挑,无论吃哪一个,都十分的得味。 苏凌本就吃过一些,于是也就每个菜都尝了几口。 而那欧阳昭明的确是饿坏了,虽然尽力地保持着读书人的风度,但还是一顿狼吞虎咽,吃得倍儿香甜。 苏凌知道他两日没有吃饭,也不催促,淡笑着看他吃饭。 终于,欧阳昭明吃了一阵,觉得饱了,这才放下木箸,才发现苏凌并没有吃多少,便问道:“非舍兄怎么不吃呢?难道是饭菜不合胃口?......” 苏凌摆手笑道:“我之前已经吃过一些了,怎么样,昭明兄,吃好了么......”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似叹息道:“唉......上次是什么时候吃得如今日这般丰盛......欧阳已然记不起来了......多谢非舍兄盛情款待!” 苏凌点点头道:“吃饱喝足,咱们就聊一聊吧,昭明兄,我看你是个读书人,而且学识定然不浅,为何落得如此穷困潦倒的地步,怎么不去科考,考取个好功名出来......” 欧阳昭明长叹一声,苦笑道:“非舍兄......你有所不知啊,天下读书做学问的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多年,哪个又不想考取功名呢......可是,欧阳已然入了贱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贱籍......如何还能有资格考取功名呢......” 苏凌有些不解得地问道:“方才在聚贤楼门前,昭明兄不是辩白说,你如今已然脱了贱籍么......” 欧阳昭明又是一阵无奈,摇头道:“非舍兄......那是我没有办法,只能那样说说的......实际上,入了贱籍,只要有家资,或者家中有朝廷当官的,走走门子,还是能脱了贱籍的......只是欧阳一介落魄书生,去哪里筹银钱,又能找哪家官员的门子呢......” 苏凌感觉他说这些话时,满是无奈和心酸。 “可是,据我所知,若是入了贱籍,便要到朝廷幽廷之中做苦力活,很多人都死在那里,连尸骨都无人去收得,为何昭明兄却可以自由在龙台街巷走动,没有在幽廷之内呢......”苏凌又问道。 “唉......昭明是遇到了好心人啊......先叔父当年乃是朝廷六部之中的一个员外郎,也算有些地位和权利,先叔父未获罪之时,曾经有恩一个幽廷都尉,我被没入贱籍之后,在幽廷做苦工之时,遇到了这位都尉,他认出了我......” 欧阳昭明唉声叹气道:“那都尉却也是心善之人,当时我叔父获罪,连坐宗族,龙台原本与叔父有交情的人,都唯恐避之而不及,只有他知道我叔父的案子内中有隐情,这才暗中使了不少银钱,替我走动,买通了幽廷长官,将我从幽廷放出,然而贱籍一事,不归幽廷管大晋律科有铭文,只要拿出相应的银钱,可以免除在幽廷受苦,出幽廷做大户人家的奴仆,只要主家不给开具赎身之证,便世代为奴......” “那你本应该是某些大户人家的奴仆才对......就算是奴仆,遇到好人家,也不会穷困落魄到这种地步啊,最起码吃饱穿暖,还不成问题吧......”苏凌问道。 “唉!......就算能吃饱穿暖,那也是伺候人的奴才啊!吃的也是嗟来之食,欧阳虽然不肖,但誓死也不愿吃嗟来之食啊......因此,我便以无人愿意买我为奴作为借口,搪塞那官府中人,每日里靠着替人抄书,代人写信等活计维持生活.......” 欧阳昭明满脸沧桑道:“唉......可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日子稍长,这龙台东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我乃贱籍之身,除了嘲笑侮辱之外,我抄书代笔的酬劳,也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贱籍,而克扣个十之七八.......真真是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苏凌闻言,叹息道:“唉,这世间,雪中送炭者凤毛麟角,大多都是些落井下石之辈......” 欧阳昭明满心凄楚,抬头望向窗户一角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想我欧阳昭明,虽然不是什么显贵名门,但却也称得上饱读诗书,受圣人之教化,若非走投无路,岂能受如此窝囊气,挨如此不公的欺负!......世间无用是书生,世间无用是书生啊......” 苏凌见他情绪激动,又给他满了一卮酒道:“乱世艰难,兄台处境......张非舍十分理解......” “兄台或许不知道......”欧阳昭明看了一眼苏凌,将一卮酒一饮而尽,方又道:“叔父未获罪之前,欧阳昭明的字画,欧阳昭明的诗词,也不是谁想求,便求得到的,欧阳别的本事没有,若论诗赋字画,不敢说多么精通,但在龙台也颇有名望的......” 说到这里,那欧阳昭明骨子里的傲气,又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来。 “我看非舍兄也是读书做学问之人,不知可听说过大晋年轻一代的文坛翘楚,一圣三贤的么?......”欧阳昭明看向苏凌道。 苏凌心中一动,表面上不动声色道:“一圣三贤,非舍才疏学浅,愿洗耳恭听。” “先说这三贤,乃是我大晋文坛三个年轻翘楚,这头一位乃是大晋丞相三子萧思舒,第二位乃是大晋小夫子古不疑,第三位便是先大晋太尉杨文先之子杨恕祖了......此三位在文章诗赋上各有千秋,引领风骚,故而被并称为三贤......” 苏凌点头,心中暗道,原来这三贤,还都是老熟人啊...... 再看那欧阳昭明的神情蓦地变得十分郑重,更满眼是崇拜仰慕之意,声音也变得郑重道:“这三贤已然了不起了,但是比起一圣来说,却还是逊色不少啊......这一圣,可是大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才绝艳之人!......” 苏凌闻言,也好奇道:“哦?那请教昭明兄,一圣者,是何人啊?......” “三贤虽好,但只文不武,在欧阳看来,说白了,也就是吟诗作对,写些辞藻华丽的文章罢了,可是这一圣,就不是如此了......” 说着,他十分郑重道:“这一圣,不仅是我大晋不世出的文才,更是武学奇才,一身功夫,几乎天下没有对手,而且智计百出,神鬼莫测......这样的人物,真真是我大晋百年不遇的文武天纵之人啊!” 苏凌越听越觉得有些玄乎,可是忽地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大晋真有此等人才?该不会是...... 他刚想到这里,却见那欧阳昭明长身站起,正衣冠袍袖,一脸庄重神情,一字一顿道:“这一圣,师承当年文坛领袖诗谪仙李知白,其实龙煌诗会,这一圣之才,早就远超李知白了,李知白因此事获罪,便在临死前,将他平生书着传给了这一圣,故而这一圣的学问,必然比李知白只高不低......只是年岁较轻,所以不敢太高调,因此才委屈做了天下年轻做学问之人的领袖!......” 他说到这里,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这一圣.....非舍兄你可要恭恭敬敬地听好了,便是我大晋名满天下的诗酒仙——苏凌了!” 说着,那欧阳昭明眼中的敬重又多了几分,面朝东方,轰然一拜。 苏凌看着这位书生,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如此郑重地拜自己,还把自己捧上了天,不由得哑然失笑......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无粮! 那欧阳昭明,见苏凌忍不住发笑,先是一阵疑惑,再是脸上带着一阵愠色和恼怒道:“怎么......非舍兄,何故发笑呢?难道你觉得诗酒仙苏凌吗,不配这文坛一圣的称呼么?还是你没有听说过苏凌的大名?......” 苏凌暗道,我就是本尊......我能没听说过......? 可是他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淡淡道:“额......没听说过,那倒是假的,略有耳闻吧,亦听过他的几篇诗文......” “那就是了......”欧阳昭明一脸崇敬地说道,“敢问,非舍兄听了诗酒仙的诗文,觉得如何,是不是惊为天人呢?......” 苏凌挠了挠头发,点点头道:“额......差不多吧......的确是有独到之处!” 欧阳昭明闻言,有些不太满意道:“岂止是有些?欧阳觉得,整个大晋,能与诗酒仙苏凌一决高下的文才,一个都没有,不管是老一辈的还是新一辈的,都不如诗酒仙......看来,要想比过他,怕是要离忧山轩辕阁老生人轩辕鬼谷亲至,方有这个可能......” 说到这里,欧阳昭明又郑重其事道:“实不相瞒,非舍兄,我叔父获罪之前,我在龙台也算是有些名头,不敢说比拟三贤一圣,但要是再多一贤出来,我还是有竞争的资格的......” 苏凌想笑,但看他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也不敢笑,只得不住点头。 欧阳昭明道:“我记得我最后一次与龙台那些文坛有声誉的年轻人们一起聚会,我们在商量做一件大事......” 苏凌心中一动,赶紧问道:“大事?什么大事......” 欧阳昭明没有先说话,站起身来开了雅间的门,四下张望了一阵,这才又走回来,正襟危坐的坐好。 苏凌见他郑重无比,认为这大事,绝对是了不得的事情,就注意的听着。 却见那欧阳昭明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商量着......诗酒仙苏凌,德当配位,不能只有一个私下的称呼......就是那个诗酒仙,唯一被龙台百姓认可的,只有一个三贤一圣,还是个合称......所以,为了表达我们对诗酒仙苏凌的敬仰之情,想到他成名是在龙煌诗会之上,便想着,选定龙煌诗会那一日,作为一个纪念的节日,连这一天称为什么节,我们都决定好了......唉,只是我是推动此事的主要成员,随着我叔父获罪,牵连到我的头上吗,这事就胎死腹中,不了了之了......实在是遗憾啊!” 说到这里,他竟然满是内疚的神色,却忽的一攥拳头,十分坚定的说道:“不过,好饭不怕晚,等到欧阳翻身之日,定然首先要促成此事......!” 苏凌一阵无语,憋着不笑,却对他口中所说的所谓纪念节日十分好奇,便开口问道:“我倒是对你们议定的,纪念诗酒仙的节日名称十分的感兴趣......不知昭明兄,可否透露一些呢......” 欧阳昭明先是犹豫了一阵,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道:“也罢,我看非舍兄财力雄厚,又是做学文的人,想必也喜诗词,说于你听,说不定可以借助非舍兄的财力,推广这个节日呢......” 苏凌连连点头,也不敢说其他的。 欧阳昭明这才正色低声道:“想那诗酒仙,惊才绝艳,绝对是文坛圣人,所以,我们想把他在龙煌诗会成名的那一日,称之为圣诞日,这节嘛,就唤作,圣诞节......” 我尼玛......这是给我整哪儿了?穿越还带客串耶稣的?...... 苏凌满头黑线,暗道,幸亏他们没有成事,要不然这圣诞节实在是太特么的离谱了。 幸亏如今皇权式微,要不然这圣诞节真的纪念自己,那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们这哪里是崇拜我啊,这不是给我找事情么...... 苏凌觉得有必要停止这个话题了,看来自己今日无意之间替解围的这个欧阳昭明,竟然是自己的忠实“脑残粉”...... 苏凌摆了摆手道:“这些不提了......不是没成么?昭明兄,咱们如此投机,张非舍有个冒昧的问题,想问问你,不知你当讲不当讲......”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非舍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来......” “昭明兄也算是官宦子弟出身了,但不知你叔父是因何事获罪,继而连带着你们亲族一起获罪的呢?还有我总见你提起你叔父,看来你们叔侄情深啊,为何不见你提起令尊和令堂大人呢......”苏凌似随口问道。 “额.....唉,这件事其实我是不想提的,不过非舍兄仗义执言,为我解围,又摆了如此丰盛的一桌酒席,既然你问了,那欧阳便告诉你......”欧阳昭明叹了口气道。 “非舍兄,欧阳本不是京都龙台人士,而是益安人......就是盛产益安织锦的地方,如今益安被刘景玉占据,我也多年未曾回去了......”欧阳昭明说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原来欧阳兄是益安人,不过这口音却是一点也听不出来啊......” “那是自然......我母亲生下我不久,便因病离世,父亲在益安,做了益安下面一个县城的文书曹掾,本身生活上还算过得去,只是可惜,我未及六岁,父亲得了一场大病,也撒手人寰了......眼看我欧阳便成了一个孤儿......”欧阳昭明说着,不住地摇头叹息。 “然而,彼时我叔父在京都六部中的户部,做户部主事,可是户部三个主事中的堂主事,虽然官秩不高,六品而已,但有些权柄,叔父仁慈,不忍我流落街头,便派了人,将我从益安接到了京都龙台,与叔父叔母一家人同住,叔父待我好,叔母亦是如此,他们视我如己出,我还有个堂兄,待我一如亲弟弟一般.....所以,从六岁开始,我便生活在龙台,自然久而久之,这口音便几乎听不出益安的口音了......”欧阳昭明说道。 “后来,我十五岁时,父亲被朝廷擢升为户部员外郎,我们欧阳一门,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很多的京都官宦子弟,也主动和我结交,加上我还算有些文才,所以整个龙台京畿,那些有些学问的读书人,我跟他们也都处得不错......就这样,我一直算是没吃过什么苦,长到了十八岁......也就是四年前我十八......”欧阳昭明回忆道。 苏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思忖,今日替这欧阳昭明解围,不想歪打正着,真就解围对了,这欧阳昭明的叔父,竟然是户部员外郎,之前听他说是六部中某部的员外郎,自己还以为是其他衙门的...... 若是好好利用,凭着欧阳昭明乃是前户部员外郎的侄子的关系,说不定能够知道许多有关户部的秘密。 欧阳昭明自然不知道苏凌想些什么,抿了一口酒,又道:“十八岁那年,我原本踌躇满志,想要考个功名出来,于是发奋读书,准备大比......然而,祸从天降,我叔父获罪,被定了个抄没家产,斩立决之罪,连坐亲族,皆没为贱籍......” 欧阳昭明说到这里,一脸凄然,猛地又灌了几口酒。 “所以,到头来,繁华大梦一场空啊,我至此成了贱籍贱民,永远失去了考取功名的资格......除了朝廷有朝一日,大赦天下,或许还有希望,只是,难啊......太难了!”欧阳昭明一脸的绝望道。 “唉,只可惜了我叔父一家,叔父落了个人头落地,叔母因为思念叔父,入了幽廷不久,便凄然死去,我那堂兄,也活活累死在幽廷石矿......好好的一家人,到最后支离破碎,只剩下我一个人,流落街头,受人白眼和欺凌......” 欧阳昭明说到这里,低下头去,暗暗垂泪。 苏凌叹了口气道:“唉,昭明兄节哀,死的人已经不再世上了,活着的人,无论再如何艰难,都要尽力的活下去,不是么......” 欧阳昭明闻言,浑身一震,使劲点点头道:“非舍兄说得对,欧阳昭明一身学问,又写得好字,做的好诗文,终有一日,定然会重振欧阳一门!”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不知道兄台叔父,他到底犯了什么死罪,竟然会被......” “唉,贪墨之罪呗,数额巨大,影响极坏......所以从获罪下狱,到问斩,前后不超过五日.....连秋后问斩都没有落到......”欧阳昭明一脸苦涩道。 “贪墨之罪......原来如此......”苏凌心中冷笑,暗道,既然是这罪,那死的也不冤枉。 岂料那欧阳昭明又猛灌了一口酒,将那酒卮狠狠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非舍兄,并非我酒后狂言,所谓贪墨之罪,绝对是天大的冤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患无辞啊.....我敢说,若说我叔父犯了别的什么罪,我还有可能相信,但是......若说我叔父犯了贪墨之罪,绝无半点可能!......我叔父绝对冤死的!绝对是......”欧阳昭明满脸涨红,悲愤的说道。 “哦?昭明兄,莫非此中还有冤屈和隐情吗?......”苏凌心中一动,脱口问道。 “当然有.....天大的冤屈!......非舍兄,不是因为我叔父是我欧阳昭明的至亲,我便有意袒护,你大可以打听一下,问一问当年与我叔父共事过的官员,还有龙台的那些穷苦百姓,问一问当年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到底是个清官还是个贪官!......只是户部视而不见,朝廷更是睁眼瞎啊,这才使我叔父蒙受了不白之冤!”欧阳昭明沉沉说道。 “我叔父从来两袖清风,绝不贪污受贿,我与他们一家住在一起,叔父向来恪守清贫,为官亦是两袖清风,他最初乃是户部堂主事,后来升为户部员外郎,也是因为有清廉之名的缘故,不曾想,一个视清廉为生命的人,最后却落得一个贪墨处斩的下场,这该有多么的荒唐啊!”欧阳昭明愈加悲愤,拿起酒卮,又咚咚咚地一阵狂饮。 苏凌没有表态,只是缓缓道:“不是非舍不信昭明兄,只是口说无凭......你又是他的亲族......” “唉,非舍兄,我亲眼所见,叔父为户部主事时,经手的户部钱粮和相关账册多如牛毛,叔父要是想取为己用,只要在账册上稍微动些手脚,便可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中饱私囊......还可以以此贪污的银钱,买通升官之路......”欧阳昭明道。 “可是,我叔父从来都不取公家一个铜板,不仅如此,户部钱粮账册,只要经他手的,必然连毫厘都不差,兄台不信,有朝一日,若是能见到户部账册,可以去看,我叔父获罪之前所登记的账册,到现在他们还在使用......再说,若是我叔父有心贪污,靠着贪污的钱财买官,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么,可是我父亲从户部堂主事,到升官为户部员外郎,不过升了一个品阶,而这一个品阶,却用了十年之久!......” 欧阳昭明看着苏凌,一字一顿道:“非舍兄,要知道那些官宦之家,三年一小升,五年一大升,那些二世祖们不用考取功名,混迹在龙台几年,摇身一变,最少也是个七品官......可我叔父十年才升了一阶,更是严格约束我,若为官,必考科考,只有这一条路......如此之人,岂是贪墨之官呢?......” 苏凌此时已经对欧阳昭明所言,信了八九分,这才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看来,昭明兄之叔父,的的确确有可能蒙受了不白之冤......不如昭明兄,将当时你叔父获罪的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跟我详详细细地讲一讲,说不定......我还能帮一帮昭明兄呢......” 欧阳昭明闻听此言,先是眼神一亮,随即又变得失望起来,叹了口气道:“唉,时过境迁,已然四年有余了,这案子已然办成了铁案,根本就翻不了案的......说不说的,都没有什么用......” 苏凌一摆手道:“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天无绝人之路嘛,什么事都不会这么绝对的......其实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给自己一个机会,给自己一点信心,你自己都说过,你的文才可以排进四贤,所以,要有信心,你是最好的,只要你活着,就一定能为你叔父洗刷冤屈!......要有自信哦!试一试啊,不试试一切都不知道啊......” “我是最好的......要有信心......”欧阳昭明喃喃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终于他抬起头来,看向苏凌,使劲地点了点头道:“非舍兄一语点醒梦中人,欧阳昭明受教了,你说得对,我欧阳一家,只剩我自己还活着,如果一点机会我都不去寻找,总这样浑浑噩噩的没有自信,何日可昭雪我叔父和欧阳一门的冤屈呢!......我欧阳昭明,乃是大晋龙台京都有名气的诗文之才,何必妄自菲薄!......”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非舍兄,我把那几日的事情都告诉你!”欧阳昭明下定决心,朗声坚定的说道。 “好......不要激动,平复心情,先饮了这卮酒,咱们慢慢说!” 说着,苏凌举起酒卮,举在手中,与欧阳昭明对饮了一卮。 其实苏凌一直没有怎么吃酒,虽然他觉得这酒的确也是上品,但他知道,今晚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自然不能吃酒误事,所以这酒,大部分被欧阳昭明吃了,也是他有意借酒消愁。 欧阳昭明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忆道:“非舍兄,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四年之前,龙台遭了旱灾......额,准确说,是龙台京畿道的几个城池,龙台虽然也干旱,好在乃是京都,影响还不算太大......”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庆幸,看这欧阳昭明开口之言,他叔父之死,定然与四年前那场旱灾有关,那就是说,他叔父之死,应该与这场旱灾的户部贪腐案有关联。 自己正愁找不到此案的证据,打不开缺口,如今遇到这欧阳昭明,岂不是天助之。 苏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略有耳闻,听说当年京畿道四方城池,郡县乡镇,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而且受灾严重的不在少数......” 欧阳昭明闻言,有些诧异道:“原以为此事因为涉及京畿道,乃是天子脚下,为了天子颜面,这件事很少外传,压下之后,朝廷快速处置,大晋除了京畿附近和龙台百姓,知道此事的人很少,不想兄乃南漳人士,竟然亦知道此事......” 苏凌赶紧解释道:“额......我虽是南漳人士,但在龙台有亲戚,往来做些小买卖,所以这龙台我也是常来的......” “哦,这便是了......”欧阳昭明点了点头,并未疑心。 “唉,若不是四年前那场大旱灾,我叔父也不会蒙受不白之冤,屈死了啊......”欧阳昭明长叹一声道。 欧阳昭明顿了顿,打开了话匣子。 “四年之前,龙台京畿道大旱,整个冬日未有下雪,来年春日,亦是雨水绝迹,所以麦收之时,几乎京畿农田的麦子全部绝收,于是乎,天子脚下,王城京畿,百姓艰难,哀鸿遍野,流民无数......”欧阳昭明声音沉痛的说道。 “那段日子,是叔父最忙的时候,每每早出晚归,甚至几日几日的不回家,忙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我与叔父为数不多谈话,叔父也是忧心灾情和受灾的百姓,话里话外痛心疾首,忧心忡忡......” 欧阳昭明叹了口气道:“唉......父亲当时乃是户部员外郎,按照大晋祖制和律科,受了大灾,最近之地要首先开仓放粮,不仅如此,根据灾情严重程度,朝廷还要拨发赈灾粮和赈灾银钱......我父亲乃是户部员外郎,多年以来,又一直与钱粮打交道......所以,灾情发生后,户部紧急召集了各堂官属,商议赈灾一事......当时的户部尚书,因为老迈,基本已经不怎么主理户部诸事,所以户部上下主官,便是当时身为户部侍郎的丁士桢,丁大人......” “丁士桢......”苏凌缓缓的重复了一遍,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 欧阳昭明并未注意到苏凌的神情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户部连夜召集官属商讨赈灾事宜,丁大人做了部署,言说不管朝廷动不动身为户部,赈灾之事乃是户部职责所在,灾情又发生在京畿之地,所以做好一切准备,但等天子旨意下了,便迅速龙台京都粮仓,赈济百姓......”欧阳昭明道。 “嗯,这样看来,那丁士桢倒是很有担当,未雨绸缪,雷厉风行嘛!”苏凌淡淡道。 “不错,丁大人此举的确是未雨绸缪,事先安排得十分妥当......”欧阳昭明也点头道。 “据叔父后来对我说,当时丁大人还专门问了叔父,京都三个粮仓储粮是否足够,由于叔父乃是主管这三个粮仓的,自然清楚,三仓粮食自然足够,也不是什么大范围的受灾,所以打了包票.......” 欧阳昭明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十分的不解和苦涩道:“商讨过后,叔父来不及回家,便直接策马去了粮仓......结果,却是令叔父完全没有想到......” “如何?......”苏凌眉头一蹙道。 “粮仓之内,几乎没有存粮!......三个粮仓加起来了存粮总量......不足受灾各处......三日口粮!” 苏凌闻言,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圆睁二目震惊道:“什么!怎会这样!......”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压服各方之人 欧阳昭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一直是个谜啊......叔父到死都没有弄明白,我从幽廷出来,也一直在查......为什么三个粮仓的储粮会少的可怜,叔父可是亲眼看着那些粮食被送进粮仓的,而且叔父亲自登记造册,核查无误的......唉,可惜一切都是徒劳,半点线索也查不出来啊......” 苏凌沉吟一阵,方道:“有没有可能......这粮仓中的储粮,被人动过手脚?......比如,当着你叔父的面,将粮食运进去,等你叔父核查完毕,离开之后,再将粮食偷偷的运走呢......可是就算这样,谁会需要这么多的粮食呢,这可是整个京畿和皇城的整整三仓的储粮啊......” 欧阳昭明摇了摇头,十分肯定道:“欧阳也曾经怀疑过,但......我觉得粮食被偷运出粮仓之事,绝无可能......!” “哦?你为何能如此肯定呢?......事情总有个例外,凡事都不会那么绝对的......那粮仓有门,门上有锁,自然也就有开锁的管匙......就算你叔父日日夜夜将管匙带在身上,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保证管匙在他眼皮底子下吧......”苏凌觉得欧阳昭明太过肯定,一边摇头,一边开口说道。 欧阳昭明赶紧解释道:“非舍兄你有所不知啊,这皇城粮仓,关系着整个皇族朝臣,大族门阀,甚至京畿百姓的命运,所以那仓锁自然不可能与一般的门锁一样啊......实际上,那粮仓有门有锁,却并无真正意义上的管匙......” 苏凌闻言,有些疑惑道:“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管匙?这是什么意思,没有管匙,如何能打开粮仓的门呢?......” 欧阳昭明道:“当初大晋立国之后,便由工部寻得能工巧匠,打造了三只非同寻常的锁头,用来锁闭皇城那三处粮仓,这三处锁头没有任何可以插入管匙的锁眼,所以也就没有实体的管匙了......开启的方式,乃是那锁头之内暗藏了机关,只有负责粮仓的主官知道开启机关的办法,只要那机关开启,才能打开粮仓的门......” “而这开启锁内机关的办法,乃是那能工巧匠亲口传授给第一任粮仓主官的,任何人不得而知,而那做这机关的巧匠,在传授了这开启机关方法之后,便在三日内,不是失踪,便是爆亡......此中的原因,相信欧阳不说,非舍兄也应该明白一二的吧......” 欧阳昭明说着,深深的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欧阳昭明话中的意思,看来那些匠人们定然是被皇家派人灭口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只不过,这管粮仓的主官,不可能一直都不换吧,打个比方说,你叔父之前的那任主官,不也同样知道这粮仓锁头机关的开启方法吗......若有人想要偷运粮食出去,寻了上一任粮官,那锁头岂不是就很轻易地能够打开了么......” 欧阳昭明又一摆手道:“非也,这机关的妙处除了没有实质的管匙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一旦有人启动这个装置,那机关便会按照此人启动装置的手法,自动记忆他的操作方式,待另外一个人接替上一个人之后,便会首先修改上一任主官启动机关的方法,所以,每一任粮仓主官启动机关的方法都不同,也是唯一的......” 苏凌听着,觉得欧阳昭明说的十分复杂,但自己却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所谓的独一无二的锁,不就是现在的密码锁么...... 用密码或者某种手段去开启机关,后继任者修改了开启机关的密码或者手段,之前的开启方法立刻变废止了。 想到这里,苏凌点了点头道:“若真的如此,那想要避开你叔父,从粮仓偷运出粮食,的确几乎不可能......”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所以我叔父才会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除了自己监守自盗,外人绝对是不可能偷运出粮食的,而且偷运出粮食的数目巨大到令人心惊啊......” “那你叔父便是因此事获罪不成?......”苏凌问道。 欧阳昭明摆了摆手道:“那倒也不是,这只是我叔父危机的开始......” “我叔父发现粮仓之中几乎无粮之后,虽然十分的惊恐,但还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时间便夤夜前往户部尚书府,将此事报告了户部尚书大人......”欧阳昭明道。 “那户部尚书怎么说?......”苏凌问道。 “户部尚书年事已高,闻听此事直吓得当场就背过气去了,好在府上人抢救得及时,这才没有大碍......但户部尚书老眼昏花,头脑也不清晰,六神无主之下,便差府上人星夜去了户部左侍郎的府上,去请当时户部实际上的主官丁士桢,丁大人前来商议对策......”欧阳昭明。 苏凌心中又是一动,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看来此人就算在当年的户部贪腐案中,没有贪赃枉法,是清白的,也必然与此事有莫大的关联。 “那丁士桢到了之后,如何说的......”苏凌问道。 欧阳昭明回忆了一阵道:“据叔父所言,当时丁士桢快马而来,急匆匆地进了尚书府,见到了尚书大人和我叔父,我叔父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通丁大人说了,更是叩头请罪......丁大人也十分的震惊,却半晌没有说话......” “那尚书大人却是沉不住气了,毕竟他再有没多久便可以平安的告老回乡了,原想着能够荣归故里,现在出了这么一件天大的事情,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还想什么荣归故里......” “所以当时尚书大人冲冲大怒,便要绑了叔父,第二日早朝时,向天子请罪,让天子亲自发落......” 欧阳昭明叹了口气,一脸感激道:“多亏了丁士桢大人啊......要不是他,我叔父那次事情之时,已然人头落地了......” 苏凌有些诧异,没有想到欧阳昭明竟然也满是对丁士桢的感激,便问道:“哦?丁士桢为你叔父求情,向户部尚书开脱你叔父的罪责了?......”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当时丁士桢也跪在我叔父旁边,想户部尚书大人请罪,他说吗,户部上上下下,大小官员,皆是一体,都是唯朝廷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此事泄露出去,必然会朝野震动,天子震怒,而且因为灾情严重,百姓们也会人心惶惶,这样的话后果实在是他们不能承受的,而且他本就是户部主官,户部出了这天大的事情,若要追究论死,他必然首当其冲......所以他求户部尚书大人,明日将他一同绑缚上朝,让天子发落......是死是活,他都甘心情愿......” 苏凌闻言,眯缝着眼睛,自言自语道:“这样看来,那丁士桢,倒是有些担当的......” “何止是有些,现在大晋当官的,哪个不是有好事比谁都站得向前,有坏事,比谁都躲的靠后,出了事情,不是想着如何解决应对,而是先拼命地开脱自己,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再说,至于同僚......出卖的就是同僚!......”欧阳昭明有些鄙夷地哼了一声道。 苏凌呵呵笑道:“昭明兄,身陷囹圄,却不想对官场风气,如此深恶痛绝啊......” “我虽身陷囹圄,但耳濡目染,冷眼旁观,见到那些形形色色,丑态百出的官员,多了去了......”欧阳昭明道。 说到这里,欧阳昭明又是一阵感叹道:“这丁士桢丁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好人啊,为官清廉,一心为民,现在京都龙台,京畿道百姓,只要提起丁大人,都呼为丁青天......” “是么?丁青天......可有夸大之词?......”苏凌不置可否道。 “没有,绝对没有!欧阳觉得丁大人当得起,我叔父获罪而死之后,我欧阳家一落千丈,我从幽廷侥幸脱身之后,便四处流浪乞讨,受人欺负,有一日我在乞讨时,碰到了丁大人,丁大人认出是我,十分的心疼和同情我的遭遇,将我带到他的府上,给我换了一套新衣裳,让我洗了澡,吩咐府中给我做了一顿好吃食,临走之时,他对我说,他也十分同情我叔父的遭遇,当年他们可是相互配合的同僚,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不想我叔父他......” “说到这里,丁大人更是不住的掉泪......他对我说,贤侄,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到我府上,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欧阳昭明一脸感激,泪水潸然道。 “贤侄?.....”苏凌有些诧异道。 欧阳昭明赶紧解释道:“其实他唤我贤侄,我也是受宠若惊的,我叔父当年为户部员外郎时,的确与丁大人关系不错,但也只是在公事上,印象中丁大人曾经到过我叔父家中,还吃过几次便饭,席前谈的也是公事,当时我就对这位丁大人的印象很好,所以我之前便见过他的,他亦曾勉励过我,要我好好做学问,将来堂堂正正的考个功名......” “只不过,他虽然有话在前,我却无颜真的去找他接济我......毕竟我是贱籍,当时丁大人的声望很高,更是有望接替老尚书大人的位子,所以我怕我的身份,让他受到牵连和非议,因此没有前去找过他,不过,他有时却会专门去寻我.....给我些吃食和银钱,而且,我在城郊安身的一处小草房,也是他找的人给我修建的,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挡风雨......” 说到这里,欧阳昭明满心感激道:“人做一件事,贵在持之以恒,丁大人这样接济我,一直接济了四年多,只是现在他贵为朝廷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公务缠身,所以才接济我的少了,我欧阳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但凡能过得去,我定然也不会去找他......所以这四年多,除非丁大人前来找我,我从来都没有找过他......” 苏凌暗暗思忖,这欧阳昭明虽然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当时身上还是有着读书人的倔强和自尊的,竟然从来没有向丁士桢开口求帮,若是他乃趋炎附势之徒,凭着丁士桢如今的地位,给他安排个活计,自然不成问题,就算不给他安排什么,供给他些银钱度日,也不成问题。 可是欧阳昭明却始终没有卑躬屈膝,虽然迂腐得有些让人觉得不识时务,但这种人,却是真性情人。 “那丁士桢与你叔父跪在当时的老尚书面前,最后事情怎么说的......”苏凌又问起之前的话题来。 欧阳昭明道:“据我叔父所说,叔父不过是员外郎,可是丁大人可是户部举足轻重的人,而且一是为了大局,而是为了户部同僚的前途,三呢也是为了那老尚书自己,因此老尚书才没有追究此事,选择将此事隐瞒下来,不上报天子......” “不上报?那三个粮仓仅仅只有三日存粮,这要不上报,到时候岂不是罪加一等么?......”苏凌有些无语道。 “非舍兄说得对,老尚书当时便提了一个条件,不上报可以,但是,据老尚书的经验判断,朝廷最少三日,最多五日,便会宣天子旨意,下令开仓赈济百姓,所以,在朝廷开仓赈济百姓之前,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将三个粮仓里面全部填满粮食,否则大难临头......他们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得掉脑袋......” “三五日,三座皇城粮仓,全部填满粮食?这不是开玩笑么?谁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筹集这许多粮食,便是丰年,也绝无可能,何况如今京畿还遭了灾呢......”苏凌一脸吃惊道。 欧阳昭明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这根本就是个死局,我叔父当时就想放弃,可是却被丁大人截过话,说此事包在他丁士桢的身上,朝廷圣旨下来之前,必定将整个粮仓填满,若做不到,不需朝廷追究,自己便悬梁在粮仓大门前,自缢谢罪!” “丁士桢这样说?......”苏凌震惊不已,睁大了眼睛,“他是不是想不开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这除非请神,否则根本做不到!”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我叔父当时跪在那里,也是满心震惊,可是见丁大人说得真切,心中也不由的相信了几分,那老尚书闻言,这才心中安定下来,满心欢喜地告诉他们,坐等他们的好消息......” “叔父与丁大人除出了尚书府后,叔父便拉住丁大人,向他倾诉肺腑之言,告诉他莫说三五日,怕是三个月都凑不齐整整三仓的粮食,他谢过丁大人,能保他的人头在他项上三五日,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了......” “可是那丁大人却捻髯大笑,拍了拍叔父的肩膀,告诉他,让他安心,他的人头会在他的头上长得牢牢的,丁大人说,筹措粮食的事情,无需他操心,只是需要将粮仓开启锁头机关的方法告诉他,一旦粮食运进去,他必须要保证足数,而且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不能外传,叔父问他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日,筹措这如此多的粮食,丁大人却是笑而不语......只说,三日后,让我叔父前去粮仓一观便好......” 苏凌心中一动,似乎发现了关键问题所在,忙脱口而出道:“也就是说,曾经有一段日子,粮仓锁头机关开启的方法,除了你叔父之外,这个丁士桢也会?......”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不错......原本叔父想着等这事情过去,他再去重新修改机关.....可是还未来得及做这件事,便获罪处斩了......” 欧阳昭明顿了顿道:“不过,非舍兄不要多心,粮仓无粮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丁大人知道锁头机关开启之后,而是在之前,所以,这件事与丁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苏凌默然不语,总觉得哪里有些问题,可是却说不上来,他点了点头道:“好吧......也许是我多心了......” “那结果呢,粮食可曾筹到了?......”苏凌问道。 欧阳昭明却并没有着急回答,又道:“丁大人告诉我叔父,他负责筹集粮食,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由叔父来办......” “什么重要的事情?......”苏凌问道。 “丁大人说,此次赈济京畿道受灾百姓,事关重大,虽然范围只在京畿各处,但京畿之地,乃是大晋百姓最多的区域,旱情之严重,远远的超出了想象,他这几日也去了京畿各处巡查,几乎颗粒无收,所以,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欧阳昭明顿了顿道:“第一手准备就是丁大人在最短的时日内筹集粮食,填充粮仓,到时候粮仓粮食失踪的事情,便可以瞒天过海,受灾百姓也可以有赈灾粮过活;但毕竟就算三仓粮食全满,也毕竟有限,未免万一粮食还是不够,天子怪罪到户部头上,问一个赈灾不利的罪责,便不好办了。所以,这第二手的准备,必须要我叔父去做......” “你叔父去做,到底是什么事......”苏凌问道。 “丁大人说,在来尚书府之前,他已经写好了朝会时上奏天子的奏折,倡议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皇亲国戚,门阀大族,捐银捐粮,只有他们统统行动起来,才能共克时艰,灾情影响才能最快最大限度地降低到最小。”欧阳昭明道。 “既然是丁士桢想出来的这个法子,为何他不直接在朝会上奏报天子,而要你叔父去做呢?......”苏凌疑惑道。 “不不不......”欧阳昭明摆了摆手,“奏报天子一事,自然是丁大人亲自去做,但丁大人说了,自己不过是户部左侍郎,其上还有户部尚书,还有三省令君,还有司空大人......自己人微言轻,奏报的还是让皇亲国戚、文武朝臣、大族门阀出银出粮的事情,所以阻力不可谓不大......”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倒是真心话,他一个侍郎,自然是不可能让这些人配合的.....就算天子点头,这些人也不可能配合......” “所以,丁大人说,需要叔父去见一个人,去的时候,要拿上此次灾情的案牍和文册,一定要让这个人,亲身感受到灾情严重,刻不容缓,只有这个人重视起来,才能全力支持丁大人的倡议,只要有他全力支持,就不怕那些皇亲、朝臣和门阀们不配合了......”欧阳昭明一字一顿道。 “哦?何人有如此大的本事,竟然能压服所有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捐银捐粮?......”苏凌一边思忖,一边问道。 欧阳昭明先是不语,半晌方沉沉说道:“这大晋,这天下,若说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怕是只能是......当今丞相,当时的司空大人——萧元彻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疑点颇多,却毫无头绪 “萧元彻......”苏凌先是一阵吃惊,后来一想,当时那种情况,能够压服整个京畿道各方势力的人,也是唯一的人,只有萧元彻了。只有萧元彻表态,支持并建议天子让有关人等捐粮捐银捐物,天子才能降旨施行,否则,那些难民也好,还是流民也罢,死就死了,他们的饥饱和死活,管这些养尊处优的上层阶级什么事呢? 萧元彻的身份,足以压服京畿各种势力,其他人,做不到...... 虽然当时萧元彻只是司空,还不是丞相,但是实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官做而已,他要是想,便是一个校尉,也能让天子听命于他。 若不是程序和规矩上必须要由天子降旨,萧元彻完全可以绕开那个傀儡刘端,自己颁布命令,哪个大胆敢不听,除非他不想活了。 苏凌明白这些,当时的丁士桢,肯定也明白这些。看来这个丁士桢,完全不是迂腐之人,也不似那些自命不凡和自命清高的清流派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这个丁士桢,心机深沉啊...... “可是为什么,那丁士桢不亲自去,反而要你叔父去呢?......”苏凌有些疑惑地问道。 欧阳昭明叹了口气道:“唉,这怎么说呢......非舍兄不是京都的人,说于你听,倒也无妨......其实丁大人不亲自去的原因很简单......” 欧阳昭明顿了顿道:“无怪乎两个字......党争!......” “党争?......”苏凌眯缝着眼睛,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欧阳昭明以为苏凌这话是不解的意思,这才进一步的解释道:“唉,四年前的大晋朝堂,其实跟现在差不了多少,当时已然分了清流派、保皇派和实权派三党,所以,各大衙门,包括三省六部,皆是依附这三大党派而存在的......清流一派,以孔鹤臣为首,保皇派以董祀为首,实权派呢,自然是当时还是司空的萧元彻为首,三派之中,清流和保皇两派虽然稍有摩擦,但主要的主张基本相同,所以两派属于联手同盟的状态,他们共同的敌人便是以司空萧元彻为首的实权派了......” “当时的朝堂,萧元彻的根基,还不如现在这般稳固,所以合清流、保皇两派之力,虽然处于下风,但也能多多少少与实权派的萧元彻一争。所以清流保皇两派与萧元彻的实权派明争暗斗,虽没有流血冲突,但暗中朝局早已风起云涌,剑拔弩张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所以,丁士桢是清流一派喽?......” 欧阳昭明摇了摇头道:“不不......丁大人为官清廉,向来无心参与党争之事,所以,那个时候,他不过是独善其身,不属于这三党中的任何一党......只不过他身在户部,户部又是清流一派,所以很多时候,他自己也有些身不由己罢了......” “那为何?......” 欧阳昭明不等苏凌说完,便又开口道:“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啊,虽然丁士桢大人不是三党中人,但那位户部尚书老大人,却是清流一党出身,跟清流一党的孔鹤臣更是交情匪浅啊,丁士桢丁大人呢,虽然独善其身,但是官场上的事情嘛,总是要面子上过得去,毕竟当时丁大人还不是户部尚书,整个户部名义上最高的主官还是那位老尚书大人,所以,户部自然也是清流一党了......” “正因此故,丁士桢大人就不方便去找萧元彻了,一者,丁大人虽不是清流一党,但户部是啊,若是丁大人在那个档口去找萧元彻,岂不是招致户部上下和清流一党的非议么,二者,虽然萧元彻清楚丁大人多独善其身,但他的身份毕竟敏感,若是他去向萧元彻建议京中朝臣和皇亲国戚,以及门阀大族捐银捐粮,定然会引起萧元彻的怀疑的,怕是手上那些灾情严重的文书,萧元彻都不一定相信吗,反而会怀疑户部会不会别有用心......”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为何你叔父去找萧元彻,他不会怀疑呢......” 欧阳昭明一笑道:“自然不会怀疑,我叔父虽然是户部员外郎,在户部之中也算举足轻重,但是放眼整个龙台,四品以上的官员多如牛毛,我叔父便显得人微言轻了......再者,我叔父平素一心只在户部差事上,根本没有想过依附什么党派,也不参与什么朝局党争,相对于丁大人来讲,我叔父额身份,就不会那么敏感了......” “原来如此......看来丁士桢想得还挺周到......”苏凌缓缓点了点头道。 欧阳昭明继续说道:“我叔父听了丁士桢的建议后,拱手拜托他这几日一定要想办法将三个粮仓填满粮食,否则的话,一旦自己找了萧元彻,萧元彻同意向天子献策,要京都官员等人捐粮捐银,到时候必然要运到户部粮仓那里,再由户部发放给受灾地方,到时候若三个粮仓里依旧缺粮,一切都将暴露的......” “那丁士桢满口答应,我叔父这才连夜乘轿前往司空府,去求见萧元彻......” “可曾见到了萧元彻?......”苏凌问道。 “当时早已是快二更时分了,叔父以为萧元彻早已经睡下了,却不想自己来到司空府,见了大总管魏长安,魏长安让他稍等,说要禀报萧元彻,叔父方等了片刻,魏长安便去而复返,说司空正在书房等候,还搭了个请字......” “叔父也是头一次进司空府,他的官阶在萧元彻面前实在不够看的,所以不免心中忐忑......” 欧阳昭明说到这里,声音也大了许多道:“可据我叔父言讲,当他来到书房门前之时,萧元彻已然披了一件衣服,站在书房门前等着他,见他来了,十分的客气和随和,还先主动跟我叔父打了招呼......” 苏凌心中暗道,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有身份的人,越随和越没有架子,反倒是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人,往往吆五喝六,吹胡子瞪眼,刷存在感......这样的人,古今皆有。 “我叔父当时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施礼,萧元彻用双手将我叔父搀起来,更是看出了我叔父的拘谨,便主动笑着拍了拍我叔父的肩膀,让他不要紧张,里面谈话......” “叔父跟着萧元彻进了书房,大总管魏长安亲自上了茶水,萧元彻没有先问叔父此来的目的,只是让他先吃口茶,润润喉咙,再说正事......” “待叔父吃过茶后,萧元彻当先开口说他正想着去户部一趟,找叔父谈谈,没想到叔父竟然亲自来了,他十分高兴,然后他便说,知道叔父此来是为了京畿道的旱情......” 苏凌闻言,感叹道:“萧元彻的确事无巨细,都放在心上啊,他竟然早就在关注旱情了......”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眼中也颇有赞许之意道:“大晋私下传闻,萧丞相野心不小,更有取天子代之之心,可是依我看来,如此关心国事的萧丞相,不比那稳坐深宫,天天享清福的懦弱天子强上百倍千倍......说句心里话,若是萧丞相真的哪日起事,欧阳举双手赞成......” 苏凌脸色微变,有些惊讶于这欧阳昭明心直口快,自己不过是与他第一次相见,他竟然毫无保留,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是单纯的犹如一张白纸。 不过想一想,这欧阳昭明不过是只会读书的书生,不免是有些不懂人情世故,这样的性子,才符合他书呆子的气质,只是祸从口出,若是他日后不改,早晚会因为他这张嘴,给他惹来麻烦不可。 只是苏凌自然犯不着劝他改变,只是淡淡一笑道:“昭明兄快人快语,只是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万一隔墙有耳,被听了去,这话可真有些大逆不道的......” 欧阳昭明惨然一笑,有些不在乎道:“欧阳如今在这世上,早已经没有亲人了,只有自己一人苟活,活得毫无尊严,甚至都不如一条狗,所以,我也不怕祸从口出,只求一吐为快,真就死了,反正是自己一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倒也是一种解脱......” 苏凌听他这话,心中也不免有些心酸,拍了拍欧阳昭明的肩膀,缓缓说道:“会好起来的......欧阳,一定会好起来了,你是有才学的人,定然会有好起来的那天的,相信我!” 欧阳昭明闻言,满是感激地朝苏凌重重点头道:“借非舍兄吉言,欧阳也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两人又举起酒卮,吃了一卮酒,欧阳昭明用破衣袖在嘴角一抹那酒渍,打开话匣子又道:“我叔父闻听萧元彻这样说,赶紧将京畿道受灾的文书还有调查的情况呈给了萧元彻,萧元彻让魏长安将烛灯拨亮,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越看脸色越发的沉重,待他看完,方叹息说,不想这灾情竟然严重到如此地步了......” “萧元彻问叔父前来找他,所为何事,叔父说灾情重大,仅仅靠着户部所辖的皇城三座粮仓的储粮,怕是根本就不够,京畿各处,因为大旱,几乎绝收,难民犹如哀鸿,不计其数,凄惨可怜,若不是城门校尉严令龙台各城门,不许放难民和流民入京城,怕是此时的龙台,早已一片沸沸了......” “萧元彻主动问叔父,有何打算和良策,能够赈灾和安置难民,叔父说,如今天时还好,夏末秋初,虽然灾民缺粮,但还不至于受冻,一旦冬时来临,缺粮缺穿,形势将会雪上加霜,所以,一则要筹措赈济灾民的粮食,下发受灾各地灾民百姓手中,让他们各自安生,也就不会造成灾民纷纷涌向京都的事情了,除此之外,还要筹措入冬的棉衣,争取在冬日到来之前,分发到京畿受灾之地,要不然待到冬日严寒大雪,倒毙于路边冻死的灾民将不计其数......” 苏凌点了点头道:“你叔父着眼于大局,却是多年在户部办差积累起来的经验......看来你叔父的确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啊......” “非舍兄也这么觉得?所以,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是因为贪污之罪而死,非舍兄,这岂不是笑话么?这里面定然有天大的冤情......!”欧阳昭明再次变得激动起来。 苏凌叹了口气道:“冤情自然要昭雪,不过不能操之过急,昭明兄,还是继续仔细讲一讲当时的事情,说不定我可以帮着找些破绽出来,这样也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一些被隐藏的证据......”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继续道:“萧元彻思忖良久,便问我叔父,户部粮仓之中,还有多少存粮......” “你叔父实话实说了?......”苏凌问道。 “自然不敢......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我叔父实言相告,怕是萧元彻直接会与叔父划清界限,直接下了逐客令了......所以叔父按照丁士桢大人教给他的话,跟萧元彻说,三大粮仓,储粮皆满,更有账册可一一对照......”欧阳昭明说道。 “也就是说,萧元彻根本就不知道,粮仓粮食失踪的事情,对吧?......” 这一问是苏凌有意相问,虽然说得好似随口一问,其实,这个问题,对于苏凌来说,至关重要,只有弄清楚萧元彻到底对户部当年粮食失踪一事到底知不知情,才能大体上确定,欧阳昭明叔父之死,户部赈灾粮款贪腐案,萧元彻到底有没有参与......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自然是不知情的......不仅是他,此事除了我叔父、户部老尚书大人还有丁士桢三人之外,在无人知情......而且,我叔父也并非因为此事获罪而死的......” “不是因为此事获罪的?......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丁士桢在极短的时日内,真的凑齐了三大仓的粮食?而且粮食数目还与你叔父账册上登记的数目一致不成?”苏凌有些讶然地问道。 “只多不少啊,而且只用了三日!......”欧阳昭明有些激动的说道。 “我叔父将建议告诉了萧元彻,萧元彻没有任何反对,立即便答应了,他说,丁士桢这样安排是对的,毕竟赈灾之事,是户部的职责,由他提出,自己响应,这样的处理方式,最为恰当,叔父闻言大喜,于是,便约定,三日之后大朝会,由丁士桢上奏此事,萧元彻力保促成......” “所以说,京都那次轰动全城的捐银捐粮捐物赈灾的事件,其实是由你叔父和丁士桢、萧元彻三人一力计划并促成的?!......”苏凌问道。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不错,事实上就是如此,只是我叔父是暗中做事的,明面上是丁士桢大人和萧元彻两人合力促成此事的......”欧阳昭明说道。 苏凌心中顿时疑窦丛生,既然赈灾之事,还有捐粮捐银捐物之事,乃是出自丁士桢的建议,更是由丁士桢和萧元彻一力促成的,而且丁士桢还用了不为人知的方法,在三日之期内超额地完成了补充粮仓储粮的事情,将皇城三大粮仓无粮之事,毫无痕迹的掩盖了下去,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是赈灾粮款的参与者,他没有理由这样做的啊! 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在前线临行前,无论是郭白衣还是萧元彻,都刻意地将此事的矛头指向丁士桢呢?反而对丁士桢与萧元彻联手倡议京都捐粮捐银之事绝口不提呢? 除此之外,欧阳昭明的叔父,在此事上亦出了不少的力,若不是他从中联络,怕是丁士桢和萧元彻永远不会联手的。 这么重要的一个牵线搭桥的人,萧元彻和郭白衣绝对不可能忘记,为何他们也对这个人绝口不提呢? 就好像,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 难道是自己忘记了,萧元彻或者郭白衣提过此人,自己当时没有在意? 想到这里,苏凌又似随意地问道:“你叔父的名字是......” “欧阳秉忠,非舍兄,我之前说过的,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 苏凌可以确认,自己的没有听说过此人,若不是欧阳昭明今日所说这些,这个人的一切,对自己来说,都是陌生的。 就是这么一个关键之人,后来获罪而死的欧阳秉忠,在萧元彻和郭白衣那里,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苏凌的心里拧了一个大疙瘩,暗忖,必须将此事详详细细地问清楚,不能放过任何细节。 欧阳昭明又道:“三日之后,我叔父坐立不安,大朝会后,天子降旨,命萧元彻为赈灾总提调,户部上下配合,开仓放粮,除此之外,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皇亲国戚还有各大门阀,皆要捐粮捐银捐物,积极者赏,消极者罚,萧元彻更是在朝会当场宣布,司空府捐银五万粮,捐粮五百石。” “由萧元彻作为百官表率,整个龙台皇族、官员和门阀闻风而动,纷纷捐粮捐银捐物,就算有不情愿者,也不敢公开反对,还要积极捐献,不过一日,首批捐助的粮食便运至三大粮仓的东仓前......” 欧阳昭明顿了顿道:“因为这一日,整个户部都忙得不可开交,叔父连丁大人的面都没有见到,所以第一批粮食在星夜运到东仓之时,叔父的一颗心都是缩紧的......他还以为粮仓中定然没什么粮食,就算丁士桢再有办法,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凑齐那么多的粮食啊......” “结果,粮仓大门打开的那一瞬,我叔父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眼前,整座粮仓堆积得满满腾腾,全是一袋一袋的粮食,比着之前,甚至还要多......只有东粮仓一角,还有些空地方......” “我叔父当时整个人都是蒙的,连那些运粮之人什么时候把粮食运进粮仓的都不知道了......直到后来,运粮之人催促叔父办交接手续,我叔父才如梦方醒......那晚他一路飞奔回家,还买了许多好吃的,整个欧阳府上下,喜气洋洋,就像过年一般,那日我叔父高兴极了,吃了不少的酒,就连醉话都是赞扬丁士桢大人的......”欧阳昭明说着,眼前浮现那晚的情景,脸上也带着笑意。 苏凌心中一动,抓住了几个关键之处,忙道:“丁士桢果然有本事啊......三天便凑齐了所有的粮食......简直不可想象......不过,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定一下......” 欧阳昭明一愣,看向苏凌道:“非舍兄请讲......” “第一个问题,是只有东仓的粮食是满的,还是三个粮仓皆满?” 苏凌并未等欧阳昭明回答,连续问道:“第二个问题,运那些募捐而来的粮食,时辰是夜晚么?天色可黑下来了?” “第三个问题,所有粮仓里的粮食,都是用麻袋装着的么?......” 言罢,苏凌颇有深意地看向欧阳昭明。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啊 欧阳昭明不知道苏凌为何会问这三个问题,神情还十分郑重,他先是一阵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我叔父最初也以为,有可能是丁士桢将三个粮仓之内仅剩的余粮全部调到了东仓,集中在一起,又在三日之内想办法补上了一仓粮食的数量,即便是如此,也已经速度很快了,三日之内能够完成,绝非易事......” “可是第二日的上午,第二批捐助的粮食运了过来,叔父打开西仓和南仓两处的粮仓大门之后,更是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与东仓他看到如出一辙,南仓和西仓的粮仓之内,也塞满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嘶......”苏凌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这么短的时日之内,竟然凑足了三仓粮食,这根本就不可能啊,丁士桢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欧阳昭明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我叔父曾经私下问过丁大人,可是丁大人却只说,只要粮食足数,你我都好交差了,至于如何在三日之内凑足了这么多的粮食,过程已经不重要了......我叔父觉得丁大人非常之人,定然有非常之手段,便没有再多问......总之,三仓粮食完全补上了,这便是天大的好事......” 欧阳昭明顿了顿,又道:“非舍兄是觉得若是天黑之时,光线不足,粮仓昏暗,所以有些可能看不清楚,只是在外围摆了粮食,做出的仓库粮食丰足的假象么?......” 苏凌不置可否道:“有这点的怀疑.......但也不全是......” 欧阳昭明摆了摆手道:“不会的,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因为捐助的粮食齐整之后,便随着三个粮仓内的存粮全部发放到了京畿道受灾地方,当时出仓之时,叔父亦拿着账册核对过,一袋都没有少,反而多出了很多......”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第三个问题呢?......” 欧阳昭明想了想道:“据我叔父说,他曾经检查过仓库内的粮食,亦打开过装粮食的袋子,里面确实是满满腾腾的粮食,而且颗颗饱满,绝没有一点掺假或者以次充好......” 苏凌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又道:“确定每一袋都检查过了?......” 欧阳昭明摇头道:“那自然没有,三仓粮食,加起来数目巨多,若是一袋一袋地都检查过,怕是整个户部全都去,人手都不够用,所以叔父只是每个粮仓粮食都检查了三四排,保证里面是粮食就可以了,这也是户部的惯例......” “有没有一种可能,丁士桢只是将每处粮仓内放了三四排的粮食,后面袋子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比如......渣土什么的?”苏凌眯缝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应该没有可能的......毕竟所有的粮食都发往了京畿道受灾地方,如果真的有很多不是粮食的东西混入其中,怕是整个地方的衙门口的官员都会一片哗然,那些受灾的百姓,岂能答应?除非他们在这些粮食未运走之前,将其中冒充的那部分,换成真正的粮食,但是......根本来不及去换的......”欧阳昭明道。 苏凌听着欧阳昭明所言,觉得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始终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是具体哪里不对,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龙台有几处粮仓?会不会有你叔父不知道的粮仓呢?丁士桢从那里调运过来的粮食......”苏凌问道。 “不可能的,我叔父在户部多年,从户部主事到户部员外郎,都管着粮仓的事情,整个龙台,只有这三处粮仓,便是东仓、西仓和南仓,北城本就多贫苦百姓,自然不能在那里设仓的,毕竟......粮食对于那些百姓,有太大的诱惑力了,不过京畿道各城池,也有小规模的粮仓,然而天灾严重,京畿道各城池早就开仓放粮了,根本凑不出数额如此巨大的粮食的......”欧阳昭明道。 苏凌想了一阵,又道:“既然你叔父已经平安度过这一次危机,应该没有什么差错了啊,怎么最后还会因为贪污而被斩了人头呢?......” “唉,世事难以预料啊,这赈灾粮食和赈灾款,不是同时发放的......”欧阳昭明道。 “不是同时发放?......明明都是赈济京畿道受灾地方的,为何还要费两次事,再者国库银,不也是户部管辖么?......”苏凌疑惑道。 “国库银自然是户部管辖,负责国库银管辖的,也非我叔父,而是直接由丁士桢大人和当时的户部尚书老大人亲自管辖,若需打开国库,使用国库银,必须由天子诏令和司空府印鉴,更要有中书省的批文,三者缺一不可,只有三者齐备,户部才能动用国库帑银用于赈灾......所以,手续上,比赈灾粮拨发繁琐不少......自然粮食就先拨发下去,帑银要隔上几日......”欧阳昭明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苏凌点了点头道。 “可就是这叔父原本就不过问,也不管辖的国库帑银,要了叔父的这条命啊!”欧阳昭明蓦地凄然说道。 苏凌闻言,眉头一凝成了一个大疙瘩,沉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昭明兄慢要悲伤,细细说来!” “唉......大约是那赈灾粮被运走三日,那日叔父当了一天的值,正欲归家,却见那久不来户部衙门的老尚书在丁士桢大人的陪同之下,来到了户部,叔父赶紧起身相迎,原来那老尚书此行专门是来褒奖我叔父的,言说,他听丁侍郎说了,在赈灾粮筹措一事上,我叔父兢兢业业,不辞劳苦,想尽一切办法将那缺口堵上,才使这件事进展得十分顺利,我叔父赶紧摆手,言说不敢居功......” 欧阳昭明叹息一声道:“原本我叔父是想说,都是丁士桢大人出的力,自己根本没有做什么,但话还未出口,却被丁大人截过话去了,他还想叔父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说,我叔父不愿居功,实在是太谦虚了......他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已经详详细细地对老尚书大人说过了,尚书大人心中甚慰,对我叔父十分满意......” 苏凌心中一动,忙问道:“这可是天大的功劳,那丁士桢正是要往上升官的时机,下一步就是户部尚书了,这天大的功劳,他不愿意归结于自己,反而拱手让给了你叔父?为何他要这么做呢?难不成是为了施恩给你叔父,好在他日后坐上了户部的主官,你叔父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力?......” 欧阳昭明压低了声音道:“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事后,我叔父亦曾亲自问过丁大人,说此次能够得到尚书大人的褒奖,是丁大人给的天大的恩情,叔父说他无以为报,但是丁大人却笑着摆手说,不必如此,这份功劳,是我叔父这许多年在户部不辞劳苦地办差,应该得的......除了这些,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丁大人说,因为此事毕竟牵扯到萧元彻,老尚书大人乃是清流一党,若是说此事是他一力做成的,怕老尚书大人会对他有成见,反而对他的影响不好......”欧阳昭明道。 “呵呵,他不愿意让老尚书认为他是萧元彻的同党,所以为了避嫌,连这份天大的功劳都不要了......却要你叔父背负与萧元彻交通的名声......这么做,可是有些不太地道啊......”苏凌冷笑一声道。 “不不不......非舍兄,话不能这么说,我叔父当时不过是户部员外郎,无论是官职和地位,自然无法与丁大人相比,在老尚书的眼中,他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就算想要巴结那些大人物,大些大人物也断断不会将他放在眼中,当回事的......但丁大人可是要继任尚书的,那可是老尚书亲自挑拣出来的人,若是让老尚书知道是丁大人献策,联手萧元彻的话,怕是丁大人接手户部的事情,都有可能化为泡影......只要丁大人知道我叔父并非萧元彻一党,自然等丁大人做了尚书之后,还会重用我叔父,更何况,他还将这么一份天大的功劳给了我叔父呢?” “所以,无论是我叔父还是我,都对丁大人心中感激的......”欧阳昭明出言维护丁士桢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吧......这就是官场生存之道......”苏凌不置可否地笑道。 “叔父以为老尚书和丁大人还有要事相商,便想着先告退,可是老尚书却说,此次他来户部,专程就是来找叔父的,今晚上叔父,可是不能提前下值的......”欧阳昭明道。 “我叔父正不知为何,丁大人笑着说,朝廷大鸿胪孔鹤臣孔大人心系赈灾之事,夙夜难寐,如今听闻赈灾粮和国库帑银都已经下发到了京畿道地方,心中甚慰,老尚书大人和孔鹤臣孔大人乃是至交,听说了在这件事上,叔父不辞劳苦,精心办差,十分的满意,于是在晚上,于聚贤楼设宴,请客吃饭,特地点了叔父的名字,说要见一见为大晋百姓出力,为天子分忧的干臣叔父......所以,他们此次前来,是邀我叔父前去赴宴的......” “孔鹤臣要请你叔父赴宴?......”苏凌一脸的意外道。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道:“是的,丁大人说完,老尚书也说了一遍,大体的内容基本相同,我叔父只觉得受宠若惊,孔鹤臣清名满天下,更是天子赞誉的君子之臣,平素叔父根本连见他都见不到的,竟然他要设宴,还点名邀请我叔父参加......” “呵呵......”苏凌不语,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叔父本来是要婉拒的,但是老尚书立马不悦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孔大人设宴,还专门点名说要请叔父吃饭,这可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的面子,可是叔父却要推辞,实在是有些不识抬举了......”欧阳昭明道。 “丁大人见老尚书大人不满,也赶紧打圆场,全说我叔父前去赴宴......我叔父见没有办法,只得点头答应,老尚书这才转怒为喜,三人出了户部衙门,同乘一辆马车,去聚贤楼去了......”欧阳昭明道。 苏凌呵呵一笑道:“孔鹤臣倒是好算计,请客也在自己儿子开的聚贤楼吃饭,这叫勤俭节约嘛......” 欧阳昭明哼了一声,也是一脸鄙夷神色。 “看来你对孔鹤臣的感觉也不好嘛......他不是人人敬仰的君子,天子亲口夸赞的君子之臣,百姓嘴里的两袖清风的雅士么?......”苏凌故意淡笑着问道。 “哼!在别人眼中,哪怕他是圣人都与欧阳无关,只要欧阳知道,他不过是个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恶毒而龌龊的小人罢了!”欧阳昭明说着,眼中竟露出浓重的恨意。 苏凌心中一动,又拿话引他道:“哦?昭明兄这么说,就不怕招致天下人的指责么?孔鹤臣孔大人,可是如他名字中的鹤一样,在百姓心中是个完美无瑕,恬淡不争,光明磊落的君子啊......” “君子?呵呵,弥天大谎!在欧阳心中,他就是杀人凶手!就是谋害我叔父的罪魁祸首!......天下人如何,我欧阳认定的事情,绝无更改,就算与天下人为敌,我也这么说,这么认为!” 蓦地欧阳昭明眼神坚毅起来,抄起酒卮,咚咚咚地狂饮几口,一字一顿道:“今生不杀孔鹤臣那老贼,欧阳昭明死不瞑目!” 苏凌心中大动,但他毕竟只是与欧阳昭明一面之缘,不知道他这番行事和言语,是出于真心,还是有意为之,便淡淡道:“昭明兄......你醉了,这醉话嘛,跟我张非舍说一说也就罢了吗,出了这雅间,昭明兄还是慎言的好!” 欧阳昭明将那酒卮狠狠地往桌上一顿,双眼之中,血丝贲张,咬牙切齿道:“非舍兄,莫非你也是被那孔老贼迷惑的一员不成?欧阳昭明没有醉,心更没有醉!而且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忽地将身体朝苏凌一探,一字一顿,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道:“欧阳昭明愿赌上身家性命......我可以完完全全地确定,那孔鹤臣老贼,便是谋害我叔父一家的罪魁祸首!......” 苏凌眼角一跳,心中也猛地一缩,表面之上却没有什么动容的神情,淡淡道:“昭明兄......看来你是真的醉了......这醉话说得有些过于离谱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醉!......”欧阳昭明忽地有些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 苏凌脸色一变,蓦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然后站起身来,转头来到门前,缓缓地将门拉开,朝外面望了一眼。 外面依旧喧哗,客人满堂,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苏凌这才放下心来,将门重又关好,转身回来,舒了口气,看向欧阳昭明,一字一顿道:“昭明兄......你这话,我信!可是,外面这天下,这么多的百姓,他们能信么?再说,空口无凭,必须要有证据啊,你若是没有证据,这样说给我听还好,若是换个旁人,焉有你的命在!?” 欧阳昭明闻言,忽地惨然地笑了起来,声音很低,似笑若哭。 “呵呵......呵呵呵呵......非舍兄,今日如此待我,我也豁出去了,世间人心凉薄,若是连非舍兄都是有目的的,出了这个门,便出卖我欧阳,那便是我欧阳的命,我认了!......” 他说到这里,看向苏凌,一字一顿地说道:“非舍兄......若......我说,我欧阳昭明没有一点冤枉了那孔鹤臣老贼,我有证据......你可......信我?!” 苏凌闻言,心头一震,神情也蓦地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道:“我信证据,昭明兄,只要你愿意同我说说,你掌握了什么证据,如何就能证明孔鹤臣是谋害你叔父的元凶,只要你说得合情合理,说得对!......张非舍可以向你保证,有朝一日,你叔父的案子必将真相大白,而且他的冤屈,你的耻辱,你欧阳一门所有的屈辱,都将会统统洗刷干净,你定然能在这朗朗乾坤下,自由自在的活着!......” 欧阳昭明的确是酒吃的有些多了,也是真的感激苏凌今日为他所做的一切,这才借着酒劲,将一肚子该说和不该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在他的心中,始终认为苏凌不过是南漳城来京都的一个家资富有的书生公子罢了,所以,最初之时,欧阳昭明也不认为,跟他说这些,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当他听到苏凌这一番话后,蓦地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不少,轰然抬头,有些慌乱的看着苏凌,然后蹬蹬蹬地倒退了数步。 苏凌早就料到欧阳昭明会如此,只是淡淡的笑着,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那欧阳昭明向后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靠椅,整个人顿时瘫坐在靠椅之上,嘎巴了半天嘴唇,这才双手颤抖地点指苏凌,声音也颤抖道:“你......你为什么会这样说?难道你在骗我,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南漳来的书生张非舍!你说......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苏凌淡淡一笑,稳如泰山,缓缓道:“非舍兄,方才的豪气到哪里去了?方才是谁说的,就算与天下为敌,你也不会改变你的看法,又是谁说的愿意堵上你的身家性命,也不改你认定孔鹤臣是凶手的想法的?怎么.....这才没过多久,这些都不作数了么?......” “我......”欧阳昭明一怔,胸口一起一伏,说不出话来。 苏凌缓缓起身,来到他近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正色道:“我敬重的是那个被人嘲笑,而不失读书人倔强的欧阳昭明,我看重的是痴心不改,无论如何也要为叔父查出真相的欧阳昭明,我结交的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欧阳昭明!......” 苏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啊,欧阳昭明......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啊!” 欧阳昭明认真地听着,直到苏凌风轻云淡,声音不疾不徐地说出不要让他看不起自己这句话时,他的身体蓦地打了个颤,竟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昭明兄,有些事情,对于你来说,你办不到,但不代表我办不到,有些事情,对于你来说,比登天还难,但不代表我也觉得它有多难......所以,只要你肯信我,相信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出卖你......那你就不妨将你知道的一切,你所谓的证据,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跟我说清楚......你不妨试一试,看看我能不能替你欧阳一门,昭雪冤情!......” “你不吃亏的,我能做到,你欧阳一门便可再次堂堂正正起来,我做不到,你无非还是如今这个境地,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所以,说与不说......昭明兄,一言而决!” 欧阳昭明紧紧地攥着手,腕上青筋暴起,半晌,他方一字一顿地坚定道:“那我便信你一次!我说!......”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铁证冤案 欧阳昭明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缓缓地抿了一口酒,长叹一声道:“我叔父无奈陪着户部老尚书和丁大人前往聚贤楼赴宴,见到了在那里等待的孔鹤臣和武宥二人,据我叔父说,孔鹤臣和武宥倒也平易近人,没有什么官架子,席间,他们对我叔父也是好一番的褒奖,叔父都觉得夸得有点过分了......” “一切都还算正常,所有人谈论的话题都是此次赈灾的事情,孔鹤臣说的话也不过是一些过场话,叮嘱叔父,一定要好好办差,只要这次灾情能够平稳度过,便是叔父为朝廷分忧,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叔父也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朝廷分忧,让几位大人放心......” “这不是挺正常么?有什么证据能说明,是孔鹤臣害了你叔父呢?”苏凌淡淡的问道。 “唉,开始的时候的确如此,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或许是他们都吃酒吃得多了一些,谈话的内容便成了发泄对萧元彻的不满,每个人都发了不少牢骚,叔父官微人轻,自然只是随声附和,点点头而已,毕竟他们跟萧元彻之间是神仙打架,叔父自然是不可能插进去的......”欧阳昭明道。 “后来,那孔鹤臣突然对我叔父说,萧元彻捐了多少银钱,却并未问叔父,萧元彻捐了多少粮食......” “你叔父如实告知了萧元彻捐了多少银钱?......”苏凌抬头看向欧阳昭明道。 “那倒没有,叔父犹豫之间,哪料那孔鹤臣竟当先摆手说,萧元彻位高权重,自然财大气粗,他捐多少都不多......自己问也白问,自己为官多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如何能比得上这个权臣呢......” “说完这些,那孔鹤臣朝着门外击了两掌,一个仆人从外面进来,手中捧了一个匣子。那匣子四四方方,不大不小,那孔鹤臣示意仆人,将那匣子递到了叔父近前......”欧阳昭明道。 “匣子?莫不是孔鹤臣当场贿赂你叔父?不过也不应该啊,他可是朝廷举足轻重的大臣,你叔父不过是区区户部员外郎,他没有理由贿赂你叔父的啊......”苏凌有些疑惑道。 “我叔父当时也疑惑不解,那孔鹤臣却让我叔父将那匣子打开,叔父打开匣子之后,便看到那匣子里放了整整的一匣子银票......” 欧阳昭明说到这里吗,看向苏凌,声音有些激动道:“我叔父什么身份,如何敢动那匣子中的银票分毫,孔鹤臣见状,哈哈大笑说,那匣子中有银票共计三千两,虽然是交给叔父的,但不是给叔父花的,而是他为赈灾慷慨解囊,捐助的善银,当着老尚书和丁大人的面,他们二人也算做个见证......” “我叔父问孔鹤臣,为何不走正常的流程,直接以大鸿胪的名义,捐到户部呢?那孔鹤臣说,自己不像萧元彻那般,沽名钓誉,做些事情吗,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乃清流君子,自然做什么都不图名声,这三千两银票是他眼下能够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今日约我叔父在聚贤楼见面,一是想见一见为朝廷报效的贤臣,二是要将这不多但是他所有的积蓄,亲自交到叔父手中,只有他亲眼见到叔父亲自收了这三千两银票,他才安心......” “呵呵......孔鹤臣这些话,倒也像他做事的风格......你叔父收了么?......”苏凌冷笑一声道。 “如何能不收,那孔鹤臣所言,句句皆是为公,叔父断无不收之理,再加上一旁的老尚书和丁大人都是见证人,叔父收了这三千两银票,明日一早去户部,一分不少的入账,这也不是私相授受,受贿行贿啊......一旁的老尚书也不停的对叔父说,孔鹤臣是为了全自己清如水,明如镜的名声,让我叔父不必推辞,先收了这三千两银票,明日一早前去户部入账便好......” “当时我叔父也没有多疑,还觉得孔鹤臣果真如百姓所说的那般,是个堂堂的君子,于是便收了那三千两银票,并表示明日起个大早,前去户部入账......” 欧阳昭明说到这里,蓦地长长一叹,一副追悔莫及的神情道:“唉!......可是,叔父做梦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三千两银票,断送了叔父一家的性命,毁了整个欧阳一门啊!......” “嗯?怎么可能呢......难道朝廷追究的你叔父受贿贪污,就是这三千两银票的事情么?这可是有见证的,就算孔鹤臣矢口否认,倒打一耙,那老尚书和丁士桢还是见证人的,莫非他们也做了伪证不成?......或者说,你叔父见财起意,并未如数将这三千两入账,而是私自侵吞了不成?”苏凌眉头紧蹙道。 欧阳昭明苦笑一声道:“非舍兄......我叔父如何能侵吞这三千两银票呢?一者,那老尚书和丁大人都是见证人,如果我叔父侵吞了这三千两银票,孔鹤臣、老尚书和丁大人如何能善罢甘休呢?二者,我叔父久在户部,经手钱粮数目之巨,难以估量,若我叔父有心贪污,每次偷偷少入账一些,这么多年来,也不止区区三千两银票吧......我叔父这么多年,从来不为财帛动心,这一次如何能例外呢?” “那为何......” “唉,非舍兄啊,事情根本就不是如我叔父想的那样,事实上,我叔父从那聚贤楼回去,当日深夜,便大祸临头,朝廷派了禁卫军,将整个欧阳府都查抄了......我们一家也皆被下狱,叔父更是被投入了死牢啊!......”欧阳昭明一脸痛苦的说道。 “怎么会?没有证据,怎么能随便抓人,你叔父虽然官阶不高,可也是户部员外郎啊,还有,为什么抓人的是朝廷的禁卫,而不是刑部官差呢?......这也太反常了吧......”苏凌道。 “当晚叔父回来之后,已然有六七分醉了,我和堂兄还有婶娘一直都没睡,见他回来,这才安心......叔父当时还是很高兴的,向我们一直夸赞孔大人人品高洁,更将那匣子拿出来,对我们说了匣子中三千两银票的事情,更说要赶紧休息,明日一早便去户部,不能耽误了这三千两银票入账的事情......我婶娘也十分高兴,毕竟孔鹤臣的宴会,不是谁都能参加的,而且三位大人都很抬举我叔父......所以,大家都很高兴,便早早的睡下了......”欧阳昭明道。 说到这里,欧阳昭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低头半晌,方沉声道:“可是......大约四更天刚过,宅院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更有人喊马嘶的声音,我们被这声音惊动,全部都从睡梦中惊醒,我从房中出来,正见到叔父在婶娘那陪同下,站在廊檐下,还正穿着衣衫,身边堂兄也在......叔父刚想让堂兄去开门......” 欧阳昭明顿了顿,声音有些惊恐道:“砰的一声,那门便被人强行的踹开了,从外面一窝蜂地涌进来,两队禁卫兵,他们皆着金盔金甲,手持兵刃,横眉立目,一脸嚣张跋扈的神情......” “我们见突然涌进来这许多禁卫军,都有些惊慌失措,叔父倒还算镇定,提着灯笼仗着胆子迎了上去,朝为首的校尉施礼,询问他们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那校尉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我叔父,冷冷问我叔父是不是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我叔父点头说是,那校尉冷笑一声说,找的就是你,然后朝身后的禁卫一挥手说,一个不留,统统拿下!......” “那些禁卫,如狼似虎,齐齐动手,朝我们扑来,我们吓得体如筛糠,根本不敢反抗,便被他们抓住,更让我们并排跪在院中......我叔父见状,大声呼喊,说他们一定是搞错了,叔父说,他犯歹的不吃,犯法的不做,各位军爷定然是抓错人了......” “那校尉冷哼一声,声色俱厉地问我叔父,他可否承认侵吞了户部赈灾帑银五千两!......” “什么?五千两?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孔鹤臣有意陷害,也是三千两银票,哪里来的五千两,还是帑银!?”苏凌也大吃了一惊道。 “我们都蒙了,我叔父连说没有的事,他绝对没有贪污一枚铜板,哪里来的五千两帑银呢?那校尉冷笑一声说,不怕我叔父嘴硬,也不怕我叔父不承认,现在就搜!” 欧阳昭明声音已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道:“那校尉一挥手,一队禁卫便冲进了叔父的书房之中,连翻找都没有翻找,便在书房的书架最上面,拿出了一个匣子......” “匣子?不是孔鹤臣给你叔父的那个匣子么?......”苏凌问道。 “我叔父最开始也认为就是孔鹤臣给我叔父的那个匣子,只是借着火把的光,又觉得那匣子,似乎被孔鹤臣给他的时候,大了不少,叔父还以为是光线问题,起初并未留意......”欧阳昭明说道。 “呵呵......那匣子十有八九应该有问题......”苏凌冷笑一声,已然猜出了八九分,却并不开口揭破,只等欧阳昭明说完。 “我叔父便对那校尉说,这位官爷,这匣子乃是孔鹤臣孔大人交给他的三千两赈灾粮票,因为天色已晚,还未来得及入户部账册,他打算明日一早便去衙门入账的,而且这匣子孔大人给他的时候,户部尚书大人和丁士桢丁大人都在场,他们都可以见证......” 说到这里,欧阳昭明凄然一叹道:“我叔父还是太老实了......一点心眼都不留......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这匣子......真的是,让人又气又疼啊!” 欧阳昭明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这才摇头叹息道:“连非舍兄都看出来了,问题出在那匣子上......可笑,可怜......我们一家人竟然到了那个地步,还什么都一无所知......” “那都尉听我叔父这样说,冷笑一声说,就知道叔父会百般抵赖,更是大胆包天,妄图将脏水向孔鹤臣大人和户部同僚身上泼,简直到死都不知悔改......我叔父还想辩解,那都尉狞笑说,既然如此,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那匣子,让所有人都看一看,那匣子中到底装的是什么......” “匣子打开以后,我叔父一家还有我,当场便愣在了那里,满眼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那匣子里哪里是三千两的银票,而是堆满了一匣子银锭......每一颗银锭都个头儿很大......装满了整整一匣子......” “我叔父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都没有回过神,那都尉一把夺过那匣子,将匣子倒转,哗啦啦地将里面的银锭一股脑的倒在地上,我粗粗的看过,足足有五十颗银锭!......” “那都尉指着那散落在地上的银锭,阴恻恻地对我叔父说道,现在人赃俱获,问我叔父还能如何抵赖......我叔父从震惊之中醒来,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发疯了一般的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明是一匣子三千两的银票,为什么会变成整整一大匣子的银锭呢?......” “唉......你叔父,你们一家人落入了别人的彀中了,而且人家做得好手段,死证如山啊......”苏凌一脸无奈地摇头叹息道。 那欧阳昭明神情也变得恍惚起来,对苏凌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道:“那都尉捡起一颗银锭,翻转过来,银锭底部赫然印着国库帑银的印鉴,他将那帑银狠狠地掷向叔父,厉声吼道,这银锭后国库帑银的印鉴清晰可见,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分明就是你贪污了此次赈灾银......还抵赖什么!” “言罢,他不由分说,命令禁卫将我们全部绑起来,统统押走!直到这时,我叔父的神智才多多少少地恢复了一些,他拼尽全力挣扎,大声地高呼冤枉,不断地呼喊自己被人陷害了......” “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些禁卫根本无动于衷,我叔父这番挣扎,换来的不过是一顿拳打脚踢......那都尉脸色阴沉如冰,冷冷的对我叔父说道,你冤不冤的,跟本都尉说不着,自有说理的地方......就看你能不能活着,有没有机会了!说罢,他一挥手,我们便被他们押上了囚车,全部带走了......”欧阳昭明道。 说完这些,欧阳昭明恍惚的神情终于恢复了些许的生机,蓦地放声痛哭起来。 苏凌缓缓叹息,并未劝他,苏凌明白,有些事情,一味地憋在心中,不发泄出来,人会出问题的,所以,他打算让欧阳昭明尽情的哭这一回,尽情的发泄一番。 撕心裂肺的哭声持续了许久,终于,欧阳昭明的哭声渐渐的变成了抽泣的声音,苏凌再看他时,只见他眼神破碎,双眼红肿如桃。 苏凌这才声音平静,缓缓道:“昭明兄......大哭一场,心里可觉得好些了么?” 欧阳昭明一边抽泣,一边点了点头道:“好多了......我死里逃生之后,这是第一次毫无戒备地发泄我自己的情绪,非舍兄,多谢你听我唠叨......欧阳昭明失态了......” 说着,欧阳昭明站起身来,郑重的朝苏凌缓缓地拱了拱手。 苏凌摆摆手道:“昭明兄承受之痛苦,非是常人可以承受的......哭一哭对你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说完这些话,苏凌忽地神情一变,眼神已然带了些许锐利,声音也蓦地沉了许多,一字一顿道:“只是,昭明兄......你苦读圣人之书,受圣人之教化,须知,哭......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我......” 欧阳昭明正自抽泣,闻听此言,蓦地吸了口气,停止了抽泣,抬头看向苏凌。 此时此刻,欧阳昭明的眼中,那方才锋芒尽敛,只是出手阔绰的黑衣公子,竟然变得隐隐有威,气势陡升,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有两道无形的光芒,直射向自己。 欧阳昭明浑身一颤,竟有些不敢与苏凌对视,叹了口气道:“非舍兄此言极是,可是如今连我都朝不保夕,更是入了贱籍之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或许我欧阳家的冤情,我一辈子也无法洗刷了......这是天意,是命!” 苏凌缓缓摇头,声音蓦地大了许多道:“昭明兄,既然信命,可知......吾命由吾不由天!......” 欧阳昭明神情大动,喃喃道:“吾命由吾不由天.....可是,陷害我叔父一家的,是权贵,是孔鹤臣!......我如何跟他们斗!”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再说那孔鹤臣......你也说过,他不过是沽名钓誉,惺惺作态的伪君子,他算哪门子的权贵?!昭明兄,事在人为啊,若是你一直如此灰心丧气,我有心帮你,怕也爱莫能助啊!” 欧阳昭明,身体一颤,轰然站起,看着苏凌,忽地朝他大拜道:“非舍兄,若是你能帮我洗刷欧阳一家的冤屈,便是我欧阳昭明最大的恩人,今生今世,欧阳昭明愿意为兄当牛做马!绝不反悔!” 苏凌一摆手道:“你若为我当牛做马,那我宁愿不帮你......” 欧阳昭明一怔,却见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帮你......不是要你失去自我,做牛做马,再说......我需要牛马,我自己去坊市买了便好,比你好用吧......” 一句话,说得两人皆笑了起来。 苏凌让欧阳昭明坐下,这才正色道:“我要的是,昭明兄,能够彻彻底底的,好好的......做你自己!......” “非舍兄!......”欧阳昭明心中感动非常,刚要再次施礼。 苏凌却一摆手道:“客气的话不说了,你现在穷困潦倒,你也当明白,我只是纯粹想帮你,我也图不了你什么......所以,希望你完全信任我......” 欧阳昭明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道:“欧阳烂命一条,非舍兄,你放心,我定然信你!” “好,你方才说的事情,我稍加分析了一下,我大体上猜测,你叔父捧回家的匣子,最初时的确是孔鹤臣给他的,装着三千两银票的匣子......” “那为什么......”欧阳昭明有些疑惑,刚开口问到这里。 苏凌又接着道:“只是,后来禁卫抄你家的时候,那匣子,已然不是最初那个孔鹤臣给你叔父的匣子了......” “非舍兄的意思是,禁卫给调包了,他们受人指使,给我叔父栽赃陷害?......” 欧阳昭明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到,忽地他一摆手道:“不不不,这绝不可能的,我叔父家不大,书房和院子就在一起,他们进书房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我看得清楚,他们根本没有调换什么......而且,那匣子中装的是户部印鉴的帑银,还未流通到坊市中......这些禁卫是不可能接触到这些帑银的!......” 苏凌冷笑一声,十拿九稳地说道:“我并未说这匣子是禁卫调包的,我的意思是,谁给的匣子,谁来调包!......” 欧阳昭明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难道是孔鹤臣!?......” 苏凌淡淡一笑,眯缝着眼睛,缓缓说道:“孔鹤臣......?呵呵,怕是想要完成这件事,不仅仅只有孔鹤臣一个人吧!......” “什么......!”欧阳昭明闻言,顿时瞠目结舌,轰然站起。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丹心碧血待朝暾 苏凌淡淡的看了欧阳昭明一眼,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道:“很简单,就从你刚才的讲述来看,至少有四个疑点......” “但不知是哪四个疑点......”欧阳昭明眉头紧蹙道。 “其一,孔鹤臣给的匣子,为何到最后那匣子里的三千两银票没了,换成了国库帑银?若是孔鹤臣压根没有请你叔父吃饭,也就不会有这个匣子存在,这匣子也不会成为指认你叔父贪污的直接物证.......所以,孔鹤臣必然参与了给你叔父罗织罪名的阴谋之中......”苏凌道。 “可恶!我早就知道,孔鹤臣必然是元凶.....看来果真如此!”欧阳昭明恨声说道。 “其二,还是这个匣子,为什么最后被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了呢?在排除你叔父说谎的嫌疑后——当然,你叔父不可能说谎,装着三千两银票的匣子,是你们欧阳家有目共睹的......可为什么禁卫军搜查的时候,搜出的匣子是被换过的另外的一个匣子呢?这说明,必然有高手,趁你们熟睡之时,潜入了书房中,将原来的匣子替换成了装着帑银的匣子......他孔鹤臣定然没有那么高超的身法吧,所以,这潜入你叔父府中调包匣子的人吗,定然是这个阴谋中的,另外一个凶手......”苏凌耐心的分析道。 “对对对,非舍兄这番分析,入情入理,定然有一个高手潜入,否则被调包的匣子,无法解释......”欧阳昭明连连点头。 “第三,那些突然前来搜查和拘捕你们的禁卫军,也必然参与了这场阴谋!”苏凌十分肯定的说道。 “什么......他们竟然!......他们可是朝廷禁卫,受命于天子的啊......”欧阳昭明一脸震惊道。 “呵呵,现在的天子,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什么是属于他的呢?禁卫军,有几个他能调动得了的,能成为禁卫军的,背后的势力,都错综复杂,禁卫,可不是一家势力只手遮天的......”苏凌冷笑一声道。 “至于查抄你叔父家的禁卫军,背后是何方势力,现在还不好断定,但我可以肯定,这些禁卫军有一个算一个,都参与了这场阴谋!”苏凌无比笃定的说道。 “非舍兄为何如此笃定......”欧阳昭明还是有些半信半疑道。 “你方才说过,他们在搜查物证之时,哪个房间都不去,直接便去了你叔父的书房,然后直奔书架上,便找到了那匣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这么容易......难道没有问题么?” 欧阳昭明顿时恍然大悟,一脸震惊道:“难道他们......” “不是难道,是肯定!肯定那高手调包了你叔父放在书架上的原本装有三千两银票的匣子,然后告诉了那些禁卫军,他们才会直接前去书房,直奔目标,否则不会连搜都不搜一下的......所以,这些禁卫军必然参与了这场阴谋!”苏凌目光锐利,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果然......非舍兄说得不错!”欧阳昭明的眉头凝成了一个大疙瘩。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最令人细思极恐的一点......”苏凌说到这里,看向欧阳昭明,似乎有些顾虑,并未往下说。 欧阳昭明正等着苏凌的分析,见苏凌停在那里,并不再往下说了,便有些急切道:“非舍兄,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就算你说的不对,我也不会怪你的,毕竟非舍兄是为了帮我欧阳一家......” 苏凌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好吧......最后一点便是,户部之中,有奸细......正是这奸细,出卖了你叔父,才让以孔鹤臣为首的这些人,最终得逞,害了你叔父一家人的性命!......” 苏凌说得极其肯定,也极其郑重。 “这......户部?我叔父在户部当值许多年,那些都是他的同僚啊,我叔父从来没有做过和户部同僚争执的事情,更淡泊名利,没有阻碍任何人高升......这为什么?为什么连户部的人都要陷害我叔父......非舍兄,你从哪里分析出来,户部有奸细的......?” “两点......其一,孔鹤臣好端端得到为何要设宴请你叔父吃饭,难道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为了见一见为百姓解困,为天子分忧的你叔父这个干臣么?后面发生的一切,很显然,他这些不过是自己找的借口,他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将那致命的匣子,交到你叔父手中,而促成你叔父不得不去的人,有两个,其一乃是户部老尚书,其二便是那个丁士桢,丁大人了?欧阳昭明,你可以相信,他们也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孔鹤臣到底安得是什么心......” “但是我苏凌从来不相信什么天下有免费的晚餐,也从来知道,人心隔肚皮,不能轻易地放过对他们的怀疑......” 欧阳昭明闻言,缓缓地低下头去,神情之中写满了震惊和无奈,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户部老尚书和丁士桢与孔鹤臣联手,陷害自己的叔父。 尤其是丁士桢,在他的心中,可一直视他为自己的亲人的。 苏凌看了看他的神情,并不觉得意外,方又道:“你若还是不相信,我再说另外一点,你刚才说过的,搜出来的是还未正式流通,打了户部印鉴的帑银......这种帑银,除了户部的人可以弄得来,孔鹤臣和禁卫,哪个可以弄得来的?......所以,这便更加证明了,户部里面,绝对有人参与了这次阴谋,是户部的人,将户部才有的帑银,交给了孔鹤臣,或者那个却潜入你叔父家的高手手中,才有了后面的陷害......” “所以,户部有奸细,这一点是可以完全确定,毋庸置疑的,只是这个奸细是那个老尚书还是丁士桢,亦或者是他们俩,又或者他们俩都是无辜的,户部奸细另有其人......这个还需问你自己,你愿意相信什么......当然,也需要仔仔细细的查证才好!”苏凌缓缓的说道。 其实在苏凌的心里,他更相信,是孔鹤臣、丁士桢、户部尚书、禁卫军还有那个隐藏的未知高手他们联合做的局。 但是,苏凌不能凭着主观臆断来下定论,给欧阳昭明也留了些许的余地,这样他心里还多少能好接受一些。 欧阳昭明的头低得很低,半晌无语,再抬头之时,眼中已然满是燃烧的怒意,他忽地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定然是那户部尚书!一定是他!......他本就与清流一党沆瀣一气,又是孔鹤臣的至交,我叔父从来不参与党争,这一次定然是因为我叔父碍了他们的眼了,找了萧元彻寻求帮助,让他们误以为我叔父是萧元彻一党,所以他们才联合起来,置我叔父与死地的!一定是这样!” 苏凌却并未说话,只是拿起酒卮,缓缓地抿着里面的酒,淡淡的看着欧阳昭明。 却见欧阳昭明浑身颤抖,胸口一起一伏,圆睁的二目之中,布满了仇恨的血丝。 半晌,他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苏凌这才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有的时候,看问题不能主观臆断,亦不可意气用事......昭明兄,我想问问你,第一......你真的相信丁士桢,他是清白的、无辜的且不知情的么?第二......你觉得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害了你叔父,就仅仅是因为他们怀疑你叔父投靠了萧元彻么?” “我......”欧阳昭明一愣,半晌方低头,声音低沉道:“无论如何,我不相信丁大人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出了幽廷之后,是他一直接济我,关心我,待我跟别人不同......他怎么是谋害我叔父的凶手呢?” 欧阳昭明顿了顿,又道:“至于第二个问题......除了他们怀疑我叔父投靠了萧元彻,才害了他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们对我这个从来不争不抢,老实本分的叔父,痛下杀手呢?......非舍兄,欧阳愚钝,实在想不出来啊!” 苏凌点了点头,淡淡道:“想不出来,那便不想了,等你足够冷静的时候,再静下心来,好好的考虑考虑我说的这些话吧,当然,我说的这些,也不过是我个人猜测而已,对不对的......还需要验证,另外,我或许多多少少的能够想到,为什么清流、禁卫、户部,至少三方都要置你叔父于死地的原因,不过,在我没有完全查证之前,我也不会明说的......” 欧阳昭明先是点了点头,忽地似意识到了什么,愕然抬头,看向苏凌,声音也颤抖起来道:“查证?非舍兄你说你要查证?怎么查证?莫不是你要查户部?......哪里可不是平头百姓有资格查的......除非.......除非你是......” 欧阳昭明话到嘴边,却不敢往下说,然而眼睛却仍旧牢牢地盯着苏凌。 苏凌一脸的风轻云淡,哈哈一笑道:“除非我是什么?昭明兄,既然选择与我坦诚相见,那便有话直说吧!” “除非你根本就不是平头百姓,你也不是张非舍!而是......黜置使大人,苏凌!”欧阳昭明看向苏凌的眼神更加的震惊起来。 苏凌先是哈哈一笑,随即淡淡的看着欧阳昭明许久,忽地一摆手道:“昭明兄啊,昭明兄,你还是不要瞎猜得好,有这样的心思,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为你叔父翻案得好,我是黜置使大人?哈哈哈,若真的是这样,那倒容易了,我直接去户部查就是了,何必在这里与你猜来猜去的呢?” “额?这......难道是我猜错了......你真的不是苏凌苏黜置使?......”欧阳昭明仍旧半信半疑道。 “黜置使大人,的确到了京都龙台,这是京都百姓都知道到的事情,但是苏大人身体不适,感染了风寒这件事,龙台百姓也都知道,昭明兄,难道你不知道么?若我真的是黜置使大人,我还会在这里与你对饮吃酒么......”苏凌淡笑道。 其实苏凌心中已然很惊讶这欧阳昭明的眼光了,凭着苏凌这几句话,欧阳昭明竟然能想到他真实的身份,实在是心思缜密。 有那么一瞬间,苏凌的确想承认了自己就是黜置使苏凌,但苏凌转念一想,欧阳昭明所言的一切,都是他一人之词,真假虚实,自己虽然大体上可以判断出来。 但是苏凌也清楚,自己面对的对手,到底有多么狡猾,这个欧阳昭明,在自己没有查证他的身份之前,定然是不能透漏自己的身份给他,以免这欧阳昭明到头来,真的就是自己的对手放出的烟雾弹...... 欧阳昭明想了一阵,这才点了点头道:“唉,也罢......欧阳倒是真的希望你就是苏黜置使啊,这样我欧阳家也就......不过,说的也是,堂堂天子和丞相双封的黜置使大人,怎么会单独与我这个贱籍之人谈话,还请我吃饭吃酒呢......呵呵呵!” 欧阳昭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欧阳还是多谢非舍兄这一番分析,令我思路大开......” 说着,他站起身来,郑重饿地朝着苏凌一拜,苏凌赶紧用双手相搀道:“昭明兄言重了,我帮你,完全是因为,咱们都是读书人,也都喜欢诗词......算作是爱好相同吧......” 欧阳昭明点了点头,又正色道:“不过,欧阳还是要劝一劝非舍兄的,你为我帮忙,我自然感激不尽,可是兄话里话外,都是要去查证户部......那户部岂能是好查证的,弄不好被抓了去,有可能要掉脑袋的!” 苏凌心中暗忖,这欧阳昭明虽然急于洗刷冤屈,但对自己的确是一片关心,并没有因为他的事情,而让自己以身犯险,还出言劝阻自己,却是个真诚的人。 那欧阳昭明又道:“不过,为了我的事情,非舍兄都不怕以身犯险,我又有什么怕的!若真的去查户部,昭明愿与兄通往,生死与共!”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举起酒卮道:“得了......我可还没有不自量力到这种地步,去惹户部?到最后什么查不出来,保不齐咱俩的脑袋都得混丢喽,行了,吃酒,吃酒!” 两人又同饮了一卮酒,欧阳昭明这才又道:“非舍兄既然不是去查户部,那哪里还有线索呢?......” 苏凌一笑道:“除了户部,自然还有一个地方,有线索......便是原来的欧阳家宅啊......但不知,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换了另外的人居住么?” 欧阳昭明闻言,顿时眼睛一亮道:“非舍兄好心思,这一点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叔父那旧家宅,并未有旁人居住,最开始头两年,因为欧阳一家被抄,家宅自然充公了,龙台令拍了些押差在那里巡逻看守,现在时过境迁,早已无人看守,又因为叔父一家家破人亡,这旧宅被京都百姓视为凶宅,无人敢买来居住,所以,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处荒宅,前些日子,我曾经偷偷地去旧宅那里看过,门前冷落,大门紧锁......凄凉破败......” 欧阳昭明说到这里,神情一片的凄然。 “我本想着,想办法进去看一看,可是无奈,大门和角门皆落锁,门上还有刑部的封批,院墙又高,我根本翻不过去,只得作罢......”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从事发之后,那宅院便无人居住,这便最好了,我想着,可以从旧宅上入手,找一找线索,说不定有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至于那院墙,想来我应该能翻越进去的......” 欧阳昭明闻言,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苏凌,半晌道:“非舍兄,你不知道吧,那院墙高有丈余,正常的成年人,想要翻进去,必须借助梯子,非舍兄你......” 苏凌挠挠头道:“额......粗通一些把式,不过是一些三脚猫,四门斗儿的,因为我经常往来南漳和龙台,所以防身而已......那院墙我想我差不多上得去......” “不想非舍兄,竟然还有这等本事,真叫欧阳刮目相看啊......”欧阳昭明一脸惊叹道。 “额......昭明兄过奖了,其实不奇怪啊,谁让咱们崇拜的都是诗酒仙苏凌呢,苏黜置使,可是功夫精深,我这不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才多多少少地学了些,瞎比划而已!”苏凌自圆其说道。 “是是是......不过,旧宅虽然自事发之后,再无人居住,可是经年累月,很多的线索和蛛丝马迹都已经荡然无存了。怕是现在去查,也查不出什么了吧......”欧阳昭明眉头微蹙道。 “哎......也不尽然,昭明兄说的虽有些道理,的确很多的蛛丝马迹会随着年月的流逝,而彻底的湮灭,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湮灭不了的......”苏凌缓缓道。 “再者说,现在除了这旧宅,查起来风险最小,其他的咱们也没法入手啊,因此,去碰碰运气,万一呢......”苏凌呵呵笑道。 欧阳昭明顿时兴奋起来,一拍桌子,朗声道:“非舍兄为了我欧阳的事情,费尽心力,冒风险去查旧宅,欧阳昭明感激不尽,唯有与非舍兄同往了,到时候无论什么,咱们共进共退,愿老天保佑,此去查证,能查到一些重要的线索,也好早日还我叔父的清白!”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你是欧阳家唯一幸存的人了,又在那宅子中住了许多年,此行必然要你做向导的!”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但不知非舍兄,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怎么与你汇合同去呢......”欧阳昭明一脸兴奋地问道。 苏凌略微思忖了一阵,方道:“此事赶早不赶晚,本就年久,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真就什么也查不到了,咱们就白跑这一趟了......进入旧宅,不宜白天......” “今晚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见一个在龙台的朋友,所以分身乏术,所以......那就明晚三更一刻,咱们在旧宅后墙处碰面!”苏凌做了最后的决定。 欧阳昭明闻言,使劲点了点头,拿起酒卮朗声道:“好,既然如此,一言为定,明日三更一刻,你我在欧阳旧宅,不见不散,干!” “干!” “砰”的一声,两卮酒碰撞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拿起酒卮,皆一饮而尽。 两个人再不多说,皆豪饮起来,苏凌觉着这酒的确不错,欧阳昭明更多的是借酒消愁,这一饮,可就饮了不少。 酒至半酣,那欧阳昭明已然有了八分醉意,忽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苏凌面前踱了几步,借着酒意,蓦地张口吟诵起来道: “深秋铁锁锢孤身,霜雪凝窗冤未陈。 廊庙空悬济世策,囹圄徒老报国心。 寒砧声裂冻重天,残星泪凝不白痕。 但信春雷终破夜,丹心碧血待朝暾。” 他一遍一遍地吟诵着,声音时高时低,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渐渐地,整个人竟逐渐变得癫狂起来,更是泣涕横流,情难自控。 他就这样吟诵着,手中倾斜的酒卮,清冽的酒流出,从半举的手中,流进他的口中。 甘甜苦涩,酒浓人知。 只有苏凌,半靠在长椅之上,望着这大醉的欧阳昭明,双目闪着睿智的光芒......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波澜起 聚贤楼,后院。 这里有一处水榭,却见那水榭高有两层,雕梁画栋,碧瓦飞甍,水榭前方,有一处水塘,碧水如玉,波光粼粼,里面游鱼穿梭,更栽种了一些荷花,更有假山石造景。 时近仲春,满眼望去,一片碧绿的荷叶,荷花花苞待放,临榭望水,美不胜收,端的是惬意非常。 水塘对岸之上,约有十数丈之远,乃是一处月亮门洞,通向外面的聚贤楼。 角门一侧,乃是一处穿廊,从穿廊中穿过,正可以直上水榭之中。 此刻,水榭之内,正坐着一位年约二十一二岁的公子,身着月白缎的华服,金丝走线,头戴逍遥巾,手拿折扇。 往脸上看,皮肤白皙,长得倒也颇为英俊,只是脸色发白,嘴唇略微发干,眼睛很大,眼圈略微有些发青。 整个人虽然看起来倒也风度翩翩,却不知为何,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中气不足。 此刻他正半躺在软椅之上,手中拿着一些鱼食,时不时地朝那水塘中投去一些,引得那水塘中的鱼儿聚在一处,竞相争食。 那公子看得倒也不亦乐乎,时而还自顾自地淡笑几声,显得悠然自得。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四角桌几,上面搁着茶壶茶卮,各种精美点心,看起来都是美味。 只是这公子,似乎连动都未动那点心一下,只是茶卮里的茶,倒是只有半卮,微微的冒着些许热气。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侍女,虽然是佣人,但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娘穿着打扮的好上太多,皆高挽云鬓,玉颊樱唇,身姿曼妙,一左一右,皆打了摇扇,正缓缓地给那公子扇着凉风。 阵阵凉风拂过,那公子倒也惬意无比。 便在这时,月亮门洞出闪出一个人,朝着水榭上的公子望了一眼,然后急匆匆地穿过穿廊,来到了那公子近前。 此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颇有些棱角,虎目钢髯,眼神锐利,身后背着一柄长剑,那长剑格外惹眼,虽未出鞘,却也能想像出它定然极为锋利。 那人来到那公子近前,并未施礼,只是在那公子耳边低低地耳语了一阵。 那公子停下喂鱼的动作,眼睛眯缝着,沉吟了一阵,这才沉声道:“人在何处?......” 那人忙道:“未经公子允许,不敢贸然进入,只在月亮门洞外等候......” 那公子点了点头道:“让他来见我!” 那人应诺,转身去了,不多时再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男子。 那男子显然有些拘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之前那黑衣人身后,眼睛半点不敢看向它处。 两人也没有交谈,径自上了水榭,来到那公子近前。那黑衣人才沉声道:“还不见过公子......” 那精瘦的男子,赶紧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叩首道:“小人见过公子......” 那公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唤作什么啊......抬头回话!” 那精瘦男子闻言,赶紧抬起头,看向那公子,恭敬道:“小人张七,乃是聚贤楼的一个伙计......” 若是苏凌在场,定然一眼便会认出这个精瘦男人是谁,正是接待自己,后来与欧阳昭明发生冲突的那个伙计。 那公子模样的人打量了张七几眼,这才道:“嗯......张七啊,听陈教师讲,你在我这聚贤楼干的年月不短了,而且平素颇有眼色,招揽了不少客人......行,做得不错......” 说着他朝着身旁的一个侍女努了努嘴,那侍女格格一声娇笑,这才轻移莲步,从后面出了水榭,不多时又返回,手中多了一枚银锭。 然后她走到张七近前,格格一笑,柔声道:“拿着吧,这是公子赏你的......” 那张七见状,顿时更加诚惶诚恐起来,不敢去接那银锭,只是连连叩首道:“公子......为公子办事,是小人的本分,您平素给我们开饷也开的及时......那些都已经足够了,小人如何也不能......” 未等张七说完,那公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了,说了赏给你的,你就安安心心的收好便是,再者说,我孔溪俨赏给别人的东西,岂能有赏不出去的道理......” 那一身黑衣的陈教师见状,从那侍女手中接了那枚银锭,来到张七近前,沉声道:“张七啊,你在聚贤楼多年,公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公子愿意赏你,那是抬举你,你可别不识抬举!” 原来,这位身穿月白缎华服的公子,正是当今大晋大鸿胪,清流党魁孔鹤臣孔大人的独生儿子——孔溪俨! 那张七闻言,赶紧颤抖着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颗银锭,揣进了怀中。 那孔溪俨这才大笑着,看向两旁的侍女道:“看看......看看,我就说嘛,我赏的东西,从来没有赏不出去的道理......” 那两个侍女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是随声附和,皆扑哧一笑,灿若桃花。 孔溪俨这才话锋一转,看着张七道:“张七啊,说说罢,没看到了什么......” 张七这才点头,将今日他所遭所遇之事,一五一十地跟孔溪俨讲了一遍。 孔溪俨眼珠转动,半晌方道:“照你这样说,那个黑衣的公子,似乎对欧阳昭明那个贱人十分的上心了,还请他吃聚贤楼最好的上等酒席喽?” 张七叩首道:“是......不仅如此,他们将雅间的门紧闭,在里面高谈阔论,似乎聊得颇为投机,咱们聚贤楼的酒,都送进去三次了......” 孔溪俨眼眉挑了挑,遂道:“哦?可有听到他们在雅间内说了什么?......” 那张七摇摇头道:“小人也想暗中听一听,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聚贤楼生意特别好,一楼之内全是客人,各种声音汇聚,实在是太过嘈杂......小人试了几次,无奈真的听不清楚......” 孔溪俨倒也没动气,又淡淡问道:“那你如何觉得那黑衣公子不是一般人呢?......” 张七忙道:“启禀公子,这黑衣公子来的时候,刻意的低头,还用连体的黑帽使劲地遮自己的脸,想来是怕被人认出来,而且他最初选的位置也是大厅之中靠角落的僻静处,就是后来替欧阳昭明解围,也是低着头,尽量的不让五官正对围观的人......所以......” “解围?你为何刁难那欧阳昭明?......”孔溪俨毫无征兆地来了这么一句。 吓得那张七浑身一颤,叩首惶恐道:“小人不敢啊......只是公子有话,言说那欧阳昭明乃是下贱的罪人贱籍,只要是他要来聚贤楼,便轰了出去......今日小人按照公子的吩咐,原想着轰他离开,但不知今日那欧阳昭明哪里来的拧劲,死活不走,这才惊动了那位黑衣公子......” 孔溪俨点了点头道:“也罢......你做的也算没有毛病,只是你记住,下次那欧阳昭明再想进来吃饭,若是他执意不走,便随他进来,但是你要给我上好酒好肉,到时候他付不起饭账......你应该明白如何做吧......” 张七赶紧点头道:“小人省的!......省得!” 孔溪俨拍掉手上残余的鱼食,接过一旁侍女递上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这才又道:“你说说......那个黑衣公子长什么样,大约多少年岁......” 张七回忆了回忆道:“额......他刻意的遮挡面容,小人尽力的观察了,虽然看不太真切,但也看到了七七八八,此人长得颇为英俊,肤色白皙,天庭饱满,剑眉朗目,看他的气度应该不是寻常人,而且应该功夫不弱......年岁没大概在二十岁上下,个头在七八尺上下,口音听不出是何方人......不过出手却是颇为阔绰,为了让那欧阳昭明进咱们楼里,可是出了不少的金银......” 他刚说完,那黑衣陈教师便在孔溪俨的耳旁低语了一阵。 那孔溪俨也不由得有些惊愕,瞪大了眼睛道:“竟然给了这么多......” 陈教师点了点头,孔溪俨眼珠转动,思忖半晌道:“二十岁上下,长得还不错的黑衣公子,出手阔绰,动辄就是金子......似乎京都龙台没有这号人啊......这京中的公子哥,我几乎都知道,也见过的......此人到底是谁呢?” 他想了一阵,这才看了一眼张七道:“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继续回去,给我盯紧了那雅间,不要让那欧阳昭明和那黑衣公子走了,想办法稳住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及时差人来报......” “喏!”张七如蒙大赦,赶紧施礼,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那孔溪俨忽地又道:“那黑衣公子出的金银......” 张七一激灵,赶紧转身,再次叩首道:“小人原封不动,全部放在柜台里面,等今日忙完了,如数交给陈教师处置......” 孔溪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打发他退下。 待那张七走了,孔溪俨靠在软椅之上,想了一阵,这才朝那陈教师道:“陈教师啊,你觉得这黑衣公子......什么来头儿?......” 那陈教师闻言,想了想道:“属下也说不准,不过属下觉得,这个黑衣人绝非善茬,那张七说过,一般来聚贤楼吃饭的客人,张七基本都面熟,这个黑衣公子却是十分面生,应该是头一次来......而且他出手阔绰,只为把那欧阳昭明请到雅间谈话吃饭......那欧阳昭明不过是个贱籍之人,京都的公子们,都疏远他,为何此人会......” 孔溪俨心头一振,遂道:“陈教师的意思的......那黑衣公子是有意为之......故意替那欧阳昭明解围,只为了结识他?......” 陈教师点了点头道:“这也是属下的猜测......公子啊,那欧阳昭明背后,可是有个天大的秘密,他们二人在雅间谈话,会不会说的就是这个秘密呢......所以,不得不防啊!” 孔溪俨眼睛眯缝着,半晌方道:“若是陈教师猜得都对,对欧阳昭明身后的秘密感兴趣的人,公子模样,又会功夫,年岁也只有二十左右,还故意的遮挡五官,似乎顾虑被别人认出......这样一个人......” 那孔溪俨说到这里,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会不会是他......苏凌!......” 陈教师闻言,先是一阵愕然吗,随后又道:“据咱们的探子回报,黜置使的人马来到京都以后,一直没什么行动,而且那苏凌似乎真的患病了,还很严重,方习方会首曾经去了几次......这应该假不了吧,若这个人真的是苏凌,为什么不干脆挑明身份,大摇大摆地查呢?......” 孔溪俨冷笑一声道:“你不清楚那苏凌的为人,此人比精的还精,比鬼的更鬼,想来是指东打西,不按常理出牌,若是他光明正大的查,不过是白费力气,咱们如何也不怕他,就怕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经开始动手了......所以,苏凌定然也知道,明着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暗着查,说不定真被他咬上一口......” 陈教师沉吟了片刻,遂道:“公子,咱们在这里瞎猜,不如亲自去探探那黑衣公子的底细,若他不是苏凌,便随他如何,若他真的是苏凌......咱们正好装作不知道他是谁,直接就把他......” 说着,那陈教师的眼中杀意陡现,朝孔溪俨做了一个杀头的姿势。 孔溪俨看了陈教师一眼,不置可否道:“陈教师......那人若真的是苏凌......你真的有把握杀了他?......” “呵呵,陈某别的本事没有,功夫还是有的,这暗杀的手段嘛,自然也是陈某最拿手的......更何况,他还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陈教师说道。 孔溪俨思来想去,摆了摆手道:“不妥,不妥......我父亲可是交待过许多次,这次苏凌回京,咱们可是有大危机的,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冒风险......他还让咱们收敛一些......再说,那苏凌的功夫已经跟刚离开龙台时不可同日而语了......咱们根本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若是一击不中,便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会坏了大事的......” “再者,那黑衣公子的身份,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苏凌,还很难说,咱们真就突下杀手,是苏凌,杀得了他还好,可若是杀错了人,这件事也不好铺排干净......”孔溪俨说道。 陈教师闻言,点了点头道:“可是若那黑衣公子真的就是苏凌,咱们白白浪费了这次天大的机会,岂不是......可惜了么!” 孔溪俨眼珠转动,轻摇手中折扇,想了许久,这才朝陈教师道:“教师,你附耳过来......” 陈教师赶紧紧走两步,俩到孔溪俨近前,孔溪俨用折扇挡住了嘴巴,在陈教师耳边低语了一阵。 陈教师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陈某便先去走一趟!” 孔溪俨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也好,去吧.....快去快回......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陈教师点头,将背后的长剑放在桌几之上,转身朝孔溪俨抱拳行礼,这才朝着前院聚贤楼去了。 那陈教师来到聚贤楼大厅,抬头看去,却见大厅之内吵吵嚷嚷,到处都是人,划拳行令,酒气菜香四溢,他似乎喜静不喜热闹,微微皱了皱眉头,朝柜台走去。 柜台那里,张七正低头在柜台前忙活,一抬头便看到了他,刚张嘴说了个陈字,却见陈教师一摆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张七赶紧住了,走到陈教师近前低声道:“陈教师,您来到前面,有什么吩咐......” 陈教师压低了声音道:“叫上两个可靠的伙计,连同你一起,到灶房等我,我有事要说......” 那张七闻言,赶紧点了点头,陈教师朝四周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才转身,径自朝灶房去了。 陈教师在灶房等了一阵,蒋娜张七领着两个看着精明的伙计走了进来,三人朝陈教师见礼之后,陈教师沉声道:“人还在雅间之中?......” 张七点了点头道:“两个都在,方才那个黑衣公子还喊着要了一次酒,小人亲自送进去的......留心看了几眼,那黑衣公子看不出来是否醉了,不过那欧阳昭明,喝得脸通红,醉眼惺忪的,坐在椅子上都摇摇晃晃的......八成是醉得不轻......” 陈教师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又道:“你上次送酒,到现在有多久了......” 那张七忙道:“才没多久,估计不超不过一刻钟......” 那陈教师闻言顿时火大,骂道:“你这没用的东西......谁特么的让你这么着急去的......” 那张七本身想要邀功,结果看这架势,只吓得两腿突突乱颤,哭丧着脸道:“公子不是说让我......” “住口!.....别说了!......”陈教师又是一瞪眼,吓得那张七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陈教师倒背双手,在灶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这才沉声道:“去再打一壶梦华春来......” 那张七闻言,疑惑道:“方才送的就是......怎么......” 陈教师一瞪眼道:“叫你去就去,少特么的废话!” “是是是......”张七唯唯诺诺地去了。 过了片刻,那张七回来,手中托着个酒壶道:“陈教师,这酒打回来了,我现在送上去......” 陈教师一瞪眼道:“谁特么的让你送了,起开!要送也是本教师送,何时轮得着你!......” 说着,他一把夺过那酒壶。 然后,他在怀中摸了一阵,掏出了一个小纸包,将那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的银白色粉末。 但见他将那包纸倾斜,顺着酒壶的盖口,将那些银白色粉末一股脑的全部倒入了酒壶之中,然后拿起酒壶不停地摇晃了一阵,然后将酒壶盖子打开,朝里面看了看,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异状。 那张七和两个伙计,还以为这位陈教师要对雅间的两个人下毒,毒杀他们,吓得瞠目结舌,大气都不敢出。 陈教师斜眼睨了他们一眼,阴森森地说道:“今日你们看到的事情,都给我守口如瓶,哪个敢往外说,这酒我不介意多给你们准备一壶!” 吓得那三人连连作揖,直说不敢。 陈教师这才哼了一声道:“你们待会随我上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都他娘的给劳资镇定点,谁漏了马脚,劳资弄死谁!听清楚没有!” 三人赶紧点头。 陈教师又在灶房等了一阵,这才沉声道:“行了,到点了,走!......” 说着当先迈步走了出去,张七和两个伙计,一脸无奈,只得自己给自己壮了壮胆,跟着陈教师出了灶房,三人径奔苏凌的雅间去了。 ............ 且说苏凌和欧阳昭明在雅间中吃酒吃得正酣,苏凌刻意地少饮,毕竟晚上还有事情,所以总是稍微的抿上几口。 可是那欧阳昭明却是嗜酒,见了这酒,可是玩了命的喝,所以早就醉了,整个人醉眼惺忪,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起来,舌头也因为吃酒过多有些发硬...... 欧阳昭明大抵因为醉酒,说话变得口无遮拦起来,跟苏凌说起当年之事,更说自己诗文上颇有造诣,当年也算得上风头出尽的人物。 一边说着这些,一边还时不时地吟诵几句他即兴做的诗词。 苏凌权当一乐,听着那欧阳昭明的大作,感觉此人倒也真就有些才华,醉酒即兴吟诵的诗词,还真就颇有功底。 两个人正谈的兴起,那帐帘一挑,张七往里面探头探脑的,正被苏凌看个正着。 苏凌哈哈一笑道:“你有什么事,进来说......” 那张七这才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朝苏凌施了一礼,先笑后说话道:“我们二东家方才来了楼中,听说公子出手阔绰,知道公子定然非富即贵,所以不敢怠慢,亲自来送公子您一壶上好的酒,聊表心意,不知公子肯不肯见呢......” 苏凌心中一动,二东家?.....那就不是孔溪俨了,既然不是他,应该没有见过自己,见上一见也无妨,再说人家看起来一片至诚,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苏凌笑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请二东家进来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你妈还好吧? 苏凌话音方落,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前走进了三个人,一人在前,两人在后。 苏凌看去,这前面的那个人,一脸刚髯,棱角分明,眼神明亮,狮子鼻,菱角嘴,身材魁梧壮实,穿着一身黑色衣衫。 苏凌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定然功夫极好。 身边那两个人,一看便是伙计,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 三人皆满脸堆笑,那张七赶紧笑着朝苏凌道:“公子,这位便是我们聚贤楼的二东家了!” 苏凌斜眼看了一眼那欧阳昭明,见他已然醉了,对雅间进来的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坐在椅子上,头一低一仰,勉力地支撑着自己。 苏凌还未说话,那东家却抢先一步,朝苏凌恭敬地一拱手道:“这位公子,我听闻我这伙计张七回报,公子出手阔绰,不但赏了我们伙计不少金银,更是要了一桌上等酒席,好酒也吃了许多,如此支持小店生意的贵客,我自然要亲自前来拜会,表示一下感激之情了,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他说话却是十分客气,笑意更是多了几分。 苏凌心中一动,此人虽然自称自己是二东家,穿着上,虽然也不是伙计模样,但也说不上有多华贵,更像是武师一般的打扮,见自己的理由虽然没有什么破绽,但是仅仅就是因为自己出手阔绰么? 莫不是孔溪俨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派了他来摸摸自己的底细? 管它是不是如此,自己也得好好地唱一出戏。 想到这里,苏凌忽地哈哈一笑,整个人醉醺醺的,朝着他唱了歌喏,随即,含含糊糊的说道:“东家......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这......怎么让我好意思呢.....额,哈哈......” 说着他又胡乱的朝着那人拱了拱手,还故意的打了个嗝。 陈教师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凌一眼,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旁的欧阳昭明一眼,见那欧阳昭明头都有些抬不起来了,双眼醉意朦胧,都有些不聚神,心下已然断定这欧阳昭明定然已经醉了,心中不由冷笑了起来。 又看苏凌,见他说话虽然有些含糊不清,也是醉眼朦胧的,但条理还是很清楚的,每一句话也说得很完整,心中便有些犯嘀咕。 此人年岁,看样子,与外间传扬的苏凌苏黜置使差不多了多少,而且长相亦是俊品人物,人言苏凌多诡计,我还是要当心一些,多试一试他,以免他诈我! 想到这里,陈教师赶紧又一拱手道:“公子客气了,您是客,咱们小店一向以伺候好客人为宗旨,更何况您是花了大价钱的尊贵客人......我也是诚心结交公子......所以略备了些薄酒,赠与公子,聊表心意......实在是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说着,他竟朝着苏凌弯腰一躬。 苏凌见状,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想要亲自来扶他吗,没成想,或许是吃多了酒的缘故,竟一个趔趄。 没有扶到人,他自己身体一歪,差点就倒在了地上。 慌的那陈教师和张七赶紧来扶,那欧阳昭明见苏凌如此,忽地哈哈大笑,指着苏凌,说着醉话道:“非舍兄......我说什么,你这酒量......不行,不行的......不如我欧阳,你呢......还不服气,怎样,差点摔了吧......哈哈哈.....嗝......” 他含糊不清的说着醉话,竟又是打了个酒嗝,熏得陈教师四人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苏凌心中暗自好笑,自己是假醉,欧阳昭明可是真醉,既然如此,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自己也好暗中观察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于是苏凌忽地大力甩开陈教师和张七的胳膊,醉醺醺地嚷嚷道:“哪个说我张非舍醉了的?胡说!......都特么的胡说!再饮三百卮,我张非舍也醉不了......哈哈,醉不了!” 说着他朝着众人一指道:“不信?还是不服啊......都不准走!都来吃酒!......谁怂谁孙子!......” 那陈教师心中一动,这个黑衣公子唤作张非舍......? 他快速的在心中将整个龙台和京畿道,他认识的、见过的、耳闻的年轻富家公子回忆了一遍,却确定,的的确确,没有一个叫做张非舍的。 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此人就叫做张非舍,但并非京都人士,是其他州郡的土包子; 二是,这张非舍乃是假名,他本来的名字被他隐藏了起来。 到底哪个是真的,自己还得好好的试探一番才好。 想到这里,那陈武师扶着摇摇晃晃的苏凌坐下,自己也趁势一旁陪坐。 他仍旧一脸笑意道:“原来公子名唤张非舍,张公子,失敬,失敬......陈某平生最爱结交您这样的豪饮大方的公子......不过,陈某觉得张公子面生啊,怎么之前,没在咱们聚贤楼见过呢......” “什么陈某......你叫个啥?......”苏凌醉眼惺忪,抬头斜眼睨了他一眼,有些嗔怪地嚷道。 不等陈教师说话,他忽地胡乱地摇了摇手,又嘟嘟囔囔道:“这不行啊......不公平!你都知道我是张非舍了......我就知道你是陈某......陈某是个什么东西?.......” 苏凌说到这里,忽地一怔,觉得似乎这句话不太恰当,赶紧似找补似的吗,又含糊不清地说道:“额......不对,陈某怎么是东西呢?陈某不是个东西!” 陈教师闻言,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想要动气,却明白不能动气,只得尴尬地勉强挤出一丝尬笑。 身边张七和那两个伙计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想笑也不敢笑。 苏凌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陈教师一眼,又自言自语道:“额......不对,不对......我好像又说错了......” 陈教师刚想开口,苏凌却一把按在他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做了噤声的姿势道:“嘘——” 那陈教师心中一动,暗道这醉鬼定然是要往外说些什么紧要话,便把自己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注意地听着苏凌说话。 却见苏凌摇头晃脑,醉眼迷离,似跟陈教师说话,又似自言自语道:“等会儿啊......等会儿,你们都别说话.....听我说话......让我先捋一捋......捋一捋......” 说着,苏凌还煞有介事地朝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两下,然后又嘟嘟囔囔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看了看陈教师,又看了看张七和那两个伙计,四人又是一阵尴尬。 “哦对了......”苏凌似想起来什么,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头,自言自语道:“我刚才说......的第一句是,陈某是什么东西......对对对想起来了......” 那陈教师心中的火气是三起三落,没有办法,还得将火气压下去,勉强陪笑。 却见苏凌又伸出右手的一根指头,嘟嘟囔囔道:“我刚才说的第二句话是......陈某不是个东西!......” 那陈教师顿时又火壮顶梁门,刚想发作,却见苏凌将竖起的两根手指头往自己面前一凑,忽地双手胡乱的一摆道:“哎呀,什么跟什么啊......乱了,乱了!都怪你们!......” 说着苏凌朝着张七他们瞪了一眼。 张七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委屈巴巴地看向陈教师。 却见陈教师脸色阴沉着,盯着苏凌。 苏凌却似根本就没看到陈教师的脸色,自顾自地摇头晃脑又道:“对不住啊......对不住,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这位东家,你都知道我是张非舍了,可你是谁,我还不知道呢,总不能让我陈某陈某的叫吧......” 那陈教师有些哭笑不得,暗道,看来是真的醉了,幸亏自己没有发作,要不然真就把事情搞砸了。 想到这里,陈教师赶紧又换了一副笑脸朝苏凌道:“额......这是我的错,我的错......小可陈湘......陈是......” 陈湘(陈武师)刚想说一下自己姓哪个陈,名哪个湘,不想苏凌忽地一把薅住了他的两只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的惊讶神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似乎像是见到了什么令他吃惊的事情。 陈湘一怔,暗道,难不成他听说过我,知道我是孔府的武学教师? 想到这里,陈湘不由得有些紧张。 再看苏凌就这样薅着他的手不撒开,上一眼下一眼的看了他许久,看得陈湘心里越来越没了底,他刚想开口问苏凌到底看自己什么,却见苏凌蓦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道:“你妈......她还好吧!?” “我......”陈湘差点没被苏凌问的话噎死,张口结舌,嘎巴了半天嘴巴,说不出话来,暗道,这什么套路?又见面先问自己母亲如何的么? 就算问,也应该是令堂大人身体安好,那也是两个人关系极为熟稔的时候,自己与他不过刚见而已啊,用不着这样问吧。 陈湘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开口问,苏凌却又嘟嘟囔囔道:“你怎么不去劈山,跑这里做什么东家啊?赶紧走,这里不用你陪着了,赶紧劈山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下,陈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自己好端端地劈山干嘛?再说,自己有多大本事能劈山啊?...... 他抬头与张七三人对视一眼,见三人也是一脸的不解,陈湘只得按捺住自己的怒气,尽量平静的说道:“张公子......张公子,定然是醉了......陈湘不过是一饭馆的东家,不会什么功夫,再说了,我劈山?......劈哪门子山啊......” 苏凌闻言,头使劲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嚷嚷道:“不对,不对!......你是个大孝子啊,这话可不兴说!你妈不是被二郎神抓走,压到山下了,你拿着大斧子,去劈山救你妈出来啊......我说了,甭管我,赶紧去去劈山救母,晚了就来不及了!” 陈湘闻言,简直又气又笑,又觉得无奈,这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这特么的不是在咒自己嘛! 陈湘真就有些忍不住,想要大骂苏凌,可还是有些不敢,万一弄糟了,孔鹤臣那里,他真就无法交差,只得在心里骂起苏凌。 你妈才被山压了,你一家都被山压了! 可是这眼前的所谓张非舍张公子,自己还不敢轻易得罪,陈湘只得一脸无奈地陪笑道:“张公子......张公子吃醉了......吃醉了......净说些醉酒的话来,我是这里的二东家.......您看清楚点!再说了,那个劈山救母到底是什么,咱们可都不知道啊!” 苏凌闻言,醉眼之中一阵迷惘,忽地抬头看向张七道:“额......你不知道?......” 张七赶紧摇头,表示不知道,苏凌一摆手,又看向另外两个伙计道:“你俩也不知道?......” 那两个伙计更是大眼瞪小眼,连忙摆手。 苏凌一脸嗔怪,木呆呆地愣在那里,半晌方道:“不对啊,这事儿在我们南漳,可是传扬开了的,二郎神......抓了你妈,然后你去劈山,救你妈......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定是骗我,骗我!......” 说着,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使劲地推起那陈湘,一副撵人的模样,嚷道:“知道你好客,可你妈她也不能不救啊,吃酒是小,救妈是大啊!......赶紧麻溜地掂起你的大斧子,劈山去,救出你妈来,别忘了替我带个好啊!拜拜,拜拜!......” 陈湘被他搞得是进退两难,哭笑不得,认定了他定然是吃了太多的黄汤,满嘴不说人话,可是他这架势不撵走自己怕是不行。 实在没有办法,陈湘只得朝张七使了个眼色道:“张七啊,你留下,伺候张公子吃酒,我送的这好酒,一定要看着张公子一滴不剩的都吃了.......可不能慢待了啊!” 张七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哭笑不得道:“可是东家,我行嘛我......” 陈湘一瞪眼,叱道:“你什么你......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少要啰嗦,我走了!......劈山救母去!” 苏凌听着,暗自憋笑,心想,孙子.....看看谁会演戏!劳资玩不死你! 那陈湘说完,一息都不想在这雅间带了,转身大步出了雅间去了。 他来到雅间外的走廊前,直气地吹胡子瞪眼,暗道,今日公子不出手,劳资也得剁了丫的! 虽然陈湘没有再进去,但还是躲在雅间门前一角,暗中偷听。 只听得里面高一声低一声地说着什么,更听到那个“张非舍”嚷嚷着要酒,张七喜气洋洋地说酒来了,酒来了...... 过了一阵,里面一点声音都没了,只听得张七喊了几声张公子,欧阳昭明,却无人应答。 陈湘正不知怎么回事,却见张七跟那两个伙计一脸喜色地从雅间出来,陈湘一把薅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走远点再说!......” 三人蹬蹬蹬下了楼梯,来到一楼柜台前,陈湘迫不及待的问道:“里面如何了?......” 张七喜不自禁道:“陈教师,嘿嘿,成了!成了!......” 陈湘闻言,忙又确定似的问道:“你确定成了?那蒙汗药酒,他们都吃了不成?......” 那张七使劲地点点头,嘿嘿笑道:“嘿嘿......陈武师,小的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定然是成了。我们仨可都亲眼看到的,那一壶酒啊,被那张非舍和欧阳昭明全都喝光了,一滴不剩......都进了肚子里,张非舍喝得比那欧阳昭明还多......两个人都抢着喝呢......还埋怨您不再多送一壶,两个人一壶酒,不够分的!” 陈湘眼珠转动了几圈,又低声道:“那现在屋里什么情况!” “放心吧,陈武师,吃了这酒没多时,一个出溜到地上直接睡了,另一个那张非舍,倒在椅子上,也呼呼大睡,我们还唤过他们,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个人睡得跟两头死猪一样!”张七嘿嘿笑道。 陈湘到底还是老辣一些,眼珠转动,沉吟一阵又道:“你们确定他们是被蒙汗药麻倒了,不是装的?......” 张七一摆手道:“哪能呢,不可能装的,咱们可是一直盯着呢,小人觉着那张非舍出言辱骂陈武师,还朝他肚子上给了一拳呢,结果这货,一点反应都没有!......嘿嘿,小人可是替陈武师您出气了!” 陈湘闻言,有些下不来台,朝着张七啐了一口道:“呸,你个狗东西,方才听到了什么,都特么的给劳资忘了,要不然劳资把你俩耳朵剁了!” 那张七原本是拍马屁,结果不想拍到了马蹄子上,顿时脸色一变,连连点头称是。 陈湘眼珠转动了半晌,方才沉声道:“你们在这里守着,给我盯紧点,看看那雅间有没有动静,敢应付差事,走了这两个人,有你们好果子吃!” 张七三人赶紧点头,陈湘这才一拂衣袖,朝着后院水榭去了。 ............ 聚贤楼后院,水榭。 孔溪俨正漫不经心饿的吃这那桌几上的点心,抬头之间看到陈湘从角门处走了进来,穿过穿廊,朝水榭上走来。 他也不管他,继续吃点心。 那陈湘走上来,刚一拱手,准备向孔溪俨汇报,孔溪俨却一摆手,陈湘只得将话咽下,插手站在那里。 孔溪俨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块酥饼,然后拍了拍手,早有人递过来一卮茶,他饮了,又有侍女凑上前去,在他唇边用红手帕替他啊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然后又退到后面,与另一个侍女轻轻地摇着团扇。 孔鹤臣这才淡淡看了陈湘一眼道:“事情都办妥了?查清楚了么?......” 陈湘一拱手道:“属下去的时候,那欧阳昭明和那个黑衣公子吃酒已经吃得烂醉,属下套那黑衣公子话,结果他也是东一句西一句,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孔溪俨闻言,眉毛挑了一挑,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那陈湘咽了口吐沫,这才又道:“不过,属下费尽心思,还是问出了这黑衣公子的姓名和家乡住处......” 孔溪俨正缓缓地摇着自己的折扇,闻言手上一顿,蓦地朝陈湘一探身子道:“快讲!......他是谁,是何来历!” 陈湘赶紧又道:“他自己说他名唤张非舍......” “张非舍?......”孔溪俨眯缝着眼睛,想了一阵,有些诧异道:“可据本公子所知,这京畿似乎没有这样一个唤作张非舍的公子啊......年岁如何?” 陈湘压低了声音道:“年岁看上去二十左右岁,相貌的确是个俊品人物......不过,公子说得不错,他的确不是京畿的人......” 孔溪俨眼神转动,缓缓道:“不是京畿的人,哪是哪里的人?......” 陈湘低声道:“他自己说,他是南漳人......” 孔溪俨闻言,吸了一口气,眼睛眯缝起来,从眼睛缝中射出了两道寒光,半晌,方一字一顿道:“可是据本公子所知,那苏凌......可是与南漳颇有些渊源的啊......”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一场闹剧 陈湘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眉头一蹙,思忖了片刻,方拱手道:“公子......属下觉得......虽然说苏凌与南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属下听闻,他乃是宛阳治下,一个山野渔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并非南漳人士,可是这个张非舍,却说他是南漳人,而且他当时已然吃醉了酒,应该是酒后吐真言,所以.......属下认为,若这个人说了他是南漳人士,就是那个苏凌的话,也太过凑巧了吧! 孔溪俨闻言,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懂个什么,这个苏凌善于心计,肚子里全都是弯弯绕......你说他吃醉了酒,他就真的吃醉了酒不成?有没有可能是装的呢?......说的话也是故意迷惑你的呢......” “这......”陈湘一怔,随即摇摇头道:“公子,就算他是装醉,但后面属下奉公子之命给他送了一壶装着蒙汗药的酒,张七他们可是亲眼所见,他与那欧阳昭明把那壶酒都喝光了的,还说什么,一壶酒根本不够分的......现在,他们在雅间中早就不省人事,就如两头死猪一般,所以,属下觉得,他若是苏凌怎么可能轻易就上当呢......” 孔溪俨闻言,半晌无言,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忽地一拍桌子,目露凶光,一咬牙道:“拣日不如撞日,管他是谁,先抓了再说!......若他不是苏凌,找个地方埋了拉倒,若他真的是苏凌......哼哼......” 他狞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陈湘闻言,神情一肃,抱拳拱手道:“喏,既然如此,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着他转头就要走,孔溪俨却蓦地开口道:“等下,你要去作甚?......” 陈湘赶紧转身拱手,一脸的疑惑道:“公子方才不是说了,把他先抓了再说,属下现在去叫府上的护院和武师,前去雅间抓人啊!” 孔溪俨腾的一声,从软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陈湘近前,有些气急败坏地用手点指着他,大骂道:“混账玩意儿?猪脑子么......他万一是苏凌的话,怎么办?你们这样大呼小叫,一拥而上,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咱们抓了朝廷钦命的黜置使大人啊?......废物!都特么的废物!......” “额......”陈湘一怔,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也不敢辩解,只得低头一语不发。 “再说了,就算他不是苏凌,也极有可能是南漳某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这么多人看着,就不怕消息走漏了,人家动用人脉,找咱们要人啊!......还有,这么多食客在聚贤楼吃酒,你们大呼小叫,一窝蜂地抓人去,我这生意还干不干了!一年几百万两的进项,你特么的给劳资出啊!......你出得起么你......”孔溪俨一脸肉疼的说道。 孔溪俨越骂越气,到最后全然不顾他自己一向标榜的谦谦公子形象,抄起手中的折扇,狠狠地在陈湘的脑袋上敲了几下。 陈湘连躲都不敢躲,被孔溪俨敲得是呲牙咧嘴,嘴里不停的说道:“公子说的是......公子考虑得周全,属下......属下愚钝......” 孔溪俨这才又一屁股坐在软椅上,大约是骂的口渴了,咕咚咚地饮了几口茶水,这才有些怒其不争的说道:“你说说,你当我孔府多少年的教师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能不能动动脑子......” 陈湘不敢分辩,只得拱手道:“那请示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行动......” 孔溪俨眼珠转动了一阵,这才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湘赶紧回道:“现在刚过未时......” 孔溪俨点了点头道:“你那蒙汗药,管几个时辰药效?......” 陈湘道:“一个多时辰没什么问题......” “好,那就再等一等,等未时快过去,再动手不迟,那时候基本楼里没什么食客了,那时动手,也不会惊动太多人,到时候,公子我跟你们一起去,不要回府叫人了,就叫上张七他们几个伙计,对付一个中了蒙汗药的人,用不着抄家伙,喊打喊杀的,悄咪咪地进去,用口袋把人给我装了,从后门抬上车子,送到府上便是!听明白了么?......敢有什么差错,本公子为你是问!”孔溪俨瞪了陈湘一眼道。 陈湘赶紧点头,做出一副钦佩的模样,拍马屁道:“公子神机妙算,属下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孔溪俨哼了一声,眯缝着眼睛道:“这大晌午,微风不燥,本公子小寐一会儿,没什么事,别来打搅我,时候到了,过来找我就行!去吧,去吧......” “喏!” 孔溪俨这才闭上眼睛,懒洋洋地朝着陈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早有一旁的两个侍女,一人一条,给他捶起腿来。 陈湘转头下了水榭,穿过穿廊,又来到前厅,抬头看去,将聚贤楼虽然人还是很多,但已经没有什么新的食客了,很多的食客基本都已经快吃完了,他做到心中有数,这才转到灶房,挑帘走了进去。 却见张七和之前的那两个伙计正在那里,陈湘正愁有气没处撒,瞪了张七他们一眼,嗔道:“你们这三个货,劳资不是让你们盯着雅间的动静么,你们躲到这里作甚!” 张七赶紧一脸陪笑道:“陈教师放心,小的已经让两个机灵的伙计在二楼走廊盯着了,我们怕您回来还有什么吩咐,找不到我们,所以便在此等候......” 陈湘这才嗯了一声,问道:“上面可有什么动静?......” 张七嘿嘿一笑道:“陈教师放心,一切如常,呼噜震天响,在走廊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行,现在还真有差事,张七啊,带上他们俩,你再给我找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找辆泔水车,停靠在聚贤楼的后门外,另外再找两个大麻袋,要足够大到装下一个人......听明白了么?” 张七闻言,心中便是一咯噔,他可是听出来着陈湘究竟想干嘛,这是要把人塞进麻袋装走啊,至于后面,装走的人,八九是不能活了...... 这玩意儿可是谋财害命啊,万一被谁看到,自己怕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张七有些害怕,神情也有些犹犹豫豫的。 陈湘瞪了张七一眼,嗔道:“怎么,你特娘的胆子这么小么?这就怕了?......信不信劳资先用麻袋,把你装了!” 张七顿时有些左右为难,他也明白,不听命行事,自己怕是也得搭上性命。 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得一咬牙,豁出去了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准备......” 说着,他朝着那两个伙计一招手,三人走了出去。 等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张七这才又回来,身后跟着四个伙计,除了刚才那两个之外,还有另外两个。 再看这四个伙计,一个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各个有把子力气。 张七赶紧朝陈湘拱手道:“陈教师,泔水车已经停在咱们计划的位置了,小人还专门在车上准备了一个大布搭子,到时候可以覆盖在上面,保证没人发觉的了,大麻袋也准备好了......” 说着朝身后两个伙计那里一指。 陈湘看去,果然看见那两个伙计,一人手里一个大麻袋,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七又道:“那陈教师,现在咱们还做什么......” 陈湘心中还是有气的,他见那孔溪俨一会儿点心,一会茶水,还有俩貌若天仙的侍女在一旁伺候自己却要为他跑前跑后,还要挨训,他心里如何会平衡。 他哼了一声道:“去,给劳资搬个藤椅过来,再给劳资沏壶茶!” 张七不知道这是为何,赶紧亲自去搬了藤椅,沏了一壶艳茶。 陈湘这才仰面朝天得到朝藤椅上一趟,眯缝着眼睛,哧溜一口茶,却觉得还少点什么,他这才一点手叫过张七道:“你给劳资捶捶腿!......” “我......”张七先是一愣,只得陪笑走上前去。 那陈湘将一条腿整个搁在张七的怀中,张七还得一脸陪笑地给他捶腿。 也许是陈湘觉得挺舒服的,索性将套在脚上的靴子踢掉,这下,脚臭味便弥漫开来,整个灶房是又香又臭的。 张七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距离陈湘的老汗脚最近,那陈湘还似乎有意的拿自己这几天都不洗一次的汗脚朝张七的脸前杵,这下可把张七熏得恶心坏了。 可是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一边给陈湘捶腿,一边强忍着恶臭和要吐的冲动。 张七就这般在精神和生理的双重煎熬中,熬啊熬啊,终于就在要熬不住的时候,那陈湘蓦地将腿撤了回来,一边蹬靴子一边朝张七道:“什么时辰了......” 张七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恭声道:“陈教师,未时马上要过了......” 陈湘加快了穿靴的动作,朝张七和他身后的四个伙计招了招手道:“走,跟我去见大东家!” 四人不敢怠慢,跟着陈湘出了那灶房,朝后院去了。 孔溪俨已经准备好了——其实他也没什么准备的,毕竟无需他自己动手,手里摇着折扇,站在水榭下面,见陈湘领着人来了,便清了清嗓子,先来了一段训话。 “等一下,咱们进那雅间之中,将那个欧阳昭明和那个黑衣年轻人都给我抓了,塞进麻袋里,然后扛到外面的泔水车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手脚麻溜点,谁敢把这事情搞砸了,本公子绝不轻饶......另外都给我守口如瓶,谁敢泄露消息,本公子要你们狗命,听清楚了没有!” 张七等人闻言,只觉着后背都有些发凉,一个个站得笔直,恭声应诺。 孔溪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大将军出征一般,“啪”地一合那折扇,朗声道:”儿郎们,走,抓人!” 且说众人簇拥着那孔溪俨,先来到聚贤楼一楼。 孔溪俨倒也真有些狗屎的运气,这个时辰,聚贤楼的客人竟然都散去了,眼看便到了打烊的时辰,聚贤楼的大门也关了半扇。 孔溪俨这才毫无顾忌,被众人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蹬蹬蹬上了二楼,他看了一眼陈湘道“哪个房间?......” 陈湘朝着前面那个雅间指了指低声道:“公子,便是这间!” 孔溪俨点了点头,眼中出现了一丝狠厉之色,深吸了一口气,蓦地抬起两根指头一晃。 张七等人如得了令箭一般,一个个横眉立目,撇嘴瞪眼,装腔作势起来。 那张七觉得气势烘托得还不到位,便忽地开口大喊起来道:“哇呀呀,兀那里面的贼子......” “咚——”的一声,便在这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屁股上狠狠被人踹了一脚,踹得他稳不住身形,朝前抢了两步,转头疑惑看去,正见孔溪俨瞪着他,大为光火。 张七正不知为何,孔溪俨低声骂道:“废物!咋呼什么,生怕他们听不到是么?都给我压低了声音,动作越轻越好,谁惊动了他们醒来,本公子先抽他二十鞭子!” 这下这几个人的气势顿时一怂,一个个猫着腰,高抬腿、轻落足,跟偷谁家西瓜一样,朝着那雅间门口挪动。 来到门前,却是无人敢上前推门进去。 孔溪俨以目示意陈湘,陈湘心中一颤,只得唬着脸朝张七瞪了一眼。 张七心中一颤,暗道,你们不敢,我也不敢啊...... 他只得一推身边的伙计,低声道:“你去!...... 那伙计在心中把张七的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这才仗着胆子,鼓起勇气,一脚将雅间的门踹开,一头扎了进去。 紧接着,张七和那几个伙计也一股脑的冲了进去。 陈湘此时还不忘表忠心,做出一副紧紧护卫孔溪俨的模样,护在他的身前,最后冲了进去。 这几个人冲了进去,心都快要跳出嘴外面去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然后定睛朝着酒桌那里看去,一看之下,所有人不由得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孔溪俨长大了嘴巴,半晌才发出声音,扭头看向陈湘,气急败坏地怒道:“人呢!陈湘,本公子问你......人呢?你们几个饭桶,都是饭桶!连个人都看不住么?......” 陈湘和张七等人,一个个像咬败的鹌鹑斗败的鸡,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要说雅间中无人,却也是不对的,他们面前,酒桌一片狼藉,残羹剩饭满眼皆是,七七八八个酒坛子酒壶东倒西歪,有的里面还有剩酒,流得到处都是。 而陈湘特意赠送的蒙汗药酒,正酒盖朝下,酒壶底儿朝上,倒扣在桌子的正中央,显得十分的惹眼。 往酒桌里面看去,那欧阳昭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嘴角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 可是,再找那黑衣公子,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们一直守在外面,没有看见有人出来啊,再说他们中了蒙汗药,这欧阳昭明不还在这里嘛......怎么会少了那个姓张的!” 张七一脸的难以置信,不死心地撅着屁股,掀开桌布,朝桌子下看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陈湘气得又给了那张七一脚,张七被踹得呲牙咧嘴,也不敢说话。 孔溪俨脸色难看的吓人,盯着陈湘吼道:“陈湘!......你怎么办的事情,还在我面前夸口,万无一失,这就是你特么的说的万无一失!嗯!?” 陈湘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孔溪俨盛怒之下,一扬手,稀里哗啦,将整个酒桌掀翻,上面的碟子和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可饶是如此,那位欧阳仁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呼呼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 孔溪俨知道,那个黑衣公子张非舍定然是识破了计策,表面上演了一出戏,然后暗中脱身了。 这样的心思和手段,他很难不想到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张非舍,而是苏凌! 若是自己今日捉了苏凌,还好办一些,可是若此人真是苏凌,还让他走脱了,自己可真就有了大麻烦了。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低吼道:“都特么的别杵在这里了!找找,找找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他这一吼,众人方回过神来,开始在雅间寻找起来。 房间不大,几乎一目了然。 其实不用找,孔溪俨也明白这个所谓的张非舍到底是怎么金蝉脱壳的。 雅间的最后面的墙上,有一个窗户,孔溪俨走了过去,从窗户上探出身子,便看到下面正对着是一条小巷,而且孔溪俨发觉,那窗台上还留着半枚新脚印。 所以那个所谓的张非舍定然是从此处翻窗越下聚贤楼,从那小巷离开的。 孔溪俨越想越气,脑门上青筋暴起,可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若此人真是苏凌,自己现在想的该是如何善后才是。 便在这时,陈湘忽地惊声道:“公子,快看那是什么......” 孔溪俨转头朝陈湘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门后的横梁之上,正插着一柄短匕,短匕上还有一张字条。 孔溪俨瞳孔一缩,沉声道:“拿来我看!......” 陈湘快步的走了过去,将那枚短匕拽下来,取下字条,双手交给孔溪俨。 孔溪俨定睛看去,却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句话,那字体丑得简直不忍直视,正是: 酒是好酒,莫放零碎;敢动欧阳,抄你全家! 孔溪俨看罢,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半晌无语。 众人见状,大气都不敢出。 那陈湘再如何也是孔府的总教师,只得硬着头皮道:“公子......您也不要多想,属下看来,此事也不一定有那么严重,此人到底是不是苏凌,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不等陈湘说完,那孔溪俨便慌乱的吼了起来道:“废话,废话!怎么不能下定论,这上面可写得清楚,抄我全家!......现在的龙台,除了这个黜置使苏凌,谁还有这么大的权利,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湘一怔,这才又低声道:“公子莫慌,仅凭这一句话,下定论还为时过早,说不定这句话就是故意威胁公子您的,毕竟您是大鸿胪的儿子,这个张非舍也知道,所以想要借机敲诈您......” “那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啊......”孔溪俨有些六神无主的问道。 陈湘还算镇静,想了想又道:“公子,为今之计,怕也不行了,不如拿着这字条,即刻返回府中,去见大人,让大人拿个主意才是......属下觉得,凭着大人的地位和身份,那苏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孔溪俨闻言,这才稍微安心,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快快快,我要回去吗,我要回去找我爹!......” 说着,他不管不顾,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陈湘赶紧又道:“公子,这里还睡着一个,他怎么办?......” 孔溪俨一脸无奈,一摊手道:“能怎么办,按原计划行事,塞口袋里,装泔水车上,拉回府上,看我爹怎么处置吧......赶紧的!......” 陈湘和张七等人,对视了一眼,齐道:“喏......”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草包纨绔 且说在孔溪俨吆五喝六的指挥下,张七等人七手八脚地将那昏睡不醒的欧阳昭明塞进麻袋之中,扔上泔水车,一行人从聚贤楼出来,不敢走大道,抄小道朝孔府而去。 他们完全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隐藏在角落之中,眼神不错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脸上满是嘲讽的冷笑。 此人正是苏凌。 苏凌一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一边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其实苏凌早就知道那所谓的二东家赠送的那壶酒有问题。仅仅他出现的破绽就有不少。 其一,此人自称二东家,但从身形举止,容貌穿着上看,完全没有富贵人家的感觉。 倒不是苏凌以貌取人,而是他太了解那孔溪俨是哪路货色了。孔溪俨乃是京都龙台有名的大族世家公子,平素结交的人,能够与其称兄道弟的人,皆是些高官或者大族门阀的子弟,没有一个是寒门或者普通人,更何况这聚贤楼是一桩大买卖,与他合作的人,必然更是非富即贵。 可是这所谓的二东家,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富贵浪荡的二世祖,从气质和身形来看,却是一个会功夫的练家子,而且功夫也应该不低。 苏凌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人只要功夫不低,过了七境,那眼神就要比普通人更加的明亮一些,因为自身有内气的加持,除非他会收敛内息,否则绝对无法隐藏他的内息和修为。 所以,从他刚进雅间的那一刻,苏凌便看了出来,这个人绝非当家的东家,更像是一个看场子的武师。 再有,从此人的穿着打扮上,虽然穿得也够得体,衣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破旧之处和补丁,但是那衣衫的材质却实在称不上什么上好的料子。 那些富家子弟,一个个都是穿绸裹缎,养尊处优,恨不得出门把所有能彰显他们尊贵身份的东西都戴在显眼的位置,好像这样才能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和气质。 因此,相较而言,这个所谓的二东家,就显得太过普通了。 这是引起苏凌怀疑的最重要的两个原因。 除了这些,苏凌可是在故意装醉,实则在观察着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 他发现,除了那所谓的二东家之外,所有的伙计,包括那个张七,虽然在极力的保持镇定,但他们德尔眼神深处还是有些难以被掩饰的慌张神色,偏就这些,被苏凌抓得死死的。 因此,苏凌可以进一步的断定,这壶酒,必然有问题。 可是当着这个会功夫德尔所谓二东家的面,苏凌若是有所行动,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一旦动武,便会引来他们真正的东家孔溪俨现身。 苏凌倒是不怕见到孔溪俨,但是他认为,这个场合并不是自己直面孔氏一族的最好的场合。 一则,苏凌还是不想过早的暴露,引起更多敌对势力的注意,招致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另一则,他对欧阳昭明虽然信了八九分,但仅仅凭着他的一面之词和两人的一面之缘,苏凌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放心。 所以,苏凌想着,借用孔溪俨这把现成的试金石,来试试那欧阳昭明到底是好是歹,若是待自己走了,那欧阳昭明必然放松警惕,一旦被孔溪俨解了蒙汗药,那便证明,欧阳昭明这个人,也是他们给自己下的套。 如今,苏凌亲眼所见,欧阳昭明被塞进了麻袋之中,被泔水车拉走,他已然可以完全确定,欧阳昭明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欧阳一家的确遭受了不白之冤。 至于欧阳昭明会不会有生命之危,苏凌觉得大概率不可能,自己在临走之时,可是留了张字条的,上面可是已经严厉地警告过他们,莫要害了欧阳的性命,否则抄他孔氏满门。 就算孔溪俨是个饭桶,见了那字条,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谁,可是苏凌的字迹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一样,整个大晋只有他自己能写出这么丑的字来。 孔溪俨就算不知道这是苏凌的字,怕是那孔鹤臣看到那个些字,定然能够认出这些字是出自苏凌之手。 至于孔鹤臣敢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杀了那欧阳昭明,苏凌觉得他应没有那个勇气和胆魄。 毕竟欧阳一门的冤屈,只是欧阳昭明的一面之词,此案在明面上已经是铁案如山了,孔鹤臣若是真的杀了欧阳昭明,那就真的百口莫辩了,也就坐实了他是陷害欧阳一家的真正元凶。 所以,孔鹤臣没有必要不顾全大局,而孤注一掷地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贱籍身份的欧阳昭明。 苏凌更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故意胡说一通,气走了那所谓的二东家,然后装作贪杯的模样,倒出了那酒壶中的酒。 他自己本就是精通医术,所以稍微观察,便发现了那酒壶之中果然有猫腻,不过也不是下的多么精妙的毒,不过是普通的蒙汗药而已。 于是苏凌放下心来,自己可是服用过虺蛇胆的,这天下七七八八的毒,是伤不得他的,更何况是寻常的蒙汗药呢。 他想提醒欧阳昭明,只是一旁那张七盯得死死的,自己没有机会提醒,那欧阳昭明又是一个嗜酒如命家伙,这不要钱的“美酒佳酿”他岂能错过。 所以欧阳昭明毫无防备之下,将那酒壶中的酒饮了大半,剩下的苏凌自己饮了。 过不多时,欧阳昭明便被蒙汗药麻翻,不省人事。苏凌干脆有样学样装被麻翻的样子,倒在一旁。 那张七见苏凌二人皆如此,顿时喜上眉梢,出了雅间,招呼了两个伙计在雅间外守着,自己回灶房躲清闲去了。 苏凌见雅间自中国无人盯梢,才留了字条,刻意地警告孔氏不能害了欧阳昭明的性命,然后推开雅间后窗,纵身跳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巷子的角落里,暗中窥视聚贤楼的一举一动。 所以,聚贤楼发生的一切,欧阳昭明被他们用泔水车拉走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苏凌见他们走远了,这才转身,三晃两晃德尔消失在人流之中。 ............ 孔府。 孔溪俨在书房之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地踱着步子,一旁放着一个大麻袋,在他特别的“关照”之下,那麻袋原本紧扎的口,也被松开了。 他可是知道那句抄他全家到底有多大威力,如今这昏迷不醒的欧阳昭明,之于孔溪俨来讲,简直是一块烫手到不能再烫手德尔烫山芋。 想要杀了他,没那个胆量,可是想要放了他,又觉得不甘心。 还生怕时辰长了,万一再把这个祖宗捂死了,那就彻底麻烦了,所以,他专门让陈湘把麻袋打开,好让这位祖宗透口气。 然后他打发了陈湘和张七在内的所有人离开,只说自己想要静一静。 人是都走了,可是他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偏那欧阳昭明的呼噜声震天动地,搅得他更是心乱如麻。 他其实回府的第一时间,便想着去找他老爹孔鹤臣商议此事,没成想就那么不巧,府中的人回禀,他亲爱的老爹,今日一早便出门拜会朋友去了,中饭都未回来吃。 所以孔溪俨干着急,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眼前这位欧阳祖宗更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只有在书房急得团团乱转,盼望着他那亲爱的老爹赶紧回来。 他吩咐了下面的人,一旦他老爹回来,让他立刻到书房来。 可是孔溪俨左等右等,那孔鹤臣也没有回来,一直到日头快要偏西了,他蓦地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他顿时大喜,刚要去开门。 却见孔鹤臣神态悠闲的推门走进了书房,一眼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满头大汗,来回的转着圈子,心中顿时不满,皱着眉头嗔道:“溪俨啊,为父说过多少次,你是我孔鹤臣的儿子,以后的孔氏族长,清流党魁,无论做什么,都要得体,千万不能失了身份,你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孔溪俨也顾不得许多,一边擦着一脸的汗水,一边朝孔鹤臣见礼道:“父亲......父亲,非是孩儿失仪,而是眼下有件棘手的事情,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等着父亲回来......” 孔鹤臣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何事啊,慌慌张张的......天大的事情,对于咱们孔家来说,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孔溪俨刚想开口说话,那孔鹤臣慢条斯理地在椅子上坐下,抿了一口茶,蓦地,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件奇奇怪怪且不属于他这书房中的东西。 日色偏西,这书房的光线有些暗,再加上那孔溪俨只是将麻袋口打开,欧阳昭明整个人连头都没有漏出来,所以看上去里面黑乎乎的。 孔鹤臣哼了一声道:“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什么?麻袋......?你不知道这里是为父的书房啊!.....怎么拎进来一麻袋的秽物进来!......” 他刚想冲外面喊,想要仆人将这麻袋拎走,慌得那孔溪俨赶紧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慌张道:“父亲......父亲,先别声张,您仔细看看那麻袋里,那不是什么秽物,而是......而是一个人!” “哦......一个人啊......” 孔鹤臣起初没有反应过来,还自顾自的拿起茶卮,刚想吃一口茶,蓦地反应过来,手一哆嗦,那茶卮差点没掉在地上,但见他脸色突变,愕然地抬头看向孔溪俨问道:“人!......什么人!你把什么热恩给我弄到书房来了......嗯!?” 孔溪俨被孔鹤臣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半晌,那孔鹤臣脸色更是阴沉地吓人,忽地叱道:“说话啊!......到底是什么人!” 孔溪俨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父亲息怒,您先看看再说,这人您识得的......” “我识得?.......”孔鹤臣一脸疑惑,狠狠的瞪了孔溪俨一眼,站起身来,来到那麻袋近前,亲手将那麻袋扒开,定睛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有些意外和疑惑的说道:“这......欧阳昭明?怎么是他?......” 言罢,他抬起头,盯着孔溪俨道:“你把他弄到咱们书房干什么?这欧阳昭明已然是永世不得翻身的贱籍之人了,你找他晦气去外面随便找,你把他弄进府里来,想要作甚?......” 孔溪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吞吞吐吐道:“不不不,父亲,这非孩儿本意啊,原本孩儿不是想把他抓进府里来的,而是另有其人,可是让那个人跑了,孩儿不知道该如何收拾残局,没有办法,只能先把他弄府里来了!” 孔鹤臣听了个稀里糊涂,皱着眉头嗔道:“说些什么,东一句西一句的,好好讲,把话给我讲清楚!......” 孔溪俨平复了一下心情,只得一五一十地将聚贤楼发生的事情跟孔鹤臣说了一遍。 再看孔鹤臣本就脸色不好的脸,变得更加阴沉,苍眉拧成了大疙瘩,听了孔溪俨的讲述,半晌无语。 孔溪俨噤若寒蝉,半晌方狡辩道:“孩儿本身是想办好事......将那黑衣公子张非舍弄进府中,看看他到底是何来历,又跟欧阳昭明说了些什么......可是......都怨那个陈湘,要不是他......” “啪——” 未等他说完,那孔鹤臣蓦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你给我住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事情搞成这样子,还有脸怪别人......这么大个烂摊子,还要为父给你收拾......你的脸呢?平时让你多读些策略计谋的书籍,你应应付付,自命不凡,现在呢!......” 孔溪俨吓得赶紧闭嘴,头一低,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孔鹤臣气得呼呼直喘,半晌方平静了下来,沉声道:“你方才说,那个黑衣公子唤作什么?......” “张非舍......他说他来自南漳!......”孔溪俨赶紧回道。 “张非舍......飞蛇......南漳飞蛇谷!......”孔鹤臣眯缝着眼睛,似自言自语地说道。 忽的他恨恨地看向孔溪俨道:“孔溪俨啊孔溪俨,你被人家戏耍的团团转,还自以为得计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苏凌的事情,他未成名前,曾在南漳飞蛇谷跟神医张神农学过医术,你自己就不好好读一读,张非舍......非舍,非舍,不就是飞蛇二字么!人家已经告诉你了,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嘛!” “非舍......飞蛇!”孔溪俨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树了起来,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道:“可是父亲,那苏凌不是染了风寒,连见客都不能了吗,怎么会跑到咱们聚贤楼,还那么巧地遇上了欧阳昭明呢?.......这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吧......再说,虽然非舍有飞蛇谐音一说,那也只是猜测啊,说不定这个人,他就是唤作张非舍,没有什么谐音呢!?......” 孔鹤臣用手点指孔溪俨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好好好,且让你死心,不是还有一张字条么,拿来我看!” 孔溪俨赶紧将字条从怀中拿了出来,递到孔鹤臣的眼前。 孔鹤臣拿过字条,看了一遍,那两道眉毛皱得几乎快成一体了,脸色阴沉得吓人,忽地将那字条朝着孔溪俨狠狠地掷去,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还说不是苏凌,这上面可是写得一清二楚,我且问你,这龙台如今,除了黜置使能抄咱们全家,谁还有这个权利?还有这字迹,全天下除了他苏凌写的这么鬼画符,还有哪一个写成这样的,嗯?!” 孔溪俨最后的幻想也彻底破灭,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朝后蹬蹬蹬地退了两步,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惶恐的说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孔鹤臣皱着眉头,盯着孔溪俨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孔鹤臣心中还是保持着镇定的,并没有太过于慌乱,然而看到他这儿子这副德行,实在有些怒其不争,故意想要为难为难他,看他能如何。 便在这时,那孔溪俨忽地跪爬到孔鹤臣近前,将他的双腿死死的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父亲......父亲啊!念在孩儿也是一心想要替您分忧,搞清楚那苏凌的动向......一时糊涂才犯了大错,您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救一救孩儿啊!” 孔鹤臣顿时怒满胸膛,看着他这儿子如此怂,只气得浑身颤抖,蓦地抬脚将他揣在一旁,大怒道:“你不惹地下的祸事,专门挑天顶上的祸事给我惹,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晚了!晚了!......” 那孔溪俨更是惊恐不已,一边朝他父亲叩头,一边苦苦央求道:“父亲,父亲您可是朝廷大鸿胪,当今天子的心腹,天下清流的首领,父亲您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么?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孩儿吧!” 孔鹤臣双目一闭,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自己的梦,你自己圆!......我也只能拿条绳子,将你捆个结结实实德尔,绑到黜置使行辕中,面见苏凌,你向他叩头认罪......至于他苏凌想要救你还是要杀你......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着孔鹤臣蓦地大吼一声道:“来人,拿绑绳来,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我捆了!......” 言罢,他大步来到书房门前,用力将书房门拉开。 却见书房门前早就站满了仆人,里面还有那个孔府总教师陈湘,一脸的尴尬神色,余者脸上也颇为的震惊。 见是孔府的当家人出来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赶紧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 孔鹤臣盛怒之下,哪管得了许多,朝着他们大喊道:“都跪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个都是聋子吗,没听到那绳子来,将孔溪俨给我捆了,捆了!” 那些仆人哪有一个敢动,唯有那陈湘咽了口吐沫,仗着胆子站起身来,朝孔鹤臣拱手道:“老爷息怒,息怒啊......公子他也是一片心意,想要帮着老爷排忧解难的,可是没成想中了那苏凌的诡计......念在他一片孝心上,您也不能真的把他绑了啊......” 孔鹤臣正有气没处撒,一看是陈湘,想起这件事就是砸在他的手上了,不由分说,抬手朝着那陈湘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陈湘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捂着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把你这饭桶东西......你还有脸求情,你可是我孔府的总教师!......不指望你功夫多好,降得住那苏凌,你家公子胡闹的时候,你总是拦着点啊,你可好,就任由他胡闹!......我看你这总教师是不想干了,明天就给我滚蛋!” 孔鹤臣破口大骂,一指身边最近的一个小厮道:“你!......去拿绳子去,快去!” 那小厮如何敢去,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公子,人家可是一家人,别看这会儿翻脸,那是在气头上,等人家和好了,自己就是那个倒霉蛋,因此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那孔鹤臣气得真魂出窍,刚想亲自去找绳子,忽听得月亮门洞那里有人高喊道:“夫人到——” 孔鹤臣一愣,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一身的雍容华贵,一脸的怒气,快步朝自己走来,一边走一边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看看,到底是哪个敢动我那俨儿的!......”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惧内的清流领袖 孔鹤臣抬头看去,却见晚霞之中,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由两名垂首敛目的侍女随侍,沿着光洁如鉴的青石甬道缓步而来。年岁约在四十多岁的样子,却有一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独特气度。 岁月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了几道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纹路,如同名贵瓷器上天然的冰裂纹,非但不显苍老,反添了几分阅尽世事的从容与深沉。她的面容保养得宜,肌肤虽不复少女的娇嫩,却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白皙光洁,下颌线条依旧清晰而优雅,勾勒出不容侵犯的端严轮廓。 她身着一袭深青色织金云锦长裙,那青色沉淀如古玉,深邃而庄重,是世家大族掌权主母方能驾驭的底色。衣料厚重垂坠,行走间几乎不闻声响,唯有裙摆处繁复层叠的暗纹在光线流转下若隐若现,似有云海翻涌。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带,正中嵌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色与她沉静的面容相得益彰。颈间一串颗颗浑圆、光泽柔和的东珠项链,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领口之上,与耳垂上两粒同样质地的明珠耳珰遥相呼应,更衬得她脖颈修长,仪态万方。 她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分量,裙裾如静水深流般缓缓漾开,没有丝毫轻浮的摆动。行走时,腰背挺直如松,肩颈线条舒展而有力,头颅微扬,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既不高傲睥睨,亦不游移闪烁。那是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世代簪缨之家才能熏陶出的雍容气度,一种无需言语便自然流露的、掌控全局的从容自信。 廊下侍立的仆妇、小厮们在她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便已屏息凝神,垂手恭立。他们不敢直视主母容颜,目光谦卑地落在她裙摆前寸许之地。 孔鹤臣原本已然气撞顶梁,见到她朝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即那满心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立即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他急速地瞪了一眼爬伏在自己脚边的孔溪俨,这才从他身前绕过,快步朝那妇人迎了上去,声音尽量柔和,淡笑道:“怎么惊动了夫人亲自来了呢......” 原来这妇人正是孔鹤臣的正妻,孔府的主母孙夫人。 孙夫人娘家姓孙,在先朝时,也是权贵世家大族,只是孙氏一门竟没有直系男丁,只有孙夫人这一位女娘。孙夫人在十七岁时,便在一次诗会之中遇到了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书生的孔鹤臣,于是一见如故,两情相悦。 那孔鹤臣知道孙氏家中无男丁,所以对孙夫人的两位高堂极尽殷勤,讨得两位高堂欢心不说,对孙夫人也是百依百顺,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孙氏无直系男丁,因此孙家便将家族稳固长久的希望寄托在了女婿孔鹤臣的身上,那孔鹤臣倒也十分争气,年纪轻轻,便才名满天下,更有君子之风。 外有孙家助力,内有自己争气,所以这儿原本不过是一个普通股书生的孔鹤臣,经过这许多年的经营和努力,终于成为大晋天子心腹,朝廷大鸿胪,更是成为享誉天下的请流派领袖,当今天子还亲自为孔鹤臣提过一块匾额,如今就供在孔府正厅之上,那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君子可亲。 那孔鹤臣与孙小姐成亲之后,过了几年,孙夫人为孔鹤臣生下了一男孩,此后竟再也没有生育,这男孩儿便在府中上下成了掌上明珠,真是顶在头上怕歪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男孩便是孔溪俨了,孔溪俨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什么苦都没吃过,虽然性子上因为溺爱,有些蛮横,但好在功课上很好,所有当过他先生的大儒之士,皆交口称赞。 孔溪俨长到十二三岁,便有了才名。孔鹤臣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想要他继承孔氏家族基业,因此从孔溪俨十二三岁时,便开始对他越发管束的严厉起来。 无奈,孙夫人却是始终将这唯一的儿子当做宝贝,依旧如以前一般,宠溺骄纵,孔鹤臣看在眼里,也非常无奈。 虽然现在孔鹤臣在庙堂举足轻重,但是他发迹可是因为孙氏一门的提携,所以,多多少少有些赘婿的意思,在整个孔府,老爷虽然是孔鹤臣,但是当家人却是这位主母孙夫人。 孔鹤臣在自己的正妻面前,几十年如一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从来不敢违背自己夫人的意思。 而这孔溪俨虽然天资聪明,可是无奈孙夫人骄纵惯了,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气,他是一个不少,全部门清。只是毕竟还有孔鹤臣约束,他不敢忒以的放肆,那些纨绔子弟的恶趣味,孔溪俨也只能背着孔鹤臣去做,真的有什么事情被孔鹤臣发现了,他便搬出母亲孙夫人,便一切平安无事了。 所以,今日孔鹤臣如此盛怒,更是想将孔溪俨绑了,亲自送到苏凌的黜置使行辕去。 那孔溪俨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自己在书房等父亲孔鹤臣,父亲若不发怒不教训自己,那就最好;若是父亲要罚自己,那就让守在外面的张七去请自己的母亲孙夫人,前来“救驾”。 那张七原本在书房外等候,听到书房内孔鹤臣大怒斥责孔溪俨,便知道这一关孔溪俨属实不好过去了,这才撒脚如飞,前去禀报了孙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春惜,然后再趁人不注意悄悄德尔溜了回来。 眼看孔溪俨就要被孔鹤臣亲自绑了,这位孙夫人才不慌不忙地走进书房外的院子,沉声说了那句我看谁敢绑我儿子去问罪的话。 所谓一物降一物,原本气势汹汹,怒不可遏的孔鹤臣,见是自己的夫人亲自来了,顿时一切怒火烟消云散,还满脸陪笑地迎了上去,主动开口说话。 孙夫人并未搭理那孔鹤臣,只是站在书房门前,用眼睛扫视了周遭低眉垂手的下人和仆妇,这才淡淡道:“鹤臣啊......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做甚?训斥溪俨你总得挑个场合吧,这一大群人看着......成何体统呢?......” 孔鹤臣的脑袋有些大,尴尬一笑道:“夫人说的是,为夫方才太生气,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 孙夫人这才淡淡点了点头,声音不怒不嗔,淡淡道:“那请示夫君,能不能让这些下人们先退下,咱们跟溪俨儿一起进书房,有什么事......在书房里,平心静气地说一说,谈一谈,可好?......” 她刻意地在平心静气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孔鹤臣闻言,连连点头,陪笑道:“夫人说的是,夫人想得周全......鹤臣也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言罢,他抬头朝着一众下人沉声道:“行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都退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喏——”那些仆人和丫鬟们顿时如蒙大赦,各自散去。 待众人散了,孙夫人这才淡淡朝一旁的贴身大丫鬟春惜道:“春惜啊,守在书房门口,哪个不开眼的想要偷听,交给你处置......” 说罢,孙夫人半眼不看孔鹤臣,迈步朝着书房之中走去。 孔鹤臣狠狠地瞪了孔溪俨一眼,不再管他,赶紧快步地跟在孙夫人身后,进了书房。 孔溪俨见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道侥幸,这才站起身来,也走进了书房之中。 随着三人依次进了书房,那大丫鬟春惜这才将书房的门关了,守在书房之外。 书房之内。 孙夫人坐在正座之上,手中拿起书案上的一本书,似随意地翻着。 孔鹤臣却没有座,只是一脸笑意地站在她的身旁,那感觉似乎这孔府的当家人是这位孙夫人,而堂堂的大鸿胪孔府家主孔鹤臣,在孙夫人的面前,好像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一般。 但孔鹤臣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颇为的甘之若饴。 那孔溪俨站在两人面前,神情也饿变得轻松不少,有些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时不时地撇上一眼,看那架势,大体上是因为娘来了,有了主心骨而有恃无恐起来。 且说书房之中,谁都没有当先说话,那孙夫人随意地翻了几页书,这才似后知后觉地看向孔鹤臣,声音上扬道:“哎呦,这是怎么说的,夫君没坐,倒是妾身先坐了,还坐了这么久,实在是妾身的错,夫君这正座你来坐......” 她虽然这样说,却坐在那正座上坐得心安理得,丝毫没有起身让座的意思。 孔鹤臣赶紧摆摆手,呵呵笑道:“夫人.....夫人安坐,安坐......本来就应该你坐这里,为夫站着陪着夫人便好,便好啊......呵呵呵。” 那孙夫人这才淡淡一笑,转头睨了那孔溪俨一眼,假嗔道:“俨儿啊,怎么越大越没了规矩呢?没看到你父亲还站着么?还不去搬把椅子请你父亲坐了?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岂不要耻笑咱们孔府一点规矩都不懂么?......” 孔鹤臣和孔溪俨自然心如明镜,孙夫人这句话,明着是在斥责孔溪俨,实则还是在表达对方才孔鹤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孔溪俨的不满。 只是两人看破不说破,孔鹤臣依旧是满脸笑意,看不出什么变化,那孔溪俨也权当不知,从一旁搬了把椅子放到孔鹤臣的近前,低声道:“父亲......请坐!” 孔鹤臣这才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坐了下来。 孔鹤臣方坐下,孙夫人这才慢条斯理地地说道:“行了,说说吧......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孔鹤臣闻言,赶紧笑着点头,刚想说话,孙夫人却一摇头道:“夫君刚才动了气,定然是累了,就不用开口了,溪俨啊,你自己说......” 孔溪俨闻言,用舌头润了润嘴唇,这才将今日聚贤楼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却是天生的一副好口才,整件事情,被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就在眼前发生一般。 不过,他自然是拿着不是当理说,极尽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将不是全部赖在了苏凌和欧阳昭明的身上,把自己说成了天下第一委屈之人。 孔鹤臣越听心中越来气,刚想出口斥责,忽地想到正坐上坐着自己的夫人,这才暗气暗憋,表面上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也真够难为他了。 孙夫人没有说话,直到听完孔溪俨的讲述,这才朝着一旁一瞥,果真发现一旁有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一个形同乞丐的落魄书生。 她站起身来,朝着那欧阳昭明走去,用脚轻轻的踢了踢那麻袋,这才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人便是那贱籍之人欧阳昭明么?......” 孔鹤臣赶紧点头道:“不错......正是他!......” 孙夫人这才又转头回去坐了,沉吟片刻,忽地朗声道:“鹤臣啊,你觉得溪俨做错了么?......” 孔鹤臣闻言,先是有些诧异,随即道:“夫人啊,这欧阳昭明已然是贱籍之人了,他对咱们构不成任何的威胁,根本不值得在他身上动什么心思,如今搬石砸脚,惊动了苏凌,到最后人家全身而退,留了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咱们如何处置呢?......所以,溪俨他不就是错了么?” 刚说到这里,那孙夫人却冷笑了一声,盯着孔鹤臣道:“夫君是上了些年岁,有些怕事了吧,莫说就是这样一个贱民,便是一个平民,要了他的性命,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就因为溪俨抓了一个卑贱的贱民回来,你就对他喊打喊杀的?区区贱民,有什么大不了的,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怎么,你还打算让咱们家溪俨给这个贱民抵命不成?......” “我......”孔鹤臣闻言,顿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那孔溪俨闻听此言,知道自己的母亲为自己撑腰,立刻腰杆一拔,来了底气,却委屈巴巴,眼含泪水道:“娘,您是不知道啊,父亲可凶了,不由分说便要将我绑了送到苏凌那里治罪,孩儿知道自己惹祸了,但本心也是好的,不是想着替父亲分忧嘛......只不过事与愿违罢了,再说了,我一没杀人,二没谋财,不过是欧阳昭明这个贱人,他贪酒不省人事,更是扰乱了聚贤楼的生意,我才气不过将他塞进麻袋,绑了回来,想着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这可好,整个一个大反转,这孔溪俨倒成受害者了。 孔鹤臣闻言,忍无可忍,冷哼一声道:“你给我住口!......我来问你,是人家先招惹的你么?人家好好的跟苏凌吃酒,不是你给他们下了蒙汗药,欧阳昭明会到现在还未醒来,现在好了,该对付的人没有对付了,结果把柄落在了人家苏凌手上,你还有脸说!” 孔溪俨语塞,却还是不服,刚想狡辩。 那孙夫人却忽地截过话道:“我倒是觉得,溪俨做得好!就该如此......!一个小小的贱民,在咱们地盘上还想搞些风浪出来,不给他点教训,真以为咱们孔府好欺负不成?......” 说着她转头看向孔鹤臣,嗔道:“倒是夫君,胆子怎么这么小了,蒙汗药能死人么?不能吧,抓了他,抓错了能如何?......还要绑了溪俨,简直岂有此理!” 孔鹤臣一脸无奈,只得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夫人,夫人息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若只是这欧阳昭明,怕是他早就没有命活到现在了,可是现在这件事牵扯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如今身为黜置使的苏凌啊,那个人岂是好招惹的?......” 说着,他将地上那苏凌写的字条捡了起来,递到孙夫人近前道:“夫人啊,你先看看这个......” 孙夫人拿起那字条看了一遍,冷笑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凌,好大的口气,竟然威胁要抄咱们全家,那我就试一试,看看他敢不敢!......” 眼看着事情要闹大,孔鹤臣赶紧劝道:“夫人,夫人消消气,若是苏凌自己,咱们却是不怕的,可是如今他这个黜置使可是天子和萧元彻双封的,负责察查京畿道,这就是说,只要是京畿道,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可都在他的管辖之内啊,咱们虽然是世家门阀,也不能跟他硬碰硬啊,再者说,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先得罪了他啊,谁让溪俨没事给人家下蒙汗药呢,他苏凌的性子,岂能善罢甘休呢?......” 孙夫人哼了一声道:“下了药如何?蒙汗药致命么?不能吧,再说那苏凌不是好好的,这能说明咱们对他下了蒙汗药了?......反正我不管,向苏凌低头,没门儿,拿溪俨去给苏凌认罪,更别想!......” “这......”孔鹤臣一脸为难神色,只觉得头大如斗。 孙夫人瞪了孔鹤臣一眼,又道:“孔鹤臣,不是我说你,我娘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你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竟然会怕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不说溪俨有没有错,你真的绑了溪俨去认罪,折的可是我孙氏和你孔溪俨的面子,到时候你这个清流领袖,得有多丢人,你想过没有啊......” 孔鹤臣虽然心中有气,但细细想了想自己夫人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他定了定神,这才道:“方才我也是一时情急......可是事到如今,这里躺着一个,那苏凌又安然脱身,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夫人啊,你说,我孔鹤臣该怎么办,更何况,欧阳昭明身上,可是还有个大秘密呢......一旦泄露出去,咱们可就!......” “呸!孔鹤臣,这什么狗屁大秘密,不是你做事没擦干净屁股,怎么现在反倒要报应在你儿子身上了?就这点出息?......我告诉你,怎么都行,但是只有一条,溪俨要是有事,我也不活着了......” 说着,那孙夫人竟然眼睛以宏观,珠泪滚滚。 孔鹤臣顿时只觉满头大包,有些手足无措,赶紧出言安慰道:“好了,好了.....夫人莫哭,莫哭......我不是说了,方才我是一时情急,自然不作数的,溪俨我自然不会交给苏凌处置的......至于这件事如何善后,容为夫想一想,保证让夫人满意也就是了!” 孙夫人这才止住哭声,看了孔鹤臣一眼,方道:“那行,这可是你说的......这贱民如何处置,我不管,你如何找那姓苏的自圆其说我也不管,反正溪俨他不能有事......其他的,你自己做主,看着办吧......”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外面喊道:“春惜啊,我乏了,伺候我回去歇着......” 那春惜在外面应了一声,走了进来,搀扶着孙夫人缓缓走了。 孔鹤臣这才长舒乐儿一口气,终于将这奶奶送走了。 他转头瞪了一眼孔溪俨,却见那孔溪俨因为自己的母亲走了,顿时气势又挨了半截,变得噤若寒蝉起来。 孔鹤臣也不理他,坐在正坐上,脸色阴沉,眼珠转动,沉吟起来。 半晌,他方开口道:“我问你......今日之事,你可露面了?......” 孔溪俨赶紧摇了摇头,忽地又点了点头。 孔鹤臣顿时嗔道:“到底露面了没有!......” “回禀父亲,送那蒙汗药酒,看着他们吃下去这些孩儿都没有露面,只是后来进去抓人时,孩儿去了,不过那时苏凌已经不在雅间了......”孔溪俨唯唯诺诺道。 孔鹤臣眼珠转动,缓缓点头道:“若是如此......事情倒还有转圜的余地......”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毒蛇吐信 孔溪俨闻听此言,眼珠转动了几下,忽地眼睛一亮,面带激动神色,自以为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赶紧压低了声音道:“父亲的意思是......反正苏凌并未见过我,也就不一定知道聚贤楼背后的大东家是我,那蒙汗药酒是陈湘送进去的,他自然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说到这里,孔溪俨面现狠厉之色,恶狠狠道:“既然如此......反正这欧阳昭明已经被抓进府中了,自然是断断不能放他离开的,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一刀将他宰了了事......到时候就算苏灵感找上门来,孩儿也大可以推做不知,毕竟我没见过他,这事跟我额没有半点关系......” 孔鹤臣闻言,缓缓抬头,忽地朝他笑了起来,笑声原本还算正常,可笑着笑着,那笑声之中竟满是讽刺之意。 只笑的孔溪俨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惶恐道:“父亲......父亲何故发笑啊,您这笑的......笑的儿子心中没上没下的......有些害怕!” “动动你的脑子!......” 孔鹤臣再也压不住火气了,抬起手,对准孔溪俨的脸便想扇下去,忽又想到这可是他们孔家的独苗,又是他夫人的宝贝疙瘩,自己这一掌扇下去,他夫人若是知晓了,定然要闹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不可。 他这才忍了又忍,咬牙切齿地一掌拍在桌几之上。 那孔溪俨见自己父亲如此,顿时有些六神无主道:“孩儿惶恐,难道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么?还请父亲大人明示!” 孔鹤臣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咬牙沉声道:“孔溪俨啊,孔溪俨,书你读得一知半解,策论谋略半点皆无,整日跟那些纨绔子弟厮混,不是逗鸟,就是架鹰溜犬,还在外面养窑子里的粉头儿,你以为这些我不清楚么!......” 孔溪俨闻言,神情一怔,“噗通——”一声,再次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认错。 孔鹤臣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我且问你,你以为你没见过苏凌,苏凌就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愚蠢!那字条他留下来是干什么用的?若是不知道是你,他为何要警告咱们,敢动那欧阳昭明,抄咱们全家呢?......嗯!” 孔鹤臣有些怒气不争的,瞪了一眼孔溪俨道:“你究竟有没有认认真真地想过这件事?那苏凌为何会平白无故的消失?就是给咱们孔家,你老爹一个人情!......他没有种蒙汗药,你当时若闯进来,你们二人相见,他不想现在动咱们孔家,都必须要动了,而你孔溪俨更是坐实了谋害黜置使的罪名,就这一点,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所以,苏凌选择在你到来之前先行离开,这样你和他无法面对面,直接的冲突便无从发生,可是他虽然不在雅间,你能确定他走远了?你吆五喝六的跟那些狗奴才们将这欧阳昭明抬上泔水车的丑态,我敢保证,苏凌一定在某个暗处看得一清二楚!......你知道不知道!” 孔鹤臣说完这些,又啪啪地拍起了桌子。 “完了,完了......还是被苏凌抓了个现行,父亲,父亲......孩儿该怎么办啊!”孔溪俨又变得惶恐起来。 “慌什么!......若不出为父所料,那苏凌应该不想即刻对你......不,准确说,对咱们孔家动手......所以他才选择避而不见,而留了这字条,敲打咱们!......若是欧阳昭明安然无恙,那咱们与他之间还能暂时相安无事,毕竟他给了咱们一个人情,咱们放了欧阳昭明,也算承了这个人情,可是你要是将这欧阳昭明杀了,可是立刻要与苏凌撕破脸的......这样的话,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嗯?!!” 孔溪俨闻言,这才垂头丧气道:“父亲的意思是,欧阳昭明必须要放了?.....” 孔鹤臣沉声道:“不是为父的意思,为父自然想立刻、马上杀了他,这是苏凌利用这个局,告诉我们,这欧阳昭明杀不得,要放了!......不但要放了,还要保证他的安全,不能再对他动手!......所以这欧阳昭明必须要放了!......另外,以后关于欧阳昭明,你不要再管了,切记不要再找他的麻烦了,懂不懂!” 孔溪俨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 然而,他还是有些不死心道:“可是父亲,这欧阳昭明身上可是有个大秘密,一旦放了......” “我说过,不用你管!我自有计较!......那欧阳昭明,不过是个贱民,能掀起多大风浪?......再说不放人,把你搭进去么?......”孔鹤臣闻言,声音又高了许多,怒道。 孔溪俨这才一低头,不再强辩。 孔鹤臣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道:“谁抓得谁放,叫那陈湘,还有张七连同那三个伙计,把这欧阳昭明趁夜色抬出府去,找一个背街小巷,扔在那里便是......” “喏!孩儿明白了......”孔溪俨点头称是。 “你真的明白了?那我问你,还有呢......?”孔鹤臣眼中泛着浓重的冷芒,盯着孔溪俨道。 “还有?......还有什么......?”孔溪俨有些诧异,不解的问道。 “那张七和那三个伙计,可是从头至尾参与了此事,你就不怕他们四人有朝一日泄密,把这件事供出来?所以,这四个人断断留不得,告诉陈湘,待将欧阳昭明扔到巷子中后,要他不要即刻回府,将张七连同那三个伙计,引到荒郊野外,由陈湘亲自解决了他们!......”孔鹤臣眼中杀意渐浓,一字一顿道。 “什么......”孔溪俨脸色大变,忽地叩首哀求道:“父亲,张七他们可是孩儿的心腹......能不能......” “不能!把柄不能落在任何人的手上,只有杀了他们,才能死无对证,过了这个风头,苏凌就算再想对付咱们,他身边也不过剩下一个贱籍之人,大晋律法,贱民之口供不采纳......到时候他也无法再掣肘咱们了!......所以,斩草除根,张七他们必须死!”孔鹤臣神情阴森,不容置疑道。 “父亲,张七他们对孩儿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出卖......” 孔溪俨刚说到这里,孔鹤臣已然截过话叱道:“人心最易改变,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否则死的人就是你了!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孔溪俨顿时泄气了,唯唯诺诺道:“是是,孩儿明白了,定然吩咐陈湘......” “告诉他手脚麻利点,此事他可也是知情人,这件事若他再做不好,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了!”孔鹤臣声音冰冷,满脸杀意道。 “喏!孩儿明白......”孔溪俨不敢再说旁的,只得点头应诺。 孔鹤臣这才闭上了眼睛,用手按揉着微微发疼的太阳穴。 半晌,他睁开眼睛,见孔溪俨还站在原地,有些不悦道:“还站在这里作甚?还不去做事......” 孔溪俨咽了咽口水,这才仗着胆子道:“父亲,孩儿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父亲......” 孔鹤臣眉头微蹙,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父亲,一则那欧阳昭明定然向他说了那年案子的事情,就算没有证据,他也可以立刻展开调查,凭他黜置使的权利,京畿道各衙门都要配合,二则,今次我给他下了蒙汗药酒的事情,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大可以借此事来全力对付咱们孔家,甚至治孩儿死罪,若孩儿是苏凌,定然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啊......可是,为什么他选择了引而不发,不仅如此,他今日所做,父亲分析之后,孩儿倒有些觉得,他在跟我们妥协呢?难不成,他真的怕了,真的想要走走形式,跟我们妥协不成?” 孔鹤臣这才点头,颇有深意的笑了笑道:“行......孔溪俨,这个问题算是你问得最有价值的问题,总算动了动脑子,学会分析了......” 孔鹤臣顿了顿,又道:“只不过,苏凌这个人,从来都不会只走走过场,也从来都不会选择妥协......我对他还是了解的,他若如旁人那般,雷声大,雨点小,那他就不是苏凌了,也不可能在短短数年,成为萧元彻最器重的臣属......” “那苏凌这样做,到底欲意何为啊?......”孔溪俨一脸不解的问道。 “他在放长线,钓大鱼......”孔鹤臣眯缝着眼睛,沉声说道。 “欧阳昭明所说的案子事情,苏凌眼下定然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仅仅靠着一个贱民的一面之词,他就敢动咱们孔家?他就不怕到时候咱们反戈一击,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所以,他自然不会选择这个时候跟咱们为仇作对,他在等,再寻找一个时机,就是他手中有确切证据,足以扳倒咱们孔家的时候,那才是他出手的时候......”孔鹤臣一字一顿,缓缓的说道。 “至于另外一个原因嘛,苏凌此次回来,表面上搞了一个黜置使队伍的幌子,自己却暗中一路,一边调查,一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龙台,所以,无论是他这样做的目的,还是萧元彻让他从那么紧张的前线回来的原因,就是要他查当年赈灾一事......这个事情,除了牵扯到咱们孔家,可还有更多的人......只一个咱们孔氏,他都不好对付,何况这里面还有更加厉害的角色......所以,苏凌在没有太多的证据时,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毕竟咱们孔家在整个大晋,也不是说被人扳倒,就被人扳倒的,若真如此,为父这数十年的经营,岂不是白混一场么?” “他以短暂的妥协为手段,一则为了稳住咱们孔家;二则为了稳住除了咱们孔家之外的那些人;三则么,也是避免仓促出手,他没有有力的证据,从而陷入被动,稳住咱们还有咱们的人,给他寻找证据和线索,争取更多的时间罢了......这就是他为何选择此次放过你,只是留了字条,卖个人情给咱们的原因所在了......”孔鹤臣目光闪动,缓缓的分析道。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苏凌果真老谋深算,心机颇深,如此,更不能留着他了......不如孩儿......” 孔溪俨刚说到这里,孔鹤臣顿时又火冒三丈,怒道:“我方才说的,你究竟听了没有,记下没有!?这件事,尤其对付苏凌的事情,你不要管,也不能管了!......就凭你那个什么狗屁教师陈湘?就他那点本事,根本用不着苏凌动手,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再次郑重的说一遍,孔溪俨,如果你不想给为父找麻烦,不想死的话,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别在去找苏凌的麻烦,这件事为父自有计较,你记下了没有!” 孔溪俨闻言,嘎巴了嘎巴嘴,这才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了......” 孔鹤臣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瞥了一眼一旁麻袋里的欧阳昭明,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赶紧出去找人,将这欧阳昭明给我弄出府去,我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这个贱民了!” “喏!——”孔溪俨应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书房外走。 孔鹤臣忽地开口叫住他道:“溪俨啊,你今年多大了?......” “孩儿今年虚岁二十有一......”孔溪俨不解父亲为何忽地问起这件事,站在那里,转身朝孔鹤臣看去。 “嗯......”孔鹤臣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这样吧,下个月,挑个良辰吉日,把武宥家的大小姐,娶进门去......” 孔鹤臣刚说到这里,那孔溪俨却一脸慌乱地使劲摆手道:“父亲,孩儿年岁还小,我还不想成亲,再说现在局势不明,孩儿还想替父亲分忧呢......” 孔鹤臣闻言,又是一脸的愠色,沉声道:“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蒙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城西买了一处小宅,养了一个粉头在里面的事情吗?还有,你娘房中的大丫鬟春惜,你俩狗扯了多久了,我不清楚?你胆子也是够大了,那春惜可是你娘亲自带大的,你也敢动她!......” 孔鹤臣越说越气,嗔道:“你不要脸,你爹我还想要呢!.......废话少说,你跟武家大小姐,早有婚约,那武宥更是保皇党的魁首,你跟武家大小姐成亲,也不至于辱没了你,孔家和武家联姻,咱们才能拧成一股绳,对付苏凌!......此事就这么定了......去账房支些银子,把那粉头打发了便是......听到没有!” 孔溪俨无奈,只得点头道:“孩儿听父亲的就是......” 孔鹤臣又想了想道:“后天,我买些礼品,你跟着我,去黜置使府上一趟......亲自登门,向苏凌赔罪!” 这下孔溪俨彻底有些恼了,朝着孔鹤臣嚷道:“父亲......我听您的,不找他姓苏的晦气就是了,道歉?还要亲自去道歉?......道的哪门子歉啊!要去父亲您去,孩儿死都不去!” “混账!你敢不去,信不信我还叫人绑了你,这次你娘来也救不了你!......不仅要道歉,还要态度诚恳......无论到时候苏凌说什么,都给我忍住!......听清楚了没有!”孔鹤臣气得啪啪直拍桌子道。 孔溪俨蔫了吧唧地撇了撇嘴,点头道:“是......孩儿遵命就是......不过,那苏凌说不定还没回黜置使行辕呢......” 孔鹤臣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为父要的就是他没有回黜置使行辕,他不是想东躲西藏,故布疑阵么,那我便亲自薅他现身!......” ............ 孔溪俨出去之后,过不多时,再回到了书房,身后跟着陈湘、张七和另外的那三个伙计,孔鹤臣脸色阴沉,没有说话,几人朝他施礼之后,这才七手八脚地将欧阳昭明连同那个大麻袋抬了出去。 人走了许久,书房再次变得安静无比,黑夜无声,孔府只剩下书房还有一盏蜡烛亮着,窗户开了半扇,夜风吹进书房,吹得那蜡烛摇摇晃晃,孔鹤臣的身影也随着烛光的晃动,变得明明灭灭起来。 “你来了......”孔鹤臣忽地开口沉声说道,似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随着他的话音,那书房的角落暗处,似乎有一团黑影在缓缓地晃动着。 “主人......苏凌此次回来,定然会给主人带来不小的麻烦啊......方才主人跟公子之间的对话,属下也听了一些......只是,属下觉得,一味地妥协,似乎并非上策,那苏凌可是笑里藏刀的主,必然不会因为主人向他示好,而什么都不追查的......所以,属下不明白,主人如此放低姿态,难道真的打算放过他?......” 黑影之中,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话音,却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何时来到的书房。 孔鹤臣并不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眼中杀机陡现,一字一顿道:“谁说我孔鹤臣要放过他了......我孔鹤臣一步一步,多少年才走到了今天,有如今的声望和地位,他苏凌想要毁掉这一切,便是我孔鹤臣的死敌!......既是死敌,那便除了吧......” 那角落中的黑影似乎缓缓的动了动,随即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再次传出道:“既然如此,主人定然是想好了如何对付他了,属下请示主人......” 孔鹤臣忽地一摆手,那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次你亲自去......我在龙台大山深处豢养的私兵赫尔杀手,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总不能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该出力的时候,就得好好出力......” 孔鹤臣目光冷峻,眼神如刀道:“挑几个好手,你亲自带着,哪里都不用去,更不用去黜置使府上偷袭,哪里没有咱们下手的机会......” “主人的意思是......”那沙哑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讶异。 “他苏凌不是喜欢招惹欧阳昭明嘛,妄图扳倒我孔鹤臣,那便是他自己找死.......既然如此,就让那欧阳昭明成为苏凌的催命符吧......这几日,你带着那些人,给我埋伏在欧阳家旧宅,我料那苏凌必然会前去欧阳旧宅,找一些线索出来......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无论他们来多少人,黑牙,都把他们给我留下......记住,我要死口!” 烛光晃动,孔鹤臣的眼神被映衬得冷酷而嗜血。 “属下黑牙明白......” 黑暗之中,传来这一语,再无声息。 孔鹤臣独坐在书案之后良久,终于“噗——”的一声,吹灭了蜡烛。 黑夜,与他融为一体,再无半点的光明......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京城四公子 苏凌自街上溜溜达达地回到了陈扬的府上。 一路行来,苏凌一直在想今日聚贤楼发生的事情,一则,他在想欧阳昭明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凌自己认为,欧阳昭明所说的当年欧阳一门的冤案定然是真的,只是苏凌也有些搞不清楚此事背后的主谋,为什么要去杀一个从来不参与党争,且从来只知道一心办公事的户部员外郎,就算不杀这个欧阳秉忠,似乎也对他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然而这欧阳秉忠最后还是死了,甚至家都抄了。苏凌不相信所谓孔鹤臣他们认为欧阳秉忠投靠了萧元彻,才引起了他们的杀心这个理由。 毕竟欧阳秉忠之前根本与萧元彻没有丝毫的交集,唯一的一次去找萧元彻帮忙,也是为了公事,并没有什么出卖他们的行径,仅仅因为找了一次萧元彻,绝对不至于让孔鹤臣他们对欧阳家痛下杀手。 退一步说,若那欧阳秉忠真的第一次找萧元彻便投靠了他,那孔鹤臣为首的清流,更不敢对欧阳秉忠轻举妄动,欧阳秉忠最后也不会落一个身死的下场。 毕竟欧阳秉忠已经是萧元彻的人了,萧元彻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所以,欧阳秉忠之死,欧阳家被抄,定然另有原因。 二则,苏凌能够确定,欧阳秉忠被杀,孔鹤臣绝对是主谋中的主谋。 说不定这个毒计就是孔鹤臣一手策划的。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便是那个丁士桢。 苏凌从前线一路行来,听到过很多有关丁士桢的事情,总结起来,丁士桢在百姓的眼中是个为官清廉的好官,更是百姓口口相传的青天大老爷。 许许多多的事迹,包括欧阳昭明、陈扬他们的反馈来看,这丁士桢的确行事光明磊落,颇有君子之风。 只是现在苏凌对君子这两个字有些敏感,因为孔鹤臣的缘故,现在但凡有人与君子两个字搭界,苏凌便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人,定然有问题。 在大晋百姓看来,这大晋最大的君子便是如今的大鸿胪孔鹤臣了,毕竟清誉和君子之名传遍整个大晋,老百姓有口皆碑,甚至天子更亲赐匾额:君子可亲。 这匾额的份量,就是天下最大最权威的官方对孔鹤臣的认证——虽然是表面上的权威。 可是即便这样,苏凌也十分清楚,这个孔鹤臣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他不过拿君子和清流的名誉,已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罢了,无论君子还是清流,都是他伪善的面具。 他自己心里清楚,苏凌心里清楚,清流党派清楚,萧元彻他们亦清楚。 唯有天下百姓不清楚,他们被愚弄,蒙在鼓里,不仅如此,还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地为这个天下最大的伪君子摇旗呐喊,站脚助威。 所以,从孔鹤臣身上,苏凌不难发现,虽然民意很多时候都是对的,不容置疑的。 但,被蒙在鼓里,缺乏任何真正了解便盲目跟风鼓吹出来的民意,很多时候,便成了混淆视听,颠倒黑白的帮凶。 因此,苏凌对丁士桢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是黑失败,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始终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苏凌明白,现在对丁士桢本人下结论,为时尚早。 三则,苏凌在想,今日将欧阳昭明单独的留在聚贤楼,其实他是在冒着风险,赌上一把。 依苏凌的功夫,将欧阳昭明也带出那聚贤楼,还不被聚贤楼那帮人察觉,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但苏凌最后却选择了,将欧阳昭明留在那里。 其实,他的用意有三。 其一,利用欧阳昭明,来一手敲山震虎。震地虎除了那个孔溪俨之外,更有孔溪俨背后的孔鹤臣。他留了那字条在欧阳昭明的身上,就笃定以孔鹤臣之能,定然能够看出来,这字是苏凌留下的,进而便会明白,苏凌并没有什么感染风寒的事情,而是单独行动,秘密对京畿道进行了暗察。 苏凌知道,自己在暗中秘密调查的事情,是藏不了太久的,与其让他们捅破,不如自己告诉他们。 再说,苏凌觉得,自己也该到了直面他们的时候了。 除此之外,苏凌可以断定,今日孔鹤臣自然会惊魂未定,不敢将自己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他和他同党的事情,宣扬出去。 因为孔鹤臣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时间,以孔鹤臣这个老狐狸的性子,必然会在所有的关键事情想清楚,并做了周密安排之后,才会将苏凌已经在龙台开始暗察的事情告诉他的联手之人,因此苏凌没有生病的消息,最快也是在明日白天传遍京都。 而到那时,苏凌也没有再掩藏下去的必要了,只需今晚他还没有完全暴露,能暗中去趟架格库就可以了。 苏凌觉得,今晚在架格库,必定会有重大的收获——这是他的预感,他觉得自己的预感,一向很准确。 其二,苏凌之所以将欧阳昭明留在聚贤楼,就是想以欧阳昭明来试探孔鹤臣究竟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按照字条上苏凌的警告,放过欧阳昭明,亦或者狗急跳墙,选择不顾一切地杀了欧阳昭明灭口,掩盖当年欧阳秉忠之死的真相以及真相背后牵扯的更大的秘密。 苏凌觉得,以孔鹤臣个人而言,绝对没有那么冲动和那么大的魄力,敢不管不顾的杀了那欧阳昭明,因为这样,便代表了孔鹤臣已经过不想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了,要跟苏凌直接开战。 苏凌觉得,孔鹤臣没有这个胆子,在自己刚在龙台现身的时候,就直接跟自己剑拔弩张,水火不容。 孔鹤臣伪君子的行事作风,定然会在最初的时候,保持所谓的君子之风,给苏凌演一场坦荡荡的大戏——毕竟孔鹤臣还幻想着,苏凌什么都查不出来,这样的话,孔鹤臣也就不至于完全与苏凌撕破脸,进而也不会完全得罪萧元彻。 所以,不到最后无可挽回的地步,孔鹤臣不会硬碰硬,所以,孔鹤臣定然会选择放了欧阳昭明——毕竟一个贱籍之人,影响不了多大的局势。 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万一那孔鹤臣真的一时恼怒,不管不顾的杀了欧阳昭明,便坐实了欧阳家一门的案子是冤案,他便是元凶,苏凌那句威胁抄他满门的话,便成了事实手段了,进而苏凌还可以通过这件事,引出更多的秘密出来。 所以,苏凌要赌一把,赌的是孔鹤臣顾全大局的决心。 其三,苏凌有意将那欧阳昭明留给孔鹤臣,也是暗中警告孔鹤臣,他对欧阳昭明和欧阳一门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心里清楚,至于苏凌自己,也清楚一些,但自己想不想管,怎么去管,管多深,还要看你孔鹤臣给不给我面子了,懂不懂我卖了人情给你。 孔鹤臣若是明白这些,放了欧阳昭明,等于是欠了苏凌一个人情,作为交换,苏凌自然会也给他一些方便,比如不在这件事上过多调查——当然,这些孔鹤臣和苏凌都不信。 这么做最大的目的,在于,给双方都争取了时间。 苏凌争取了调查线索的时间,而孔鹤臣则争取到了跟他联手合谋之人共同商议对策的时间。 因此,综上所述,苏凌觉得,还是值得冒冒险的,那孔鹤臣杀了欧阳昭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凌一路溜溜达达,回到陈扬府上德尔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刚一进院,陈扬夫妻便一脸紧张地走了出来,陈扬紧张地问道:“公子,您这是去哪里了?因为今夜有行动,我今日专门下值得早了些,结果回来寻公子不见,芸娘又说你整个白天,都没有回来,我们都担心您出了什么事情呢......” 苏凌呵呵一笑,一摆手道:“放心吧,我能出什么事情呢......这不好好的回来了么?只不过啊,中午的时候吃了一顿好膳食,顺便耍了几个动物玩,所以回来晚了......” 陈扬听了个稀里糊涂,疑惑道:“耍了几个动物?公子去看庙会去了?不对啊......这龙台最近没什么庙会啊,怎么会有动物给公子耍的......” 苏凌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说。 陈扬看出苏凌是不想多说什么,这才呵呵一笑道:“公子自然有公子的打算.......公子辛苦一天了,想必早就饿了,我这就盛饭,咱们吃了,休息休息,晚上还有正事要做!” 苏凌一笑,这才点点头道:“你不说,我倒还不怎么觉得,你一提,我倒是真的饿了......” 陈扬笑道:“我这手艺,可是赶不上芸娘的,只有几张烙饼和粟米粥,就着咸菜,公子讲究吃些......”言罢,这才一转身,朝灶房去了。 晚饭吃过之后,苏凌便告诉陈扬,现在回到房中,盘膝打坐,养气敛神,这也是练内气的好方法,待时辰到了,再起身不迟。 他还刻意地告诉陈扬,今次前去,是秘密行事,陈扬那细剑乃是暗影司的制式兵刃,不能随身携带。 陈扬呵呵一笑说,早就准备好了,他房中还有一把朴刀,走时带上便是。 苏凌点头,也回自己房中,盘膝打坐,运转内息起来。 时辰一点点过去,渐渐的天已经很黑了,苏凌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朝窗外看去。 却见今晚虽是晴天,但整个苍穹黑得如泼了墨汁一般,一颗星子都没有,只在中天之上,斜挂着一弯残月,有夜风吹进房内,仲春时节,风倒也不是很凉。 四周静悄悄的,十分安静,只有偶尔几声老鸦啼鸣,更显万籁俱寂。 苏凌下了榻,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背好江山笑和七星刀,缓缓地推门来到院里。 刚在院中站了一阵,却见陈扬从他房中推门而出,也穿了一件黑色夜行衣,背后背着一把朴刀,他一眼看到苏凌,忙紧走两步,朝苏凌拱手道:“公子......陈扬已然收拾停当了,咱们何时动身?......” 苏凌思忖了一下,开口问道:“此处离着架格库,有多远?......” 陈扬道:“此处离着架格库不算太远,若按我正常下值的脚程,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到......如今已然快三更天了,外面定然无人,公子与我凭借身法,我想要比平素快上许多......”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咱们现在就动身,时辰宽裕一些,咱们也不忙赶路,正好,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陈扬点头,两人出了陈扬的家,朝着架格库而去。 一路之上,苏凌有意地试探陈扬的身法功夫到底如何,因此时而加快速度,时而有意放缓速度。 苏凌发觉,陈扬的身法跟他现在的功夫境界差不太多,不过,可以看得出来,陈扬的体力还是不错的,苏凌速度快时,陈扬便跟不上,等苏凌刻意放慢速度,过了十几息,陈扬便能追上他,然而却并没有气息凌乱的现象。 苏凌心中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陈扬起步晚,假以时日,到时功夫虽然不及林不浪,但八境还是可以达到的。 两人行了一阵,苏凌这才又放慢脚步道:“陈扬,你回到京中之后,无论是通过何种手段,街头巷尾议论也好,还是架格库的案牍也罢,有没有听说过,一桩旧案......一桩关于数年前,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的案子......” 陈扬想了想,点点头道:“不瞒公子,我的确听说过此案,由于死的是欧阳秉忠,他们一家亲族也受到了牵连,那欧阳秉忠又是当年的户部员外郎,他在任时,正是户部那次赈灾的时候,所以我还是比较留意这件事的......” 苏凌问道:“那你可查过么?说说你查到了些什么......” 陈扬挠了挠头道:“怎么说呢,查这个案子,还真的有些难度的......” “哦?什么难度?”苏凌一挑眉毛道。 “这案子当年可是判的欧阳秉忠贪污国库帑银,其罪大恶极,更是天子有明旨,下令速办的,所以那欧阳秉忠未及等到秋后,认罪没多久便被砍头了......除此之外,由于这是涉及的贪污案,因此京都百姓对欧阳秉忠都十分的厌恶,当时欧阳秉忠伏法,百姓多拍手称快,直到现在,只要有人提及,还免不了骂上欧阳秉忠几句......所以,百姓那里,找不出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陈扬解释道。 “那暗影司架格库中的案牍,可有什么线索......”苏凌问道。 陈扬摇了摇头道:“架格库记载此案的案牍,我也见过,只有一件,那案牍上也饿只有寥寥数语,我还记得,案牍上写的是,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知法犯法,侵吞国库帑银,坐诛,抄没全家,入幽廷为奴,不赎贱籍......就这几句话。” 苏凌沉吟了一阵,暗道,好厉害的手段,强如强大的暗影司情报网,都查不到更深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又道:“欧阳秉忠的侄子,欧阳昭明,你可见过,或者听说过么?......” 陈扬闻言,笑着点头道:“公子,这欧阳昭明陈扬倒是听过不少......其实不只是我,整个龙台知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哦?......欧阳昭明那么有名的么?......”苏凌有些意外道。 “呵呵,最初他叔父欧阳秉忠还是户部员外郎的时候,欧阳昭明的名声多是些才名,评价也很高,据百姓饭后谈资,说这欧阳昭明一度差点与京城四公子相提并论,只是风头正盛之际,欧阳秉忠案发,他欧阳昭明自然也就名声变臭了......” “京城四公子,这个提法挺有趣,不知是哪四公子啊......”苏凌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第一位嘛,自然是萧丞相的三公子萧思舒了,他也是京城四公子的魁首,才名也是最佳的;第二位便是古不疑古小夫子,最初这古小夫子并不是京都龙台人士,可是不知为何,来到京城之后,便在龙台置了家宅,由于古小夫子跟萧家三公子和四公子都交情深厚,加上年纪轻轻便被读书人称为小夫子,所以他虽然不是京都人士,但也排进了京城四公之列......” 苏凌闻言,眯缝着眼睛,似有所指道:“呵呵......名声大了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好事......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扬闻言,有些诧异道:“公子何出此言,这古不疑据世人传言,聪明绝顶,又做得一手好诗文,莫说龙台,大晋做学问的人心中,他都有一号,掉脑袋?......谁敢杀他呢?再者说,他跟萧家两位公子都是至交,谁敢找他晦气,那萧家岂能坐视不管?” 苏凌闻言只是淡笑,却不愿过多解释。 陈扬又道:“第三位公子,便是中书令君徐文若徐令君的儿子徐顗了,这位公子家风甚好,没有半点纨绔公子的习气,才学也更注重实际,陈扬自然不懂的,也是听说啊,他的文章,不讲求辞藻华丽,是四大公子中,文风最为朴实凝练的,而且他主张什么......务去陈言,所以,喜欢他的对他十分推崇,不喜欢他的呢,又对他不顾一屑,因此居于第三位。” 苏凌点头,徐顗的学问,皆是出自其父徐文若的教导,所以他与徐文若风格近似,便不奇怪了。 陈扬说到这里,又呵呵一笑,眼中出现了一些不屑神色道:“至于第四位......便是孔鹤臣的儿子,孔溪俨了......至于他么,公子自然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无非是个凑数的而已,完全是靠着孔鹤臣的名声,自己沾了他老爹的便宜罢了,若论真才实学,比之前三位公子,差得可远了......所以,当初评这京城四公子的时候,那欧阳昭明可是差点把孔溪俨拉下来的......” 说到这里,陈扬有些遗憾道:“唉,只是可惜,一则那欧阳昭明的父母早亡,唯一的叔父不过是员外郎,所以声名家世上自然比不过孔溪俨高贵,才学虽然不孔溪俨强,但哈爱是遗憾不敌孔溪俨......再加上后来欧阳秉忠出事了,那欧阳昭明更是声名一片狼藉,便再也没有资格入选了......” 陈扬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公子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若是公子想要见他,也好办,咱们去韩惊戈家的时候,路过一个聚贤楼的大饭馆,那欧阳昭明被没入贱籍之后,不知为何,后来竟然免了在幽廷受苦,成了一个自由身,因此他总是在那一片繁华之处晃荡,有时也会贱卖一些他的字画......”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 从陈扬的话中来看,这欧阳昭明与自己相遇,已经可以完全确定,只是凑巧,而非有什么人刻意为之了。 饶是如此,苏凌还是淡淡道:“陈扬啊,有机会,给我查一查这个欧阳昭明......” 陈扬先是一愣,随即拱手应诺。 两人走了一阵,陈扬忽地停身站住,朝前一指道:“公子,这里便是架格库了......” 苏凌闻言,抬头看去,不由得有些蒙圈。 眼前不过是一处占地很大的绸缎庄,挑着幌子,正门前有两盏红灯笼,映照着一块红漆金字匾额,上面五个字:金缕绸缎庄。 苏凌有些疑惑的看向陈扬,似确定道:“架格库......暗影司总司的架格库,天下情报和档案的集中地......就是这家绸缎庄?陈扬你确定?......”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机关玄妙 陈扬见苏凌一脸疑惑,呵呵一笑,方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公子,这暗影司各处,皆有明面上的营生做掩护,这也是天下人都不知道暗影司龙台总司到底在何处的原因,而架格库就用了这绸缎庄作掩护,表面看起来,这里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店铺,当然,平素无事的时候,也真就做绸缎生意,而真正的架格库就藏在绸缎庄的最后一进院子那里。” 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道:“倒是个好伪装,只是这样的话,咱们该怎么进去......” 陈扬嘿嘿一笑道:“怎么进去,简单啊,大摇大摆地进去呗......这有何难?” “大摇大摆......进去?” 苏凌刚一迟疑,却见那陈扬当先走到这金缕绸缎庄的正门前,四下瞧了几眼,见并无什么异常之处,这才从腰间取出了一枚令牌,那令牌虎首蛇身,身长羽翼。 再看陈扬右手拿着令牌,左手朝绸缎庄大门上摸了一阵,不知道摸到了什么,轻轻地一按。 苏凌只听到“咔吧”一声,竟从门的正中缓缓地伸出了一只如人手一般的机关,掌心朝上,伸到陈扬的近前。 苏凌大奇,觉得这机关实在精巧,又见陈扬将那枚令牌轻轻地放在那如手一般的机关掌心出。 刚放好,那机关便缓缓地缩了回去,最终消失不见,整个大门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异常。 苏凌正自疑惑不解,便听得“吱扭扭——”一声轻响,整个绸缎庄的大门,轰然洞开。 苏凌大惊,抬头朝绸缎庄里面看去,却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苏凌的震惊虽然非比寻常,但陈扬的神情却一点变化都没有,仿佛司空见惯一般。 他朝着绸缎庄里一指道:“公子,请进吧......” 说罢,陈扬便要径自朝那绸缎庄里走。 慌的苏凌一把将他拉住,压低了声音道:“陈扬,你不要命了,咱们这次是来夜探架格库的,懂不懂什么叫夜探......你就这么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走进去啊?就不怕惊动了里面的人么?......” 陈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慌得苏凌朝着陈扬胸前就是一拳道:“你干嘛,笑这么大声,一会儿把里面的人都吸引出来,那就麻烦了......” 陈扬这才使劲地憋着不笑,朝苏凌道:“公子,你要是信我,那就放一百个心,跟我进去便是......放心好了,不会出事的......” “真的?......”苏凌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陈扬,见他一脸郑重,并不像开玩笑。 他这才点了点头道:“行吧,头前带路!” 陈扬点头,当先迈步走进绸缎庄中,苏凌加着小心,也跟了进去。 刚进了绸缎庄,陈扬便打着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然后轻车熟路地将绸缎庄中的几处蜡烛点亮。 借着晕染开来的烛光,苏凌这才看清了绸缎中的一应陈设。 夜色浓稠,深深浸透了绸缎庄的每一寸角落。沉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将喧嚣彻底锁在了外面。几线残月月光从悬垂半幅的卷帘缝隙悄然潜入,清冷地铺在青砖地上,映出无数浮尘的游丝,在光中无声浮沉。丈量布匹的长案上,铜尺与秤砣寂然相依,金属的幽光在暗中无声地弥散。 货架上层层叠叠的锦缎绸罗,此刻都沉入了无边的墨色。它们低垂着,如同收束了羽翼的倦鸟,在幽暗里沉睡。白日里所有的朱红、绀青、鹅黄,此刻都深凝成一片片哑光的墨黑、深紫与幽绿,像是浓墨缓缓沉入深不可测的水底。唯有角落货架边缘垂下半匹素色湖绉,在月光的轻触下,才泛起一丝温润柔和的微芒。 不知何处钻入一丝极轻微的风,拂过绸缎的边缘。寂静中便响起一阵窸窣微响,极轻,极细碎。这声响之外,更深处的木梁里,又传来几声隐秘而持续的啃啮声——那是夜鼠在黑暗中用细小的牙齿啃噬着古旧梁木的纹理。 空气凝滞,沉浮着奇异的气息:陈年杉木货架散发出的松香余韵,绸缎本身裹挟着丝缕微腥的独特布料气息,铜秤盘残留的金属腥冷,还有角落深处隐隐泛起的微湿霉味。这些气味在静止的黑暗中默默交织、发酵。突然,一匹素纱被那微弱的气流悄悄推离原位,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铺展开来,如同一片幽魂散落于地的轻绡,薄得近乎虚幻,在清冷的月光下透出惨白。 苏凌看了许久,转头朝陈扬看去,却见陈扬正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的坐在一张靠椅之上,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 苏凌有些疑惑,看了一眼陈扬,再次确认道:“陈扬......你确定这里真的是暗影司总司的架格库所在?为什么在我看来,这里分明就是一处再正常不过的绸缎庄啊......” 陈扬呵呵笑道:“公子,您说得不错啊,这里就是一处十分平常的绸缎庄啊......白日里买卖还不错呢,人来人往的......不过,这里的确也是暗影司架格库所在......” 说着,陈扬朝着靠着最里面的那出山墙上悬挂的一幅百鸟图一指道:“机关就在这百鸟图上,只要触碰机关,这墙便会向两边移开,连通的是后面的院子,而架格库就在这院子的地下......”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不住地赞叹这机关果真设计得巧夺天工。 不过苏凌还是有些不解道:“就算用绸缎庄来伪装,遮人耳目。但这里好歹是暗影司总司的架格库啊,为什么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暗影司的防御也太过儿戏了吧......” 陈扬哈哈一笑,摆摆手道:“公子,不是暗影司不派看守在这里,而是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一则,没有人知道这个绸缎庄就是暗影司的架格库,此处乃是龙台繁华之地,这儿金缕绸缎庄,在京畿道也算是有名的绸缎庄了,不仅在龙台还有两家分号,在京畿道附近的几个城池,亦有几家分号的,他们白天做的是这正儿八经的绸缎生意,伙计店员一个不少,又有几个人能想到,这样一个做绸缎生意,又有分号的店铺,竟然会是暗影司的架格库呢?所以,不派看守还好,派了看守,反而等于不打自招,这里定然非是寻常之处了......” 陈扬顿了顿又道:“这二则嘛,公子您也看到了,方才那进门的机关巧妙吧,若不是暗影司的人,根本连门都进不来的......”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啊,防患未然的道理总该知道吧,万一来个机关高手,这些把戏,岂能瞒过他们?......” 陈扬又是一笑道:“公子多虑了,就算来的是懂机关的高手,能够开启进大门的装置,可是他却是缺少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啊,就是架格库的身份令牌啊,方才公子您不也看到了么,那只手伸出来,要的便是进入架格库的腰牌,把腰牌放进去,门才会打开,可若是没有腰牌,门自然也就不会开了......” 陈扬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没有腰牌,放些其他的东西在那个手中,不仅门不会开,乱箭齐发,怕是这个想混进去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苏凌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过是防一些蠢贼,若是真的知道这里就是架格库的人,根本不走正门,从后墙或者侧墙直接跳进后院去,你们该如何应对呢?......” 陈扬笑道:“没用,他们跳进去也是白扯,要真的那样就能进入架格库,我干嘛辛辛苦苦冒着风险偷架格库的管匙啊......” 陈扬又压低了声音介绍道:“公子您是不知道,这开启架格库地下通道大门的机关,就在这绸缎庄正厅的山墙这幅百鸟图上,如果不进入这绸缎庄,从墙外进入院中的话,那里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后院,什么都没有,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不仅如此,就算这些事情,都被闯入之人摸了个清楚明白,那也无妨,毕竟进入架格库的通道,并不等于进入价格库啊,架格库通道的尽头,还有一座玄武石材质的厚实大门,那里可是需要管匙的,这管匙的妙处,之前我跟公子可是说过的......所以,没有管匙,就算他知道架格库就在那玄武石门之后,他也进不去啊......所以,公子您说,这机关如此巧妙,不比派人守着,安全得多吗嘛?”陈扬说着,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苏凌听完,这才恍然大悟,神色也轻松了不少道:“怪不得,我一个暗影司的守卫都没看到,原来这机关竟然如此巧妙,一环套着一环的机关,果真有些东西啊......” “不过,总是得留个人守着吧,万一有正经差事,暗影司自己的人想要调取架格库里的文书和案牍,没有管匙进入,岂不耽误了大事了......”苏凌又道。 “呵呵......那是自然有人值守啊,我不就是架格库值守之一么?真有人奉命调阅相关的文书案牍,值守的人自然在查验他们的手续无误后,亲自用管匙开启最后那道玄武石门,方可真正的进入架格库......”陈扬道。 “那就是了,还是有人在这里值守的对吧......那你还敢这样大摇大摆的进来?”苏凌刚问到这里,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奇怪道:“哎......不对啊,怎么咱们在这里说了半天话,怎么未见值守之人出来啊?......” 陈扬一指自己的鼻子,哈哈笑道:“怎么没有见到,今夜值守在架格库的暗影司当值的人,便是我喽......” 苏凌闻言,这才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照你这样说,方才我那紧张的劲头儿,还真是多余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陈扬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进入架格库中?......” 苏凌想了想道:“跟韩惊戈约好的,三更一刻,在后墙处相见,先不忙着进去,咱们早到了,先去后面院子的后墙处,等韩惊戈来,咱们一起进去......” 陈扬点了点头,这才起身来到那厅中最后面的墙前,抬头用蜡烛照了照那墙上挂着的百鸟图。 苏凌借着烛光,也细细的打量起那副百鸟图来。 却见这墙的正中央,正挂着一副百鸟图。 却看这百鸟图,果真名副其实,图上面画了形态颜色和品种各异的鸟儿,苏凌大致数了数,却有百只之多,然而,虽为百鸟嬉戏,但图画的最中央却是一棵苍劲繁茂的松柏老树,端的是枝叶繁茂,虽为写意画,却难得的神形兼备,盎然生机。 却见那画上,霜皮老松盘曲如虬,枝干纵横如墨线勾勒,其上栖着百鸟。几只黄鹂轻啄松针,黑眼珠亮如点漆;一只绶带鸟垂落长尾,羽尖微颤,恍若赭石点染过。枝杈深处,几只幼雀滚作一团绒球,腹羽白如初雪。 远处寥寥几笔,勾勒出山泉溪涧,溪涧之上,山雀倏然掠水,翅影搅碎倒映的云;溪头双鹤斜斜飞起,素颈如弓,凌空划开一道无声的墨迹。 群鸟密密匝匝,几乎自素绢中泼出,翎羽交错,色彩点染,竟如生息奔涌。数重青绿远山,悄然拢住这活泼泼的众生,静穆之中,鸟鸣仿佛已滴落纸上,声声清亮。 苏凌看了一阵,不由得叫出好来,赞叹道:“不仅是这画,还有那些机关,皆是巧夺天工,造化天成啊......不知道是何人所作......” 陈扬闻言,一脸的敬佩神色,叹了口气道:“陈扬来得较晚,第一次见到机关和这百鸟图时,也如公子这般惊叹,遂问了暗影司的弟兄,听他们说,无论是这巧妙的机关还是这栩栩如生的百鸟图,皆是出自一人之手,这个人便是暗影司的创立者,上一任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也是萧丞相的长子——萧明舒,萧大公子了!......” 陈扬说到这里,神色一暗道:“唉,听暗影司的弟兄说,萧大公子乃是天纵全才,不仅功夫高,文章书画的造诣亦不在三公子萧思舒之下,不仅如此,还精通玄衍机关术数,暗影司很多的机关都是出自大公子之手......只是可惜,天妒英才,宛阳一战,大公子萧明舒......” 苏凌心中也不由的叹息,看来这个萧明舒,真的是萧元彻理想德尔后继之人,只可惜天命难违,这样一个天纵之才,最后却身陨宛阳。 每每想起,自己都痛心,何况是最器重萧明舒的生父萧元彻呢。 若是萧明舒还在,怕是萧笺舒和萧仓舒,也不会成了现在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局面了吧。 苏凌忽然想到萧仓舒来,那小仓鼠如今人在灞城,跟萧笺舒在一起,萧笺舒此人的心机实在阴狠,不知道萧仓舒能不能应对。 看来,等龙台之事结束之后,自己返回前线之时,若有机会,有必要先到灞城探望探望萧仓舒。 苏凌收回思绪,朝陈扬道:“这百鸟图上,有各式各样的百余只鸟儿,到底开启这面墙,通往后院的机关在哪只鸟儿身上呢?......” 陈扬哈哈一笑道:“公子啊,这儿百鸟图机关设置的巧妙之处,便在于,这画虽为百鸟图,更有百余只鸟儿入画,但开启这机关的真正位置所在,却并不是这百鸟之中的任何一只......” 说着,陈扬抬手一指那正中央的老松道:“公子,这开启机关之处,就藏在这棵老松之中......” “竟然是老松......”苏凌一脸赞叹道。 陈扬点了点头,将蜡烛交到左手,右手朝那老松正中的一处密匝匝的年轮中心轻轻一点。 不过两息,便听到一声仿如从地底传来的轰隆声音,紧接着那原本正厅的后墙,竟缓缓地朝两边洞开。 开了约有并行两个人的距离之后,轰隆声消失,苏凌抬头看去,果见墙后闪出一道连廊,连廊的尽头便是后院。 这里便是外面了,墙壁洞开之后,有风进来,苏凌抬头看去,连廊之外的天际深黑,残月如钩,这后院安静无声。 陈扬这才道:“公子......咱们穿过连廊,便能来到后院,在后墙边等着韩惊戈便是!” 苏凌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连廊,又走了不多时,便来到了后院的后墙处。 苏凌停身站住,低声问道:“那通往架格库的地下通道又在何处呢?......” 陈扬朝着院中的一处小池一指道:“公子你看,这小池正中那假山最底下,有一道小门,用的是假山石一样的材质,外人看不出来,那里便是架格库通道的起点,进了那小门,走上一阵,便到了通道尽头的玄武石门,开了玄武石门,便真正的进入架格库之中了......” 苏凌顺着陈扬所指的方向,抬头看去,果见后院正中有一处小池,只是池中的水早已干涸,里面只有一处假山,由于离得不近,加上夜色深深,苏凌并未看到那假山最下面的小门。 “既然进了后院,便能看到这假山,想必细细寻找,总能发觉假山底部的小门,这与方才咱们进入后院那百鸟图机关有什么关系呢?咱们大可以直接翻入后院,不经过前面啊......”苏凌又问道。 陈扬又解释道:“公子,那是因为咱们之前已经开启了绸缎庄中的百鸟图里的机关,所以咱们进入后院之后,才能看到这小池中的假山......若是直接翻入后院不开启前面的百鸟图机关,咱们可只能看到这干涸无水的小池,里面可没有这座小假山的......方才我便跟公子说过,这里的机关都是环环相扣的,缺少一处机关的启动,都进不了架格库的......” 苏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心中对萧明舒的敬佩更多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在阴阳洞内,得到了两本秘籍,一本乃是孤心八剑,另一本便是玄衍机关,上面载的便是各种机关的呃呃制作和破解之法。 但是由于苏凌觉得机关之术,实在太过难懂,自己毕竟是个文科生,让一个文科生搞工科,那不是强人所难了么。 所以,苏凌得到这两本秘籍之后,一直学习孤心八剑的剑法精髓要诀,反而将玄衍机关那本书扔在角落,并未认真地学过。 这一趟暗影司架格库之行,让苏凌对机关之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暗忖,看来等回去之后,有必要静下心来,好好的学学那本玄衍机关了。 两人靠着后墙,席地而坐,皆闭目养神,等着韩惊戈的到来。 可是左等右等,也并未等来韩惊戈现身,一直快到了四更天了,那韩惊戈也没有出现。 陈扬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压低声音对苏凌道:“公子......那韩惊戈忒也得有些不靠谱了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啊,不能不来了吧......” 苏凌心中暗忖,那韩惊戈不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人,一旦定好了时辰,必然会按时赴约,可是今日的确有些反常,竟然迟迟未到。莫非韩惊戈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了不成?否则他不可能到现在这个时辰还不来的。 苏凌想了想,沉声道:“等到四更正时,若韩惊戈还没来,咱们就不等他了,先进架格库再说!” 陈扬闻言,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架格库与暗影鉴阁 苏凌和陈扬在后院墙处又等了一阵,仍不见韩惊戈到来,苏凌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扬早已不耐烦道:“公子,干嘛还要等他,咱们俩也不是不能进去啊,再等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苏凌想了想,点了点头,做了决定道:“那就不等了,走,咱们进架格库! “好嘞!......公子跟着我,陈在头前带路!陈扬精神一振,当先朝着那小池内的假山走去,苏凌也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那假山下,陈扬朝正前方一指道:“公子快看,前面就是通往架格库地下通道的正门了......” 苏凌借着微微的月光看去,果见山石掩映之下,有一处山石与其他的山石皆不相同,虽然看起来无论从颜色和质地上,与周遭的山石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原本一整块的山石,正中间有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苏凌明白,这是因为门分两扇的缘故,所以才有这一道极不明显的缝隙...... 陈扬自然轻车熟路,在这石门的左侧一处稍微向外突出的山石上轻轻一扣,随即朝左侧拧了起来。 “格吱吱——”的声音随着陈扬拧动山石而轻轻德尔响了起来,陈扬朝着左侧拧了那山石三圈,这才后退一步道:“公子快看......” 苏凌定睛看去,果见那原本完整的石门,缓缓地朝着左右两边移动起来。移动出大约一人多的空隙,便又停了下来。 陈扬道:“公子请进,不过里面那通道是向地底打通的,所以比较狭窄幽深,公子小心些!” 苏凌点了点头,陈扬打着了火折子,举在手中当先走了进去。 苏凌转头朝着后墙方向看了几眼,却仍没有发现韩惊戈,这才淡淡一叹,随即跟了进去。 苏凌刚往里面走了几步,便发现,前面是一条极黑暗狭窄且幽深的甬道,陈扬将那火折子又举得高了些,朝苏凌道:“公子,且小心些,前面的甬道比较狭窄,视线不好,还需弯着些腰才能通过!”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也打着了火折子,两人同时矮着身体,侧身挤进那条幽深曲折的山洞甬道,苏凌感觉自己宛如钻入巨兽喉咙的深处。 外面天光瞬间被截断,只余下手中的火折子,在浓稠的黑暗里拼死挣扎。 苏凌举着那火折子,火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微弱地晃动,如同一被黑暗扼住咽喉的生命,极力燃烧着仅存的光明。而黑暗却如同有形有质的活物,贪婪地吮吸着那点微光,只肯在火把周围吝啬地划出三尺之地,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石路。 苏凌和陈扬小心地挪着脚步,石壁湿漉漉的,触手冰凉,摸上去滑腻腻的,似乎有层薄薄的苔藓覆盖着。 越往深处走,路愈发崎岖难行,高低错落的石头潜伏在昏暗的光线里,苏凌冷不丁地脚下一滑,身体趔趄向前,肩膀狠狠撞上岩壁突出的棱角。刺痛传来,陈扬听到动静,转头关切问道:“公子,如何了?......” 苏凌忍痛摆了摆手,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呼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道:“无妨......陈扬你也小心些,这里面太潮了,很容易滑倒......” 陈扬哈哈笑道:“不瞒公子,我最初在这里当值的时候,只要有进架格库的差使,我就头大,这道路实在狭窄,不好走不说,又潮又湿滑,以前没少摔得鼻青脸肿的,我曾问过暗影司的弟兄们,为何要架格库设在这么一个鬼地方,就算设在这里最少也要把外面的路搞得容易走些,那些弟兄便笑我,说把道路搞得好走些,让那些闯进来的人畅通无阻么?......这慢慢地,我对这里熟悉了,现在便不觉得难行了......” 苏凌哑然失笑道:“照你这么说,修成如此难行的通道,真就有几分道理......” 两人继续集中注意力,朝深处走去。 苏凌发觉,越往深处走,黑暗便越发浓重,火折子的光晕只够照亮眼前方寸之地,仿佛一个被黑暗围困的小小孤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江山笑,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是这片粘稠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实物依靠。 不知又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仿佛溶解了一般,无从计算。在火折子微弱光芒的映照下,洞壁岩石的肌理如凝固的幽蓝波浪,又似层层叠叠的古老皱纹;石隙间不断渗出冰凉的水珠,沿着岩石的沟壑悄然滑落,滴滴答答坠入脚下深浅不一的积水洼中。单调的滴水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被放得巨大,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黑暗不仅如墨,它似乎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上,一点点挤压出肺里本就稀薄的空气,每一次喘息都变得格外费力。 苏凌觉得浑身湿粘,十分的不舒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不停的滚落,他擦了汗,有些赌气的运用身法,朝着那深处疾闪而去,不一会儿便将陈扬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就这样,又行了一阵,苏凌蓦地发觉整个空间便的豁然开朗起来,原本潮湿的空气也开始变得干爽起来,那道路原本只容得一个人毛腰通过,现在竟变得极为开阔,四个人并行,空间都绰绰有余。 而且,苏凌越往里走,四周越发的明亮起来,四周原本湿漉漉的石,不知何时变的光滑结实起来起初每隔十数会有一盏火把嵌在石壁上,后来每隔数丈皆会看到火把。 随着火把越发的密集,整个石洞通道,亮如白昼,很远的地方都可以一览无余。 苏凌知道应该快到架格库了,索性熄灭乐儿火折子,大步朝深处走去。 那陈扬见苏凌施展身法,三晃两晃便将自己远远德尔甩在身后,不由的有些着急,也催动身法朝前赶去。 可是如此难行的甬道,苏凌可以十分自如地施展身法,他却不能,眼见着苏凌离他越来越远,他只得无奈摇头,朝着苏凌大喊道:“公子......等等我......” 待那陈扬气喘如牛,挥汗如雨的撵上苏凌之时,却见苏凌格格个正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前方不远处,正是一处高大的玄武石材质的石门,却是上顶天,下杵地的将整个通道拦腰斩断,石门紧锁,苏凌仰头看时,几乎都看不到石门的最高处,在这石洞之内,这样的一处石门,竟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之感。 却见那石门,巍然矗立于幽暗洞窟之中,通体由整块玄武岩雕凿而成,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蜂窝状孔洞,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石门边缘未经打磨的棱角处还保留着开凿时的钎痕,粗粝的岩质里嵌着石英结晶,偶尔折射出星芒般的碎光。 最摄人心魄的当属门扉中央的浮雕——三尊呈品字形排列的兽首自岩层中破壁而出,每颗头颅都有磨盘大小。居中者怒张血盆大口,犬齿交错如青铜剑戟;左侧首级斜睨下方,竖瞳里嵌着两枚暗红玛瑙;右侧则作仰天嘶吼状,石雕的舌根处竟有天然形成的赤铁矿脉,宛如凝固的血涎。六条覆满鳞片的兽足呈搏击之势,爪尖深深抠进石壁,每片趾甲都雕出新月般的弧度。 兽身部分随着石门纹理自然起伏,蛇形躯干盘绕成古老的符文,每一节脊椎骨节都突出如铜钉。当火光掠过时,那对展开达丈余的羽翼会产生奇异的视觉误差——翼膜上细若发丝的刻痕实则是用陨铁粉末填嵌的星图,在明暗交替间仿佛真有流火在石翼上滚动。 整幅浮雕最精妙处在于,当观者移动时,三对镶嵌黑曜石的眼珠会产生被凝视的错觉,那些上古匠人竟利用岩石的层理,让怪兽的獠牙随着角度变化时隐时现。 空气中弥漫着玄武岩特有的铁腥味,混合着门缝里渗出的千年寒气。伸手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岩石的冰冷,更有某种类似心跳的微弱震颤——宛如这尊镇守幽冥的凶兽就在石中蛰伏。 这石门正中央,横亘着一块巨大的玄武石匾额,其上有字,入石三分,苍遒有力,上写:架格库。 石门左右还有一副对联,字体遒劲,龙飞凤舞。 左侧上联写:九域龙韬,纳鱼鳞万象藏玄枢;右侧下联配:千秋虎变,聚玉牒千机蕴鸿图。 苏凌缓缓的念了一遍,不禁拍案叫绝道:“好对联,好气势!” 陈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凑过来解释道:“这石门的选材,还有浮雕设计,以及这幅对联,都是出自大公子萧明舒的手笔,斯人已逝,如今睹物思人,仍觉才气万千啊!” 苏凌也不住地点头道:“萧明舒果真大晋第一全才......” 陈扬道:“公子稍待,我来开启这最后的一道门!......” 却见陈扬走到石门的中间那尊兽首浮雕前,探出右手食指,轻轻的按在那兽首按鸿沟玛瑙雕琢而成的左瞳上,“啪——”的一声轻响,那兽首左瞳蓦地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然后那兽首的嘴巴忽的三合三张,其内的獠牙更加的凸显出来。 苏凌正不解其意,忽地将陈扬右手食指飞快地在兽首上颌左侧第三、第四、第六颗牙齿上皆按了一下,然后又在兽首下颌右侧第一、第四、第五颗牙齿上按了一下,紧接着他飞快地将自己的手从兽首嘴里抽了回来。 他不过刚抽回手去,那兽首原本张着的血盆大口,忽地闭合。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吱扭扭的声音响起,那原本如山一般的石门,竟缓缓地向两侧移动起来。 陈扬笑道:“这开启石门的方式,按哪颗牙齿都是有规律的,而且每一个月便要更换一次,由段督司亲自更换,然后交待给我和另一位架格库值守,若是乱按,这兽首口内会激射出五枚带毒的毒针,闯入者便会立毙于当场......” 苏凌点了点头,却有些诧异道:“那你不是说开启这石门需要管匙么?怎么没见你用,这门便开了呢?” 陈扬哈哈一笑道:“公子稍安勿躁,且等等看......” 苏凌盯着那石门朝左右两侧开启,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石门仅仅开了不过能容一条手臂大小的距离,便停止不动了。 苏凌正疑惑间,忽地见从那缝隙之中,又缓缓伸出一只兽首,那兽首模样与石门上的浮雕一般无二。 依然如那兽首一样,张着大嘴,獠牙锋利。 陈扬这才不慌不忙的腰间摸了摸,掏出了一枚细长的玉石质地的管匙,嘿嘿笑道:“这兽首嘴里面乃是锁头,将这管匙插进锁眼之中,朝右侧拧两圈,这石门才会继续打开,要是没有管匙,只有干着急进不去的份......” 说着,陈扬将那玉石管匙插进兽首嘴里的锁眼中,朝右侧轻轻拧了两圈。 “吱扭扭”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伸出的兽首缓缓缩回,整个石门再次向两侧缓缓的开启。 苏凌更是大赞机关妙绝,终于觉得这架格库无人看守是有道理的。 可是他心中却蓦地一动,猛然想起,韩惊戈曾经告诉自己,他偷了段威的架格库管匙,所以能在架格库来去自如。然而方才陈扬可是使用管匙之前,要先启动锁头装置,就是要石门上那中间兽首的牙齿,顺序是一个月一变的。 陈扬身为架格库主事,自然知道按牙齿的顺序,可是韩惊戈应该不知道的啊,那他是如何进入架格库的? 想到这里,苏凌并未将自己的呃呃疑惑说出来,只是淡淡对陈扬道“陈扬啊,有没有另外的进入架格库的方式......我的意是,不触动石门那牙齿机关......或者另外一条路......” 陈扬连想都没想,哈哈笑道:“公子,你说笑了,别的不敢说,这架格库我进来多少回了,我敢打包票,进入架格库的方式只有这一种......” 苏凌心中大为疑惑,并未深问,只点了点道:“走,咱们进去!” 两人穿过石门,朝着架格库里走去。 苏凌走进架格库,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苏凌甫一进入这整个大晋帝国最为庞大的架格库,便犹如进入了另一处异世界的空间,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干燥墨香、冰冷石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金属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卷入一个尘封千年的秘密漩涡。眼前景象,足以令任何闯入者屏息。 这并非寻常库房,而是一座深埋于地底、由巨石构筑的庞大迷宫,其宏伟远超想象。 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高耸入幽暗穹顶的巨大架格。它们以坚逾精钢的南疆铁力木打造,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层层叠叠,如同沉默矗立的黑色山峦,一直延伸向视线尽头那被深邃黑暗吞噬的远方。 每一层架格,都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堆叠着无数的卷宗、册页、函盒、密匣。 这些案牍,便是这座帝国心脏最深处搏动的血液。它们并非死物,而是承载着整个王朝的呼吸与脉动。 苏凌的眼神随意扫过,便能看到:蒙尘的卷轴上,朱砂批注的“永隆元年江南盐税舞弊案”字迹如血;厚如城砖的档册,封皮赫然烙印着“王熙祸乱龙台始末勘录”;泛黄的信笺散落在角落,蝇头小楷记录着某位封疆大吏与异族首领的密约;更有无数以玄铁锁链缠绕、火漆封缄的密匣,上面仅以冰冷数字编号,暗示着其中隐藏的惊天动地——或许是颠覆朝纲的阴谋,或许是动摇国本的预言,又或是某位显赫皇族不为人知的出生秘录。 库内光线极其幽暗,仅靠镶嵌在巨大石柱上的长明琉璃灯提供微光。这些灯盏设计奇巧,灯油中混有特殊萤石粉末,光线稳定而冷冽,堪堪照亮方寸之地,却将更远处的架格和通道沉入更深的阴影,营造出一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与压迫感。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地舞动,仿佛无数逝去的秘密幽灵在徘徊。 而这架格库的精妙与森严,更在于其无处不在、令人叹为观止的机关玄术。 苏凌发觉脚下的地板并非平坦,而是由无数块尺许见方的青金石砖铺就,每一块都暗藏玄机。细看之下,砖面并非完全平整,有着极其细微的凸起纹路,构成繁复的星图或卦象。陈扬的声音恰如时机地响起道:“公子,且不可轻举妄动,唯有熟知特定步法,精准踏中特定的“生门”砖块,才能安全通行。一步踏错,轻则触发地面瞬间塌陷露出布满倒刺的深坑,重则引来两侧墙壁喷出无色无味的剧毒瘴气,或是从穹顶无声滑落千斤断龙石,将误入者永世封存。” 苏凌闻言,神色一肃,赶紧站在原地,又仔细的打量起来。 苏凌仔细观察之下,蓦然发觉那些看似普通的巨大架格,实则暗藏杀机。 某些特定区域的架格,其层板并非固定。若有未经许可者试图抽取标有特殊印记的卷宗,层板下方精巧的簧片机关瞬间弹起,会立刻引发连锁反应:相邻的架格会无声地滑动移位,封锁通道;抽取卷宗的位置,则可能弹射出涂抹了见血封喉毒液的细密钢针。 更有一类以整块墨玉雕琢的“秘闻柜”,柜门开启似乎需要特殊的手段,苏凌也不确定,那陈扬能不能开启,但他明白,强行破坏柜体,柜内预置的“燧火石”便会摩擦生火,瞬间引燃柜中特制的“化纸散”,顷刻间将其中所有密档化为飞灰,片纸不留。 在库房最核心的区域,矗立着一座被称为“暗影鉴阁”的独立结构。暗影鉴阁四个字,虽然不很大,但苏凌觉得那一笔一划都如刻进自己的瞳仁中那般清晰。 此阁由青铜整体浇铸而成,形似巨大的浑天仪。阁内并非层架,而是悬挂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天蚕丝线,每根丝线上都系着指甲盖大小的薄玉片或金箔,上面以微雕技艺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关于各方势力核心人物、江湖秘辛、异国动向的最新密报,如同一个立体的、不断生长,生机无限的情报森林。 阁顶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清辉。苏凌并不知道,这并非照明之用,珠体内部嵌有极其精密的磁针装置,一旦受到剧烈震动或非法触碰,磁针偏移便会触发阁底暗格中蓄势待发的水银机关。水银泄地,瞬间流遍预设的凹槽,其重量变化会牵动数十条隐蔽的丝弦,最终引动整个“暗影鉴阁”轰然下沉,坠入下方预设的强酸池中,玉石俱焚。 空气中并非只有尘埃与墨香,还弥漫着一种极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声,那是深埋在石壁内部的巨大青铜齿轮在某种水力或重锤驱动下,缓慢而永恒的运转,维持着整个库房温湿恒定,驱动着那些致命的机关,如同这座秘库冰冷而强大的心跳。 偶尔,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咬合声,或是一道暗门在石壁上无声滑开的轻响,提醒着闯入者,这里的一切都在严密的监控与掌控之下,任何不轨之举,都将被这精密的死亡之网无情吞噬。 在这浩瀚如烟海、精密如钟表的绝密世界里,每一份卷宗都是一个封印的故事,每一道机关都是一句无声的警告。 这里埋葬着王朝的辉煌与疮疤,交织着权力的荣耀与血腥,它是帝国记忆最幽暗的深渊,也是掌控未来最冷酷的基石。置身其中,只觉渺小如尘,寒意彻骨,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脉搏与死亡的边缘。 苏凌终于意识到,那看起来恢宏而堂皇的紫禁皇城,只是这大晋帝国表面上的最庞大而威严不可侵犯的王权中心。 真正的帝国心脏,却在不起眼的绸缎庄地下,这暗影司总司的架格库,才是整个大晋,最核心、最机密、也最至高无上的王权中心。 这里任何一份案牍和情报,都完美地体现了四个字:生杀予夺!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大海捞针 苏凌看了许久,方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他盯着眼前最近的几个秘闻柜朝陈扬道“那秘闻柜上亦有锁头,应该需要特殊的管匙才能打开......陈扬,你有办法打开它们么?” 陈扬颇有些泄气地挠了挠头道:“公子,实不相瞒,这秘闻柜我想过许多办法,也偷偷的试了好几次,只是无奈,一直都没有办法打它们......我想这里面定然有更为惊人德尔秘密......唉,只是可惜了......” 苏凌淡淡一笑道:“无所谓,等我不再隐藏身份,这些秘闻柜里的东西,我照样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也不急于这一时......有关当年户部赈灾的文书和案牍,在哪里?......” 陈扬忙道:“公子,这架格库到处都是机关,您跟着我走,千万莫要踏错一步,否则可能会粉身碎骨!......” 苏凌点了点头,陈扬头前引路,苏凌有样学样,陈扬如何走,他便如何走,陈扬踏到哪里,他便踏向那里...... 走了许久,已然来到了架格库的深处,苏凌一路行来,留心的观察着架格库架格之内的案牍和文书,好在每排架格的侧面,都会根据这排架格陈放的案牍和文书内容,大致的做出一个总结,贴在侧面,这大概也是便于翻阅之人更快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苏凌一路看过去,这架格的侧面,有的写着某某年某某案,有的写着某次战役,有的则直接写上了某个人的名字。 比如苏凌所过之处,看到了几个颇为熟悉的名字,好几处都有沈济舟,还有诸如钱仲谋、刘景玉、刘靖升这些人的名字,几乎天下各个势力应有尽有,苏凌甚至发现,连刘玄汉的有关情报和案牍都有好几处。 苏凌虽然对这些都有些好奇,然而他明白此行的主要目的有两个,其一便是有关于当年赈灾的案牍和情报,其二便是关于欧阳昭明叔父的案子相关记载。 至于边章的事情,苏凌明白,这种皆是极其绝密的,定然不会放在架格库中,苏凌推测定然在那暗影鉴阁之中。 陈扬连那秘闻柜都打不开,何况眼前这耸立的三层高阁呢。 所以,苏凌这次并不打算去找有关边章的案牍和情报。 两人行了许久,陈扬朝前一指道:“公子请看,从这排架格开始,向后整整三排,其上架格之内,皆是当年朝廷和户部赈济京畿道旱灾的相关案牍文书和情报......” 苏凌看了一眼,有些犯难,他之前可并没有想到当年赈灾一事,就有这么多的案牍文书和情报记录,这要是一个一个地去看,没有个十天半月,怕是根本就看不完的...... 苏凌想了想,时间紧迫,离着天亮也没有多少时辰了,等到了当值的时辰,这架格库必然会有人前来。所以自己的行动一定要快。 想到这里,苏凌做了决定道:“当年赈灾一事,户部向朝廷奏报的奏折,还有认定赈灾结束的文书在何处,我先看看这些......” 陈扬点头道:“公子稍后,我这便取帮公子取来......” 陈扬自然是轻车熟路,朝着这几排架格靠后的位置走去,不一时再返回时,手中已然捧了两件东西。 苏凌看去,一个正是户部奏报朝廷的奏折,另一个正是负责赈灾官员认定赈灾事宜结束的文书。 苏凌先拿起那户部奏报朝廷的奏折,打开来看,却见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大段话:“臣户部尚书王缮用等奉旨赈济京畿旱灾。据报京畿道二十三县禾稼枯槁,民饥待哺。臣等即刻檄行有司,开龙台三仓粮十万石,并拨国库帑银银八万两,朝廷募款六万两,设粥厂、发口粮。初遣员外郎欧阳秉忠等督率各县,按册验放,严查侵冒。然欧阳秉忠目无王法,贪污帑银,罪不可恕,今已伏法。再遣员外郎周世继任督率差事。目下饥民得食,流徙渐安,已赈济灾民二十一万口。唯恐后续乏力,恳请蠲免灾区秋赋。有关臣等御下不严,错用欧阳秉忠一事暨赈务未尽之处,臣等惶悚待罪,伏候圣裁。” 苏凌看了一遍,发现奏折下有户部主要官员的签名和印章,分别是:户部尚书王缮用,左侍郎丁士桢,右侍郎张文华。 最后还署上了日期,乃是兴安元年六月十一日。 陈扬解释道:“公子,这王缮用,便是当年京畿道发生旱灾时的户部尚书主官,另外两个是户部的左右侍郎,那个丁士桢丁大人,您应该不陌生了......” 苏凌嗯了一声,并不急于说话,又拿起户部认定赈灾事宜结束的文书,细细地看去。 却见那文书上的内容更为简单,文书的题目是户部为勘赈事毕具报,只有寥寥几句话:“京畿旱灾赈务,经臣丁士桢等督率完结。例赈钱粮悉数散讫,灾民抚定,流徙归业。即日起停发赈济,合行具报。” 最后照例有相关负责的户部官员的署名和印章。 苏凌看到那署名之后,心中便不由的一动。 却见那署名中头一个便是户部尚书丁士桢,后面写的是,左侍郎张文华,右侍郎赵翰,日期乃是兴安元年九月廿日。 苏凌看完这些,沉吟了一阵,方开口问道:“这上面署名的官员,如今在朝的都是谁?......” 陈扬道:“除了那位老尚书王缮用之外,其余皆在朝......官职也没有什么变化。”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有些疑惑道:“我有些不太明白,那户部向朝廷呈的有关赈灾奏折上,户部尚书可是王缮用,日期写得也清楚,兴安元年六月十一,当时据那奏折上所报,赈灾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了,所以灾情开始的时间,应该是早于六月十一的......然后,那勘赈事毕具报的时间是兴安元年的九月廿日,也就是说大概三个多月,四个月整个京畿道的旱灾灾情便已经得到了解决......按照这些日期推算,六月十一日赈灾应该在关键的时期,可是不过仅仅过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那户部的主官,也就是户部尚书,竟然已经从王缮用换成了丁士桢了......这怎么回事?” 陈扬道:“哦,事情是这样的,灾情发生伊始,赈灾的事宜,的确是有户部老尚书王缮用主管的,一切的粮食调拨、赈灾银等事务,也是出在老尚书之手,只是那份向朝廷奏报的奏折呈上去五日不到,老尚书便致仕返乡去了......而老尚书去后第二日,原本的户部左侍郎丁士桢大人,便继任了户部尚书一职,全权负责整个京畿道赈灾事宜......所以,公子看到的两份文书之中,奏折上的户部尚书老尚书王缮用,而具报上的户部尚书便是丁士桢大人了......” 苏凌闻言,眉头缓缓地蹙了起来,脱口问道:“那王缮用,是何原因致仕的?......” 陈扬道:“因为老尚书年事已高,本就到了告老辞官的年岁,之前他在尚书任上之时,户部的主要公事实际上已经由丁士桢大人负责了,若是没有旱灾的发生,当年六月老尚书就已经该致仕了......然而旱灾发生,天子圣谕,命老尚书处理好这件事后,再荣归故里......” “那老尚书觉得赈灾事宜事关重大,便又留任了一段日子,只是这赈灾事情,太过繁杂和劳累,所以老尚书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只做了一个开头,便向朝廷请命告老回乡......天子便准了他的奏本,擢升了丁士桢大人为户部尚书,继续总揽赈灾之事......这架格库中都有记录在册的......”陈扬如数家珍道。 苏凌不动声色道:“那王缮用致仕,可另有原因么?还是一切按照规程来办的?......” 陈扬忙道:“一切都是按照规程来办的,不仅如此,天子体恤老尚书在归乡之际,还不辞辛苦,率户部赈灾之功,更赐了上好的丝绸三匹,银一千两,老尚书也真就是荣归故里了......公子是怀疑老尚书的致仕有问题?” 苏凌淡淡的点了点头,陈扬却摆了摆手道:“这不可能的,架格库中可有相关的文书案牍,还有天子的诏书......虽然是拓本,但应该能证明老尚书致仕,是正常的,没有什么隐情......公子要看那诏书和案牍的话,陈扬这就去取来......” 苏凌摆了摆手道:“不用看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就算有隐情,这些也看不出来的,这些只是朝廷想让百官和百姓看到的正大光明的东西,意义不大......” 他沉吟了一阵,又道:“那丁士桢被任命为户部尚书的圣旨,可有么?......” “有,不仅有天子的圣旨,还有保举丁大人继任为户部尚书官员的名单......”陈扬道。 苏凌眯缝着眼睛,沉声道:“那名单在何处,拿来我看!” 陈扬又去了一阵,回来时,手中拿了一段锦帛,递到苏凌手中道:“公子,由于保举丁大人为户部尚书的官员,皆是下朝之后,各具奏本,呈于天子的,所以他们所呈奏本,以及奏本上到底写了哪些内容,是无法搜集到的,这锦帛上的名单,是暗影司多方搜集,才开列出来的......” 苏凌点头,接过那锦帛,展开来看,却见上面列着约有二三十员官员的名字,大多数人,苏凌并不认识,但却在众多人中,发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排第一和第二个名字,苏凌都非常熟悉,一个是大鸿胪孔鹤臣,另一个是中书令徐文若。 除了这两个人之外,苏凌还发现了在第二排的正中间,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却是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 令苏凌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份名单之中,并没有当时的司空萧元彻。 苏凌将这几个人牢牢记在心中,不动声色地又问道:“朝廷选拔擢升官员,是都如丁士桢这般,就算朝廷已然初步决定擢升,也必须有朝廷一干官员的保举呢,还是由天子决定就好,无需官员保举呢?......” 陈扬闻言,挠了挠头道:“这个陈扬也不太清楚,这是吏部的事情,公子要是想要知道得清楚,估计得问吏部的官员才行......” 苏凌闻言,眼珠转了转道:“那当年灾情发生的时候,吏部的官员,如今还在朝中的都有谁?......” 陈扬想了想道:“这个我还是清楚的,当年吏部尚书秦时越秦大人,去年因为年岁大了,也告老还乡了,如今吏部主官空缺,不过剩余的吏部两位侍郎,还有主事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苏凌点了点头,又道:“吏部如今的主官,是左右哪位侍郎?” 陈扬道:“吏部左侍郎郑国梁大人。” 苏凌不动声色地将此人的名字记在心中,这才又道:“你把有关当年赈灾事情的重要案牍和文书,还有一些情报,挑十样出来,我要带回去仔细地翻阅几遍......” 陈扬闻言,有些发怔地看向苏凌。 苏凌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有问题么?架格库的东西,带出去有风险不成?......” 陈扬有些吞吞吐吐道:“风险有那么一点......其实这架格库的东西,太过繁浩,真就带出去一些,倒也无妨,不过段督司交代过,负责值守的架格库主事,每日都要严格清点架格库中的东西,一旦发现丢失缺少,必须速报于他,若是知情不报,便是死罪......” 陈扬咽了口吐沫,又道:“若是陈扬当值,公子想带出去多少都成,可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名主事,今夜之后,架格当就换成他了......虽然清点架格库里的东西十分的繁琐,我跟那位主事也是半应差事,可是万一......”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这个你放心便是,定然不会出事的,自有我来应付......” 陈扬点点头,神情还是有些犹犹豫豫的,苏凌睨了他一眼道:“怎么,还犹犹豫豫的,你这是不相信我喽?” 陈扬忙摆了摆手道:“倒也不是,我跟那位朱兄弟处得不错,朱兄弟行伍出身,为人仗义豪爽,就算发现了什么,我只要跟他说清楚,想必他会替我咱们保密的......” 苏凌心中一动,脱口道:“那另一位架格库主事,姓朱,还出身行伍?......他唤作什么?” “朱冉......听朱兄弟说,他只比我来这架格库早了一点,以前也不是暗影司的人,似乎他来暗影司,好像是沾了谁的光了......至于是谁,他却不肯跟我说......”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暗笑道,原来是他,这是老熟人啊! 他朝陈扬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既然是朱冉,那你就放心好了,不用你去跟他说,我亲自去......” “公子您亲自去?......这?......”陈扬有些愕然道。 “放心好了,这朱冉我是认识的......”苏凌一笑道。 “原来公子竟然也认识朱兄弟,哈哈,那就方便多了....早知道,我便将今夜之事告诉他了,这样他定然也会来帮助公子的......” 苏凌却正色一摆手道:“陈扬啊,我虽然认识这朱冉,但也不过一面之缘,这件事毕竟是机密大事,在我未亲自见他之前,还是不要告诉他......” 陈扬闻言,赶紧点了点头,却又苦笑道:“可是公子,这架格库中有关那次赈灾的案牍、卷宗、情报、文书实在太多了,您让我去挑十样......可是我才识得几个字啊?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公子需要什么啊......万一我挑的十样,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呢?......” 苏凌一摆手,朝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道:“你只管去挑你可是说过,你废寝忘食,将架格库所有有关当年户部赈灾的东西都看遍了,所以你心中的印象比我深,也比我更了解一些,你就凭着你的感觉,挑十样你认为比较重要和有价值的出来......放心吧,我信你!再说,你既然拜我为师总不能只学功夫,这些事情,是考验你的心机之时,快去吧......” 陈扬闻言,这才使劲点了点头,自个儿给自个鼓鼓劲,拱手道:“那公子在这里稍待......” 说完,他大步地朝架格间走去。 这次苏凌可是等了许久,终于看到陈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了出来,手上托着厚厚的一摞文书案牍。 他来到苏凌身边,气喘吁吁道:“公子,陈扬算是费老了劲了,挑了这十样出来,成不成的,都是陈扬的心血......” 苏凌点了点头道:“已经很好了,可带着包袱,将这十样收好,等我们回去,我再细看!” 陈扬让苏凌在原地等候,转头去了架格库最前头,回来时手中提了一个硕大的羊皮兜子,朝苏凌笑道:“暗影司架格库准备了这些,就是方便调阅......不用白不用!” 陈扬将挑选的十样卷宗案牍塞进羊皮兜子里,斜背在后肩膀,并在胸前打了个结,倒也十分牢固。 然后他又问道:“公子,咱们接下来就离开架格库么?......” 苏凌淡淡摇了摇头道:“来都来了,自然不着急出去,我想找一找另外的一些东西......关于当年欧阳秉忠案子的卷宗和案牍......你可知道在何处么?” 陈扬想了想道:“之前只留心了赈灾有关的,欧阳秉忠德尔案子,还真没有留意过......不过,既然是官员贪腐案,应该是由刑部主理的,咱们去前面不远那个区域,那里是所有有关刑部的卷宗和案牍的架格......” 苏凌点了点头,依旧是陈扬头前带路,苏凌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了一阵,时间不长,苏凌便看到前面一处区域,又数排的架格,侧面皆写了一个大大的刑字。 陈扬道:“公子,这里全部都是刑部的一些比较大或者有影响的案子的卷宗......不过,欧阳秉忠的案子,当时也不算复杂,所以应该就在这里某处,若是一些大案要案的话,怕是只能咋皑皑秘闻柜或者暗影鉴阁之中寻找了......” 苏凌点了点头,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一排排繁浩的刑部案子的卷宗。 “公子,咱们怎么找啊?......”陈扬问道。 苏凌也有些头大,想了许久方道:“欧阳秉忠案发的时间,最晚该是兴安元年六月,因为六月十一日那天,户部给天子的奏折上写得已经很清楚了,欧阳秉忠已然伏法,所以咱们现在就在这儿刑部卷宗架格中仔细找找,找兴安元年六月和六月之前的卷宗......我想就应该能找得到的......” 陈扬闻言,一脸无奈,苦笑道:“公子,您是不是觉得,这样缩小范围,就很容易找得到啊?......” 苏凌点点头道:“难道不是么?......” 陈扬有气无力的朝着左侧一指道:“喏......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三列全是兴安元年六月以前的卷宗......少说也有好几百件啊,公子咱们就这样一个个地扒啊?......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啊......” 苏凌闻言,一皱眉,笑嗔道:“陈扬,你少要偷懒,这是唯一的办法,就算大海捞针,也得把针给我捞出来,少废话,赶紧行动......” 陈扬有些欲哭无泪,只得点了点头道:好嘞,公子怎么说,陈扬就怎么做......不过公子,您还是快点去见朱冉吧,再有下次,让他陪您捞针来,我可不想来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非我族类 说干就干,苏凌和陈扬开始埋头在浩瀚如海的架格卷宗里寻找了起来。 刑部的卷宗比起其他的卷宗的确好找一些,毕竟能进入暗影司架格库的卷宗,皆是大案要案,那些鸡毛蒜皮或者没有引起什么影响的案子,是没有资格进入暗影司架格库的。 既然是大案要案,便必有详细的日期,所以暗影司架格库刑部的卷宗案牍,基本上是按照时间的顺序摆放字架格上的。 苏凌拿起第一排第一个架格中的卷宗翻开来看,果真是兴安元年的案子,他确定了日期之后,又拿起第一排最后一个架格中德尔卷宗翻开来看,却见其上写的是兴安元年二月七日。 苏凌做到心里数,又越过第二排架格卷宗,来到第三排。这一次,他先拿起第三排最后一个架格上的卷宗,翻开看去,却见上面写的是兴安元年四月十三日。 他便又往后走了一排,来到第四排架格出,找了正中间的那架格中的卷宗,翻开来看,却见上面写的是兴安元年七月十一日。 苏凌这才抬头,朝陈扬看去,却见陈扬正在第一排架格处,努力的寻找。 他淡淡道:“陈扬啊,第一到第三排的架格里的卷宗不用看了,咱们一起只用找第四排架格内的卷宗,我觉得欧阳秉忠的案子卷宗,应该就在第四排架格之内......” 陈扬有些半信半疑道:“公子......您确定?......真的都不用看了?只在第四排架格内寻找?......” 苏凌点点头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那欧阳家的卷宗,应该就在这排架格库之中......” 陈扬闻言,有点怀疑道:“公子......莫非您能掐会算不成?还是这里您不是第一次来,这您都能如此肯定?......” 苏凌哈哈一笑道:“很简单啊,我发现架格库里所有刑部的有关卷宗,都是按照案子的日期排放的,根据户部给朝廷的奏折,我们可以推测出,欧阳秉忠的案子,案发应该在六月十一日之前,所以我刚才在前三排看了几份卷宗,离六月最近的是第三排最后一个架格最后一份卷宗,日期是兴安元年四月十三......” “灾情是五月开始的,所以欧阳秉忠案子的时辰应该是在五月灾情开始到六月十一日之间......这第四排中间的卷宗,日期是七月十一日,所以,从中间向前,到第四排的第一份卷宗,不出意外,应该是四月十三日到七月十一日之间的,正符合欧阳秉忠案发的日期......因此,咱们在这里找,定然找得到!” 听苏凌这么一说,陈扬眼睛一亮,朝苏凌竖了个大拇指,十分佩服道:“公子果然好心思,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两个人开始在苏凌划定的范围内寻找有关欧阳秉忠一案的卷宗。 找了一阵,苏凌拿起第三排第三行最后一个卷宗,随手翻开来看,不由的心中一喜,低声道:“找到了!......” 陈扬赶紧放下手中的卷宗,凑了过来,朝苏凌手中的卷宗看去,却见卷宗的第一页赫然写着: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贪污案卷宗。 陈扬眼睛一亮道:“还是公子厉害......快翻看,咱们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苏凌点了点头,缓缓地将第一页翻过,两人定睛朝卷宗上看去,却不由得皆大吃了一惊。 不过数息,苏凌的脸色已然变得极其的阴沉起来,两只眼睛也射出两道灼灼的光芒。 陈扬更是吃惊的指着那卷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难以置信道:“这......怎么会这样?......” 原来,那苏凌手中拿的卷宗,除了第一页写了卷宗的题目之外,后面的皆是空白纸张,苏凌不死心,往后又翻了几页,却仍旧一个字都没有。 全部都是空白纸张,好似无形的嘲弄一般,撩动着苏凌的心弦。 苏凌实在有些压不住火,忽地将那空白卷宗狠狠的掷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陈扬赶紧道:“公子,说不定后面还有,咱们沉住气,再找找看!......” 苏凌点了点头,两人又找了一阵,却再无任何发现。 苏凌一拳捶在架格之上,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他们的手,比我想象的还要长啊,竟然伸到了暗影司总司架格库里!......” 陈扬也是一脸震惊,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台暗影司总司,必然有他们的奸细!......是这个奸细,将有关欧阳秉忠案子的卷宗调换成了空白卷宗!......”苏凌恨声道。 “奸细?!......暗影司总司啊......这怎么可能呢?......”陈扬神色依旧十分震惊道。 苏凌心思连转,忽地沉声问道:“能进入架格库的人,除了你和朱冉,还有何人?......” 陈扬忙道:“还有就是段威段督司了......公子是怀疑,段督司他......” 苏凌哼了一声,眼睛微缩,一字一顿道:“除了段威......朱冉,还有一个人......韩惊戈!” 陈扬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使劲点了点头道:“对对对!......怪不得今日那韩惊戈失约,原来他......” 未等陈扬说完,苏凌蓦地一摆手,沉声道:“就算今日韩惊戈没来,也不能就此断定暗影司总司的奸细,就是他......在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不能靠着怀疑就认定到底谁是奸细!......” 陈扬点了点头,这才道:“那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找,还是......” 苏凌想了想道:“不找了,这一趟架格库的意义不是很大,架格库价格内的东西,都是明面上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可以公开去看的,就算有些线索,对我此番查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我想,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那里!......” 说着,苏凌回头直直地指向那矗立在架格库正中央的暗影鉴阁,一字一顿道:“看来,我得想个办法......怎么才能进这暗影鉴阁之中去......那里,应该才是所有我要查的事情的,最终真相所在!......” “唉,可惜那里,我进不去,便是段督司也没有权利进去......”陈扬有些垂头丧气道。 “什么,段威也进不去?......”苏凌有些意外道。 陈扬点头道:“是的,那暗影鉴阁,事关机密,所以段督司也没有资格进去,不过,段督司能够打开那些秘闻柜......至于暗影鉴阁,只有两个人才有资格进去......” “谁?......”苏凌问道。 “一个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大人,另外一个就是萧丞相了,连萧丞相最器重的郭祭酒和徐令君都没有资格进去的......”陈扬说道。 “竟然只有他们两个才能进得去......” 苏凌有些无奈,在心中编排了好一阵的伯宁和萧元彻,明明知道自己被萧元彻派来查当年赈灾贪腐案子,可是却不事先把如何进入暗影鉴阁的方法教给自己......现在只能干着急,却进不去...... 丞相啊,伯宁啊,你们俩都不怎么地道啊! 苏凌摆了摆手道:“算了,以后再想办法,咱们现在出去......出去还要原路返回,那道路不好走,已经快到天亮的时辰了,咱们得抓紧些!” 陈扬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如海的架格库之中转出来,出了架格库石门,又回到密道之中,顺着密道,原路返回。 在黑暗中走了许久,苏凌和陈扬终于走到了尽头,从那假山的小门通过,来到了后院之中。 苏凌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然没有纸之前黑了,只是淡淡的黑色,天上的残月和星斗,也比他们进去的时候暗淡了许多。 苏凌明白,天应该快要亮了,现在的时辰,应该在寅时末。 苏凌回头问陈扬道:“你们暗影司早上当值是几时?” 陈扬忙道:“我们暗影司不比别的衙门,早上当值的也晚上一些,别的衙门在卯时,我们一般无事的时候,在辰时一刻......” 苏凌点了点头道:“那现在应该还是无事的,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陈扬点头,两人转身,从那小池中出来,朝着绸缎庄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刚朝着绸缎庄走了几步,忽地眼前人影一闪,一人将他们二人的去路拦住。 苏凌和陈扬定睛瞧看,一眼便认出来者正是韩惊戈。 却见韩惊戈一身黑色夜行衣,手持细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动他的衣襟,竟隐隐有股肃杀之意。 陈扬见是韩惊戈,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哈哈一笑道:“韩督司,你这是算准了时辰啊,我们事情都办完了,你才来,这懒偷的的确挺在行啊!......” 苏凌却是淡淡的看着韩惊戈,一句话都没有说。 韩惊戈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这才声音低沉道:“事情办完了?那就是说,有关的所有卷宗和案牍,你们都已经拿到了?” 陈扬点了点头道:“那还用说,喏,都在身后背着呢......” 说着,陈扬还炫耀似的拍了拍胸前羊皮袋子的打结处。 韩惊戈点点头,随即朝陈扬缓缓伸出手道:“既然如此,却也省事不少,拿来吧!......” 陈扬一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苏凌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咸不淡道:“拿来?......韩惊戈,你想要么?......” 韩惊戈这才看向苏凌,并不否认,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道:“苏督领,既然所有的案牍你都找到了,那剩下的事情,就该由属下代劳了,您回去好好歇着便是了......何必劳心费神呢?”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盯着韩惊戈道:“韩惊戈,我想,卷宗若是给了你,怕是就再也不存在了吧......” 韩惊戈闻言,也不否认,淡淡一笑道:“苏督领,你现在明白了?不过,是不是有点明白得太晚了?......” “是么?......”苏凌毫不在乎地嘁了一声,忽地盯着韩惊戈,一字一顿道:“韩惊戈,东西就在我们手上,你若有本事,来取便是......不过,苏某倒是想问问你,就凭你......你觉得你能取得走么?......” 韩惊戈闻言,似乎并未生气,忽地仰头大笑,然后冷冷地盯着苏凌和陈扬道:“你们啊......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既然如此,你们的命还有你们身上的卷宗,韩某都要了!” 说着,他也不回头,只半举左手,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之中微微的摇动了两下,沉声喝道:“诸位,都出来吧......” 话音方落,只听得后墙那里,“嗖嗖嗖......”的数声响过。 苏凌和陈扬扭头看去,却见从后墙处刹那间飘落十数个黑衣人,皆是黑纱罩面,每人手中擎着一柄长长的弯刀。 弯刀冷芒在月色之中,闪着幽幽的杀意。 苏凌一看那弯刀制式,心中便是一惊,冷声道:“哼!韩惊戈,原来我真的看错了你,你背后的主子竟然是小日.....额,反正你们喜欢动不动改国名,反正你们都是什么桑国的人,对不对!” 苏凌一语点破这十数个黑衣人的身份,那十数个黑衣人的眼中皆露出一阵愕然,随即正中央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向前缓缓迈了几步,竟忽然朝苏凌十分客气的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苏凌赶紧一摆手道:“得得的,你们这礼节我是真受不了,动不动就撅屁股鞠躬,不嫌累么?我说,你叫个啥?是井上还是松下或者渡边啊?......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那黑衣人似乎并不恼,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这才朝苏凌道:“旧闻苏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我乃大女王阁下忍流卫侍卫长小泉保仁,苏君唤我小泉君便好!” 他虽然华夏语说得很流利,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发音不准,听起来很蹩脚。 “什么.....什么?哈哈哈哈,人流卫?你们什么女王的,这作风问题的确容易做人流啊......哎,我想打听打听,你们那个什么乎女王的,真的跟她那个舅舅有私情不成?......”苏凌哈哈大笑,一脸八卦模样的问道。 那小泉保仁先是一愣,眼中出现了一丝怒色,却转瞬即逝,冷笑了一声道:“闻听大晋人总喜欢造谣,尊贵如苏君阁下这样的人物,竟然也喜欢造谣,更喜欢道听途说不成?我大女王阁下,英明神武,一统我三岛之地,是千百年来最英明的女王......” 未等这小泉保仁说完,苏凌已然啐了起来道:“呸呸呸,闭住你那顶风还臭着八百里的臭嘴!......不要会几句成语就跟小爷拽文,你知道英明神武这四个字怎么写不知道,还恬不知耻地准备活学活用呢?撒泡尿照照你什么德行!.....就那什么呼的狗屁女王,她也配!......” “你!......”小泉保仁眼中的怒火再次腾起,身边的黑衣众皆大吼起来道:“八嘎,八嘎!......侍卫长大人,杀了他!......杀了他!” 苏凌一脸的不在乎,嘁了一声道:“别八嘎九嘎的,说什么鸟语,杀我,就凭你们?我劝你们好好想想,别杀不了我,到头来你们还要剖腹谢罪!......” 那小泉保仁倒是稳重不少,朝身后众人微微一摆手,叱道:“都住口......轮不到你们说话......” 然后他又压了压心中的怒火,朝苏凌又是一躬道:“苏君,不管如何,我还是觉得阁下对我们女王阁下和我们的帝国有些误会的......有误会也是人之常情,总有解开的时候嘛......在我们的眼中,在女王阁下的眼中,苏君是不可多的人才,我们帝国始终相信,只要苏君对我们能有深入的了解,苏君还是愿意与我们成为朋友的......” 苏凌又瞥了他一眼道:“打住,打住......帝国?哪个帝,你分清了么?你知道正统王朝是哪一个么?乃是我大晋,你们区区三个小岛,一群野人,也敢称帝国,真真是一张纸只画了一个鼻子,好大一张脸啊......不过,念你华夏文不通,所以呢,你说的什么弟国,倒也有个解释,不是帝王的帝,而是弟弟的弟......在我们大晋面前,你们就是弟弟?哎......懂不懂?......” 或许是苏凌语速过快,那小泉保仁虽然会说大晋话,但也仅限于会说,对于苏凌这些谐音梗,却是半点都不懂。 他听了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一抱拳,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神色道:“苏君果然大才,一席话我虽然听不太明白,但大体的意思......是不是阁下在纠正和教我大晋话的用词?......多谢苏君......既然您能做到纠正和不吝赐教,看来,阁下与我们之间,并不是没有什么可谈得了......还是有共同的话题的,是不是,苏君......” 陈扬在一旁听着,使劲的憋着不笑,这种局势下,他要是真的哈哈大笑,似乎真就有些不分场合了,所以只能忍着,却是忍得满面通红。 苏凌被小泉保仁这一顿驴唇不对马嘴的解释,也闹了个无言以对,只得摆了摆手,一脸无奈道:“行了,差不多得了......这种阵仗,在架格库耽误时辰,万一到了暗影司上值的时辰,咱们都麻烦,那就有什么话,不要拐弯抹角,想说什么,你赶紧说......我可没工夫陪你唠嗑......” 小泉保仁闻言,有些似懂非懂,抬头朝对面单独站立的韩惊戈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韩惊戈神情平淡如水,淡淡道:“他的意思是,想让你赶紧告诉他,你有什么事情想跟他说......” “哦哦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小泉保仁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才看向苏凌,又要行礼,苏凌一摆手道:“别了,再给我行礼,我怕是要折寿......赶紧的,有话说,有屁放!......” 小泉保仁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直抒胸臆了,苏君,你乃天纵之才,亦是我帝国崇敬的不可多得的栋梁,我此次前来,是带着女王阁下的重托前来的,希望苏君阁下,能与我帝国携手合作,只要你愿意,我们必然会拿出十足的诚意,回报阁下......不知阁下,意下如何啊......” 苏凌闻言,这才嘁了一声,低低地自言自语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又是劝降啊......唉,一点新意都没有?......” 然而苏凌却表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点了点头道:“额......你这个八嘎......额,你这个人说的呢,小爷倒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投降你们那个什么呼女王......是不是?......” 小泉保仁闻言,赶紧摆了摆手道:“不不不,苏君阁下误会了,我大女王阁下,知道苏君对你们大晋忠诚无比,自然是大晋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投降我们帝国的,再说,以阁下尊贵的身份,自然也不能用投降二字......我方才已经说过,不是投降,而是合作......只要苏君答应与我们合作,你我之间相互配合,一旦合作愉快,苏君有什么要求,我女王阁下,必然大大的满足苏君,苏君,你考虑考虑怎么样?......” 苏凌闻言,并不回答,转头朝着韩惊戈吹了声口哨道:“哎,我说韩惊戈,当初他们就是这样忽悠你,把你忽悠瘸的?......” 韩惊戈冷笑一声道:“他问的是你,又不是我,管我什么事......你愿合作,你就跟他说,不愿意合作也跟他说,跟我没有关系......我只听只看,其他的......不管!” 苏凌点点头,转头看向小泉保仁道:“我说那什么.....小泉是吧,你口口声声的说合作,还说只要咱们双方配合好,你们那个什么呼的女老大,愿意大大的满足我?我倒是想问问,她能满足我什么啊?......”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战 小泉保仁见苏凌如此说,心中觉得苏凌定然是有所心动了,他这才朝苏凌拱手道:“苏君果然快人快语,既然这样说了,我对苏君与我们能够达成合作,还是有大大的信心的!......” 那小泉保仁沉吟了一阵,又道:“苏君既然问了,这样吧,别的不说,我乃是女王阁下,八个侍卫长之一,乃是我帝国的一等武官,只要苏君愿意与我们合作,若要金银,我可以保证苏君得到的金银不低于八个侍卫长一年俸禄的总和......”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道:“嗯,听起来是不少,只是鬼知道你们八个侍卫长一年的俸禄有多少啊?万一一个人就一两银钱,那加起来也就八两而已,还不够我在龙台摆一桌上等酒席的......我岂不是吃大亏了......” 小泉保仁闻言,哈哈一笑道:“苏君开玩笑罢......我已然说过的,我们八个侍卫长皆是一等武官,怎么可能每人只有一两银钱......实不相瞒,我们每人一年的俸禄有三百两银钱,阁下若与我们合作,您将得到八个三百两银钱的酬劳......这笔银钱,可是大大的啊......” 苏凌闻言,眼珠转了转方道:“三八二十四,两千四百两银钱,说实在的,要说多么,也真不多,要说少么......也真不少......只是,我想问下,这两千四百两银钱,要是真金白银,那可不好运啊......你们打算给我真银子呢,还是银票啊?......” 小泉保仁闻言,压低声音道:“为了掩人耳目,两千四八两银钱,全部以银票的方式给苏君......” 苏凌闻言,双眼一瞪,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不行,那可不行......你们小日子国的货币实在太特么的不值钱了......不够,远远不够......万一最后真贬值了,我拿它们擦屁股都嫌硬......” 小泉保仁虽然不明白何谓贬值,但也听得出来,苏凌应该是不想要银票的,他这才又道:“既然苏君阁下,不愿意要银钱,那也容易,我如今手中最大权利,可以让苏君在我们帝国为官,官职不低于我们侍卫长的官职,最少也是一品武官,您觉得如何?......” 苏凌闻言,还是一摆手道:“小泉保仁啊,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把我当猴耍?......小爷我在大晋那可是红人,天子和丞相双封的黜置使,京畿道主宰所有官员,甚至皇亲国戚的生杀大权,好嘛,跑到你们那鸟不拉屎的岛国,只当个破武官?......万一什么时候做事不利了,我还得切腹谢罪啊?......这特么的纯赔本的买卖啊......” 说着,苏凌瞄了小泉保仁一眼,半真半假道:“小泉保仁,别废话,既然要小爷跟你们什么呼女王合作,就得拿出足够打动我的诚意来,许诺这么点儿的官儿,白使唤傻子啊?......” 小泉保仁一愣,思忖了半晌,方又道:“既然如此,为了表示我们帝国的诚意,那就由苏君阁下提出要求罢......女王阁下说过,只要合情合理,不算过分,一律照准!......苏君,这已经是我们帝国对阁下,最大的诚意了......” 苏凌闻言,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开口问道:“额......我想问问你啊,你们这个什么帝国的,最大的官叫啥名字啊?......” 小泉保仁道:“自然是我们的大冢宰大人......他是除了女王阁下之外,权利最大的人,节制天下兵马和文武官员!......” 苏凌嘁了一声道:“有骆驼你是不吹牛啊,什么天下兵马,充其量就是三个破岛......拉倒拉倒,我对你们这什么破官的没什么兴趣,不如这样,我也不当官,那就当个太上皇算了......哎,小泉保仁,能不能答应啊?能答应了,什么事都好说......” “太上皇?......这是个什么官?或者是什么爵位?......”小泉保仁对这个称呼十分陌生,疑惑地问道。 他正自疑惑,对面的韩惊戈不咸不淡地出口道:“太上皇,就是天子的父亲......小泉,这姓苏的要做你们女王的爹......你觉得行么?” 那小泉保仁闻言,顿时眼眉倒竖,再也压不住火了,蓦地攥紧了手中的弯刀,大怒道:“八嘎!......姓苏的,别不识抬举!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你却三番四次地辱骂我们,更是辱骂我们大女王阁下......我看你是存心捣乱,根本就不想合作吧!” 苏凌闻言,仰头大笑道:“哎呦,怎么方才还有一口一个苏君,一口一个阁下,叫得比孝子贤孙都亲热,现在怎么就翻脸了呢?看来,你还不算太蠢,这么快就看出小爷在戏耍你们了?......实话告诉你们这些鸟人,小爷就是在耍你们呢?想要小爷投敌叛国,你们简直痴心妄想!” 那小泉保仁的眼中射出两道寒芒,满是杀意道:“既然如此......那便留不得你了,不合作,便只有死路一条,两个人......都不能放过!都去死吧!......” 苏凌一脸的不在乎,轻蔑地看了小泉保仁和身后那群黑衣人,冷笑道:“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攒鸡毛凑掸子,你们也配?......来来来,今天不把你们的翔打出来,小爷不姓苏!” 那小泉保仁锵的一声抽出手中弯刀,大吼道:“八嘎!给我上,杀了他们!......” 再看他身后十数个黑衣人,皆抽刀在手,寒芒一闪,朝着苏凌和陈扬冲了过来。 苏凌虽然表面上毫不在乎,却看得清楚,这十几个黑衣杀手,功夫都不低,皆在八境后期,那个领头的小泉保仁更是九境大巅峰的境界。 自己虽然是伪宗师境,但是好虎架不住群狼,更何况这些狼还皆是高手。 陈扬见要动手打架,大吼一声,刚想冲出去,苏凌却冷喝一声道:“陈扬退后......我亲自来!......” 陈扬闻言,也知道自己过去极有可能不是对手,这才将手中朴刀一顺,朝苏凌点头道:“公子小心!......” 言罢,提刀跳到一旁,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未出手的两个人——韩惊戈和小泉保仁,以防他们在苏凌全力对敌的时候出手偷袭。 再看不过须臾之间,那十几个人已然将苏凌团团围住,手中弯刀向天,冷芒闪动,映照着他们露在外面的阴狠眼神。 苏凌负手而立,丝毫不慌,淡淡道:“你们这群杂碎,也就会群殴了......放马过来!” 残月高悬,惨白的月光泼洒在幽深的庭院里,将满地的青砖浸润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风声呜咽,卷动檐角的蛛网,却卷不动空气中凝滞的几乎滴出水的杀意。 十几个身影,漆黑如墨,如同从夜色中剪裁下来的恶鬼。他们呈扇形铺开,动作整齐划一,手中凛凛弯刀齐齐斜指向天。月光流淌在狭长锋锐的刃口上,折射出十几道冰冷刺骨的寒芒,跳跃着,映亮了隐藏在风帽阴影下那一双双毫无情感、唯有杀戮与嗜血的阴鸷眼眸。刀尖所向,正是庭院中央那一袭卓然独立的黑衫——苏凌。 苏凌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崖顶孤松。夜风拂过,黑衫衣摆微微飘动,却没有一丝凌乱。面对团团杀机,他神色淡漠,仿佛围住他的不是索命阎罗,而是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那淡然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片刀林,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弧度。 “呵......”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清晰得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 “群狼啸月,倒是热闹得紧......不过狼始终是狼,见了万物灵长,该跪......还是要跪下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夜空的穿透力,稳稳地压下了风的呜咽,最后那一句话,依然满是凛冽的杀意。 “一群破岛来的杂碎,离了故土,便只剩这点抱团取暖、恃多为胜的下作把戏了么?”苏凌微微摇头,像是在惋惜一件精美器物的破损,“也罢,夜长梦多。要战,那便来吧!” “噌——!” 最后一个“来”字余音未落,刺破耳膜的刀啸声已然撕碎了虚假的宁静! 没有呼啸的号令,没有迟疑地试探。围在最前方的三名黑衣杀手,如同心意相通的鬼魅,弯刀化作三道撕裂夜色的银色雷霆! 一刀自上而下力劈华山,刀风压顶;一刀中段横扫,欲拦腰截断;一刀贴地削斩,直取苏凌下盘胫骨!三刀配合妙到毫巅,封死了上中下三路,这是武士道合击之术的精粹——“三才绝斩”!刀光织成一张立体的死亡之网,要将猎物瞬间绞碎。 面对这绝杀之局,苏凌动了! 他动了,却并非向后退避,而是迎着那片刀光,不退反进! 左脚前弓,足底内力猛然爆发! “咔嚓——!”一声闷响,脚下数块坚硬如铁的青砖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以他的脚为圆心,如活物般瞬间蔓延开三尺有余!碎裂的青砖粉末被磅礴的劲气激起,如同小型沙暴在他脚边猛然爆开! 借着这股狂暴的地面反冲力,苏凌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流光,不退反进,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间不容发地从那三道交织的刀光缝隙中逆向突进!仿佛一道锐利无双的青色剑芒,强行斩开了这张死亡之网! 快! 难以想象的快! 快到那三名黑衣高手眼中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微光,一点几乎要灼伤他们视网膜的微光,在他们面前一闪而逝! 那是苏凌袖中终于出鞘的江山笑! 细剑惊鸿一现,剑鸣如同九天龙吟,清越穿云,瞬间盖过了所有刀风破空之声! 银线! 所有人眼中只看到一道游走不定的银色细线,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掩盖的皮肉割裂声。 左侧那名自上劈斩的高手动作骤然凝固!手中弯刀保持着下劈的姿态停在半空,那双充满杀意的瞳孔却瞬间放大、涣散。一道细如红线的血痕,在他喉间悄然浮现。 下一刻,滚烫的血箭喷薄而出,斜斜地飙上半空,足有一丈之高,在惨白的月光下描绘出一道妖异凄艳的弧线!那持刀的尸体还未倒下。 而那点致命的银线已经点向第二人! 正是中路横扫的那名杀手! 苏凌的动作行云流水,从第一个杀手的喉间抽出细剑,剑势没有丝毫凝滞,顺势划向第二人的胸腹要害! 第二名杀手看到了同伴飙射的血箭,死亡的恐惧让他怒吼出声,本能地将横扫的弯刀猛地回拉,想要格挡那道如附骨之蛆的银线! 但他根本挡不住! 江山笑的剑尖仿佛无视了距离,以超出他反应极限的速度,轻盈而精准地点在了他那尽力回防的弯刀刀镡与刀背的交界处——那正是弯刀最不受力、最易被震荡的核心点! “叮——!” 一声清脆如珠落玉盘的金属交击声! 第二名杀手如遭雷击,整条持刀的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螺旋劲力从剑尖传来,透过刀身,狠狠撞入他的手臂!他只感到腕骨、臂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碎裂声!弯刀像块破铁片般脱手飞出! 苏凌没有给对方任何惨叫的机会。 在弯刀飞出的刹那,他身体借着与第二名杀手硬拼的反作用力,如同鬼魅般原地旋身! “嗤啦——!” 衣袂裂帛之声尖锐响起! 苏凌旋身之势带动手中江山笑细剑,一道凄厉冰冷的半月形剑弧自下而上,如同新月升空,从右后方反撩而出!目标直指第三名贴地削来的杀手! 第三名杀手看到了那道致命的弧形剑光,看到了同伴弯刀脱手时的惊恐眼神。他想收刀,想后退,但身体因发力前冲而重心下沉,根本不及应变!他想抬刀格挡,但那道银弧太快了!快得他只来得及看到寒光一闪!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两条握着弯刀、包裹在漆黑袖中的手臂,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伴随着泉涌般的血雨,高高地抛飞向半空!断口处筋肉骨骼清晰可见,喷溅的血液在月光下如同绽放的恶之花!失去双臂的第三名杀手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痛嚎着翻滚在地。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从三刀齐出,到苏凌闪避、突进、斩喉、断臂、削手!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两个呼吸! 庭院的地面上,已然泼洒开三片不断扩大的血泊,一名喉裂而死,一名碎臂瘫软,一名双腕尽断翻滚哀嚎!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盖过了原本清冷的草木气息! 剩下的十名黑衣杀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最初的凶悍被第一次震撼所取代。他们不怕死,但眼前这人展现出的速度、身法、力量以及那近乎妖异的精准杀戮技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然而,训练有素的他们并未慌乱。“八嘎!”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从队列中发出。剩余的十人骤然变阵! 他们不再冒进围攻,而是五人一组,如同两条交错的毒龙,脚下踩着诡异的步法,瞬间将苏凌围在了核心! 刀光不再是单一攻杀,而是此起彼伏,轮番递进!一人主攻,两人辅助牵制,两人压阵待机!攻守转换,刀光连绵如黑色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不求一招杀敌,只求用层层叠叠、永不停歇的刀网,耗尽苏凌的气力,将他活活困死磨死! 更有甚者,两名位于稍后位置的杀手目光森寒,趁着前方同伙刀光交织掩护的瞬间,手腕一抖! “咻咻咻——!” 破空尖啸刺人耳膜! 数点乌黑的寒星,淬着幽绿的诡异光芒,如同毒蛇的獠牙,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自刁钻至极的角度——苏凌的后脑、腰眼、膝窝激射而至!角度刁钻,速度奇快,与正面的刀网配合得天衣无缝! “腌臜贼子,手段下作!”苏凌冷叱一声 庭院的暗影中,观战的韩惊戈与陈扬虽然未出手,但眼神同样凝重无比。这明刀暗器的连环杀招,堪称恶毒之极! 而那小泉保仁唯一露出在外面的眼神,却满是得意神色,在他看来,那苏凌已然是个必死之人了。 面对这全方位无死角的致命合击,苏凌眼中寒芒暴涨! 他不再在原地闪避! 只见他足尖在沾满血迹的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好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突然违反重力般腾空而起!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优雅却迅疾无伦的团身旋转!黑衫的衣袂伴随着旋转猎猎作响,如同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青瓦的金铁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江山笑细剑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泼水难入的银光!剑尖准确无比地点中了那几枚刁钻的手里剑!精准到匪夷所思!火花在细长的剑刃与乌黑暗器撞击处猛然炸开!如同夜空中绽开的微缩烟火!那淬毒的手里剑竟被硬生生劈成了数瓣碎片! 碎片尚未落地! 苏凌旋转的身形骤停! 借着旋转积蓄的力量,他猛然倒掠而下,不是退避,而是反冲!方向正是他早已锁定的那两名释放暗器的杀手所在! 快得如同投枪!青色的身影几乎拖曳出残像! 那两名放暗器的杀手刚看到自己必杀的暗器被破,眼中惊骇未消,死亡的阴影已经当头笼罩! “纳尼?!” 惊呼才到喉咙口! 一点寒星已至! 苏凌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射至第一人面前,江山笑化作一线银芒,笔直地点向第一名杀手的眉心!那杀手亡魂大冒,全力举刀向上格挡! 苏凌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点在刀面上的细剑如同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瞬间改变了轨迹!由刺变削!剑锋紧贴着弯刀冰冷的刀脊疾驰而上!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戳破熟透果子的声音响起。 细长的江山笑剑身,从第二名欲图支援却慢了半拍的杀手下颌处轻柔而致命地刺入!剑尖毫无阻滞地从他沾满惊骇的头顶百会穴透骨而出!红白相间的液体混合着碎裂的颅骨碎片,如同被利锥刺破的水囊般猛地从头顶破口处喷涌溅射! 苏凌手腕一振,尸体重重栽倒!而此时,他竟借着刺穿第二人颅骨产生的微妙反冲之力,身体在空中又是一个微妙的侧旋! “嗤——!” 一道冰冷的银线顺势掠过! 试图格挡的第一名暗器杀手,他那因全力举刀而暴露的颈侧动脉猛然飙射出一道更加粗壮、喷溅高度远超之前的血箭!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颈侧的冰凉,生命的光彩便瞬间从瞪大的双眼中褪去,尸体栽倒在一旁! “吼——!” 连折七名同伴!其中不乏合击高手、暗器奇袭者!剩余的八名黑衣杀手彻底狂暴了!恐惧被极致的疯狂所取代!七人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完全放弃了精密配合的刀阵,状若疯虎般从四面八方同时猛扑上来! 苏凌却是丝毫不惧,手中江山笑剑气铮鸣,流光直冲苍穹,照亮苏凌满眼的豪气。 残月如钩,剑气如织,黑衣公子,傲然昂首。 “天佑华夏!今日雪仇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此,便战个痛快吧!——”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完胜 眼看那些黑衣杀手武士,被苏凌电光火石般的屠戮吓得有些不敢上前了,一旁观战的小泉保仁却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道:“八嘎!饭桶,废物!效忠我卑弥呼大女王阁下的时候到了,天照大神会赐给你们每个人力量的!勇士们,上啊,杀了他——” 这小泉保仁的一番鼓动,还真就起了作用,原本都有些军心涣散的剩余黑衣杀手武士,蓦地再次面露凶光,皆大吼一声,弯刀向天,杀意凛凛,不顾一切地朝苏凌攻来。 七柄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卷起狂乱的刀风,刀光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漩涡,将苏凌立身之处彻底淹没! 那狂暴的气势,竟是将地面的碎石尘土都卷得飞扬起来!而他们中剩下的最后一人,则悄然退后一步,双手迅速结印,眼中邪光闪烁,口中念念有词——竟是准备施展某种邪术加持!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七刀合击,苏凌的脸色终于第一次显露出了凝重! 他左足猛然踏地! “轰!......” 地面微微一震!一圈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吹得地上的碎石血迹倒卷! 那原本冲向苏凌的那群黑衣武士杀手,竟也不受控制的凝滞了数息,似乎被这气浪震颤的有些站不稳身形。 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那些疯狂朝自己逼来的黑衣杀手武士,刹那之间,他觉得这些人仿佛是一群蠕动的蛆虫,活着,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那就亲手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吧.....一群没用的蛆虫! 黑衣翻滚,猎猎作响,苏凌目光如剑,盯着他们,半步不退,一直被他负在背后的左手终于动了! 但他并未挥动兵器,只是单掌竖立胸前,结了一个看似缓慢却带着无比强悍的至纯气息的手印! 一道银色的真气流光,在他的掌心之中,隐隐浮现。而他周身气势,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苏醒! 与此同时,他右手持握的江山笑细剑,剑身蓦地发出强烈的、肉眼可见的嗡鸣震颤!一股凌厉到了极点的气息从纤细的剑身上喷薄而出! 剑身在高速的震动下,竟在月光下折射出如同半透明水晶般的光晕!尤其是剑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槽,竟清晰可见其中急速流淌凝聚、尚未滴落的一线暗红血光——那是饮足了高手之血,剑本身蕴含的杀伐之气被催发到极限的标志! “邪门歪道,魑魅魍魉!何足道哉!破——!” 一声清越冷叱,如同春雷乍惊,轰然炸响! 面对七柄弯刀汇聚成的毁灭风暴,苏凌不进不退!他右手持剑,迎着那狂暴的刀浪,不闪不避地一剑刺出! 根本用不着使用自己赖以成名的绝技——相思难挽一剑斩,因为苏凌觉得,这些蛆虫,不配! 所以,他只是看似简单的,将手中的江山笑,随意的朝他们一刺。 “嗡——”剑鸣如洪钟,剑气如巨浪。 这简单的一刺,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穿透力! 剑尖所指,空气发出刺耳的“嗤啦”声,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锵啷啷啷——!” 一连串急促的几乎没有间隔的、令人牙酸的金铁断裂脆响声如同炸雷般同时爆开! 火星!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瞬间迸发出一片耀眼的、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炽烈火光!如同在最黑暗的熔炉底部引爆了一桶火药! 那七柄从不同角度、不同位置斩至的精钢武士弯刀,在与江山笑剑尖或剑身接触的刹那,竟如同被天神巨锤砸中的瓷器,从接触点开始寸寸龟裂、崩碎! “轰隆隆——”断裂之声,不绝于耳,回荡在庭院的上空。 断裂的弯刀碎片如同被无形风暴裹挟着,以苏凌为中心,悬成了一股断刃的漩涡。 “去——”苏凌单手轻转江山笑,随着这一声淡淡的去字,那原本以苏凌为中心旋转的断刃漩涡,如同有了灵识一般,竟齐齐的将它们最锋利的刃芒对准了扑来的黑衣武士杀手,然后,瞬间四散激射! “噗噗噗噗……”不绝于耳的噗噗声,混合着或低沉或凄厉的惨叫声,令人心惊。 利刃入肉的闷响混杂在金属碎裂声中,数名冲得太近的杀手,避之不及,瞬间被激射而出的断刃碎片洞穿身体!或是咽喉,或是心脏,或是腰腹!绽放出一朵朵致命的血花! 苏凌的身形却在弯刀碎裂的火星雨中断刃风暴中陀螺般疾旋!右手江山笑挥洒自如,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或点碎眉心!或贯穿心脏!或切断喉管!每一次出剑,都伴随着敌人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当! 当最后一名试图近身搏杀的杀手被苏凌旋身回斩的剑锋,在他脖颈处留下一道平滑而致命的血线倒下时,那片璀璨而致命的剑舞终于缓缓停歇! 此时,整个庭院如同修罗地狱! 青砖地面几乎被浓厚的血浆覆盖,碎裂的断刀残肢散落四处,浓稠的血液甚至开始沿着青砖缝隙缓慢流淌,汇聚成数条细小的血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一名杀手,此刻仅余五人站立!包括那名刚刚完成诡异手印、邪术尚未完全激发的最后一人! 这幸存的五人,手中的弯刀早已无力垂落,不再是杀戮的凶器,更像是沉重的负担。 他们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厚重的黑衣浸满了汗水,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终于看清楚了。 倒在地上的那八名同伴,死状各异。有被刺穿咽喉的,有被碎颅的,有被断臂削首的……然而,无论是哪种死法,在八具尸体的眉心处,赫然都印着一点细小无比、深红如朱砂痣般的血点! 那是致命伤的中心!那是细剑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印记!那一点嫣红在惨白月光和满地暗红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目,无比妖异!如同索命的烙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个身着黑衫的男人,在刚才那场狂暴混乱、刀光剑影的毁灭风暴中,每一次出手都是绝对的精准、绝对的效率! 每一次杀戮都从容不迫,点毙要害,如同艺术! 这不是混战,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独奏!而他们这些所谓的破岛高手,不过是这场独奏中一个个被动碎裂的音符! 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那些人或许才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叫做萤火怎能与皓月争辉! 他们是萤火,眼前的年轻公子,才是不容置疑的皓月! “嗬…嗬嗬……” 一名站在稍前位置的幸存者,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颤抖的视线掠过同伴眉心的红点,又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血泊中央的苏凌。 那袭黑衫依然挺立如松。 月光流淌其上,将衣袂边缘勾勒出清晰的银线,下半部分则已被暗沉的血液浸透,成了更深的玄色。束发的玉簪端正如初,连一丝鬓发都未曾散乱。 只有手中那柄名为“江山笑”的细剑,剑尖正凝聚着一颗饱满欲滴的血珠,血珠在剑尖颤动着,最终不堪重负,“嗒”的一声,滴落在脚下粘稠的血洼之中,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剑锋映月,寒光凛凛,那点残留的血迹,愈发衬托出剑身的清冷绝世,没有沾染丝毫尘埃。 苏凌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经历了一场杀戮盛宴后,非但没有暴戾浑浊,反而清澈得如同雪峰顶未融化的冰泉,在月光下闪烁着洞彻人心的微光。他目光平缓地扫过眼前五个如同被钉死在原地、瑟瑟发抖的黑衣人。 没有言语。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臂。 动作流畅而自然。 手腕猛地一抖!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龙吟九天般的剑啸骤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嘹亮,都要纯粹! 这声剑鸣,饱饮了八名高手滚烫的热血,仿佛拥有了灵魂,带着无匹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笼罩庭院的血腥阴霾,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夜空中! 剑身震颤,附着在上面的点点血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剥离,瞬间化作一片迷蒙的血雾飘散开来! 最后一名双手还保持着古怪法印的幸存者,被这近在咫尺的、直入灵魂的剑啸声一激,仿佛从噩梦初醒又被巨钟砸中了脑袋! “哇——!” 他口中喷出一股散发着异样腥气的黑血,眼中邪异的精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他甚至不知道苏凌这声剑鸣已然打断了他反噬自身的邪法!他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膝盖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 “嘭——”的一声!溅起一片小小的血花! 弯刀早已从他瘫软的手中滑脱,“当啷”一声掉落在身旁的血水里。 仿佛连锁反应,剩余四人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手中的弯刀纷纷掉落。他们再也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只有面对深渊巨兽般的卑微战栗。额头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染满自己同伙温热血浆的青砖地面上。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成了这片杀戮地狱里唯一的回响。 夜风重新吹过庭院,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也带来了远处零星的几声犬吠。 一只早已被惊飞的夜鸦,在远处的树冠上发出两声干涩而遥远的嘶鸣,随即振翅融入更深的黑暗。 苏凌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青砖缝隙中的弯刀断刃上。那是激战时,被剑气震碎后倒插入地面的。 他没有再看跪在血泊中的五人。脚步抬起,稳稳地踏在浓稠的血泊之上,向着庭院深处走去。 诡异的是,那沾满了泥泞血污的黑色布靴落下时,却总能精准地踏在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青砖尖角、砖缝边缘,竟没有沾染上半点猩红,仿佛踩踏的并非腥热地狱,而是步步生莲。 滴血的长剑垂在身侧,剑尖距离地面不过三寸。每一次细微的步伐移动,那凝在剑尖的最后一滴血珠,似乎都折射出一丝清冷月华的光芒。 嗒......嗒......嗒...... 脚步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走到庭院尽头,身影即将融入更深的阴影时。 “铮——!” 又一声清越悠扬、干净利落的金属摩擦滑入声响起。如同玉磬敲响寒潭,清音涤荡邪秽。 江山笑,归鞘。 这声归鞘的清鸣,如同最终落下的休止符,彻底为这场月下独奏画上了句点。而这声音,也像一柄无形的重锤,最后狠狠砸在五个幸存者的心脏上。 其中一个跪在边缘的人,身体猛地一颤,腿间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热流,腥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弥漫开来…… “滚......!滚远一点,自己动手切腹,在我面前,你们的血......臭不可闻!”苏凌的声音冰冷,并没有任何的声音波动,听在这五个幸存者的耳中,却仿如炸雷一般。 五个黑衣杀手武士,露在外面的眼睛同时写满了难以描述的表情,震惊、佩服、惶恐、害怕,齐齐地浮现出来。 他们连一句强硬的话都不敢说,只一低头,默默地退在了小泉保仁的身后,全体低头,一语皆无。 “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唯有打痛他们,打怕他们,他们才再也不敢耀武扬威......先贤诚不欺我......”苏凌似笑非笑,又似自言自语地说道。 陈扬眼中满是崇拜和羡慕的眼神,他发觉这次再见到苏凌之后,他的功夫和境界,早已与当时在旧漳时判若两人。 陈扬知道,那些黑衣杀手,最差也是八境高手,可是苏凌一人一剑,竟然在瞬间杀死了他们绝大多数人。 这根本就不是围杀,而是苏凌单方面的屠戮! 那现在他的修为境界又是什么呢?九境大巅峰的话,也不可能胜的如此轻而易举吧。 莫不是......宗师?! 想到这里,陈扬因为激动,浑身抑制不住的抖动起来,大声叫好道:“公子,杀的痛快,杀得干净利落!” 苏凌淡淡一笑道:“屠些猪狗,再多杀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小泉保仁的眼中,既有手下人惨败的愤怒,又有对苏凌如此强悍的杀招的震惊,更有对自己辛辛苦苦创立的侍卫队伍,几乎葬送的肉疼。 “八嘎——!废物,废物!......”小泉保仁刚想抬手,给他幸存的手下,一人一个耳光。 却听苏凌冷哼了一声道:“小泉,你别一个八嘎,一个九嘎的在那里喑喑狂吠了,杀他们不过是小菜一碟,不值得一提.......” “不过......”苏凌忽地抬手朝他一指,一字一顿的说道:“下一个死的,便轮到你了......痛快点,你怎么说,是带着你们的人,滚到一个无人之处,一起切腹,还是......过来受死?......” 小泉保仁脸色变了数变。 在苏凌没有出手之前,他还是十分有信心的,要不然也不会最初之时,看着苏凌被围攻,而自鸣得意。 可是现在小泉保仁真就有些没有底气,他甚至有些不敢应战。 要知道,他今日带来的人,可都是精英,却被苏凌如屠猪狗一般杀戮。 自己是九境大巅峰的高手,这个境界,放眼他所在的国家,也是横着走的存在,可是今日...... 小泉保仁甚至看不出苏凌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存在。 但无论如何,小泉保仁都不相信,苏凌已经是大宗师级别的强者了。 因为若他是大宗师,何必方才跟自己费吐沫呢,动动手指,便足以秒杀他带来的所有人。 想到这里,小泉保仁稳了稳心神,先朝韩惊戈道:“韩君......我们是接了你的信,才来到这里的,如今折损了这么多人,韩君,你也有责任的......怕是将军问起来,你也不好交代吧......” 韩惊戈一直都没有说话,听到小泉保仁竟口无遮拦地将自己写信把他们引到这里的事情说了出来,心中也不由的暗骂,这群愚蠢的蛮夷人,实在是一群蠢猪。 他心中有些生气,冷冷地看了小泉保仁一眼,哼了一声道:“小泉保仁,说话得先过过脑子......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将军给你的命令,让你带着你手下精英前来收服苏凌,令是你接的,怎么做是你做主的,让他们打也是你指使的,跟韩某人有什么关系?......想赖到韩某头上?......韩某可是不认的!” 小泉保仁先是一愣,心中大为恼火,但还是压了压火气道:“韩君,我并非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韩君久在大晋,又跟这苏凌打过多次交道......想必是清楚他的底细的,所以下一仗.......我认为......” 小泉宝仁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让韩惊戈出手对付苏凌。 他并不认为韩惊戈真的能胜了苏凌,但是此人却是读过许多大晋的经籍书着的,他明白一个道理,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这韩惊戈定然不是苏凌的对手,不过让苏凌费费劲,拖他几十个回合,想必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只要韩惊戈能耗一耗苏凌的力气,等到苏凌的内息耗费的差不多了,他再出手,想必便会大大的增加胜算了。 韩惊戈如何不明白小泉保仁如何想的,心中暗骂他卑鄙,想让自己当替死鬼,想瞎他的眼睛! 因此,韩惊戈只做不明白,淡淡冷笑,一点上前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苏凌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韩惊戈和小泉保仁,他忽然感觉,那韩惊戈并非完全的唯这些人是从,甚至对这个小泉保仁还带着很大的敌意。 看来,他们两家的联手,还是很不牢靠的。 苏凌等了一阵,见韩惊戈不说话,那小泉保仁一脸尴尬,愣在那里,便眉头一皱道:“哎,我说......小泉,韩惊戈,你们商量好了没有,你俩到底谁出来送死啊?......要是这个问题很难的话,要不我先回去睡一觉,你们决定好了,再让陈扬喊我起来跟你们打如何?......” 小泉保仁刚想说话,那韩惊戈却一副看热闹的戏谑神情,朝苏凌朗声道:“苏凌......用不着那么久,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小泉侍卫长说了,要在韩某的面前展示一下他忍术武士刀法的奥义......韩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泉君,请吧!让韩某好好开开眼界!” 小泉保仁顿时怔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朝苏凌吼道:“八嘎,姓苏的......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天照大神定然饶不了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来来来,看我如何取你性命!” 苏凌一脸轻蔑地嘁了一声道:“小泉保仁,我怎么感觉你在吹牛啊......行行行,我也想看看你这什么破忍术武士刀法,究竟有什么奥利给的......来吧,迫不及待了,别让我失望啊!” 说着苏凌向前正中央的空地前迈了几步,缓缓地朝小泉保仁一指道:“滚过来,受死!” 小泉保仁大吼一声,疾步而出,一手攥紧了腰间的武士弯刀,却并未抽出来,只用阴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凌。 月光如水银泻地,仿佛在黎明前,倾泻着它最后的月华清辉。 庭院当中,两个黑衣高手,刀与剑,闪动着凛凛寒芒,下一刻,便是一决高下!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最后的疯狂 冷月高悬,清辉如霜,泼洒在庭院错落的青石板与摇曳的竹影上,仿佛覆了一层微凉的薄雪。竹叶摩挲,是这肃杀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庭院中央,两点寒光遥相对峙。 “苏凌,今日便让我领教领教,你们大晋人有什么高招吧!”小泉保仁弯刀向天,冷冷的说道。 苏凌淡淡一笑,神情轻松无比道:“如你所愿......只不过,你可不要太弱了,否则,小爷可是会很失望的!” “刷——”的一声,寒芒一闪,苏凌一招“仙人指路”,剑尖指着小泉保仁,眸中冷芒闪动。 苏凌持剑而立。江山笑剑身窄如柳叶,在月华下并非刺目的雪亮,而是一种内敛、深沉的冷青。流动的光泽顺着笔直的剑脊无声滑淌,如同月下寒潭中游弋的幽灵。 剑身极轻、极薄,却透着一股能割裂空间的锋锐,仿佛连目光落在上面都会被无声切断。 苏凌的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俊逸,眼神却比月光更寒、更静,是沉渊,是古井无波,没有丝毫焦躁或疑虑,唯有锁定目标的绝对专注。 对面十步之外,小泉保仁双手紧握着一把弧度森然的武士弯刀。刀身并非新打的光洁,而是一种历经实战、反复淬炼后的幽暗哑光,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冰冷寒铁,甚至将月华都隐隐吸噬进去。 刀尖斜斜指的,刀镡上一点凝练的血槽反光,犹如蛰伏凶兽的独眼。他精悍的身躯微微前倾,脚掌深陷地面草皮,浑身肌肉绷紧如蓄势待发的毒狼,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嗜血。他明白,眼前这个持细剑的青年,是此生仅见的可怕敌手,甚至有可能是他这一生对上的第一个超越九境大巅峰的存在。 骤然,气流凝固了一瞬!仿佛连风吹树摇的沙沙声都被强行压下。 小泉保仁动了! 他脚下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不是冲撞,而是身体瞬间压成一道贴地卷起的刀光风暴! “月影流·血燕抄水!”小泉保仁的厉喝破开寂静。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与地面平行的模糊黑影,手中幽暗的弯刀并非大开大合,而是紧贴身体,高速旋转切割,带起一片呜咽尖锐的破空声! 弯刀的圆弧轨迹编织成一张肉眼难辨、密不透风的恐怖刀网,卷起庭院中的碎石、尘土和零星的落叶,如同一个自毁的死亡旋涡,朝着苏凌的腰腿悍然绞杀过去! 这是纯粹的杀伐之技,舍弃了防御,将所有的力量、速度和毁灭意志都凝聚在这疯狂的一绞之中! 面对这足以将精铁绞成麻花的毁灭风暴,苏凌眼中依旧不见波澜。他没有闪避,更没有格挡。他甚至微微向前踏出半步!极其轻巧的半步。 就在刀光及体的刹那,“江山笑”动了。 不是刺,不是斩,而是极其轻柔的、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苏凌身周瞬间划出一连串细小但精准无比的圆弧。剑尖如银毫沾墨,点、挑、抹、拨...... 动作极小,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在空气中拉出一连串朦胧的、几乎同时存在的银色残影,仿佛在他身前瞬间绽开了一朵层层叠叠的冷月青莲。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疾风摧碎玉般的脆响轰然爆发! 每一次碰撞都极其短暂,火星在夜色中仅仅绽放出米粒大小便立刻熄灭,快到连成一片! 只见那狂暴绞杀的刀网撞上这看似轻柔的剑圈,竟像遇到了无形的力场和绝对光滑的界面,狂暴的力量被轻描淡写地沿着圆弧的切线带偏、卸走、甚至互相抵消!无数道被精确引导的偏斜力施加在那幽暗刀网之上,竟让小泉保仁引以为傲地绞杀刀势猛的一滞! 然而并非被硬撼停下,而是像疯狂旋转的车轮突然被无数根柔韧的丝线缠住、黏住、导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刀上传来的巨大反冲和失控感让小泉心中一凛! 苏凌抓住这微乎其微、稍纵即逝的破绽,身影倏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小泉保仁的刀风侧翼死角。江山笑的寒光骤然由柔转暴,瞬间凝聚成一道刺骨的锐芒,直指小泉的持刀手腕! 这一剑,快逾电闪,狠如毒蛇,刁钻至极! “八嘎——” 小泉保仁惊怒交加,他也不愧是成名高手,生死关头潜能爆发!他强行扭转身体重心,弯刀以一个近乎折断手腕的角度猛地回撩! “月影流·逆卷千重浪!”小泉保仁大吼一声,刀光不再追求圆融绞杀,而是瞬间炸开,化为无数道层层叠叠、从诡异角度逆卷冲天的幽暗刀浪!每一道刀浪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力量狂暴无序,不求杀伤,但求逼退或同归于尽! 漫天刀影逆袭而上,仿佛要遮蔽月光!剑气纵横的庭院,瞬间被狂暴的刀气充斥。 苏凌目光依旧冷冽如冰。面对这逆卷的死境刀浪,他的身形动了。不再是轻巧的挪步,而是化作真正的魅影流光! 噌!噌!噌!噌!噌! 细碎的青石破裂声连绵不绝! 苏凌的身形在小泉狂暴的刀浪缝隙中不可思议地穿梭、闪烁、折射! 每一步踏下,脚下的青石应声而碎,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轮廓!他不是在走,不是在跑,更像是在踩着月光,沿着空间里不存在的无形阶梯凌空踏步、急速转折! 江山笑的剑光在他身前化作一道凝练无比、无坚不摧的螺旋剑锋,每一次点刺都精准无比地钉在刀浪力量最薄弱、变化最生涩的那一个“点”上。 叮!叮!叮叮叮! 又是一连串急促到化为一体的撞击声!苏凌的身体在一道道逆斩的幽暗刀浪间穿行,其精准与胆魄简直匪夷所思。 每一次剑尖与刀锋或刀气的触碰,都精准地化解掉刀浪最核心的冲击力点,仿佛他总能看透这混乱刀网中唯一安全的通路。 江山笑如有灵性,而那剑尖更如同拥有生命,每一次点刺都恰到好处的借力或卸力,仿佛苏凌化身月夜中一道优雅而致命、在死亡风暴缝隙里自由舞蹈的银色电光! 小泉保仁心中的恐惧彻底爆发! 他感觉自己的刀如同砍在泥泞的沼泽和光滑的冰面上,无处着力。 对方的身法和剑术已经超乎想象!他双目血红,“吼——”他蓦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啸,周身气血瞬间鼓荡到极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股异样的血红潮气!他双手死命握紧刀柄,全身的力量如江河决堤般灌注刀身。 “死——!月影流奥义·血樱吹雪!!” 一声咆哮撕裂长空!小泉保仁身处的空间骤然扭曲!并非幻觉!他将毕生功力催动到极致,手中幽暗弯刀竟以一种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震颤、劈砍!那不是单纯的快,而是让刀身瞬间模糊,仿佛同时在千百个不同的方向斩出! 这是他最后的杀招,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苏凌,你能将我逼到这一步,的确很了不起了,那便尝尝终极奥义的滋味吧!”小泉保仁大吼道。 “呵呵,吹什么吹,你这一刀的强度,连为我修脚都不配!......不过......尔尔!” 苏凌的嘴角扬起一道轻蔑而讥讽的弧度。 嗤嗤嗤嗤嗤——! 无数道凝聚到实质、呈现暗红血色的凌厉刀气,凭空炸裂!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如同狂风骤雨般凭空涌现的血色樱花花瓣! 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撕裂一切的锋芒,瞬间布满了以小泉保仁为中心、十丈方圆的所有空间! 庭院里的青石板被纵横的刀气犁开,留下一道道深切的伤痕;周围的坚韧青竹被无声切中,瞬间断折倒塌;甚至连天空飘落的树叶和碎屑,都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切成更细的齑粉!这不是防守,是彻头彻尾的无差别、毁灭性的饱和式进攻!方圆周遭,草木不留!月光下的庭院,瞬间被一片翻涌、凄艳、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猩红色樱海彻底吞没!这是小泉保仁耗尽所有的心血、生命与意志发出的终极一击! 面对这毁灭性的绝唱,苏凌的嘴角第一次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更不是赞赏,而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索然无味。 终于结束了吗?真的太弱了。 就在那千百道足以撕碎精钢的血樱刀气即将把他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切喧嚣暴虐,戛然而止。 苏凌凝神定气。 如同奔涌的江河在抵达悬崖前的一瞬,骤然被天地伟力冻结。他不再是穿梭于月下的流光,而是化作了月本身。 时间仿佛被拉伸、扭曲,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漫长。 他周身三丈之内,那狂暴血腥、无孔不入的刀气洪流,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无间壁垒,所有的躁动、所有的杀意、所有的狂乱,在这一刻被强行凝滞、驱逐! 仿佛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空间结界,连声音都无法透入。肆虐的血樱刀气在触及这片领域边缘时,如同阳光下的薄雪,无声消解、湮灭! 他的身形稳定如山岳,右臂抬起,动作清晰却又快到让人思维完全跟不上。 江山笑缓缓、凝练无比地划出一个奇异而完美的起手式——剑尖斜指天际,手腕微沉,小臂与大臂形成一个微妙的角度,所有的肌肉纤维都在这刹那绷紧到极致,体内那股磅礴、精纯、凝练如冰河的恐怖真气以一种超越想象的方式被瞬间抽空、注入那细窄的剑身! 下一瞬,剑动了! 不再有任何残影,不再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花巧的前奏变化。 “相思难挽一剑斩!——” 一道光! 无法形容那是什么颜色的光!它仿佛融合了月华的纯净、星辰的璀璨、极地的严寒,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悸动的极致锋锐!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芒挟裹着无尽的剑气! 它不再是剑的形状,而是一道被拉长至极限、凝聚到仿佛要刺破天地的线!一条凭空撕裂了空间的银色裂缝! 这道光出现的刹那,时间不是变慢,更仿佛彻底停滞!充斥整个庭院、仍在奔涌咆哮的千百道血色樱花刀气,如同被投入定影液的画片,被这无与伦比的光芒瞬间贯穿、锁定、彻底压制!它们凝固在那里,连呼啸的声音都被吞噬! 这道光的目标只有一个——小泉保仁,和他手中那柄仍在疯狂震颤、试图绽放最后毁灭的幽暗弯刀! 快!无可言喻却快到超越极致的速度!那一剑,超越了时光,超越了思维,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没有声音。仿佛连空间本身在被切开时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静!无法想象的极静!静到能听见心跳停止的声音! 那道凝练到极致的线,如同苍穹落下的煌煌雷霆,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一切空间阻隔。 它的轨迹简洁到无法再简,就是一条完美的直线,指向的,是弯刀刀身靠近刀镡、最厚实也最关键的脊背正中! 江山笑的剑尖点在那幽暗刀脊的同一个点上,时间在这一点上凝固。 咔嚓!!! 一声无法形容的、清脆的深入骨髓的断裂声,如同玉山倾颓,金铁哀鸣,又如昆山玉碎凤凰叫,陡然炸裂在这片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天地里! 声音之响,之脆,瞬间刺透了所有凝固的空气,在庭院、竹林间反复回荡! 幽暗的刀身,那柄伴随小泉保仁纵横多年、饮血无数的武士弯刀,在苏凌那凝聚了一切的剑尖点中的地方——如同遭受亿万次精准打击的琉璃——轰然断开! 断口光滑如镜,折射着凄冷的月华! 那股凝聚在小泉保仁体内、正疯狂催动“血樱吹雪”的狂暴力量,在刀断的瞬间失去了唯一的宣泄出口,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紧握刀柄的双臂经脉中轰然反噬爆炸! “噗——!”一声闷响,小泉保仁双臂衣袖如同蝴蝶般片片炸裂,双臂肌肉扭曲鼓胀如虬龙,又瞬间无力地垂落,再也握持不住。他脸上的决绝与疯狂瞬间定格,被无边的恐惧、茫然和一种力量被彻底剥夺后的绝对虚无取代。 断裂的刀锋带着惯性飞出数丈远,插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断口的寒光照亮了上面细密的血丝。 那道斩断一切的线,在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后,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庭院内被强行凝滞的一切恢复了流动。 呼——! 气流重新开始涌动,被定格的漫天血色刀气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湮灭,如同从未出现。 月光依旧皎洁,清冷地洒满庭院。 青石板路上,碎石狼藉,断竹横斜。 苏凌不知何时已在小泉保仁身后三丈之地,背对着他。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修长寂寥的剪影。 他右手平伸在体侧,江山笑斜指地面。剑尖之上,一缕细微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气缓缓隐没回冰冷的剑身之中。 没有沾染任何鲜血,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埃。剑身上流淌的月华如同未曾发生过任何波澜。 风吹叶落,沙沙声再次响起。 唯一能证明刚才那惊世一击的,唯有小泉保仁身前地上—— 那断成完美两截、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微光的不成形状的武士弯刀。 还有他双臂无力垂下、经脉被震得断裂七七八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躯壳,以及脸上那张永不瞑目的、凝固了震骇、茫然与死灰的脸庞。 月夜庭院,杀局消散。 唯余一剑,寒光照人。 “小泉保仁,你败了!......”苏凌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如九天寒铁,砸碎了凝固的月夜。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的本该生机断绝、经脉寸断如死尸的小泉,眼瞳中爆开两点癫狂的血焰! 残躯撕裂空气扑出,带着骨骼断裂的摩擦声,他竟用牙齿咬住冰冷的断刀,刹那间直掠而起,狠狠朝陈扬脖颈勒去! “陈扬,小心!——”苏凌话虽出口,却已然不及,陈扬猝不及防之下,已然被小泉口中的断刃死死地抵在了哽嗓之上。 月光下,苏凌的剑尖第一次僵硬悬停。 地上那具被彻底判定为“废人”的躯壳,那双被死灰笼罩的眼瞳深处,猛然爆裂出两点超越人类极限、浸透着地狱底端最纯粹疯狂与求生欲的——猩红血焰!那不是恢复,是垂死野兽以燃烧魂魄为代价换取的最后一次反扑! “呃啊——!” 一声从胸腔深处、带着喉骨强行挤动发出、混合着无尽痛苦与狂暴的嚎叫撕裂夜空!那具本该像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瘫软破碎的身体,陡然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又猛然崩断的朽弓! 嗤啦——! 刺耳的皮肉割裂声在这死寂的庭院中响起,格外惊心动魄! 冰冷的断刀紧贴着陈扬颈部的血管要害,嵌入皮肉半分!鲜血立刻汹涌而下,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刀身,更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与此同时,苏凌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小泉的方向激射而去。 他的剑尖,那柄足以斩断一切的江山笑,距离小泉保仁那还在微微颤动的后颈凸骨——仅有三寸之遥——硬生生地停住了! 空气被压缩的尖啸戛然而止! 剑锋所透出的凝练寒意甚至在月光下凝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细小冰晶。 停住! 不是苏凌心念动摇,而是那点剑锋所指的尽头,是陈扬颈侧那道随着小泉每一次嘶哑喘息而微微加深的血痕!是滚烫的热血正汩汩涌出,染透衣襟的残酷景象!是陈扬因剧痛与窒息猛然睁开、充满惊怒与茫然的双眼! 苏凌稳稳落地,距离那团裹挟着自己兄弟的扭曲残躯,仅有五步之距。 江山笑斜指地面,剑尖纹丝不动,寒气凛冽更胜之前,握剑的手稳若磐石。但他的胸腔却在无声地震颤,如同压抑着随时能焚毁天地的火山。那双淡漠的眸子深处,冰封千里的冷湖轰然炸裂,翻滚着无法想象的怒涛与凝重! “呃…苏…凌……”小泉保仁的头颅以一种极度扭曲的角度强撑着向上扭动,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的牙齿依旧死死咬着那半截冰冷的断刀刀背,勒进陈扬的血肉,滚烫的鲜血混合着涎水,不断从齿缝和嘴角溢出,滴落在陈扬的肩膀和衣领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他喉咙里滚出破风箱拉过砂砾般的嘶哑怪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泡地咕哝。 “你的剑......能斩断我的刀......能断我的筋骨......”他死死盯着苏凌,瞳孔里是燃烧殆尽却依旧狂炽的鬼火,“它斩不断......我想活下去的路!苏凌,你......敢吗?!”最后三个字,他用尽全力从血沫里嘶吼出来,同时齿关猛地加力!嵌入陈扬颈肉的断刀瞬间切割更深!一道刺目的血线爆开! “啊——”陈扬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声,却依旧咬紧牙关,低吼道:“公子,不要管我,杀了他!......” “你住口!......再敢多话,我先废了你,大不了一起死,哈哈哈......”小泉保仁狂笑不止道。 苏凌的声音,压得如深海寒铁,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棱角的冰珠,砸在死寂的庭院里。 “放开他。我让你离开......” 短短六个字,却重如山岳,沉若铅云。 小泉保仁那只没有被断骨彻底妨碍、尚能死死揪住陈扬后衣领的手,青筋如同扭动的蚯蚓般鼓起。他扭曲的脸上没有释然,只有更加深沉的狐疑和如同负伤毒蛇的阴狠:“放开?......哈哈哈......你当我三岁孩童?!” 他猛地咳嗽,喷出一口黑血,“先收起你那把剑......不.....远远扔开!扔到院子那头去!”他死死盯着苏凌的右手,眼神里充满了对那柄细剑最深的恐惧。 小泉保仁疯狂的眼神之中满是噬血,疯狂地叫嚣道:“苏凌,你可以这样做,你也可以不这样做......我只给你三息考虑时间!” “一!——”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动手! 苏凌眉头紧锁,沉声一字一顿道:“小泉保仁,不要冲动,有什么话,咱们或许可以坐下来谈谈......” 小泉保仁牙缝之中,血流如注,忽地他猛地咳嗽,喷出一口黑血来,咬牙道:“先收起你那把剑…不…远远扔开!扔到院子那头去!” 他死死盯着苏凌的右手,眼神里充满了对那柄细剑最深的恐惧。 苏凌沉默,如同冰山。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二......”便在这时,小泉保仁已然再次喊了起来。与此同时,剩余的他的那些黑衣武士杀手,也急速地朝他靠拢,迅速的形成拱卫之势,每个人的眼中凶光四射,死死的盯着苏凌。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三......”小泉保仁眼神之中满是躁动和疯狂,大吼了一声。 就在小泉保仁脸上狰狞毕露,即将再次发力勒紧断刀时,苏凌冷冷地说了一句话道:“如你所愿!......” 随后,苏凌动了。动作清晰缓慢。他持剑的右臂平稳抬起,动作沉凝如山,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静止的清冷圆弧。手臂伸直,手腕突然发力——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锐响。江山笑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电虹,离手飞射而出!“嗤”的一声轻响,剑身精准无误地深深刺入庭院对角七八丈外一根粗壮的、未被波及的青竹竹竿之中! 直没至柄!剑身仍在发出极细微、绵长的嗡鸣,宛如孤绝的清吟,清冷的月华流淌在笔直的剑脊上,寒气森森地穿透了沉寂的空气,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遥望着庭院中央的凶局。 剑,离手。 一瞬间,庭院里的空气似乎都彻底停滞了。月光仿佛凝固在青石之上。苏凌身无长物,如同卸甲。但他挺直的身躯依旧如青松傲岸,那份渊停岳峙的气度却丝毫未减,目光平静地锁定着状若疯魔的小泉。 “公子......!”陈扬见苏凌主动的扔了手中的兵刃,又急又痛,喃喃唤了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小泉保仁死盯着那刺入竹竿、兀自嗡鸣的剑柄,足足三息,似乎才彻底确认这把能轻易夺走他性命的神兵真的离开了苏凌的手掌。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在他残破的躯壳里翻腾,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怪笑,牙齿咬住的刀背微微松了一丝丝力道。 “好…好…够干脆…”他喘息着,断刀依旧没有离开陈扬的颈侧半分,那致命的血线仍在缓缓渗血,“现在…让开大门!退…退开!” 苏凌没有二话,身影缓缓移动,向庭院大门的方向侧面踱出三步,让开了通往门洞的直线路径。步伐稳定,衣袂微拂,每一步都踏在庭院死寂的重压之上。他的目光,一瞬未曾离开小泉——以及被他裹胁的陈扬。 小泉保仁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松懈。他如同拖拽着一具人形的肉盾,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头始终扭向后方的苏凌方向,牙齿死咬刀背,那完好的手死死揪着陈扬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半挡在自己身前,断刀如同毒蛇的信子紧紧贴着颈动脉。 鲜血顺着陈扬的衣襟无声流淌,染红一路。月光清冷,两个移动的剪影在碎石狼藉的庭院地上,拖拽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轨迹。 僵持。每挪一寸都带着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剑,插在远处的竹竿上,寒光粼粼,寂静无声,却在无言地宣告着一个冰冷的规则: 这远不是终结。 那群黑衣武士杀手,也十分警惕地跟在小泉保仁身后,一边步步向后挪动,一边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弯刀,生怕一个疏忽,苏凌会突然出手。 然而那小泉保仁劫持着陈扬,刚走到门前,忽地似想起了什么,怪笑了两声道:“苏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是暗影司,从大门离开,外面是绸缎庄,那里机关重重......” 苏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你想怎样......说来听听!” “现在去把这里和沿途所有的机关总闸全部关掉!......快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小泉保仁狞笑威胁道。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道:“小泉保仁......什么事我都可以做,但这件事......我是真做不到......” “什么!你竟然不愿意......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你的朋友就在我的控制之下,他的生死,取决于你到底配不配合!”小泉保仁近似疯狂地叫嚣着。 苏凌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唉,小泉保仁,实不相瞒,我也跟你一样,是第一次来这暗影司总司的架格库的......这什么机关的,我根本就不清楚......是你劫持的这个人,他带我绕过机关,进来的......进出这里的方法,只有他清楚......” 说着,苏凌看了他一眼道:“我说真的,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真不知道那什么机关总闸在何处......” 小泉保仁闻言,便是一愣。 苏凌察言观色,又道:“这样吧,要不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如何?......” 小泉保仁的眼珠叽里咕噜地转了几圈,这才沉声道:“君子协定?什么协定,你不妨说说看......” 苏凌点头,随后十分郑重道:“我有个提提,这里呢,也只有我这个兄弟陈扬知道机关总闸在何处吗,不如我与他交换,你拿我做人质,让他去关闭机关总闸,这样,你也不用怕我对你们不利,又可以出去,何乐而不为呢?......” 小泉保仁闻言,倒是真就有些动心了却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只是吊着一口气,强行支撑,方能制住苏凌的兄弟陈扬,若是把人质换成苏凌,自己根本没有丝毫的把握能制得住他。 想到这里,他大声狞笑道:“苏凌,你当我白痴么?......用他换你来?姓苏的,就你这功夫,我们都制不住你,想要替换你的兄弟,简单,你自己先自废功夫......否则一切免谈!” 苏凌闻言,也顿时有些怒了,圆睁二目,大声骂道:“你特么的.....劳资自废武功?你真是想p吃啊......劳资还没有什么自虐倾向!” 眼看局势已成僵局,一直站在远处,不动不言的韩惊戈,突然开口说话了。 “谁说没有人知道,架格库机关的总闸关闭方式呢?小泉君,我不就是现成的一个么?或许我韩惊戈,愿意为小泉君效劳!” 说着,他淡淡地朝小泉保仁拱了拱手。 苏凌和陈扬同时愕然,抬头死死的盯着韩惊戈,苏凌沉声道:“韩惊戈,你要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韩惊戈冷哼了一声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究竟想干什么,又在干什么!......” 说着他看向小泉保仁道:“小泉君.....那机关总闸的机括就在那里!” 说着他抬起自己的铁胳膊朝着那小池中假山左侧突出的一块岩石指去。然后他又朝着小泉保仁一拱手。 小泉保仁那只布满血丝、像毒蛇信子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韩惊戈那张冷峻的脸上。 拱手的动作很标准,挑不出错处,但小泉心底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毒蛇般的直觉,却在瞬间绷紧了一根弦。 过于平静!过于自然!在这种生死边缘,在陈扬被自己扼在掌下、苏凌像一头随时爆发的雄狮在侧、整个勉力维持的平静即将崩塌的时刻,韩惊戈脸上的漠然和那举重若轻的“效劳”姿态,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怀疑!如同剧毒的冰针,瞬间刺入小泉的心房。他枯槁、如同骷髅包着皮的面孔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韩惊戈的声音已经平淡如水道:“小泉君稍待,韩某这就亲自去将那总闸机括毁掉!”说着朝着那总闸的方向,踏步而出。 “且慢!” 小泉沙哑刺耳的声音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像钝刀刮过砂纸。扼着陈扬喉咙的手猛地一紧,迫使陈扬发出一声痛苦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哼。 苏凌的心随着那声闷哼骤然悬起,拳头几乎攥出血来,双目赤红地怒视着小泉,却又因忌惮陈扬的性命而不敢妄动一分。 小泉的眼睛没有离开韩惊戈,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厉色和极度的戒备道:“韩惊戈!你的忠心……何时变得如此……唾手可得?” 他干瘦的胸腔急促起伏,每说一句话都显得异常艰难,但那份阴毒不减反增。 “我并非初出茅庐的蠢货!总闸位置……你怎知不是……诱我入彀的陷阱?!去可以,先自证你并非与苏凌……勾结!!” 他猛地朝身后左侧一名黑衣杀手使了个狠戾的眼色!那黑衣人心领神会,如同鬼魅般瞬间前踏一步,手中的倭刀“呛啷”一声弹出半尺雪亮刀身,冰冷的刀锋瞬间压在了韩惊戈的颈侧!刀锋紧贴着皮肤,只要韩惊戈稍有异动,便能瞬间切开他的喉咙! 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死亡的威胁,紧贴着韩惊戈颈动脉那微弱的搏动。那名杀手眼神冰冷,如同捕食前的毒蛇,死死锁着韩惊戈,等待着小泉的命令或韩惊戈的破绽。 死局! 这一手既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控制!小泉保仁老奸巨猾到了极点,即便对韩惊戈的提议心动如狂(毕竟这是唯一的生路希望),也要确保这匹难以驯服的狼在自己爪牙之下!将韩惊戈置于杀手钢刀的绝对控制下,让他去“证明自己”的同时,牢牢钳住他的命门! 韩惊戈的动作停顿了。那看似漫不经心向前的半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刀锋硬生生钉在原地。他甚至没有去看颈侧那散发着森寒杀气的刀锋,也没有去看身旁那名眼神如同毒蛇、随时准备取他性命的核心杀手。他的目光,依旧稳稳的、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的,落在那步步为营的小泉保仁身上。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凌的心沉到了谷底!刀架在韩惊戈脖子上!这个老狐狸连韩惊戈都怀疑! 小泉这老狐狸,狡诈至此!他恨不得立刻扑过去生撕了那个枯瘦的老鬼子,但他不敢!陈扬喉咙上那只断刃就像捏着他的心! 陈扬脖颈血流如注,意识已有些模糊,但他也看到了刀架在韩惊戈颈侧的惊险一幕,也不由得有些震惊。 面对颈侧致命的刀锋,韩惊戈那张冷峭的脸上,竟缓缓地、缓缓地牵起一个弧度。 那并非慌乱的笑,也非讨好的笑,更不是屈服的笑。 那是一种带着洞悉一切、甚至掺杂着一丝令人费解的怜悯的……微微笑意。仿佛他不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而是在看一个濒死者的徒劳挣扎。 “小泉君果然思虑周全。”韩惊戈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威胁的恐惧,只有一种冰水般的透彻。 “性命攸关,确实不可不防......你要我自证?容易.....”韩惊戈的目光稍稍偏离小泉的眼睛,似乎极为不经意地掠过那被刀锋钳制的“自证工具”——他自己——的颈侧,又淡淡地扫过小泉身后另外几个黑衣杀手戒备的身影,最后,回到了小泉脸上。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嘲弄:“如今我命悬于你手,刀锋随时可取我性命。这便是最大的自证——我若真有异心,岂会置身于你刀兵之下,任你宰割?”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奇异蛊惑力,穿透那越来越响的机括轰鸣:“小泉君,时辰……不站在我们与他们任何一方。我们跟姓苏的在此对峙僵持,无异于坐以待毙。总闸所在,须臾可达。让我去,关闭它,你我皆能活!你若不放心,让你这位得力属下随我同去便是......” 他下颌极为轻微地朝颈侧持刀的那名核心杀手点了一下,“由他贴身‘护送’,小泉君坐镇中军押着陈扬在此等候,双管齐下,岂不万全?若我有丝毫异动,任凭这位朋友将我斩杀当场!如何?” 小泉保仁那只血红的独眼剧烈地闪烁!韩惊戈的话像一把精确的钥匙,瞬间捅进了他心头最大的锁眼! 一石二鸟!字字诛心! 韩惊戈先是点明了他的“命悬一线”是诚意的最大明证(逻辑上似乎天衣无缝)。接着以“坐以待毙”点燃了小泉心中最大的恐惧——时辰拖长,暗影司一旦来人,谁都走不了。最后提出的“双管齐下”方案,简直绝妙! 派一名最强、最信任的心腹贴身跟着韩惊戈(同时也就是继续控制着他),自己则稳稳掌控着陈扬这张牌和苏凌这个威胁核心!一旦韩惊戈有诈,心腹可立刻格杀!而自己这边,苏凌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动!主动权、生杀权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枯槁的手心里! 安全!高效!无懈可击! 巨大的生存诱惑瞬间像潮水般吞没了小泉心底最后那点顽固的怀疑毒针!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这韩惊戈确实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否则他不会想出如此“贴心”、如此“为他考虑”的方案!他甚至主动提出让人跟着!这简直是自缚手脚来表忠心! “好!韩惊戈!我就信你这一次!”小泉保仁嘶哑的低吼一声,如同赌徒将所有的筹码推上了桌! 他眼中爆发出狂热的贪婪和对生的渴望,枯槁的脸上泛起了回光返照般的红晕。他猛地朝那名用刀架着韩惊戈颈侧的核心黑衣杀手吼道:“中山进夫,你贴身看住他!带他去总闸!若有半点可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杀意,“立斩不赦!取其首级回来见我!!!” 那唤作中山进夫的黑衣杀手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迟疑地沉声应道:“嗨!”手中的倭刀微微一抬,从韩惊戈的颈动脉处稍稍挪开了半寸,但那刀尖依旧如跗骨之蛆,精准地指着韩惊戈的后心要害!确保韩惊戈任何意图逃离或反抗的动作,都会在瞬间被一刀穿心! “走!”中山进夫的命令冰冷无情。 韩惊戈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身后指着的并非催命符。他极其自然地迈开了脚步,方向正是假山出那块突出的岩石但他的身姿,并非向前直行,而是借着转身向通道迈步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再次朝着小泉保仁所在的核心圈子“靠近”了半步! 这半步移动幅度极小,自然的如同随行进方向调整重心,毫无攻击性或指向性。 同时,在这迈步转身的刹那,韩惊戈一直低垂、被宽袖遮盖的右手,极其隐蔽的、快如闪电般,向着他身后不远处的苏凌,打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 食中二指并拢如剑,迅疾地向下猛然一斩! 动作幅度极小,快到只留下一个残影,而且位置正处于他转身时被身体微侧遮挡的视野死角!无论是正面虎视眈眈、独眼死盯着他脸的小泉保仁,还是侧面高度戒备的其他黑衣杀手,都绝对无法察觉!唯有一直将一丝余光挂在他身上、心神紧绷如同即将绷断弓弦的苏凌,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只有一个含义的死令——动手! “动手?!!” 苏凌的心脏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擂击! 那电光火石间斩下的双指,如同刺破所有迷障的惊雷,瞬间在苏凌混乱愤怒的脑海中炸开! 所有的疑惑、愤怒、绝望,都在这一指之下,土崩瓦解! “他在小泉手下刀下还敢给我信号?!他主动让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是为了取得老鬼子的信任?!他之前的种种……都是装的?!!”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苏凌脑中一片轰鸣,全身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野兽咆哮前的呜咽,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韩惊戈自己人!”这个巨大的认知咆哮强行吞咽了下去,憋得胸口要爆炸! 但他的目光,像两道烧红的烙铁,死死锁定在韩惊戈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背影上! 陷阱?这是天罗地网!刀锋就在颈侧!他如何动手? 苏凌的心开始变得骤然紧张和迟疑不定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面上极力地克制自己,保持着原有的神情。 他知道,他面对的小泉保仁和韩惊戈,哪一个都是心思缜密之人,自己万万不可自乱阵脚,被他们看出破绽来。 就在中山进夫手中的弯刀随着韩惊戈迈步的牵引力而轨迹偏移、那森寒刀尖稍离韩惊戈后心要害不足半寸的极限瞬间! 就在韩惊戈刚刚踏出两步、身体与小泉保仁的位置调整到某种无法言喻的致命夹角时! 就在小泉保仁那只血红的独眼因自以为掌控全局而闪过一丝放松、更多心神被那韩惊戈向着机关总闸迈步所吸引的微妙刹那! 韩惊戈动了! 静如渊岳潜九幽,动如雷霆震八荒!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发力的! 只在那零点零一息之间,韩惊戈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剧变!从他迈步时那刻意收敛的温顺和平静,瞬间化作了开天辟地的无匹锋芒!一股冰冷、狂暴、足以冻结血液、撕裂魂魄的滔天杀意,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 “铮——!” 一道令人耳膜炸裂的凄厉金属颤鸣骤然撕破轰鸣的空气!尖锐得如同万千厉鬼齐声嘶嚎! 韩惊戈腰间的束带猛地爆裂!两道如同新月、又似毒牙的诡魅寒芒,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凭空激射而出!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带他走,立刻! 毫无征兆地,韩惊戈在刹那之间,转身、然后突然出手! 他选择的不是腰刀!不是暗器! 迎面轰击而来的是两道如同活物般、以灵韵钢环锻打的奇门圆环刃! 这奇门圆环刃,他从来没有出手过,也从来都没有使用过。 连苏凌都不清楚,韩惊戈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当年韩之玠曾经将自己这手奇门圆环刃的功夫,毫无保留的交给了自己的儿子韩惊戈,他告诉自己的儿子,此招,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若用,便是为了保命,那圆环刃,出刃必见血! 今日,一切都在千钧一发。 那便出手吧,以自己的圆环刃的手段,重现父亲当年的荣光! 那圆环刃乃是精钢所铸,外沿锋锐无匹,弧度内敛致命,边缘密布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哑光暗纹!环刃不大,直径不过二尺,此刻却裹挟着屠神戮佛的煞气! 目标,根本不是小泉保仁! 目标是——锁喉!中山进夫! 韩惊戈的手在射出钢环刃的同时,如同早已演练过千万遍的精准机械,以一种违背人体极限的角度向后猛撩!五指箕张,指间仿佛有幽冷的真元在流淌,带着一种玄奥的擒拿轨迹! “嗤啦——!” 金属裂帛般的刺耳声响! 那枚射向中山进夫喉咙的钢环刃,并非直取咽喉!而是在距离目标尚有半尺时,骤然爆发出刺耳的高频旋转! 环刃如同被赋予了灵性的死亡旋涡,高速切割着空气,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嗡鸣! 中山进夫身为八境顶级杀手,反应已经快到了八境修为的极致!他的修为在整个黑衣杀手武士中,亦是佼佼者——否则,小泉保仁也不会让他去胁迫韩惊戈。 在韩惊戈爆发的瞬间,他的直觉已经告诉自己,似乎有了危机...... 他瞳孔缩成针尖,手中的倭刀本能地就要朝前捅刺! 然而,太晚了! 高速旋转的钢环刃并非直线突进,而是画出一道刁钻至极的弧线!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卡在了中山进夫持刀手腕的袖甲缝隙处! “噗——咔嚓!” 袖甲破碎!腕骨断裂的刺耳声音同时响起!弯刀带着半截喷洒着温热血浆的断手,一齐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中山进夫剧痛钻心,刚要张口发出惨嚎,韩惊戈那向后猛撩的右手已然如影随形般跟至! 五指如铁钩,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指风,精准无比地掐住了他因剧痛而大张的下颌! “咔嚓!” 喉结应声粉碎! 中山进夫所有未及出口的声音,被瞬间捏碎在了喉咙深处!他的身体如被抽去筋骨的面袋,软软地向后瘫倒,眼中还凝固着无法置信的极速死亡带来的惊骇! 秒杀!对持刀挟持者一击毙命!只用了一息不到!这是怎样的可怕速度!更何况,秒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而是一个让小泉保仁都觉得万无一失的八境巅峰武者!...... 这一次,小泉保仁,彻底的失算——由此,将一败涂地! 然而,这只是暴风雨的序幕!是韩惊戈掀开地狱之门的第一个音符! 就在他右手撩断中山进夫喉管的同时,韩惊戈的铁胳膊以一种流畅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协调动作,猛然前甩!另一枚高速旋转的钢环刃,带着撕裂虚空般的嗡鸣尖啸,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银色流光,射向目标! 目标,是小泉保仁身后右侧靠外的两名黑衣杀手! 虽然是机械铁胳膊,但韩惊戈动作流畅,轻松自如,仿佛那铁胳膊早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主人血脉相连。 那两杀手在韩惊戈爆发的同时已经惊觉!他们不愧是小泉保仁的贴身死士,反应远超常人!两人几乎同时拔刀,一左一右,刀势如毒蟒出洞,狠辣无比地绞向韩惊戈的侧面肋部! 快!他们的刀够快! 但在那道呼啸而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圆环流光面前,却太慢了! 那圆环刃像是拥有预判能力!在两名杀手的刀光刚刚交织成一片光幕的瞬间,它竟毫厘不差地、险之又险地从两道刀芒之间那不足三寸的狭窄缝隙中——穿了过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预判力和掌控力?! 流光穿隙! 然而! 那道银弧没有停下!它在穿过双刀缝隙的瞬间,猛然爆发出一股回旋的怪力!环刃边缘的暗纹如同活过来般,牵引着它做出了一个违反常识的直角锐角转折! 划弧!索命! 锋锐无匹的圆刃,如同死神的镰刀画出的凄美弧线! “嚓!嚓!” 两道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切割声响起! 左边那名杀手的喉咙处猛地爆开一道几乎贯穿颈部的血口!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激射而出!右边那名杀手则感觉脖颈侧面一凉,随即天旋地转!他的头颅被那回旋之力削掉了一半!红白之物混合着骨茬瞬间喷洒! 钢环回旋,一弧双杀!干净利落! 小泉保仁身后另外两名黑衣杀手在小泉左侧稍靠后的位置!在韩惊戈动手的零点几秒内,他们已经亡魂皆冒,意识到目标根本不是小泉而是自己这些护卫时,两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一人狂吼着挥刀,刀光如霹雳般径直劈向韩惊戈的头颅!另一人则毫不犹豫地侧身猛扑,竟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小泉保仁! 小泉保仁在韩惊戈爆发、中山进夫瞬间毙命的刹那,他那颗被生存渴望短暂蒙蔽的毒蛇之心便清醒了大半! 巨大的恐惧和疯狂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他那扼着陈扬咽喉刀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残存的全部力量!牙关一咬,死命地收拢!朝着陈扬的咽喉猛割而去。 他的意图极度清晰:韩惊戈叛变!自己必死!那就拖着陈扬一起下地狱!同时他嘶声咆哮:“都给我上!杀了他——!!!” 韩惊戈大吼一声道:“苏凌,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苏凌在哪? 就在韩惊戈那索命一指斩下的瞬间! 在韩惊戈腰爆双环、击杀中山进夫、割裂另两个杀手的电光火石间! 苏凌体内的汹涌的内息,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惊天怒吼,如同九霄龙吟,震得整个架格库都在嗡鸣!苏凌的身影在怒吼发出的刹那,就已经完全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骤然扭曲的空气残影! 他的爆发不靠任何花俏!纯粹是至刚至阳、至纯至烈的内息加持下的力量! 筋骨齐鸣,肌肉隆起!全身的内息元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他不是跳跃,是贴地暴掠!目标:小泉保仁! 但!那个用身体扑向小泉保仁试图挡刀的黑衣杀手,是此时横亘在苏凌与小泉之间唯一的障碍! “挡我者死!——” 苏凌的怒吼带着撕裂虚空的杀意! 他暴掠的速度太快!那杀手身体刚扑起半尺,苏凌那携带着万钧之力的铁拳,已经裹挟着炽热的破风之声,如同陨石天降!根本没有任何变招、任何腾挪! “破——!!!” 拳锋所向,空气似乎都被打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鸣! 那只拳头,凝聚了苏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量、所有救兄弟的渴望!它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最纯粹的、一往无前的毁灭! “嘭!!!” 沉闷到仿佛击中败絮的恐怖撞击声! 那名忠心耿耿企图替小泉保仁挡刀的黑衣杀手,感觉就像被一头狂奔的洪荒铁犀迎面撞上!护体真元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 他胸前的所有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碎裂声!胸骨、肋骨、内脏......整个胸腔被恐怖的力量完全打穿! 一个巨大的、前后透亮的血洞瞬间出现在他身上!带着脏腑碎块和骨渣的血肉如同暴雨般向后喷射! 他飞扑的身体像一截烂木头般,以比拳风扑来快十倍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十数丈外的墙壁上,发出一声西瓜爆裂般的巨响,身体软软滑落,嵌在钢齿缝隙中,死得不能再死! 一拳!打穿!打爆!轰飞!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个近乎凝固的瞬间! 韩惊戈腰环双杀! 中山进夫断腕碎喉! 另两名黑衣人环刃切颈! 挡在小泉身前的杀手被苏凌一拳轰碎! 最后那名劈向韩惊戈头颅的黑衣杀手,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眼看就要将韩惊戈的头颅劈开! 韩惊戈在同时完成左右开弓、秒杀四人的惊世之举后,面对这仅剩的最后一柄绝杀劈下的钢刀,他竟然...... 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刀! 因为时间! 快不过苏凌那穿心裂肺的一拳! 快不过他自己......那左手刚刚完成双杀、尚在半空回收的钢环刃! 但!他还有...... 电光火石! 就在那刀锋即将劈入他发梢的刹那! 韩惊戈那只刚刚完成致命撩杀中山进夫、粘着血污的右手,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猛地向上翻扬! 不是抓向刀锋! 而是屈指! 中指、食指关节,对准那呼啸而下的刀刃侧面......精准无比地、用力一弹! “铛——!!!”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刺耳到极致的声音骤然炸响!如同寺庙被巨力敲响的铜钟嗡鸣! 那蕴含了黑衣杀手所有力量与杀意的必杀一刀!刀锋竟被韩惊戈这屈指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弹!硬生生弹偏了半寸! 不是力量弹开!是劲力!是时机!是精准地击打在刀刃旧力已尽、新力刚生的节点! 刀刃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擦着韩惊戈的耳廓和脸颊皮肤狠狠劈下!带起几缕断发!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生死一线! 韩惊戈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气流切开皮肤的刺痛!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如万载玄冰,甚至没有因为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晃了一圈而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计算好了一切! 就在刀锋劈落的瞬间,被他弹开的刹那,他刚刚完成双杀回收的左手钢环刃,已如幽灵般滑入掌心! 没有一丝停顿! 手腕一翻,左手的钢环刃如同新月倒挂,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致命弧光,反手撩起! “噗嗤!” 利刃切过皮肉筋骨的声音! 那名仅剩的黑衣杀手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的脖颈侧面,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无声裂开,鲜血如同瀑布般狂涌! 他惊恐绝望的眼神中,只倒映出韩惊戈那双深渊般的、冰冷到带着极致杀意的眼睛。 “咚!” 尸体倒地。 至此!小泉保仁身边五名最精锐、最致命的黑衣杀手护卫——从架刀威胁的中山进夫,到试图保护小泉的扑击者,再到被环刃一弧双杀的两个,以及最后一个差点得手的劈颅者——在韩惊戈出手后不到一秒之内!被屠戮殆尽! 韩惊戈完成最后一环刃斩杀的同时,苏凌那打爆肉盾、贯穿一切的致命铁拳余势未竭!恐怖的拳劲甚至将那被轰飞的杀手内脏碎块如同炮弹般打在了小泉保仁的后背上,溅了他一头一脸! “呃啊——!” 小泉保仁被那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扼住陈扬喉咙的手本能地松开了半瞬! 但这半瞬,对苏凌来说,足够了! 刚刚击溃了肉盾障碍的苏凌,身形没有一丝迟滞,如同一道复仇的赤色闪电,已经冲到了小泉保仁面前! “死!!”苏凌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饱含着被压抑太久的愤怒、仇恨,以及对陈扬性命得救的决绝!他的右拳依旧紧握,上面还沾着轰爆肉盾的热血和碎肉!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 他变拳为掌!五指并拢!手臂上虬结如龙的肌肉疯狂贲张,青筋如同活物般跳动!整个手掌边缘,在内息灌注下,隐隐泛出赤红之色,仿佛烧红的烙铁!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于一掌! 力劈苍山!开碑裂石! 掌风如刀!掌缘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悲鸣! “不——!!!”小泉保仁惊恐而不甘打大吼了一声。 小泉保仁的眼中爆发出无法言喻的惊骇、恐惧和不甘!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苏凌来得太快!那股沛然莫御的掌风已经将他牢牢锁定!他甚至连抬臂格挡都来不及! “咔嚓!!”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响起!比方才任何声音都更加刺耳!那是颅骨被无可匹敌的力量硬生生劈碎的声响! 苏凌那如天神降临般的一掌,结结实实、毫无花假地斩在了小泉保仁的左耳斜上方的头盖骨上! 无坚不摧的掌力! 摧枯拉朽! 小泉保仁那颗干瘪的像骷髅的脑袋,如同一个被大铁锤砸中的干枯葫芦! “噗!!!” 碎裂!塌陷!红白混合物如同炸开的豆腐脑,混杂着碎裂的骨片和脑浆,轰然爆开! 韩惊戈在完成环刃双杀后,身形如同鬼魅般急旋后撤,动作快得如同幻影闪过! 刚刚爆开、试图喷溅在他身上的温热红白污秽,被他身上腾起的一股无形真气屏障无声地弹开,只在他那暗色的衣衫上留下几滴深色的斑点。 “哐当!” 一具无头的枯瘦尸体,如同被抽掉了支撑的破口袋,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那颗已经无法辨认形状、如同被拍烂的柿子般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碎裂的骨片和红白之物在冰冷的地面上肆意流淌。 苏凌收掌,定身,凝神。 冷冷地瞥了一眼早已经成为一摊烂泥的小泉保仁,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一字一顿道:“没有江山笑,只凭我这一双手,照样可以毙了你!......蠢货!” 有风吹过,风吹树摇,树叶沙沙.......东方的天空,已然出现了鱼肚之色,新的一天终于要迎来跃出地平线的大日。 那风,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脑浆的腥甜、内脏破裂的恶臭,如粘稠的浪潮般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苏凌全力一击,耗费内息极大,虽然已经收势,却仍喘着粗气,如同剧烈拉动的风箱。 那沾满了敌人血浆肉屑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力量极限爆发后的虚脱,更是情绪在极度紧张后突然松弛的战栗。他看着地上那具彻底失去生息的枯瘦尸体,又猛地看向旁边跌坐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紫红尚未完全褪去的陈扬。 一种强烈到近乎眩晕的巨大狂喜和后怕,瞬间席卷了苏凌的全身!成了!兄弟得救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苏凌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陈扬的胳膊,声音颤抖道:“兄弟,你如何了?......” 陈扬满眼激动,使劲的不住点头,声音也如苏凌一般颤抖道:“公子......放心,只是颈部有一些小伤,陈扬......没事的!” 苏凌这才使劲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陈扬的肩头,以示安慰。然后深吸一口气,蓦然回头。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站在几步之外、仿佛刚刚只是拂去几点尘埃的韩惊戈!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沸水——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戒备! 刚才那石破天惊、妙到毫巅、险死还生的一切,都是这个一直被怀疑是,不认定是叛徒的人所为?!他到底是谁?! “咳......咳咳......韩…韩惊戈......?”苏凌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无法置信的试探。 韩惊戈缓缓转过身。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迎着苏凌复杂至极的目光。他棱角分明般的脸上,溅上了一两点微不可察的血沫,却更衬得那分轮廓有种惊心动魄的寒意与......平静。 是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短数息之间屠戮五名顶尖高手、在刀锋下搏命翻转的,不是他本人一般。他甚至连呼吸都未曾乱了半分。 面对苏凌带着惊疑与感激的复杂呼唤,韩惊戈只是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地抬了抬下颌。那动作与其说是确认回应,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默认。 随即,他那如深渊般的目光越过苏凌,落到正挣扎着试图站起的陈扬身上,冰冷的声音如同深冬寒泉,没有丝毫波澜地提醒道: “带他走,立刻!......” 话语简洁到了极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脱口道:“那这里的烂摊子......” 未等苏凌说完,韩惊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带他走,立刻!......这里的烂摊子,有我!” 苏凌点了点头,沉声道:“千言万语,容后再说,总之,最后还是谢谢你......一切小心!” 说完这些,苏凌搀扶着陈扬,来到江山笑掉落之地,弯腰捡起江山笑,剑芒一闪,江山笑归鞘。 “走!......”苏凌沉声,只说了这一个字。 “可是公子......他......!”陈扬有些疑虑和着急道。 “走!......他到底为什么如此,是好还是坏......我自然会弄个清楚明白的,但陈扬,不是现在......”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陈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苏凌手掌一用力,提起陈扬的腰带,将他带起,三晃两晃之间,已然出了绸缎庄,来到大街之上。 此时晨雾熹熹,大街之上,已然有零零星星的出摊小贩和过往的行人了。 苏凌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绸缎庄。 它就是一间毫无任何特殊的绸缎庄,静默在那里,却见证了昨夜的千钧一发。 “韩惊戈......我会再找你的!”苏凌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然后,他依旧提着陈扬的腰带,两个人的身影飞速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搞什么幺蛾子 陈扬家中,天已大亮。 陈扬的伤口经过简单的包扎和处理,好在多是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 苏凌又给他了两颗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让他服下。 两人这才在房中坐了,沏了壶茶,边喝边谈。 然而谈论的焦点,始终离不开暗影司总司架格库发生的事情还有韩惊戈身上。 “公子......韩惊戈他......”陈扬有些欲言又止。 苏凌眉头微蹙,缓缓道:“可以确定的是,小泉保仁和那些杀手,定然是韩惊戈引来的,咱们此事做得机密,只有你我和韩惊戈知道,所以能将小泉他们引来的人,自然只能是韩惊戈了......” 陈扬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韩惊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前天晚上公子已然去过他的家中了,若是他想对公子不利,明明可以当时就对公子下手,为何还要等到昨夜呢......” 苏凌眯缝着眼睛想了想道:“其实,分析这件事,很简单。原因无怪乎两个,第一个就是韩惊戈已经叛变,真的投靠了他们......这样解释的话,很多问题也能说得清......” “韩惊戈投靠了他们,才能引他们来到暗影司架格库院中埋伏,等咱们将所有有价值的线索,集中起来要带走之时,韩惊戈与小泉保仁突然杀出,一则招降咱们,二则若咱们不降,他们便杀人夺走那些案牍......” 苏凌顿了顿道:“至于为什么他不选择在他家中动手的原因,也有两个......” 陈扬闻言,疑惑道:“是哪两个原因......” “这第一嘛,在他家时,我还未去过暗影司架格库,他与其冒险偷袭我,倒不如让我去一趟架格库,看看我能不能找到当年户部贪腐案的关键证据和线索,若是没有找到,他杀不杀我,都没什么大不了了;第二就是,在他家中,我曾与他交手,虽然感觉出来,他并未用全力,但也只是多少留手了一些,我将他的铁胳膊斩断,震住了他,让他觉得他与我的差距太大,他没有把握杀得了我,所以,他才骗取我的信任,等到在架格库时再杀我们个出其不意......” 陈扬闻言,使劲点头,眼中满是愤怒之色道:“公子分析得在理,看来这韩惊戈叛国是错不了了!.....可恶!” 苏凌却没有接话,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道:“陈扬啊,稍安勿躁......方才那只是我猜测的第一种可能,虽然能够解释昨夜很多的事情,但是......还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陈扬闻言,神情一怔,又道:“解释不通的地方公子指的是什么......” “若是韩惊戈叛变,他大可以真的去毁了架格库的机关总闸,毕竟他是知道机括掩藏在何处的,为何他没有这么做......” “若是他真的叛变,为了取悦他的新主子,应该头一个跟我交手,就算打不过,小泉保仁也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这可是一个给他新主子表忠心的好机会......可是他并没有第一个冲出来与咱们交手,反而一直站在远处,十分漠然地看着咱们跟小泉和他带来的杀手交手,而且到最后,韩惊戈也未曾向我们出手哪怕一次......那些杀手死的死伤的伤,他根本不为所动,好像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这是为什么” “还有,若是他真的叛变了,当那小泉保仁以你为质,完全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韩惊戈又为什么会突然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杀死他身旁的杀手,才给我争取了机会,我才能一拳轰碎小泉保仁的头颅,有惊无险的将你救下呢......” “我可以看得出来,韩惊戈出手的时候,毫无保留,将内息和速度提到了极致,那种感觉,似乎他与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就好像,昨夜他做的局,不是针对咱们,而是为了将小泉保仁他们引入杀局一般......这些,又该如何解释呢” 苏凌一连抛出四个问题,陈扬听得瞠目结舌,低头思忖了半晌,只得一摆手道:“不行,不行......陈扬小时候就不喜欢读书,一动脑子,头就疼,这费脑筋的事情,我是做不来的......反正,韩惊戈虽然最后反戈一击,帮了咱们,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咱们的人,毕竟昨夜的绝境是他一手造成的,也有可能是他最后良心发现了......”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倒也有你这样一说......” 苏凌眼神闪动,思虑良久,方正色道:“这样......陈扬啊,再有一个半时辰,你就要去暗影司当值了......你去了之后,要留心那韩惊戈,若是他去了,从表面上并无异常的话,你也就不要将昨日之事挑破,找个机会,跟他递个话,就说我要见他,时间地点,由他来定......” 陈扬闻言,有些吃惊道:“公子,昨夜险之又险,你还要见他么......” 苏凌一摆手,淡笑道:“无妨,昨夜那种局势,他都没有向我出手,我再见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再者......这次我单独见他,就是要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我一个人,就算他再设局引人杀我,我打不了,想走,他们没有可能将我留下的......” 陈扬想了想,这才使劲点了点头,却又道:“若是他主动挑破昨夜之事,要对我不利,又该如何......” 苏凌眉头微蹙,想了想道:“不要激怒他,以咱们手中有重要线索为由,让他暂且不要出手,引他来你家,我再来对付他......若事情紧急,可用暗影司信礮,我想他不敢在信礮示警后,还对你不利的!” 陈扬点点头道:“公子放心,陈扬保证完成任务!” 苏凌点头,看了看他脖颈的伤处,又道:“你今日去当值,若是暗影司的人问你如何受伤的,你该如何应对......” 陈扬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这个简单,不怕公子笑话,陈扬惧内的名头,暗影司可是尽人皆知,就说我昨夜吃了花酒回家,我婆娘摔盆摔碗,我跟她起了争执,她气不过,拿了灶房的刀给我来了一下......”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这个理由,极好!” 陈扬又道:“折腾了一夜,公子都没合眼休息,不如这个白日,您就在家好好睡一觉......” 苏凌摆了摆手,叹口气道:“昨夜架格库那一番恶战,就算韩惊戈再用心善后,怕是也会留下蛛丝马迹的,若是他存心引人注意,那善后必然会留些痕迹......再有,小泉保仁死了,他们的人定然得知了消息,保不齐已经在计划下一次的行动了......另外,京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恐怕我过风平浪静的日子不长了......咱们费尽心力,拿回来的那些案牍,我必须要抓紧看完,寻找出线索出来......一旦各方势力出手,怕是我再无宁日了!” 陈扬闻言,有些担心道:“公子,那些案牍虽然不少,但是......真的有价值么万一......” 苏凌一笑道:“我想肯定有很大的价值的,若是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小泉保仁也不会出手......所以他们选择昨夜在架格库出手,就已经证明了,咱们应该找到了重要的线索......” “现在,只是差时间,将那重要的线索找出来......”苏凌颇有信心的说道。 陈扬点头道:“那就好......这我也放心了,总算昨晚折腾了一夜,没有白折腾!” 苏凌点头,见离着陈扬当值还有些时辰,这才道:“还剩下一个多时辰,咱们睡是不成了,不如这样,我来教你吐纳之法,一个时辰就能恢复不少的气力......” 陈扬点头答应,两人便在放房中并排盘膝而坐,苏凌开始教授陈扬吐纳之法。 那陈扬也还算聪明,本就有些基础,所以教得还算顺利,苏凌演示了两三遍,他便已经基本掌握了要领。 于是,两人皆盘膝打坐,双眼微闭,整个房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时辰后,陈扬当先睁开眼睛,穿了暗影司的制式官服,配了细剑,出门上值去了,临行前,看了看苏凌,见苏凌正专注地入定,便没有惊动他。 待陈扬走后,苏凌方缓缓的睁开眼睛,眼中的疲劳也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人睿智的眼睛。 苏凌的脑海中,如过电影一般,将他从找到陈扬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统统回忆了一遍,着重地回忆了一番,在架格库中的事情。 然后,苏凌蓦地发现了几个重要的细节和一些疑点。 苏凌首先想到的是户部给朝廷上的奏报,最初是户部老尚书王缮用牵头,左右户部侍郎协助赈灾事宜的,当时的丁士桢是户部左侍郎,右侍郎唤作张文华。 然而,未及三个月,户部便有了人事变动,户部尚书从王缮用换成了丁士桢。 苏凌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人事变动,定然非同寻常。 虽然陈扬告诉他,王缮用致仕的一切流程和手续都正常,还有天子的旨意,赐金归乡,算得上是荣归故里了,但苏凌觉得,就算如此,这件事也极其的不合理。 更何况,架格库外面摆放的案牍和文书记载,不能说没有价值,但价值有限,毕竟,冠冕堂皇的表面东西,架格库也是要收录的。 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是写给外人看的,至于真正的原因,苏凌觉得,定然不会让天下人看到。 至于为什么王缮用此次致仕,苏凌觉得不同寻常,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王缮用的年纪已然到了致仕的年纪了,他自己也早就有了退隐的意愿,而且朝廷也觉得户部尚书之位该换人了。然而,这换人的时间点却是不正常的。 若朝廷有心换人,且十分认可那后继者丁士桢的办事能力,完全可以在赈灾之事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直接让王缮用致仕回乡便好。 毕竟赈灾是大事,京畿道赈灾更是非同小可,所以从一开始就启用丁士桢牵头去做这件事,不比让他半途接手要强上太多么 还有,若是朝廷觉得王缮用因为年岁太大,不能胜任赈灾之事,就不可能以灾情严重,让王缮用办好这个差事为由,让他留任的。 而王缮用在灾情开始时,被朝廷留任的理由就是朝廷认为王缮用久居户部尚书之位,对赈灾一事颇为得心应手,才让他主理完赈灾,再退休的...... 可是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月,王缮用却“光荣退休”了...... 朝廷的做法,岂不是前后矛盾,自己打自己脸么赈灾一事,中途换帅,已然是大忌。换的还是最初朝廷挽留的人,这一点,解释不通。 再分析一下,王缮用后继的户部尚书人选,是丁士桢。 这个人选,就显得颇有些微妙了。 首先从资格上讲,户部尚书王缮用之下,有两位侍郎,一位是右侍郎张文华,另一位是左侍郎丁士桢。 苏凌明白,现代人分不清左右同等官职的官员,到底谁的权利更大一些,但自己确是分得清楚的——毕竟自己选修的科目是中国古代史。 正统的古代王朝,一般来说,右比左要大半级的。 比如,同样的户部侍郎,户部右侍郎的实权和官阶正常来讲,是要大户部左侍郎半级的,俸禄上也比左侍郎多上一些。 这就说明,一旦户部主官户部尚书致仕,若朝廷不再其他衙门选人做户部主官,而在户部内部选人做户部主官的话,最有希望,最有资历,最正常的选择,应该首选户部右侍郎,也就是那个张文华。 可是,朝廷没有选择这个右侍郎张文华,偏偏选的是左侍郎丁士桢为户部尚书。 从奏报和后来的具结上看,那位右侍郎张文华仁兄,更像是打酱油的,只负责签字盖章而已。 这本身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事调动。 退一步说,那左侍郎丁士桢的才干的确高于张文华,而且能力和官声名望也大于张文华,那继任户部尚书的人选,有可能落到丁士桢的手上。 可是,陈扬说了,朝廷众官员,几乎全部保举丁士桢出任新的户部尚书,这便很值得玩味了。 张文华能成为户部右侍郎,更是压了丁士桢半头,便足以证明,他定然是个“老户部”,资历和人脉,就算不比丁士桢强,最少也棋逢对手。 可是,当户部尚书这个肥缺空缺之后,所有人对张文华都视而不见,反而皆保举丁士桢为户部尚书。 这便是疑点之处了。 因为口径太统一了,所有的人心中的人选,也太一致了。 一致到,似乎就算朝廷不宣旨,天下人,文武百官已经知道了丁士桢为继任的户部尚书这个结果了。 那张文华就那样一点都不争口气,不争一争这似乎不符合常理。 苏凌压根就不相信什么丁士桢能力卓然,官声极好,一心为朝廷办事,所以文武官员才会一致推举他为继任户部尚书的鬼话。 鬼话是用来骗普罗大众的,在当权人的眼中,普罗大众就是一群最好被愚昧的没头苍蝇。 当权者说什么好,什么就是好,当权者说什么不好,什么就是不好。 普罗大众的分辨能力和认知,是建立在当权者的舆论和意识引导之上的——这一点,对现代人苏凌来说,却是心如明镜的。 所以,正常的程序是,张文华无论如何都要与丁士桢争一争这个户部尚书的位子的,但是张文华没有争,甚至连一点去争取的记录都不曾有。 而且,丁士桢就算最后做了户部尚书,也不可能被所有的官员异口同声地保举,更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不要鬼扯什么能力出众,官声名声极好这些鬼话。 能力出众,名声好,在苏凌那个时代,都有可能不会成为提拔某个人一锤定音的决定性因素,何况这个乱世的大晋呢 朝廷在制衡,清流和保皇在制衡,各方势力也暗中较劲。 在一切以自己利益至上的大晋,能力和名声,将会更加显得微不足道。 所以,丁士桢能力出众,名声好,继任为户部尚书这个理由——骗鬼去吧! 既然丁士桢能够成为新一任的户部尚书,能力和名声不是关键原因的话,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他成为户部尚书的——要知道,他取代了朝廷本身挽留的要致仕的他的顶头上司王缮用,更一脚踹开了压自己官阶半级的户部右侍郎张文华。 所以,从王缮用原本被朝廷挽留,要他处置完赈灾之事后在考虑归乡,结果中途便被致仕,到张文华这个右侍郎悄无声息地失去成为户部尚书的机会,再到丁士桢被各方举荐为新任户部尚书。 这一切的一切,里面定然藏着一个巨大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除了这些,苏凌更想起了保举丁士桢为新任户部尚书的奏折。 上奏折的人,也非常的微妙。 举荐的人有很多,苏凌还记得那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 但苏凌对其中的三个人,最有印象。 第一个是大鸿胪孔鹤臣,第二个是中书令君徐文若,第三个是大将军渤海候沈济舟。 苏凌看到这三个人的名字时,已然非常诧异了,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他有些不明白,甚至越发好奇,这个丁士桢到底什么背景,什么来历,什么出身了。 一个户部的左侍郎,竟然让孔鹤臣、徐文若和沈济舟三个人的名字,统统出现在保举名单上,而且意见一致,这简直匪夷所思。 先说那孔鹤臣,他是大晋清流一派的领袖,苏凌明白,如今孔鹤臣虽然看起来处处被动,受萧元彻打压,但绝对不能因为这些,就小瞧了清流一派的实力。 清流一派,是整个大晋最大的私党。 虽然不以军事力量见长,但他们在整个大晋的文官官场,整个大晋读书人,以及世家门阀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可以说,大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除了虚无缥缈的离忧山轩辕鬼谷之外,便是这个清流领袖,被天子亲赐匾额君子可钦的孔鹤臣了。 一旦孔鹤臣振臂一呼,天下读书人必然纷纷响应,鼓噪造势,这股力量,对谁来说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 强如权臣萧元彻,也不可能不在乎这股力量,毕竟一个王朝的延续,没有读书人出来做官,没有读书人和门阀世家的支持,是绝对不可能长久,甚至不可能建立起来了。 这也是为何这许多年来,萧元彻一直压着孔鹤臣,却并未动他分毫的根本原因。 再加上,孔鹤臣的清流一党与武宥等的保皇一党联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清流背后又皇权正统的支持,这股力量,更加的强大。 那丁士桢与孔鹤臣关系甚密,这一点苏凌已然从欧阳昭明的话中找到了确切的答案。 所以,孔鹤臣保举丁士桢为户部尚书,这一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而且,孔鹤臣在保举名单上有了名字,也代表了保皇党武宥等人已然点头了,毕竟他们是一体的。 然而,孔鹤臣他们在保举名单上有名字,这很正常,苏凌也不觉得意外。 让苏凌意外的是另外两个名字。 若说孔鹤臣的名字出现,是理所当然,那中书令君徐文若和渤海候、大将军沈济舟的名字,齐齐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这确实大大的出乎了苏凌的意料。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这两个人的名字,也不会,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保举同一个人的保举名单上。 然而,不仅出现了,还连意见都是一致的...... 这特么的在搞什么幺蛾子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推测与的分析 刀光似海水汹涌,发出阵阵海啸,杨然丹田之内的真气如大江奔腾在经脉之中,在尽数涌入玄铁重刀之中,如同十六重海潮一般的内劲通过张虎的青灰色手爪倾泻进他的体内。 三少爷的满月宴,堡内摆六十六桌,堡外还有九百里流水席。这样的排场,既显秦家堡的实力;也证实七夫人格外受宠。 陈思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梦灵宫主阴沉如水的面容,知道麻烦了。 顾家琪心里冲突频起,如果夏侯雍要秘密返京,那她布局十年的网就可以收了,越到决战前夕,变数越多,这时候不能离人,必须步步跟进,不能前功尽弃。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又跑了一段路,见身后的确没有动静后才停下来。 “咚!”,一声巨响,一道巨大风旋轰然升起,方圆十丈之内尽数笼罩其中,刺耳金磨之声不断,几息后,风旋消失,一只银芒玉钗烁烁放光地悬在原地。 林希一挑眉,顶不住好奇心的跟着几个丫环一同走入主厅,在看到跪在正中央的两人后不由一愣,随即刚想冲上去却又是顿住。 不过,他刚吼了一句话,便闭上了嘴巴,看着会场内正在发生的场景直愣神。 翻过第一页看到第二页,第二页最上方写着自己的名字,之后是职业,等级,和星级。 包薇薇有心跟踪下,他们的位置很近,包薇薇的座位就在叶子昕的正后面,叶子昕和易靖峰的话她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天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后,再次冲出,直奔下一个玄天宗弟子。这看起来好像时间很长,其实也就是几个呼吸间的事。 可了不得了,从红莲海深处飞出一团红色烈焰,这团红色烈焰来到空中,忽然之间射出丝丝缕缕纤细火线,以不可思议手段追击李辉。 驭气成刀不难,难在对此刀的掌控还要精细入微聚散随心,这点尤其考验人,就算是明月天想要做到也不轻松。 韩皓考虑问题越发国际化,dsi的缓慢衰亡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李云生一边往自己脚上贴了一张新的神行符,一边警惕的看着羊头人点了点头。 如果说石球瓦当的力气是一,那么这些拳劲的力量起码达到十,真是威猛得一塌糊涂,更加令人惊恐的是,这个石球紫辉一直坐着,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 “紫寒老怪,不要走,来来来,和老朽好好过过招!”血魔老祖一边朝着前面一步走出,一边传音,点名道姓的挑战紫寒上人。 幽星夜年幼时与唐门有过一番波折,其后虽然并无直接打过交道,但经当年事后,终究算是友非敌了,而这次从铸剑城回来,还替欧百炼带回了一封信,是给唐门长老唐工的。 威廉怀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了一大堆食物,正好便宜了陈墨,直接全部打包带走,虽然效果略有下降,也不能交易,但陈墨也舍不得把这些灼烤幼蝎就这么丢在这里。 几名还愣在甲板上的船夫与护卫如梦初醒,再没眼力劲也知道这又是厉害人物,忙不迭往船舱这边窜。 一股灭世威压自吴磊周身缓缓升腾而起,一直血色手掌几乎是瞬间凝聚成型。 在门边就是店主住的地方,里面有一个大妈,看样子应该是那位厨师的老婆,他正坐在屋内看电视,同时也在看着墙壁上面的监控画面。 他深呼一口气,用力将我的手一扯,我的手一痛,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在我的泪光中变得朦胧而遥远。 外头惠妃打累了,老八忙扶着她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还顺便捏肩膀,一付孝子样等着惠妃气顺了,老八才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玲珑来,奉到了惠妃面前。 “玉门关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去的!”我不知道玉门关在哪里,但知道那里一定很远。我不相信他会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去那么远的地方。 有了这么几大项,年mm在里能可爱得起来吗作者们也是有脑子的,哪怕是网络。 这话一听,她当时就生起气来,估计任何一位钟氏集团的员工听了这话都得生气,何况她跟在老板身后这么多年虽然章锦心里也明白,这些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人又要开始起哄了,害得尚进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恨不得用眼神瞪死刚才说话的人。这不是成心添乱吗 看样子,这毒气就是对方的第一个手段,既然是知道对方的手段,所以大家马上就把防毒面具拿了起来,戴在了头上。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故友来访 苏凌将有关的疑点全部梳理了一遍,想着拿笔记录下来,结果找来毛笔,刚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觉着实在费劲,再加上自己的字写得实在对不起观众,索性就搁笔不写了。 他又想起欧阳秉忠一案,自己去了一趟架格库,却发现就连暗影司架格库里有关欧阳秉忠的案子有关案牍和卷宗皆是空白,自己更是一无所获。 虽然苏凌没有看到这卷宗案牍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空白卷宗,但苏凌可以肯定一点,暗影司中的确有奸细。 是这个奸细,未雨绸缪,早了苏凌一步,将有关欧阳秉忠一案的卷宗全部调换成了空白卷宗,使得自己一无所获的。 只是苏凌有些不解,为什么自己昨日白天碰到了欧阳昭明,也自觉着自己并没有暴露真实身份,然而到了晚上自己暗影司架格库查找欧阳一门卷宗的时候,那卷宗和案牍已然被调包了呢? 是隐藏在暗处的奸细知晓了自己接触了欧阳昭明,还是这奸细不知道自己接触了欧阳秉忠,只是提前行动,目的就是怕自己从欧阳一门案子上顺藤摸瓜,扯出更多的隐情? 虽然苏凌没有看到相关的卷宗,但是苏凌却更加坚定了一点。 欧阳秉忠的案子,的的确确有猫腻,被冤杀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现在,有关当年案子所有的卷宗都是空白的,这的确对苏凌查找线索带来了很大的阻力。 但苏凌也并未气馁。 他明白,架格库里的卷宗和案牍成了空白,并不代表欧阳秉忠的案子,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了。 最起码,苏凌能想到的线索,还有两处。 一者,便是欧阳家如今已然充公却早已荒废多时的宅子。 虽然时过境迁,但苏凌觉得,只要认真去找一找,应该还会有遗留的痕迹,除非自己的对手,在自己还未去的时候,先去了一趟,将欧阳家的宅子里所有遗留的痕迹统统的掩盖和消灭掉了。 但苏凌觉得这样的可能不大。 自己见过欧阳昭明的事情,还没有大范围的传播开来,所知者只有孔鹤臣一人。 不过,孔鹤臣已经被自己那个儿子搞得焦头烂额了,对如何处置烫山芋欧阳昭明,更是要手忙脚乱一阵。 自己已经利用欧阳昭明,对孔鹤臣来了一记敲山震虎,以孔鹤臣老乌龟的性格,现在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就算知道苏凌会去查欧阳老宅,也不一定敢先苏凌一步去毁灭证据。 他没那个胆子,他还要防备苏凌会不会提前在欧阳老宅给他下套,万一自己兴师动众的去欧阳老宅毁灭证据,被苏凌等在那里,一锅端了,就彻底暴露了。 再有,孔鹤臣也必然心存侥幸,毕竟欧阳老宅荒废已久,风吹日晒,暴雨冲刷,年久失修,还存不存在证据,或者说,苏凌找不找得到证据,亦在两说之间。 所以,苏凌笃定孔鹤臣这老乌龟现在定然以不动应万变,不会派人去欧阳老宅。 再有,苏凌觉得孔鹤臣定然会将自己见过欧阳昭明的事情,告知他的同党,比如户部尚书丁士桢,比如保皇一党的老大武宥。 但苏凌觉得一者,孔鹤臣不会动作这么快,他要思虑周详之后,才会行动,毕竟他颇为忌惮自己,万一在向同党传讯之时,被苏凌察觉,反倒打草惊蛇,让苏凌提前去欧阳老宅查找线索。 所以,孔鹤臣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整件事冷处理,越表现得不上心,不在意,才能越麻痹苏凌,让苏凌以为欧阳一案与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所以,苏凌觉得,欧阳老宅的证据被二次破坏的可能性不大。 之所以说是二次破坏,是苏凌觉得,以孔鹤臣他们的做事风格,定然在欧阳秉忠被杀之后,第一时间已经将欧阳家搜查和破坏过一遍了。 所以,苏凌在赌,赌他们当时破坏证据的时候,没有破坏得太干净。 要不然,那老宅,对于苏凌的意义,也不是很大了。 还有一点,就算那孔鹤臣不顾一切,将自己见过欧阳昭明的消息传递给丁士桢和武宥,那也无妨。 因为这两位对于孔鹤臣来说,此时无异于是两个猪队友。 那丁士桢,现在必定因为苏凌察查京畿道之事而焦头烂额,他可是最大也最会被苏凌怀疑的嫌疑人,自己可是很多事情都参与过的,想找出不利于他的证据,自然是最容易的。 所以,现在的丁士桢定然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旁的事情。 至于那个武宥,更是白扯。 他不过是一个跟随者的角色,无非是在孔鹤臣身后站脚助威,所有的事情他虽然也都参与了,但拿主意,拍板子的人不是他,他不过是待孔鹤臣和那些大佬们分完利益,自己喝点汤汤水水啥的。 毕竟这位武宥仁兄,一没权势,二没兵马,只有一个朝廷一品大员的虚衔而已。 他就算知道,他也没有办法,手中无人,总不能让他老哥自己亲自跑一趟欧阳老宅,去毁灭证据吧。 所以,苏凌觉得,探查欧阳老宅的事情,应该还是会有收获的,而且此事宜早不宜晚。 一旦孔鹤臣反应过来,想出应对办法,自己就将被动了。 苏凌想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又将自己特制的那件衣帽一体的黑色大衫穿在身上,腰间暗藏了江山笑,出了陈扬的家,信步来到了街上。 还是老样子,苏凌尽量地将自己的帽子向下压了压,遮了大半张脸,低着头,一边留心观察街上人们的动向,一边朝前走去。 起初就似漫无目的的闲逛,逛了一阵,苏凌确定无人跟踪,这才加快了脚步,穿过了大街,一拐弯,拐进了小巷之中。 离着陈扬家不是太远的一条巷子中,有着几户人家。 这几户人家占地都不大,房子也不高,看得出来,这条巷子皆是一些普通百姓居住之处。 靠着巷子最里面,有一处院落,大门半开,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里面有一片不算太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篱笆编织而成的,靠着墙角,细匝匝地围了一圈。 院子的地面虽然是黄土夯实的,但也还算平整,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妇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衣裙,手中拿着一个小筐,不时地从小筐之内捏出些粟米壳和一些粗粮混合的食料,在院中轻轻地撒着。 她的身边围了一群鸡崽,不时地扑棱着翅膀,一边咕咕咕地叫唤,一边低头啄着从这妇人手中洒下的食料。 院子里除了鸡群之外,便只有靠院子左后侧的一眼井,井旁还有一个石磨,再无它物。 院子的最后,是三间联排的房屋,中间最大的算是正厅,左侧的是榻房,右侧的是灶间。 由于天气逐渐暖和,加上今日阳光明媚,三间房屋的门帘全部卷着,阳光照射进屋中,里面的一应陈设,看得非常清楚。 也不过是一些普普通通,稍显陈旧的家具摆设,并无任何奢华之处。 那妇人正低头喂着围在身边的鸡崽,忽地听到大门前有脚步声传来,便抬头朝大门前看去。 却见一个身穿一身黑色长衫,带着黑色帽子的人,正站在大门前。 由于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虽然那人看起来身上并没有什么威压,也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但大白天的,忽然在自家门口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又看不清长相的黑衣人,那妇人还是有些吃惊的。 一时之间,喂鸡的右手凝滞在半空中,整个人有些发愣。 那黑衣人倒是先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也颇为柔和道:“敢问......这里是朱冉,朱主事的家么?......” 那妇人先是一愣,听得这黑衣人声音柔和,似乎没有恶意,又见他颇懂礼数,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赶紧点了点头,将那小筐放在身后的石磨上,朝着苏凌微微一福道:“不错,这里正是朱冉家......敢问您是?......” 那黑衣人却没有着急回答,又开口问道:“但不知您是?......” 那妇人这才自报家门道:“哦......妾身乃是朱冉的浑家......不知这位官人......” 由于她看不到黑衣人的面容,所以不敢确定此人年岁,只能用官人来称呼。 那黑衣人闻言,态度更为彬彬有礼,赶紧又是一拱手道:“原来是嫂夫人......失敬,失敬......” 那妇人也赶紧还礼,又问道:“不知官人是哪一位?您是来找我家郎君朱冉的?......” 黑衣人点了点头,抱拳朗声道:“不错,嫂夫人......我乃朱冉旧友,之前从未来过贵宅,劳烦您告诉朱主事一声,就说故友来访,他一见我,便知我是谁了......” 那妇人眉头微蹙,虽然还是有些担心这黑衣人来历不明,却还是颇为知礼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请稍后......” 言罢,她转身朝着榻房去了,不多时里面传来小声的说话声。 那黑衣人站在门前,虽然听到了话音,却因为离得太远,听不真切说的什么。 过了一阵,榻房之中传来一阵男子高声道:“婉贞,你也是的.....怎么如此不懂礼数呢?既然贵客已然说了,是我的故友,就应该让进厅堂去,为何让贵客等在大门前呢?罢了,还是我亲自去迎一迎吧......” 那声音中气十足,浑厚而响亮。 紧接着,脚步声从榻房中响起,人影一闪,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男子从榻房中走了出来。 只是他之前虽然说得十分客气,但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中,带着十分的戒备,腰间还斜挎着一柄细剑,自己的右手,离着细剑也不过数寸之遥。 那黑衣人站在门前,不动声色地看着这男人,见他如此架势,自然明白,他还是对自己到来十分戒备的。 离细剑数寸的手,虽然看着很随意,但可以随时拔剑,以防形势突变,自己措手不及。 这份小心谨慎,让那黑衣人心中赞赏不已。 却见这男人迈大步走到黑衣人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却并未认出他是何人,这才淡淡拱手,沉声道:“这位朋友,恕朱某眼拙,一时未曾认出您是哪位?不过,您自然自称是朱某的故友,为何遮遮掩掩呢?何不摘了您的帽子,咱们也好故友相见,一叙旧谊呢?” 那黑衣人闻言,忽地哈哈大笑道:“嗯,好一个故友相见,一叙旧谊......朱冉啊,那我便摘了这黑帽,让你认一认,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我......” 说着,那黑衣人再不耽搁,一把将帽子摘了下来,然后含笑负手,站在门前道:“朱冉,多日不见,你可好啊?” 朱冉(青年男子)盯着眼前此人,看了一阵,先是一愣,有些茫然地自言自语道:“您是.....您.....好生面熟,朱某在何处见过呢?......” 苏凌(黑衣人)闻言,倒也不怪朱冉,毕竟当初他与朱冉只是在无妄观见过,朱冉跟随自己回了天门关大营后,就再未相见了。 时过境迁,朱冉一时没有认出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再加上,今日他所穿的衣衫,也不是他平素常穿的。 苏凌哈哈大笑道:“朱冉啊......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也罢,我给你个提示,你再好好想想,天门关外,无妄观中......” 朱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蓦地轰然抬头,盯着苏凌的面容,渐渐地眼中满是激动和难以自持。 忽的他激动地单膝跪地,朝着苏凌行礼道:“原来是苏长史!......竟然是苏长史!......真的是您!......朱冉参见苏长史!”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一把将朱冉搀扶起来,一拳捶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笑道:“许久未见,朱冉......你比之前可是变化大了不少啊,人也壮实了,更精神了......这小日子过得也不错嘛,刚才我已经见过嫂嫂了,果真是个贤惠之人啊......” 苏凌虽然不知道朱冉年岁,但看他的貌相,应该比自己大上一些,所以才唤了朱冉的妻子(方才那位妇人)为嫂子。 朱冉闻言,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大笑道:“苏长史说笑了......那是我浑家婉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龙台百姓,目不识丁,粗通一些礼节,不过操持家里,却是一把好手!” 说着,朱冉朝着榻房喊道:“婉贞,还不快快出来,见过苏凌苏长史!......” 那妇人闻言,又躲在榻房看到自己的丈夫对这黑衣人如此恭敬和热情,知道这黑衣人定然是丈夫的朋友。 忽听得这黑衣人竟是大晋将兵长史苏凌,更是吃惊和激动。 苏凌的名头吗,若说之前,大晋普通的百姓或许还有不知道的,但现在朝廷京畿道黜置使的威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呢。 那妇人婉贞赶紧从榻房中出来,重新又向苏凌见礼,苏凌赶紧还礼,笑道:“嫂夫人不要客气,苏凌没有提前打招呼,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些唐突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朱大哥在不在家,毕竟朱大哥还要到暗影司当值,所以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朱大哥,竟然真的在家......” 朱冉闻言,赶紧一摆手道:“苏长史可不要一口一个朱大哥地叫我......我可当不起,当年能跟随苏长史几日,已然是朱冉的荣幸了,您是何等人,朱冉又是何等人,怎么能让苏长史叫我大哥呢......使不得,使不得......”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道:“哎,咱们之间,哪那么多官称呢,当初见朱大哥,苏凌就觉得颇为投缘,你又比我大几岁,叫你朱大哥还是应该的!” 朱冉哪里肯依,说什么也不让苏凌唤他朱大哥。 一旁的婉贞却插话道:“既然苏长史和你也算是朋友,朱冉啊,我看你的确不能再叫苏长史官称了......” 苏凌闻言,点点头笑道:“还是嫂夫人说得对......” 朱冉眉头微蹙,假嗔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胡说什么,苏长史能把朱冉当做朋友,那是看得起咱们......礼数不能废!” 婉贞也是个泼辣性子,闻言,剜了朱冉一眼,格格笑道:“朱冉.....你就是个认死理的,苏长史说了,不要官称,那就不要官称,你就不觉得这样喊下去,生分了么?......以奴家所见,苏长史年岁轻轻,神情气度,倒像是一个大家公子......朱冉啊,要不,你干脆唤苏长史为苏公子罢!”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好一个兰心蕙质的妇人,几句话,一个公子的称呼,便无形之中拉近了他与朱冉的距离。 公子何意,那意思是朱冉是他苏凌的自己人。 苏凌也是十分欣赏朱冉的,遂顺水推舟道:“我觉得婉贞嫂子说得对......” 朱冉闻言,自然明白公子二字何意,心中无比激动赶紧抱拳,十分郑重地说道:“既然如此......公子再上,朱冉有礼了!” 说着又要单膝跪地行礼。 苏凌哈哈一笑,赶紧阻拦道:“朱大哥.....你既唤我公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所以这动不动就跪地行礼的做法,是要不得的......我是你公子,你是我朱大哥,咱们是兄弟嘛!” 一句话,说得朱冉心里热乎乎的,赶紧使劲点头道:“公子说的是.....咱们是兄弟!” 苏凌哈哈大笑道:“这就是喽.....那朱大哥,你看我来的匆忙,没有带什么礼物,你不会因此不给我茶吃吧......哈哈哈!” 朱冉闻言,哈哈大笑道:“公子哪里话,家中虽然没有什么上好的茶叶,普通的茶叶还是有的......公子想吃茶,包在我浑家身上.....保证管够!” 朱冉这才招呼了苏凌,朝正厅去了,更吩咐了婉贞去泡茶。 苏凌也不客气,随着朱冉走进了他家的正厅之内,随意的坐了。 朱冉当先开口问道:“公子怎么知道朱冉住在这里的?......竟然来找公子了,原是朱冉听说朝廷任命了公子为京畿道黜置使,负责察查京畿道诸事,便想着等公子回了龙台,有机会亲自去见公子一面,可听说公子偶然小恙,因此我想着再等两日,等公子病好了,我再去拜访公子......不成想,公子竟然先来找我了......” 苏凌一笑道:“呵呵......我也不知道你从前线回了京都,更做了暗影司总司架格库的主事......若不是陈扬.......哦,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唤作姚燧......亲口告诉我,更告诉了我你的住处,我可真就找不到你了呢......” “姚燧?竟然是他.....他是与我在架格库搭伴的另一位主事,公子如何会认识他呢?还有,他不是唤作姚燧么?怎么会叫什么陈扬的?......”朱冉有些疑惑不解道。 苏凌也不隐瞒,将自己与陈扬之间的事情,简单的跟朱冉说了一遍。 朱冉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与他平时闲聊之时,只要提起公子您,他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对您是赞不绝口,崇拜得很啊......原来他竟然跟公子之间有这样精彩的事......唉,可惜,朱冉认识公子的晚了些,认识公子之后,因为事情太忙,也没有一直跟随公子......错过了好多事......真是遗憾啊......” 苏凌闻言,颇有深意的看了朱冉一眼,方正色道:“朱冉啊......不用觉着遗憾,眼下就有一件要紧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去做......?\" 朱冉闻言,神色一正,随即郑重起身,拱手道:“公子尽管吩咐,朱冉万死不辞!”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伯宁的安排 苏凌闻言,呵呵一笑道:“言重了,什么死不死的......你先坐......你这样就太见外了......” 朱冉闻言,这才又坐了下来,正色道:“公子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朱冉便是......” 苏凌一笑道:“不忙,不忙......我先问问你,我若记得不错,之前你告诉我,你只是个火头军,后来咱们一道从无妄观回到天门关军中,我因为忙于军务,无暇分身,总想在找你,却总没有得空......后来便找不到你了......怎么,你现在竟然回了京都龙台,成了暗影司的成员了呢?......” 朱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挠挠头道:“公子......您难道不清楚么?朱冉之所以不再做火头军,而从前线返回,做了暗影司架格库的主事,不是您的安排么?......” 一句话,搞得苏凌有些蒙圈,自己的安排?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安排呢? 不过,既然朱冉说得这么诚恳,那他定然说的就是实情,看来这里面有文章。 苏凌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也就昧着良心认下了这件事,淡淡道:“额......我知道是我的安排,但具体的详情,我不是一直没见着你嘛,所以想多了解了解......” 朱冉这才点了点头道:“哦,是这样的,那次跟公子从无妄观回到天门关之后,我也一直想找公子好好的说说话,不为别的,朱冉不知为何,想到公子您,心里就热乎乎的......只是公子实在太过繁忙,朱冉找了您几次,您都不在帐中,所以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下去了......” “大约是过了三四天,那日傍晚,我正在军营灶房忙活,便被一个身穿暗红色制式衣服,腰悬细剑的人找了出去,他告诉我他是暗影司的,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大人要见我......”朱冉回忆道。 “伯宁亲自找的你?......”苏凌闻言,有些吃惊道。 朱冉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之前听说过暗影司的名头,但只闻其名,从未接触过他们,只知道暗影司是丞相麾下一支十分神秘的力量,突然听说暗影司正督领伯宁大人要见我,更是十分紧张,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火头军......” “我颇为忐忑不安地跟着那暗影司的人走出灶房,左拐右拐走了许久,来到了军营中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伯宁大人便等在了那里......”朱冉道。 苏凌淡笑道:“初次见伯宁,你对他印象如何啊?......” “印象还不错,伯宁大人虽然不苟言笑,脸色总是冷冰冰的,但并没有因为我是火头军的缘故,就看不起我,说话也是十分的平易近人......” 苏凌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道:“伯宁平易近人?......这个评价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冷冰冰......” “或许是因为,伯宁大人觉得朱冉是公子的人吧......所以,伯宁大人对我跟对别人不太一样......”朱冉说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嗯,或许吧......他对你说了什么?” “伯宁对我说,我是不是见过公子您,还问了我都跟公子说了什么......”朱冉回答道。 “你怎么跟他说的?......”苏凌问道。 “实话实说,朱冉没有也不敢隐瞒,就将我在无妄观见到公子,怎么说的话,还有一路之上跟公子同回军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跟伯宁大人说了一遍......”朱冉道。 苏凌心中暗忖,幸亏朱冉说的是实话,要是刻意隐瞒,怕是朱冉会有麻烦...... 毕竟这朱冉跟着自己才回了军营没有几天,就被伯宁找上门去了,想必自己跟朱冉一路行来,直到军营,那伯宁的暗影司的人,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被伯宁跟踪这件事,苏凌倒也并未在意,毕竟他了解萧元彻的行事习惯,派暗影司的人跟着自己,虽然有一定的监视之意,但也有保护自己的意思,因此,苏凌也就释然了。 “伯宁大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然后他告诉我,说公子您回到军营之后,曾经找过伯宁大人好几次,在他面前极力地举荐我,说我有头脑,也有能力,功夫也不错,只做一个火头军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朱冉说道。 苏凌闻言暗笑,这伯宁倒是挺会给我卖人情啊,我可从来没有找过伯宁,说过朱冉的事情。 既然伯宁已经把这个人情卖出去了,那自己不认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么? 想到这里,苏凌一笑道:“我确实找过伯宁,谈过你的事情,朱冉啊,那次再无妄观,我将你留下,就是觉得你心思缜密,脑子够用,的确有能力,值得委以重任,也的确为你的遭遇鸣不平......” 苏凌第一句话自然是顺水推舟瞎说的,但后面对朱冉的评价,却是发自真心的。 朱冉闻言,脸色一红,有些激动地拱手道:“多谢公子您看重朱冉......我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比起公子来,简直差太多了......” 苏凌摆摆手笑道:“行了,咱俩就别商业互捧了,继续往下说......” 朱冉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商业互捧,见苏凌又继续问他,便又道:“伯宁大人告诉我,一是因为公子您的举荐,二是他也对我的经历做了些了解,觉得我当初获罪,被贬为火头军,的确有些冤枉,所以......他受公子您的嘱托,这次来找我,是想抬举和提拨我......” “我当时闻言,心中从未有过的激动,朱冉何德何能,竟然被公子您一直惦记,还因为我的事情,您几次去找伯宁大人......那个时候,伯宁就暗暗发誓,一旦公子您有事差遣,朱冉必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朱冉说着,神情之中又满是感激激动的神色。 苏凌一摆手道:“哎,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只是碰巧遇到了我,就算没有遇到我,你也会遇到欣赏你的人......这么说,是伯宁将你收进暗影司的,也是他让你从营中返回京都龙台,在暗影司架格库做了主事的么?......” 朱冉挠挠头道:“伯宁大人只是告诉我,愿不愿意加入暗影司......我起初还是犹豫的,还有些不太想加入呢......” 苏凌有些意外道:“哦?暗影司可是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萧丞相手中两把利剑之一啊,重要程度能与黄奎甲的撼天卫相提并论,你竟然还有些不愿意?朱冉啊,你是怎么想的呢?......” 朱冉闻言,正色道:“很简单,朱冉心中,好男儿就要血洒疆场,建功立业,就算最后战死沙场,那也是马革裹尸,此生无憾了......” “可是这暗影司虽然也是丞相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但所做的事情,皆在暗中,而且很多的事情与暗中杀人,刺探情报,监视跟踪有关系,朱冉觉得,好男儿一直见不得光......这总是少点什么......不怕公子您笑话,若是撼天卫大都督黄奎甲来找我,我想都不想,就愿意加入撼天卫,毕竟能够成为撼天卫一员,是每一个普通士卒的最大愿望了......” 苏凌点了点头,对朱冉更是心中赞赏,看来这个朱冉的确没有被世俗污秽所染,还有一颗热血的赤诚之心啊。 “那你为何最后又同意了呢?......是伯宁吧逼迫了你?”苏凌眉头一蹙,连忙问道。 朱冉赶紧一摆手道:“不不不......伯宁大人并未逼迫我,相反的见我有些犹豫,他告诉我,他不会勉强我加入暗影司的,暗影司的成员,也没有一个是被强逼着加入进去的......毕竟黑暗之中的事情,要比光明之中做的事情,还要艰难很多......” “他只说让我好好的考虑考虑,无论我加入不加入暗影司都没有关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就是那句话,这才让朱冉最终决定一定要加入暗影司的......”朱冉正色道。 “那一句话?这么有用?......” 朱冉十分崇敬地看向苏凌,正色道:“伯宁大人说,公子您其实也是暗影司的成员,是暗影司总司副总督领......就是这句话,朱冉才决定要加入暗影司的,暗影司是公子的选择,便是我朱冉的选择......跟着公子,无论做什么......朱冉都愿意!” 苏凌闻言,心中也颇为感动,点了点头道:“就因为我的缘故,你选择加入暗影司......朱冉啊,你可知道暗影司所行所做,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要比在战场冲杀更危险数倍......” 朱冉神情一肃,拱手道:“只要能追随公子......有危险,朱冉也不怕!” 苏凌站起身来,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我苏凌果真没有看错你!......” 朱冉也十分激动的说道:“公子,自从朱冉成为暗影司一员之后,时时刻刻,日日夜夜的在念着公子,希望公子能早些回来,朱冉便能时刻跟随公子身边了!” “好!好啊......”苏凌朗声大笑,又道:“不过,你乃行伍出身,为何进了暗影司总司之后,只做了架格库的主事呢?” 朱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实际上,朱冉是一人从军营起身,返回龙台,按照伯宁大人教的联络方式,联络到暗影司总司的......” “伯宁没有同你一同回来?......”苏凌的眼珠转动,一边思忖一边问道。 “没有,伯宁大人,只是给了我一封亲笔信,告诉我了如何联络京都暗影司总司的方法,并告诉我,见到他们之后,将那封信交给他们,接下来,我做什么,自然会有人来安排......”朱冉道。 “那封信,你可看了,可知道写了什么?......”苏凌问道。 朱冉摆摆手道:“那信是伯宁大人亲手所写,有封漆的,我虽然好奇,但也明白规矩,所以并未瞧看......” 苏凌心中暗忖,看来朱冉成为暗影司架格库的主事,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察查当年户部贪腐案这件事,其实很早就在萧元彻的计划之中了,这件事除了萧元彻和郭白衣,还有自己之外,伯宁是第四个参与布局者。 甚至于,伯宁参与布局此事,更在苏凌之前,所以伯宁才选择了朱冉回到京都暗影司,做了架格库的主事,因为以他的心思,自然不难猜出,自己要查当年旧案,就一定要去暗影司架格库,但也不能兴师动众,搞得人尽皆知,定然会暗中查访,要朱冉做那架格库的主事,再加上陈扬,两个都是自己人,那自己进出架格库便会方便上太多太多。 所以,第一种可能,朱冉做暗影司总司架格库主事,是伯宁刻意安排的。 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 或许伯宁并没有让朱冉做架格库的主事,毕竟这个职位,多多少少是需要一些学问的,毕竟天天要与案牍卷宗等打交道,而伯宁在用朱冉之前,自然会将朱冉的底细和出身查得一清二楚,在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疑点之后,才会收他成为暗影司成员。 朱冉只是行伍出身,所以学问上应该不高,反倒是功夫不错,让他做架格库主事,显然不太合适。 苏凌想,可能伯宁给暗影司总司的那封亲笔信上,只是说明了吸纳朱冉为暗影司成员,并让留守暗影司的负责人,比如段威给他一个职位来做,具体什么职位,伯宁并没有安排。 而那段威嘛...... 苏凌已经将他列入了重点的怀疑对象之一,所以,段威自然明白朱冉功夫不错,与其给暗影司增加一个虎将,不如就让他进了架格库,与案牍和卷宗打交道去。 想到这里,苏凌又开口问道:“那你怎么做了架格库主事的?......是你自愿的?” 朱冉想了想,道:“算是自愿......也不算是自愿......” 苏凌闻言,有些疑惑道:“什么叫算是自愿,也不算自愿呢?怎么这么模棱两可呢?” 朱冉忙解释道:“我拿了伯宁大人的信,一路不敢耽搁,急匆匆从军营赶回龙台,联络到了暗影司的成员,然后被他们带着,见到了京都暗影司临时的总督事,段威段督司......” 苏凌心中一动,果然是他! “段督司先看了伯宁大人的信,随后对我十分客气,更是朗声笑说,暗影司又得一个得力干将......然后他又有些犯难,说暗影司如今京都的人员,已经满了,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空缺出来,只能将我外派到其他州郡城池的暗影司分司去......”朱冉道。 苏凌不动声色地听着。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我回到龙台,是想着等待公子您班师还京之后,好跟随您的身边,这要是将我外派走了,还不知何时能见到公子您呢......”朱冉道。 “于是,我就像段督司说了我不想去地方......段督司十分为难,考虑的许久,方对我说,若是不肯去地方,暗影司总司倒是有个位置空缺,只是平素的差使比较乏味和单调,没有特殊的重大行动,也不能随暗影司其他的成员行动,只能看家留守......问我愿不愿意去干......”朱冉道。 “我便问段督司是什么职位,段督司便说了架格库应该有两个主事,如今有一个叫做姚燧......哦,也就是公子所说的陈扬兄弟,还空一个缺,问我愿不愿意去架格库作主事......” 苏凌点了点头道:“所以,你就答应了段威,做了架格库的主事?” 朱冉点了点头道:“朱冉虽然出身行伍,但是也是家中独子,我父亲当年也是科举出身,做过下县的县令......所以朱冉从小便在父亲的督促下读书认字,还上过几年塾......” 说到这里,朱冉缓缓叹了口气道只是后来父亲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便因病故去了,母亲因为思念父亲,没过两年也跟着去了......我家中没有亲戚,只剩下朱冉成了孤儿,所以也就没有银钱再读书了......我靠着家中剩下的银钱,混了两年多,最后将家宅贱卖了,在将要十五岁的那年,县城贴了告示,萧丞相征兵,我便投身行伍去了......虽然,我读书不多,但文章和字,还是能够通读顺畅的......所以,我想整理案牍和文案,自然也不成问题......” “再说,我不去架格库作主事,自然就见不到公子了,所以只能如此了......” 苏凌点了点头,将此事暗暗地记在心中,暗忖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伯宁,让朱冉做架格库的主事,是伯宁的安排,还是段威的意思。 朱冉的神情却忽的颇为欣喜道:“不想,我才做了不算太长日子的架格库主事,就听到了公子您被封为京畿道黜置使,察查京畿各处的消息,所以,朱冉也是日夜盼望着公子回来......实不相瞒,公子车撵进城那日,我还挤在人群之中,呼喊公子您呢......可惜,也许是人太多了,公子您没有听到,朱冉心里还失落了一阵子,后来才知道公子您病了......我这又担心起来,直到今日,公子您突然来找我......我觉得就如做梦一般,哈哈哈......” 苏凌也笑了起来,刚想再说话,却见婉贞泡了茶进来,给苏凌和朱冉皆满了一卮茶,笑道:“不瞒公子,朱冉他知道您病了,就像丢了魂一样,奴家还劝他,他要再这样下去,怕是您病好了,他可是要病倒的......” 朱冉笑道:“见到公子,我朱冉自然百病全消!” 婉贞知道苏凌这次来找朱冉,定然有要事要说,这才朝苏凌一福,退了出去。 苏凌看了一眼婉贞离去的背影,低声问道:“她是你娘子?朱冉......你什么时候成家的?” 朱冉嘿嘿一笑,脸色一红道:“其实朱冉在丞相没有起兵攻伐渤海之前,才刚刚成家的,婉贞是京畿道附近一个小镇上的人,身世挺可怜的......” 苏凌点了点头,死随意地问道:“她是京畿道小镇上的人,你在龙台军营之中,又如何认识得她呢?还成为了夫妻......” 朱冉道:“龙台的士卒,跟灞城不同,灞城是丞相重兵屯驻之地,龙台由于天子的原因,所以龙台各部将军麾下的士卒,除了每日的操演训练之后,便会解散,当然也有选择住在军营之中的,但大部分还是跟龙台百姓一样,在龙台城中置办家宅......” “朱冉不才,卖了祖屋房产之后,手中还有一些积蓄,所以来到龙台之后,加上军饷,凑了凑,便找了牙人,在此处购置了一处家产......也算龙台人了......”朱冉解释道。 “至于如何结识的婉贞,又如何与婉贞成了亲......”朱冉说到这里,感叹道:“公子,实不相瞒,婉贞就像上天赐给我的......天上掉下来的我的娘子一样啊?” 苏凌闻言,有些疑惑道“天上掉下来的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啊?......”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天赐姻缘 朱冉点了点头,面现回忆之色道:“说起来,是丞相还未出兵的那年冬天,龙台下了好大的雪,大雪足足下了好几天,那日清晨,我走出门去,想要去军营,可打开门,便看到一个女娘正蜷缩在我的门前,已经晕了过去,整个人身上都覆盖了冰雪,由于是清晨,再加上雪大,我门前并无行人,所以无人发觉......” “她便是婉贞吗?......”苏凌问道。 朱冉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见她已经昏迷不醒,眼看就要被活活的冻死了,便动了恻隐之心。情急之下,便顾不得男女有别,将她抱起来,抱回了我的榻房......” “我见她大冷的天,还下着雪,却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单衣,不仅如此,衣服也是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加上她蓬头垢面,还以为是个乞丐......”朱冉说到这里,淡淡地笑了起来。 “不过,怎样也是条性命,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找来了几条厚厚的衾被,给她盖上,又生了两个炭火盆,放在床榻周围,趁着她昏迷不醒,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给她相面......” 朱冉讲到这里,眼中满是柔情,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不少道:“我见她虽然穿得破旧不堪,头发也散乱,她绝非倾国倾城的美人,眉眼五官都带着再寻常不过的痕迹,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不会立刻被指认出的样貌......” 朱冉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不过,正是这份寻常,却在她昏迷的脆弱中透出一点耐看的韵味来。或许是因为年轻,又或许是天生如此,那份被尘污和狼狈掩藏着的、惊人的白皙底子,此刻却在炭火的微光里和脏污的强烈对比下异常凸显,就像那雪白的瓷器一样......” “所以,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几眼,见她额头、颧骨沾染着凝固成泥点状的雪水和尘土,几道灰黑的痕迹甚至蹭到了腮边,她的双眉舒展而自然,不过分浓密也不显细弱,只是静静地伏在紧闭的眼睑上方。眼窝微微下陷,在眼下印出两弯浅淡的青色,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许是在风雪中冻得太久,鼻翼尚显苍白,那张失了血色的嘴唇干裂而毫无光泽,呈现出一种近乎青紫的颜色......” 朱冉有些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第一次见到婉贞的印象道:“她给我的感觉,就一个字......瘦,很瘦很瘦的......她的面颊此异常削瘦,她的乱发几乎盖住了小半边面颊和脖颈,则头发完全散开了,被雪水和污泥弄得一缕缕打着绺......” 朱冉满眼温柔,声音也十分轻柔缓慢道:“那时她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浅短,不过,她是真的很白,皮肤白,脸上虽然很多污泥,显得脏兮兮的,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皮肤的白皙......” 朱冉沉浸在回忆之中,苏凌静静地听着。 苏凌可以感觉到,朱冉对婉贞是一见钟情,这第一次的相见,便触动了朱冉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在朱冉的心里,他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女子寻常的生命,却在冰雪的边缘,倔强地发出了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芒,像一块被深深埋在泥泞雪地里的温润玉石,静待着尘土的拂去。 朱冉不再说话,沉浸在他与婉贞初见的时刻,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这才又脸色一红道:“哎呀,扯远了......公子不会笑话朱冉吧......” 苏凌摆摆手道:“男人嘛,一见钟情,自然是常有的事情,朱冉你是个真性情的人,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朱冉这才点了点头道:“我看得出来,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娘,不知为何会在清晨时分,昏倒在我的家门前......所以现在想想,这不就是上天赐给我朱冉的缘分么......” “我正想着,等她醒来,我好问问她是谁,家住在何处,为什么会在大雪中晕倒在我的门前,便在这时,她竟然醒了,她最初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大约过了几十息,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所救,身上盖着厚厚的衾被,躺在榻上,榻下还有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炉......”朱冉道。 “然后她便看见在她对面,正看着她的我,她顿时有些紧张,毕竟我是一个男人,而她不过是一个个孤零零的落难女娘,所以她本能地拽着衾被,朝里面的角落里蜷缩......” “我赶紧出言,我告诉她不要害怕,是我把她救了......这里是我家,她很安全......”朱冉笑道。 “我跟她说了,我在清晨出门的时候,见到她昏倒在我家门前的事情......她略微地想了想,便想起了她昏倒前的事情,这才对我放下戒备,便口称我为恩公,更要朝我磕头,拜谢我救命之恩......” “我赶紧将她拦住,问她是谁,怎么会在昏倒在大雪中......她这才告诉我,她名叫婉贞,是离着龙台城数十里外的一个唤作隆兴镇子上的百姓,今早天不亮便去山中捡拾了些柴火,想着趁着大雪进了城里,好卖些银钱......不成想山中就已经受了寒,又背着柴火赶了这一路,卖了柴火,已经又累又冻,还没有吃东西,见雪越下越大,便急着赶回去,结果走到我家门前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我家门前了......” 朱冉说到这里,又笑道:“她说完,又要叩谢,我将她拦了,听她说自己没有吃东西,便将灶房的几个剩下的粟米饼子给她吃,她也是真饿了,拿了那饼子,狼吞虎咽,连一点水都没有就,就那样吃了好几个......” “公子,我与婉贞便是这样认识的......”朱冉道。 苏凌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那婉贞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么?......” 朱冉叹了口气道:“婉贞吃完粟米饼后,便要向我告辞,无奈外面雪下得太大了,那隆源镇又在大山之中,平素山路便不好走,何况大雪之时......眼看实在走不了了,我便出言挽留她,说若是不着急,便先在我家中住上一两天,等雪停了,天好一些,她再回去......” 苏凌心中一动,却淡淡问道:“是你这样说的,还是她主动开口要求的呢?......” 朱冉道:“自然是我说的.....她一个女娘,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说到这里,朱冉又呵呵一笑道:“不过,我却是看得出来,其实她也有些为难,知道不好雪中进山,想要留几日再回去,只是她说不出口罢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你说了这些之后,她便答应了?......” 朱冉忙道:“起初是不答应的,婉贞执意要走,更说与我萍水相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她还执拗地出了堂屋,结果刚走进院中,便因为下雪结冰,摔了一跤......所以,眼见是走不成了,只能暂时住在我的家中......” “我将榻房腾出来,让她住了,告诉她让她安心住着,我这几日便不回来住了,她若走了,把家门关好就行......她问我不住这里,要住哪里去,我告诉她,我是士佑将军营中的士卒,我搬到营中将就几日......”朱冉道。 “她挽留你了?......”苏凌问道。 朱冉点了点头道:“她听了这话,显然是有些着急,连忙摆手跟我说,若是因为她住在这里,让我有家难回,她不是成了鸠占鹊巢了么......所以,她不同意我去营中暂住......” “我见如此,便想了个办法,让她住榻房,我就在堂屋安身,她这才同意住了下来......”朱冉道。 他的眼中又满是回忆之色,神情也变得满足和幸福起来道:“之后连着四天,都是大雪,我每日早早便要起来去营中去,可是婉贞却比我起得更早,我洗漱之后,她已经做好了早饭,每天早上都是如此,她唤我一起用饭......” “虽然粗茶淡饭,但吃也香甜,喝也香甜......那几日,我真的觉得很开心......不怕公子笑话,我都有些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每日起来,热饭热粥,真的是过日子啊,这是朱冉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朱冉笑道。 苏凌一笑道:“那个时候,婉贞给了你家的感觉,让你觉得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过日子.....所以那个时候,朱冉啊,你就已经动心了,是不是?......不过,你就知道,婉贞她也喜欢上你了么?......” 朱冉挠挠头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我只是想着,婉贞永远都不走该有多好,就留在这里......公子啊,不仅是早上,我每日早早的走,很晚回来,我回来之后,家里收拾得停停当当,干干净净的,所有的物什都被婉贞归置得整整齐齐的,之前我一个人的时候,那可是乱七八糟的,一个人糙惯了,突然多了一个女娘给我整理,我真的觉得挺好的,也对她很感激......不仅如此,无论我回来多万,那堂屋的桌上总还有冒着热气的晚饭......我想婉贞肯定给我热过好多次了,要不然也不会是热的......”朱冉动情地说道。 “朱冉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啊......”苏凌也哈哈的笑了起来。 “四日之后,雪也停了,婉贞要走了,虽然我十分不舍,我也看到婉贞满眼都是不舍.....只是朱冉拙嘴笨腮,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她.....我便一直将她送出城,送到了隆源镇镇口,一路之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说真的,我真的很不开心......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朱冉这一辈子,应该注定和这个唤作婉贞的女娘纠葛在一起了......”朱冉道。 “你亲自送的婉贞回了隆源镇她的家中么?......”苏凌淡淡的问道。 “不不.....并没有,只是送到隆源镇口,并未将她送到家门口,毕竟她出去了这几日,回来时是被一个陌生男人送回来的,万一被镇子的人撞见,自然会有不少风凉话的......”朱冉解释道。 苏凌闻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当时在镇口,婉贞望着我,喃喃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公子啊,朱冉当时真的想开口挽留婉贞,不想要她走......唉!可是朱冉算什么呢?” 说到这里,朱冉幽幽地叹了口气,满是落寞的神色。 “若朱冉还是当年的百夫长,或许还有配得上婉贞的身份,可我当时不过是张士佑将军麾下的一个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火头军了,虽然在京中置办了一处地,有了安身之处,但除了那地契值些银钱,我朱冉是一穷二白啊,别人家的小姐女娘,都是三媒六娉,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地嫁为新妇,可我朱冉呢,什么都给不了婉贞......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婉贞不要走,留下来呢?......”朱冉一脸的落寞道。 苏凌叹了口气道:“朱冉啊,你这样想是不对的,真正爱你的人,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贫穷还是富贵,无论你平凡还是声名在外,她都会一直陪在你左右的......” 朱冉点了点头道:“公子说的是.....只是朱冉当时不懂啊,我看着婉贞的身影消失在镇口,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那几日我心神不宁,就像丢了魂一般,在营中做菜,不是少放了盐,便是多放了糖......更是免不了被上峰狠狠的训斥......” “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的过了两月多,冬去春来,我记得是崇安四年三月初二,那日我告了假,自己一个人在家中喝闷酒,忽然听到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我醉醺醺地出了堂屋,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的那一刻,所有的醉意瞬间清醒了......” “我看到了婉贞......”朱冉声音直到现在还有些颤抖。 “她就站在那里......我感觉她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朱冉顿了顿,细细地回忆道:“衣裳是虽然单薄,但染着素雅的藏青色,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极为洁净、板正,这身衣衫甚至袖口和下摆处巧妙地缀着几处同色系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透着一股子穷家女儿精打细算的韧劲与整洁。衣衫裁剪十分合身,恰好勾勒出她初绽的清瘦腰肢和柔和肩线,教人眼前一亮......” “原本如枯草般散乱纠结的乌发,此刻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拢,挽成一个圆润而简单的小髻。碎发被仔细地收拢,露出一段细腻光滑的后颈。虽然十分简单,也没有什么头饰,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分明,如同濯去泥污的珠贝,清新而白皙。” “最为动人的是她的眼神——那目光大胆地、毫不避忌地看着我,宛如点亮的星辰,明亮而坚定......” “她微微颔首,嘴角难以自抑地扬着清浅又甜蜜的笑意,那笑纹如同投入心湖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温软又缠绵......” “然后啊,她真的就冲我笑,我仿佛听到了迎春花开的声音......一时之间,我看着婉贞,竟然有些痴了......”朱冉沉浸在那日的重逢之中,声音轻柔而缓慢。 “可是她笑着笑着,却哇的哭了起来,然后毫不在乎周围行人的目光,径自地扑在我的怀中,我整个人都僵直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当时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我的肩膀,她说我好狠的心,分别之后,她在隆源镇天天盼着我能来见她......可是一直都没有盼来我.....现在她忍不住了,便不顾一切地跑来找我......她告诉我,她说朱冉你知道么,婉贞真的太想,太想你了!......”朱冉越说越动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醉在昔日的重逢回忆之中。 苏凌呵呵一笑道:“朱冉啊朱冉,你也真的是,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娘大方,还要人家亲自来找你.......看来啊,你还得好好跟公子我学学才行!......” 朱冉脸色一红道:“额......我不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或许以后......” 苏凌闻言,笑嗔道:“这话说说就成,我看你这家,可是婉贞当家,你还想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啊?这话要是让婉贞听见......” 朱冉闻言大窘,赶紧摆手道:“公子......公子替朱冉保密啊,我刚才是说错话了......” 苏凌哈哈大笑道:“行了,我知道你对婉贞一往情深,这次人家回来找你,你没有再让人家走了吧......” 朱冉使劲地点了点头道:“是的......那个时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朱冉非婉贞不娶!......” “那人家女娘家中父母那一关,你怎么过?你可是说过,什么三媒六娉,彩礼大轿,你可都没有的......”苏凌笑道。 岂料朱冉脸色一暗,叹了口气道:“公子啊,我之前就说过,婉贞她是个苦命人啊......这世间她再无亲人,她跟我朱冉一样,这世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苏凌心中一动,暗忖,怪不得朱冉说起婉贞之时,满是柔情,更是有说不完的话,这婉贞的身世竟然跟朱冉一模一样。 两个世间没有亲人的人,只有彼此依靠,才能互相慰藉和取暖了,这份感情才会更加的深沉......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苏凌觉得,朱冉在这世间只剩下他自己一人,救了一个女娘,竟然跟他的身世极其相仿,不仅如此,这个女娘昏倒的地方,还十分巧合地就在朱冉的家门前。 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吧? 不过苏凌对婉贞的印象也很好,看得出来那婉贞对朱冉的感情也十分正深厚和真挚,两个人都成了夫妻这么久了,能有什么问题呢? 或许,真的如朱冉所言,这份姻缘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吧。 “当时我将婉贞抱进房中,我告诉她我要娶她为妻,她也告诉我,她说这一次她来,就不打算回去了,就算我朱冉撵她走,她也要赖在这里,再不回去了......” 朱冉没有感觉的苏凌心中想什么,继续说道。 “我这才问婉贞,她不回去,她爹娘那里肯定会担心的,她的亲戚们也一样,我说我既然要娶她,就光明正大地将她娶进门,虽然我朱冉没多少积蓄,但我愿意拿出所有的银钱,买了能买起的最好的彩礼,亲自去拜见婉贞的父母......” “可是啊,婉贞听完,却一脸的凄苦,她幽幽的对我说......” “不必了......朱冉,我的父母在四年前已经死了......如今这世间,婉贞的亲人,只剩下朱冉......你一个人了!”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蓦地一动。 四年前,京都龙台郊外的镇子,婉贞的父母竟然是在那时候死的! 若婉贞说的是实情,那婉贞的父母的死...... 那场旱灾!?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三大处 “朱冉啊,你可曾问过婉贞,她的爹娘是怎么死的?......”苏凌忽然开口说道。 朱冉叹了口气道:“我问过婉贞,可是她却只是流泪,或许是当年的伤心事,她不想再提了,我便没有再问过她了......” 苏凌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忖。 “......就这样,我与婉贞便成了家,只是不过刚成婚大约十天左右,丞相便大军誓师,讨伐沈济舟......军令如山,纵使朱冉对婉贞有千万不舍,亦不能违抗军令,只盼着丞相能早些平了渤海,我也能早些返回龙台......” 朱冉说到这里,神情又变得有些激动,朝着苏凌使劲一抱拳道:“若不是得公子赏识,朱冉现在也还在前线拼命的......哪里能回到龙台做什么暗影司架格库主事,又如何能与婉贞团聚呢?公子对朱冉的大恩大德,朱冉无以为报......所以,公子,不管你有什么差遣,朱冉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凌将心中的疑问压下,点了点头道:“你言重了,我今日找你的确有件事,我这次回来,重点调查一件事,只不过的确有些缺人手,所以......” 未等苏凌说完,朱冉已然站了起来,十分郑重道:“朱冉愿意为公子效劳,您说吧,要我怎么干!”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道:“不要这样,搞得我都有些紧张了,你坐下,我再问你点事......” 朱冉这才又重新坐下。 苏凌理了理思路,遂道:“你回来这段日子,一直在暗影司架格库,可听说过四年前,这京畿附近发生过一场严重的旱灾么?......” 朱冉先是一怔,想了许久方道:“这个朱冉的确不太清楚,我之前一直在军营之中,这次回来虽然在暗影司,但时日也不算长,平素最多就是整理一些新到的案牍,还有有人借阅案牍的时候,禀报给段威段督司,领了管匙开启架格库......所以,对公子所说之事,的确不清楚......” “再说,那是四年前的事情,架格库应该有相关的卷宗记录,但老卷宗的整理和存放,归姚燧......哦,也就是陈扬负责......我们俩是分工的......所以......” 苏凌听朱冉这样说,暗忖他说的也该是实情,毕竟他来暗影司时日不长,也不是京都龙台土生土长的人,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倒也情有可原。 “公子是想查一查当年这旱灾赈济上,户部否贪污,克扣了赈灾的粮款?......”朱冉忽的说道。 苏凌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道:“你既然不知道那次旱灾,又怎么知道我要查户部在这场旱灾中发国难财呢?......” 朱冉一笑道:“这不难的,公子成为黜置使起身之后,还未到龙台,已然有风声传来,说公子这次除了察查京畿以外,重点还要查一查六部之中的几个衙门,方才听公子说起这旱灾之事,朱冉便想到了,有旱灾就会有户部受朝廷旨意赈灾,大晋立国六百余年,各种各样的大灾小灾,不胜枚举......各部以赈灾之名,贪赃枉法,发国难财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小灾小贪,大灾大贪,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朱冉说句不客气的话,除了大晋立国之初,其余时候,只要是这方面的事,参与赈灾的官员,几乎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行,朱冉你果真心细......据我所知,还有我手中的线索上看,四年前那次京畿道的旱灾,户部的确参与了贪污赈灾粮款,数目还不小呢......我这次回京,的确重点察查此事......” “所以,公子要查户部当年赈灾贪腐一事,就要进入架格库中查找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有关当年赈灾的秘密......”朱冉一边思索,一边又道:“公子是想让朱冉去段威那里,偷出暗影司架格库的管匙么?......” 苏凌闻言,摆摆手道:“实不相瞒,昨夜我已经跟陈扬去了架格库了,也找了一些线索......” “公子竟然能进得去架格库!......果然好手段!”朱冉一脸吃惊的说道。 “所以,我这次来,并不是要你去偷什么架格库的管匙,因为查户部,牵扯到了一桩刑案,朱冉啊,你可知道四年前户部有个员外郎名唤欧阳秉忠的,他还有个儿子唤作欧阳昭明......” 朱冉闻言,自言自语地重复道:“欧阳秉忠?......欧阳昭明?......” 他想了一阵,方道:“欧阳秉忠这个名字,朱冉却是十分陌生的,不过欧阳昭明朱冉好像在何处听说过......” 蓦地,他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来,大约是我成为暗影司成员之后,约有五六日,段威段督司寿辰,便在龙台一个大饭馆叫做......聚贤楼的请客,大部分的暗影司的人都去了......” 朱冉挠挠头道:“我原是不想去的,但想着初来乍到,这次要是不去,以后再龙台暗影司也不太好混,便遂了些薄礼去了......席间听到外面有人嚷嚷,我出去看了几眼,似乎是一个落魄的穷书生,堵着那聚贤楼大门骂街,被聚贤楼的伙计给撵走了......听那个书生报名,他似乎就唤作欧阳昭明......” 朱冉又道:“那只是一场小风波,若今日公子不提及欧阳昭明的名字,我还想不起来呢......”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 据韩惊戈所言,他曾经看到过段威,在聚贤楼雅间秘密参与神秘人宴会,最后似乎不欢而散。 今次朱冉也说起,这段威的寿宴也摆席在聚贤楼。 以段威在暗影司的地位,不可能不清楚这聚贤楼背后的东家就是清流一派魁首孔鹤臣的儿子孔溪俨的。 可是,他与神秘人相见,选在了聚贤楼,自己的寿宴亦选在了聚贤楼。 这样看来,这段威应该跟聚贤楼关系相当熟稔的,否则也不会总在聚贤楼吃饭的。 只是,这没什么道理的。 要知道孔家和段威暗影司的实际老板萧元彻的萧家,那可是死对头的...... 看若这样推定,那段威的确十分可疑啊。 苏凌想到这里,遂开口问道:“你方才说,段威的寿宴,京都暗影司的人几乎都来了,看来还是有没有来的是不是?......那都有谁没有参加段威的寿宴啊?” 朱冉想了想道:“大约有不到十个人没有参加,我当时没到暗影司多久,所以人还认不全的,现在只记得有不到十个人,因为一个暗影司的成员跟段威说了有不到十个人因为有事没有来,段威当时还有些不满,哼了一声说,那就不管他们了,咱们开席......” “所以,人数上我记得清楚,至于都是谁,我当时只认得两人,所以也只记得他们两个,一个就是陈扬,另一个是一位副督司,名唤韩惊戈......”朱冉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表面却似随口问道:“韩惊戈......?这个人......” 朱冉以为苏凌不认识韩惊戈,这才介绍道:“哦......韩惊戈在职位上,也跟段威一样,都是暗影司总司的督司......不过段督司是伯宁大人离京之后钦点的代管暗影司总司的督司,这位韩督司虽然职位与他相同,但我听说他是从地方上调回总司的......所以虽然职位相同,但权力上远远没有段督司大,除了段威和韩惊戈之外,暗影司总司还有两位督司,都有具体的负责的差使,只有韩惊戈没有具体的差使......” 苏凌问道:“那另两位督司,都是谁,分别负责什么?......” 朱冉道:“一位是路信远路督司,他主要负责监听和情报汇总,也就是暗影司的天聪阁,另一位乃是李青冥李督司,他便是负责整个暗影司的统一行动了......在暗影司他麾下的成员便是枭隼阁的了。” “天聪阁......枭隼阁?......”苏凌还是头一次听说,暗影司总司还有这样的区分,不由得有些感慨,自己这暗影司总司副总督领真就是挂名的,当了真的许久了,连暗影司总司构架都不清楚。 朱冉点了点头道:“暗影司分总司和分司之别,总司便设在京都,对各地暗影司分司负责,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大人,是整个暗影司权利最大的......除了地方上的分司之外,暗影司总司也分为三块,这一块,便是天聪阁了,天聪阁的督司便是路信远,另一块便是枭隼阁,督司是李青冥,还有一块,便是架格库了,督司正是段威......这三位督司与各的放方分司的正督司的职位相当......” 苏凌闻言,这才恍然道:“原来段威是分管架格库的......” “分管?......这个词倒是新鲜,不过也挺准确的......段威的确是架格库说了最算的人,直接对伯宁大人负责......我听暗影司的兄弟们说,之前若是伯宁大人离京,一般会选择李青冥,也就是枭隼阁督司代理他的事务,暂且总管暗影司总司......只是这次,有些反常,伯宁大人没有选择李督司,而是选择了段威段督司......暗影司的弟兄,最初都有些意外......”朱冉说道。 “意外?为何意外?......难道段威的资历不够么?”苏凌问道。 “不不不......听暗影司的弟兄们说,这路、李、段三位督司,路督司在暗影司的时日最长,段督司其次,李督司是他们三个中来暗影司时日最短的......不过若论功夫,李青冥李督司却是整个暗影司功夫最高的,甚至超过伯宁大人......” “所以,伯宁大人才让李青冥负责暗影司的枭隼阁,负责具体的行动......也正是这样,伯宁大人每次离京,都会选择李青冥暂时负责暗影司总司诸事......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竟然选择了段威......”朱冉道。 苏凌心中一动,似乎有些头绪,但也来不及细想,又开口问道:“路信远、李青冥、段威再加上那个韩惊戈,也就是如今暗影总司的四大督司了......朱冉啊,你可都见过他们么?......” 朱冉点了点头道:“朱冉都见过的......只是次数上有些区别,段督司和路督司几乎每日都见,也说过不少的话,韩督司嘛,见得比那两位就少上很多,而且只是碰巧遇见过,韩督司也不跟我说话,甚至连看都不不看我便走了......至于李青冥李督司,我见得更少,到现在为止,我统共见过李督司两次......” 苏凌闻言,有些疑惑道:“才见过两次?......怎么会那么少?” 朱冉解释道:“李青冥乃是枭隼阁督司,他这枭隼阁可是暗影司第一战力,能入枭隼阁的成员,各个都是高手,境界最少也在七境后期以上,所以自李青冥始,到枭隼阁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进的模样,平素段督司每日点卯,他们也是想到便去应一声,不想去就不去,大部分时间,有行动或者任务,他们便集体或单独行动,若没有什么任务,他们便都在枭隼阁待着......” “除了这些,枭隼阁更是暗影司一个特殊的地方......”朱冉说道。 “特殊的地方?如何特殊了?......”苏凌疑惑道。 “枭隼阁除了伯宁大人和暗影司枭隼阁的成员可以出入以外,其余的任何暗影司成员均不得出入,若想进出枭隼阁,必须有伯宁大人给的令牌,还要经过李青冥李督司的同意,否则擅入者,以进入的区域重要程度分别处以最少二十鞭刑,若是直接进入枭隼阁李督司所在的枭隼台,甚至可能会被处死!......” “所以像我跟陈扬这些,只是最普通的暗影司成员,根本连见过枭隼阁在何处,枭隼阁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朱冉道。 “不过,暗影司每一位成员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枭隼阁的一员,他们平素装备最精良,吃喝也是最好的,做的都是大事情,功劳最多,赏钱也最多......大家都很羡慕他们......”朱冉说道。 “呵呵,倒是有些意思......”苏凌淡淡一笑道。 “那你们架格库呢?是不是也不错?......”苏凌问道。 朱冉撇撇嘴道:“架格库......那可差太远了,跟枭隼阁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哦?怎会如此?......”苏凌有些意外道。 “唉,公子你不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么,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呢?朱冉还以为这些你都知道呢......”朱冉有些意外道。 “额......我......这个......那个,我不是因为总在丞相那里嘛,所以很少去暗影司,毕竟我是丞相府将兵长史......总得有个主次之分嘛......”苏凌一窘,挠挠头道。 “也是......那朱冉就跟公子好好说道说道......这暗影司总司呢,总体上分为三大块,第一便是天聪阁,督司就是路信远了,路信远在天聪阁办公的地方叫做灵犀台,虽然没有枭隼阁那么多规矩,但是没有紧急情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不过天聪阁的那些暗影司的弟兄,倒是一团和气,一个个也都能说会道的,跟他们在一起,天天都有乐子,挺开心的......”朱冉道。 苏凌心中暗忖,天聪阁本就是负责打探消息的,所以与人攀谈,融入大家,拉近距离就是他们的看家本事,所以他们各个健谈逗趣,倒也正常,很多情报就是从看似无关紧要的谈话聊天中获取的。 “那枭隼阁的情况,朱冉已经跟公子说过了,他们不合群,一个个生人勿进,但是人家有实力有资格,咱们不服不行......尤其那什么枭隼台,也就是李青冥所在之地,听说更有很多玄妙机关,到处都是危险,所以闯进去就是个死......”朱冉道。 “可是我们这什么架格库可就差得远了,一者我们天天打交道的就是这些案牍卷宗,虽然繁琐,也都是脏活累活,可是在暗影司成员眼中,这些事情没什么难度,我们呢,就是个管档案的......”朱冉撇撇嘴,有些无奈道。 “而且,整个暗影司三大处,我们架格库的人最少,除了段威,加上我跟陈扬,还有另外五个兄弟,负责警戒和保卫架格库......再无他人,所以实力也最差......段督司连个具体的办公地点都没有......” 朱冉说到这里,又是一撇嘴道:“公子,不是我这样想,您听听枭隼阁枭隼台,天聪阁灵犀台,我们呢,架格库......就只听名字,他们就比我们牛上太多了......” 苏凌闻言,哈哈笑道:“哎,你也不能这样想吧,据我所知,那架格库,不是也有个阁,叫做暗影鉴阁么......这名字不是也听起来很牛嘛......” “嘁——”朱冉嘁了一声道,“牛什么牛......名字是不错,不过里面存的东西,我可是一次都没见过,而且只有段督司才能开启......基本上只不过是因为这暗影鉴阁在架格库罢了,事实上,它都快不属于架格库的区域了......” 苏凌听了朱冉这些介绍和牢骚,心中愈加奇怪伯宁离京时的人事安排了。 一则,伯宁不可能不知道段威总喜欢去孔溪俨开的聚贤楼,所以不可能不对段威暗中做些调查。 二则,这架格库时整个暗影司三大处最不重要,也是地位最低的,那段威这位督司,除了比没有实权和具体差事的韩惊戈强一些,绝对是比不过李青冥和路信远的。 三则,以前伯宁离京,总是让李青冥负责暗影司总司诸事,这一次,竟然反常的选择了实力最弱的段威。 伯宁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样的安排,可是他这样的安排,到底有何用意呢? 苏凌只觉得迷雾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短时间内,苏凌理不出头绪,只得作罢,他又开口问道:“那你对这四位督司的印象如何呢?” 朱冉闻言,又打开了话匣子道:“段威段督司嘛,见得多,打的交道也多,毕竟现在他是暗影司总司实际的负责人嘛,段督司呢,有些官架子,点卯的时候总喜欢训话,说的那些话,也总爱打官腔,平素也会鼓励关心我几句......” “不过,我并不十分赞同这个人,总感觉,这个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似乎能力都有限,比如点卯训话时,无非是那些官场上的话,来来回回的说,说得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还有,他看样子是很关心我,还有暗影司的弟兄,经常地问我们生活和差使上有没有难处,鼓励我们几句,不过也仅限于口头问问,鼓励一下,走走过场而已了......” 苏凌点点头道:“所以,你觉得段威此人,圆滑世故?” 朱冉闻言使劲点点头道:“对,公子这四个字说得极恰!”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杀鸡 “那其他几位督司呢?......”苏凌问道。 “李青冥......我方才已经说过了,神神秘秘,几乎就没见过,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我头一天到暗影司的时候,是段威段督司领着我去见了他一面......”朱冉道。 “这么说,你还是去了枭隼阁,进了枭隼台了啊?......”苏凌问道。 “不,并没有......段威带着我是在暗影司总司大堂见到的李青冥,当时他还带着十几个手下,似乎是出什么任务,他们都一身劲装,腰悬细剑,正朝暗影司大门的方向去......”朱冉忙道。 “段督司客客气气地叫住了李青冥,为我做了引荐,我见他冷冰冰的,颇有些不好相处的样子,就赶紧行礼,他却只等我行礼了一半,便抬手阻止了我,然后微微的向我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朝着他手下人挥了挥手就走了......”朱冉道。 “所以,你觉得李青冥有能力,但是不好相处,对人很冷漠,是不是?”苏凌道。 “不错......就是这样,不过那位天聪阁灵犀台的路信远路督司倒是人不错......” 朱冉说到这里,呵呵一笑道:“当时段威带着我,直接进了天聪阁,中途遇到了天聪阁的暗影司弟兄,他们也都很友好,很亲热的跟我打招呼,让我原本因为在李青冥那里的冷遇,而不安的心,变得安心了许多,他们都是自来熟,拉着我问长问短,问东问西......搞得我都有些应接不暇了......要不是段督司说要带我去见路督司,他们还得把我围上好一阵子呢......” 苏凌心中暗笑,这个朱冉却是够实诚,人家哪里是问东问西,人家就是以这种方式,套关于你的一些事情......这个就叫做职业本能! “我跟着段督司进了灵犀台,那灵犀台却是很豪华的,两地板都是上好的木料做的,我抬头看去,见一个大胖子正躺在一张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似乎是睡着了一样......”朱冉道。 “他是路信远?是个胖子?......能有多胖?”苏凌好奇的问道。 “额......具体的不清楚,不过用的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来形容绝不为过,他那胳膊,比我的腿还粗,他那一条腿比我两条腿加起来还要粗三圈,尤其是水桶腰上的大肚子,大得都出号了,衣服都快被撑爆了,大肚子往前撅着,得有我五个脑袋那么大......”朱冉笑道。 “后来,我听段督司告诉我,就这样,他那身暗影司的制式官服,还是暗影司专门为他定做的,要不然普通的官服,他根本穿不上,不过这两年吗,他竟是又胖了许多,这制式官服也有些不合身了......” 朱冉说完,连苏凌也笑了起来。 “好嘛,这么胖,那还怎么跟人动手啊?走路都费劲......”苏凌笑道。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听暗影司的弟兄跟我说,可不要因为路信远督司是个大大的胖子而小视了他,他们可是见过路督司亲手杀了四个围攻他的七境中期高手,那动作极其灵敏,而且出手都是杀招......”朱冉正色道。 “看来,这路信远还是个灵活的胖子......”苏凌笑道。 朱冉又道:“那路督司见了我,十分爽朗地冲我大笑,笑起来整个胖乎乎的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给我的感觉,就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一样......他说话十分的热情,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告诉我,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我,就告诉他或者他手下的弟兄,定然为我做主......不仅如此,还赏了我一卮茶吃......” 苏凌点点头道:“看来,路信远是你在这几位督司之中,印象最好的了,你觉得这人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很随和对吧......” 朱冉点了点头道:“就是这种感觉......” “那韩惊戈呢?......”苏凌重点想问的就是朱冉对韩惊戈的看法,只不过还是在表面上很随意的说出口。 “韩督司么......怎么说呢,这个人很特别,他不合群......”朱冉想了想道。 “不合群?这不是跟李青冥一样么?有什么特别的?......”苏凌问道。 朱冉摆摆手道:“不一样的,李督司的不合群,是因为他们枭隼阁地位在那里摆着,他们每个人都是冷冰冰的,生人勿进,毕竟每次行动,搏命厮杀,流血丧命最多的也是枭隼阁的人,他们的不合群是他们有这样超然的地位和资格,所以自带的傲骨......虽然不合群,也只是他们单方面跟我们不合群,但我们还是梦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 “但韩督司的不合群,就有点双向的了......”朱冉道。 “此话怎讲啊?”苏凌问道。 “朱冉之前说过,这位韩督司是从地方上调回来的,还没有什么具体差事和职务,所以弟兄们都猜测韩督司到底是因为什么调回来的......但都猜不准,毕竟只有上峰才知道具体的情况,也轮不着我们知道啊......” 朱冉顿了顿,又道:“不过,据我们推测......” 说着,他看了苏凌一眼道:“公子,我可说的是推测啊......我们推测着,那韩惊戈韩督司,应该是在地方上有什么过失的......不过过失不大.....最后才从地方上调回暗影司总司的......” 苏凌眉毛一挑道:“嗯?你们是根据什么推测的......还有你说的你们,都指的是谁?” 朱冉一吐舌头道:“我们......具体就是我跟陈扬呗.....我俩在架格库实在无聊,所有有时候就议论议论这些大佬们呗......打发时辰嘛......” 苏凌这才瞪了他一眼道:“吃饱了撑的......不过,你们议论便议论,可别往外说去......” 朱冉点点头道:“放心吧公子,我跟陈扬都是小角色,我俩自然不敢跟外人说的......” “那就好,以免得罪了人,我还要替你们擦屁股......你继续说罢......”苏凌道。 “额......我们为什么会猜测这位韩督司是有过失被调回来的呢,因为他从地方上回来,若是有功劳,定然会单独成立一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个先例......” 朱冉回忆道:“我听段督司跟我们说,大公子萧明舒在时,整个暗影司其实有五处,后来伯宁大人接手后,加大了地方暗影司的数量,很多总司的人都被派去了地方,因此拆了两处,留了三大处......但伯宁大人说过,若果以后有必要,还要再恢复那拆开的两大处......” 苏凌闻言,忙问道:“拆了的两大处,是什么?......” 朱冉想了想道:“一处唤作玄衍阁,好像是负责破解和制造机关秘术的......另外一处唤作药师阁,跟药材和一些毒虫之类的活物打交道,似乎是炼制金疮药的,当然更多的应该是研究毒药的......” 苏凌点了点头,做到心里有数,暗道这撤掉的两大处,似乎跟自己专业对口啊。 自己手里可是有本《机关玄衍》的书,另外自己可是俩神医交出来的徒弟,研制药材,好药毒药,自己应该没多大问题的。 看来,以后要是有机会或者空闲的话,跟萧元彻提提此事,看看能不能回复这两大处,自己管理...... 毕竟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暗影司副总督领,也不能真就一直啥事不管,挂个虚衔吧。 不过这件事还得往后放一放......毕竟眼下的事情才是最棘手的。 “可是,韩督司回来之后,一没有具体的差事,二呢,手下也不给分配人手,所以,我们就猜测,韩督司应该是有过失的......但却还保留了督司的头衔,并没有明确的降级,这便说明,韩督司有过失,但过失不大......” 朱冉说到这里,有朝苏凌看了一眼道:“公子,其实呢,这种猜测,大家伙心里都多少有一些,只是大家不说而已......” “所以韩督司呢,既然有可能是有过失回来的,而且没有什么实权,就应该低调或者平易近人一些......” 朱冉摇摇头,有些不解道:“可是这位韩惊戈督司,回来之后,从来不参与暗影司的集体行动,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上,他都不参与,不仅如此,每日点卯,他也是随心而为,想来来,想走走,有时来了,段督司说话说一半,他站起来,扬长而去,搞得段督司好没面子......” “不仅如此,他见我们也是从不打招呼,就如没见过一样......我第一次见他,也是段督司领着去的,段督司只说了一句这是新来的,还没说出我的名姓,他转头就走了,听都懒得听完......” 苏凌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觉得韩惊戈的不合群,完全是他的傲慢所致,而且他太过于傲慢,本身自己也没什么实权和人手,还对你们正眼不看,所以你们跟他也就彼此不来往,互相不合群了......是不是?” 朱冉点点头道:“就是这样,韩惊戈要不是因为他是督司一份,怕是暗影司的弟兄们都不会惯着他......” 苏凌了解了之后,方道:“也就是说,四位督司,你印象最好的,就是路信远,印象最差的就是韩惊戈喽......” 朱冉点头道:“不错,诚如公子所说这样......” 苏凌嗯了一声,在心里琢磨了一阵子,这才摆了摆手道:“行了,我也有大概的了解了,哎,对了,今日你怎么不去当值呢?......陈扬可是都去了......” 朱冉挠挠头道:“额......昨夜贪了几卮酒,睡过时辰了,我跟陈扬之前就说好的,彼此打掩护,只要谁点卯之前不出现,来点卯的人就赶紧给段督司请假......我跟陈扬都是小角色,架格库平素就没什么人,一个人忙得过来,所以段督司也就准假的......” 苏凌闻言,用手点指朱冉,笑嗔道:“你啊你......吃酒吃得都误了点卯了......真不知道你以前这士卒是怎么干的......” 朱冉正色道:“公子你放心就是,因为朱冉之前是百夫长和当兵的......所以要自律很多,营中更是滴酒不沾,毕竟军法如山......只是现在不是当兵的了......所以,就总喜欢多贪几卮酒吃.....但,只要以后跟着公子,公子不让吃酒,朱冉就不吃,公子说戒酒,朱冉立马就戒酒!” 苏凌摆摆手道:“行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想吃酒可以吃,但莫要误事就好......” 苏凌顿了顿,又道:“扯得有点远了,说回这次我找你的正事,那个欧阳昭明你见过对吧......” “见过一次,还是站得远远的,相貌啥的记不清了,就记得应该是个落魄的穷书生......”朱冉道。 “嗯.....我昨日见了他,从他的神情和话中,我觉得他欧阳一门,他叔父当年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的案子.....有些问题......”苏凌道。 “有问题?.....公子是说欧阳秉忠的案子跟您怀疑户部贪腐有关?”朱冉问道。 苏凌点了点头,简明扼要地将有关欧阳昭明的事情说了一遍。 朱冉的眉头也紧紧地蹙了起来,思忖半晌道:“若那欧阳昭明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可真是一件冤案啊......冤杀户部大臣.....这个后果......” 苏凌叹了口气道:“唉......只是可惜,没有证据啊!......” 朱冉闻言,有些讶然道:“暗影司架格库也没有有关记载?......” 苏凌没有向他说明暗影司架格库里面有关欧阳秉忠旧案的案牍和卷宗全被人调包成了空白卷宗的事情,只是淡淡点头道:“有一些,不过都是附在户部呈给天子的奏折和具结之中的......没有详细和专门的记录......” “所以......我想去查查欧阳秉忠的老宅......虽然欧阳秉忠的案子到现在已经四年有余了......但是我觉得总是还有些线索的......” 苏凌顿了顿道:“但是若真的去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查......以免打草惊蛇......只能夜探欧阳旧宅......” 朱冉立刻明白了苏凌的用意,蓦地抱拳低声,却说得无比坚定道:“公子是想让朱冉跟着公子您,一起去夜探那欧阳旧宅?......” 苏凌点了点头道:“还有陈扬,咱们三个......时间嘛,就定在明日夜间三更一刻,在欧阳老宅的后墙外集合......朱冉你敢去么?” 朱冉二话不说,使劲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敢!” 苏凌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做好准备,不要穿暗影司的制式官服,也不要佩戴细剑,明晚约定的时辰,咱们不见不散吧......我呢,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这就走了......” 朱冉知道苏凌必然有要事要做,也就没有挽留,两人转身之际,苏凌忽地感觉门前人影一闪,心中刚一动,却见婉贞笑着,怀中抱着一只鸡,十分随和地走了进来。 见苏凌似乎要走,婉贞这才忙道:“公子您这是要走?......婉贞还想着快晌午了,留公子用过中饭再走呢?怎么这么着急呢......这鸡我都选好了,婉贞拿手的就是炖鸡.....朱冉都吃不够呢,公子不如留下来,尝尝婉贞的手艺再走吧......” 朱冉闻言也忙道:“是啊公子,也就剩一个多时辰就晌午了,您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留下来吃了中饭再走.....婉贞的炖鸡,可比聚贤楼的炖鸡好吃!” 苏凌倒也真就有些饿了,又看了看婉贞怀中抱着那只大肥鸡,想来炖出来的鸡肉和鸡汤定然不差,于是他呵呵一笑道:“那我就厚脸皮留下来了......” 朱冉和婉贞闻言,也笑了起来,婉贞道:“公子客气了,把这里当公子的家就是.....那朱冉啊,你陪着公子再说说话,我这就去灶房杀了鸡,炖了吃!” 说着,婉贞抱着那只鸡去了。 苏凌望着婉贞离去的背影,呵呵笑道:“婉贞也是个女娘,这动手杀鸡,见血的事情......你让她一个女娘家自己做啊......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去去去,我这儿不用你陪着,去帮婉贞去......” 没成想,那朱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道:“公子......你是不清楚,这杀鸡的活计啊,根本不用我帮忙......” 苏凌哈哈笑道:“你啊,怕是好吃懒做关惯了,婉贞是平素把你伺候的太好了......这可不行,你要是把婉贞给累坏了,这么好的女娘可没地方找去......” 朱冉这才哈哈大笑道:“公子您是真不了解,婉贞做饭食,可是一把好手,普普通通的食材啊,都能做的很美味,所以我平素都不爱在外面饭馆吃,再晚都回来吃婉贞做的......她那手艺我觉得比龙台任何一家馆子都强!......” “不仅如此啊,婉贞杀鸡鸭鱼这些活计,比我都拿手,最早我也做过,一条鱼我刚动手,人家已经处理干净了,还有那鸡鸭,人家拿起菜刀,一下就解决问题我都怀疑这鸡鸭死的时候都没痛苦......” “她啊,别看是个文文弱弱的女娘,但是在这上面可是胆子大得很......我曾经买回来过一只羊,人家一刀就把那只羊放躺下了,三下五除二,去毛剥皮......”朱冉似炫耀一般说道。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她是个女娘,我见大部分女娘拿刀都小心翼翼,杀个鸡鸭的,都要吓得手足无措的.....婉贞她......” 朱冉一摆手道:“山中村镇长大的女娘,没有那么娇贵,平素摔打惯了......婉贞跟我说过,她家以前是猎户,他父亲在世时,可没少带着她去山中打猎呢,所以这些事她比我做得得心应手......” 苏凌点了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炊烟渺渺,过了一阵,炖鸡的香味便从灶房传了出来,那香味真就勾得苏凌食欲大动,肚子都有些咕咕叫了。 朱冉从房后地窖中挖出一坛私藏的老酒,兴高采烈地对苏凌说,晌午把这酒干掉。 苏凌点头哈哈大笑。 ............ 炖鸡上桌,那婉贞果然做菜有一手,除了那炖鸡之外,更做了几样下酒的凉菜,虽然都是素的,却搁了不少香油,闻起来香气扑鼻,颜色搭配也好。 朱冉当先拽了一只鸡腿放到苏凌碗中道:“公子,尝尝婉贞这炖鸡的手艺如何......” 苏凌吃了,顿觉肉烂脱骨,鲜嫩入味,又喝了口鸡汤,更是鲜美,不由得赞不绝口。 婉贞和朱冉相视一笑。 朱冉又将另一只鸡腿放到婉贞碗中,直说婉贞辛苦了,这只鸡腿她来吃。 婉贞也不客气,吃着那鸡腿,抿嘴笑着。 那朱冉也是边吃,边看着婉贞笑,仿佛他的眼中只剩下了这个贤惠的妻子。 苏凌看在眼中,心中暗暗感叹,希望朱冉和婉贞,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或许,他们永远能如此恩爱幸福下去吧......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帝都故人不相见 龙台京都,六百年王气所钟,朱雀大街便是这帝都皇城最喧哗的血脉。 恰值仲春,午后阳光如融金般流淌于整条街道,洒在熙攘人群和连绵的商铺之上。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悬着褪色暗旧的金字招牌,屋檐下飘摇着锦缎幌子,颜色早已被时光和风雨洗刷得有些发白,却依然倔强地彰显着昔日的荣光。 雕梁画栋间,朱漆剥落处,露出内里沉默经年的木骨,无声地诉说着六百年的沧桑与风雨。 街面之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鼎沸人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整条大街。 商贩们沿街设摊,货物琳琅满目,直铺到路心,几乎堵住行人的路。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高亢悠长,响彻街市。 “新到的广南蜜果,甜过宫里的糖饴......” “盎斯来的琉璃盏,盛酒映月最相宜......” “前朝内府流出的好墨,翰林老爷们都爱哩......” 叫卖的声音里满是生计的急切,却也隐隐透出几分末世里及时行乐的狂欢气息。 人流裹挟着各色人等:负笈书生、宽袍富贾、短褐脚夫、云鬓仕女......间或竟有身着半旧宫装的小太监,神色匆匆,袖中隐约透出宫花的轮廓,在人群里迅速滑过,宛如投入沸水的一滴油,瞬间便消失无踪。 两边铺面,门庭若市。绸缎庄里,昔日贡缎泛着水色,却少人问津;香料铺中,印竺奇香与本土廉价香粉气味混杂一处,在温软空气里浮沉;酒楼之上,有胡姬当垆,身姿曼妙,裙裾翻飞,清脆的银铃声和着醉客的喧哗,飘飘摇摇地坠落街心。 檐角下,一位老匠人守着摊子,正专心致志修补一盏残损的旧宫灯。灯骨微弯,糊着薄韧的桑皮纸,纸上犹存褪色的龙凤纹样——他枯瘦的手指在灯骨间缓慢而郑重地游走,仿佛修补的并非一盏灯,而是某个行将就木却仍竭力维持的尊严。 街心,一株六百载的古槐,枝干虬结如龙,披覆着新发的嫩绿,投下巨大而摇曳的浓荫。无数淡黄细碎的槐花,乘着午后温煦慵懒的风,纷纷扬扬,飘落如雨。 花雨落在行人肩头,落在摊贩的货物之上,也落进那老匠人手中待修的旧宫灯里,竟轻轻巧巧地停驻于灯纸上一个微小的破洞边缘。那槐花细小如尘,却偏巧嵌在破洞处,仿佛是时光之手特意点下的一个注脚,一个脆弱而美丽的补丁,暂时遮掩着内里不可挽回的虚空。 斜阳熔金,其色渐深,沉沉镀在满街熙攘之上,亦为道旁重重叠叠、曾煊赫一时的朱门绣户与飞檐上黯淡的琉璃瓦,涂抹上最后一层辉煌却虚幻的釉彩。 喧嚣声浪依旧汹涌于耳,商贩的吆喝、车马的轰隆、醉客的欢笑......合成一曲宏大而虚浮的市井乐章,仿佛永无止歇。然而,当目光抬起,掠过那层层叠叠、拥挤得令人窒息的屋宇,极目处,帝都那巍峨而沉默的宫墙在暮色里显出巨大而凝重的轮廓,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夕阳的余烬里投下愈来愈深长的阴影——那阴影正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向着这浮华喧嚣的朱雀长街,沉默地覆压而来。 人间的热闹鼎沸与帝国斜阳的巨大阴影,在这条历尽沧桑的长街上,正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惊心的交汇。 那纷纷坠落的槐花,终究盖不住宫灯纸上的裂隙;而市井人声鼎沸的浮华,亦不过是在庞大帝国沉落的阴影边缘,点燃一支支短暂摇曳的烛火罢了。 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位身穿黑色长衫,头上的黑帽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的年轻人,负手而立,久久地凝望着这繁华帝都里最繁华的街道,他站在那里,似乎在想着接下来他究竟该去往何处,又似只是单纯的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乱世中,最后真实而虚无的浮华。 渐渐的,他竟看得有些厌了,他突然觉得这浮华的背后,才是这乱世破败的悲哀。 回来已经两日了,还没有回到最初的地方,或许自己是该回去看看了,虽然不能走进去,但远远地看上一眼,或许也能了些思念之苦吧。 不再耽搁,那黑衣缓缓飘动,他的身影与一个又一个的行人擦肩而过,终于消失在滚滚的人潮之中。 龙台京华的喧嚣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戛然而止,如同潮水撞上堤岸。 拐入这条无名背巷,鼎沸的人声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厚壁隔绝在外,世界骤然沉静下来。 巷子幽深而狭长,仿佛一条被岁月遗忘的隐秘甬道。脚下的青石板早已被无数足迹和风霜打磨得圆润光滑,凹陷处积着潮气的湿漉漉的水渍,映着上方一线狭窄、灰蒙蒙的天空和青石缝隙中的青苔。 两侧高墙夹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沉默而黯淡的青砖底色,砖缝里倔强地钻出几缕细弱的青草,在微凉的春风里无声摇曳。 空气里浮沉着旧木的微朽、湿土的微腥、远处炊烟的微呛,以及一缕......极其微弱却如同烙印般刻入肺腑的熟悉气息——那是混合了甘草微甜、艾草微辛和岁月陈酿般微苦的药香。这缕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探入苏凌的心口,轻轻一捏,便泛起一阵细密而深沉的酸胀。 那个黑衣年轻人——苏凌,隐在巷口一截断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那身深黑色的宽大长袍,几乎与身后剥蚀的墙面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锐利而幽深,穿透巷中浮动的微尘,牢牢锁住尽头那方小小的门庭——“不好堂”。 那小小的铺面,静默地蜷缩在巷子最深处,如同藏在这繁华帝都褶皱里的一颗温热的旧痣。 黑木老匾悬于门楣,“不好堂”三字漆色虽已黯淡,却依旧筋骨铮铮,那是苏凌与杜恒当年倾尽所有盘下这铺子时,一笔一划刻下的笨拙而认真的誓言。 门楣两侧,那副熟悉的旧联在穿巷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字迹如昨,墨痕里仿佛还凝结着两人当年挂起它时,为高低左右争执不休的笑语。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门前挺立的两株枫树。它们并非参天巨木,却虬枝盘结,苍劲有力,饱经风霜的深褐色树皮皲裂如鳞甲,枫叶浓密而沉郁,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墨绿的、凝重的光泽。叶无风亦微微低语,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这方小天地古老而沉稳的呼吸。 树荫之下,一架老旧的竹制晒药架斜斜支着,上面稀疏铺陈着些新采的草药,叶片在枫叶滤过的微光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几只散养的鸡,在松树粗壮的虬根旁悠闲地踱步、啄食,发出咕咕的低鸣。 堂门敞开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肘部甚至磨出了毛边的蓝布短褂,正背对着巷口,在柜台前忙碌。 那微胖而结实的背影,那随着抓药、称量而自然耸动的肩膀,透着一股苏凌刻入骨髓的、近乎憨直的韧劲儿。 ——杜恒! 苏凌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滚烫的热流猝然冲上鼻腔,灼烧着眼眶。 只见杜恒侧过半边脸,对一位拄着拐杖、絮絮低语的老妪露出笑容——那笑容憨厚朴实,嘴角咧开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都是苏凌在无数个孤寂寒夜里反复咀嚼的模样。 杜恒耐心听着那老妪说话,点点头,接过老妪递来的几枚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铜钱,转身踮脚,伸长手臂,在那顶天立地、布满无数小抽屉的深褐色大药柜前熟稔地摸索、拉开、抓取。 他厚实而粗糙的手指捻起几味药草,放在小秤上细细称量,然后铺开一张泛黄的粗纸,将药材小心归拢包好,再用纸绳一圈圈缠绕,打上一个结实又略显笨拙的结。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包裹的不是寻常草药,而是某种不容有失的承诺。 就在杜恒微微仰头,去够药柜上层一个略高抽屉的刹那,午后一缕微弱的、侥幸刺破铅云的日光,斜斜穿过“不好堂”洞开的门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侧脸上。 那光,如此清晰,如此残忍,照亮了他鬓角新生的、刺目的几缕银白,如同寒霜骤然侵袭了秋草。 他竟然鬓间有了白发......那可是他儿时的玩伴,虽然比自己大上几岁,也不至于...... 苏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尖锐的酸楚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在胸臆间汹涌弥漫。 眼前的光影骤然模糊、旋转。药柜深沉的褐色、杜恒发间那抹刺眼的白、老妪佝偻的灰暗背影,都仿佛被投入了记忆的湍流。 那两株沉郁的枫树,在他泪光迷蒙的视野里,虬曲的枝干骤然舒展、变幻,褪去了墨绿的枫叶,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浩渺湖面。 岸边,一株硕大的桂树亭亭而立,枝叶青翠欲滴,在湖风里摇曳生姿,金秋未至,却仿佛已有暗香浮动。树下,不再有踱步的鸡,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年轻的身影,衣袂被湖风鼓起。那是初入龙台、满心热望的自己,和身边笑容依旧憨厚却目光灼灼的杜恒。 “苏凌,你决定了么,真的要去龙台闯上一闯?......”杜恒的声音带着初见的兴奋,又有些微的茫然,在湖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望着远方粼粼的湖面,然后郑重地看了苏凌一眼,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俺没什么大本事,就知道一点,苏凌在哪里,杜恒就在哪里!你指东,俺绝不往西!这天下,咱们兄弟一起闯!” 那话语,没有桂花酿的醇香,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朴素得如同湖边的砾石,却又沉重得如同山岳,是杜恒用全部生命许下的无声誓言。彼时湖光潋滟,少年意气风发,以为前路尽是坦途,以为这诺言践行起来如同呼吸般自然。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仿佛还萦绕在苏凌此刻微凉的脸颊上。那桂树的金黄,杜恒眼中纯粹的信任与热忱,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视线猛地被拉回现实。枫叶沙沙,沉郁依旧。杜恒已将包好的药递到老妪手中,正扶着门框,目送那蹒跚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巷口。 他抬手,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额角——这个动作如此熟悉,苏凌几乎能感觉到那粗布擦过皮肤的微糙触感。 杜恒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巷子深处,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守望,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看看。那眼神里,有日复一日的平淡,有支撑这小铺的坚韧,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等待的微光?鬓角那缕被日光曝露的白发,在沉郁的松荫下,显得格外刺眼而苍凉。 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苏凌胸腔里猛烈冲撞。向前一步的冲动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推出阴影。 他想冲过去,像当年湖边那样,用力拍打杜恒厚实的肩膀,喊一声:“老杜,我回来了!” 想踏入那熟悉的药堂,抚摸每一件浸透了两人汗水和时光的旧物,嗅一嗅那浓得化不开的药香,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凳上,喝一碗杜恒泡的热茶,听他絮叨这一年多不好堂的琐碎,街坊的冷暖。那渴望如此炽热,烧灼着他的喉咙。 然而,他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牢牢钉在冰冷的阴影里。丞相交付的任务,那无形的枷锁和沉甸甸的隐秘,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壁,横亘在他与那近在咫尺的温暖之间。 他不能! 此刻的相认,只会将这小小的“不好堂”,将毫无防备的杜恒,卷入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他只能像个幽魂,远远地、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滴的光影,将杜恒鬓角的白发、枫叶的低语、药香的气息,连同那湖边桂树的金黄与誓言,一并深深镌刻进心底最深处。 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望了一眼。望那两株沉默的枫树,望那敞开的大门,望门内那个微胖、忙碌、鬓角已染霜痕的背影...... ——那个将“苏凌在哪里,杜恒就在哪里”奉若圭臬的兄弟。胸腔里翻涌的滚烫几乎要冲破眼眶,最终却被他死死压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如同叹息的呼吸,消散在背巷幽冷的空气里。 苏凌猛地转过身,黑衣袍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卷起几片地上的残缺枫叶。身影决绝地融入身后更深的、迷宫般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没有回头。 唯有那两株苍劲的古松,依旧无言地挺立在“不好堂”门前,松针沙沙,仿佛在低吟着一段无人倾听的守望。 就在苏凌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如此决绝的离开之时。 “杜恒,今日生意可还忙得过来?就你一人支应着?” 一个清凌凌、脆生生的嗓音,如同珠玉猝然滚落石板,穿透沉郁的松荫与药香,清晰地撞入苏凌耳中。 这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苏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个心跳中疯狂奔涌。他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猝然止步,猛地回头望去。 树荫下,堂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黄色的身影,宛如一束骤然穿透铅云的天光,点亮了这沉郁的巷陌。 是她!萧璟舒! 她身着一袭质地轻盈的淡黄罗裙,裙裾在微凉的巷风里轻轻摆动,如同初绽的迎春。乌发如云,松松挽起,斜簪一支素雅的玉簪花,几缕发丝俏皮地垂落颈侧。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 然而,那本该顾盼神飞、流转着狡黠与灵动的眼眸深处,此刻却蒙着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薄雾般的忧伤。那忧伤沉淀在眼底,与她唇角努力维持的一抹俏皮笑意奇异地交织着,形成一种令人心弦震颤的脆弱之美。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杜恒,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从晒药架上拈起的草药叶子。 杜恒闻声,脸上立刻堆满了憨厚的笑容,仿佛那缕挥之不去的疲惫也被这抹亮色驱散了几分:“是璟舒姑娘啊!生意还成,还成!都是街坊老主顾,忙点好,忙点好!原是有几个伙计的,俺觉得天天让人家来,总得喘口气不是,所以,俺都给他们休了一天假......”他搓着手,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 “就俺一人,惯了!苏凌那小子......”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一直都没回来,不管如何,俺也得把这‘不好堂’给他看好了不是?” “苏凌”两个字从杜恒口中吐出,如同两枚烧红的针,狠狠刺入苏凌的耳膜,直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隐在断墙的浓影里,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连呼吸都死死屏住。视线贪婪的、近乎疼痛地锁在那抹淡黄的身影上。 是她!那年,龙煌诗会之上,满座高朋,衣香鬓影。他醉眼朦胧间,惊鸿一瞥,见那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娘正含笑望来,眼底藏着狡黠的星光。酒意与情愫翻涌,他提笔挥毫,狂放不羁地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墨迹淋漓,赠予佳人。 她接过诗笺时,那瞬间绽放的容光,曾照亮了整个喧闹的龙煌台。 也是她,两仙观那场突如其来的血色追杀,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护着她,在泥泞的山路上奔逃,她的裙裾被荆棘划破,手臂上沁出血痕,脸色苍白如纸,紧咬着下唇,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与他并肩的决绝。那双在绝境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曾是他黑暗里唯一的锚点。 一年多的杳无音信,如同隔绝了千山万水。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勾勒她的模样,却从未想过重逢会是在此情此景——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藏身暗处,眼睁睁看着她在阳光下,与他最牵挂的兄弟闲话家常,而那家常里,恰恰带着他的名字,带着他无法填补的空白。 萧璟舒听到杜恒提起苏凌的名字,指尖捻动草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眼底那层薄雾似乎瞬间浓重了些,如同春日湖面骤起的寒烟。 但她很快又扬起一个更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刻意地驱散着阴霾,带着她特有的、不肯服输的娇蛮。 “哼!那个没良心的家伙,指不定在他那个黜置使临时行辕里躲清闲呢......什么偶染风寒,骗人的鬼话罢了......杜恒你莫总惦记他,累坏了自己可不值当!”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嗔怪,像是在说服杜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微微踮起脚尖,探头朝堂内张望了一下,“你若真忙不过来,便差人去府上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抓药!这么久跟你认了许多味药,我可一味没忘!” 杜恒连忙摆手,笑容里满是宽慰:“使不得使不得!哪能劳烦姑娘你!这点活计,俺应付得来!你能常来走动走动,给俺这铺子添点光亮,俺就高兴得很啦!” 苏凌的心,在断墙的阴影里剧烈地绞痛着。萧璟舒那强装的明媚,那眼底深藏的、因思念而起的忧伤薄雾,比最锋利的刀剑更能刺穿他的伪装。 他看着她嗔怪地说他“没良心”,看着她故作轻松地说“温柔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盐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灵魂上。他多想一步跨出去,撕碎这咫尺天涯的距离,告诉她:我回来了!苏凌就在你眼前!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诗会的惊鸿,忘记两仙观的生死与共!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那抹淡黄的身影,杜恒憨厚的笑容,沉郁的枫树,都在泪光中剧烈地摇晃、变形。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失踪了? 然而,苏凌只是刚向前踏出了一步,却再次停身站住。刚想喊出的声音,也只是在张开嘴的那一刻,化作了无声一叹。 逐渐恢复的理智,在他脑海之中疯狂地拉扯。 不能! 苏凌喉头滚动着,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呼喊死死咽下。 丞相交付的使命,那无形的枷锁,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勒紧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钉死在阴影之中。任何一丝暴露,都可能将这巷子里的温暖与光亮,他视若珍宝的两个人,瞬间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只能像濒死的困兽,在无声的阴影里,贪婪地、绝望地汲取着这一幕——这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重逢。 萧璟舒似乎又和杜恒说了几句什么,他模糊的泪眼已看不清她的口型。只见她轻轻拍了拍杜恒的手臂,像是在告别,然后转过身,那淡黄色的裙裾在树荫下划出一道轻盈却略显落寞的弧线,朝着巷子的另一端,也是苏凌藏身之处的相反方向,缓缓走去。 她微微低着头,方才刻意扬起的明媚笑容已悄然隐去,侧脸线条在沉郁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思念。 苏凌深深地盯着那渐行渐远的淡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巷口拐角,仿佛带走了这幽暗世界里最后的一抹暖色。 巨大的失落与尖锐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断墙残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带血的月牙痕。 终于,一声重重的叹息,黑衣湮没在巷角的阴暗之处,再也寻觅不到一丝一毫的踪影。 ............ 苏凌回到陈扬的家中,自己煮了一壶茶,将藤椅从堂屋之中搬出,放在落日的余晖之下,然后随意的躺在那里,双眸微闭,时不时的抿一口茶,他汹涌的心潮i,才逐渐地缓缓平息下来。 天色擦黑,门“咚——”的一声开了,苏凌这才猛然睁开了眼睛,却见陈扬神色慌张,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然后随手迅速的关上大门,一眼瞅见苏凌正院中藤椅上半靠着,这才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他的身旁。 苏凌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方道:“陈扬啊......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这才仲春时节,也不热啊,你怎么搞得满头大汗呢......” 陈扬喘息一阵,又咽了几口唾液,这才勉强的平复呼吸,他压低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公子......出大事了!......”陈扬变毛变色的说道。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豁然从那藤椅上直起身子,盯着陈扬急问道:“出了什么大事......你莫要着急,慢慢说......” 陈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低声道:“我今日一早便去暗影司总司点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一则我怕万一韩惊戈向段威举发咱们昨夜暗探那架格库之事,惹来麻烦;二则,昨夜咱们走的时候,那架格库的后院可是一片狼藉,死尸、血迹一大堆,咱们走的匆忙,那韩惊戈虽然说他留下善后,但我总觉得他一个人,又快天亮了,就算他再迅速,再仔细收拾,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来,要知道,暗影司这些人,一个个可都是寻找线索和痕迹的高手......万一......” 苏凌眯缝着眼睛静静的听着,忽地淡淡出言道:“难道韩惊戈真的给段威告密了?......” 陈扬赶紧摆摆手道:“哪到没有......” 苏凌一怔,又道:“那就是暗影司的人,发现了昨夜咱们打斗的痕迹?......” 陈扬闻言,又急忙摆了摆手。 苏凌眉头一蹙道:“除了这两件事,还能有什么大事......” “额......是韩惊戈他......他......”陈扬一时情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苏凌见状,也有些着急道:“韩惊戈?他到底怎么了?......” 陈扬这才火急火燎道:“韩惊戈他......失踪了!” “什么......失踪了?......”苏凌乍听之下,还是十分震惊的,眼眉猛然一跳,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具体怎么回事,你细细讲来!......”苏凌沉声道。 “喏......公子,我去了暗影司之后,一边朝大堂走,一边暗自观察,将暗影司一切如常,每个人的神情也没有什么紧张或者特别之处,就知道,他们应该是不知晓昨夜架格库打斗的事情的,我装着来得早无事可做,悄悄地先去了一趟架格库的后院,果真看到整个架格库后院恢复如初,没有一丝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随着陈扬的讲述,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声音也变得正常了起来。 “我当时觉得既然都恢复成这个样子了,定然不会有什么事了,心中还暗暗觉得那韩惊戈有些本事,那么短的时辰,能做得如此滴水不露,真让我有些没想到......” 陈扬顿了顿,又道:“然后我又溜溜达达地回到大堂之中,到了点卯的正时刻,我发现,今日前来点卯的人,比往常格外的多,也格外的齐......甚至连枭隼阁的李青冥和他的部属都一个不少......我心中还觉得,这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呢,头一次啊......” “不过,这么齐的人,却唯独少了韩惊戈一人......” 苏凌听到这里,眼睛再次眯缝了起来。 “不过呢,我当时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这韩惊戈不被约束惯了,来去自如,点卯来不来的,都看他的心情......所以,也就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中......”陈扬道。 “然后,段督司最后到了,示意所有人安静,照例先开始了点名,念到韩惊戈时,见无人应答,段威还十分罕见地皱了皱眉头,环顾了人群一圈,这才继续往下点名......” “我原以为那段威点卯之后,照例还会拍一大通的官腔官话出来,没成想,他脸色一肃,竟然说起了正事......”陈扬道。 “什么正事?......”苏凌问道。 陈扬瞅了苏凌一眼道:“这正事嘛,却是关于公子您的......” 苏凌心中一动,暗道,难不成是孔鹤臣那老家伙,将自己并没有让染病的消息,偷偷告诉了段威不成? 他忙开口道:“关于我?......他能说出什么关于我的正事来?......” “他说,从今日起,暗影司全体上下成员,均进入待命状态,各处都要各司其职,毕竟苏凌苏黜置使已然返京,只是身体抱恙,暂时还没有开始察查的差使,但于公......公子您是天子和丞相双封的京畿道黜置使,负责察查京畿,京畿道各衙门,各品阶官员都要无条件协同配合察查,不得推诿扯皮;于私嘛,他说公子您是咱们暗影司总司副总督领,也是他们的上峰,所以暗影司竭尽全力协助公子您,那是当仁不让、义不容辞的事情......” 苏凌闻言,嘁了一声道:“这......闹了半天,不还是一堆官话么,不过这次没那么空洞,有点具体内容而已......” 陈扬摇了摇头道:“不不不,那段威接下来又说,枭隼阁要立刻展开行动,搜集京畿道一切枉法官员的罪证和线索,证据确凿的,该抓的抓,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能放过......在公子您到暗影司之前,提前未雨绸缪,为公子铺路,扫清障碍,那天聪阁,要全力打探京畿各处的反常动向,各衙门口的秘密情报,迅速进行全方位的汇总,架格库要将天聪阁汇总成的情报妥善保管安置在架格库内,更要单独开辟出一片区域,用来存放,以便公子您来了,方便查阅......” 苏凌听了,心中暗自思忖,这段威突然来这么一手,到底是为什么,用意又何在呢? 首先,他给枭隼阁李青冥的任务是,搜集京畿道官员罪证,一旦罪证确凿,该抓就抓,不能放跑一个漏网之鱼。 这是明面上冠冕堂皇的说辞,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段威说的实情。 可是苏凌隐隐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段威其实是想借李青冥之手,打着提前为自己办事的旗号,将一些已经浮在水面上,掩藏不住的有关当年贪腐案的官员和相关之人,统统抓住,在自己还未来得及接触他们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若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再调查贪腐案,可就费劲了。 再说他给天聪阁的任务,与给枭隼阁任务的目的是如出一辙的。 是有可能真心让他们搜集情报和线索,而隐藏更深的用意,会不会他借路信远之手,现将搜集到的证据和线索,统统毁掉呢? 至于架格库,因为是段威他自己负责的,所以,他不过是顺带提一提,要不然自己的负责的这一块,他一点任务都不给,也说不过去。 苏凌暗暗思忖一阵,这才表面上装作轻松的神色,点了点头道:“这也正常啊......那段威真这样做了,也是应该的,真就让我省了不少的麻烦......” 陈扬又道:“不不不,公子,若只是这些,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暗影司成员,最近办差上点心而已,可是段威紧接着又说,由于时辰紧,任务重,李青冥的枭隼阁是风险最大的,所以要增派一个强力的人,此人必须功夫高强,而且有一定的抉断能力,所以,他思来想去,便决定,让韩惊戈暂时协助李青冥,两人共同商议枭隼阁的各项差事,一旦有争议,两人可以找他抉断......” 苏凌闻言,颇有些意外,段威这一手的人事安排,将韩惊戈塞进李青冥的枭隼阁,到底用意何在呢? 一个是生人勿进,一个是独来独往,两个人一对儿不合群,这差事和安排,根本就是瞎胡闹嘛。 苏凌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些看不懂段威此举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忽地开口问道:“李青冥与段威之间的关系如何?......” 陈扬想了想道:“还说得过去吧,李青冥向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除了他枭隼阁的成员,不过他也是老大,枭隼阁成员对外人冷面寒霜,爱答不理的,但却是对李青冥恭敬至极,也皆甘愿效死......” “李青冥平素不跟路信远和韩惊戈说半句话,便是见了,也权当未见,路信远嘻嘻哈哈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搭理......不过,李青冥对段威还是有些客气的,当然,这客气也不是说,会主动打招呼,或者坐下来聊聊,无非是公事开口说话,平素见了,点头而已......” 苏凌想了一阵,缓缓的点了点头道:“说下去......” “段威既然给韩惊戈分派了差事,那韩惊戈必须到场啊,可是韩惊戈是今天唯一缺席的一个......因此段威酒命两个暗影司的弟兄,去韩惊戈家中将他唤来......” 陈扬的神情又变得紧张起来道:“结果,那两位兄弟去而复返,神情还有些慌张,言说韩惊戈家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不仅如此,韩惊戈的暗影司令牌、制式官服还有他的细剑连同他都没了踪影......他们在韩惊戈家中查了许久,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在那里等了许久,仍不见韩惊戈回来,他们担心段督司着急,所以才急忙回来禀报......” “段威闻言,也是有些吃惊,立刻做了抉断,他乃是直管架格库的,所以带上了我和架格库的两名负责守卫的暗影司兄弟,并招呼了李青冥带了四名好手,一起去了韩惊戈的家中......” 苏凌心中一动,忙道:“这么说......你也去了韩惊戈家中了?” 陈扬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去了......我们来到韩惊戈家中之时,果真看到他家大门敞开,我们仔细地检查了那大门的锁头,并无破坏痕迹,然后我们进了院子,巡视了几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又前院后院,各个屋中找了几遍,的确发现空无一人,韩惊戈一应所用之物,连同韩惊戈都没了踪影......” “一点线索都没有么?......”苏凌皱起了眉头道。 “有!......”陈扬忙道,“我们准备收队撤离,还是李青冥眼尖,他发现那院中的石桌和石凳似乎有点不对......” “如何不对了?......” “正常来讲,大晋百姓院中的石桌旁的石凳,若是单数,必然是靠大门方向的石凳放得多些,而靠堂屋中厅方向的石凳放得少些......那韩惊戈院中的石凳有三个,然而却是靠大门方向那里放了一个,靠堂屋的方向,放了两个......”陈扬道。 “所以,李青冥便在石桌石凳前来回地观察了许久,还真就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陈扬道。 “那石桌没有挪动的痕迹,但是在石桌桌面上,有一道十分不明显的长划痕,从石桌表面一侧一直蔓延到对面一侧......”陈扬道。 苏凌忙道:“莫非是打斗兵刃的划痕?......” 陈扬摇摇头道:“不不不,起初我们都认为可能是兵刃的划痕,但李青冥仔细地观察过,发现并非是兵刃划痕,因为兵刃划过的痕迹,不可能这么不明显,而且兵刃的切口是均匀的,所以划痕也应该基本深浅一致才对......”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李青冥果然不愧是暗影司枭隼阁阁主,观察力十分了得,石凳的摆放位置,那么细节的东西他都能发现,已然十分不易了,还对痕迹研究得那么透彻......那划痕应该不是兵刃留下的......” 陈扬点了点头道:“段威当时便问李青冥,这划痕究竟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呢?......” “那李青冥如何回答的?......”苏凌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让手下进了韩惊戈堂屋之中,取了两只茶卮来,然后让段威与他对面坐在石桌前,接着他拿起自己手中的那茶卮,一用力,将那茶卮从自己面前推向段威面前......” “茶卮在石桌面上急速地划了过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过,留下了一条浅浅的划痕,我们仔细的比对了一番,果然这划痕与之前桌面上的划痕,一模一样......所以,划痕是有人用力推动面前的茶卮,茶卮受力,飞速地射过桌面,从而留下的痕迹......”陈扬一字一顿的说道。 “精彩!......推理精彩,证据也令人信服......关键是凭着这么不明显的划痕,就能想到是有人推动茶卮留下的,李青冥果真是个高手!”苏凌称赞道,心中对这位枭隼阁主李青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陈扬又道:“进而,李青冥推测,应该是韩惊戈与另外一个人见面,两人在石桌前吃茶交谈,应该是话不投机,韩惊戈或者那个来客,突然发难,将那茶卮推向韩惊戈,然后两人动手了......” 苏凌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是如此......” 陈扬又道:“所以,李青冥建议,大家在韩惊戈的家中再仔仔细细的搜查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痕迹是我们之前从未发觉过的......” “可有收获?”苏凌问道。 “确实有的,我们搜查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可是那李青冥却一动不动,只在石凳上坐了,根本不去搜查,这样的行为,让段威有些不满,于是段威便拿官腔拍他,然而,段威不过刚说了一句话,就被李青冥打断了,他让自己的手下,将石凳和石桌全部挪开......” “然后,我们便在这石凳和石桌之下,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陈扬说道。 “什么东西?......”苏凌急问道。 “血迹,有两处血迹,之前我们没有发觉,是因为那石凳将它们盖住的缘故......”陈扬有些激动的说道。 “李青冥这才解释,说从划痕上来看,韩惊戈的家中定然是来过什么人的,而且韩惊戈很有可能与来人发生了冲突,可是我们搜了许多遍,都快把韩惊戈的家翻了个底朝天了,却除了这桌面上的划痕,什么都没有发现......这就有点难以解释了......” 陈扬顿了顿,又道:“而大家都急于找线索,却忽略了最初他提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好端端的石凳摆放位置会变化......因此他坐在石凳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想通了,这应该就是那来人或者韩惊戈要掩饰一些什么线索,刻意而为的......” “因此,他才让人将石桌石凳搬开,果然发现了石凳下掩藏的血迹......有两处血迹,所以两处血迹,若只有一个石凳的话,是不足以将它们掩盖起来的,这便是为何石凳会被人移动的原因......” 苏凌不住点头,更觉得李青冥果然心细如发,推理一环扣一环,无懈可击。 陈扬说到这里,又皱了眉头道:“公子,他们猜测,韩惊戈肯定遇到了什么突发的事情,跟人打斗,有可能负伤而走,或者被人所擒了,那地上的血迹,就可能是他留下的......” 陈扬顿了顿,方看向苏凌道:“公子,您觉得韩惊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真的被人抓走了?......若是真的她被人所擒,那向他出手的人,到底是谁的?......” 苏凌不语,默默地沉思起来,双眼闪着睿智的光芒。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线索 苏凌想了一阵,这才缓缓拿起茶卮,抿了几口,看了看陈扬方淡淡一笑道:“我虽然觉得这李青冥十分了得,凭借着那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大概的情况,但是,我却跟他的看法,有一些不太一样......” 陈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道:“难道公子觉得,李青冥的推测不对吗?......” 苏凌摆了摆手道:“不是说完全不对,整个推理都很完整,无懈可击,只是最后的结论,我与他的看法,有些出入......” 陈扬闻言,却有些不太明白,疑惑道:“那公子您怎么认为呢?......” “我觉得,进入韩惊戈家中的人,不止有一个,最少......两个!”苏凌伸出了两根指头,颇有信心的说道。 “两个?!......那韩惊戈岂不是更加不好对付了么?......若真的是两个打一个,韩惊戈便大有可能被他们擒下啊!”陈扬道。 “不......我觉得......”苏凌一顿,忽地十分肯定道:“不是我觉得,是事实上就是如此,韩惊戈应该没有被他们擒住,不仅如此,韩惊戈更是在没有负伤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的......那被掩盖的血迹,不是来的两个人做的,而是韩惊戈挪动了石凳......” “什么?这怎么可能?......公子,你是凭着什么,这么肯定的啊?”陈扬有些半信半疑道。 “呵呵呵,其实看起来很复杂,但是稍加推理便能够得出答案......”苏凌笑道。 “先说第一个,陈扬啊,你可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家中之时,你与芸娘与我一桌吃饭,座位是如何的?......”苏凌反问道。 “额......”陈扬想了想,方道:“我记起来了,我与芸娘同坐,公子您单独与我们对坐在另一侧......” 苏凌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那答案就很显然了,地上的血迹,可是有两处的,并未有重合的迹象对不对......这便说明,这两处血迹,其实是两个人的......而非一个人留下的......” 陈扬忙道:“就算是两个人留下的,那也有可能是韩惊戈和来的人,他们两人都受伤流血的,公子如何判断,来的是两个人,而且那两处血迹,都不是韩惊戈的呢?” 苏凌又一笑道:“这就是我刚才问你的啊,一般情况下,关系紧密的两个人才会坐在一处,就如你和芸娘,你们是这家的主人,而我是刚来的客人,吃饭的时候,你们才坐一起,我单独坐啊,所以,这便能很好的说明,这血迹是那两个来人的血迹,他们在同一侧,而韩惊戈单独在另一侧......这也是为何两处血迹的距离很近的原因啊......” 陈扬先是点了点头,忽地又疑惑道:“那不对啊,若真的是那两个来的人同坐在一侧,那一侧就应该是两个石凳才对,韩惊戈单独坐一个,一旦动手,两人同时受伤,完全不用挪动石凳啊.......可是石凳是被挪动过的啊......” 苏凌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在院中走了一圈,找了一根树枝,又走到陈扬近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陈扬细细看去,却见苏凌画了一个桌子的图案,又在桌子的两侧画了三把凳子,两把凳子在同一侧,一把凳子在桌子另一侧,与那并排同侧的凳子相对。 然后苏凌一指那地上的图案道:“陈扬啊,你觉得来的两个人和韩惊戈所坐的位置是什么样的啊......” 陈扬看了半晌,方道:“按照正常的,也就是公子方才说的,韩惊戈定然坐在一把凳子的那一侧......” 说着,陈扬朝着那化上的一侧只有一把凳子的方向一指,然后又道:“来的两个人,自然是并排坐在韩惊戈对面的两把凳子上的......” 说着,他又一指画上另一侧的两把并排的凳子。 “可是,这样解释不了,凳子被挪动过这件事啊......”陈扬疑惑不解道。 “不,事实上,你分析错了......”苏凌淡笑道。 “错了?哪里错了......”陈扬愕然道。 苏凌呵呵一笑道:“其实,韩惊戈所坐的位置,应该是这并排摆放的两把凳子中的一个,而来的人,只有一个人坐下了,坐的是韩惊戈对面的单独一把凳子上,至于来的另外的那个人嘛......”苏凌说到这里,笑吟吟地看了陈扬一眼。 “他没有坐下的资格,而是......垂手站在了那来人——也就是坐下的主人身后......”苏凌笃定的说道。 “这......”陈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陈扬啊,我问问你,你看到的那两处血迹,是不是离得很近,而且是呈上下排列的.......并不是在同一直线上的,两道血迹?......”苏凌淡笑道。 陈扬想了想,使劲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公子说的一点都不假,就是呈上下排列的......并没有在一条直线上......” 苏凌大笑道:“如此便证明了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韩惊戈选择了并排的两把石凳中的一个坐了,并排的另一把石凳是空着的,无人坐,而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主人,他有资格坐下,所以选择了与韩惊戈对坐,也就是石桌对面的那唯一的一把凳子......另外那个人,应该是这个坐下的主人手下,他没有资格入席,只能垂手站在主人的身后,而且他与主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所以,当韩惊戈与他们动手之时,韩惊戈出剑,同时伤了这两个人,由于两人前坐后立,在地上留下的血迹,才是上下并列,而非一条直线上的两处血迹......陈扬,现在,你懂了么?” 苏凌不等陈扬回答,又补充道:“由于韩惊戈突然出手......伤了这一主一仆,所以为了掩盖地上的血迹,他才将自己那一侧无人坐的石凳搬到了对面一个,从而以两个石凳压住了血迹,这样你们最初寻找时并未发现异常......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石凳会被挪动了......” 陈扬听了苏凌的解释,消化了半晌,终于听懂了八八九九,忽地朝苏凌竖起了大拇指道:“还是公子厉害,那李青冥就没想到这些,不不不......不止是李青冥,整个暗影司去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么说,韩惊戈没有受伤,反而伤了那一主一仆,而且并没有被他们所擒,他现在很安全喽?......” 苏凌眉头微蹙,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不......我反倒觉得现在韩惊戈的处境很危险......” 陈扬闻言,又是一惊道:“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战退了那一主一仆,而且现在已经躲起来了......” 苏凌沉声道:“这一主一仆绝非善类,他们来找韩惊戈,肯定是要交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据我推测,很有可能就是昨夜咱们杀的那小泉保仁和他的那些手下之事......这一主一仆应该是小泉保仁一伙的,因为韩惊戈给小泉传信,引了他们来到架格库后院,原本为了截杀我们,结果韩惊戈突然反戈一击,与我们联手杀了小泉保仁和他的手下......全部都是死口的!一个都没跑......” 陈扬听着,呼吸也渐渐加速起来。 “所以,与小泉保仁一伙的这一主一仆,未等到小泉保仁回来,这才亲自去找了韩惊戈,想问问出了什么事,韩惊戈先稳住他们,在谈话之时,突然出手,趁二人不被,将二人击伤,二人负伤而逃......” 苏凌顿了顿又道:“我之所以说这一主一仆是负伤而逃,是因为你们在韩惊戈家中翻了个底朝天,并未找到什么人的尸体......所以,这一主一仆,极有可能是逃走了......” “对!.....公子分析的极是!”陈扬连连点头道。 “虽然韩惊戈事后,将证明自己身份的暗影司令牌,制式官服和制式细剑一起带上,又掩盖了痕迹,悄然离开了,但这一主一仆没有死,便成了最大的隐患,他们回去之后,自然会向他们的人说明一切,这样的话,韩惊戈将会被无休止的追杀所困......一主一仆的到来,只是危险的开始,而非危险的结束啊......”苏凌道。 “正因为韩惊戈意识到了这些,才觉得自己的家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待下去,怕是自己将会面对更大的危险,所以才仓促地离开,隐藏了踪迹,这就是他突然失踪的原因!” “精彩!公子我真是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啊.....这分析,这推理......绝了!”陈扬大笑道。 苏凌知道,陈扬自身有市井之人的习气,只是淡淡一笑道:“分析的精彩,有个屁用,现在关键的是,要怎样找到韩惊戈的下落......要是咱们晚于那些异族人找到韩惊戈,那韩惊戈怕是真的有危险了......” 陈扬听了,神情又有些低落,叹了口气道:“公子啊,其实陈扬一直有些想不通......” 苏凌呵呵一笑道:“你哪里想不通啊,尽管开口问......” “公子,您说......这韩惊戈究竟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坏人呢......要说他是好人吧,为什么他要引那小泉保仁来咱们的架格库,差点就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当然,就算是他为了和咱们一起联手对付这些人,但可以明确地跟咱们说啊,异族人向来都是大晋人的敌人,所以于公于私,咱们都不可能不帮他的......”陈扬有些碎碎念道。 “呵呵,异族人从来都是咱们的敌人......陈扬啊,你这句话说得好啊......”苏凌称赞道。 陈扬挠挠头道:“陈扬可也读过些书,认过些字的,但就是目不识丁,未经圣人教化,也知道不能与异族人同流合污,这是出卖民族和叛国的行径,若是有人这样做,就是所有大晋人的敌人......” 陈扬这句话,却是说得极其郑重。 苏凌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人啊,身上有些市井气,有时候夸人太过,让人觉得有些虚头巴脑的,不了解你的人,其实有时候觉得你还有些讨厌......不过,我却觉得你这人不错......明是非,知大义,重义气......陈扬啊,我没有看错你......” 陈扬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公子这突然的夸奖,搞得陈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凌这才又道:“那你觉得韩惊戈是个坏人喽?......” 陈扬摆了摆手道:“我也没觉得他是个坏人,毕竟他昨日反戈一击,帮了咱们的大忙,也算救了我......而且,方才公子分析,那韩惊戈跟那异族一主一仆起了冲突,还突然出手,伤了他们,这可不是坏人干的事......” 陈扬双手一摊道:“所以,韩惊戈到底是什么人,我是真有点看不明白......” “他应该不是坏人......最起码,不能算是坏人......”苏凌正色说道。 “那为什么他会引来小泉保仁,而且从小泉保仁最初说的话上,似乎韩惊戈跟他们联手的......”陈扬道。 “陈扬啊,有的时候,看事情和看人,不能看表面,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愿意做,就不做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无论是治世还是乱世,只要是活着的人,很多时候,都会身不由己啊......”苏凌颇有些感叹的说道。 “我若推测得不错的话,这韩惊戈,应该是跟那个岛国的异族人达成了协议,并且同意了联手......但是,这绝对不是韩惊戈的本意......”苏凌缓缓的说道。 “不是韩惊戈的本意?......”陈扬疑惑道。 苏凌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我前日去见过韩惊戈,他给我的感觉是,他还是愿意帮我的......虽然他天生的桀骜,但那是他的性子,人的天性,是最不容易改变的......他说的一些线索,还有他的眼神和口气,是骗不了人的,的确是发自内心......” “那为何......” “唉......”苏凌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才道:“我觉得,他内心是挣扎和矛盾的,他其实不想与这些心怀叵测的异族人合作的,只是他们之间定然发生过一些事情,这些异族人抓住了韩惊戈的把柄或者拿到了能够掣肘韩惊戈的东西,令他十分的忌惮,所以他不得已才同意与这些异族人合作,但更多的也是虚以委蛇罢了......而且,他应该在想尽办法,秘密的除掉这些异族人.......所以,才有了那夜他引来小泉,又在最后反戈,帮助我们的事情......” 陈扬听了,缓缓的点了点头道:“那照公子这样说,韩惊戈还不算是个坏人......可是公子知道,韩惊戈到底被那些异族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了么?” 苏凌哈哈一笑,摆摆手道:“这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这个谜底,只能去亲自问问韩惊戈,只有他愿意亲口说出来,咱们才能知道,否则的话,这个谜底,不好猜出来啊......” 陈扬深以为然的点头,又道:“那现在,咱们的重中之重,就是尽快的寻找韩惊戈的下落,如果不尽快保证他的安全,他可就真的危险了.......” 苏凌沉吟不语,他倒是觉得,虽然韩惊戈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但是也不至于到了迫在眉睫,必须找到他的地步。 第一,韩惊戈可是整个暗影司的好手,曾经又是天门关暗影司分司的正督司,当时的情形,可是跟现在也差不了多少的,韩惊戈可是风里雨里经历过的,他的反侦察手段、潜伏手段和伪装手段,可不是寻常之辈能比得了的; 第二,就是那小日子国的鸟人们想找韩惊戈,也是不太容易的。毕竟这里是大晋,不是他们那三个岛组成的国家,所以,这些人就算会将大晋话,也还是生疏不少,因此跟大晋人沟通,打探消息情报可就差上许多;再有,他们属于大晋藩国人,因此他们在大晋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大晋律法的约束,自然不可能靠强横的手段逼韩惊戈现身,也不可能折腾的太过了...... 毕竟大晋是天朝上国——虽然现在日落西山,帝国乱世,但想要出兵,灭掉一个藩属国,还是手拿把掐的。所以,这些人在大晋的一举一动,去一些重要的地方,从一个城池到另一个城池之后,首先要在鸿胪寺设置的地方衙门进行登记,否则便是私自进入大晋国土,是要被抓起来的。何况这里是大晋京都,他们可是要直接受鸿胪寺的管理,因此,他们自然不能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嚣张。 苏凌明白,虽然这鸿胪寺的主官是孔鹤臣那老小子,但孔鹤臣惜名,自然在表面上不可能容他们闹腾得太凶,否则——君子可亲,这四个字,天子岂不是要收回去了。 第三,就是这韩惊戈可不是头一次失踪了,当年在天门关,这姓韩的给苏凌出的头一个难题,就是他失踪了,让苏凌猜猜他在哪儿。 所以,这次韩惊戈又失踪了,苏凌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苏凌想了一阵道:“韩惊戈的下落,固然重要,但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得往后捎一捎......” 陈扬刚想问苏凌,那什么最重要,苏凌便开口道:“今日,你不在家中,我闲得无聊,去见了个人......朱冉......” 陈扬闻言,先是一愣,遂道:“公子去见了他?您是怎么去的?” 苏凌哼了一声道:“什么怎么去的,靠腿儿腿儿去的,就光明正大的去见他......” 陈扬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少,有些讶然道:“不是......公子啊,你不是说,虽然马上要公开身份活动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怎么能直接去见朱冉,公开您的身份呢?你就不怕朱冉他.....把你卖了啊.....” 他说完这些,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道:“虽然我知道朱冉他,不会出卖公子.....但你这也太大胆了些吧......”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也知道陈扬是好意,这才不再隐瞒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跟朱冉也是相识......就在认识你之后,大军去天门关的途中,我见过他,他还跟在我身边了几日呢......” “什么.....原来朱冉他.....这小子,真不地道,既然认识公子您,为什么我总在他身边提起您的时候,他都说不认识您,只听过您的名字呢......这家伙心里真能藏事!” 苏凌笑道:“关键是你跟他说了那么多,却不提你跟我之间究竟怎么认识的啊,因此他对你不敢说出实情啊......” 陈扬闻言,这才挠挠头道:“我不是小心谨慎些,也是好的,我连我陈扬的真名都没跟他说,我只说我叫姚燧......” 苏凌点头道:“小心谨慎些,还是好的.....不过,现在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以后你俩可要好好合作,一起帮我.....不能各怀心思啊......” “放心公子,陈扬不是那样的人!”陈扬将胸脯拍得山响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已经跟他约好了,明日晚上三更一刻,咱们在欧阳秉忠旧宅后墙相见,到时一起夜探欧阳旧宅!......” 陈扬闻言,先是一阵摩拳擦掌,忽地似想起什么,嘟嘟囔囔道:“又约在后墙啊......这次不会再有人截杀咱们了吧......” 苏凌闻言,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这货,就不会盼着点儿好啊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丧呢......”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魅影幽宅 陈扬闻言,挠了挠头,也觉得自己这样说话,的确是有点不太合适....... 苏凌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笑骂道:“能不能盼我点好啊你......甭跟我废话了,今夜无事,滚回房中,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你去暗影司点卯,我继续养精蓄锐,明晚三更一刻,准时前往欧阳老宅......” 陈扬嘿嘿一笑,这才屁颠屁颠的回房睡觉去了...... .......... 龙台城中,小巷深深。 夜深沉如墨,几颗孤星抖落着微光,一座矮小的民舍墙头,却倏地浮起一道纤细的黑影。 那黑影如一滴墨汁般无声无息地漫过墙头,悄然落定在窄巷的青石板上。 人影凝立片刻,侧耳倾听着周遭的动静——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渐行渐远,四下里唯有风轻轻拂过屋檐。她这才如一道轻烟般掠出,贴紧墙壁的暗影里潜行。 仲春的夜气潮湿,衣袂偶尔擦过墙壁,竟也悄无声息,唯有脚下偶尔踏碎一片枯叶,才发出极轻的脆响,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那人影轻捷地踏过几处屋脊,脚下湿滑的瓦片也未能阻滞分毫。终于来到高耸的城墙之下,黑影无声地吸附在冰冷的城砖上,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如同攀援于石壁上的藤蔓。那人的动作轻到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然而身法却极其灵敏而快速,城下懒洋洋的守门士兵,都丝毫未曾发觉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 月光偶尔洒落下来,映照出那身影异常柔韧的弧度,如一张蓄满力量的弓,轻捷地越过了最后一块青砖垛口。城外的景色扑面而来,是莽莽龙台大山山林,浓郁的夜色覆盖了所有。 那人朝身后看了几眼,只有高颂的城门和城墙无声的矗立在茫茫黑夜之中,然后不再耽搁,身形如一道流光,投入茫茫山林之中。 进入林间后,她的速度反而加快了,身影如一道流动的墨线,在疏密交织的树影中穿行。 春夜山林特有的薄雾轻浮着,如同弥漫的潮气,新叶的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在暗中浮动。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柔软得如同沉默的毯子,每一步都深陷下去,再无声地拔起。束起的发尾在此人身后扫过肩胛,身形轻盈地跃过盘踞地面的虬曲树根,几乎像鸟儿展开的翅膀那样无声滑翔,在迷蒙的月光下,只留下一道迅疾的掠影。 终于,那人停在一处溪流旁,弯腰欲掬水。月光此时慷慨洒落下来,溪水漾动,映出一张倒影:下颌线条清瘦,眉眼在波光里摇曳不定。那人凝望着水中的自己,仿佛在审视某个久别的陌生人。 然而刹那之后,那人忽然警觉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身后深不见底的幽暗丛林——那里只有树影幢幢,如无数潜藏的眼睛。 那人不再犹豫,身影猛地一闪,如同被夜风卷走的落叶,瞬间便溶入了更浓的黑暗里。水面上那副清秀的倒影,徒然被水波揉碎成一片散乱的光斑。 唯有几点银亮的光一闪而逝,仿佛此人发间一根银簪的寒光,在溪水上留下最后一道寂静的刻痕,转瞬即逝。 夜重新合拢,深沉依旧,仿佛从未被那道墨色的身影划开过。 那身影消失后,整片山林仿佛屏住了呼吸。溪水依旧向前奔流,却不再映照出任何形影,只余下月光碎银般摇晃。林间的薄雾浮动,如同沉默的叹息,缓缓弥散在夜色里。 新叶的清香与泥土的潮气继续弥漫,但曾踩踏过的腐叶层已悄然平复了痕迹。这仲春之夜重新缝合了那道细微的裂隙,将一切秘密轻轻掩埋,沉入它不可测的幽暗腹地。 那身影离开溪流,又向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路径愈发陡峭难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那人拨开横斜的湿漉漉的枝条,拐过一道被巨大山岩几乎完全遮蔽的隘口,眼前骤然开阔,又随即被另一种更深的幽邃攫住。 一片巨大的山谷腹地在眼前展开。 谷底,几乎与周遭嶙峋山体融为一体的,矗立着一座深宅大院。 它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背靠一面刀削般的巨大绝壁,两侧亦有高耸的山脊如同沉默的巨臂将其环抱其中,只留正面一方逼仄的出口,这天然的屏障使宅院仿佛自地底生长而出,深陷于群山的怀抱,幽秘而孤绝。 月光吝啬地避开此处,宅院巨大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沉潜着,只有几点极微弱的光,如同困兽眼底的幽火,从高墙深处零星透出,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倒给那庞大的阴影增添了几重莫测的深邃。 宅院的墙基由巨大、未经精细雕琢的粗粝山石垒砌而成,石缝间甚至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顽强伸展的藤蔓,刻意的古拙之下,却透出一种历经风雨而不动摇的沉浑力量。 高墙之上,几处看似随意开凿的窄小窗洞,窗棂竟是用整块色泽深沉温润的乌木精心镂刻而成,繁复的纹样在黑暗中隐隐勾勒出优雅的轮廓。院门是两扇异常厚重的原木门板,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的夜色,木质纹理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油润的光泽,显然是极其名贵的材质。 门板之上,巨大的铜质门环铸成兽首形状,兽目圆睁,獠牙微露,在暗影中闪烁着冷硬、不祥的金属幽光,无声地诉说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就在这沉重如山峦般的门扉之前,两名女子如同石雕般分左右肃立。她们一身墨色劲装,紧束的腰身与利落的绑腿勾勒出矫健的线条,与这深谷的冷硬气息融为一体。 两人身形笔直如松,纹丝不动,唯有束紧的袖口在微凉的夜风中偶尔拂动一下。她们双手按在腰侧斜佩的长剑剑柄之上,姿态并非寻常守卫的松懈,而是蓄满了瞬间爆发力量的紧绷。月光吝啬地躲在高山之后,只在她们身上投下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唯见那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透出凛然的警觉与肃杀之气。 其中一人发髻紧束,耳际却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芒一闪而逝,仿佛暗夜中潜伏的萤火,恰是这微芒,于刚硬中悄然泄露一丝属于女子的精致。 整座深宅无声地蛰伏在群山腹地最深的暗影里,没有丝竹喧嚣,没有仆从穿梭。唯有山谷间仲春夜晚的凉风拂过松针,发出低沉如叹息般的呜咽,更衬得此处死寂沉沉。 那几点零星的光,那紧闭的沉重门扉,那门前如同融入黑暗本身的锐利守卫,以及宅院本身散发出的那种既刻意收敛又无法完全掩藏的森然气度,无声地凝聚成一股巨大而压抑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闯入者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威严之中,隘口处,那道纤细如墨线的身影再次出现。那人仿佛早已熟知这通往深谷腹地的隐秘小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下方那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宛如巨兽匍匐的深宅大院,悄然走了下去。 此人的身影被山谷的幽暗迅速吞没,只留下一个微小而决绝的移动黑点,正一寸寸地,融入那两扇沉默兽首门环所守卫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心。 那墨色的身影沿着陡峭小径无声滑落,脚尖点地轻盈如羽,然而就在双足踏实地面的刹那,门扉前如同凝固石像的两名守卫,瞬间“活”了过来。 “谁!” 左侧守卫一声低喝,如同冰锥刺破死寂,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发力,长剑已无声地滑出寸许,映着高处石灯幽微的光,泄出一线冰冷的寒芒。 右侧守卫几乎同时侧身半步,身体微沉,右手已按在了腰后一个鼓鼓囊囊的暗器囊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隘口处滑落的身影,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山谷的夜风仿佛也凝滞了一瞬,唯有远处松涛低沉的呜咽,衬得这杀机毕露的瞬间格外惊心。 那纤细的身影在门前丈许处稳稳站定,仿佛全然无视那迫人的锋芒。然后抬手,轻轻拂开被夜风吹至颊边的几缕碎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声音刻意压低,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两位姐姐,自己人。”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竟然也是一个女子! 守卫的戒备并未因此松懈半分。左侧女子眼神锐利如刀,冷冷道:“口令无凭,何来自己人”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刮过对方的脸庞,试图在那刻意压低的兜帽阴影下寻找破绽。心中却在飞速盘算:此人身法奇诡,竟能无声潜入谷地腹心,若非组织内部熟稔路径之人,便是绝顶的强敌......她握剑的手心微微沁出细汗。 黑衣女子不再言语,只是抬起右手,探向自己束紧的发髻。指尖灵巧地一挑一捻,一根金钗便已被她稳稳捏在指间。 她手腕轻翻,那金钗在石灯幽暗的光线下倏然一亮,随即被她轻轻抛向左侧的守卫。 “请验看。” 金钗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精准地落入守卫摊开的手掌。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左侧守卫借着高处石灯投下的一缕微光,凝神细看。 钗身修长,通体赤金打造,末端并非寻常的凤鸟或花叶,而是以极其精湛的技艺,镂刻、镶嵌出一朵栩栩如生的重瓣芍药。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花蕊处更以细如发丝的红宝石丝点缀,在幽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妖异的血色光华。 红芍花的图案......正是最高等级的信物标记! 右侧守卫虽未近前,目光却死死钉在那点醒目的赤金与暗红之上,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左侧守卫的指腹反复摩挲过那冰冷坚硬、纹路清晰的芍药花瓣,确认其独特的重量、质感和那绝难仿造的镶嵌工艺后,眼中冰封的警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抬眼再次审视眼前的身影,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拥有此钗者,身份非同小可。 “无误。”左侧守卫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逼人的寒意。 她手腕一翻,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谨慎,将金钗递还给对方。 黑衣女子接过,指尖微凉,重新将金钗稳稳簪回发髻深处,那点耀目的金光与血色瞬间隐没于墨色的发丝之间。 “影主可在么”黑衣女子收好信物,立刻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这简单的四字在寂静的深谷门前落下,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影主”二字出口的刹那,两名守卫的身躯几乎是同时微微一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动。 左侧守卫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审视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取代,她下意识地微微颔首,姿态比之前更显恭谨道:“影主已等候多时......” 右侧守卫则已悄然退后一步,右手彻底离开了暗器囊,无声地垂落身侧,侧身让开了通往那两扇沉重门扉的路径。 左侧守卫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两扇深如夜色的厚重门板。她伸出双手,并未触碰那狰狞的兽首门环,而是按在了门板两侧不起眼的凹槽处,运力沉稳地一推。 “嘎吱——”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带着千年岁月锈蚀的摩擦声骤然响起,沉重得足以碾碎人的心神,在寂静的山谷中荡开令人牙酸的回响。 一道缝隙缓缓裂开,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灯火通明,反而涌出一股更为深沉、更为阴冷的黑暗,其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是陈年木料、石壁苔藓、还有无数卷轴堆积的陈旧墨香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极淡极冷的幽兰暗香,扑面而来,仿佛深宅本身在呼吸。 “请随我来。”左侧守卫低声道。 她率先侧身踏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衣女子没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身影如一道轻烟,紧随其后飘入门内。右侧守卫在她身影完全没入门后的刹那,也迅速闪身而入。 沉重的门扉再次发出那令人心悸的“嘎吱”闷响,在守卫合力推动下,缓缓地、坚决地重新合拢。最后一线微弱的石灯光芒被彻底掐断,两扇门板严丝合缝,重新化作一片巨大、完整、不可撼动的漆黑屏障。门前空地瞬间恢复了死寂,唯有山谷的风依旧吹拂,卷起几片新落的嫩叶,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过那冰冷紧闭的兽首门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深夜里一个短暂而诡秘的错觉。 引路的守卫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如同一个设定好路径的机关傀儡。黑衣女娘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甬道并非笔直,曲折如巨蟒的肠道,她们沉默地穿行,只有脚步声在死寂中制造着唯一的、令人窒息的节奏。 偶尔,甬道侧壁会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低矮狭小的拱门,黑黢黢的门洞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沉郁气息。黑衣女娘的余光瞥过,能模糊看到门内似乎有向下的石阶,盘旋着没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拐过了多少道弯,压抑的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布满铜钉的漆黑木门,守卫上前,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三下。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井院落。头顶不再是逼仄的石顶,而是开阔的、被高耸院墙切割成方形的墨蓝色夜空,几粒疏星冷冷地缀在天幕上。院中并非花草,而是铺满了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青黑色石板,在幽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四周是数层高的回廊楼阁,飞檐斗拱沉默地刺向夜空,巨大的廊柱如同森严的仪仗。 每一层回廊都悬挂着极其稀疏的红色灯笼,光线血红,勾勒出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廊柱与紧闭门窗的轮廓。整个空间依旧笼罩在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喘不过气的肃穆与寂静之中。 偶尔,极高处的回廊上,会有一两个同样身着墨色劲装的纤细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转瞬便消失在某个幽深的门户之后,不留一丝痕迹。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高效的秩序感。 守卫带着黑衣女娘踏上其中一条回廊。脚下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回廊曲折往复,如同巨大的迷宫。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每一道门后都是相似的院落或回廊,格局严整得近乎刻板,唯有细微处透露出不同——一处院落的中心立着一尊巨大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假山,嶙峋怪诞。 另一处则挖有一方狭长的水池,水色墨黑,深不见底,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深红的灯笼,如同染了流动的血液。黑衣女娘默记着路径:左转三次,穿过一个月亮门,再右转两次,经过那方黑池...... 她的神经始终紧绷,身体深处那根警觉的弦从未放松,每一次经过廊柱的阴影,每一次瞥见高处闪过的身影,都让她下意识地调整着呼吸和步伐,如同行走在布满无形利刃的刀锋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引路的守卫脚步忽然一转,带着她拐入一条相对狭窄的回廊。这条回廊的尽头,竟是一道精巧的月洞门,门扉虚掩着。守卫上前轻轻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黑衣女娘紧绷的心弦骤然被拨动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极其精致的花园庭院,与外面那些巨大、冰冷、充满压迫感的方庭截然不同。院中铺着细密的鹅卵石小径,小径旁点缀着几丛修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生气。角落里,几株红芍舒展着火红硕大的花朵,幽香暗浮。 庭院中心,一池小小的活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睡莲叶下缓缓游弋。而庭院正对着的,是一座独立的两层楼阁。 这楼阁小巧玲珑,飞檐翘角,线条柔和流畅,仿佛一位遗世独立的佳人。 通体以雅致的浅赭色为主,木料温润,窗棂、栏杆皆雕刻着繁复却不显俗艳的缠枝花卉图案,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娟秀。最引人注目的,是楼阁两重飞檐的檐角之下,各自悬挂着一盏精致的八角红纱宫灯。 灯纱薄如蝉翼,上面似乎还用银线绣着隐约的芍药纹样。此刻灯已点亮,暖橘色的光芒透过红纱温柔地晕染开来,在微凉的夜空中投下两团温暖、朦胧的光晕,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两朵巨大红芍,既照亮了阁楼精巧的轮廓,又为这肃杀之地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柔和与温暖气息。 楼阁二层临窗的位置,隐约可见一道绰约的身影凭窗而立,似乎正凝视着下方庭院中的景致。那身影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静而芳华的气度流转。 引路的守卫在鹅卵石小径前停步,对着黑衣女娘微微躬身,抬手向楼阁方向示意,低声道:“影主便在楼上,叶姑娘请自行登楼。” 黑衣女娘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而上,足尖落在阶梯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楼梯不长,却仿佛踏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之上。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比平时略快。 二楼是一条短而洁净的回廊,铺着柔软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廊下悬着几盏小小的素纱灯,光线柔和。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板材质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木质清香,上面镂刻着大朵大朵盛开的芍药图案,花瓣层叠,姿态万千,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飘散出甜香。 黑衣女娘在门前三尺之地稳稳站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整肃仪容,将一路风尘仆仆的痕迹尽力抹去,双手在身前合拢,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朝着那扇精美的门扉,清晰而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门板: “红芍影,龙台分影,叶婉贞,求见影主。”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又见倾城 叶婉贞! 若是苏凌或者朱冉在场,除了对这个名字的姓氏感觉陌生之外,这个女娘的名字,还有她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熟悉。 原来这从龙台城中出来,一直来到此处的黑色身影,正是朱冉的妻子——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勤俭持家,贤惠无比的婉贞! 叶婉贞的话音落下,回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竹叶沙沙声。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几乎要让叶婉贞的神经重新绷紧时,门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清泠泠,如同山涧幽泉滴落在温润的玉石之上,带着一种天然的、难以言喻的悦耳韵律。 语调淡然平和,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蕴藏其中,仿佛能轻易穿透人心。 更让叶婉贞心头猛地一跳的是,那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极其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熟稔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 “婉贞姐姐来了啊......” 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的透门而出,“门未上锁,请进来吧......” “姐姐”二字入耳,叶婉贞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极其微小的石子。 这一声称呼,亲昵得完全出乎意料,与她脑海中预演过的无数种威严开场截然不同。 那声音里的暖意,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她一路紧绷的神经末梢,却未能融化心底深处凝结的冰层,反而激起一丝更深的、难以名状的涟漪—— ......是试探是亲近还是某种她尚未能参透的深意 叶婉贞甚至能感觉到门内那无形的目光,此刻正穿透厚重的雕花门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暂时无法解读的温度。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触到了微凉的衣料。 门扉之内,那被两盏红芍纱灯温柔笼罩的空间,以及那声音的主人,此刻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叶婉贞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触碰到那扇雕刻着繁复芍药纹样的门扉。门轴发出极其细微、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一股馥郁的、令人心神微醺的暖香,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涌入门缝,扑面而来。 她缓缓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与楼阁外那两盏温柔红纱宫灯所营造的朦胧暖意截然不同,却又奇异的和谐统一。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内室,地面铺陈着厚密柔软的深紫色织金地毯,踏足其上,如同踩进一片温暖的云朵,悄然吸尽了所有足音。 室内光线主要来自四周高几上错落放置的数盏落地式鎏金鹤形宫灯,灯罩亦是薄如蝉翼的素色轻纱,光线被纱罩过滤后,晕染出大片大片柔和、朦胧、带着暖意的橙黄光晕,温柔地填满了整个空间,将一切轮廓都描摹得有些模糊而梦幻。 目光所及,尽是女子闺阁特有的精致与巧思。左侧靠墙是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多宝格,格中并非寻常金石玉器,而是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形态各异的天青釉花瓶、细腻温润的白玉笔山、玲珑剔透的琉璃镇纸,还有几卷用锦带束起的古旧卷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多宝格旁,一张宽大的紫檀云纹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一方端砚墨色犹新,笔架上悬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紫毫,案角一只半尺高的羊脂白玉瓶,瓶中斜斜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红芍花。 那花瓣娇嫩欲滴,色泽是极浓郁、极正的红,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燃烧的火焰,在这片柔光中灼灼生辉,成为室内最耀眼的存在。空气里那令人微醺的暖甜幽香,大半便来源于此。 右侧则是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榻边矮几上放着一套薄如蛋壳的甜白釉茶具,一只小巧的鎏金狻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淡青色的烟缕,那奇异的暖香正是由此而来。 几缕轻烟在柔光中盘旋升腾,变幻着莫测的形态。窗边垂下层层叠叠的霞影纱帘,隔绝了外界的清寒与窥探,只留下满室旖旎的暖意。 然而,叶婉贞的目光只在那些精雅的陈设上稍作停留,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牢牢地锁在了房间最深处的后墙之上。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绢本设色画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画工精湛绝伦,设色浓烈大胆,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 画面描绘的是一片开得如火如荼、无边无际的红芍花海。花朵硕大饱满,层层叠叠的花瓣肆意舒展,红得浓烈、红得妖异,如同天边燃烧的晚霞坠落人间,又似大地深处涌出的血色岩浆。 花海深处,一个女子的身影慵懒地斜倚在一方巨大的、被花瓣半掩的奇石之上。 她身着一袭如云似雾的月白色轻罗衣裙,衣袂松散,几乎与身下堆积如雪的花瓣融为一体。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起,缠绕着娇艳的花瓣。 她的容颜在花丛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只能窥见一个极其精致优美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流畅如天鹅,鼻梁秀挺,唇色是比周围芍药更为诱人的一点嫣红。 她微微侧首,仿佛正凝望着画外的观者,眼神迷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毫不设防的慵懒与魅惑,那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绝美。 整幅画弥漫着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妖娆之美,仿佛那女子便是这片花海孕育出的精魄,慵懒、美好、魅惑天成,带着一种不染尘埃却又勾魂夺魄的魔力。 叶婉贞的目光完全被画中女子摄住,心脏在胸腔里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那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角流露出的神韵,竟与记忆深处那位高高在上的影主有着惊人的神似!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被震撼后的微颤道:“影主......这画中人......”她的话语顿住了,不知该如何措辞。 这画中人,莫非是影主请当世名家为自己所作的画像如此姿态,如此情境......这念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自身前不远处的贵妃榻方向响起,那声音如同浸润了蜜糖的冰泉,带着慵懒的笑意,瞬间打破了叶婉贞凝视画作带来的恍惚。 “姐姐是在看画么......”声音里含着几分促狭,“......那画中人,美则美矣,却终究是丹青笔墨,少了些生气......” 叶婉贞猛地回神,循声望去。 贵妃榻上,一道身影正慵懒地半倚半卧。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那红色浓烈得如同燃烧的烈焰,又似最上等的鸽血宝石,几乎灼痛了叶婉贞的眼睛。 裙衫的材质极其特殊,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层层叠叠的轻纱堆叠出曼妙无比的褶皱,随着她的呼吸和细微的动作,如水波般流淌晃动。 光线透过薄纱,清晰地勾勒出她起伏有致、玲珑曼妙的躯体轮廓——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饱满的胸脯曲线,修长笔直的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这身姿无一处不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魅惑春色。 然而,当叶婉贞的目光终于艰难地、带着某种被灼烧般的敬畏,从这具惊心动魄的身躯移向上方时,所有的感官冲击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存在感所覆盖。 那是一张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容颜。 肌肤胜雪,在室内柔和的暖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莹润的光晕。 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斜飞入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英气与疏离。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染着淡淡的、自然的绯红,如同初绽的桃花瓣。 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深邃得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却又在流转顾盼间,荡漾着水波般的潋滟光华,慵懒、迷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能轻易溺毙任何敢于直视的灵魂。鼻梁高挺秀气,唇瓣饱满丰润,色泽是极其诱人的、带着水光的红,微微上翘的唇角天然含情,仿佛噙着世间最甜蜜的毒药。 她的长发并未束起,如同最上等的黑色丝缎,随意地披散在榻上、肩上,有几缕滑落在胸前那薄纱覆盖的、惊心动魄的曲线上。 一支样式极其简洁、通体血红的玉簪斜斜插入鬓边,簪头雕刻成一朵微绽的红芍,与她裙衫的颜色交相辉映,成为这满身烈焰中唯一的、凝固的火焰。 风华绝代,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更令人心神剧震的是她的气质。 那身薄如蝉翼的火红纱裙勾勒出的魅惑身姿,那眼波流转间足以颠倒众生的风情,无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惊心动魄的诱惑。 然而,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魅惑之下,却沉淀着一种冰晶般剔透的高洁与疏离。 她慵懒地斜倚在那里,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渊停岳峙般的沉静与威严,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偶然垂眸,带着一种俯瞰尘寰、不容亵渎的凛然。 魅惑与高洁,欲望与神圣...... 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矛盾地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令人既心旌摇荡又不敢生出丝毫轻慢之心的强大气场。 叶婉贞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前的影主,其绝代风华与那份糅合了魅惑与高洁的奇异气度,竟比那画中倚花而眠的女子还要惊心动魄百倍! 那画中人美则美矣,终究是平面的、凝固的,而眼前这位,是活生生的、流动的、带着灼人热度的存在。 她方才竟会觉得画中人像影主...... 如今看来,那画中女子的神韵虽有两三分相似,却远不及影主本尊的风采之万一!那画中人,究竟是谁是影主的姐妹还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影主那深不可测的眼波打断。 影主见叶婉贞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那双深邃如夜空的凤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尾的绯红仿佛也晕染得更浓了些。 她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抬了抬那只未执书卷的纤纤玉手,指尖莹润,蔻丹亦是浓烈的正红,朝着榻旁一张铺着同色锦垫的紫檀圈椅随意一指。 那清清泠泠、带着蜜糖般慵懒甜意却又蕴藏无限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珠玉落盘,清晰地敲在叶婉贞的心弦之上。 “姐姐愣着作甚......一路风尘辛苦,快请坐吧......” 叶婉贞先是一愣,然后方依言在那张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圈椅上坐下。椅身宽大,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 方才一路行来的肃杀与此刻室内的旖旎暖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她紧绷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一时难以完全松弛,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将半边身子虚虚地靠在椅背上。 那影主并未看她,只是慵懒地抬起那只未执书卷的玉手,指尖在空中极其随意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轻轻弹了一下。 无声无息。 但几乎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内室一侧原本毫无缝隙的墙壁上,一道暗影般的门户悄然滑开。一名同样身着墨色劲装、面容却异常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女子垂首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落地。 她手中稳稳托着一个紫檀木盘,盘中放着一套茶具——正是方才贵妃榻矮几上那套薄如蛋壳、温润如玉的甜白釉茶具。女子行至叶婉贞身侧的矮几前,动作轻灵而精准地将茶盏置于几上,随即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那暗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若非那盏热气袅袅的清茶真实地摆在眼前,叶婉贞几乎要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若此时苏凌在此,目睹此情此景,必能一眼认出这位斜倚在贵妃榻上、风华绝代却又深不可测的红衣女子——正是江南荆南侯钱仲谋麾下最神秘的那把利刃,大晋王朝四大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情报组织之一,“红芍影”的影主——穆颜卿。 茶盏中的汤色清亮,是上好的茶叶,碧绿的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豆香,稍稍驱散了鼻端那浓郁的暖甜幽香。 叶婉贞端起茶盏,杯壁温润,触手生温。 她垂眸,轻轻吹开浮叶,小口啜饮。 清冽微甘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也让叶婉贞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她能感觉到榻上那道目光,如同有实质的暖流,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这沉默的饮茶时刻,无形中更添了几分压力。 盏中茶汤饮尽,叶婉贞将茶盏轻轻放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相碰的脆响。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眼,目光迎向贵妃榻上那位宛如烈火红莲般的影主,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影主深夜以红芍金簪为信,置于属下窗台之上,召属下星夜兼程前来,不知有何紧要之事” 叶婉贞顿了顿,补充道,“龙台分影上下,时刻待命......随时为影主效劳......” 她心中念头飞转,龙台局势微妙,莫非是出了什么她未能察觉的重大变故 还是……影主另有更深的布局 穆颜卿闻言,那双潋滟生波的凤眸中笑意更深了,眼尾那抹天然的绯红仿佛晕染开一片醉人的霞光。她并未立刻回答,反而伸出那只纤纤素手,指尖莹润如玉,蔻丹如火,极其自然地探向自己浓密如云的发髻深处。 动作间,那薄如蝉翼的火红纱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的惊心动魄的小臂。 只见她指尖灵巧地一捻,竟从发髻中抽出一物。 正是与叶婉贞方才在深宅院门前出示过的——一模一样的红芍金钗! 那朵以金丝勾勒、红宝石丝镶嵌的、妖异而华美的重瓣红芍花,此刻在她莹白的指尖捻动下,轻轻旋转着,折射着四周宫灯柔和的光芒,金红流溢,璀璨夺目,仿佛她指间捻动的不是一件冰冷的信物,而是一朵活生生、正在燃烧的火焰之花。 “姐姐倒是还记得,妹妹传信于人,经常用这红芍金钗啊......还以为姐姐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金钗,有些眼生了呢......”穆颜卿声音慵懒,淡淡地说道。 叶婉贞心中一凛,刚想说话,那穆颜卿却微微一摆手,叶婉贞话到嘴边,却又只得咽下。 穆颜卿的目光并未看叶婉贞,而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指尖这朵小小的“红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小玩意儿。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其动人的弧度,带着一丝慵懒的、甚至可以说是玩味的笑意。 那清清泠泠、如同蜜糖裹着冰凌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并非回答叶婉贞的问题,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轻松语调,抛出了一个反问道。 “哦......” 她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目光终于从金钗上抬起,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叶婉贞,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道“姐姐倒是说说看......妹妹我召你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说着,她竟忽地一抿朱唇,格格地笑了起来。 那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声也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听起来倒像是她自己因为这句话,被自己逗笑了一般。 然而,这轻飘飘的反问落在叶婉贞耳中,却如同重锤,瞬间在她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寒意,比之前穿过那冰冷甬道时更甚,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脊背爬升。 “属下......属下不太明白,还望影主明示......”叶婉贞的声音有些颤抖道。 “明示......姐姐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感觉咱们生分了不少呢......不用明示.....妹妹说过,咱们只是说说话,随意一些,岂不更好......”穆颜卿的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 叶婉贞赶紧点点头,声音有些低道:“是.....影主说的是......” “嗯......”穆颜卿似乎很满意叶婉贞的态度,缓缓地点了点螓首。 忽地她轻轻地用白皙的玉手轻轻地朝自己的额头一啪,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道:“哎呀......妹妹差点忘记了,姐姐已然在龙台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了,更是成婚了些时日了......姐夫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对对对,朱冉是吧......妹妹我实在是不对,只顾着让姐姐吃茶,还没有恭喜姐姐找了好人家呢......” 叶婉贞闻言,不由得脸色巨变,再也坐不住了,忽地站起身来,迎着穆颜卿当面,“噗通”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道:“请影主责罚!......属下叶婉贞......死罪!” 穆颜卿见状,神色竟然忽的有些不似作假的讶然,赶紧摆摆手,声音依旧如方才那般平静道:“哎呀......姐姐这是作甚,妹妹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反而真心的恭喜姐姐呢......能让姐姐你甘愿将终身托付给她的男人,我这位朱冉姐夫,定然是极好的人呢......姐姐觅得佳偶,是大好事,妹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什么罪呢......起来,快,快起来说话!” 叶婉贞跪在那里,犹豫再三,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看了穆颜卿一眼,见她神情平静,与方才无异,更没有什么生气的神色,这才微微安心,却还是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朝着穆颜卿一拱手道:“多谢影主......不罪之恩!......”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他死或是你死 叶婉贞站了起来,却不敢再坐下,低着头,不敢与穆颜卿对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一双慵懒但带着锐利的眼神,盯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到一股难以呼吸的压抑。 穆颜卿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那双潋滟的凤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失望,旋即又被慵懒的笑意覆盖。 她不再追问,指尖捻着那朵金红流溢的红芍花钗,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不容置喙的威仪。 “罢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蜜糖般慵懒的腔调,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反问从未发生。 “姐姐一路辛苦,我都说过了,先坐下说话......姐姐快坐啊......”她再次示意那张紫檀圈椅。 叶婉贞依言重新落座,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脊背挺直如松,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杯清茶带来的些许暖意早已消散无踪,只觉得这满室馥郁的暖香此刻也变得粘稠滞涩,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龙台京都......” 穆颜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慵懒,却如同冰冷的丝线,精准地切入主题,“我们红芍影,如今还剩下多少姐妹......” 叶婉贞心中微凛,立刻答道:“回影主,京都龙台分影,除属下外,尚有十二人。”她语速清晰,条理分明,将早已烂熟于心的信息流畅道出。 “其中七人,分别潜入吏部侍郎、京兆尹、太常寺少卿等六位官员府邸,或为粗使仆妇,或为近身侍女,身份稳固......” 穆颜卿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另有四人,隐于‘醉月楼’、‘凝香阁’两处风月场中,一人为清倌人,三人为杂役仆妇,亦能获取不少往来官员讯息。最后一人,则假扮成城西‘济世堂’药铺的采药女,可借机接触三教九流......” 叶婉贞顿了顿,补充道,“此十二人,皆以‘冬眠’之姿潜伏,身份隐秘,行动谨慎。若影主有命,属下可随时唤醒,以应所需......”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影主此问的用意。是穆颜卿要启用龙台红芍影有大动作还是......单纯核查力量 穆颜卿静静地听着,指尖那朵金钗依旧在缓缓旋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深邃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幽微的星火在明灭。直到叶婉贞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如同羽毛拂过琴弦,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二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尚可......” 随即,穆颜卿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平静的水面骤然投入巨石,激起的却是冰冷刺骨的寒流,“姐姐在龙台,安身立命之所,便是那朱冉的陋室吧......” “朱冉”二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刺入叶婉贞的耳膜!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为之凝滞!影主竟会突然又问起朱冉!难道,穆颜卿真的不打算放过他了么 一股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竭力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寸肌肉,不让惊骇显露分毫,放在膝上的手却已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叶婉贞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与冷漠。 “那朱冉,只是萧元彻麾下夏元让部营中一个下等的火头军,身份低微,居所偏僻,不易引人注意。属下借其身份及住所为掩护,便于行事,仅此而已......”叶婉贞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而镇定,她试图将朱冉的存在完全工具化,剥离掉任何个人色彩。 然而,穆颜卿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凤眸,却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她。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与审视,如同无形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探寻着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 “哦真的......仅此而已......” 穆颜卿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叶婉贞感到刺骨的寒意,“姐姐在龙台潜伏数年,日日与那朱冉相对,同处一室,同食一桌......”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然而,穆颜卿所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叶婉贞的心上。 “姐姐如此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人儿,对着一个粗鄙的火头军,朝夕相处,竟未曾生出半分......真情实感么” “真情实感”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叶婉贞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抬眼,瞳孔深处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惶,但瞬间又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叶婉贞几乎是立刻矢口否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急促和斩钉截铁道:“影主明鉴!属下肩负红芍影重任,岂敢因私废公那朱冉,不过是属下完成使命的一件工具!一个下等军汉,粗鄙愚鲁,目不识丁,浑身烟火油腻之气!属下对其,唯有利用之心,绝无半分儿女私情!若有虚言,愿受影规极刑!”她的语气激烈,仿佛急于撇清什么,甚至不惜发下重誓。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说出“粗鄙愚鲁”、“浑身烟火油腻之气”时,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仿佛被利刃狠狠剜过。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宽厚背影,那双在油灯下笨拙却认真为她缝补衣角的、布满老茧的手,那个在她风寒发热时,彻夜守在床边、用最笨拙方法为她降温的身影...... 无数个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带着一种酸涩而隐秘的暖意,与她此刻冰冷决绝的话语激烈地冲撞着。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翻涌的情绪,将它们死死锁在灵魂最深处。不能有,绝不可以有! 叶婉贞激烈地否认,并未让穆颜卿脸上的笑意加深或消失。她依旧慵懒地斜倚着,指尖捻动的金钗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那朵妖异的红芍花正对着叶婉贞的方向,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芒。 “工具......利用......”穆颜卿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她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尾的绯红在灯光下晕染开一片妖异的霞光。她看着叶婉贞,那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直刺人心。 “姐姐对你这‘工具’的身份,真真是查得清楚明白......还是你刻意对妹妹有所隐瞒呢......” 穆颜卿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慵懒的甜意,却陡然掺入了一丝凛冽的锋芒。 “一个下等的火头军粗鄙愚鲁不起眼的小角色......” 叶婉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影主这连续的反问,语气中的寒意让她如坠冰窟。 她强自镇定,硬着头皮答道:“是!属下对其身份反复核查确认过!他父母早亡,流落至京都,因有几分力气,被招入军之营中当了火头军。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来往,只知埋头烧火做饭,在营中人缘亦是极差,无人注意。此等身份,正是极佳的掩护!属下......”她试图再次强调朱冉的无害和其作为掩护的价值。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如同冰面骤然碎裂的响声,骤然打破了室内的暖香与旖旎! 是穆颜卿指尖捻动的那根红芍金钗!她竟在叶婉贞说到“无人注意”的刹那,两根纤纤玉指猛地一错,那坚硬无比、象征身份与信物的金钗,竟被她硬生生从中掰断! 断裂的金钗落在厚软的深紫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朵精巧绝伦、妖异华美的重瓣红芍花与钗身分离,孤零零地躺在绒毯上,红宝石丝镶嵌的花蕊在灯光下兀自闪烁着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穆颜卿脸上的慵懒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怒意!那双潋滟生波的凤眸,此刻寒光四射,如同两柄出鞘的绝世利刃,带着滔天的威压,直刺向叶婉贞!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馥郁的暖香凝固了,袅袅的青烟停滞了,连宫灯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森寒杀气所吞噬! “好一个‘下等火头军’!好一个‘粗鄙愚鲁’!好一个‘无人注意’......”穆颜卿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地狱中迸出,冰冷、清晰、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无上的威严! 她的身体依旧倚在榻上,甚至没有动一下,但那股骤然爆发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却让叶婉贞瞬间感到窒息,仿佛被无形的巨掌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叶婉贞!......” 穆颜卿直呼其名,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叶婉贞耳边。 “叶婉贞......本影主再问你一遍......朱冉到底是什么身份......只是,你最好想想清楚,到底应该如何回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穆颜卿的声音蓦地又变得随意起来,然而那“最后的机会”五个字,却被她刻意地加重了语气,仿佛就是从她的银牙之中,缓缓的挤出来一般。 “属下......”叶婉贞一愣,却欲言又止,只说出这两个字,便缓缓的再次低头,沉默以对。 “你知道那朱冉究竟是什么身份的对吧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也不是......叶婉贞,你回答我!”穆颜卿蓦地扬起脸,绝美而魅惑的神情中,多了无尽的冷意和逼迫。 叶婉贞依旧低头,依旧一语不发。 穆颜卿冷笑了一声道:“本影主将龙台分影交予你手,是信你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这里可是大晋京都,龙台分影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我相信你跟我一样清楚,可是你呢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穆颜卿的声音愈冷,一字一顿道:“叶婉贞,我看你是整日沉醉在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之中惯了,逐渐迷失了你自己,忘记了你背负的使命了吧!......” 穆颜卿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叶婉贞的心上!叶婉贞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穆颜卿说到这里,竟猛然站起,一甩那火红色的裙摆,如漾开盛放的红芍,一步一步地朝叶婉贞面前逼来。 叶婉贞的眼前,那穆颜卿绝美的身姿,带着致命的诱惑,却向长满了尖锐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进自己的眼中心里,令她整个神魂都刺痛不已。 “叶婉贞......抬起头,看着本影主!......你为何低头,你在逃避吗你又在害怕什么?” “叶婉贞,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那朱冉的真实身份......你回答我!” “叶婉贞,是不是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瞒天过海,偷天换日,只要过了本影主这一关,待你回去,你还可以与那朱冉双宿双飞,白头偕老......” “叶婉贞!......我要你明明白白的回答我!......” 穆颜卿的声音并不算高亢,但那字字句句所蕴含的冰冷怒意与滔天威压,却如同无形的巨锤,一次次重重砸在叶婉贞的心上。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真的要实话实说么 事到如今,听穆颜卿的语气,她似乎已经十分笃定朱冉的真实身份了,只是想要听自己亲口告诉她。 又或许,穆颜卿并不确定朱冉的身份到底是不是暗影司的人,只是试探自己,毕竟朱冉加入暗影司的时日并不算长。 随着穆颜卿步步紧逼,叶婉贞的脑子飞速地旋转着,努力地想着该如何应对。 叶婉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僵硬。 穆颜卿这雷霆般的怒意和逼问,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丝血腥味,强行压下几乎要崩溃的心防。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一旦承认朱冉的真实身份,他必死无疑!红芍影绝不会放过任何敌对势力的暗桩! 巨大的恐惧和对朱冉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选择了沉默的抵抗。她垂下眼睑,避开那两道几乎要洞穿她的目光, 终于,叶婉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和沙哑,道:“属下......属下不知影主此言何意。朱冉......他确实只是夏元让部步军一个普通的火头军......属下......绝无半点隐瞒之意......说的都是真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虚弱,却依旧死死守住那最后的防线。 穆颜卿死死地盯着她。叶婉贞的沉默、那惨白的脸色、那微微颤抖的身体、那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与挣扎...... 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入她的眼中。她看到了叶婉贞的顽固,也看到了那顽固背后,不惜以性命相护的决绝。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两人之间无形的意志在激烈地碰撞。 穆颜卿眼中的冰冷怒意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重,如同万年寒潭。 她缓缓地、缓缓地靠回了贵妃榻的软垫之中,那身火红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如血浪般起伏。她不再看叶婉贞,目光落在厚厚地毯上那断成两截的红芍金钗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良久,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无尽冰冷与失望的叹息,从穆颜卿那诱人的红唇中逸出,如同寒风吹过冰棱。 “好......很好......”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奇特的、带着慵懒甜意的腔调,却比之前的雷霆之怒更令人毛骨悚然,“叶婉贞,你很好!为了一个男人,连红芍影的根基,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置之不顾了......” 她的话音落下,并未等待叶婉贞的回答,仿佛她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意义。 穆颜卿那只纤纤玉手,再次随意地抬了起来,这一次,并未指向叶婉贞,而是指向了内室另一侧空无一物的墙壁。 无声无息。 那一道暗门再次滑开。这次进来的,是先前那名送茶的清秀少女。 只是这次,她手中并未托着茶盘,而是捧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长剑。剑鞘是深沉的墨黑色,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幽暗光泽。 剑柄亦是黑色,缠绕着同样深色的防滑丝线。整柄剑透着一股沉凝、肃杀、不祥的气息,与这满室旖旎暖香格格不入。 少女垂着头,步伐轻捷如猫,径直走到叶婉贞面前,然后,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她没有看叶婉贞,只是双手平举,将那柄墨黑色的长剑,轻轻、稳稳地放在了叶婉贞脚前那厚软的深紫色地毯之上。 剑身与绒毯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 放下剑后,少女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暗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 整个过程中,穆颜卿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断裂的金钗上,未曾向这边瞥过一眼。 直到暗门关闭,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才缓缓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叶婉贞惨白如纸的脸上。 “既然如此......本影主给你两个选择.....”穆颜卿的声音清清泠泠,如同珠玉落盘,不带丝毫情绪,却字字如刀,割在叶婉贞的心上。 “其一......”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贵妃榻光滑的扶手,缓缓说道:“念在你为红芍影效力多年,本影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即刻返回龙台,三日之内,让那个‘夏元让部步军火头军’朱冉,从这个世上消失......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后站着谁,他必须死。提他的人头回来见我,此事便算揭过。” 叶婉贞的心,猛地缩紧了。 “其二......” 穆颜卿的目光终于从金钗移开,落在那柄放在叶婉贞脚前的墨色长剑上,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若你对他情深意重,下不去手......那么,就拿起你面前这把‘墨影’......” 她微微停顿,那诱人的红唇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残酷的弧度. “立刻,就在此地,在本影主面前,自刎谢罪。用你的血,洗刷你今日的欺瞒与背叛,保全你那点可怜的......情意。” “......现在......他死,或是你死......就由你自己来选吧......” 穆颜卿的声音落下,如同最后的审判,在这死寂的、弥漫着暖甜幽香却又冰冷刺骨的华丽牢笼中回荡。 她不再看叶婉贞,而是拿起榻边矮几上那卷未曾翻开的书,姿态慵懒地倚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那柄静静躺在深紫色绒毯上的墨色长剑,散发着无声的、择人而噬的寒光,清晰地昭示着选择的残酷。 叶婉贞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脚前那柄墨色长剑之上。冰冷的剑鞘,深沉的色泽,仿佛通往无间地狱的入口。影主那清清泠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她脑中反复回荡:“他必须死......自刎谢罪......选吧......”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杀朱冉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在她咳嗽时默默递上一碗热汤的男人那个用笨拙的手艺给她缝补衣裳的男人那个她早已不知不觉......刻入骨髓的男人她做不到!她宁愿自己死一千次,也绝不愿伤他分毫!可是......自刎 死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下次,我将亲自动手杀你 “坐!”太阳花领主招呼太阳花宫主就座,声音浑厚带着一种金属的磁性,这也是机器发声装置产生的。 地狱狂猿这番给秦定方脸上贴金的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地狱狂猿声音中充斥内力,在场的人都清晰听到。 由于路堵塞让人难以通行,不少行人也被阻住。这些行人有近百人。三教九流的都有。由于两边是山岭,人们也难绕行。所以只能在寒风中耐着性子等着道路疏通。 林屹从铁室出来,这时铁门左边传来一声微弱呻吟声。然后这人又被烟熏呛的剧烈咳嗽起来。 以51地区的实力,他们真正想消灭某一派势力,就一定会有周密的计划,绝不会草率行事。 只是,无上黑灵体之间,则是鲜少爆发战争,若是出现那种情况,整个废土区域等于是爆发了巨大灾变。 这又是什么套路,宣pd真是拿韩泰俊一点办法都没有,调皮的一面好吧,宣pd宁愿韩泰俊不要表现出来,哪怕只是在我们结婚了的制作组里面不表现出来都行。 “总算你还没蠢到家!”伦特斯瞥了修斯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震惊了全场的爆炸声,忽然从不远处的海面上响起,十几米高的雪白浪花从幽深的海里冲天而起,将游轮上的提督们全都吓了一跳。 当然推荐不会是白推荐的,这些灰色规则韩泰俊也不好奇,到了酒店,包括服务员在内都是韩国人,当然她们的华夏语都非常的标准,可以说是一眼,一眼就认出了韩泰俊和林允儿。 若是黄风怪以前说这种话霍向空一定要跟他打一战,不过在见识到黄风怪的实力之后,孙悟空到也比较重视黄风怪的的话,既然黄风怪的三味神风能克制自己,那么这世界上必定会有其他的东西能克制自己。 李浩然让段素素再次装成自己,先和老顽童回客栈,而自己则又变回那个面目。至于程英、陆无双只能委屈她们装成乞丐,和石清先回丐帮分舵了。 “却不知道,你们付过定金没有”方元冷冷地说道。他一直都不怕惹事,那怕这是在丹药内堂。 这边四人中,只有那卓依依还没心没肺的指着那突然摔倒在地的胡峰哈哈大笑着,刚才典韦的杀气刻意的避开了她,所以她才没有任何的感觉。 “可真神也说过不一定真的就能把王三才复活呀。”阿宁反驳道。 段素素平静道:“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姐妹”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心里。李浩然张口结舌,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警察局里有我家亲戚,我哥哥又是开武馆的,在这个县城里,我什么都不怕,你信不信我扒光你的衣服”张二武说着,就要对白晓彤动手动脚。 “走了去哪儿了那公司怎么办”林杨一愣,宁溪走了这怎么可能这么一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可她要是走了那这生意交给谁打理 直面美景,让人产生一种人在画中的感觉,师法自然的两人无不觉得一huā一木、一山一石活了起来,和自己心有灵犀、紧紧相联。 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完美,这是朱炯的为人之道,是他一直成功的保证。 华莲摇着头,别以为她没有看到,那个桑秋脸色可一点也不好,眼底全都是黑眼圈,和当初相见的她简直是太差地别。 好好的一场庆功晚宴就这么被斯塔克、洛基等人搅和了。何平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心烦意乱之下,便想出去走走。 其实吧,她好像也有些不想睡,桑秋和苏安心那么算计她,光下一点药是不是太轻了点。 没有突出的阵型,没有优秀的将领,整体也没有超高的战斗力,这种三无军队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很平凡,败也败的理所应当。 李子木一边装作是在看摊子上的东西,一边跟在这老厨子的身后,后者应该是不认得他的,毕竟军营之中那么多人,每天来来往往的,除非熟识,谁有记得那么清楚呢 西野七濑沉默了,或者就像叶萧所说,真的不大适合经常去nino家玩游戏了。 且不提众人的想法,单说何平这边,试验了新的空间能力,一时心里痒痒,他决定试试火焰的能力。 这才三万人而已,赵国全国十余万的兵力,还没有全部过来呢,所以还没到他出手的时候。 送消息还是何余去的,汪历俨然变成了大管家,帮助梁奕处理一些下面人送来的汇报,不重要的直接由他解决,只有必须要梁奕解决的又才会汇报,这样省去了很多的精力。 “孽畜,念你修行不易。速速离去,可绕过你的性命!”洪二牛像是打发一条狗一般。 古伊娜面对萨卡斯基的问话,挺起胸膛对着萨卡斯基大声的开口说道。 “哈哈哈哈,等下下线,我请你去找最好的妞。”刑天哈哈大笑道,悄无声息的擦拭掉眼角的泪痕。 来人蓬头垢面只留双眼,身手敏捷且迅速,一招切入要害,剑出有去无回之势,一击惊天动地,周围沙尘漫天,截下陈偈猛攻毒打。 鹤中将说完就带着波鲁萨利诺去医务室治疗伤势了,虽然波鲁萨利诺身上出现几个血洞,但对于他们做些怪物来说并不算什么。 “您确定要黑色的很少有人会拍黑色婚纱照,我们店里只有一条,尺码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店员迟疑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纠缠与割舍 叶婉贞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同时紧紧观察着穆颜卿的反应。 “苏凌”二字出口的刹那——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 穆颜卿那只正欲再次端起茶卮的纤纤玉手,就那么突兀地、僵硬地停滞在了半空中。距离茶卮不过寸许。 她那慵懒斜倚的身姿,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绝美容颜上,所有的表情——慵懒的、威严的、冰冷的、算计的——都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毫无血色的震惊! 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足以毁天灭地的星辰!那双永远深邃、永远流转着魅惑与疏离光芒的凤眸,此刻瞳孔剧烈地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难以置信?错愕?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撕裂开来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那微微上翘、天然含情的红唇,此刻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指尖那点如火的蔻丹,在宫灯下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那馥郁的暖香、袅袅的青烟、甚至宫灯燃烧的微响,都在这极致的死寂中消失无踪。只有“苏凌”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回荡、碰撞,释放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叶婉贞被穆颜卿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彻底震慑住了! 她从未想过,仅仅是“苏凌”这个名字,就能让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掌控一切的影主,瞬间崩塌了所有的防御!那眼神中的痛苦......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深重!叶婉贞虽然不知道苏凌与穆颜卿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但,她明明白白的看出来,穆颜卿与苏凌之间......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死寂持续了足足有十几息,漫长得如同这幽暗长夜。 终于,穆颜卿那停滞在半空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仿佛被这细微的颤抖惊醒,猛地闭上了那双失神的凤眸。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当穆颜卿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起来,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甚至没有看叶婉贞,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房间深处那幅巨大的红芍花海图。 画中那倚石而卧、魅惑天成的绝色女子,此刻仿佛也在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迷离而复杂。 “苏......凌......” 穆颜卿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同梦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和......刻骨的疲惫。那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仿佛重逾千斤,又仿佛带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压抑,更加沉重。那无形的威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空间的、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茫然。 她靠在贵妃榻上,那身如火的红衣,此刻竟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地方。 叶婉贞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穆颜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矛盾与挣扎。那不再是冷酷的算计,而是一种......属于人的、真实而痛苦的举棋不定。 良久,久到叶婉贞几乎以为穆颜卿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时。 穆颜卿才极其缓慢的、带着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重新将目光投向叶婉贞。 那双凤眸深处,所有的挣扎、痛苦、茫然都被强行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壳,但那冰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碎裂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道:“苏凌......去找过朱冉?何时?所为何事?”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回影主,就在......就在今日白天......”叶婉贞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苏凌似乎只是去探望朱冉这个结义兄弟。两人在院中叙旧,谈得多是些......陈年往事,兄弟情谊。苏凌他......他似乎心情不错,还......还打趣了朱冉几句,说他总算知道成家立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属下的身份......苏凌他......他似乎只当属下是朱冉的妻子,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他并未对属下产生丝毫怀疑,言语间也......也颇为客气。” 苏凌与朱冉之间的谈话,自己基本都不在场,她在场听到,也真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 叶婉贞亦曾留心观察过苏凌的神情举止,似乎没有感觉出苏凌对自己有什么异常,应该是不可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底细的...... 穆颜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搭在贵妃榻扶手上的、蔻丹如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收紧,指节泛着青白之色,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生生捏碎。 苏凌......他就在龙台。 他去找了朱冉。他甚至......还见到了叶婉贞,以朱冉妻子的身份。而他,没有怀疑。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 真的么?他这样的人,真的就不会起半点的疑心? 穆颜卿对苏凌的了解,远远地超出叶婉贞。 所以,当叶婉贞说苏凌没有怀疑她的时候,穆颜卿相信这是叶婉贞的直观感受,但穆颜卿却并比完全相信,苏凌真的不会对叶婉贞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疑心。 这个消息,像一把淬了复杂毒药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穆颜卿心中最柔软也最禁忌的角落。 那个名字,那个人,是她心底最深、最无法割舍,却也最无法触碰的。 他们之间,隔着荆湘大江,隔着立场,隔着无法调和的宿命,却又曾有过那样炽烈的、足以焚尽理智的纠缠与......心动。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也不能再向前一步。那份暧昧,那份深藏心底的牵念,是她在这冰冷黑暗中唯一残存的、带着痛楚的温暖,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如今,他就近在咫尺。他出现在了她的布局中,出现在了她下属的丈夫身边。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嘲弄? 杀?还是不杀? 动?还是不动?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地冲撞、撕扯。冷酷的理智在咆哮。苏凌是敌人!是潜在的巨大威胁!他出现在朱冉身边,本身就意味着变数!必须立刻清除!或者至少严密监控,利用叶婉贞这条线,布下天罗地网!这是红芍影影主必须做出的决断! 然而,另一个声音,一个被她死死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却在痛苦地呐喊。 不!不能!那是苏凌!是她......是她心底唯一无法抹去的名字!杀了他?她做不到!利用他?那比杀了他更让她痛苦!她甚至不敢去想,当苏凌知道叶婉贞的真实身份,知道这一切背后的操纵者是她穆颜卿时,他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震惊、失望和......恨意? 或许让他恨自己,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如同两股狂暴的飓风,将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决断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的眼神时而锐利如刀,杀机毕露;时而又变得空茫遥远,充满了挣扎和痛楚;时而冰冷如霜,带着贵为影主的残酷;时而又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和......茫然。 穆颜卿微微仰起头,线条优美的颈项绷紧,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身火红的薄纱长裙,此刻也仿佛失去了燃烧的力量,只是无力地垂落。 房间内,那两盏挂在飞檐下的红芍纱灯透进来的暖光,落在她绝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深深地陷入阴影之中,如同她此刻分裂的灵魂。 叶婉贞跪在下方,大气不敢出,只能清晰地感受到穆颜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的、沉重的挣扎与痛苦。这沉默的煎熬,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悸。 时间缓缓的流逝。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山谷中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划破寂静,更添几分萧索。 终于,穆颜卿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吐出。那紧绷的身体线条,微微松弛了一些,却透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她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再放下手时,那双凤眸中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强行压入了最深的寒潭之下,重新覆上了一层坚冰。 只是那坚冰,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寒冷,更加......脆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叶婉贞身上,声音带着一种仿佛从极远之地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关于苏凌......暂时......按兵不动。” 她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只需留意他与朱冉的往来,留意他的动向。但——绝不可主动接触!绝不可让他察觉你的身份!更不可......让他察觉本影主的存在!”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将你探知到的、关于他的一切行踪和言语,无论看似多么无关紧要,都需一并密报于本座!听明白了么?” “属下明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叶婉贞立刻叩首应道。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影主竟然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个苏凌......他与影主之间,到底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往? 穆颜卿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那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叶婉贞如蒙大赦,再次深深叩首道:“谢影主不杀之恩!属下告退!”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站起身,不敢再看穆颜卿一眼,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退向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当她终于退到门边,手触到冰凉的门栓时,身后传来了穆颜卿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寒冷和警告,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记住你的命,和那个朱冉的命,是谁给的。也记住......本影主今日说过的话。一步行差踏错......”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杀意,比任何明言都更令人胆寒。 叶婉贞身体一僵,低声道:“属下......永世不忘!”说完,她轻轻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如同逃离一个噩梦。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叶婉贞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室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暖香与绝望的气息。 门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颜卿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后仰、倚在贵妃榻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身上那件如火的红衣,在柔和的宫灯光晕下,流淌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暗沉的血色光泽。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上,所有的表情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万念俱灰般的空茫。 她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房间深处那幅巨大的红芍花海图。画中那倚石而卧的绝色女子,眼波迷离,带着魅惑众生的慵懒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画外人的挣扎与痛苦。那画中人,那酷似她母亲的容颜,此刻在她眼中,却幻化成了另一个影子——一个白衣磊落、眉宇间带着三分疏狂七分侠气、眼神却如星辰般明亮的影子。 苏凌。 我与他......终究是......殊途......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覆盖下来,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一滴晶莹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破碎光芒的液体,毫无征兆的,悄然从她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滑落,沿着那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无声地坠落。 那滴泪,如同陨落的星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彻骨的寒意,砸落在她火红色薄纱覆盖的、冰凉的手背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如同心碎般的痕迹,转瞬即逝。 满室奢华,暖香依旧。 案头那几支红芍,开得正艳,如同凝固的火焰。鎏金香炉中,一缕淡青色的烟,依旧袅袅婷婷,执着地升腾着,变幻着莫测的形状。 唯有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痕,和空气中弥漫的、那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疲惫与绝望,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深埋在黑暗之下,注定无望的...... 情愫。 窗外,山谷的夜风似乎更大了些,吹拂着楼阁飞檐下那两盏红芍纱灯,灯影摇曳,如同黑暗中无声燃烧的、孤独的心火。 ............ 穆颜卿依旧斜倚在贵妃榻上,已然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红的薄纱长裙在柔光下流淌着暗沉的血色。她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浓重的阴影,之前那滴泪痕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片冰封的空茫。 时辰无声流淌,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穆颜卿那如蝶翼般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旋即,她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凤眸之中,所有的脆弱、挣扎与痛苦都已消失殆尽,重新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寒与绝对的掌控所取代。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力量。 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那只未染蔻丹的左手,食指在空中极其轻微地、如同拨动琴弦般,屈指一弹。 “嗒。” 一声极轻、却带着奇异韵律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地荡开。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内室一侧原本毫无缝隙的墙壁上,两道暗影般的门户如同鬼魅般无声滑开。 两名同样身着墨色劲装、面容却异常清秀冷冽的年轻女子,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飘然而入,在距离贵妃榻五步之遥的地方,单膝点地,垂首肃立。 她们的动作迅捷、精准、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这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穆颜卿的目光并未落在她们身上,依旧空茫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如同冰珠滚落玉盘。 “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是,影主。”两名少女的声音如同一个人发出,低沉、清晰、毫无波澜,如同最精密的机括。 “盯着她。” 穆颜卿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的寒意却陡然加重, “叶婉贞。她回龙台之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尤其是与那个朱冉的相处,本座要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事无巨细。” 她微微停顿,那空茫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动,落在了两名少女低垂的头顶上。那目光冰冷如实质的刀锋,带着一种审视灵魂的穿透力。 “若发现她......”穆颜卿的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森寒。 “......胆敢因儿女私情,对朱冉泄露半字红芍影机密;或者......敢与那朱冉合谋,做出任何一丝一毫背叛本座、背叛红芍影之举......”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寒冰的钉子,狠狠钉入空气。 “——无需禀报!即刻诛杀!取其首级来见本影主!” “诛杀”二字出口的刹那,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案头那几支红芍花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两名单膝跪地的少女身体同时微微一震,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赋予了绝对权力和血腥使命的凛然!她们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更加斩钉截铁。 “谨遵影主谕令!属下领命!” 穆颜卿似乎满意于这毫不迟疑的回应,眼中的冰寒稍敛,但威压依旧深重。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火红纱裙的褶皱,目光似乎又飘向了更远的、不可知的地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察觉的复杂与凝重。 “还有......留心那个苏凌。”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若发现他的踪迹,远远缀着即可。记住,是‘远远’缀着!”她再次强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此人......非同寻常。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之发生正面冲突!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两名少女的头颅依旧低垂,就好像没有任何的心态起伏,一直保持那样的姿势,丝毫没有改变。 “若事态紧急,或苏凌......有重大异动......” 穆颜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清冷,带着一种决绝,“立刻红芍影’传讯之法传于本影主。”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牢牢锁定了两名少女,里面翻涌着决心和冰冷。 “本影主......即刻便至。” “即刻便至”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一旦启动这个信号,就意味着某种不可挽回的局面的开启。 “属下明白!”两名少女再次齐声应命,声音中再无丝毫犹豫。 “去吧。”穆颜卿挥了挥手,姿态重新恢复了慵懒,仿佛刚才下达血腥命令的并非是她。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深藏在那浓密的眼睫之下,只余下满身的疲惫和那身如火的红衣,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是!” 两名墨色劲装的少女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起身,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迅速而精准地退回了那两道悄然开启的暗门之中。暗门无声合拢,墙壁恢复光滑,仿佛从未开启过。 室内,再次只剩下穆颜卿一人。 香炉青烟袅袅,红芍静默绽放。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的杀意和她身上散发出的、沉重如山的疲惫与决绝,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平静表象之下,又一道致命的暗流已被悄然布下。 窗外山谷的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得飞檐下的红芍纱灯剧烈摇曳,烛火跳动,如同黑暗中一双双永不闭上的......眼睛。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暗夜跟踪 龙台大山,暗夜深林。 叶婉贞的身影如一道被夜色浸透的墨线,在仲春山林的浓重阴影中急速穿行。足尖点过虬结的树根,掠过厚软的腐叶层,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夜风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的心却比这穿行的速度更快,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方才穆颜卿那深红囚笼中残留的冰冷威压与惊心动魄的挣扎。 穆颜卿......苏凌......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中反复纠缠、碰撞。 穆颜卿那瞬间失神的凤眸,那僵在半空的玉手,那苍白如纸的容颜,还有最后那滴无声滑落、砸碎在手背上的泪......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记忆里。 那绝不仅仅是认识!那是深入骨髓、刻入魂魄的牵绊!是足以让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慵懒魅惑又冷酷无情的影主瞬间崩塌所有防御的致命软肋! 苏凌......就是她的命门! 叶婉贞在心底无声呐喊,一股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滋生蔓延,缠绕住她冰冷的心脏。 若那穆颜卿敢动朱冉一根汗毛...... 叶婉贞的眼神在黑暗中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我叶婉贞便倾尽一切,制住苏凌!那是她唯一的破绽,是她心尖上最不能触碰的逆鳞!只要苏凌在手,她穆颜卿再如何权势滔天,再如何心狠手辣,也必然投鼠忌器! 她甚至开始飞快地盘算细节:如何接近苏凌?如何在不惊动朱冉的情况下布局?红芍影的手段......或许可以利用......只要能保朱冉平安! 只要穆颜卿放过朱冉,让我和他好好过日子...... 叶婉贞的心底又涌起一丝卑微而强烈的祈求,冲淡了那疯狂的狠戾, 我......我依然可以为她穆颜卿卖命!为红芍影效力!只要......只要朱冉平安! 这念头让叶婉贞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一边是刻骨的爱恋,一边是冰冷残酷的深渊,她像行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之上,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就在这心神激荡、杂念纷呈之际—— “嚓!”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错觉的枯枝断裂声,如同细针般刺入叶婉贞高度紧绷的神经! 不是风声!不是夜枭!更不是野兽踏足! 那声音短促、刻意,带着一种人为控制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痕迹! 就在她左后方,约莫十丈开外,那片被巨大山岩阴影笼罩的密林深处! 叶婉贞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是红芍影的暗哨?穆颜卿终究还是不放心,派人尾随监视?还是......其他势力?她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然发现! 叶婉贞的身体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依旧保持着那种长途奔袭后略显疲惫但目标明确的姿态,速度甚至略微加快,仿佛急于赶回龙台。 但她的全部心神,已如从未有过的专注,牢牢锁定了身后那片区域。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前方三丈处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虬枝盘曲;左侧是一处陡峭的斜坡,乱石嶙峋;右前方则是一片相对稀疏的灌木丛。 叶婉贞的大脑在电光火石间计算着:不能直接回头!那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发现了。必须制造一个看似自然的停顿或转向,利用地形瞬间反制! 机会来了! 前方路径恰好有一个不大的弯折,需要绕过一丛茂密的荆棘。叶婉贞如同寻常赶路般,身形微侧,向着荆棘丛的外围,也就是靠近那片陡峭斜坡的方向斜掠过去。就在她身体侧转、视线即将被荆棘丛遮挡住后方视线的刹那—— 就是现在! 叶婉贞心中一凛!积蓄已久的内息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的身体违背了前冲的惯性,以左脚为轴心,整个腰肢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力量,带动全身如同被强力机括弹射的陀螺,瞬间完成了一个快如鬼魅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极限回旋!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锵——!” 一道清越刺耳的剑鸣之声撕裂山林死寂!腰间那柄一直隐忍不发的软剑,如同蛰伏的毒蛇苏醒,瞬间被灌注了沛然内力,剑身绷得笔直,在稀薄月光下炸开一道雪亮刺目的寒芒! 剑尖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直线突刺! “惊鸿掠影!” 叶婉贞清叱一声,剑光如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精准、狠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刺向那声音来源的方位——那片山岩阴影的深处! 这一剑,快!快到了极致!是她毕生修为和生死危机下爆发的巅峰!剑光所至,连空气都仿佛被瞬间抽干、点燃! 阴影之中,果然有人!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阴影的瞬间,一道同样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蓦地闪现! 其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叶婉贞这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黑影显然也未曾料到叶婉贞的回击如此迅猛、如此精准、如此狠绝!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拔剑! 只见那黑影面对这夺命寒光,竟不闪不避,只是上半身以一个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幅度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仿佛瞬间从中折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刺心口的剑锋! 冰冷的剑尖几乎是贴着他胸前黑衣的布料擦过,带起的锐风甚至将布料割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阁下何人,深更半夜,装神弄鬼!” 叶婉贞冷哼一声,惊心于对方这惊世骇俗的应变能力和柔韧度,绝非寻常探子! 她手腕一抖,剑势由直刺瞬间化为凌厉的下劈!剑光如匹练,当头斩落! 黑影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终于动了! “铮——!” 一声如同龙吟凤鸣般的剑鸣骤然响起!一道炫目的银色匹练自他背后鞘中暴射而出! 那光芒是如此纯粹、如此清亮,在昏暗的林间如同乍现的月华,瞬间照亮了周遭的黑暗! 剑身狭长纤细,通体闪烁着流动的银色寒光,仿佛由凝固的月光铸造而成,锋芒内敛却又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 银亮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撩向叶婉贞下劈的剑身!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角度刁钻,带着一股飘逸灵动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林中轰然炸开!刺耳的音波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火星如同银色的流萤般四溅飞舞! 两股沛然巨力猛烈碰撞!叶婉贞只觉得一股极其精纯、灵动却又雄浑的内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她闷哼一声,借势向后飘飞数尺,卸去力道,稳稳落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剑尖斜指地面,眼神如电,死死锁定前方。对方剑上传来的内力,让她心惊不已! 那黑影也被震得后退一步,终于完全显出身形。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挺拔而飘逸的身形轮廓,不知为何,叶婉贞,竟对着月色下的黑衣蒙面人,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 他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他手中握着那柄细长的银色利剑,清冷的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摄人心魄的光泽,与他的黑衣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其飘逸出尘。 “你到底是谁?!”叶婉贞厉声喝问,声音因紧张和方才的硬撼而微微发颤。 那双眼睛......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黑纱蒙面,气息刻意收敛,她一时无法确定。 黑衣人没有回答。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黑纱,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叶婉贞,仿佛在无声地审视。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风,瞬间消失在原地!身法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与飘逸,几个难以捕捉的转折,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便已如惊鸿般欺近叶婉贞身前! 好快!好飘逸的身法! 叶婉贞心头大骇!这身法,她从未见过,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 清亮的银色剑光无声无息地递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如同天外飞仙,飘逸至无比,无迹可寻! 角度刁钻至极,直刺叶婉贞持剑手腕的脉门!这一剑,快、准、狠,意在瞬间瓦解她的战力! 叶婉贞惊出一身冷汗!她手腕急转,软剑如同灵蛇般瞬间回卷,剑身划出一道诡异的圆弧,险之又险地格开这迅疾的一刺! “叮!” 双剑再次交击,声音清脆短促,如同珠落玉盘。 叶婉贞刚想变招反击,对方的剑却如同附骨清风,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顺势一滑,剑尖如同穿花蝴蝶,疾点她左肩肩井穴! 变招之快,衔接之流畅,妙到毫巅!剑路虽奇,却无半分阴诡之气,只有纯粹的速度与精准! 叶婉贞被迫再次回剑格挡,身形疾退! 然而对方的身法飘逸灵动,如影随形!清亮的银色剑光瞬间化为一片璀璨的银色光雨,如同星河倒泻,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每一剑都指向她周身要害,迅疾如电,灵动似风!剑势连绵不绝,如同高山流水,沛然难当,又似清风拂柳,无孔不入!叶婉贞引以为傲的速度和灵巧,在这片灵动迅疾的剑光面前,竟被完全压制! 这是什么剑法?! 叶婉贞心中剧震,这剑法路数飘逸迅捷,灵动非凡,绝非红芍影的武功!也绝非寻常江湖流派! 叶婉贞师承江湖一中等势力的剑术门派惊鸿派,派主妙音神尼,便是她的恩师。 她咬紧牙关,将师门绝学“惊鸿十三式”催动到极致。 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团跳跃的银光,时而如惊鸿乍现,直刺要害;时而如灵蛇盘绕,缠绕格挡;时而分化剑影,虚实相生。 剑光与那清亮的银色光雨在山林月光下激烈碰撞,发出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在黑暗中不断迸射,如同银色的烟火! “叮叮当当!嗤啦——!” 叶婉贞的剑快、诡、奇! 黑衣人的剑快、灵、准! 两人以快打快,以巧破巧,身形在山林间兔起鹘落,辗转腾挪。银色的剑光与叶婉贞的雪亮剑影交织缠绕,在月下林间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光痕。 叶婉贞越打越是心惊!对方剑法之精妙迅疾,身法之飘逸灵动,对战局把握之精准,远超她的预估! 无论她如何变招,如何催动内力强攻,对方总能以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化解,并迅疾地反击! 那柄银色细剑如同拥有灵性,那黑衣人每一次格挡、牵引、反击,都带着一种近乎宗师般的从容不迫!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双透过黑纱注视着她的眼睛,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极其寻常的任务。 他到底是谁?!红芍影没皆是女子,而且也绝无此等高手! 激斗数十招,叶婉贞已是香汗淋漓,气息微乱。对方的剑光却越发迅疾灵动,如同连绵不绝的银色潮汐,一浪高过一浪。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格挡后,叶婉贞手腕一阵酸麻,软剑被一股巨大的灵动之力带得向外一偏,中路瞬间空门大开! 不好! 叶婉贞亡魂皆冒!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那柄清亮如月、带着致命寒意的银色细剑,如同等待已久的流星,骤然加速!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向她心口! 速度之快,如同电光石火,角度之刁,避无可避! 叶婉贞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仿佛已经感觉到那冰冷的剑锋即将刺穿心脏的剧痛!她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中闪过朱冉那张沉默而温暖的脸庞......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柄银色细剑的剑尖,在距离她心口仅有三寸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到底是谁? 叶婉贞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不止。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熟悉又陌生的身法轮廓,那飘逸迅捷的剑意......还有那最后收剑离去的潇洒背影......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被她死死按住。不,不会是他!他没有理由跟踪自己! 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疑虑攫住了她。此地绝不可久留!无论对方是谁,是警告还是另有图谋,都必须立刻离开! 叶婉贞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再犹豫,甚至不敢再看那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迅疾的黑色流光,朝着龙台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激射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莽莽林海的黑暗深处。 密林重归死寂。 约莫半炷香后,就在叶婉贞方才与黑衣人对峙、剑尖悬停的那片空地上方,一棵巨大的古树枝桠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融入树干的苔藓,悄无声息地再次显现。 正是那去而复返的黑衣人。 他静静地站在虬结的枝干上,目光深邃,如同穿透了重重树影,遥望着叶婉贞消失的方向。山风吹拂着他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挺拔而略显萧索的轮廓。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蒙面黑纱的一角,轻轻向下一拉。 黑纱滑落。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庞。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丰神俊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方才交手时的绝对平静,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正是苏凌。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剑柄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那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收回剑势时,内力逆冲带来的细微滞涩感。 “朱冉......兄弟......唉,可惜了啊......” 苏凌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其实从今日白天,苏凌见到叶婉贞的时候,他已经对这个所谓的朱冉的妻子,产生了怀疑。 虽然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一种直觉。 因为他觉得,为何会有一个女娘,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大雪龙台城中,又恰好地昏倒在朱冉的家门前,然后又被朱冉所救。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巧合得让他觉得,似乎就如刻意安排的一样。 还有,苏凌明白,这个大晋的女娘,都是不轻易抛头露面的,毕竟这个时代还讲究的是男尊女卑,男女授受不亲——虽然苏凌并没有这样的古板守旧,但不代表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如此。 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背景的贫苦农家女娘,绝对不可能答应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单身男人的家中住下的,更何况一住还是好几日。 就算大雪封门,她宁可披风冒雪,也定然不会留下的,就算这个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再者说,朱冉也不是那种长得让人一眼心动的男人,他虽然颇有男子气概,身材也健硕匀称,但也仅此而已了,平凡到没有任何的出众的地方。 所以,也根本谈不上,他们对彼此一见钟情,就算真的一见钟情,女娘也不会如此直接地表达,并答应住下来。 更何况,朱冉还只是一个只能解决温饱,并不十分宽裕的下等火头军卒。 苏凌可以看得出,叶婉贞刻意地不施粉黛,衣着和打扮也尽量地朴实,就像在刻意而极力地表达——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可是,苏凌仔细地观察,就算叶婉贞再如此打扮,还是遮掩不住她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间的媚态和嫣然,以及细看之下的姣好面容和身形。 这样的女娘,绝对不会是普通的女娘。 除此之外,苏凌还在朱冉的讲述之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其一,朱冉提到他送过叶婉贞回她住的镇子,却只是送到了镇子口,那叶婉贞不让他再往镇子里送的理由是,怕别人看到,容易说闲话。 可是,她在朱冉家住了那许多日,就不怕她回去之后,邻里乡亲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或者说,她真的对这样的事情很在乎,她就根本不可能答应住在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家中。 其二,朱冉说过,叶婉贞宰杀家禽和牲畜的手法极其娴熟,且比他自己还要迅速,而且从来不怕那牲畜家禽流血的场面。 叶婉贞给朱冉的理由是——她出身在猎户之家。 苏凌严重怀疑叶婉贞给的这个理由。 一个猎户,对天气有着直观而敏锐的判断,所以,叶婉贞就不可能犯那样的低级错误,冒着大雪到深山拾柴,最后冻昏在龙台城朱冉家门前。 更不可能推测不出来,这一场雪会下很大,持续好几日,所以,更不会导致自己被困在朱冉家中回不去。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叶婉贞的所谓出身猎户之家,是在撒谎,是借口。 那朱冉是干什么的?当过百夫长的人,战场上杀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就算他后来成了火头军,可是营中杀牛宰牲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这样一个火头军,宰杀家禽牲畜的速度竟然还赶不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这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所以,苏凌怀疑,这个女子,这个名唤叶婉贞的人,定然不是普通的女子——当然,这个叶姓,也是苏凌今夜跟踪她,才知道的。 反而,极有可能是一个武功高手,甚至是一个隐藏的杀手! 然而,当着朱冉的面,又看到两个人的神态中的柔情,苏凌自然不好当面拆穿他,只有将自己的想法埋在心中,不带出来。 于是,今夜,他终于等来了机会,跟踪之下,也终于揭开了这个叶婉贞真正的身份。 红芍影,杀手!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旧宅 苏凌满腹心事地从朱冉家出来,返回陈扬家后,并未将自己的推测和疑虑告诉陈扬。 准确的说,他不想让陈扬知道此事,毕竟这件事牵扯到朱冉,万一这陈扬是个大嘴巴,憋不住,再将这些事,告诉了朱冉...... 所以,苏凌不动声色,待陈扬睡着之后,便换了一身黑衣,黑纱罩面,腰悬江山笑,悄悄地从陈扬家出来,飞身上墙,直奔朱冉的家。 然后他躲在离着朱冉家不远的一棵大叔树之后,悄悄地朝朱冉家窥探。 直到那时,他还在心中存有一丝侥幸的希望——或许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想错了。 那朱冉的娘子,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直到一道黑色的流光,划破夜晚的宁静,从朱冉家的院墙内跃出,苏凌最后的希望才为之破灭。 苏凌还是等到了,等到了那个他想要她出现,又不愿她出现的熟悉身影。 叶婉贞。 于是苏凌远远地缀在叶婉贞的身后,凭借叶婉贞的修为境界,如果苏凌愿意,叶婉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觉,她身后有人跟踪的。 他跟踪叶婉贞,并非恶意。龙台局势波谲云诡,他察觉朱冉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妻子”来历蹊跷,行踪神秘。今夜更是发现她竟能避开城中重重耳目,深夜潜行至这荒僻山谷深处!这绝非寻常妇人所能为!担忧兄弟被蒙蔽,甚至陷入险境,他才悄然尾随,想探个究竟。 方才林中交手,他刻意压制了实力,未曾动用真正杀招,剑意也收敛了大半锋芒。目的只有一个:试探与警告。 他要让叶婉贞明白,她的身份和行动并非天衣无缝,有人在盯着她!那最后停于心口的三寸剑尖,便是最直白的警告:你的命,并非无人能取!好自为之! “但愿你能明白我的用意。” 苏凌望着叶婉贞离去的方向,低低的自言自语道。 他看到了叶婉贞眼中对朱冉的情谊,也感受到朱冉和她之间的的确确有着真情实感。这份情意,做不得假。他真心希望,叶婉贞能珍惜朱冉那颗赤诚的心,莫要因自身卷入的漩涡而伤害了这个老实巴交、却重情重义的兄弟。朱冉待她如珠如宝,若被她所负苏凌不敢想象那后果。 然而,另一个更沉重、更冰冷的念头,如同山峦般压在他的心头。 叶婉贞进入那深宅大院之后,那句清晰的“红芍影龙台分影叶婉贞求见影主”,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畔! 红芍影! 影主! 穆颜卿!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着什么,苏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竟然亲自来了!就在京都龙台!就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 叶婉贞是红芍影的暗桩,她深夜潜行去见的,是穆颜卿!这意味着什么?红芍影的触角已经深深扎入了龙台!穆颜卿亲自坐镇,所图必然惊天! 可是,苏凌此行,是为了察查当年户部赈灾钱粮的贪腐案,所牵扯的无非皇族、清流、保皇和户部,还有刑部。 唯一不是京中势力的,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沈济舟。 可是,既然只有这一个线索,为什么穆颜卿要来,红芍影要来? 贪腐案,至少从现在的证据上来看,与荆南钱仲谋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任何的关系。 钱仲谋定然不会因为沈济舟或者清流、皇室而大动干戈,让穆颜卿这个红芍影影主,亲赴龙台的。 难道,这贪腐案,还有更深的秘密,自己没有挖出来?这个更深的秘密,与荆南有关,更牵扯到了钱仲谋的切身利益不成? 又或者,穆颜卿这次出现在龙台,并不是冲着贪腐案,而是有其他的,苏凌自己不清楚的计划和秘密行动?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凌的全身。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正以龙台为中心,悄然张开。而他和朱冉,甚至更多他关心的人,都可能已在不经意间,身处网中! 穆颜卿她来龙台,究竟要做什么?是针对朝堂?针对某个势力?还是与他苏凌有关? 想到可能再次面对她,苏凌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刀光剑影中的短暂温存,那些无法言说的默契与心动,还有那横亘在他们之间、深如鸿沟的立场,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个名字的浮现,汹涌地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该如何面对她? 是拔剑相向,生死相搏? 还是视而不见,形同陌路? 亦或者温言细语,情深如昨?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如同剜心蚀骨。 “穆颜卿......” 一声低不可闻、饱含着无尽复杂情愫的叹息,终于从苏凌紧抿的唇间逸出,消散在呜咽的山风里。那叹息中,有刻骨的思念,有无法消弭的痛楚,有对未知危局的沉重忧虑,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他站在高高的树桠上,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叶婉贞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幽深山谷的深处——那里,就是穆颜卿藏身之处。 目光收回,苏凌的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坚毅的冰霜。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巨树,几个起落,便朝着与叶婉贞归途截然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莽莽林海的另一片黑暗之中。 月光依旧清冷,无声地洒在空寂的林间空地上,照拂着那些被剑气撕裂的草木断痕,仿佛在默默见证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暗夜交锋,以及那深藏于黑暗之中、更加汹涌诡谲的......风暴前奏。 ............ 仲春暗夜,梆子声遥遥递来,恰是三更初刻。 龙台城陷入沉睡,白日喧嚣尽数沉入浓墨般的夜色。唯有风,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纸钱灰烬,在空寂的巷弄间打着旋儿,呜咽低回。 城西,毗邻荒废河滩的一片区域,屋舍稀疏,灯火寂寥。其中一座宅邸的轮廓,在惨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庞大。青砖高墙早已不复往日齐整,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灰黄的土坯,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纵横蔓延,其间顽强地攀附着枯死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这便是曾经的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的府邸——如今的欧阳旧宅。 四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旧宅后墙外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暗巷里。为首一人,身形挺拔俊逸,正是苏凌。他身旁稍矮些、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的,是陈扬。朱冉则紧跟在苏凌另一侧,高大的身躯微微绷着,带着一种沉默的警惕,他习惯性地抬手,似乎想拍掉袖口沾染的、白日灶间遗留的些许面粉痕迹。 最后一人,从巷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有些迟疑地闪出身来。 此人便是欧阳秉忠的侄子,欧阳昭明。 陈扬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欧阳昭明身上。 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和下摆都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儒衫。 夜风吹过,那宽大的衣衫便显得空空荡荡,愈发衬出他的瘦弱。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勉强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面色带着长期清苦生活的蜡黄,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明亮,即使在如此窘迫的境地、如此压抑的夜色下,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畏缩,只有一种源自书卷的沉静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读书人的清高风骨。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破衣烂衫并非寒酸,而是一袭无形的傲骨铠甲。 “非......非舍兄,这两位是......”欧阳昭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对着三人拱手,动作有些生涩,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苏凌微微颔首道:“昭明兄......这两位兄弟,一位是陈扬,一位是朱冉,都是我的兄弟......今夜特地来帮咱们的......” 苏凌已经跟陈扬和朱冉交代过,千万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他告诉两人,那欧阳昭明自己名唤张非舍,所以陈扬和朱冉对欧阳昭明称呼苏凌为非舍兄,并不意外,也不揭破。 欧阳昭明闻言,这才感激地朝着陈扬和朱冉拱了拱手,陈朱二人也微微抱拳,算是彼此打过招呼。 苏凌这才将目光投向眼前这座死寂的巨兽。便蓦然觉得,虽然隔着后墙,却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深入骨髓的荒凉与破败。 他低声缓缓道:“走......先绕一圈看看......” 四人沿着高墙根下的阴影,如同壁虎般无声移动。 墙内毫无声息,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偶尔,只有几声不知名的夜虫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嘶鸣,或是野鼠在厚厚的落叶层下窸窣窜动,更添几分诡秘。 墙外的景象同样萧索,原本可能存在的邻舍早已搬空,残破的屋架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怪诞的黑影。野草在石板路的缝隙里疯长,几乎淹没了道路,夜风拂过,荒草起伏,如同鬼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潮湿霉烂、枯叶腐败和尘土的气息,吸一口都带着腐朽的味道。 绕到宅邸侧面,景象愈发不堪。一扇侧门早已朽烂,似乎用手轻轻一推,那扇门便会不堪重负的轰然坍塌。透过门中的缝隙望去,里面影影绰绰,是疯长的荒草和倾倒的假山轮廓。夜枭不知栖息在哪个角落,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划破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这地方......阴气太重了......”朱冉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他虽是火头军,见惯了烟火气,但这般死寂荒凉,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陈扬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如同机警的猎犬,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 欧阳昭明则紧抿着唇,看着这破败的家园,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恸和屈辱,随即又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苏凌停下脚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前门探探路......无论发生什么,陈扬、朱冉,一定要护好护好昭明兄......” 朱冉和陈扬赶紧抱拳点头。 “公子小心......”陈扬低声道。朱冉和欧阳昭明也骤然变得紧张了不少。 苏凌三晃两晃,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侧前方的阴影里。 他贴着墙根,动作轻灵得没有一丝声响,很快便绕到了宅邸的正门方向。 正门前的景象,比后面更加触目惊心。 曾经象征着官宦门庭的两扇厚重朱漆大门,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 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朽烂发黑的木头本体,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雨水冲刷的污痕。门环锈蚀得如同枯骨,无力地垂挂着。门楣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只剩下几根腐朽断裂的钉子,孤零零地钉在那里。 最刺眼的,是悬挂在门檐下的两只白纸灯笼。 那灯笼显然也是官府敷衍了事之物,白纸早已泛黄发脆,布满污渍和破洞。里面的蜡烛不知燃了多久,光线极其昏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勉强在灯笼下方投下两团模糊、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门洞衬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烛泪顺着灯笼底部凝固堆积,如同垂死的眼泪。 灯笼昏黄的光晕下,两个身穿半旧皂隶服色的官府守卫,正抱着水火棍,倚靠在冰冷破败的门墩上打盹。 一人歪着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衣襟。怕是早就睡得死死的了...... 另一个则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眼皮,却掩不住满脸的困倦和不耐烦,要不是自己的同伴先他一步睡着了,自己估计也早坚持不住了。 他们身上也透着一股霉味,与这旧宅的气息融为一体。显然,看守这早已无人问津的凶宅,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份混日子的苦差,哪还有半分警戒之心。 不仅如此,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还看着这个无人居住的旧宅、凶宅,实在是多此一举了,欧阳家几乎死绝了,这里荒废好久了,谁还能来偷东西不成? 所以,每日的差使,应付过去便好。 苏凌隐在对面一处坍塌了半边的院墙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将门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守卫的懈怠,灯笼的惨淡,大门的朽败,无不昭示着此地的彻底荒弃和被遗忘。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无声后撤,迅速返回了后墙外的集合点。 “如何?”陈扬立刻低声问道。 “前门有守卫,两个废柴,不足为惧,但惊动了也麻烦。”苏凌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眼前的高墙,略一思忖,又道:“翻后墙进去。动作轻些。” 陈扬和朱冉都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翻墙越户不过是家常便饭。陈扬身形最为轻捷,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足尖在粗糙的砖墙上两点借力,如同狸猫般轻巧地一蹿,双手便已搭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消失在墙内。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朱冉虽身形高大,动作却也不慢。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猛地发力前冲,硕大的脚掌在墙根处用力一蹬,借着这股冲力,大手一伸,牢牢抓住墙头一块凸起的砖石,手臂肌肉贲起,身体向上一荡,另一只手也攀住墙头,笨拙但有效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轮到欧阳昭明了。 这位饱读诗书的年轻书生,看着眼前这堵对他来说如同天堑般的高墙,脸上顿时露出了窘迫和为难的神色。他学着朱冉的样子,退后几步,咬牙助跑,奋力向上一跳—— 结果手掌离墙头还差着老大一截,身体便重重落回地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狼狈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呃......”他脸涨得通红,尴尬地看了看苏凌。 “再试一次,跳高点!”墙内传来朱冉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急的提醒。 欧阳昭明深吸几口气,退得更远些,鼓足全身力气,猛地加速冲刺,用尽平生力气向上跃起! 这一次,指尖终于勉强够到了墙头粗糙的边缘!他心中一喜,连忙死死抠住,想要借力攀上去。 然而,他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墙砖冰冷粗糙,硌得他指骨生疼。双臂更是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将自己拉上去。他整个人便那么不上不下地吊在了墙上,双脚徒劳地在冰冷的墙面上乱蹬乱踹,试图寻找一个着力点,却只蹭下几块松动的墙皮。 沉重的儒衫下摆被夜风掀起,露出里面同样打着补丁的里裤,更显狼狈不堪。呼吸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青筋都憋出来了,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却依旧无法移动分毫。 坚持了没多久,他口中忍不住发出“吭哧......吭哧......”的用力声和压抑的痛哼。 “哎哟......不行......真不行了......” 欧阳昭明感觉手指快要断掉,手臂酸麻得如同针扎,绝望地低呼,眼看就要力竭松手摔下来。 墙内的陈扬和朱冉听着外面这动静,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朱冉急得直搓手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动静再大点,怕是要惊动前门那两个瞌睡虫了!” 苏凌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昭明兄,松手。” “啊?” 欧阳昭明一愣,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听从了,手指一松,身体便向后坠去。就在他以为要摔个结实的时候,腰间猛地一紧!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他的腰身。 苏凌出手如电,右手五指如钩,稳稳抓住了他腰间的布质腰带,如同拎起一件轻巧的行李。同时,苏凌体内精纯的内息悄然流转,贯注于手臂之上。 “起!” 苏凌一声低喝,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两人的身体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向上拔起! 欧阳昭明只觉得耳畔风声微响,眼前景物急速下坠,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骇之下连惊呼都忘了。 苏凌左手在墙头轻轻一按,借力稳住身形,随即如同落叶般,带着欧阳昭明,无声无息地飘落进墙内厚软的、积满腐叶的地面。 双脚踩到实地,欧阳昭明才如梦初醒,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得苏凌及时扶了一把。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苏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方才那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完全超出了他这书生的认知。 欧阳昭明的心中一动,这个张非舍,还有他的两个兄弟,都身怀绝技,定然不是寻常之人,尤其是这个张非舍,更不可能就只是一个书生公子。 他到底是谁? “非......非舍兄,多谢......”他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噤声。” 苏凌松开手,目光已投向宅院深处。 欧阳昭明连忙捂住嘴,和陈扬、朱冉一起,顺着苏凌的目光望去。 月光,恰在此刻挣脱了薄云的束缚,如同水银般慷慨地泼洒下来,将这座尘封已久的凶宅废墟,彻底展现在四人眼前。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荒芜的令人心悸的庭院。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铜钱和腰牌 夜色深沉,欧阳旧宅。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早已面目全非,厚厚的腐叶层覆盖其上,踩上去绵软无声,散发出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霉烂气息。 缝隙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荆棘如同绿色的鬼爪,疯狂地钻出,肆意蔓延,有的甚至长到了半人高。 几处曾经精心布置的花坛,如今只剩下断壁残砖,里面堆满了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垃圾。 庭院中央,原本应该是一座假山和水池。 如今假山早已坍塌了大半,嶙峋的怪石滚落一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滑腻的菌类。水池干涸见底,只余下黑黢黢的淤泥,散发出阵阵恶臭。池底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片,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排黑黢黢的房屋轮廓。 曾经雕梁画栋的廊檐,如今只剩下断裂的梁柱和歪斜的椽子,如同巨兽残缺的肋骨,狰狞地刺向夜空。 门窗大多朽烂不堪,有些只剩下空洞的框子,有些则歪斜地挂着几片破碎的窗纸,在夜风中如同招魂幡般无力地飘荡、发出“噗噗”的轻响。 黑洞洞的门窗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窥伺的眼睛。 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发出“呜呜”的低咽。几只受惊的野猫从一堆倒塌的杂物后猛地窜出,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留下几声尖锐的嘶叫,迅速消失在更深的废墟里。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朱冉和欧阳昭明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月光清冷,将这片废墟的每一个破败细节都勾勒得无比清晰。倒塌的游廊,残破的月洞门,枯死的古树,散落在地地、早已辨不出颜色的布幔碎片......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彻底凝固,凝固在四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凝固成一片巨大而沉重的、散发着死亡与冤屈气息的废墟。 陈扬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朱冉则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目光在那些黑洞洞的门窗间逡巡,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欧阳昭明看着眼前这满目疮痍、承载着家族血泪和耻辱的故园,身体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眼中充满了悲愤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寻找真相的渴望。 苏凌站在最前,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他静静地望着这片死寂的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跳动着冰冷的、如同即将燎原的星火般的决心。 废墟无言,月光森冷。一场在时间灰烬中寻找真相的艰难跋涉,就在这死寂的庭院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苏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拾了一番心情,这才低声道:“分头找,仔细些.....昭明兄,你跟紧我。”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厚厚的、散发着浓重霉烂气味的腐叶层,脚下传来绵软无声的触感,如同踩在无数逝去的时光之上。 四人如同谨慎的探矿者,在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地开始了艰难的搜寻。动作都放得极轻,唯恐惊动什么,或是引起前门那两个守卫哪怕一丝的注意。 他们从最靠后的一排偏房开始。这些房屋大多门窗朽烂,甚至房顶都已部分坍塌。 苏凌和陈扬负责破败的房屋内部,朱冉和欧阳昭明则在外围的廊下、角落仔细查看。 苏凌踏入一间看似仆役居所的房间。屋内一片狼藉,倾倒的桌椅、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 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枚短匕,用匕首小心地拨开堆积的尘土和碎屑,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每一寸砖石。 然而,除了老鼠钻洞留下的痕迹和一些早已干涸发黑、难以辨认的污渍,一无所获。 苏凌又仔细检查了墙壁,手指拂过斑驳的墙面,触手是冰冷粗糙的沙砾感和湿滑的苔藓。墙壁上没有任何刻痕、暗格或是可疑的孔洞,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自然裂纹。 隔壁传来陈扬压抑的咳嗽声,显然他也被弥漫的灰尘呛得不轻。片刻后,陈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着苏凌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挫败。 朱冉和欧阳昭明也结束了外围的搜索,同样毫无发现。朱冉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公子,外面廊柱都朽得快断了,除了鸟粪和蜘蛛网,啥也没有。” 陈扬他们很显然都有些丧气,苏凌耸了耸肩,声音刻意的轻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风吹雨打,早就面目全非了,找出有价值的东西,自然不容易......不要气馁,咱们往前面找找看!......” 三人这才打起精神,朝苏凌点了点头。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四人来到了宅邸的核心——中厅。 这里曾是主人待客议事之所,规格明显比偏房高出许多。虽然同样破败不堪,但高大的梁柱、残存的雕花窗棂,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几分气派。 中厅的大门早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厅内更加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和残窗中透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厅堂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倾倒的屏风骨架、碎裂的瓷瓶、翻倒的香炉,一片狼藉。 “这里......当年抄家,我记得清楚......是最混乱的地方。” 欧阳昭明的声音带着哽咽,看着眼前象征着家族最后尊严的场所化为废墟,身体微微颤抖。 苏凌没有言语,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整个空间。 他走到厅堂正中央,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破碎的家具残骸。他用匕首轻轻撬开一块腐朽的屏风木板,查看夹层;又翻动碎裂的瓷片,检查底部是否有标记或夹带。 陈扬则重点检查支撑厅堂的几根粗大立柱,用匕首柄敲击着,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音,同时仔细查看柱身是否有异常的凿痕或修补痕迹。 朱冉则举着火折子,在墙壁和角落里一寸寸地搜寻。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除了灰尘、蛛网和更多破碎的器物,依旧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踩碎枯枝的轻响。 搜寻的徒劳和环境的压抑,让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在黑暗中悄然滋生。朱冉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非舍兄,会不会......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欧阳昭明的语气充满了绝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苏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厅堂狼藉的景象,投向前院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没有丝毫动摇。 “走......去前院!”苏凌一字一顿,十分坚定的说道。 前院紧邻大门,格局相对紧凑。这里有几间应是账房、书房或重要库房之类的所在。 由于中厅一无所获,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动作也越发谨慎。 他们逐一检查。 账房内,散落着一些被虫蛀鼠咬、早已无法辨认字迹的烂账本碎片。 书房里,书架倾颓,书籍字画早已化为乌有,只余下满地纸浆般的黑色污物和朽烂的木屑。 库房更是空空如也,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剩下。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每个人的心脏。 最后,他们来到了最靠近大门的一间厢房。这间房位置特殊,似乎介于门房和内宅之间,房门相对完整,只是虚掩着。 苏凌压低了声音,朝着前方不远的大门处看了一眼,惨白而昏暗的灯笼光芒,依稀可见。 “这里离着大门很近,待会儿大家的动作一定要更轻,千万莫要惊动了那大门前的守卫......”苏凌的声音压得极低道。 陈扬三人闻言,皆使劲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苏凌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一股比别处更浓重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让他眉头微蹙。 房内同样破败,家具倾倒,灰尘厚重。但苏凌的目光,瞬间被房间靠近内墙角落的地面吸引了过去!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覆盖下,隐约可见几道深色的、呈放射状溅射开的痕迹!虽然被灰尘覆盖,颜色也已变得暗沉近黑,但那独特的形态,让苏凌瞳孔骤然收缩! “火折子......!”苏凌精神一振,低声急道。 然后他立刻蹲下身,示意陈扬将火折子的光靠近些。陈扬也精神一振,举着那火折子凑到了近前。 微弱的火光下,苏凌屏住呼吸,用匕首极其小心地刮开覆盖在痕迹表面的浮尘。 随着灰尘被拂去,一片暗红褐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污渍显露出来 !那形态,分明是喷溅状的血迹!而且位置在墙角,高度很低,像是有人受伤后蜷缩在此处挣扎喷溅而出! “这里,当年可曾有欧阳家的人被禁卫虐待、殴打么?......”苏凌朝欧阳昭明低低地问道。 欧阳昭明先是愣了一阵,随即坚定地摇摇头道:“不曾,这里当年是我叔父府上仅有的三名护院武师的住处,他们平素也没什么事,只是负责看门......禁卫来的时候,他们都在睡梦中,所以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都缴械了......因此,并没有遭到殴打或者虐待......” 苏凌心中一动,虽然欧阳昭明的话,可能存在着记忆偏差,但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证明,这墙上喷射状的痕迹,不是来自欧阳昭明叔父欧阳秉忠家中的人的...... 而且这种喷射状的血迹,极有可能是......突下杀手,一击要害造成的。 所以......这血迹,到底是谁留下的呢?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 公子快看,这墙上还有血!......”朱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欧阳昭明更是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悲愤。 苏凌没有说话,他沿着长长的血迹喷溅方向,抬头看向上方的墙壁。墙壁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在墙面上拂拭。 随着灰尘被抹开,几道深而凌乱的刮痕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刮痕深入墙皮下的灰泥,边缘参差不齐,绝非自然剥落!更令人心惊的是,刮痕周围的墙面上,同样沾染着点点暗褐色的斑驳!是干涸的血点! “这是......抓痕?还有......血点?” 陈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既然没有人被拷打、被虐待,这抓痕和血点,又从何而来的呢? 这分明是有人重伤后,痛苦地蜷缩在这个角落,指甲绝望地抓挠着冰冷的墙壁,留下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苏凌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这绝非寻常! 如果是抄家时的混乱反抗,血迹和抓痕不会如此集中在这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这更像是...... 有人在此处被袭击、拷问,或是进行了激烈的反抗! 苏凌立刻以这个角落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动作更加细致,更加缓慢。 匕首的尖端在布满灰尘的地砖缝隙中仔细探寻。陈扬和朱冉也立刻加入,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蓦地,苏凌的匕首尖在墙角一块地砖的边缘缝隙处,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坚硬的异物! 嗯?苏凌的手微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将其撬了出来。 映入眼前的,赫然是一枚铜钱! 由于嵌入墙中,所以铜钱并未氧化,托在苏凌的掌中,其上清晰可见。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通宝”铜钱,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垢。 苏凌将其在衣角上用力擦了擦,凑到火折子微光下仔细查看。 铜钱本身并无特殊,但当火光映照在钱币边缘某个细微的凹痕时,苏凌的眼神猛地一缩! 那并非铸造的瑕疵,而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磨损掩盖的刻痕——一个清晰的“丁”字! 苏凌心神大动,用极快的速度,猛然将那枚铜钱握在掌心之中,然后飞快的朝朱冉他们看了一眼。 发现三人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想来他们觉得可能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钱而已。 苏凌如此做,并不是怀疑他们,而是因为朱冉。 准确地说,因为朱冉的婆娘——叶婉贞。 若是被朱冉发现这铜钱上的“丁”字,他极有可能将这件事说给叶婉贞听。 毕竟朱冉对叶婉贞是完全信任的,更不知道叶婉贞真正的身份是红芍影龙台分影的总影使。 然而,苏凌的心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凌脑海——户部侍郎,丁士桢! 但这枚铜钱,为何会遗落在此?是当年混乱中无意掉落?还是......袭击者留下的?它又能说明什么? 苏凌没有停下,他强压心中的震动,将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他走到门边,仔细检查门轴和门板内侧。 门轴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伸出手指,探入门轴上方那个不起眼的、用来容纳门轴转动的凹槽深处摸索。 不过片刻! 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被灰尘包裹的扁平物体! 苏凌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那个物体抠了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它藏进袖中。 然后苏凌转身对陈扬三人道:“你们三人进房中,仔细找找各个角落,千万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三人闻言,皆拱手应命,朝房中内部走去。 苏凌这才背转身,悄悄地拂去那硬物上厚厚的灰土,仔细分辨。 一块约莫半指长、一指宽的金属牌出现在掌心。 牌子材质是黄铜,边缘已经有些锈蚀,一面光滑,另一面...... 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篆体“孔”字!牌子边缘,还有一道深深的、几乎将其斩断的刀痕! 孔! 苏凌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震惊和灼热! 孔鹤臣! 这块牌子,藏在门轴如此隐秘的位置,还带着刀痕......它极可能是凶手在潜入或逃离时,不慎被门轴挂住,仓促间未能取回。 或是激烈搏斗中遗落!刀痕则说明,当年这里,曾发生过极其凶险的搏杀!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苏凌脑中飞速串联:偏僻角落的血迹和抓痕,暗示着针对性的袭击或拷问;刻有“丁”字的铜钱,指向户部侍郎丁士桢;而这枚带着刀痕、刻着“孔”字的腰牌,则如同铁证,直指清流领袖孔鹤臣! 同时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不起眼的东西,一个上面有丁字,一个上面有孔字,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到底是谁留下的?这场显而易见的搏斗,又是谁与谁之间进行的呢? 还有,这两件东西,到底是欧阳府中人所有,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暗夜,有人潜入欧阳府中留下来的呢? 若真的是潜入者留下的,他是刻意为之,还是......大意之下留下的呢?连这个潜入者都未曾发觉...... 苏凌想不出答案,只有一个接一个的谜团,萦绕在他的心中。 然而有一点,苏凌却十分的清楚! 他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孔”字腰牌和刻着“丁”字的铜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两件跨越了四年时光、沾染着血腥与尘埃的微小证物,此刻却重若千钧,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四年前的惊天冤案之上,清晰无比地指向了幕后黑手! 苏凌不动声色,将铜钱和腰牌收好。 然后他朝陈扬三人走去,四人又在房中搜寻了一阵,却终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苏凌这才摆摆手道:“罢了......不急于一时,咱们今晚就到这里,以后有机会,再来几次.......” 陈扬、朱冉和欧阳昭明也没有办法,只得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这间染血的厢房,脚步尚未完全离开门槛的刹那—— “扑通!扑通!” 两声沉闷得如同重物落地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从前院大门方向传来!在死寂的夜里,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四人耳畔!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一股极其凌厉、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前院的断壁残垣,扑面而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杀意中蕴含的、纯粹的、高效的收割生命的意志! “前门守卫……死了!” 陈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变得煞白。能如此悄无声息、瞬间解决两个守卫,来者绝非等闲!而且是冲着他们来的! “高手!” 苏凌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对方是谁,为何而来!本能告诉他,必须立刻冲出去!留在这封闭的废墟里,就是瓮中之鳖! “冲出去!” 苏凌厉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院大门方向疾射而去! 陈扬紧随其后,如同一道贴地的影子。朱冉反应稍慢半拍,却也一把抓住还在惊骇中的欧阳昭明的手臂,拖着他踉跄跟上! 四人如同被惊起的夜鸟,在荒芜的庭院中急速穿行,踏过疯长的荒草,掠过倒塌的假山残骸,带起的风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扇洞开的大门!那是唯一的生路! 月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所慑,变得愈发惨淡。破碎的庭院在他们脚下飞速倒退。 距离大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门外那两具倒伏在地、姿势扭曲的守卫黑影,以及门外空地上更加深邃的黑暗! 就在他们距离大门仅剩十丈之遥,眼看就要冲出这死亡牢笼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夜空中,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无数鲜红的花瓣! 那花瓣色泽浓郁如血,形状优美,层层叠叠,正是春日里盛开的红芍! 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又如同被最凛冽的寒风卷起,从四面八方、从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方向,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铺天盖地地飘落下来......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给我出来! 漫天飘零的血色花瓣,如同无声的丧钟。五道猩红的身影,如同五座骤然拔地而起的杀戮之峰,将苏凌四人死死钉在这片破败的庭院中央。 冰冷、浓烈、带着血腥味的杀意,混合着妖异的红芍花香,几乎凝固了空气。 “红芍影!......” 苏凌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压抑着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风暴。 他的目光穿透飘零的花雨,死死锁住为首那名身形最为高挑的红衣杀手,仿佛要透过那猩红的面巾,看到其背后那个掌控一切的身影。 “穆颜卿呢?!......”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轰然撞向对面凝实的杀阵! “让她出来见我!我有话问她......还是说,她穆颜卿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了?!”苏凌一字一顿的说道。 “放肆!” 为首的红衣女子声音冰冷如刀,透过面巾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毫无情绪波动。 “对付你们几个,何须影主亲临?我等足矣!......苏凌,影主的名讳,岂是你这等人能直呼的?你,更没有资格见她!” “苏......苏凌?!” 如同平地惊雷! 这名字狠狠砸在欧阳昭明耳中! 他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那个挺拔如松、气势如渊的身影。 张非舍?那个自称书生公子、仗义相助的“张大哥”?他竟然是......大晋丞相府将兵长史,名动天下的“诗谪仙”,手握京畿道黜置使重权,令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苏凌苏大人?!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欧阳昭明!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脑中一片空白。原来......原来这些天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为叔父冤案奔走的,竟是这般惊天动地的人物! 震惊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丝惶恐。叔父的案子......真的有希望了! 苏凌顿时觉得有点头大,看来自己的身份还是藏不住了,他只得朝欧阳昭明尴尬一笑道:“昭明兄......其实我打算出了旧宅就告诉你的......没成想被她们抢先了......重新认识一下,她们说的不错,我就是......苏凌!” 欧阳昭明瞠目结舌,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数的情绪瞬间涌向他,他真的是苏凌...... 叔父!欧阳家的案子,终于有希望昭雪了!...... 然而,红芍影杀手冰冷的话语立刻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交出他......”为首的红衣女子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越过苏凌,精准地钉在脸色惨白的欧阳昭明身上。 “留下这个书生,你们三人,可以滚......”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仿佛在谈论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为什么?!” 苏凌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但更深的疑惑如同毒蛇般缠绕心头!欧阳昭明?一个无权无势、家破人亡的落魄书生!红芍影,荆南侯钱仲谋麾下最神秘、最强大的暗影组织!穆颜卿!她们为何会对欧阳昭明产生兴趣?! 欧阳家......除了四年前那桩被栽赃的国库帑银案,难道还隐藏着什么更深、更不为人知、甚至牵扯到荆南的秘密?!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没有资格问!......” 另一名红衣杀手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刺耳。 “照做!否则,死!” 五人的杀气骤然提升,如同五把无形的铡刀,悬在众人头顶。 “非舍兄......”欧阳昭明刚唤了一声,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又纠正道:“额......不,不......苏大人......”欧阳昭明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这条卑微的性命,为何会引来这些可怕的煞星。 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放你娘的屁!”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怒吼骤然炸响!是朱冉!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在灶台前烟熏火燎的火头军,此刻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欧阳昭明是他家公子苏凌要护的人,更是他心中认定的、需要保护的弱者! 这些红衣人趾高气扬、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态,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军汉的暴烈血性! 什么红芍影!什么杀手!在他朱冉朴素的认知里,欺负弱小,就该打! 话音未落,朱冉那高大壮硕的身躯已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轰然冲出!目标直指刚才厉声呵斥的那名红衣杀手和其左侧的另一人!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军中磨砺出的最直接、最凶悍的搏杀本能! 砂锅大的拳头挟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攻城重锤,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狠狠砸向左侧杀手的头颅!同时,粗壮的左腿如同铁柱横扫,带着断金裂石之势,猛踹向右侧杀手的腰肋!一出手,便是分袭两人,悍勇绝伦! “找死!......” 两名红衣杀手眼中寒光爆射!她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伙夫的大汉竟敢率先发难,而且如此凶悍! 左侧杀手反应极快,身形如同没有骨头的毒蛇般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重拳,拳风擦着她的面巾掠过,带起的劲风竟让她脸颊生疼! 同时,她手中两柄淬毒的短刺如同毒蛇獠牙,闪电般刺向朱冉因挥拳而暴露的腋下和肋部!角度刁钻狠辣! 右侧杀手则更显从容,面对那势大力沉的扫腿,她竟不退反进! 纤腰一拧,身体如同风中红柳般轻盈跃起,足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朱冉横扫而来的小腿胫骨之上! 这一脚看似轻巧,实则蕴含了阴柔的穿透劲力!同时,她手中一抹幽蓝的刀光如同新月乍现,无声无息地抹向朱冉的咽喉! “小心!”陈扬和苏凌同时惊呼! 朱冉虽勇猛,但毕竟缺乏与顶尖杀手对战的经验。 左侧短刺袭来的阴狠角度让他避无可避!右侧点中胫骨的那一脚,更是让他下盘瞬间一麻,动作迟滞! 眼看那抹幽蓝的刀光就要吻上他的喉咙! 危急关头,朱冉爆发出惊人的蛮力! 他蓦地怒吼一声,竟不顾左侧袭来的短刺,腰腹猛地一沉,强行稳住下盘,同时那横扫的巨腿硬生生在半空变向,如同巨蟒摆尾,狠狠抽向右侧杀手跃起的腰身! 以伤换命!逼其回防! “砰!——” “嗤啦!——”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朱冉的左臂腋下被左侧杀手的短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传来! 但他那变向的鞭腿也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右侧杀手的腰侧!那杀手闷哼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根半塌的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口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受了内伤! 而右侧杀手抹喉的刀光,因朱冉悍不畏死的变招和身体的猛然下沉,只来得及削断了他几缕鬓发! 一照面,朱冉以伤换伤,竟硬生生逼退了两名配合默契的红衣杀手!这悍勇绝伦的打法,让剩余的三名杀手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好样的!老朱!” 陈扬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欧阳昭明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红芍影的杀手绝非浪得虚名!就在朱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左臂剧痛动作迟滞的瞬间—— “拿下他!” 为首的红衣女子冷喝一声。 三道猩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动了!她们的目标不再是朱冉,而是直扑他身后露出巨大破绽的欧阳昭明! 其中两人如同配合了千百遍,一左一右,手中短刀和锁链划出致命的弧线,封锁苏凌和陈扬可能的救援路线! 另一人则如同离弦之箭,直取欧阳昭明!速度快的只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 “欧阳!......” 苏凌和陈扬脸色剧变!他们距离稍远,又被另外两人有意无意的攻击路线干扰,救援已然不及! 朱冉目眦欲裂!他怒吼着想要转身回护,但左臂的剧痛和刚才爆发后的短暂迟滞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红衣杀手冰冷的手指就要扣住欧阳昭明的咽喉! 千钧一发! 一道比红影更快的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骤然切入! 是陈扬! 他放弃了与眼前杀手的纠缠,将暗影司最擅长的潜行突袭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身体几乎贴地滑行,速度爆发到极限! 在红衣杀手手指触及欧阳昭明衣襟的刹那,陈扬的刀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向杀手手腕的脉门!角度刁钻,时机绝妙! 那红衣杀手显然没料到陈扬的速度和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搏命的打法! 若不收手,手腕必废! 她不得不强行拧身,指尖在欧阳昭明脖颈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的同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陈扬的致命一刺! 但陈扬的攻击并未停止! 他如同附骨之蛆,手中刀瞬间变招,化作一片绵密的黑色光网,将那名杀手死死缠住! 刀光凌厉,招招搏命,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深知自己实力可能不及对方,唯有以命换命,才能为苏凌争取一线机会! “陈大哥......!”欧阳昭明惊魂未定,捂着脖颈渗血的伤口。 “带他退后!......” 苏凌一声厉喝,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金铁交鸣和呼喝!他终于动了! 再不动,陈扬和朱冉恐有性命之危! 苏凌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那两名正与朱冉、陈扬缠斗的红衣杀手身侧!他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 “嗤!嗤!”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破空而出! 如同无形的钢针,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向两名杀手后心要害!速度之快,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两名杀手正全力压制朱冉和陈扬,陡然感到后心一股致命的寒意袭来,汗毛瞬间倒竖!她们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几乎是本能的强行扭身闪避! “噗!噗!” 剑气擦着她们的肩胛骨掠过,带起两道血箭!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那凌厉的剑气侵入体内,瞬间让她们半边身子酸麻,动作猛地一滞! 朱冉和陈扬压力骤减,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朱冉怒吼一声,如同受伤的暴熊,仅凭一只完好的手臂,砂锅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因受伤而动作迟滞的对手面门! 陈扬则刀势更急,如同狂风暴雨,将那名被剑气所伤的杀手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苏凌的出手,如同点燃了最后的战火! “结阵!杀苏凌!” 为首的红衣女子眼中寒芒爆射!她看出来了,苏凌才是核心!只要解决了他,其他人不足为虑! 她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的四名红衣杀手(包括被朱冉踢伤的那个,也已强撑着站起)瞬间舍弃了各自的目标!她们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交错、穿插,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瞬间合围! 五人,五道猩红的身影,如同瞬间盛开的、致命的血色芍药花瓣,将苏凌牢牢锁定在花心中央! 杀气瞬间凝成实质!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五股阴寒、锐利、带着不同角度却又完美融合的杀意,如同五把无形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苏凌! 她们手中的武器——短刺、弯刀、锁链、钢针、淬毒匕首——同时亮起致命的寒光!攻击如同狂风骤雨,却又暗含五行生克之理,将苏凌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这才是红芍影真正的杀招——血芍戮心阵! 苏凌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但也明白,这必然是红芍影的精妙杀阵,心中也不由得一凛。 “公子!......” “苏大人!......” 朱冉、陈扬、欧阳昭明同时发出惊骇欲绝的呼喊! 他们想冲过去救援,却被那五人瞬间爆发的恐怖杀气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 面对这足以绞杀九境后期的绝杀之阵,苏凌的眼中,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因为她......他终究不能痛下杀手! “呛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凤鸣的剑鸣,骤然撕裂了凝重的杀机! 江山笑,出鞘! 细长的银色剑身在月光下骤然亮起,如同九天银河垂落人间!剑光清冷、纯粹,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苏凌的身影动了! 不再是鬼魅般的突袭,而是如同踏着无形的韵律,飘逸灵动,却又快到了极致! 他没有选择硬撼那五道合击的锋芒,而是身形如同风中柳絮,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从两道淬毒匕首的缝隙中滑过! 同时,“江山笑”化作一道惊鸿般的银色闪电,点向右侧持锁链杀手的手腕! 这一剑,快!准!时机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旧力刚出、新力未生的节点! 那锁链杀手大惊失色,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洞察先机的剑法!手腕剧痛传来,锁链几乎脱手!阵势瞬间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就是这毫厘的滞涩! 苏凌的身影如同融入剑光,瞬间转折!剑势由点化扫,一道匹练般的银色弧光横扫而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迎向正面劈来的弯刀和左侧袭来的短刺! “当当当——!!!” 密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火星如同银色的烟花般四溅! 苏凌以一敌三,剑光如同银龙狂舞,时而如惊鸿乍现,直刺要害;时而如清风拂柳,化解劲力;时而分化万千剑影,虚实莫测!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只以攻代守!每一剑都指向对方必救之处,逼得三名杀手不得不回防自救! 那精妙绝伦的剑法,飘逸灵动到了极致的身法,竟将三名顶尖杀手的合击硬生生压制住! 然而,阵势并未崩溃!为首的红衣女子和那名手持钢针的杀手,如同潜伏的毒蛇,在苏凌剑势用老、身形转换的刹那,发动了致命的偷袭! 两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无声无息地射向苏凌后心! 同时,为首女子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如同毒蝎的尾针,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苏凌肋下空门! 时机把握之精准,配合之默契,堪称绝杀! “小心背后!......”陈扬大声嘶吼道。 朱冉更是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 苏凌仿佛背后长眼! 他清啸一声,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猛地向前一折,如同灵鹤翔空! 那两根毒针几乎贴着他的背脊掠过! 于此同时,江山笑如同拥有生命般,剑尖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回点,“叮”的一声脆响,格开了那致命刺向肋下的蝎尾短刃! 然而,阵法的威力就在于连绵不绝!就在苏凌化解这波偷袭,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的瞬间—— “缠!” 为首女子一声厉喝! 那名被苏凌点中手腕、锁链几乎脱手的杀手,竟强忍剧痛,猛地将锁链甩出! 那锁链如同活过来的毒蟒,带着呜咽的破风声,并非攻击苏凌,而是瞬间缠绕住了苏凌身侧一根摇摇欲坠的廊柱! 同时,另外两名杀手如同心有灵犀,短刺和弯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苏凌下盘!逼他无法跃起! 锁链猛地收紧! “轰隆!——” 那根本就腐朽的廊柱瞬间被巨力拉断! 沉重的木石混合着瓦砾,如同山崩般朝着苏凌头顶轰然砸落!而下方,是致命的刀光剑影!上下夹击,绝境!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体内精纯的内息如同江河决堤般轰然运转!他竟不闪不避,足下猛地一跺! “轰!——” 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瞬间碎裂成蛛网状! 苏凌的身体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险之又险地从崩塌的廊柱和下方袭来的刀光缝隙中穿了过去!姿态惊险到了极点!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破绽! “死!” 为首的红衣女子眼中杀机大盛! 她与那名手持钢针的杀手同时跃起!一左一右,短刃如毒蝎刺目,钢针如暴雨梨花,将苏凌所有闪避的角度彻底封死!凌厉的杀机,直透骨髓! 下方,朱冉、陈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欧阳昭明更是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苏凌眼中那深藏的痛楚与无奈,终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手腕一抖,江山笑发出清越的嗡鸣! 剑光不再追求极致的杀伤,而是瞬间化作一片柔和、绵密、如同水银泻地般的银色光幕! “揽月!携星!” 剑光流转,如同九天之上奔流不息的星河!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化解万钧的磅礴意境! 那致命的蝎尾刺和漫天毒针,刺入这片银色光幕,仿佛泥牛入海!凌厉的劲力被层层叠叠、柔韧至极的剑势瞬间消弭、牵引、偏移!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点般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苏凌的身体借着这股牵引卸力,如同风中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回地面,脚步微晃,卸去最后一丝冲击,毫发无伤! 而那两名跃起偷袭的杀手,却被自己攻出的力道和那奇异的牵引之力带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跌退! “什么?!” “不可能!......” 五名红衣杀手眼中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们五人联手,施展血芍戮心阵的绝杀,竟然被苏凌以如此精妙、如此......留有余地的方式化解了?! 他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重伤甚至击杀她们中的一人,却都......刻意避开了要害! 那最后化解绝杀的一剑,更是充满了不愿彻底撕破脸皮的克制! “为什么?!” 为首的红衣女子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惊疑不定。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凌剑法中那份刻意的留手!这让她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 影主的命令是......带回欧阳昭明,必要时可清除障碍......但似乎......对苏凌,又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限制? 苏凌持剑而立,银白色的江山笑斜指地面,剑尖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他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但眼神却如同寒潭般深不可测。 他缓缓扫过眼前五名气息不稳、眼中带着惊惧和困惑的杀手,最后,目光如同穿透了重重夜幕,投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仿佛那里正隐藏着他真正想要对话的人。 一股压抑了太久、混合着愤怒、心痛、思念与无尽质问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胸腔中剧烈翻涌! 为了这份纠缠不清的情愫,他处处留手,不愿彻底斩断那根脆弱的丝线! 可她呢?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派这些杀手来送死?连面都不肯露?! “穆——颜——卿——!!!” 苏凌猛地仰天长啸! 声如龙吟,穿云裂石! 带着沛然莫御的内力,如同滚滚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破败的欧阳旧宅,冲出高墙,震荡在龙台城西死寂的夜空之上!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这便是你我许久之后的再见么?” “穆颜卿!给我——出来——!!!” 啸声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悲愤、质问、还有那深藏心底、无法磨灭的痛楚与思念! 月光下,他持剑而立的身影,如同一尊孤独而愤怒的战神,向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红颜知己,发出了最后的、震彻心扉的呼唤与挑战!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罢了! 苏凌那饱含悲愤与质问的长啸,如同九天龙吟,震碎了欧阳旧宅的死寂,也撕裂了笼罩龙台西城的沉沉夜幕。 啸声在断壁残垣间激荡回响,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与尘埃,久久不息。 就在那啸声的余韵即将散尽的刹那—— 异香骤起! 并非先前杀手们带来的、浓烈妖异的红芍花香,而是一种更加馥郁、更加神秘、仿佛揉碎了世间最名贵的幽兰与沉香,又糅合了雪峰之巅的冷冽气息的奇异芬芳。 这香气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灵魂沉沦的魔力,瞬间压倒了废墟中所有的腐朽与血腥,弥漫了整个庭院! 夜空中,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无数鲜红的花瓣! 这一次的花瓣,不再是杀手们抛洒的普通红芍。它们更加硕大,更加饱满,色泽是极浓郁、极正的红,如同凝固的鸽血,又似燃烧的火焰! 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用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线细细勾勒,在月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微芒。 花瓣飘落的速度极缓,打着优雅的旋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铺洒在众人面前丈许之地,形成一条散发着极致魅惑与致命威严的花瓣甬道! 月光,仿佛在这一刻都黯淡了几分,只为衬托甬道尽头,那自无边黑暗中缓缓浮现的身影。 她来了。 一步踏出黑暗,如同从九天之上坠入凡尘的烈焰红芍。 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一身火红的长裙,那红色浓烈的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是世间最上等的云霞织就,又似熔岩在暗夜中流淌。 裙衫的材质极其特殊,并非寻常丝绸,而是薄如蝉翼、轻若无物的鲛绡,层层叠叠堆叠出繁复华丽的褶皱,随着她每一步的移动,裙裾如水波般流动、荡漾,折射着月光与远处灯笼的微光,流淌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裙摆曳地,拖出长长的、如同燃烧轨迹般的尾翼。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镶嵌着无数细碎红宝石的宽腰带,将那不盈一握却又充满力量的腰肢勾勒得惊心动魄。 饱满的胸脯曲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惊心动魄,却又被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洁气场所笼罩。 她的容颜,在清冷的月光下,美得足以令星辰失辉,令百花羞惭。 肌肤胜雪,莹润如玉,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光晕。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斜飞入鬓,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气与疏离。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染着天然的、淡淡的绯红,如同初绽的桃花瓣。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深邃得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此刻却荡漾着水波般的潋滟光华,那光华之中,倒映着苏凌的身影,蕴含着太多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久别重逢的复杂悸动,有深藏心底的刻骨思念,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痛楚,有立场对立的尖锐挣扎,还有一丝......被苏凌啸声逼出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她鼻梁高挺秀气,唇瓣饱满丰润,色泽是极其诱人的、带着水光的红,微微上翘的唇角天然含情,仿佛噙着世间最甜蜜的毒药,此刻却紧紧抿着,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乌黑如瀑的长发并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后、胸前,有几缕滑落在胸前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 一支通体血红、如同凝固火焰般的玉簪斜斜插入鬓边,簪头雕刻成一朵盛放的红芍,与她裙衫的颜色交相辉映,成为这满身烈焰中唯一的、凝固的火焰。 风华绝代,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更令人心神剧震的是她的气质。 那身薄如蝉翼的火红鲛绡勾勒出的魅惑身姿,那眼波流转间足以颠倒众生的风情,无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惊心动魄的诱惑。 然而,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魅惑之下,却沉淀着一种冰晶般剔透的高洁与疏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慵懒随意,却自有一股渊停岳峙般的沉静与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偶然垂眸,带着一种俯瞰尘寰、不容亵渎的凛然。 魅惑与高洁,欲望与神圣,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矛盾地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令人既心旌摇荡又不敢生出丝毫轻慢之心的强大气场。 红芍影主,穆颜卿。 她终于现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苏凌持剑而立,目光穿越飘零的、带着金边的血色花瓣,穿越丈许的距离,牢牢地锁定了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凤眸。所有的愤怒、质问,在真正见到她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消融,化作了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洪流 ——是刻入骨髓的思念,是久别重逢的酸楚,是立场对立的尖锐刺痛,是对她此刻现身背后深意的深深困惑,还有那无法磨灭的、早已融入骨血的......深情。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万般情绪,在眼底翻腾、碰撞。 穆颜卿亦是如此。 她的目光同样牢牢锁在苏凌身上。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眉宇间因奔波和愤怒刻下的风霜痕迹,看着他手中那柄清亮如月的江山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洞穿的复杂光芒。 她看到了他的思念,他的深情,他的不解,他的痛苦,他的坚持...... 这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在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份被她强行压抑、尘封在责任与立场之下的情愫,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理智堤坝。 她同样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委屈想诉,有太多的无奈想让他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然而一瞬永恒。 两人竟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带着一丝沙哑,一丝颤抖,说出了完全相同的、最简单却又最沉重的问候。 “这么久未见......你还好么?”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情,在冰冷的对峙中悄然弥漫开来。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在这一句最朴素的问候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 半晌。 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你为何要来京都龙台?我查的案子,与荆南,与你红芍影,有何干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穆颜卿眼底深处。 “......还有,为何一定要带走欧阳昭明?他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书生!” 穆颜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避开了苏凌那过于锐利的目光。 她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 那双潋滟生波的凤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无奈,有无法言说的苦衷,甚至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痛苦。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她只是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道:“苏凌......别问了......我......我是奉命前来京都龙台。”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道:“带走欧阳昭明......亦是奉命而为......” “奉命?”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他追问道:“奉谁的命?荆南侯钱仲谋?!” 穆颜卿再次摇头,那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苍白的无奈和决绝。 “奉谁的命,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无法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沉重的枷锁,锁死了所有的解释。 无法告诉你...... 这五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苏凌的心上。 他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看着她那近乎哀求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失望瞬间攫住了他。 连信任......都做不到吗?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他缓缓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声音也变得一字一顿道:“若我......执意不交人呢?你穆大影主,当如何?” 穆颜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她看着苏凌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看着他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书生不惜与自己刀剑相向的决心,心中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写满了痛苦、纠结和深深的无奈。 “苏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与你动手!” “把他交给我,我保证!我用我穆颜卿的名字起誓!欧阳昭明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只是......需要跟我们走一趟!”她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脆弱,却又承载着她全部的恳求。 “念在我们......念在我们从前种种过往的情分上......求你......这一次,让一步,好吗?” 那近乎卑微的恳求,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在苏凌的心上。过往的情分......那些刀光剑影中的相知相惜,那些月下对酌的默契无言,那些生死与共的炽热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心软了。 然而,他低头,看到了怀中那枚刻着“孔”字带着刀痕的腰牌,看到了欧阳昭明眼中那刻骨的悲愤和对真相的渴望。 他看到了四年前那个雨夜,欧阳家满门被屠的冤屈血泪!他看到了自己身上肩负的京畿道黜置使的责任! 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苏凌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挣扎最终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 “穆颜卿......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穆颜卿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瞬间熄灭了。 那是一种希望彻底破灭后的巨大失落和冰冷的绝望。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痛苦、挣扎、柔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冷和......一种被命运裹挟的、不得不为的决绝。 “呵......” 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自嘲又似叹息的笑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凄凉。 她看着苏凌,红唇轻启,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凌......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苏凌眉头紧锁,沉声道:“什么话?” 穆颜卿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江山笑上,眼神复杂,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下次再见......我们,就用剑打招呼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凛冽至极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骤然从穆颜卿身上爆发开来! 那身火红的鲛绡长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手腕一翻,一柄通体赤红、如同流淌着熔岩般的长剑已出现在她手中。 “嗡——!” 清越的剑鸣与江山笑的低沉嗡鸣同时响起!如同宿命的叹息! “苏凌,可知此剑何名?......”穆颜卿声音轻柔,双眸一直盯着自己手中那柄赤红长剑。 “红芍剑......今日,竟然要与你动手了......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她的声音很轻,犹如自说自话,可是最后的笑,却说不出的无奈和凄凉。 再无转圜余地! 战! 两道身影,如同被命运之弦狠狠拨动,瞬间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你死我活的咒骂。只有两道快到极致、却又充满了矛盾与克制的流光! 苏凌的江山笑化作一道清冷的银色匹练,如同九天银河垂落,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直刺穆颜卿肩头! 这一剑,快如惊雷,却刻意避开了所有要害!剑尖所指,只为逼退! 穆颜卿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翩然侧滑,手中红芍剑划出一道妖异的赤红弧光,如同红芍绽放,精准无比地撩向苏凌的手腕! 剑光如火,炽热逼人,却同样在触及苏凌肌肤的刹那,劲力骤然回收三成!只为缴械,不为断腕! “叮——!” 银红双剑第一次碰撞! 声音清脆悠扬,如同琴瑟和鸣!火星四溅! 一触即分!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带起的劲风卷起漫天血色花瓣,如同下了一场凄美的花雨。 旋即,战局再开! 苏凌剑走轻灵,身形飘逸如风。江山笑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流动的银色光幕,时而如惊鸿掠影,直刺穆颜卿持剑手臂;时而如流云绕指,缠向她的腰间束带;时而分化出数道真假难辨的剑影,笼罩她周身要穴! 每一招都精妙绝伦,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却又在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巧妙地偏移开要害!那剑光之中,蕴含着深深的无奈与刻骨的留情! 穆颜卿的身法更是如同烈焰之舞,魅惑天成,却又带着致命的韵律。 “红芍剑”在她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地刺向苏凌肋下空档;时而如红莲怒放,泼洒出大片灼热的剑气,封锁苏凌所有闪避空间;时而化作一道赤红的闪电,直点苏凌膝弯! 她的攻势凌厉如火,招招狠辣,然而那足以焚金断玉的剑气,在即将触及苏凌身体的刹那,总会莫名地减弱几分,变得如同情人指尖的轻抚!那炽热的剑光里,燃烧着同样痛苦的克制与不忍! 其实,穆颜卿现在的境界在九境大巅峰,若是苏凌不留手,凭着他伪宗师境的实力,穆颜卿就算泼命一搏,也不可能胜得过苏凌的。 只是,搏命? 从来在他二人心中,没有想过。 “叮叮当当——!!!” 密集如骤雨般的金铁交鸣声在死寂的庭院中疯狂炸响! 银光与赤芒激烈的碰撞、纠缠、分离! 剑气纵横,将周围本就破败的廊柱、断墙切割得碎屑纷飞!漫天飘零的红芍花瓣,被凌厉的剑气搅碎、撕裂,化为齑粉,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弥漫在两人周围! 他们的身影快如鬼魅,在月光与血色花瓣交织的光影中穿梭、腾挪、碰撞! 每一次剑刃相交,都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震耳的轰鸣!每一次身影交错,都带起猎猎的劲风!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 两人如同在刀尖上共舞!将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招发挥得淋漓尽致,却又在每一个致命的瞬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克制与留情!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视觉盛宴,更是一场无声的、痛彻心扉的情感凌迟! 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思念,每一次闪避都含着锥心的痛楚!直看得一旁的陈扬、朱冉、欧阳昭明以及那五名红衣杀手,无不心神剧震,屏息凝神! 苏凌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心中的痛与怒,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对?! 穆颜卿的剑,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她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深情与此刻不得不拔剑相向的痛苦,如同两股狂暴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每一次避开苏凌的剑锋,每一次收回刺向他要害的力道,都让她感到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穆颜卿的眼神不经意间地落在自己的纤腰之间,蓦地看到了一枚通体如碧的玉佩。 那枚玉佩....... 临行前,那人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状似无意地轻叹:“颜卿啊,令尊穆老先生近来身体似乎微恙,京都龙台风波险恶,你又远行在外......” “不若将老先生接到侯府静养?有杏林圣手照料,本侯亲自看顾,总好过在别院孤寂无人......这玉佩你拿着,待回来之时,你再亲自交到你父亲手上,这也算做女儿的,对父亲的一片孝心......”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枷锁,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那枚玉佩,是她父亲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穆颜卿的剑势,毫无征兆地变了! 她眼中那最后一丝挣扎与柔情,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意志瞬间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疯狂杀意! “红芍——烬天!” 一声凄厉决绝的尖啸从她喉中迸出! 她手中红芍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血日降临般的刺目红芒! 那红芒瞬间吞噬了所有银光!一股焚尽八荒、毁灭一切的恐怖剑意,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这一剑,再无半分保留!再无一丝留情! 剑光所向,直指苏凌心口!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杀气之烈,远超之前所有! 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深爱之人,连同这无解的宿命,一同彻底焚毁!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绝杀一剑,让苏凌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到了穆颜卿眼中那陌生的、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看到了她剑光中蕴含的、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更看到了那绝望背后,那深藏的不甘与......无法言说的苦衷! 为什么?! 万念俱灰的念头瞬间充斥脑海。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剑面前,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电光火石之间! 苏凌本可以!他完全可以用江山笑施展“孤心八式”,以柔克刚,化解这焚天一剑! 他也可以施展惊鸿身法,以毫厘之差避开这致命一击! 他甚至可以......以攻对攻,逼穆颜卿回防! 但是...... 他没有。 他看着那柄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刺向自己心口的“红芍”,犹如泣血,看着剑后那双充满了疯狂与痛苦、却又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凤眸。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这柄剑的来历,想起了那个赠剑的夜晚,想起了她当时含笑的眉眼和低语...... 罢了...... 苏凌眼中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平静与深深的眷恋。 他竟完全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与闪避! 甚至,握剑的手,都微微松开了力道。江山笑的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 他微微侧身,将本应刺向心口的剑锋,迎向了自己的右胸!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声,骤然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燃烧着赤红烈焰的红芍剑,深深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苏凌的右胸! 剑尖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温热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血花! 苏凌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江山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落在染血的尘埃之中,清冷的剑身上,溅满了主人温热的鲜血。 苏凌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向后踉跄一步,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怎么能用你的剑伤你 “不——!” 一声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叫,骤然从穆颜卿口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中蕴含的惊恐、绝望、悔恨与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冰冷伪装! 她眼中的疯狂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崩溃!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握着剑柄,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苏凌倒下,看着他胸前那迅速扩大的、刺目的血花! “苏凌——!” 穆颜卿如同疯了一般扑了过去! 在苏凌的身体即将触地的刹那,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不顾一切地用自己温软的身体垫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的双手死死抱住了他倒下的身躯! “为什么?!为什么啊?!” 穆颜卿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肝肠寸断的绝望和不解,她看着苏凌胸前那柄兀自颤动、深深没入的“红芍泣血”,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火红的鲛绡,也染红了她苍白的手指。 她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苏凌苍白的脸上,砸在那冰冷的剑柄上。 “你明明可以躲开!你明明可以挡开的!为什么......为什么不躲?!为什么啊?!” 剧痛如同潮水般吞噬着苏凌的意识,但他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落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没有去捂伤口,而是颤抖着,指向不远处跌落在尘埃里的江山笑。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释然。 “剑......是当年......你......赠我的......” “我......我怎么能......用你的剑......伤......伤了你呢......” 话音落下,苏凌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啊——!” 穆颜卿的哭声,如同失去了伴侣的孤凤哀鸣,骤然响彻了这片死寂的废墟!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紧紧抱着苏凌失去意识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眼泪如同血泪般汹涌流淌,将她绝美的容颜冲刷得一片狼藉。 月光惨白,照着她怀中染血的爱人,照着她崩溃绝望的泪颜,照着她身后那柄兀自插在苏凌胸前的“红芍泣血”,剑身赤红,如同泣血的红芍。 那柄静静躺在血泊中的“江山笑”,剑身染血,清冷的银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悲伤。 穆颜卿凄厉绝望的哭喊声撕破了欧阳旧宅的死寂,如同濒死的孤凤哀鸣,在断壁残垣间回荡,令人心碎。 她紧紧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苏凌,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他右胸涌出,染透了他的衣衫,也浸红了她火红的鲛绡袖摆。 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混合着血污,冲刷出狼狈而凄美的痕迹。 她所有的冰冷、威严、魅惑,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一个女子痛失所爱的无边恐惧与悔恨。 “苏凌......苏凌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要死......” 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冰凉的手指徒劳地想去堵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无助地颤抖着。 就在穆颜卿心神俱裂、神智恍惚,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凌身上,对外界几乎失去感知的刹那—— “动手!拿下书生!” 为首那名红衣杀手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厉声下令! 五道猩红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暴起!目标不再是崩溃的穆颜卿,而是直扑被陈扬和朱冉死死护在身后的欧阳昭明! 她们配合默契,两人直取陈扬,两人缠向朱冉,最后一人如同鬼魅般绕过战团,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抓向面无人色的欧阳昭明! “休想!” “跟你们拼了!” 陈扬和朱冉目眦欲裂,同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陈扬手中刀化作一片搏命的黑色光幕,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将攻向自己的两名杀手逼退半步! 朱冉仅凭一只完好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如同受伤的暴熊,用身体狠狠撞开缠住自己的杀手,巨大的身躯横挡在欧阳昭明身前,面对那抓来的利爪,竟是不闪不避,用自己宽阔的胸膛迎了上去!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们要用血肉之躯,为苏凌要护的人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欧阳昭明小心!”朱冉嘶吼着,准备用身体硬接这致命一爪! 眼看欧阳昭明就要落入魔掌,朱冉也要血溅当场—— “无量那个天尊的!都给道爷——住手!!!” 一声清越嘹亮、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腔调、却又蕴含着沛然道门真炁的喝声,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众人头顶炸响!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自高高的、半塌的屋檐之上飘然而落!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云层束缚,清辉洒落,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一身玄色的八卦道袍,宽袍大袖,在夜风中微微鼓荡,衣料质地极好,隐隐有暗金色的八卦符文流转。 只是穿在他身上,那刻意营造的仙风道骨味道,却因他此刻的姿势和表情,显出几分滑稽来。 ——他落地时,似乎想摆个潇洒的“仙人指路”式,结果落脚处恰好有块松动的瓦砾,身形微微一趔趄,差点没站稳,连忙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掩饰过去,随即又赶紧板起脸,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模样。 来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本该是个俊俏小生,偏偏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混元巾,额前还特意垂下两绺“仙气飘飘”的长发,配上他那努力绷着却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破功的严肃表情,活脱脱一个强行装深沉的顽皮少年郎。 正是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的二仙之一,浮沉子! 他飘身落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穆颜卿怀中浑身浴血、生死不知的苏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猛地一缩,掠过一丝真切的震惊与担忧。 但他迅速压下情绪,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局面,最后落在那些正准备再次扑向欧阳昭明的红衣杀手身上。 “哼!”浮沉子将手中那柄拂尘(拂尘柄似乎还是上好的紫檀木,但那上面确实没几根毛了......)猛地一甩,拂尘丝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颇有些装腔作势的意味。 他下巴微抬,努力营造出睥睨众生的气势,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几分训斥的口吻道:“呔!尔等红芍影的小丫头片子!可还认得道爷我这张帅脸?!” 他故意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趁人之危,欺负伤员,算什么英雄好汉?哦,忘了,你们是娘们儿,本来也不是好汉!......” 浮沉子叨叨个没完道:“都给道爷我原地立正站好!再敢动一下,信不信道爷我发个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打包回家哭鼻子去吧!” 他这一番话,夹杂着“娘们儿”、“打包回家哭鼻子”之类的奇怪俚语,配上他那刻意夸张的腔调和表情,在这血腥肃杀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威慑力。 那五名红衣杀手身形齐齐一滞! 她们显然认得这位江南道门地位尊崇、却又行事荒诞不羁的浮沉子。 更重要的是,她们深知两仙坞与荆南侯钱仲谋之间那千丝万缕、甚至可以说是结盟的关系!影主未发话,她们绝不敢轻易得罪这位爷! 五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穆颜卿。只见穆颜卿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抱着苏凌,对浮沉子的到来和话语似乎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流泪,喃喃呼唤着苏凌的名字。 没有影主的命令,又忌惮浮沉子的身份和背景,五名杀手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不甘和忌惮,最终缓缓收回了攻势,各自后退数步,重新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盯着浮沉子,却不敢再妄动。 浮沉子见状,小眼睛得意地眯了眯,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到穆颜卿身边。 他蹲下身,看着苏凌胸前那柄刺目的“红芍剑”,又看了看穆颜卿哭得梨花带雨的狼狈模样,眉头皱成了疙瘩,嘴里啧啧有声道:“无量佛吖弥陀佛......哎哟喂!我的穆大影主!穆大美人儿!这才多久不见呐?你们俩......你们俩不是一向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平素腻歪的连道爷我这厚脸皮看了都臊得慌,直呼少儿不宜吗?” 他夸张地用手在脸前扇了扇风,又道:“怎么?小两口吵架升级了?从拌嘴直接快进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家庭暴力环节了?......” 他斜睨着穆颜卿,吊儿郎当道:啧啧啧,穆颜卿啊穆颜卿,你这下手也忒狠了点吧?瞄准心窝子捅啊?这要不是道爷我及时赶到,掐指一算此地有血光之灾,紧赶慢赶过来看热闹......哦不,是过来救场!苏凌这小子的小命可真就交代在你手里了!” 他凑近穆颜卿身旁,压低声音,带着促狭道:“怎么?真想谋杀亲夫,年纪轻轻就守寡啊?” 穆颜卿此刻心如刀绞,又痛又悔,被浮沉子这番没心没肺的调侃臊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抬起泪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哭腔和嗔怒。 “臭......臭道士!滚开!少在这里......少管闲事!”她下意识地想护住苏凌,却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动作显得笨拙而无力。 “非也,非也!” 浮沉子摇头晃脑,学着酸儒的腔调,脸上却是一副“这事道爷管定了”的惫懒表情。 “今日这闲事,道爷我还真就管定了!要不然,道爷我平日里叫你那么多声‘弟妹’,不是白叫了?显得多没面子!” 他顿了顿,一脸正色,指着穆颜卿手中的剑道:“再说了!家庭暴力!这是绝对错误的!严重的错误!必须严厉谴责!道爷我作为娘家人......啊呸,作为苏凌的铁杆兄弟,必须主持公道!严厉批评教育你!” “你......!” 穆颜卿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又无力反驳,看着他那张故作严肃的滑稽脸,再想到怀中生死未卜的苏凌,心中五味杂陈,羞愤、悲痛、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只能狠狠啐了他一口,别过脸去,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蓦地,浮沉子怀中的苏凌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竟在剧痛和浮沉子吵闹的声音中,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苏凌!”穆颜卿惊喜地低呼,连忙低头看去。 苏凌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而虚弱。 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了穆颜卿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绝美容颜。 “穆......颜卿......”苏凌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若游丝。 “我在!我在!”穆颜卿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苏凌的目光艰难地转动,似乎想看清周围,最终又落回穆颜卿脸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地恳求道:“今......今日......到此为止......好不好?别......别再继续了......”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带来剧烈的痛苦,但他依旧坚持着,眼神带着最后的希冀和哀求。 “若你......若你执意要带走欧阳......那......那便先......先杀了我......” “不!不要说了!”穆颜卿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她看着苏凌那虚弱却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胸前那柄由自己亲手刺入的利剑,感受着他生命气息的迅速流逝...... 所有的任务,所有的命令,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都被那汹涌的爱意、悔恨和恐惧彻底冲垮!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更做不到亲手再给他补上一刀! 巨大的矛盾如同巨蟒般噬咬着她的心。一边是如山的命令和无法言说的沉重枷锁,一边是此生挚爱奄奄一息的恳求...... 这抉择,痛彻心扉! 最终,穆颜卿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痛楚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妥协。她看着苏凌,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决绝。 “好......好!苏凌......我答应你......今日......到此为止......欧阳昭明......你......你护着他吧......”每一个字,都像从她心尖上剜下来一般沉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字一顿道:“但是......苏凌......你一定要活着!你若敢死......我......我绝不放过你!” 说完,她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倒下。 听到穆颜卿的承诺,苏凌眼中那最后一丝紧绷的坚持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冰冷黑暗。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最终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苏凌!”穆颜卿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放下的心再次被恐惧攥紧。 “行了行了!弟妹啊,人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浮沉子这时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难得地正经起来。 他蹲下身,动作麻利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银色光晕和奇异清香的丹丸。他小心翼翼地捏开苏凌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那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润的暖流滑入苏凌喉中。 “喏,两仙坞独家秘制,保命还魂儿......呃,反正死不了人的好东西!” 浮沉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要从穆颜卿怀里接过苏凌,“赶紧的,救人如救火!道爷我专业对口!” 穆颜卿抱着苏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哪里肯轻易松手? 她警惕地看着浮沉子,眼中充满了不信任道:“你......你这臭道士吊儿郎当,嬉皮笑脸,满嘴胡诌没个正形......我......我怎能信你?” “哎哟喂!我的好弟妹!” 浮沉子夸张地一拍大腿,随即又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压低声音,一脸“你太伤我心”的表情。 “哎,我去......穆颜卿,你说这话,道爷我可真就不爱听了啊......你得讲良心是不是?道爷我平时是爱玩爱闹了点,可正事上什么时候掉过链子?苏凌是我兄弟!过命的交情!我能害他?” 他又瞥了一眼穆颜卿道:“......再说了,你看他这伤,再磨蹭下去,真的送IcU......呃,送阎王殿报到了!赶紧的,信我一次!道爷我用两仙坞道门清誉担保!额呸,虽然那玩意儿好像也不怎么值钱......但苏凌的命值钱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伸到苏凌身下,巧妙地用力,同时嘴里还不停道:“放心放心,道爷我这就带他去疗伤,保证给你还一个活蹦乱跳......呃,至少能喘气的苏凌回来!快松手吧,再耽搁......伤口感染引发破伤风,破伤风你懂不懂.......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神仙也难救!” 穆颜卿看着浮沉子难得认真的眼神(虽然那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惯有的惫懒),又感受到怀中苏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心中天人交战。 她确实知道这臭道士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涉及真正重要的人和事,尤其是苏凌,他从未含糊过。 最终,对苏凌生命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咬着下唇,眼中泪水再次涌出,极其不舍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抱着苏凌的手臂。 浮沉子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接了过来,打横抱在怀里。苏凌的身量不轻,但浮沉子抱着却显得毫不费力,显然修为不俗。 “影主......”为首的红衣杀手上前一步,看着穆颜卿,又看看浮沉子怀中的苏凌,欲言又止。 任务......就这样放弃了? 穆颜卿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浮沉子怀中昏迷不醒的苏凌,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担忧和痛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撤退。 她转身,脚步踉跄,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一步,两步......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目光死死地盯在苏凌苍白的脸上。 月光下,她绝美的侧脸泪痕未干,写满了失魂落魄的凄楚。最终,她猛地一咬嘴唇,狠心扭过头,带着那五名同样沉默的红衣杀手,如同五道融入夜色的暗红流光,迅速消失在欧阳旧宅破败的大门之外。 那离去的背影,充满了落寞与难以言喻的悲伤。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雨夜来信 浮沉子看着穆颜卿消失的方向,难得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捅刀子玩命......唉!” 陈扬、朱冉和惊魂未定的欧阳昭明立刻围了上来。 “道长!公子他......”陈扬看着苏凌胸前那柄依旧插着的、触目惊心的长剑,声音都在发颤。 “道长,公子他会不会......”朱冉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也顾不上了。 “把公子交给我们吧!我们带他去找大夫!”陈扬说着就要上前接过苏凌。 他们虽然感激浮沉子解围,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言行古怪的道士,实在无法完全信任。尤其苏凌此刻重伤垂危,更不能假手他人! “对!交给我们!”朱冉也上前一步,神情戒备。 浮沉子抱着苏凌,灵活地一个转身,避开两人伸过来的手,小眼睛一瞪道:“干嘛干嘛?抢人啊?道爷我好不容易才把人从弟妹手里‘救’出来,你们又想抢走?门儿都没有!” 他故意把“救”字咬得很重。 “再说了,就你们这俩大老粗,懂怎么照顾重伤员吗?知道什么是无菌操作吗?知道怎么防止伤口感染吗?别添乱!” “你!”陈扬气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朱冉也握紧了拳头。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浮沉子怀中的苏凌,眉头痛苦地皱起,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竟又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而迷茫。 “公子!”陈扬立刻俯身凑近。 苏凌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极其微弱的、几乎是用气声,朝着陈扬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招了招手。 陈扬连忙将耳朵凑到苏凌的唇边,屏住呼吸。 苏凌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生命。 “信......信他......” 极其微弱的两个字,如同风中残烛,说完最后一个字,苏凌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扬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浮沉子,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复杂。 能让苏凌在如此重伤垂危之际,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信他”二字......眼前这个看似不靠谱的道士,在苏凌心中的分量和信任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公子说......信你。” 陈扬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看着浮沉子,眼神中的戒备终于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恳求。 “道长......公子......就拜托你了!请务必......务必救活他!” 浮沉子原本嬉笑的神情在听到苏凌那微弱的“信他”二字时,也微微一滞,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暖意,也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着陈扬三人挥了挥拂尘道:“听见没?听见没?苏凌都发话了!赶紧的,带着这位欧阳小兄弟麻溜地找个安全地方猫着去!别在这儿杵着了,碍手碍脚!苏凌交给道爷,保管他死不了!快走快走!” 陈扬和朱冉对视一眼,虽然依旧万分担忧,却不再犹豫,陈扬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欧阳昭明道:“走!” 三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浮沉子怀中昏迷的苏凌,强忍担忧和不舍,迅速转身,借着断壁残垣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旧宅深处。 破败的庭院中,只剩下浮沉子,以及他怀中气息奄奄的苏凌。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色花瓣和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浮沉子低头看着苏凌惨白的脸和胸前那柄刺目的长剑,脸上的嬉笑终于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担忧。 他抱着苏凌,走到院墙边。看着那高高的后墙,浮沉子撇了撇嘴,嘀咕道:“唉,道爷我这身新道袍啊......又要糟蹋了......苏凌,道爷上辈子欠你的,只要与你有关的,准没好事!” 嘟囔了一阵,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精纯的道门真炁悄然流转。足下一点,身形竟异常轻盈地拔地而起,抱着苏凌如同没有重量般,轻松地越过了那堵高墙,稳稳落在墙外的阴影之中。 月光下,他,低头看着怀中苏凌毫无血色的脸,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喂,苏凌,接下来......道爷带你去哪儿啊?总不能真抱着你满大街找郎中吧?那也太跌份儿了......” 他像是在问苏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凌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浮沉子等了片刻,没得到回答,小眼睛翻了翻,随即又露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点恶趣味的笑容。 “嘿嘿,要不......道爷我带你去投奔你的老对头?比如那个什么孔鹤臣、丁士桢的府上?跟他们说,‘喂,老孔老丁,我把苏凌给你们送来了,活的!给钱!’说不定还能捞笔大的......” 他话音未落,怀中昏迷的苏凌,眉头似乎极其微弱的蹙了一下,嘴唇极其艰难地、用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极其微弱的吐出几个字。 “你......做......不......出......” 声音微弱得如同幻觉,随即彻底归于沉寂。 浮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苏凌紧闭的双眼和那毫无知觉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愣了足足好几息。 “雾草!都这样了还拆我台!” 浮沉子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暖意和......被戳穿的无奈。 随即,他脸色猛地一变!因为他感觉到苏凌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微弱,身体也似乎冰冷了几分! “不好!玩脱了!......” 浮沉子怪叫一声,再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抱紧苏凌,将体内真炁催动到极致,脚下如同生风,玄色道袍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抱着怀中生死未卜的苏凌,三晃两晃,便彻底融入了龙台城西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欧阳旧宅,在惨淡的月光下,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爱恨交织的血色风暴。 ...... 夜深,龙台。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雨。 仲春的雨,细密如针,无声无息地浸湿着京都的夜。 雨丝被风吹斜,轻轻扑打在孔府那连绵的青砖院墙与厚重的灰瓦之上,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夜的岑寂。 这座府邸占地颇广,却仿佛刻意隐去了所有张扬的棱角。高墙深院,不见雕梁画栋的炫耀,唯见岁月沉淀的青灰底色。门楣朴素,紧闭的乌漆大门上,两个黄铜门环在檐下灯笼的微光里,也只显出一点黯淡的、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金属反光。 府内亭台楼阁的轮廓,在雨夜中影影绰绰,沉静如酣眠的巨兽,将所有的秘密与奢靡都深深敛入它沉默的腹地。 在这片沉入深渊般的黑暗府邸中,唯有一处,挣扎着透出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亮——那是府邸最深处,大鸿胪孔鹤臣的书房。 窗纸上,映着一个披衣端坐的身影。 孔鹤臣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松松罩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细棉直裰。 书案一角,一盏青铜雁足灯静静燃烧,跳跃的烛火将他的侧影拉长、扭曲,投在身后满壁高耸的书架上。 那光亮仿佛被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典籍和沉重的氛围所压迫,只能勉强在他身前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是前朝重臣桓宽所着的《盐铁概论》。指尖缓缓滑过书页上“明主之御世也,务在安民而已”一行墨字,目光却显得游离而深不可测。 烛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颧骨略高,唇线紧抿,透出一种近乎刻板的方正。只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偶尔掠过烛火时,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明与审视,仿佛在字句的缝隙间反复称量着其中的名望与可利用的斤两。 雨声细碎,书页沙沙。 这夜读的清苦景象,确乎是他孔鹤臣——朝野称颂的清流魁首——最恰如其分的注脚。即便是在这深府内院,独处无人窥伺之时,这姿态也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一种无需思索的本能。 倏然! 一股凛冽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破开窗外雨夜的湿气,穿透紧闭的窗棂纸,直扑而入! 那寒意并非无形,它裹挟着一道令人心惊的锐响——一道快得只余残影的赤红身影,鬼魅般掠过窗外! 孔鹤臣甚至来不及抬眼看清那是什么,瞳孔才刚刚因惊愕而扩张,只觉一股冰冷的劲风已迎面袭来!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案头那盏青铜雁足灯的火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咽喉,猛地一跳,随即彻底熄灭。 不是被风扑灭的摇曳,而是被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击穿了灯芯! 黑暗,瞬间如墨汁般泼满了整个书房,浓稠得令人窒息。 方才还清晰的书卷、书架、桌椅轮廓,刹那间被彻底吞噬。孔鹤臣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提到了喉咙口!书卷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砸在案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更大的声响。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惊悸攫住,几乎是本能地、狼狈的猛然从宽大的太师椅中弹了起来! “谁?!” 一声厉喝冲出喉咙,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颤抖。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这声喝问显得如此突兀而空茫,转眼便被窗外淅沥的雨声无情地淹没。 恐惧攫住了他,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惊怒! 是谁?竟敢潜入大鸿胪府邸,行此鬼祟之事?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政敌的名字和可能的仇家,每一个都带着狰狞的面孔。 他顾不得许多,也顾不得文人该有的体统,双手慌乱地在黑暗中向前摸索,跌跌撞撞绕过书案,甚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梨木笔架,笔筒滚落,毛笔散了一地。 他全然不顾,踉跄着扑到门边,双手用力一推! “哐当!” 沉重的书房门被他猛地拉开!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一个寒颤。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摆不定,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地,以及被雨水打得更显深色的廊柱。视线所及,庭院深深,假山怪石的影子在雨夜里如同蛰伏的巨兽,回廊曲折,通向更深的黑暗。 空无一人。 只有雨,冷冷地下着,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单调而永恒的沙沙声。那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幻梦,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雨幕和夜色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孔鹤臣站在门口,夜风灌进他单薄的直裰,寒意从皮肤一直渗入骨髓。 他扶着冰凉的门框,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瞬间涌上的热血此刻迅速冷却,只余下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后怕与疑惧。 他喘息片刻,强自镇定,又警惕地环视了几圈,确认除了风雨再无他物,这才惊魂未定地退回书房,反手紧紧将门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火镰火石,手却抖得厉害,连续几次才艰难地将火绒点燃。 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凑近备用的蜡烛。 烛光重新燃起,虽然微弱,却终于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寒意。 他举着蜡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书案、地面散落的书卷和毛笔、翻倒的笔架......一切似乎都只是被自己的慌乱所破坏。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靠近内侧墙壁、一根粗大的支撑房梁的朱漆圆柱时,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圆柱之上,离地约莫一人高的位置,一柄匕首深深地楔入坚硬的木头之中! 匕首样式奇特,通体乌黑,毫无反光,唯有刃口处开锋的一线,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幽冷的寒芒,像毒蛇的獠牙。 匕首的尾部,没有常见的护手装饰,光秃秃的,仿佛只是为了便于投掷而存在。 而最刺眼的,是匕首下方,牢牢钉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字条! 孔鹤臣的心脏再次被攥紧。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近那柱子,烛火随着他手的微颤而摇曳不定,将匕首的影子在柱身和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乌沉沉的匕首,捏住了字条露出的边缘。 用力一拔,字条被匕首钉住的部分撕裂开来,终于被他取下。 他将蜡烛凑近,借着昏黄的光线,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墨字,笔锋凌厉如刀,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意味: 苏凌性命危在旦夕,速往黜置使行辕拜会。 字迹如刀凿斧刻,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森然的寒意,直刺孔鹤臣眼底。 “苏凌…危在旦夕?” 孔鹤臣低声重复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捏着字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烛光下,他清癯的脸上阴晴不定,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撕扯。 是真的?还是陷阱?谁送来的消息?那鬼魅般的红衣人......是敌?是友? 他本就高度怀疑苏凌此次告病,所谓在黜置使行辕静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苏凌定是隐匿了行踪,早已在暗中查访!查什么?那陈年旧案,那几乎被尘土和鲜血掩埋的、关于户部贪墨巨额赈灾粮款的滔天大案!一旦被翻出...... 孔鹤臣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前几日,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孔溪俨,在聚贤楼与欧阳昭明起了冲突,回来后曾惊疑不定地向他提起,那个在聚贤楼为欧阳昭明出头、化名“张非舍”的年轻公子,言谈举止,气度锋芒,与传说中的黜置使苏凌,有着惊人的神似! 孔溪俨虽无实证,但那份笃定的怀疑,早已在孔鹤臣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如今,这张不期而至、透着诡异杀机的字条,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将他心底的怀疑猛地激荡成了滔天巨浪! 苏凌,定然不在行辕! 这字条,无论是警告还是诱饵,都指向一个事实——行辕有变!或者,苏凌的行踪已然暴露,甚至......真的陷入了险境?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他孔鹤臣而言,都是天赐的良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踏入那戒备森严的黜置使行辕,去一探究竟的绝佳借口! 探虚实!必须探明苏凌是否真的不在行辕! 若真不在,那便是他孔鹤臣的机会;若在......这字条背后的杀机,或许也能借来一用。 一个阴冷的念头在孔鹤臣心底盘旋、凝固。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犹豫尽去,只剩下决断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挥之不去的惊疑,沉声朝门外唤道:“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门外响起管家孔福小心翼翼、带着睡意的回应:“老爷?您......您还没歇息?” “去,”孔鹤臣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房门,“立刻把少爷给我叫来!立刻!就说有要事,不得延误!” “是......是,老爷!”孔福被老爷语气中罕见的严厉惊得睡意全无,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外雨声中。 。孔鹤臣背着手,在书案前踱步,烛光将他来回移动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如同困兽。 每一步,都在权衡着风险与收益,每一步,都在思量着明日行辕之行的每一个细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才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和孔福低低的催促声:“少爷,您快些,老爷等着呢......” 书房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某种劣质脂粉的甜腻气息先涌了进来。 孔溪俨站在门口,身上胡乱套着一件皱巴巴的锦缎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中衣领口。 他头发散乱,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显然是被人从某个温柔乡里硬生生拖拽起来。 他一只手揉着惺忪睡眼,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扶着门框,似乎站立不稳。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和被打扰美梦的浓浓不快。 “父亲......”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声音沙哑黏腻,“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啊?” 孔溪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萎靡和懈怠。 孔鹤臣看着儿子这副不堪入目的尊容,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脑门。 他强压着怒气,指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声音冷得像冰道:“站直了!滚过来!” 孔溪俨被父亲的厉声吓得一哆嗦,睡意顿时跑了大半。 他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低着头,不敢与父亲那刀子般的目光对视,嘴里兀自小声咕哝道:“......又怎么了嘛......” “怎么了?”孔鹤臣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过去。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整日里除了眠花宿柳,醉生梦死,你还会什么?孔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残笔又是一阵乱晃。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礼义廉耻,忠孝节义,你占着哪一样?!” 孔溪俨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睡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辩解,却又不敢。 孔鹤臣看着儿子这副窝囊废的模样,胸中怒火更炽,但想到正事,还是强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恢复平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道:“罢了!朽木难雕!听着,明日一早,你收拾妥当,随我去一趟黜置使临时行辕。” “去…去哪儿?”孔溪俨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和醉意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本能的抗拒所取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怕的事情。 “黜置使行辕?去见…去见那个苏凌?!” “正是。”孔鹤臣面无表情道。 “不去!父亲!我不去!” 孔溪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厌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凭什么要去见他?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山野小子,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屎运,就敢开染坊了?我可是堂堂大鸿胪的儿子!正儿八经的清流门第!他苏凌有什么?无根无基的暴发户!也配让我去见他?他该滚过来拜见我才对!” 孔溪俨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书案上,脸上因为愤怒和酒意涨得通红,睡袍的领口都随着他激动的呼吸而敞开更多。 孔鹤臣的耐心,在儿子这番不知天高地厚、愚蠢透顶的叫嚣中,彻底耗尽。 他眼中最后一丝为人父的复杂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极度的失望。 “孽障!”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书房炸响! 孔鹤臣一步上前,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文弱书生。右手带着风声,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掴在了孔溪俨的左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负荆请罪” 孔溪俨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力量让他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麻木,随即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个红肿的指印。 孔溪俨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父亲,那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委屈和一种被彻底打懵了的茫然。 酒意和愤怒被这一巴掌彻底扇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不......不去?”孔鹤臣的声音反而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的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孔溪俨的骨头缝里。 “好,有骨气!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孔家没有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或者......” 孔鹤臣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你更想让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清理门户?” 孔溪俨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从父亲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里,看到了绝非恫吓的、真正的杀意。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脸的手也垂了下来,露出红肿的半边脸和嘴角沁出的一丝血迹。 他身体筛糠般抖着,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孔溪俨再不敢有半分违逆,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破碎而卑微地连声应道:“爹......爹!孩儿错了!孩儿知错了!我去!我去!孩儿明日一早就收拾......收拾停当......随您去......去赔罪......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方才那点可怜的公子哥儿的骄横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摇尾乞怜的可怜虫模样。 孔鹤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抖成一团的儿子。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在儿子的哭嚎声中,如同被冰冷的雨水浇透,渐渐平息下去,却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更重的疲惫与失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 “滚起来!......” 他声音疲惫而厌恶。 “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孔溪俨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依旧不敢抬头,缩着肩膀,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和污迹。 孔鹤臣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厌倦。 “滚回你的狗窝去!好好想想明日该怎么说,怎么做......”“遇事多用用你那快要生锈的脑子!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别都就着酒肉吃到狗肚子里去......再敢给我丢人现眼,惹出祸端,仔细你的皮!” “是......是......孩儿知道了......知道了......” 孔溪俨带着浓重的鼻音,唯唯诺诺地应着,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再不敢有半分停留,也不敢看父亲一眼,像一只被彻底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佝偻着腰,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倒退着出了书房门,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廊下阴影里。 书房的门,被孔溪俨慌乱地带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孔鹤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摇曳的烛光将他孤峭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和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他此刻难以平复的心绪。 他眯缝着眼睛,目光穿透紧闭的房门,仿佛还能看到儿子那狼狈逃窜、不成器的背影。 那背影里,承载着他孔氏清流门楣的延续,却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怒其不争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般的失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孔鹤臣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而缓慢,仿佛颈项上压着千钧重担。 然而,当视线落回书案上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素白字条时,那沉甸甸的失望,如同投入熔炉的冰块,迅速被另一种更为灼热、更为坚硬的东西所取代、吞噬。 苏凌......黜置使行辕...... 那张字条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眼底灼烧。 无论这是警告还是陷阱,明日之行,都将是他孔鹤臣主动出击的关键一步! 借“赔罪”之名,堂而皇之地踏入那龙潭虎穴般的行辕,去探查那个最核心的秘密——苏凌,到底在不在里面! 若在,这字条便是预警,或许能窥见一丝针对苏凌的杀局,甚至......可以暗中推波助澜? 若不在......那便坐实了他的猜测! 苏凌必然在暗中活动,追查旧案!那更要趁其“病重”,抓紧时间,在其行辕内部制造混乱,搜寻可能的线索,斩断其可能的臂助! 一丝阴冷的、近乎残忍的算计,如同毒蛇的芯子,悄然爬上孔鹤臣的嘴角。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扇窗。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湿漉漉的雨丝,立刻扑打在他脸上。他浑然未觉,只是眯着眼,望向府邸之外,那黜置使行辕所在的、被无边雨幕笼罩的黑暗方向。 庭院中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着深黑的剪影,如同无数窥伺的鬼影。 手中的字条,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再攥紧,坚硬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那痛感反而让孔鹤臣混乱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一种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对未知棋局掌控欲的兴奋感,在胸腔里悄然滋生。 “苏凌啊苏凌......” 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消散在窗外的风雨声里。 “且看明日......鹿死谁手!” 雨丝如针,绵绵不绝,密密织入京都无边无际的夜色。 孔鹤臣独立窗前的剪影,凝固在书房昏黄摇曳的烛光与门外廊下灯笼投下的微弱光晕交界处,像一尊浸透了寒雨的石像。檐溜滴落的水珠,砸在下方石阶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嗒嗒”声,每一记都敲在人心最深的缝隙里。 孔鹤臣缓缓抬起手,掌中那张被冷汗和指力揉捏得几乎要碎裂的字条,在昏暗中如同一片不祥的白色鬼影。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冰冷的稳定。他凝视着那行凌厉如刀的墨字——“苏凌性命危在旦夕,速往黜置使行辕拜会”——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每一丝可供利用的真相,或每一缕可供编织的谎言。 明日,那戒备森严的行辕大门,将为他这位“清流魁首”敞开。 他以“教子无方,登门谢罪”的屈辱姿态进去,背负的却是足以掀翻棋盘、定鼎生死的隐秘使命。 孔溪俨那张红肿惊惶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算计淹没。 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或许明日还能派上点意外的用场?一个足够愚蠢的纨绔,在恰当的时机,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密密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沉寂的府邸,也笼罩着远处那座此刻不知藏有何种凶险或空寂的行辕。 孔鹤臣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非笑意,而是一种捕食者终于嗅到血腥气时的、无声的狰狞。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决定命运的字条,然后,五指猛地收拢! 素白的纸片在他掌心被狠狠揉捏成一团,所有的犹豫、惊疑都被这决绝的动作碾碎、抛弃。 ............ 翌日,雨收云未散。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在京都鳞次栉比的屋脊上,将昨夜的湿冷与阴沉原封不动地带入了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青石板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凉意。长街寂寥,行人稀少,偶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单调而粘滞的轱辘声。 黜置使临时行辕,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黜置行辕”四个鎏金大字在缺乏阳光的天气里也显得黯淡无光。 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踞在门旁,狮鬃上的水珠缓缓凝聚、滴落,更添几分肃杀与隔绝的气息。 门前宽阔的石板地被雨水洗刷得清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紧闭大门的轮廓,像一片凝固的死水。 一辆装饰简朴却用料考究的青幔马车,在数名孔府健仆的簇拥下,辚辚驶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马车稳稳停在行辕大门前约十步之遥的地方。车帘掀起,大鸿胪孔鹤臣一身庄重的深紫色官常服,头戴乌纱幞头,腰束玉带,仪容端整,神情肃穆,缓缓步下车来。 他站定后,目光如深潭般扫过紧闭的行辕大门,随即转向车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出来......” 车帘再次晃动,一个身影极其不情愿地、几乎是蠕动着挪了出来。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抗拒。这人正是孔溪俨。 孔鹤臣半眼不看自己的儿子,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算计。 下一刻,孔鹤臣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骤然在清晨湿冷的空气中炸响。 “罪子孔溪俨,顽劣不堪,言语无状,冲撞贵人!孔某身为其父,教子无方,深愧圣恩!今日特缚此劣子,背负荆条,前来向苏凌苏黜置使大人——负荆请罪!恳请苏大人不吝赐见,容此子当面叩首谢罪,以儆效尤!” 孔鹤臣的声音洪亮、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沉痛自责的意味,却又蕴含着沛然的力量,在寂静的长街上远远荡开,清晰地传入行辕门内,更毫无阻碍地传遍了四周每一个角落! 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洪亮声音惊动,长街两侧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吱呀作响地纷纷打开了一条条缝隙。 好奇的目光从门缝后、窗棂间投射出来。很快,一些胆子稍大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围拢过来。 卖菜的农夫放下了担子,挎着篮子的妇人停下了脚步,甚至几个身着儒衫的书生也凑了过来。 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的碎铁屑,在行辕大门前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半圆。窃窃的私语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快看!那是......孔大鸿胪?” “背上捆着荆条那个......是他儿子孔溪俨?” “负荆请罪?我的天......这可是稀罕事!” “冲撞了苏黜置使?这怎么会,不是说黜置使大人染病,无法外出见客的么?” “啧啧,孔大人真是......大义灭亲啊!清流风骨!” “这阵仗......苏黜置使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这跪在人家大门口......苏大人要是不见,可就......”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孔鹤臣挺拔庄重的身影上,更聚焦在他身后那个背负荆棘、跪在冰冷湿硬青石板上、深深埋着头的孔溪俨身上。 惊愕、好奇、探究、幸灾乐祸、钦佩、猜疑......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围观的人群中无声地流淌、发酵。 孔鹤臣昂然立于众人目光中心,面色沉痛而坦然,仿佛真的在承受着巨大的愧疚。 然而,在他宽袍大袖的遮掩下,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悄然地、用力地捏紧了。 指尖传来的细微痛感,混合着心底那份冰冷的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万众瞩目!就是这沸沸扬扬! 在这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黜置使行辕的大门,还能闭而不开吗?若真敢闭门谢客,那便坐实了苏凌不在行辕、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猜测!舆论的浪潮,顷刻就能将这看似森严的行辕淹没! 行辕内,门房的值守小校早已被门外那石破天惊的喊声和迅速聚集的人声惊得面无人色。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前院,撞开一道月洞门,朝着内院管事所在的值房狂奔而去。 值房内,小宁总管正坐在那里执笔写着一些账册。 听到门外急促慌乱、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他眉头微蹙,刚抬起头—— “砰!”门被猛地撞开! 那小校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行礼都忘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宁......宁总管!不......不好了!大......大鸿胪孔......孔大人!带着......带着他儿子!跪......跪在咱们大门外了!” 小校咽了下口水,又道:“那孔公子......背......背着一大捆荆条!孔大人亲口喊的......说是来向......向咱们苏大人负荆请罪!门外......门外围了好多人!乌泱泱一片!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 小宁总管霍然站起,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汁瞬间染污了刚核对的账册。 他年轻的脸庞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负荆请罪?孔鹤臣?带着儿子跪在行辕大门外?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饶是他平日再如何稳重,此刻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醒。 “快!” 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急促果决, “你立刻回去,无论如何,紧闭大门,不得放任何人进来!就说......就说大人病重,需静养,概不见客!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给我顶住!我这就去禀报林副使!” 话音未落,小宁总管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值房,顾不得什么仪态,朝着内院林不浪等人所在的议事厅舍命狂奔。 清晨湿冷的空气刮过脸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孔鹤臣这一手,太毒辣了!这是把行辕架在火上烤啊! 议事厅的门被小宁总管一把推开,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林不浪正与吴率教、周幺围着一张简易的舆图低声商议着什么。 林不浪一身月白缎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眼神却依旧锐利。 吴率教则像一尊铁塔般矗立一旁,魁梧的身躯几乎将身上的劲装撑裂,浓眉紧锁,满脸不耐。 周幺身形同样高大,但站姿更为沉稳,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沉静,此刻也因门被撞开而显出一丝惊愕。 “林副使!吴将军!周将军!大事不好!”小宁总管冲进来,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孔......孔鹤臣!带着他儿子孔溪俨!在......在咱们大门外跪下了!那孔溪俨背上......背着一大捆荆条!孔鹤臣当街朗声高喊,说是来向公子负荆请罪!门外......门外聚集了好多人围观!人声鼎沸!” “什么?!” 吴率教的牛眼猛地瞪圆,一声暴吼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开! 他蒲扇般的大手“砰”的一声狠狠拍在身旁的硬木茶几上!那结实的茶几应声发出痛苦的呻吟,桌面上的茶盏“哐啷”乱跳,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娘的!孔老贼!欺人太甚!” 吴率教须发皆张,额角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像一头发狂的雄狮,浑身的肌肉都贲张起来,一股凶悍暴烈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负荆请罪?跪在门口?放他娘的狗臭屁!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是来打咱们的脸!来探虚实的!俺这就出去!一砍刀劈了那对装模作样的狗父子!看他们还敢不敢跪!” 他怒吼着,抬脚就要往外冲,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杀气腾腾。 “大老吴!站住!”一声沉稳的低喝响起。 周幺那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吴率教的胳膊。 他身形虽魁梧,动作却极快,一步便挡在了暴怒的吴率教身前。 周幺的脸上没有吴率教那种火山爆发般的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吴率教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休得莽撞!你这一砍刀下去痛快了,孔老贼就等着咱们行辕门口血溅五步呢!他巴不得把事闹得更大!到时公子不在的消息,立刻就会传遍京都!你这不是帮公子,是害公子!” 吴率教被周幺死死拉住,挣了两下竟没挣脱,气得哇哇大叫道:“老周!你放开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老贼在门口耀武扬威,咱们当缩头乌龟?公子不在,咱们就任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俺咽不下这口气!”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咽不下也得咽!” 林不浪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斩钉截铁。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深处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但语气却强行压制着那份惊怒,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他快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吴率教道:“周大哥说得对!孔鹤臣此来,绝非单纯请罪!他是算准了公子可能不在行辕,故意用这‘负荆请罪’的苦肉计,逼我们开门!门外围观的百姓就是他的筹码!我们若闭门不见,流言立刻就会满天飞,说公子心虚、托大、甚至......根本不在!他这是阳谋!逼我们不得不接招!” 林不浪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瞬间点破了孔鹤臣的险恶用心。 他转向周幺道:“周大哥,你看眼下如何应对?” 周幺紧锁眉头,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示出他内心的激烈挣扎。 他沉吟片刻,嗓音低沉而凝重:“眼下......关门拒客,是下下策,正中孔鹤臣下怀,流言一起,后果不堪设想。开门让他们进来......风险极大!孔鹤臣老奸巨猾,定会千方百计要求探视公子,一旦被他看出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不浪和小宁总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先开门迎客,以礼相待,再以不变应万变!” “迎客?”吴率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周,你糊涂了?放那老狐狸进来?那不是引狼入室?” “就是要引狼入室!”周幺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藏锋与交锋 周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道:“虽然引狼入室,但这也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 “公子‘病重需静养’,这是现成的理由!他孔鹤臣打着请罪的旗号来,我们若连门都不让进,于礼法不合,于公子清誉有损!” “让他进来,我们才能掌握主动,用公子的‘病’来挡驾!只要不让他见到公子本人,他就抓不到实质把柄!” 周幺一边快速思考,一边说道。 林不浪眼神急剧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周幺的话虽冒险,却也是目前唯一能解这燃眉之急、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方略。 他猛地一咬牙,果断道:“周大哥所言极是!只能如此了!”他目光如电,迅速做出安排。 “我亲自出去迎他们!一来显得郑重,二来探探这老狐狸的真实来意和口风!周大哥,你随我同去,见机行事,稳住阵脚!” “好!”周幺重重点头。 “那......这边?”小宁总管急切地问道,脸色依旧苍白。 林不浪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凝重。 他看向小宁总管,一字一句道:“这是最险的一步!孔鹤臣必会提出探视公子!我们必须让他‘见’到公子,但又绝不能让他靠近、看清!小宁总管!” “在!” 小宁总管一个激灵。 “立刻去黜置使大人寝房!用最快的速度布置好!将床榻纱帐放下,然后你躺进去,将衾被盖在身上,脸朝内,千万不要转过来,要想尽办法不让孔鹤臣看到你的脸,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回答,一切由我跟周大哥见机行事!”林不浪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巨大的压力。 小宁总管瞬间明白了林不浪的意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都带了哭腔道:“林......林副使!这......这如何使得!小的......小的只是一个低贱的小黄门,如何能......能冒充公子?”小宁总管胸口起伏,紧张道:“这......这根本不可能啊!孔大人何等眼力,一眼就能看穿!这......这是大罪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小宁总管!” 林不浪猛地按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捏碎,但眼神却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我知道这难如登天!也知道风险!但此刻行辕上下,只有你身形与公子最为接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死中求活!你只需躺着不动,一语不发!一切有我和周大哥在前面周旋!我们......都信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周幺也上前一步,宽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小宁总管另一侧的肩膀,他沉稳的目光如同定海神针。 “小宁兄弟!事急从权!林副使说得对,我们别无选择!你就当......当是在演一出戏!一出关乎公子安危、关乎行辕存亡的大戏!只要熬过这一关,你就是大功一件!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了!撑住!” 小宁总管看着林不浪眼中深切的信任和周幺沉稳鼓励的眼神,感受着肩膀上传递来的沉重压力,那无边的恐惧似乎被一股更强大的责任感和悲壮感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剧烈的痛楚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多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然和颤抖的坚定。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清晰: “是!小的......小的明白了!小的......尽力而为!”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踉跄着冲出议事厅,朝着苏凌寝房的方向拼命跑去。 看着小宁总管消失在门外,林不浪和周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弦却绷得更紧。最大的险招已经布下,成败在此一举。 “那俺呢?俺干啥?......” 吴率教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急吼吼地问道。刚才的安排里似乎没他什么事。 林不浪猛地转向他,眼神严厉如刀道:“大老吴,你哪里都不能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不,这里也不安全!去后面!躲到最僻静的那间存放杂物的耳房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踏出来!” “啥?!......” 吴率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铜铃眼瞪得溜圆,粗壮的脖子都涨红了,声如洪钟的抗议道:“凭啥?!俺老吴又不是耗子!......” “凭啥让俺躲起来?俺要跟你们一起去会会那孔老贼!俺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毒药!” “就凭你这点火就着的炮仗脾气!......”林不浪毫不客气地低吼回去,指着他的鼻子。 “让你去?让你去跟孔鹤臣当场打起来吗?还是让你瞪着一双牛眼去瞧那孔溪俨背上的荆条,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不浪的神情从来未有过的郑重道:“吴率教!我告诉你!今日之事,凶险万分,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你那性子,你那嗓门,你那眼神,全都是破绽!孔鹤臣老奸巨猾,只要看到你一丝异样,立刻就能顺藤摸瓜!到时候小宁的戏穿帮了,公子不在的消息泄露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掉脑袋!这滔天大祸,你担得起吗?!” 林不浪的话如同连珠炮,字字诛心,砸得吴率教哑口无言。吴率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 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而坏了公子的大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慌乱和后怕。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瓮声瓮气地嘟囔着,声音里充满了憋屈和不甘。 “俺......俺知道了还不行嘛......躲就躲......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儿......” 他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磨磨蹭蹭地往厅外挪动脚步。 走到门口,还不甘心地回头,瓮声瓮气地甩下一句话。 “......林小子,周老弟,你们......你们可小心点!那老狐狸滑溜得很!要是......要是真动起手来,你们就大声喊!俺老吴抄家伙冲出来劈了他!” 他做了个凶狠的劈砍动作,仿佛这样能找回点面子。 “赶紧走!......” 林不浪没好气地低喝一声,懒得再看他。 吴率教这才一步三回头,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鸟人”、“憋屈死俺了”,高大的身影带着满腹的牢骚和无处发泄的力气,消失在了通往后面耳房的小径上。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他含混不清的嘟囔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似乎还隐约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他愤懑踢飞的闷响。 厅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林不浪和周幺沉重的呼吸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门外,孔鹤臣那“负荆请罪”的洪亮声音似乎还隐隐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走吧......去会会这个老奸巨猾的清流魁首!” 林不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将眼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回深处,试图在脸上凝聚起属于黜置副使应有的、沉稳持重。 他整了整身上的月白缎常服,又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让表情尽量显得自然平和。 周幺也重重地点了下头,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如渊。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大步流星地朝着行辕大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心弦之上。 穿过重重院落,离那扇隔绝内外、此刻却如同风暴中心的大门越来越近。 门外鼎沸的人声、孔鹤臣那清晰可辨的朗朗之音,如同无形的压力,一层层地包裹上来。 终于,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赫然在望。门内值守的下人们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看到林不浪和周幺到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不浪停在门内,最后深吸一口气。他示意门旁的小校,沉声道:“开门!” “吱呀——嘎——” 沉重的门闩被缓缓抽离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紧接着,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从内向外,徐徐推开! 门外的景象,瞬间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涌入林不浪的视野。 天光依旧阴沉,但比院内亮堂许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无数道好奇、探究、兴奋的目光,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尖,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嗡嗡的议论声浪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特有的喧嚣和热度。 在这片人潮目光的焦点中心,稳稳站立着一个人。 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大鸿胪孔鹤臣! 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下颌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神情肃穆而沉痛。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如同古井深潭,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蕴藏着能洞察人心的锐利和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清晨的湿冷空气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站在那里,衣袍的每一个褶皱都透着一种精心维持的庄重与端方,如同庙堂之上供奉的神像,完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而,林不浪敏锐的捕捉到,当大门洞开、看到自己出现的刹那,孔鹤臣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亮光倏然一闪而过,如同暗夜里掠过的流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目光深处,绝无半分真正的愧疚或沉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种仿佛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压抑着的算计。 而在孔鹤臣身前两步之遥,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跪伏着一个身影。 那人深深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脑勺和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最刺眼的,是他背上那捆用粗糙麻绳死死捆缚着的、带着新鲜断茬和泥土气息的荆棘条!尖锐的硬刺在阴沉的晨光中闪着森冷的光,如同无数指向他的恶毒嘲笑。 他整个身体蜷缩着,卑微地伏在地上,肩膀因为寒冷或恐惧而微微耸动,仿佛背上那沉重的荆条和四周无数道灼人的目光,已经将他所有的尊严和骄纵都碾得粉碎。 他跪伏的姿态,像一块被强行摁在污泥里的顽石,充满了屈辱、痛苦和一种无声的绝望。 这幅画面——清流魁首的庄重沉痛与纨绔子背负荆棘的卑微屈辱——在无数围观者目光的聚焦下,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荒诞而又令人窒息的张力。 林不浪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要用这微不足道的姿态对抗门外的惊涛骇浪。 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楚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凝重,随即,朝着门外交汇了所有目光中心的孔鹤臣,双手郑重抱拳,深深一揖,朗声说道。 “孔大人!下官林不浪,不知大人亲临,有失远迎!大人您这是............”声音清朗,带着官场上惯有的客套与惊疑,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门外那凝固般的沉重氛围。 林不浪更是罕见地用了下官这两个字,姿态放得很低。 孔鹤臣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在门开的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当先而立的青年。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颀长挺拔,如一竿新发于硎的青竹,裹在一身质料寻常却浆洗得极为挺括的月白色常服之中。 面容清俊,眉骨分明,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亮得惊人,即便是在这阴沉的晨光里,也仿佛蕴着两点不熄的寒星。鼻梁挺直,唇线微抿,下颌的线条透着一股不容轻侮的刚毅。 他站在那里,面对门外汹涌的人潮与堂堂大鸿胪的威压,没有丝毫局促畏缩,腰背挺得笔直,抱拳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既有官场应有的礼数周全,又自有一股铮铮风骨蕴藏其中,如同竹虽遇风而弯,其节却愈显。 孔鹤臣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甚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惋惜。 林不浪!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从苏凌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亲卫,短短时日,竟已官拜骑都尉,更得天子与萧元彻共同钦点为京畿道黜置副使,成为苏凌在龙台行辕的左膀右臂! 如此年轻,如此气度,如此才干......为何偏偏是萧元彻的人?为何自己门下,就寻不到这般璞玉?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孔鹤臣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深知眼前这年轻人虽官阶低于自己,但分量却极重。得罪他,便是直接打苏凌的脸,今日这精心筹划的“负荆请罪”之局,恐怕就要横生枝节,难以达到探听虚实的目的了。 “林副使!” 孔鹤臣脸上的沉痛瞬间化为一种近乎热切的郑重,他上前一步,竟也微微拱手还礼,声音朗朗,带着十足的诚意。 “何须如此多礼!孔某教子无方,今日是携孽子前来请罪,心中惶愧万分,岂敢当林副使远迎!折煞孔某了!”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林不浪身旁那位沉默如山、身形魁梧异常的大汉身上。 此人比林不浪还要高出小半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壁,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感。 一身寻常护院的劲装,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剽悍气息。 “这位是......?”孔鹤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和客气。 “哦,这位是周幺。” 林不浪侧身引见,语气自然。 “乃苏黜置使身边亲信护卫,如今在行辕中,总领护卫诸事,亦为行辕总护院。” “原来是周壮士!” 孔鹤臣脸上立刻堆起亲切的笑容,对着周幺也郑重拱了拱手。“幸会幸会!苏大人身边果然卧虎藏龙,有林副使与周壮士这般栋梁之才辅佐,实乃朝廷之幸!” 周幺只是微微颔首,抱拳还了一礼,声音低沉道:“见过孔大人。” 他便再无多余言语,目光沉静地扫过孔鹤臣和他身前跪着的孔溪俨,随即又落回林不浪身侧,仿佛一座沉默的铁塔,忠实地拱卫着主心骨。 孔鹤臣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给周幺定了性:一介武夫,孔武有力,或许忠心,但不足为虑,不过是苏凌身边一把锋利的刀罢了,主事的还是眼前这位林副使。 寒暄已毕,气氛却依旧凝重。 林不浪的目光越过孔鹤臣,落在他身前青石板上那个背负荆棘、深埋着头的身影,眉头微蹙,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凝重,重新转向孔鹤臣。 “孔大人,您方才所言‘负荆请罪’,下官实在惶恐不解。这......究竟从何说起?孔公子何罪之有?又缘何要惊动苏黜置使大人?” 孔鹤臣闻言,脸上那沉痛与愧疚之色立刻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 他重重叹息一声,仿佛承载着万钧重担,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自责道:“林副使有所不知啊!都怪老夫教子无方,纵得这孽子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又道:前日......就在那聚贤楼中!”他猛地一指跪伏在地的孔溪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竟因些微口角,言语无状,冲撞了一位......一位用饭的公子!” 他巧妙地将欧阳昭明的身份模糊化,“幸而,那位公子心胸宽广,并未当场计较,只是......只是留下了一张小笺,以示告诫!” 孔鹤臣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双手递向林不浪。 他的语气沉痛中带着后怕道:“老夫归家后,这孽子才将此事告知。老夫一见那小笺上的内容与字迹......那......那分明......分明极似苏黜置使大人的手笔风骨啊!” 他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老夫惊怒交加,痛斥此子!苏大人何等身份?岂是他能冲撞冒犯的?苏大人不计较,那是大人海量汪涵!可孔某身为臣子,身为父亲,岂能装作不知?若不严惩此子,登门谢罪,孔某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面目面对苏大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转向跪着的孔溪俨,厉声斥道:“孽障!还不抬起头来!将你昨日如何有眼无珠,如何冲撞了贵人,原原本本再说与林副使听!” “苏大人宽宏大量,饶你狗命,今日为父带你来,就是任凭苏大人处置!要打要罚,哪怕打断你的腿,也是你咎由自取!孔府上下,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声情并茂,将一个自责的父亲、一个敬畏命官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孔溪俨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恐惧和寒冷而惨白的脸,嘴唇哆嗦着。他虽然纨绔,但此刻也隐约感觉到父亲在做一场大戏,自己只是戏台上的丑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了”,可对上父亲那看似愤怒实则隐含警告的冰冷眼神,又想起昨夜那记火辣辣的耳光,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只化作含糊不清的嗫嚅。 “是......是店里伙计......回来说......说是苏......苏大人......小的......小的当时在雅间,并未......并未与那位公子打......打照面......”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不过......不过听描述......估摸着......八......八九不离十......” 孔鹤臣只觉得一股浊气猛地堵在胸口,眼前几乎一黑!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心中狂怒咆哮,恨不得当场再扇他几个耳光! 自己铺垫得如此完美,就指望他一口咬死亲眼所见,将这“冒犯苏凌”的罪名坐实!谁曾想这废物竟被吓破了胆,说出这等模棱两可、近乎自我否定的蠢话来! 他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抽搐,只能狠狠瞪了孔溪俨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孔溪俨如坠冰窟,慌忙又深深埋下头去。 林不浪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看着。 当孔鹤臣递过那张小笺时,他心中亦是微震。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内容。一旁的周幺也微微侧身,凝神看去。 那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顽童初学,横不平竖不直,勾折之处更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随性,间架结构全无章法。 林不浪和周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的确认——错不了!公子苏凌!天下间能把字写成如此“鬼斧神工”、独树一帜的,除了自家那位不拘一格的公子,绝无分号! 公子已然进了龙台!还去了聚贤楼! 然而,林不浪面上却丝毫不动。他仔细端详着字条,眉头反而微微蹙起,露出一种认真辨别却又带着深深困惑的神情。他看完,又递给周幺,周幺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摇了摇头。 “孔大人。”林不浪将小笺递还给孔鹤臣,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解。 “这字迹......乍看之下,确有些......嗯......别致。然则仔细观之,下官观之,又觉似是而非,笔力、神韵,似乎与苏黜置使大人平素手书......颇有差异。下官才疏学浅,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 他顿了顿,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语气却异常笃定地抛出了最关键的反驳。 “然而,有一点下官却可万分肯定!自苏黜置使大人奉旨抵达京都龙台,进入这行辕以来,便因旅途劳顿,偶感风寒,身体一直抱恙,需卧床静养!这些时日,从未踏出过行辕府门一步!连府中诸事,皆由下官与周大哥等人代为处理,不敢惊扰大人清养......” “试问,大人既从未出府,又如何能分身前去聚贤楼用饭呢?”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针锋暗引 林不浪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带着些许宽慰的笑容,仿佛在替孔鹤臣解决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如此看来,孔大人,孔公子,定然是认错了人!那聚贤楼中的公子,绝非苏黜置使大人!想必是位形貌或气度与大人略有些相似的公子罢了......” 林不浪顿了顿,又笑道:“既是认错了人,孔公子昨日冲撞的也并非苏大人,那今日这‘负荆请罪’之举,岂非......一场天大的误会?实在没有必要了!” 他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将“苏凌病重未出”这个核心理由抛得掷地有声,同时巧妙地将聚贤楼之事彻底定性为“误认”。最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官场惯有的圆融,给孔鹤臣铺好了台阶。 “孔大人拳拳心意,下官感佩。若大人有意拜会苏黜置使,待大人贵体稍愈,精神健旺,下官定当先行禀报,请大人安排时日,亲往贵府拜会致意。” “今日风寒露重,孔大人与公子还请先行回府歇息吧。”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回”的手势,笑容真诚,滴水不漏。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礼有节,既全了孔鹤臣的“面子”,又坚决地将“负荆请罪”的理由彻底瓦解,更以苏凌“病重”为由,将一切探视的可能堵死在外。 大门内外,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在孔鹤臣和林不浪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等待一场无声交锋的后续。 孔鹤臣脸上的沉痛和诚恳,在林不浪这番有理有据、绵里藏针的话语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剥落。 他并未去接林不浪递还的小笺,那素白的纸片在微凉的晨风中微微颤动。他站在原地,紫袍玉带,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那古井深潭般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更加汹涌而冰冷的暗流。 林不浪的笑容依旧明朗温和,如同初春化冻的溪流,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然而孔鹤臣却从那笑容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笃定。 这笃定,并非源自对“误认”的确信,而是源于对“苏凌就在府中”这个谎言的绝对维护! 他越是笑得坦然,越是说得圆满,孔鹤臣心中的疑云就越发浓重,如同铅灰色的天幕,沉甸甸地压下来。 孔鹤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越过林不浪看似谦和的身影,投向那洞开的行辕大门深处。 门内,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延伸,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覆盖着湿漉漉的深色苔藓。更深处,是重重叠叠的屋宇飞檐,在阴沉的天空下沉默着,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所有秘密都深藏在鳞次栉比的阴影之中。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孔鹤臣的沉默,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凝结。风似乎也停滞了,连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的“嗒......嗒......”声,都变得异常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跪伏在地的孔溪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他背上那些尖锐的荆刺仿佛扎得更深了,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细微呜咽。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孔鹤臣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林不浪脸上。 他脸上那层沉痛自责的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那目光锐利、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洞悉人心的力量,仿佛要穿透林不浪温和的笑容,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哦?......” 孔鹤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叹息的语调。 “一场......误会?”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这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个自责请罪的臣子仿佛瞬间消失,属于大鸿胪的清贵威仪与久经宦海磨砺出的深沉城府,如同无形的潮汐,无声地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林副使言之凿凿,苏大人染恙在身,从未出府......”孔鹤臣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目光紧紧锁住林不浪的双眼。 “此乃林副使亲眼所见?还是......听府中下人转述?” 问题如刀,直指核心。 孔鹤臣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不浪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暗涌。 声音不高,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纯粹出于关心的探究意味。 然而,那古井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芒,像两柄无形的探针,牢牢锁定林不浪,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压力!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林不浪包围。这老狐狸!好毒辣的一问! 看似寻常,实则直指他话语中最核心的破绽——苏凌是否真的在府中?他林不浪的笃定,是亲眼见证,还是道听途说? 电光火石间,林不浪脑中念头飞转,脸上却迅速堆起一层混合着无奈与坦诚的神情,仿佛被对方问到了痛处。他微微苦笑,声音清晰而笃定地响起道:“孔大人明察秋毫,问到了关键处。” 他坦然地迎上孔鹤臣审视的目光,语气真诚得近乎剖白。 “下官不才,承蒙苏黜置使信任,委以副使之责。黜置使染恙期间,行辕内外一应事务,虽不敢说巨细靡遗皆由下官经手,但大人之病体康健,实乃下官心头第一要务!” 林不浪一脸感叹又道:“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不敢假手他人!这煎药的火候、时辰,药汤的浓淡,乃至大人服药后的反应,皆是下官亲力亲为,守在榻前,寸步不敢稍离!” 他顿了顿,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忧虑与疲惫:“大人此次风寒,来势汹汹,又因旅途劳顿,迁延难愈,时常昏睡,精神萎靡。” 林不浪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担忧道:“下官亲眼所见,大人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偶尔清醒片刻,亦是神思恍惚,言语无力。若非如此,以大人待下宽厚之性,又怎会忍心让孔大人与公子在门外久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细节丰富,将一个尽心尽责、忧心主上的副使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孔鹤臣静静听着,脸上那抹审视的锐利并未消散,反而更深沉了几分。 他嘴角似乎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弧度。 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话锋一转,再次绕回到那个核心的疑点上,语气带着一种老吏断狱般的耐心与绵里藏针的锋锐。 “林副使一片赤诚,侍疾辛劳,孔某感佩。”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陡峭道:“只是......林副使方才言道,每日侍奉汤药,寸步不离。那么,昨日午后至晚膳时分,林副使亦是在大人榻前,亲见大人昏睡未醒?” 他的目光如同钉子,牢牢钉在林不浪脸上。 “若大人其时确在昏睡,那聚贤楼之事,自然纯属误会。然则......若大人彼时并非昏睡,而是......另有他处呢?”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重锤! 林不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这老贼,竟如此步步紧逼!他死死咬住牙关,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白。他不能犹豫! “孔大人!” 林不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愠怒和不容亵渎的坚定,他猛地直视孔鹤臣,目光灼灼。 “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昨日午后,大人服了安神汤药后,便沉沉睡去,直至日暮方醒,醒来亦是精神不济,只勉强用了半碗清粥!” “下官一直在旁侍候,寸步未离!绝无可能分身他顾!大人病体沉重,行辕上下皆知,孔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询问行辕中任何一名仆役!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这番斩钉截铁的誓言,配合着激动的情态,终于让孔鹤臣眼中那咄咄逼人的锐利光芒微微收敛了一瞬。 他沉默着,目光在林不浪和周幺身上来回扫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不浪心头狂跳。他知道,自己已被逼到墙角! 眼下,必须让对方进来!在对方提出探视之前,主动......抛出诱饵!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之时,林不浪仿佛耗尽了所有坚持的力气,脸上强装的激动与愠怒迅速褪去,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也垮塌了几分,目光转向周幺,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忧虑与决绝的眼神。 林不浪重新看向孔鹤臣,脸上的表情已变得异常诚恳,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他微微躬身,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唉......孔大人拳拳关切之心,下官与周亲卫长感同身受。大人清誉,不容半点玷污......” “既然孔大人心中仍有疑虑,为免误会加深,也为了彻底澄清此事......” 林不浪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下官斗胆,请孔大人移步入内。此地人多眼杂,诸多不便,入内也好让下官将所知详情,细细禀告孔大人知晓,以释孔大人心中之惑。不知孔大人......意下如何?” 这一步,看似退让,实则是林不浪在绝境中主动打开的一道门缝! 他赌的是孔鹤臣对“内情”的好奇心!同时,他刻意模糊了“入内”的具体地点,只强调“详谈”与“禀告详情”,为后续周旋留下腾挪空间! 孔鹤臣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的算计之光再次一闪而过。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种“终于得到理解”的欣慰和“不忍叨扰病者”的歉意。 孔鹤臣连忙拱手道:“哎呀,林副使言重了!孔某岂敢有疑林副使之心?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林副使如此深明大义,愿开府门详谈,孔某感激不尽!只是......苏大人尚在病中,我等贸然入内,是否太过惊扰?” 他一边说着“是否惊扰”,目光却已自然地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孔溪俨,脸上瞬间又罩上了一层寒霜。 随即他厉声斥道:“孽障!你还有何面目立于此处?你给老夫继续在此跪着!没有苏大人亲口赦免,没有林副使首肯,你休想踏入行辕一步!” 林不浪心中冷笑,暗骂一声“老奸巨猾”! 他岂能不明白孔鹤臣的用意?他脸上却迅速浮现出宽厚与通达的神色,对着孔鹤臣连连摆手。 “孔大人万万不可再责罚公子了!下官方才已经言明,一切皆是误会!既是误会,孔公子何罪之有?昨日冲撞者既非苏大人,公子今日这负荆之举,已是勇于自省,诚心可嘉!再让公子跪在这湿冷之地,岂非折煞下官?” “若因此再添风寒,下官心中何安?孔大人爱子之心拳拳,也请体恤公子这一片诚心吧。” 林不浪语气温和,将“误会”之说再次重申。 说着,林不浪目光转向孔溪俨道:“孔公子,快请起来吧。地上寒凉,莫要伤了身子。此事纯属误会,公子无需自责。请随孔大人一同入内叙话。” 他竟是主动发出了邀请。 孔溪俨如蒙大赦,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几乎要立刻挣扎着爬起来。 然而,他刚一动弹,背上荆条的刺痛和父亲那冰冷的目光同时刺来,让他动作一僵,又惶恐地看向孔鹤臣。 孔鹤臣看着儿子,心中暗骂,脸上却适时地显露出一丝无奈,对着孔溪俨冷哼一声道:“哼!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谢过林副使宽宏大量!” “多......多谢林副使!” 孔溪俨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这才在健仆搀扶下,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狼狈不堪。 “孔大人,孔公子,请!” 林不浪侧身让开道路,与周幺一同肃立门旁。周幺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沉默护卫。 孔鹤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微微颔首道:“叨扰了。” 他这才整了整衣冠,步履沉稳的,当先一步,跨过了那象征着黜置使权威的朱漆门槛。孔溪俨则畏畏缩缩地跟在父亲身后。 “吱呀——嘎——”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甫一踏入,孔鹤臣的脚步便不着痕迹地放缓了半分。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行辕内的环境,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描着视野所及的一切。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甬道,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生长着细密的青苔。 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粉白院墙,墙头覆盖着深黛色的筒瓦。 院墙根下,每隔数步便栽种着修长的翠竹,竹竿挺拔,竹叶青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沿着甬道前行,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方正开阔的前庭。 庭中并无繁复装饰,只在中央位置用普通的青灰色湖石垒砌了一个小巧的莲池。池水清澈,几尾红鲤缓缓游弋。池畔随意点缀着几丛兰草和应季的杜鹃。 庭院的角落,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舒展。整个前庭给人的感觉是干净、整洁、疏朗。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奇花异草,所用之物、所造之景,皆是寻常可见,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朴,却透出一种不事张扬的内敛与务实。 孔鹤臣的目光无声地扫过庭中洒扫的仆役,廊下侍立的护卫。那些仆役身着统一的青色布衣,动作麻利,神色平静,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对于他们一行人的到来,只是微微躬身行礼,便继续忙碌,并无半分好奇张望或紧张失措。 廊下站岗的护卫,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气息沉稳内敛,显见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但也并无任何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一切井然有序,一切平静如常。 孔鹤臣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沉了一下。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苏凌......确实在府中养病?这行辕上下的平静,绝非仓促之间能够伪装出来的! 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悄然在他那向来笃定的心湖深处扩散开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走在孔鹤臣身侧稍后的林不浪和周幺,此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林不浪面上维持着引路的沉稳,手心却早已攥满了冷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孔鹤臣那锐利的审视!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必须拖住他! 林不浪脑中念头飞转,如同风车般急速旋转。他眼角余光瞥见前庭一侧通往正厅的回廊,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必须用一个让孔鹤臣无法拒绝、且误以为即将见到苏凌的理由来争取时间!一个符合“病重”情境的、合情合理的障碍! 就在这时,仿佛天助一般,一个身着青色布衣、身形瘦小的年轻仆役,神色匆匆地从通往后院的回廊快步跑来。 看到林不浪一行人,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对着林不浪躬身急声道:“林副使!可找到您了!方妙手从后门来了......正在里面施针,吩咐说......说此刻万万不可惊扰!尤其......尤其不能有外人靠近,以免扰了心神,针力反噬!小的......小的怕误了事,赶紧来寻您禀报!”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孔鹤臣听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急切与担忧不似作伪。 林不浪心中剧震,瞬间明白这是小宁总管临时安排的暗手!心中对小宁总管随机应变的能力,更多了几分激赏。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忧虑与一丝被打扰计划的不悦。 林不浪眉头紧锁,低声斥道:“慌什么!没看到孔大人在此吗?方妙手施针乃是紧要关头,自然不能惊扰!这还用你来禀报?” 他看似在斥责仆役,实则将“方妙手正在施针,不能惊扰”这个关键信息,无比清晰地传递给了孔鹤臣。 斥责完仆役,林不浪立刻转向孔鹤臣,脸上瞬间换上深深的歉意和一种“事出无奈”的为难表情。 他声音压低,带着十足的恳切:“孔大人,您看......这......真是赶巧了!方妙手正在为大人施针,此乃紧要关头,最忌惊扰心神!尤其......尤其忌讳有外人气息冲撞!下官方才还想着引孔大人前去探视,如今看来......是万万不能了!” 林不浪进一步解释道:“方妙手医术高明,但施针时需全神贯注,若因惊扰出了差池,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语气急促,眼神中充满了对苏凌病情的担忧和对方习嘱托的敬畏,将一个忠心副使在突发状况下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但又无比担忧主人安危的焦灼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刻意强调“引孔大人前去探视”这个原本的意图,让孔鹤臣确信自己原本就是要带他去见苏凌的!只是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方妙手施针”所阻! 孔鹤臣闻言,深潭般的眼眸猛地一缩!方习来施针?不能惊扰?忌讳外人气息冲撞? ——方习此人,孔鹤臣还是多少听说过的,乃是京都龙台的医会会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份即将踏入核心区域的得意与期待! 他本能地想要质疑,想要坚持立刻探视,但林不浪那无比真实、充满焦虑和忌惮的神情,以及那个仆役恰到好处的慌张禀报,都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苏凌确实在府中,而且正在接受最紧要的治疗! 任何强行探视的行为,都可能被扣上“谋害黜置使”的滔天罪名! 这个险,他孔鹤臣冒不起! 这一刻,孔鹤臣实打实地犹豫了起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不可控的意外? 一丝极其隐蔽的失望和烦躁在孔鹤臣眼底掠过,但他脸上却迅速堆起了理解、关切甚至带着点后怕的神情。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放轻了许多道:“哎呀!原来如此!是孔某孟浪了!不知方会首正在施针!此等紧要关头,岂能惊扰?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林副使安排得对!一切以苏大人龙体安康为重!孔某就在此等候,绝不敢有丝毫惊扰!” 他表现得异常通情达理,甚至主动后退了小半步,以示避嫌。 林不浪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脸上忧色更浓,仿佛仍在担心苏凌的病情。 他紧接着说道:“孔大人深明大义,下官感激不尽!只是......这施针耗时,恐怕非一时半刻能结束。大人与公子在此干等,下官于心何安?况且此地风露寒凉......” 林不浪目光扫过孔溪俨那依旧狼狈、微微发抖的身形,脸上露出真诚的关切,“不如......请孔大人与公子移步至正厅稍坐?下官命人奉上热茶驱寒。待太医施针完毕,有了结果,下官再第一时间将详情禀告孔大人?如此,既不耽误大人了解情况,也不至于让大人与公子在此苦等受寒?” 这一次,他明确提出了“正厅”这个地点,但将其定位为“等候太医结果”的临时落脚点,而非探视苏凌的目的地。 林不浪的理由充分而体贴。 施针耗时、怕孔氏父子受寒、等待太医的最终诊断结果。这个提议,在太医施针这个“突发障碍”下,显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孔鹤臣纵然心中万般不愿,此刻也找不到任何强硬的借口坚持立刻去卧房了。 毕竟,“等待太医诊断结果”这个说法,比单纯喝茶更有分量,也更符合他“关心苏凌病情”的初衷。 孔鹤臣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正厅?等候? 这与他预想的直达卧房核心相差甚远!但他能说什么? 强行要求冒着“惊扰施针、危及苏凌”的风险闯进去?那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他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 “林副使思虑周全,安排得极妥帖!” 孔鹤臣脸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容,连连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只能如此”的无奈和体谅。 “孔某此来,心中最挂念的便是苏大人的贵体安康。施针要紧,自然等得!一切听从林副使安排,叨扰之处,还望海涵。”他再次欣然接受了提议,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期待的光芒,已被强行压下的失望和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被暂时阻隔的不甘与对“诊断结果”的期待,悄然浮上孔鹤臣的心头。 他紫袍玉带,步履沉稳地随着林不浪转向通往正厅的回廊。廊外雨后的翠竹依旧青翠,只是在他眼中,通往真相的幽径似乎被一层名为“方习施针”的迷雾暂时遮蔽了。他只能按捺下急切,走向那权作等候之用的正厅。 正厅之内,气氛微妙。 林不浪引着二人落座于下首客位。 厅堂布置简朴雅致,一水的花梨木家具,线条硬朗,漆色温润,无过多雕饰。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墙角高几上供着一盆素心兰,幽幽吐着冷香。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林不浪唤来仆役奉茶。青瓷茶卮温润,袅袅热气蒸腾着碧绿茶汤的清香,倒映着孔鹤臣那张看似沉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脸孔。 “孔大人,孔公子,请用茶。” 林不浪端起茶卮,仪态从容,声音温润。 “此乃苏大人最爱的毛尖茶,苏大人病中不宜饮茶,倒便宜了下官借花献佛了。” “林副使客气了。” 孔鹤臣连忙端起茶卮,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香馥郁,回味悠长。” 他放下茶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堂四壁,又落到林不浪身上,话锋却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这行辕布置得甚是清雅,想必也是苏大人的意思?苏大人虽年轻,这品味却是不俗啊。” 孔鹤臣努力寻找着话题,试图掩饰内心的焦灼,但那份心不在焉,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搅动着不安的涟漪。 林不浪微微一笑,应和道:“大人明鉴。苏大人素喜简洁,不尚奢华。” 他顺着孔鹤臣的话头,谈了几句行辕布局的雅致,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京都风物、近日天气等无关痛痒之处。 孔鹤臣口中虽应着“是啊”、“确是如此”,目光却频频飘向通往后院的回廊方向,端着茶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显露出内心深处的烦躁与不耐。 他与林不浪的对话,也变得简短、敷衍,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孔溪俨更是如坐针毡,背上的荆条虽已解下,但留下的刺痛感和方才的屈辱让他精神萎靡,只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点发呆。 林不浪与周幺交换了一个极快、极深沉的眼神。 周幺眉头微蹙,放在膝上的大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林不浪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如绷紧的弓弦。 孔鹤臣这老狐狸,显然是在耗时辰! 他在等,等那个所谓的“施针完毕”,或者等行辕内部露出破绽!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茶卮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竹叶沙沙的摇曳声。 终于,孔鹤臣放下茶卮,那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浓浓的关切,目光灼灼地看向林不浪,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林副使,这都快半个时辰了!方会首妙手回春,施针也该结束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忧心忡忡道:“苏大人这病......究竟如何了?若真是沉疴难起,孔某心中实在难安!不如......孔某这就入宫一趟,向天子陈情!请天子务必派遣太医署最精干的御医前来,为苏大人会诊!苏大人乃朝廷股肱,万金之躯,岂能耽搁?林副使,你看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已将苏凌的安危置于自身之上,但那“入宫请旨”几个字,却如同锋利的匕首,暗藏着逼迫与威胁的寒光。 只要林不浪露出一丝犹豫或拒绝,便是心虚! 林不浪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沉稳持重,甚至带着几分对孔鹤臣过度关切的无奈。 “孔大人拳拳之心,下官代苏大人心领了。只是......方会首乃龙台医道魁首,医术通神,有他诊治,苏大人定能转危为安。况且,贸然惊动天子,劳动御医署,未免小题大做,反令苏大人心中不安,于养病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道:“再者,大人刚刚施针完毕,此刻最需静养,心神俱寂方能固本培元。此时前去探视,恐扰了大人清静,反而不美。” 说着,林不浪站起身来,拱手道:“依下官看,不如请孔大人与公子先行回府。待明日,苏大人精神稍复,下官定当第一时间派人至府上通禀,再请大人过府一叙如何?” 他再次试图送客,将“静养”二字咬得极重。 然而,孔鹤臣岂是轻易能被打发之人? 他仿佛没听见林不浪后半段的婉拒,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脸上忧色更浓。 孔鹤臣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商量口吻说道:“林副使此言差矣!苏大人病体安危,关乎社稷,岂是小事?孔某岂能安心离去?”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既然林副使言及静养,孔某自当遵从,不便立刻前去惊扰。不过......”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不浪道:“病了这许多日,总该有方会首开出的方子吧?孔某虽不才,却也略通岐黄之术。可否......请林副使将方会首这几日为苏大人开具的方子,取来让孔某一观?”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商量,是出于关心想“参详”一番,确定病情轻重。 但那眼神和姿态,分明是步步紧逼的试探! 只要拿到药方,他就能从用药上判断病情真伪,甚至笔迹也能佐证!若林不浪拿不出,或推三阻四,那便是铁证如山! “孔某只是想看看方子,也好心中有个底细。若真是寻常风寒,调理得当,孔某自然安心。” “若是......若是症候凶险,孔某身为朝廷大臣,岂能坐视不理?便是拼着触怒天颜,也要去请旨派太医来!林副使,这总不过分吧?” 他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林不浪。 林不浪心头一紧,这老狐狸,果然盯上了药方!他一时语塞,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直接拒绝,形同此地无银三百两!应允下来,若药方有假或不合常理,同样致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如山的周幺霍然站起。 他那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声音沉稳如磐石,打破了瞬间的凝滞。 “孔大人关心苏大人,一片赤诚,周某感佩。林副使在此陪大人说话,周幺脚程快,这便去大人卧房外看看情形。若大人醒了精神尚可,自当请示;若大人还在安睡,周某便向伺候汤药的小宁总管讨来方会首这几日开的方子,呈与孔大人过目。” 他对着孔鹤臣抱拳一礼,又朝林不浪微微颔首,眼神交汇处,传递着一种“交给我”的决然。 说罢,不等孔鹤臣再开口,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通往后院的回廊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背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 孔鹤臣看着周幺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去吧!去吧! 他心中冷笑。此去无非两种结果:一是周幺一去不返,或是找个借口拖延,那便是心虚露怯! 二是他真拿了方子回来,这么短的时间,他周幺一个粗鄙武夫,如何能凭空变出一份足以乱真的方习亲笔药方? 只要药方有一丝破绽,他孔鹤臣便能抓住把柄,届时,苏凌装病欺君、擅离职守、整个行辕上下串通作伪的滔天大罪,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足以将苏凌及其党羽,一举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端起茶卮,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即将到来的胜利。目光看似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了林不浪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林不浪端坐如松,面上维持着镇定,端起茶卮的手指却微微有些发凉。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回廊的方向,与孔鹤臣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着关于茶叶、天气的闲谈,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正厅里再次陷入一种表面平和、内里惊涛暗涌的诡异寂静。孔溪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压力,坐得更不自在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就在孔鹤臣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施压时,沉稳的脚步声终于从回廊处传来。 周幺回来了。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反而笼着一层深深的忧虑,眉头紧锁,步伐也显得有些沉重。 他走到厅中,对着孔鹤臣和林不浪抱拳,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副使,孔大人。属下刚才到了大人卧房外,小宁总管守在门口,说大人施针后不久便沉沉睡去,气息微弱,尚未醒来。属下实在不敢惊扰。” 周幺顿了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属下便向小宁总管讨要了方会首这几日开的方子。小宁总管说,方会首每次诊视后都会留下方子,嘱咐按时煎服,都在这里了。” 说着,他将那几张纸双手递向孔鹤臣。 孔鹤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伸手接过。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几张药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迹、每一味药材、每一处增减备注。 纸张微黄,带着药草特有的淡淡气息。字迹清癯有力,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和难以模仿的韵律——这正是方习方会首那辨识度极高的亲笔! 孔鹤臣曾因一次小恙请方习诊治过,对方的手书药方他印象深刻,绝不会认错! 再看药方内容,用药循序渐进,配伍严谨,剂量精准,完全符合风寒之邪由表及里、正气渐虚的演变过程,正是方习这种名医大家的手笔!字里行间的思虑与谨慎,绝非仓促间能伪造出来。 孔鹤臣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冷。 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没有。字迹、用药、思路,浑然一体,天衣无缝。这么短的时间,周幺绝无可能凭空伪造出如此逼真、且符合方习诊疗习惯的药方! 原来,方习上次来行辕后,便深知苏凌此行凶险,需以“病重”为幌子金蝉脱壳。因此,他不仅留下了这几张针对风寒不同阶段、足以乱真的药方,更详细交代了“病状”的演变细节,以备林不浪等人应对盘查。并暗中交给了周幺保管。今日周幺取出的,正是方习精心准备的“道具”之一。 周幺一直没有向林不浪说起此事,所以林不浪并不清楚。因此方才林不浪才十分紧张。 孔鹤臣沉默了良久,脸上那层强装的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被打败的颓然。 他缓缓将药方叠好,递还给周幺,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 “有劳周壮士。方会首用药精当,思虑周全,孔某......放心了。看来苏大人确是风寒入体,幸得方会首妙手,静养些时日,定能康复。”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不浪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此刻才轰然落地,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袭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道:“孔大人如此关心,下官代苏大人拜谢了。大人既已看过方子,知晓详情,想必也能安心了。大人贵人事忙,不如......” 林不浪的送客之言尚未说完,孔鹤臣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又端起那卮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 他坐在那里,眼帘微垂,仿佛在细细品味着茶中早已消散殆尽的余韵,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厅堂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因他这反常的沉默而重新变得凝滞、沉重。 孔溪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看了看父亲,又偷偷瞄了瞄林不浪。 林不浪与周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绷紧的警惕。 这老狐狸,还不死心! 果然,孔鹤臣放下茶卮,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砌起那副忧心忡忡、情真意切的面具,目光殷切地看向林不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固执。 “林副使,方子孔某看过了,方会首得医术,孔某自然信得过。” 孔鹤臣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卑微。 “只是......孔某这颗心啊,不亲眼见上苏大人一面,亲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门缝看一眼他安睡的模样,这颗悬着的心,终究是放不下来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林副使,你就通融通融?孔某保证,绝不发出半点声响,绝不靠近床榻,只远远地、悄悄地看一眼!确认苏大人确实安好,孔某立刻就走!绝不多留片刻!否则,孔某便是回了府,也是坐立难安,彻夜难眠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关心则乱、近乎偏执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也将林不浪逼到了墙角——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心虚了! 林不浪心中蓦地一凛! 这老贼,果然还有后招!他正欲再次严词拒绝,措辞已涌到喉间—— “林副使,孔大人......” 一个清亮而带着一丝宦官特有柔和腔调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突兀地打破了厅内紧绷的对峙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宁总管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正厅门口。他身着行辕内侍的青色袍服,身形略显单薄,但腰背挺直,面容平静,眼神清澈而沉稳。 他对着厅内众人躬身一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人方才醒转片刻,精神虽仍萎顿,但听闻大鸿胪孔大人携公子亲临行辕探视,心中甚是感动。” 小宁总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孔鹤臣,又转向林不浪道:“大人特命奴才前来,请孔大人与孔公子移步卧房相见。大人说......孔大人如此厚谊,他便是再不适,也当起身相谢,不敢怠慢贵客。”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林不浪和周幺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两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般在眼底翻涌!苏凌醒了?还要见客?这......这怎么可能?!公子他根本不在府中啊!小宁总管这是疯了吗?!他到底在做什么?! 巨大的惊骇让林不浪瞬间失语,周幺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魁梧的身躯绷紧如铁,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出声! 然而,小宁总管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异乎寻常的平静与沉稳,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林、周二人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孔鹤臣和孔溪俨的方向,再次躬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道:“孔大人,孔公子,请随奴才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真真假假一场戏 孔鹤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一愣,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失望与算计! 苏凌醒了!而且要见他!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强压下几乎要咧开的嘴角,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神情,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这......这如何使得!苏大人病体未愈,岂能劳动他起身?孔某......孔某实在是......” 他一边说着“如何使得”,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宁总管,仿佛生怕他反悔。 林不浪和周幺看着小宁总管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又看看孔鹤臣那掩饰不住的狂喜,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翻江倒海!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他们已无路可退!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能硬着头皮跟下去!赌小宁总管这步险棋,必有深意! 林不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悸,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混杂着担忧和“既是大人吩咐、不得不从”的复杂表情,对着孔鹤臣道:“孔大人,既是大人相请,那......那便请吧。只是大人病体虚弱,还望孔大人体恤,万勿让大人劳神过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自然!自然!孔某省得!绝不敢让苏大人劳神!” 孔鹤臣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示意孔溪俨跟上。 小宁总管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林不浪和周幺紧随其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孔鹤臣父子紧随其后,孔溪俨的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好奇。 一行人穿过回廊,绕过前庭,走向行辕深处更为幽静的院落。气氛压抑而诡异,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响。 终于,来到了苏凌卧房所在的独立小院。院中同样种着几竿翠竹,更显清幽。房门紧闭,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里面静悄悄的,仿佛无人。 小宁总管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孔鹤臣和林不浪等人,微微躬身,似乎准备开口禀报。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心都悬到极致的瞬间—— “吱呀......” 一声轻微而清晰的、门轴转动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紧闭的房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之中! 那人身形颀长,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衣带松松系着。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眼神涣散而疲惫,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挣扎醒来,连聚焦都显得困难。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瘦削而苍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在竭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 正是黜置使——苏凌! 苏凌微微喘息着,似乎连站直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门前惊愕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同样目瞪口呆、脸上狂喜瞬间凝固、继而化为巨大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孔鹤臣身上。 苏凌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吃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想挤出一个表示欢迎的笑容,声音嘶哑、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孔......孔大人......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抱......抱恙在身......失礼了......” 孔鹤臣脸上的肌肉,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猛地一僵! 如同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中,那抹几乎要溢出的、志在必得的狂喜骤然凝固、龟裂,继而化为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是他!真的是苏凌!那张字条......那张字条上言之凿凿的“重伤不在行辕”、“性命垂危”......全是假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他那副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模样,分明是病入膏肓!可昨夜那如鬼魅般的红衣人,那精准钉灭烛火的匕首,那字条上凌厉如刀的警告...... 难道......难道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他孔鹤臣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看他在苏凌面前出尽洋相,自取其辱?! 巨大的震惊与瞬间涌上的、被愚弄的羞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孔鹤臣的心。他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而林不浪与周幺的震惊,则完全是另一种层面! 两人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公子?!他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怎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回来? 更让他们心头巨震的是苏凌此刻的状态!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深陷的眼窝,涣散的眼神,扶着门框微微颤抖的手指......无不昭示着他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创伤! 伪宗师境的高手啊!何等凶险,何等强敌,竟能将他伤至如此地步?! 巨大的担忧和骇然瞬间淹没了他们,若非孔家父子在场,两人几乎要失声喊出来。然而,此刻他们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惊骇、疑问和揪心,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化作眼中翻腾的暗涌。 孔鹤臣到底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瞬间的失态之后,那副处变不惊、老成持重的面具立刻重新戴上,甚至比之前更加情真意切。 他脸上迅速堆满了一种近乎痛心的关切,口中惊呼一声道:“苏大人!您......您怎病得如此之重!”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紧走几步上前,动作快得不像个文官,一把便扶住了苏凌摇摇欲坠的胳膊,另一只手更是极其自然地紧紧握住了苏凌那只扶着门框的、冰凉的手! 入手处,一片刺骨的冰凉! 那绝非正常的体温,而是失血过多或元气大伤后才会有的、如同寒玉般的冷意! 孔鹤臣心中那点关于“装病”的怀疑,又被这真实的触感狠狠动摇了几分。 难道......昨夜那字条,真是敌人的离间计? “孔大人......言重了......”苏凌似乎想挣脱孔鹤臣过于热情的搀扶,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更显虚弱,只得任由他握着。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眸虽然依旧疲惫涣散,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看向孔鹤臣时,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晚辈对前辈的、真诚的歉疚与尊重。 “孔大人......清流领袖,天下士林......景仰的楷模......苏某......区区后进末学......本该......本该回京之后......即刻登门......聆听教诲......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喘息更急。 “......未曾想......倒让孔大人......屈尊降贵......先来看望......苏某......实在是......惶恐之至......无地自容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孔鹤臣捧到了极高的位置,更将自己的“失礼”归咎于病体沉疴。 孔鹤臣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苏凌这番谦恭姿态,与他预想中少年得志、锋芒毕露的形象截然不同!那眼神中的真诚与尊重,不似作伪。 这让他心中那份被愚弄的羞怒,竟奇异地被一种“对方给足面子”的受用感冲淡了些许。 他连忙用力握紧苏凌冰凉的手,脸上忧色更浓,声音带着沉痛。 “苏大人!您这话折煞老朽了!什么楷模领袖,不过是痴长几岁,虚名罢了!您为国操劳,积劳成疾,病至如此,孔某未能早日前来探视,已是心中有愧!今日叨扰,已是万分不安,您还如此自谦,更让孔某无地自容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搀扶的力道,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再次飞速扫过苏凌的脸庞、脖颈、衣袍下的身形轮廓,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破绽,然而,除了那触目惊心的病容和虚弱,一无所获。 “大人......请......里面说话......”苏凌喘息稍定,微微侧身,示意孔鹤臣入内。动作间,身体又是一阵微晃。 “好!好!苏大人快请!”孔鹤臣连忙应道,扶着苏凌,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进入卧房。 林不浪和周幺紧随其后,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苏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甫一踏入卧房,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仿佛空气都被这味道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呼吸之间。 孔鹤臣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卧房不大,陈设异常简朴。 青砖墁地,一尘不染。 靠墙一张宽大的木榻,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幔,此刻帐帘已被金钩挽起,露出里面素色的被褥。 榻边一张同样朴素的方几,上面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旁边搁着一柄小小的银匙。 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素面木柜,柜门紧闭。临窗处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却不见任何堆积的文书,唯有一卷摊开的书册。 旁边搁着一个小小的白瓷香炉,炉中并无熏香,只有些许冷却的香灰。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低调。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没有多余的摆件,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药草气息,以及榻上略显凌乱、带着身体躺卧痕迹的被褥,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缠绵病榻的事实。 窗棂半开,微凉的空气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涌入,试图冲淡室内的药味,却也只是徒劳。 孔鹤臣扶着苏凌,走向木榻。苏凌脚步虚浮,短短几步路,额角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孔大人......请坐......” 苏凌喘息着,指向榻旁唯一的一张圈椅。 “苏大人快请躺下!” 孔鹤臣却执意不肯松手,脸上带着不容分说的关切与坚持。“您病体如此沉重,岂能再为礼数所拘?您若执意站着说话,孔某心中何安?这岂不是让孔某成了害您劳神的罪人?若您不躺下,那孔某只能立刻告辞,再不敢叨扰您静养了!”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责备与心疼,姿态却异常强硬,仿佛苏凌不躺下,他便真的会拂袖而去。 苏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虚弱的苦笑,看着孔鹤臣那副“您不躺我就走”的坚决模样,终于不再坚持。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孔大人......如此厚爱......苏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孔鹤臣和林不浪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他缓缓坐回榻上,又极其缓慢、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般地躺了下去,拉过被角,轻轻盖至腰间。 躺下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喉结滚动,似乎强压下了什么不适。 孔鹤臣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本该如此”的欣慰神色,在那张圈椅上坐下。 林不浪和周幺则肃立在榻尾一侧,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目光始终不离苏凌。 短暂的沉默后,孔鹤臣率先开口,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关怀道:“苏大人这病......看着着实凶险。不知方会首是如何诊断的?风寒虽为常见,但若迁延日久,深入腠理,亦是大患啊!”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苏凌躺下后的神情变化。 苏凌半阖着眼,气息依旧微弱,声音如同游丝道:“有劳......孔大人挂怀......方会首言道......是旅途劳顿......风寒入体......邪气盘踞......” “加之......旧伤有些复发......纠缠不清......故而......显得沉重些......咳咳......需静心调养......慢慢拔除......”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显得极为吃力。 “旧伤?” 孔鹤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神微缩。 “苏大人为国操劳,竟还留有旧疾?真是......真是令孔某心痛!务必珍重啊!” “些许......陈年旧事......不足挂齿......”苏凌微微摇头,似乎不愿多谈,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道。 “倒是......累得孔大人......亲自跑这一趟......苏某......心中实在......不安......” “苏大人切莫如此说!您病中尚心系朝廷,心系万民,此等风骨,实乃我辈楷模!” 孔鹤臣连忙摆手,语气充满敬重。 就在这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流涌动的相互关切与客套中,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宁总管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苦涩气息的褐色药汤。 他脚步轻捷无声,走到榻前,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声音平稳道:“大人,药熬好了,方会首嘱咐,需得趁热服下。” “有劳......” 苏凌微微睁眼,看向孔鹤臣,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孔大人......您看......苏某失礼......需得先行服药......” “苏大人快请!治病要紧!孔某在此等候便是!”孔鹤臣连忙说道,目光却紧紧盯住了那碗药汤和端药的小宁总管。 小宁总管将药碗小心地递到苏凌手中。苏凌挣扎着想要坐起,林不浪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扶起半靠在床头。 苏凌接过药碗,那滚烫的温度似乎让他冰凉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对着碗口,轻轻吹了吹气,然后,在孔鹤臣毫不放松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那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干脆,没有丝毫迟疑。 药汤入喉,他眉头紧锁,显然那滋味极不好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咽下。 放下空碗时,他额角的冷汗更多了,脸色也更显灰败,呼吸急促,仿佛这碗药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孔鹤臣看着他痛苦地喝下整碗药,鼻端嗅着那绝对真实的、浓郁到刺鼻的药味,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装病”的疑虑,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这药,这反应,这病容......做不得假!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昨夜情报误判的懊恼,也有对苏凌真实病情的惊疑,更有一丝被无形之手愚弄的愤怒。 然而,他脸上却适时地显露出无比的欣慰和关切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苏大人能按时服药,定能早日康复!孔某看着,也放心不少了!” 苏凌靠在床头,虚弱地喘息着,微微点头致谢。 就在这时,孔鹤臣脸上的温和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缩在角落、神情恍惚、仿佛置身事外的孔溪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孽障!你还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滚过来!”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不仅吓得孔溪俨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就连林不浪和周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心头一跳! 孔溪俨被父亲那淬了冰的眼神钉在原地,双腿如同灌了铅,在孔鹤臣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地蹭到苏凌榻前。 “跪下!” 孔鹤臣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容置疑。 孔溪俨浑身剧震,脸上瞬间涌上屈辱、不甘、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 跪?向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出身乡野、病恹恹躺在床上的苏凌下跪?! 他孔溪俨堂堂大鸿胪之子,清流名门之后,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他心中狂怒咆哮,可对上父亲那毫无温度、只有威压和命令的眼神,所有的反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 孔溪俨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清晰可闻。 他深深地埋下头,不敢看榻上的苏凌,更不敢看父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羞愤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苏凌的反应比孔鹤臣的爆发更加剧烈!他原本半靠在床头,气息奄奄,此刻却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想要坐直身体,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惊骇的吸气。 “孔......孔大人!这......这是何意?!孔公子......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苏凌挣扎着,脸色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喘息急促道:“孔公子......何等身份......苏某......区区微末......如何......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孔大人......您......您这是要折煞苏某啊!快......快请孔公子起来!” 他一边急声说着,一边伸手虚扶,目光中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惊愕与不安。 孔鹤臣却不为所动,脸上怒意更盛。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孔溪俨,对着苏凌痛心疾首地说道:“苏大人!您不必为这孽障开脱!今日孔某携此劣子前来,就是专程向您请罪赔礼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压怒火,声音沉痛地说道:“这孽障!昨日在聚贤楼中,有眼无珠,言语无状,竟冲撞了贵人!事后得知,那位贵人极可能就是苏大人您!他虽未与您当面冲突,但其行径,已是大不敬!孔某教子无方,愧对圣恩,更愧对苏大人!今日若不让他跪在您榻前,磕头认错,求得您宽恕,孔某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自己和儿子置于道德的审判席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将“聚贤楼冲撞苏凌”这个罪名,死死地扣了下来。 卧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凌急促的喘息声和孔溪俨压抑的、屈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林不浪和周幺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苏凌,不知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请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靠在床头的苏凌,苍白的脸上,嘴角竟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一声极轻、极虚弱、却又清晰无比的......笑声,从他喉间逸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 苏凌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所有人的心头,同时为之一颤。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吹捧与试探 这突兀的笑声,让跪在地上的孔溪俨愕然抬起了头,脸上满是茫然和屈辱后的羞愤。 孔鹤臣更是心头一凛,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苏凌——他笑什么?是嘲弄?是怒极反笑?还是......? “呵......咳咳......”笑声牵动了气息,又引起一阵咳嗽。 苏凌止住咳嗽,抬起眼,那双因伤病而略显涣散的眼眸,此刻却仿佛沉淀下所有的杂质,变得异常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 他迎上孔鹤臣探究而锐利的目光,声音虽然依旧嘶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不带丝毫烟火气。 “孔大人......您......怕是误会了......”他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某......自入京都龙台......便因这身病骨......一直困守在这行辕之中......昏昏沉沉......连下榻都艰难......更遑论......踏出府门一步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孔鹤臣瞬间凝固的表情,又落在地上孔溪俨那张惊愕茫然的脸上,继续道:“聚贤楼......苏某......从未去过。孔公子......更是......从未得罪过苏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声音越发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孔大人......孔公子......都......都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如同冰水浇入滚油。 孔鹤臣脸上的沉痛、怒意、自责,所有的表情都在瞬间冻结、碎裂! 他猛地瞪大双眼,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榻上那个平静得出奇的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那笃定的眼神,那风轻云淡的语气,那彻底否定的姿态......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精心编织的、名为“请罪”的棋局之上! 孔溪俨更是彻底懵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看苏凌,又看看父亲,脸上屈辱的红潮尚未褪去,又被巨大的错愕和一种被戏耍的茫然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卧房,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封之中。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孔鹤臣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凝固的惊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翻滚。 苏凌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否认,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引以为傲的算计。 他死死盯着榻上那张苍白却异常笃定的脸,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被愚弄的羞怒在胸腔里灼烧。不!绝不能就此认输!那张字条,那张他视作关键铁证的字条,还在他袖中! “苏大人......” 孔鹤臣的声音干涩,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仿佛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那只藏在宽大紫袍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探入,指尖触碰到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他缓缓将其抽出,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仿佛捧出的不是一张纸条,而是能定鼎乾坤的圣旨。 “您......所言自然在理。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凌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 “......昨日聚贤楼之事,犬子虽行事孟浪,却非空穴来风。那位‘贵人’,留下此物为凭,其笔迹......咳......” 孔鹤臣将字条双手递向苏凌,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苏大人您......或可一观?或许......其中真有什么误会?” 字条被展开,那几行歪歪扭扭、如同顽童涂鸦般的墨字,赫然呈现在苏凌眼前。 “酒是好酒,莫放零碎,敢动欧阳,抄你全家!” 字迹狂放不羁,横竖撇捺全无章法,偏偏又透着一股独特的、难以模仿的嚣张气焰。 正是他苏凌“独步天下”的“苏体”! 苏凌的目光落在字条上,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无人察觉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秘的、近乎滑稽的笑意飞快掠过。 他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咳嗽,脸上却迅速堆起一层深深的疑惑与茫然,眉头微蹙,仿佛在辨认什么天书奇谭。 “这......”苏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嘶哑而虚弱,他艰难地抬起手指,虚点了点字条,指尖微微颤抖。 “孔大人......这......这字条......苏某从未见过......” 他缓缓摇头,眼神清澈无辜,“这笔迹......丑是丑了些......但似乎......似乎比苏某那鬼画符,还略强上几分......” 苏凌喘息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苏某的字......咳......自己写出来,若不念出声......怕是连自己......都未必认得全......” “此等‘佳作’......绝非出自苏某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欧阳”二字,茫然道:“至于......这欧阳......苏某也不识得是何方神圣......” 苏凌抬起头,迎上孔鹤臣那愈发锐利、如同鹰隼般的审视目光,语气异常诚恳道:“至于聚贤楼......苏某病体沉疴......困守行辕,昏沉多日......连府门都未踏出......如何......能去那等地方?便是......便是要外出用饭......也只会去自己那不成器的......杜记羊肉馆,图个方便干净罢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奄奄,却字字清晰,逻辑自洽,将自己与聚贤楼、与那字条、与那个“欧阳”彻底切割开来! 孔鹤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苏凌的表情、语气、理由,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那字条上的字迹,若非亲眼见过苏凌“墨宝”的人,确实很难相信那等“神作”是出自一位黜置使之手。 难道......真如他所言,有人刻意模仿? 可那神韵......那嚣张的气焰...... 孔鹤臣死死盯着苏凌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清澈的疲惫中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虚弱。 他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脱口而出道:“苏大人既说字迹不同,何不现在就写几个字,让孔某开开眼,也正好比对一番?” 然而,话刚到嘴边—— “孔大人!” 林不浪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维护。 “苏黜置使病体至此,连端碗都力有不逮,如何能提笔写字?!您这是要逼黜置使自证清白吗?黜置使方才已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事纯属误会,黜置使从未去过聚贤楼,更不识得什么欧阳!我家公子贵为黜置使,金口玉言,难道孔大人......还不信吗?!” 林不浪踏前半步,身形虽不如周幺魁梧,但那挺拔如松的站姿和眼中迸射出的凛冽寒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孔鹤臣! 与此同时,孔鹤臣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沉凝如山、带着铁血杀伐气息的威压,从周幺那魁梧的身躯上无声地弥漫开来,将他牢牢锁定! 周幺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也如同冰封的湖面,寒意森然,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再敢逼迫苏凌,下一刻便会雷霆出手! 孔鹤臣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真敢再说让苏凌写字的话,眼前这两个苏凌的心腹悍将,绝对会立刻翻脸! 在这黜置使行辕深处,他孔鹤臣父子二人,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巨大的惊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与算计。 孔鹤臣脸上那层强装的探究之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惶的尴尬与强笑。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道:“林副使言重了!言重了!孔某岂敢有疑苏大人之心?!只是......只是此事牵涉犬子,孔某心中不安,想着......想着或许有什么线索,才......才多此一举......” 孔鹤臣飞快地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脸上堆起无比诚恳的歉意,对着苏凌连连拱手道:“苏大人恕罪!孔某失言!实在是关心则乱,糊涂了!您病体要紧,万勿动气!孔某......孔某自然是相信大人的!此事......此事定是误会!是误会!定是有人冒充大人,故意生事!孔某回去定当严查!” 他语速极快,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咳咳......无妨......无妨!” 苏凌虚弱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宽厚的笑意。 “孔大人......爱子心切......苏某理解......” 他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身体微微发抖的孔溪俨,声音温和道:“孔公子......快......快请起来吧,地上寒凉......跪久了,伤身......” 说着,他竟挣扎着又要撑起身子,似乎想亲自去扶。 孔溪俨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屈辱、茫然、还有一丝被苏凌那看似真诚的关切所触动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父亲。 孔鹤臣看着苏凌那挣扎的动作,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被这“真诚”的举动打消了几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局面,离开这让他处处碰壁、心惊肉跳的行辕! 孔鹤臣对着孔溪俨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道:“还不快起来!谢过苏大人宽宏大量!丢人现眼的东西!” 孔溪俨如蒙大赦,连忙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膝盖处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 他低着头,对着苏凌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说道:“多......多谢苏黜置使......”便迅速退到父亲身后,再不敢抬头。 卧房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随着孔溪俨的起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了大半。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似乎也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妙的松弛感。 窗外的风拂过竹梢,沙沙声重新清晰起来。 孔鹤臣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清流魁首的温煦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他抚须长叹,目光落在苏凌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的脸上,语气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经此一事,更见苏大人胸襟如海,气度非凡!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容人之量,实乃我大晋之福!” “孔某在京都,常闻苏大人诗酒双绝,文采斐然,乃我朝年轻一代文坛当之无愧的领袖!更兼智计超群,运筹帷幄,辅佐萧丞相于渤海前线,冲锋陷阵,策定奇谋,将沈济舟那等枭雄打得溃不成军,为天子分忧解难!此等文韬武略,功勋卓着,堪称我辈楷模,天下人学习的典范啊!” 这一顶顶高帽,带着无比真诚的热度,朝着苏凌兜头罩下。 苏凌半倚在床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谦逊和赧然,连连摇头,气息虚弱却语气真诚。 “孔大人,谬赞了......苏某,实在愧不敢当......些许虚名......皆是同僚抬爱......” “至于渤海之功......更是萧丞相,运筹帷幄......三军将士用命......苏某不过略尽绵薄......跑跑腿......传传话罢了......咳咳......” 他喘息着,目光温和地看向躲在孔鹤臣身后、依旧低着头的孔溪俨。 “倒是......孔公子,京都俊彦......名门之后,才情学识......亦是......人中翘楚!” “苏某一介粗鄙之人......何谈指教?若说......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倒......倒还使得......”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孔鹤臣,又给足了孔溪俨面子,滴水不漏。 孔鹤臣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找到了知音,顺着苏凌的话头,又是对孔溪俨一通“恨铁不成钢”的数落,说他如何不成器,如何需要苏凌这等俊杰提点云云。 孔溪俨心中憋屈万分,自己堂堂清流贵胄,竟被拿来与这病秧子、乡野出身的苏凌相提并论,还要被说成需要对方提点?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在父亲强大的威压和苏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下,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懑死死压在心底,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讷讷地应着。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一番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的相互吹捧。 孔鹤臣话里话外,将苏凌捧得极高,言语间充满了亲近之意,仿佛已将苏凌视为忘年之交,至诚君子。 就在这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达到顶点之时,孔鹤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和试探。 “苏大人......孔某虚长几岁,今日一见,更觉与大人投缘。大人坦荡至诚,虚怀若谷,绝非外界所传那般......心思深沉,处处提防之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仿佛要穿透那层病容,直抵其内心。“孔某斗胆......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来了! 林不浪和周幺心中警顿时一凛,神经瞬间绷紧。 苏凌靠在床头,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声音依旧虚弱道:“孔大人......但问无妨......苏某知无不言......” 孔鹤臣脸上现出“深受感动”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苏大人此番奉天子与萧丞相双旨,以京畿道黜置使之尊,自渤海前线星夜兼程返回京都龙台......”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苏凌的反应,“不知......所为何等紧要之事?若......若方便,可否与孔某略透一二?孔某虽不才,忝居大鸿胪之位,于京都内外,或也能略尽绵薄,为大人分忧一二?”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无比,仿佛真的只是想帮忙,而非刺探。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孔鹤臣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随即轻轻咳嗽了两声,并未接话。 孔鹤臣心中微沉,但脸上笑容不变,立刻又补充道:“当然!孔某也知,大人身负重任,或有机密不可轻泄。若......若实在不便,孔某绝不敢强求!只当......只当孔某今日未曾问过!” 他巧妙地给自己和苏凌都留了台阶,话锋却依旧死死锁在“所为何事”上,不肯放松。 苏凌喘息稍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丝淡笑缓缓扩大,仿佛看穿了孔鹤臣所有的心思。 他打起精神,努力坐直了些,看向孔鹤臣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澄澈,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入耳。 “孔大人多虑了......” 苏凌微微摇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道:“说来惭愧......苏某此行,看似威风,黜置使......奉双旨......实则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走个过场罢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孔鹤臣屏息凝神,身体不自觉地又前倾了几分。 “萧丞相远征渤海,劳师日久......然沈济舟......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旦夕......” 苏凌的声音带着对萧元彻的绝对信心。 “丞相心系京都......恐后方有所疏失,故而......遣苏某先行一步回来,打个前站......看看这许久未归......京都是否如常安稳......”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孔鹤臣瞬间变得深邃的眼眸。 “天子圣明烛照......自然......明白丞相苦心,故而......在丞相委任之后,顺水推舟......正式下了这道京畿道黜置使的旨意,给苏某......也添了几分,名正言顺的便利......”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所以孔大人......您看......苏某此番......名为黜置......实为探路,体察一番民情,看看这偌大京都在丞相不在的时日里......是否......一切安泰,有无......需要提前打点,预备迎接王师凯旋之处......”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坦然的笑容。 “说得直白些......苏某就是回来......替丞相看看家......打个前站,仅此而已!并无......孔大人所想的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孔鹤臣却根本不相信苏凌的说辞。 看家?打前站?体察民情?迎接凯旋?骗鬼去吧! 萧元彻何等人物?岂会为了这点小事,将苏凌这等心腹智囊从决战前夕的渤海前线抽调回来? 这借口,糊弄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孔鹤臣心底升腾。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针,深深刺入苏凌那看似坦荡的眼眸。 孔鹤臣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卮,掩饰性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沿。 “苏大人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 孔鹤臣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理解的笑意,但话锋却如同蜿蜒的毒蛇,悄然转向更深、更暗的角落。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圆满” 孔鹤臣眼珠转动,似夸赞道:“萧丞相深谋远虑,天子圣心独运,苏大人能担此重任,足见信任之深。”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棂,又落回苏凌脸上,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忧虑。 “只是......这京都之地,天子脚下,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啊。这些年......积弊丛生,陈年旧事堆积如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苏凌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就说......有些......积年的卷宗吧......”孔鹤臣的语速放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尘封已久,蛛网密布......里面......牵扯了多少陈芝麻烂谷子?多少......早已盖棺定论、却又经不起细究的旧账?” 他微微叹了口气,仿佛忧国忧民。 “这些就像是埋在繁华地下的朽木,看似无害,可若有人非要拿着锄头去刨根问底......”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 “......一个不慎,刨出来的......恐怕不是朽木,而是能熏倒一片、甚至引发地陷的......腐毒瘴气啊!苏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孔鹤臣字字句句,只提“积弊”、“陈年旧事”、“积年卷宗”、“朽木”、“腐毒瘴气”,绝口不提“户部”,不提“赈灾粮款”,更不提“四年前”! 然而,那字里行间弥漫的阴冷气息,那刻意营造的“牵涉甚广”、“后果严重”的暗示,如同无形的绳索,精准地套向苏凌此行的真正目标! 他在试探,在用最隐晦也最危险的方式,敲打着苏凌的底线! 苏凌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 他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深陷的眼窝里,眼神似乎因为病痛而显得更加涣散、疲惫,仿佛孔鹤臣这番暗藏玄机的话语,只是吹过耳边的微风。 直到孔鹤臣说完,带着那种“你懂我意思”的殷切目光看着他,等待回应时,苏凌才仿佛从昏沉中稍稍回神。 苏凌极其缓慢地、吃力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又带着点深以为然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而飘忽。“孔大人老成谋国,所言甚是......” 他微微喘息,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晦涩的比喻。 “不过苏某此来,只为探路迎归......那些陈年卷宗,蛛网尘埃......”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避之不及的倦。 “又重又脏,还......熏人......苏某病骨支离,哪有力气去翻动......咳咳......让它们继续蒙尘,安稳些好......” 孔鹤臣脸上的笑容,终于如同风干的泥塑,一点点剥落、僵硬。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愠怒和一丝被彻底轻视的难堪。 他费尽心机,旁敲侧击,甚至不惜用上这等近乎威胁的隐喻,对方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不仅轻松避开,还反过来用“病骨支离”、“无力翻动”这种看似示弱实则嘲讽的借口搪塞!这苏凌,哪里是什么至诚君子?分明是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毒焰般灼烧着孔鹤臣的理智。 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拂袖而起!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床头,仿佛被病痛和方才对话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苏凌,却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那双原本因伤病而显得涣散疲惫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拨开了迷雾的深潭,骤然变得异常清亮、锐利! 他嘴角那抹虚弱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目光却已如同实质般,穿透了孔鹤臣强装的平静。 苏凌的声音依旧嘶哑,气息依旧不稳,但每一个字,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清晰地钉入死寂的空气中。 “孔大人......”他微微侧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恍然大悟般的表情,语气真诚得令人心头发毛。 “您此番携公子前来......负荆请罪有之,探视苏某病情有之,但最主要的是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摸摸苏某的底?”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孔鹤臣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时间, 然后,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我苏凌这次回来,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是不是想查一查,户部四年前那桩‘铁案如山’的旧案啊?” “轰——!” 孔鹤臣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那双深潭般的老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那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卧房里,显得如此突兀、尖锐、清晰! 孔鹤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金纸,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深陷的、惯于洞察人心的老眼,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洞穿的惊骇与茫然,死死地盯着榻上那个苍白虚弱、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淡笑的苏凌。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无形的杀机,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林不浪和周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周幺背在身后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孔鹤臣。 林不浪看似平静地站在榻尾,袖中的手却已扣住了暗藏的短刃,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公子这一记直捣黄龙,如同在悬崖边上骤然亮出的杀招,彻底撕破了所有的伪装! 然而,苏凌脸上那丝洞悉一切的笑意却倏然隐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与不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 “孔大人......您看您......何必如此?”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晚辈对长辈“行事不够敞亮”的轻微责备。 “您是清流泰斗,士林领袖,苏某不过后进末学......您若真想知晓苏某此行目的......直接来问便是......” 他目光澄澈地看着孔鹤臣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又道:“开门见山,坦诚相告......苏某......难道还敢对您有所隐瞒不成?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旁敲侧击?这不是平白......耗费心神嘛......” 孔鹤臣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开门见山?坦诚相告?他倒是想!可他敢吗?! 那“户部旧案”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谁敢轻易沾手?!苏凌这看似责备、实则将他所有算计都扒得干干净净的话,如同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再加上,孔鹤臣可是清楚,苏凌到底是谁的人...... 孔鹤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干笑声,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试图挤出一个“惭愧”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苏......苏大人说的是......是孔某......是孔某小人之心了!惭愧,实在惭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苏凌似乎并未在意孔鹤臣的尴尬,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推心置腹”的真诚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要将最紧要的机密和盘托出。 “孔大人,既然您问起......苏某......不敢相瞒......”他喘息了一下,眼神变得凝重 “实不相瞒......此番回京......萧丞相确曾暗中交待,要我明察暗访各部情状,尤其......是户部......” 他刻意在“户部”二字上加重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语调,目光如同实质般掠过孔鹤臣骤然收缩的瞳孔,“....更将矛头......隐隐指向......四年前那桩......旧案......” 孔鹤臣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苏凌口中听到“户部”、“四年前旧案”这些字眼,尤其还是在这种看似“坦诚”的氛围下,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遍体生寒! 他强自镇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等待着苏凌的下文。 苏凌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深深的忌惮与无奈,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沉重。 “然则......苏某亦非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他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后怕的清醒道:“当年之事......时过境迁,早已......盖棺定论!天子更是金口玉言,下旨昭告天下......尘埃落定!此乃......铁案如山!”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对皇权的绝对敬畏。 “苏某若再去翻查......岂不是.质疑天子圣裁?此乃欺君罔上!是要掉脑袋......甚至......祸及满门的大罪!苏某......有几个脑袋......敢行此逆天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孔鹤臣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继续剖析,语气带着一种深谙世事的疲惫。 “再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人和事早已物是人非。该散的散了......该埋的埋了......线索证据更是如同风中飘絮,.尘封湮灭,残缺不全......”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孔大人,您说......此等情形......纵使苏某有心查证,又从何下手?......大海捞针......徒劳无功罢了!” “......费力不讨好......毫无功劳可言......更要冒着触怒龙颜,引火烧身的天大风险!这等赔本买卖......孔大人......换做是您,您......愿意做吗?” 孔鹤臣心中的惊涛骇浪,在苏凌这番“剖心沥肺”的陈述下,竟奇异地平息了许多。 他仔细咀嚼着苏凌的每一个字,那深重的忌惮、清醒的权衡、对皇权的敬畏、对现实的无奈......都显得如此真实! 难道......这苏凌真的如他所说,权衡利弊,选择了明哲保身? 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脸上努力维持着倾听和理解的凝重,试探着问道:“那......苏大人的意思是......这桩旧事......便......就此作罢......不再查了?” “查?自然还是要查的!” 苏凌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地干脆,声音甚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职责所在”的坚定。 “否则......如何向天子和丞相......交差?” 他看着孔鹤臣眼中瞬间升起的惊疑,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隐晦、带着深意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变得低沉而充满玄机。“只不过......这查法......得......换一换!” “换......换一换?” 孔鹤臣下意识地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前倾了些许。 苏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又字字清晰。 “孔大人久经宦海......当知......这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查案亦是如此......并非非要掘地三尺......掀个底朝天,才叫查案......” 他微微眯起眼,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精明。 “有些事......点到为止、浅尝辄止......方是上策......”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着,如同勾勒一幅无形的蓝图。 “咱们只需......做出个一丝不苟,认真查究的样子来......该走的过场,一步不落......该问的话,滴水不漏......该看的卷宗,堆积如山......” 苏凌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 “让上面看着......觉得咱们尽心竭力;让下面看着......觉得咱们铁面无私......至于那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是淤泥?还是潜蛟......”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直视孔鹤臣骤然亮起的眼眸,“又何必非要去......搅个天翻地覆......把自己也陷进去呢?......水至清则无鱼啊!孔大人......” “点到为止,浅尝辄止,做出样子,水至清则无鱼......”孔鹤臣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醍醐灌顶!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认同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这苏凌!哪里是什么不通世故的愣头青?分明是深谙官场三昧、懂得明哲保身、甚至擅长借力打力的精明人物! 外界传言其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果然不虚!只是这份缜密和智计,如今看来,更多是用在了如何“安全”地完成差事上! 这简直......太对他孔鹤臣的胃口了! 一股巨大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孔鹤臣全身,连带着看向苏凌的眼神都变得无比真诚和热络起来。 他脸上那层僵硬的笑容彻底化开,变成了由衷的、甚至带着几分亲近的赞赏,抚掌轻叹道:“妙!妙啊!苏大人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振聋发聩!‘点到为止,浅尝辄止’,‘水至清则无鱼’......此中真意,非深谙世情、胸有丘壑者不能道也!孔某......受教了!受教了!” 孔鹤臣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被苏凌的“智慧”所折服。 卧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终于被这“推心置腹”后的“惺惺相惜”所取代。 孔鹤臣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地,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他看向苏凌的眼神,再无半分敌意,反而充满了“同道中人”的欣赏。 为了进一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信任”,也为了彻底堵住苏凌“查案”的借口,他心思疾转,脸上堆起更为热切的笑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自己人”的亲近。 “苏大人既有此高见,孔某......也不能袖手旁观,看着大人为难。”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语气却异常诚恳。 “大人既要‘做出样子’,孔某或可略尽绵薄......提供些许‘无关紧要’的......小线索、小把柄......” 孔鹤臣刻意加重了“无关紧要”四个字。 “......都是些下面......手脚不干净的小鱼小虾,或是某些衙门里积年的、无伤大雅的糊涂账......甚至......孔某还可......拟一份名单,将那些该敲打敲打、该挪挪位置的小角色......给大人标注清楚......” 孔鹤臣观察着苏凌的反应,见他听得认真,并无不悦,心中大定,继续道:“大人只需按图索骥......稍稍小打小闹一番......该抓的抓一两个......该罚的罚几个......声势不妨造得大些......卷宗不妨堆得高些......如此一来......” 他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上面看着大人雷厉风行,一丝不苟......下面看着大人明察秋毫,铁面无私......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正好拿来堵住悠悠众口......也让大人顺顺利利完成这趟.体察民情’的差事......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将“丢卒保帅”、“祸水东引”的算计,包装成了“为苏大人分忧解难”的“美意”。 那名单上所谓的“小鱼小虾”,不过是早已选定的、无关痛痒的替罪羊,或是用来转移视线的烟雾弹。 只要苏凌按他给的名单去“小打小闹”,既能做出“查案”的姿态向上交差,又能确保真正藏在水底的大鱼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借苏凌之手,清除掉一些碍眼的、或者需要背锅的小角色! 一石数鸟! 孔鹤臣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苏凌,等待着对方的“感激”与“接纳”。 苏凌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深陷的眼眸半阖着,仿佛在认真思考孔鹤臣的“美意”。 直到孔鹤臣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帘,脸上绽开一个异常灿烂、甚至带着点“感激涕零”的笑容,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道:“孔大人!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解了苏某燃眉之急!”他挣扎着似乎想坐直身体行礼。 “此等周全之策,苏某感激不尽!一切......就依孔大人所言!” 苏凌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上道”,让孔鹤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运筹帷幄、尽在掌握的志得意满!他连忙虚扶苏凌,朗声笑道:“苏大人言重了!你我一见如故!能为大人分忧......是孔某的荣幸!” 眼见气氛如此融洽,孔鹤臣心中一动,一个更进一步的示好念头涌上心头。 他笑容满面,姿态亲热地提议道:“苏大人......您看......您这病体还需静养......孔某也不便久留叨扰......不如这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 “两日后......待大人精神稍复......孔某在聚贤楼略备薄酒......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届时......孔某约上六部的几位说得上话的主事官员,一同作陪......大家见个面,熟络熟络......”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好让六部同僚,都亲眼目睹一番......苏大人的......绝世风采!更重要的是......” 孔鹤臣压低声音,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道:“那份......‘无关紧要’的名单......孔某正好亲手交予大人!岂不......方便稳妥?” 聚贤楼!六部主官作陪!亲手交付名单!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既能向六部展示他孔鹤臣与这位新贵黜置使的“亲密关系”,又能当着众人的面,将“交易”完成,彻底将苏凌绑上他的船! 孔鹤臣几乎能看到那些同僚们羡慕、敬畏的目光了! 苏凌闻言,脸上立刻显出无比的“受宠若惊”和“盛情难却”,他强打精神,挣扎着就要从榻上坐起,声音带着激动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孔大人如此盛情......苏某......感激涕零!两日后,纵使苏某......这身病骨......还未痊愈,便是爬......也要爬去聚贤楼!否则......岂非辜负了孔大人和六部诸位大人的美意?更显得苏某......不识抬举了!” 苏凌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将一个“知恩图报”、“深明世故”的晚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孔鹤臣心中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放下,只觉得此行虽波折重重,但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圆满!他抚掌大笑,连声道好。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转危为安 苏凌虽然一脸感激,满口答应,然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与杀机。 聚贤楼?六部主官?亲手交名单?好一个冠冕堂皇的鸿门宴! 孔鹤臣啊孔鹤臣,你以为丢出几条“小鱼小虾”,就能堵住我的嘴,掩盖那滔天的血债?你以为我苏凌,真是那等贪图安逸、蝇营狗苟之辈? 你丢出的饵,我苏凌照单全收!正好借此东风,会一会你这满朝“清流”,看看你们究竟是人是鬼! 那名单上的“小鱼小虾”,便是撬开你们这铁桶江山的楔子!顺着藤,摸下去......那些深藏在污泥浊水下的“大鱼”,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孔鹤臣并未察觉苏凌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的目的达成,心满意足,于是不再耽搁,笑容满面地起身告辞。苏凌执意要亲自相送,在孔鹤臣和林不浪的搀扶下,挣扎着从榻上起来。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脸色在强撑下更显灰败,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坚持着,一路将孔氏父子送至行辕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 门外,天光依旧阴沉,长街上行人稀疏。孔鹤臣站在阶下,对着倚门而立、摇摇欲坠的苏凌,再次郑重拱手道:“苏大人请留步!病体要紧,万望珍重!两日后,聚贤楼,孔某恭候大驾!” “孔大人......慢走......苏某......不远送了......”苏凌勉强抬起手,声音嘶哑微弱,脸上挤出一丝告别的笑意。 孔鹤臣带着终于“解脱”、脸上犹带屈辱之色的孔溪俨,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车轮辚辚,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直到那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苏凌脸上那强撑的、带着病容的微笑,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冰冷嘲弄与凛冽杀机的神情! 他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个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冷笑! 眼底深处,寒芒爆射,如同万年玄冰,再无半分虚弱与温和,只有洞悉一切阴谋、并已布下天罗地网的绝对掌控! 林不浪和周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巨大的担忧和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林不浪一步上前,扶住苏凌微微摇晃的身体,声音急切而压抑。 “公子!您......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回的行辕?孔鹤臣手中昨夜那字条......还有您这身伤......到底......” 周幺也围了上来,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凝重和心疼:“公子!伤得重不重?快进去歇着!方才那老狐狸......” 然而,他们的话音未落—— 倚靠在门框上,刚刚还散发着冰冷威势的苏凌,身体猛地一晃!脸上那抹冷笑瞬间凝固、破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堤坝,他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涣散、黯淡下去! 那强撑了许久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精神,在确认敌人远去后,骤然崩断! “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浓稠的、暗红色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如同点点触目惊心的寒梅! “公子——!!!” 林不浪和周幺肝胆俱裂的嘶吼声,同时炸响!两人魂飞魄散,眼疾手快地扑上前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苏凌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的、毫无生气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倒在行辕大门前冰冷的石阶之上! 林不浪与周幺肝胆俱裂,苏凌口中喷出的那触目惊心的暗红淤血,和他如同断线木偶般轰然栽倒在冰冷青石阶上的身影,瞬间将两人推入了无边的恐慌深渊! “快!关门!” 林不浪强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惊骇,嘶声厉喝,朝着闻声赶来、面无人色的小宁总管吼道。 “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眼中迸射的凛冽寒光,让小宁总管浑身一激灵,连滚爬爬地扑向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哐当——!” 一声闷响,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可能。 与此同时,林不浪与周幺已双双扑至苏凌身侧。两人动作迅疾如电,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林不浪托住苏凌冰凉的头颈,周幺抄起他的腰腿,合力将这具不久前还谈笑风生、将孔鹤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此刻却仿佛燃尽了所有生机的身体抬了起来。 入手处轻飘飘的,那身月白中衣前襟已被大片的暗红浸透,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直冲鼻腔。 “走!” 林不浪声音发颤。两人再不顾其他,抬着苏凌,脚步如飞般冲向内院卧房。 “砰!”卧房门被周幺一脚踹开。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放回床榻。林不浪立刻扯过锦被将他盖住,转头对紧随其后、惊魂未定的小宁总管再次厉声下令。 “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屋子!擅闯者,立斩!快去!”小宁总管脸色煞白,连连点头,跌跌撞撞冲出去执行命令。 周幺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苏凌的鼻息和脉搏。 入手处,脉搏微弱得几近于无,气息更是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那张脸,惨白中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比任何伪装都更令人心碎。 “公子......公子......”周幺的声音带着哭腔,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方寸大乱。 “别慌!” 林不浪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紧。 他迅速检查苏凌的情况,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其胸前传来的异常高热与湿濡。 苏凌何时归来、如何受伤,他们一概不知! 此刻苏凌气若游丝,胸前明显有重伤,却根本来不及细看处理!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哐”的一声被一股巨力撞开! “公子!俺的公子啊——!!!” 伴随着炸雷般的哭嚎,铁塔般的吴率教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他一眼看到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苏凌,尤其是那衣襟上刺目的暗红血迹,巨大的悲痛和怒火瞬间将他吞噬。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咧开大嘴,竟如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 “公子!是哪个天杀的畜生伤了你?!告诉俺!俺吴率教这就去把他的鸟头拧下来当夜壶!把他剁成肉酱喂狗!把他全家老小大卸八块!俺要活剐了他!活剐了他啊——!!!” 吴率教捶胸顿足,声震屋瓦,巨大的悲痛和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几近疯狂。 “吴率教!住口!安静!” 林不浪本就心乱如麻,被他这惊天动地的哭嚎吵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厉声呵斥。 “公子需要静养!你在这里嚎丧有什么用!” 吴率教被林不浪的厉喝震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但巨大的悲伤依旧憋在胸腔,噎得他不住打嗝。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铜铃大眼,看看林不浪,又看看周幺,再看看榻上毫无生气的苏凌,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豆大的泪珠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呆呆地跪在床边,肩膀不住抽动。 卧房内,只剩下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苏凌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气氛沉重如铅。 林不浪眉头紧锁,飞速思索对策。 周幺尝试为苏凌输送内力,但那微弱的内息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撼动淤积在苏凌心脉处的阴寒死气,反而引得苏凌身体一阵细微抽搐,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 “不行......我的内力......根本进不去......”周幺颓然收手,满脸绝望。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心头一片冰凉之际,门外传来小宁总管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 “林大人!周将军!门外......门外来了个年轻道士,非要见苏黜置使!小的说了大人有令任何人不见,他......他赖着不走,还说......” “道士?” 林不浪此刻心乱如麻,听闻此言更是烦躁,没好气地低喝道:“装神弄鬼!轰走!立刻轰走!再啰嗦,绑了丢出去!”他此刻哪还有心思理会什么道士。 “是!”小宁总管应声就要离开。 “等等!”周幺心中却猛地一动,想起一人,急忙追问道:“小宁!那道士......可有报上道号?” 门外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道:“他说......他自称......浮沉子......” “浮沉子?!” 林不浪和周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巨大惊喜! “快!快请!不不不!我亲自去迎!”林不浪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颤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周幺也紧随其后,留下跪在地上的吴率教一脸茫然。 片刻功夫,林不浪和周幺便簇拥着一个年轻道人快步走进卧房。 只见这道士,年纪与苏凌相仿,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玄墨色的八卦道袍,手里拿着没几根毛的“苍蝇刷”,头上松松垮垮挽着个道髻,插着一根乌木簪子,几缕不羁的额发垂落,更添几分洒脱。 他面容清俊,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灵动,滴溜溜转着,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戏谑神情。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个清修的道士,倒像个游戏红尘的浪子。 浮沉子刚踏进门槛,目光扫过屋内愁云惨淡的三人,最后落在榻上气息奄奄的苏凌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夸张地打了个稽首,拖着长腔,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悠哉悠哉的韵律。 “无量那个天尊——!林不浪,周幺,还有这位......呃......哭得跟月子里娃娃似的大兄弟,别来无恙啊?哟,这气氛......知道的这是苏大黜置使的行辕,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阎罗殿的挂号处呢!愁眉苦脸的,至于嘛?” 他那副轻松搞怪、仿佛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与屋内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让悲愤中的吴率教都一时忘了哭泣,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林不浪此刻哪有心情与他玩笑,急声道:“浮沉子!你来得正好!快看看公子!他......” “打住打住!” 浮沉子一摆手,迈着四方步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苏凌的颈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瞬间锐利了几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慌什么?有道爷在,你家公子想这么痛快地去见三清祖师?门儿都没有!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号都轮不上他!” 他这番话虽然依旧不着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林不浪和周幺焦灼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浮沉子你可知......昨夜......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子这伤......”周幺忍不住追问。 浮沉子却把眼一瞪,故意板起脸。 “问什么问?十万个为什么啊?现在救人要紧!等这家伙醒了,你们自个儿问他去!道爷我可没那闲工夫跟你们掰扯前因后果!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夸张道:“就算道爷我有心给你们来个‘昨夜惊魂’的现场回放,怕是还没讲到精彩处,你们这位宝贝公子就真的‘嗝屁着凉’,‘领盒饭’去了!懂不懂?” 林不浪和周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看他如此笃定,眼下也确实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 “那就......拜托了!”林不浪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闪开闪开!都别围着,挡着道爷我发功了!” 浮沉子大喇喇的挥手,示意林不浪、周幺和还跪着的吴率教都退后几步。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到床沿,撩起宽大的道袍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情变得专注而肃穆。 只见浮沉子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在胸前虚抱成球状。随着他口唇微动,默念玄奥法诀,一股肉眼可见的、温润如玉的青色气流开始在他双掌之间氤氲流转,如同活物。 那气流越来越凝实,散发出勃勃生机与精纯无比的道家真元气息。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借法自然,渡厄续命......急急如律令!” 浮沉子口中神神叨叨低喝一声,双掌猛地一翻,掌心向下,隔空悬停在苏凌胸腹要害之上寸许之处! 那团精纯的青色气流如同受到指引,瞬间化作两道凝练的光束,无声无息地没入苏凌的膻中、气海两大要穴! “嗡......” 苏凌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枯木逢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气息被强行唤醒。 他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虽然依旧虚弱,但之前那死气沉沉的灰败感却被驱散了不少。 浮沉子额角微微见汗,显然这渡气之法对他消耗极大。 他维持着双掌虚按的姿势,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精纯的内息渡入苏凌体内,梳理着他混乱淤塞的经脉,强行护住那摇摇欲坠的心脉火种。 渡气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浮沉子才缓缓收掌,长吁了一口气,脸色也略显苍白。 但他动作不停,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才万分不舍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精致小盒。 打开盒子,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盒内仅剩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淡金色光华的丹丸。 “哎呀呀......我的宝贝疙瘩哟......” 浮沉子看着那枚丹药,心疼得龇牙咧嘴,仿佛在割自己的肉。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淡金丹药,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道:“苏凌啊苏凌,你个败家玩意儿!道爷我辛辛苦苦,九死一生,才从我那便宜师兄丹炉里抠出这么三颗丹丸......你倒好!昨晚跟不要钱似的嗑了一颗,今儿个又得吃一颗!全当糖豆嚼吧了?暴殄天物啊!道爷我这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真他娘的是肉疼!肉疼死了!” 浮沉子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 捏开苏凌的下颌,将那枚价值连城的淡金色丹丸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随即在苏凌喉间一点,助其吞服。 丹药入腹,肉眼可见的,苏凌周身那层黯淡的气息仿佛被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光晕所笼罩,胸前的伤口渗出的污血颜色似乎也淡了一丝,呼吸明显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浮沉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把抄起不知道谁剩下的茶卮,咕咚咚地将那茶卮里的茶饮了大半,这才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又恢复了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翘起二郎腿,看着紧张围观的三人。 “行了行了,都别跟看猴儿似的盯着道爷了!死不了啦!让他睡会儿,估摸着......嗯,一个时辰之内,保管能醒过来跟你们唠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浮沉子自顾自地喝着茶,偶尔还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林不浪和周幺则如同两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目光片刻不离苏凌。 吴率教也终于缓过劲来,抹了把脸,默默地站到一旁,只是那双铜铃大眼依旧死死盯着苏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 “嗯......”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从榻上传来。 “公子!”林不浪和周幺几乎同时扑到床边。 只见苏凌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虚弱,但之前那种涣散、濒死的灰暗已然褪去,重新焕发出清明的神采!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已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醒了!真的醒了!”周幺激动的声音发颤。 吴率教更是“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咧着嘴又想哭又想笑。“公子!您可吓死俺了!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浮沉子放下茶卮,慢悠悠地踱过来,瞥了一眼苏凌,嘁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挖苦。 “哟!苏凌,舍得睁开您那高贵的眼皮了?啧啧啧,瞧瞧你这气色,昨晚跟人玩命的时候那股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劲儿呢?怎么着,为了你的旧情人、小美人,命都不要了?人家一剑差点给你捅个对穿,爽不爽?下次是不是还打算这么干?等人家再给你心口来一剑,看看你这九条命的猫妖还顶不顶得住?” 苏凌刚刚苏醒,还有些恍惚,听到浮沉子这连珠炮似的挖苦,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道:“......浮沉子......你这张臭嘴......就不能积点德......咳咳......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哪天......你也遇上......让你心甘情愿......挨上一剑的......人......我看你......跑得比谁都快......” 浮沉子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整了整道袍,一脸“正气凛然”地打了个稽首。 “无量寿福!罪过罪过!你特么休得胡言!道爷早已看破红尘,六根清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美色于我如浮云,情爱皆是穿肠毒药!道爷如今一心向道,只求逍遥长生!岂会如你这般......咳咳......为情所困,自寻死路?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仿佛在教训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羔羊。 苏凌看着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懒得再跟他斗嘴。 浮沉子见苏凌醒了,任务完成,立刻就想开溜。他抓起桌上的苍蝇刷一般的拂尘,抬脚就往外走。 “行了行了!人醒了就没道爷啥事儿了!苏凌......您呐,好好养着您这为爱受伤的残躯吧!道爷我云游四海去了!拜拜了您嘞!” “等等......”苏凌强撑着开口,声音依旧虚弱。 “浮沉子......别走......我......有事需要你......” 浮沉子脚步一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警惕地转过身。“打住!打住!苏凌,道爷可太了解你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 浮沉子一捂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又道:“咳咳,不是,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没好事!是不是又惦记上道爷我这最后一粒丹丸了?告诉你,门儿都没有!窗户都没有!总共三粒,你一个人就造了两粒!这最后一粒,那是道爷我的棺材本儿!保命符!你就是说破大天去,也甭想再从我这儿抠走半粒渣渣!” 他捂着胸口装宝贝丹药的地方,一副誓死扞卫的模样。 浮沉子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跟你在一块儿,哪次不是鸡飞狗跳,麻烦不断?不是被追杀就是被算计!道爷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惹不起,躲得起!告辞告辞!后会无期!”说罢,他生怕苏凌再挽留,脚底抹油,身形一晃,如同滑溜的泥鳅般“嗖”的一声就窜出了房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靛蓝色的残影。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他大呼小叫的声音:“哎哟喂,好狗不挡道......闪开闪开!” 然后是几声守卫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显然这家伙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卧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公子,您感觉如何?”林不浪关切地问。 苏凌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他靠在床头,闭目调息了片刻,似乎在凝聚精神。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扫过床前满脸担忧和疑问的林不浪、周幺,还有依旧跪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他的吴率教。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苏凌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的、有些费力地抬起手,开始解开自己上身那件染血的月白中衣。 衣襟缓缓敞开。 林不浪、周幺、吴率教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的胸膛之上! “嘶——!” 三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齐聚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当那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三人依旧被那触目惊心的景象震撼得头皮发麻,心脏骤停! 只见苏凌左胸心脏偏上位置,一道狰狞无比的剑创赫然在目!伤口足有两指宽,深可见骨!边缘皮肉呈焦黑色翻卷,如同恶魔巨口。周围肌肤深紫淤青,大片蔓延,显然是剑气侵体的痕迹。 虽然经过浮沉子的丹药和渡气,此刻已不再大量流血,只渗出少量暗红组织液,但那凌厉的杀意和狠绝,依旧透过这恐怖的创伤扑面而来,让人不忍直视,遍体生寒! 这完全是要置人于死地的绝杀一剑!下手之狠辣,方位之精准,没有丝毫留手! “啊——!!”吴率教双目瞬间赤红如血,暴怒如狂狮! 他死死盯着伤口,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咯咯作响,发出野兽低吼道:“公子!告诉俺!是哪个王八蛋龟孙子!哪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敢对您下如此毒手?!俺吴率教在此立誓!不将此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俺誓不为人!!” 巨大拳头狠狠砸在硬木桌案上,“咔嚓”一声,桌面被砸出窟窿! 林不浪和周幺同样又惊又怒,心疼欲裂。 周幺脸膛涨紫,拳头死紧。 林不浪死死盯着伤口,眼神锐利如刀,强压怒火,声音低沉可怕。 “公子!到底是谁?!如此狠毒!此仇必报!” 苏凌看着为自己愤怒心疼的兄弟,脸上露出极其复杂、无奈、苦涩的笑容。 他缓缓拉上衣襟,遮住伤口,沉默片刻,目光最终落在林不浪那张因愤怒担忧而绷紧的年轻脸庞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承载着千钧重负,充满疲惫与痛楚。 “伤我之人......”苏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昨夜......在欧阳旧宅......” 他顿了顿,积攒力气,目光落在林不浪脸上,带着不忍,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是穆颜卿。” “穆颜卿”三字,如同三道无形惊雷,在寂静卧房中轰然炸响! 时间凝固。 吴率教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嘴巴张大,仿佛听错了呓语。周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身体猛震,失声道:“什么?!红芍影的总影主......穆......穆姑娘?!这......这怎么可能?!” 而林不浪—— 当那个名字清晰传入耳中,他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冰瞬间冻结!脸上血色刹那褪尽,一片惨白!那双锐利冷静的眼眸,只剩下极致的空洞与茫然,仿佛灵魂被抽离!他直挺挺站着,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一片轰鸣,只剩下那三个字疯狂回荡撞击: 穆颜卿! 二师姐! 红芍影总影主! 林不浪虽然平素行事干净利落,感情内敛,但并非无心之人,尤其是当年在道仙宫的经历,他更是从来没有忘记。 那个从小待他如亲弟、授他武艺、护他周全的二师姐! 那个风华绝代、智计无双、曾与公子并肩作战、情愫暗生的穆颜卿! 那个......昨夜......对公子......刺出了这绝情绝命一剑的人?! 巨大的冲击如同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林不浪心口。所有愤怒、杀意、复仇誓言轰然崩塌,碎成无法拼凑的粉末。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彻骨的疼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呆呆地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苏凌,仿佛透过苏凌看到了昨夜那惊心动魄、残酷绝情的一幕。 苏凌看着林不浪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痛楚,他艰难地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要将那一刻的细节刻入所有人的脑海。 “那一剑......虽然穆颜卿没有留手......直刺我心口......但其实我若想躲开......穆颜卿是伤不了我分毫的......不浪,你也莫要过多纠结于此......穆颜卿,你二师姐......其实也并非有心伤我......而是......我根本没想过要躲......” “噗通!” 林不浪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挺挺向后跌坐在地。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茫然地、失神地望着前方,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低微得如同梦呓。 “二......二师姐......?......为......为什么......她与公子您不是......她为何要伤公子!还有公子你......为何不躲!” “是啊,公子您为何不躲呢?......”周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和心疼的说道。 苏凌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和凄然,声音低沉道:“不躲了吧......这本身就是我苏凌欠她的......欠她的,便还给她!......” 然而,这话听在林不浪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公子何时欠二师姐的?二师姐就能如此狠心,一剑穿心?!公子不躲,那是公子仁义!可他林不浪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受此大辱,此仇不报,他枉为人也!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被背叛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林不浪的理智。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受伤的孤狼!他看也不看众人,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口,目标直指墙上悬挂着的、他那柄寒光凛冽的流光剑! “林不浪!你做什么!”周幺反应极快,沉声喝道。 林不浪充耳不闻,一把抓住流光剑的剑柄,“锵啷”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冰冷的寒光映照着他决绝而愤怒的脸庞。 “做什么?!” 林不浪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我去找她!找穆颜卿!我要当面问她!问她为何如此狠毒!问她为何要置公子于死地!更要亲手......为公子讨回这一剑之仇!” 他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就要冲出门去。 “对!俺也去!” 吴率教这莽汉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见林不浪动了真格,立刻热血上头,巨大的身躯往前一挺,铜铃大眼瞪得滚圆。 “俺去拧断那臭娘们的脖子!给公子报仇!林小子,俺跟你一块儿去!” “胡闹!都给我站住!” 周幺又急又怒,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林不浪握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牢牢按住了吴率教那壮硕如山的肩膀。他力量极大,竟将两个盛怒中的人硬生生钉在原地。 “放开我!周幺!”林不浪奋力挣扎,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周幺!你拦俺作甚!让俺去宰了那贱人!”吴率教更是咆哮如雷。 “不浪!大老吴!......” 苏凌见状大急,哪里还顾得上伤势。他挣扎着想从榻上起身阻止,急切之下猛地一用力,胸前的伤口瞬间被牵动!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苏凌口中溢出,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月白的中衣前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公子!” 周幺、林不浪、吴率教三人同时惊呼,周幺更是吓得立刻松开了手。 “都......都给我......回来!” 苏凌强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着林不浪和吴率教. “你们......咳咳......现在去找她......是想我......立刻死在这里么?......还是想......把红芍影和......她背后的人......都引到这行辕来?......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 看到苏凌因激动而伤口崩裂渗血,林不浪和吴率教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心疼浇灭。 林不浪手中的流光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扑回床边,看着苏凌胸前那再次扩大的殷红,悔恨交加. “公子!不浪错了!不浪该死!您别动气!千万别动气!”他声音带着哭腔。 吴率教也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自责道:“公子......俺......俺是个粗人......俺......俺错了......” 周幺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小心扶住苏凌,让他重新躺好,沉声道:“公子息怒!他们也是关心则乱。” 他转头,目光严厉地扫过林不浪和吴率教道:“都冷静点!公子伤重至此,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公子静养!报仇?找谁报仇?怎么报?连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你们就要去拼命?是嫌公子麻烦不够多,还是嫌自己命长?” 周幺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林不浪颓然地跪坐在床边,双手抱头,痛苦地低语道:“可是......周大哥......我......我实在想不通......二师姐......不......穆颜卿,她......她怎么会......” “想不通,就更要弄清楚!” 周幺斩钉截铁的又道:“公子,您......您现在能否告诉我们,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是如何受的伤?还有......您提到欧阳昭明......还有字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苏凌靠在床头,闭目喘息了片刻,待胸口的剧痛稍稍平复,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满脸关切和困惑的三人,特别是失魂落魄的林不浪,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便将昨夜之事,告知你们......”苏凌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 “入京之前,我便与你们定下计策......” 苏凌的目光扫过两人,又道:“由你们率领大队人马,大张旗鼓前往行辕,吸引各方注意,作为幌子。而我......则提前离队,轻装简从,单独潜入京都......这样目标小,便于暗中查访......不易暴露行踪。” 林不浪和周幺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们之前的计划。 “我单独入京后,”苏凌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便设法联络了两位兄弟......陈扬和朱冉。” “陈扬?朱冉?”周幺眼睛一亮,“是他们!他们如今也在京都?” “正是。”苏凌点头, “他们二人......如今身份不同,已是暗影司的成员。” “暗影司?!”吴率教挠了挠头,他对这些朝廷机构不太熟悉,但也听过暗影司的大名。 林不浪和周幺却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一丝了然。 暗影司,那是直属萧元彻、监察百官的隐秘力量,陈扬和朱冉竟然都进了暗影司,这可是对公子对查案的帮助极大! “在陈扬和朱冉的帮助下......”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我......甚至还设法进入了暗影司的架格库......” “架格库?!”林不浪失声惊呼,他可是知道,那是存放大晋机密卷宗的重地! “是......”苏凌却十分从容的说道。 “在那里,我查阅了一些......关于当年户部旧案的蛛丝马迹......不过,收获有限......关键的卷宗,似乎早已被人动了手脚......”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后来呢?公子,您怎么又遇到那个......欧阳昭明了?”吴率教忍不住问道。 “线索在架格库中断了......”苏凌道。 “我便想从当年被此案牵连的人入手......希望能找到突破口。于是,我误打误撞去了聚贤楼......想看看能否探听到一些消息......” “聚贤楼?”林不浪立刻反应过来,“难道......就是孔鹤臣那儿子孔溪俨开的?” “不错......”苏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落魄书生......正在被孔溪俨刁难羞辱......那人,便是欧阳昭明!” “欧阳昭明?”林不浪和周幺三人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皆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就是当年户部侍郎欧阳秉忠的侄子!”苏凌沉声道。“欧阳秉忠,便是因那户部贪腐赈灾粮款案,被孔鹤臣和如今的户部尚书丁士桢联手做局......蒙冤而死!欧阳一家,男丁问斩,女眷没入幽庭为奴,仆从尽诛!只有这欧阳昭明......侥幸逃出生天,流落京都,成了个落魄书生......” “原来如此!”林不浪恍然大悟,眼中燃起怒火。 “难怪孔鹤臣父子如此忌惮公子留下的字条!他们定是怕公子查欧阳家的案子,牵扯出他们当年的龌龊勾当!那字条......便是公子在聚贤楼为欧阳昭明出头时留下的?” “正是......”苏凌点头道。 “我见孔溪俨欺人太甚,便出手为欧阳昭明解围......并留下字条警告孔氏父子......莫要再动欧阳昭明分毫......” 至此,孔鹤臣手中那张字条的来历,以及他为何如此紧张的原因,终于水落石出! 林不浪和周幺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公子刚入京,便已触及了如此核心的隐秘,难怪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公子您又是如何受的伤?是在欧阳家旧宅?”周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道:“为了查清欧阳家的冤案,也为了找到更多关于当年户部旧案的线索......我决定带陈扬、朱冉和欧阳昭明,夜探......欧阳家的旧宅......”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楚:“在那荒废的宅院里......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些......可能指向当年真相的线索......虽然零碎......但......至关重要......” 苏凌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回忆接下来的一幕。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穆颜卿......带着红芍影的人......出现了......” 卧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林不浪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双方......动了手......” 苏凌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混乱之中......便是......那一剑......” 他没有再描述具体的战斗过程,也没有描绘穆颜卿的神情动作,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到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与残酷。 苏凌的目光扫过众人,特别是林不浪痛苦而愤怒的脸,最终落在虚空某处,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奈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所以......不浪......周幺......率教......我不恨她......更谈不上报仇......这一剑......是我甘愿受的......是我该还的债......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穆颜卿......她刺出那一剑时......眼中......有泪......我感觉得到......她并非真的想杀我......或许......她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这番话,让卧房内陷入一片沉默。 愤怒、心疼、不解、叹息......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众人心头。 林不浪心中的恨意被苏凌的话语和那“眼中含泪”的描述搅得翻腾不息,既为公子的情深义重而感动,又为二师姐的“苦衷”而痛苦迷茫。 吴率教张了张嘴,想骂又觉得公子不让骂,憋得满脸通红。周幺则是深深叹息,感慨于情之一字的复杂与无奈。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卧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宁总管略显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禀......禀苏黜置使!禀林大人、周将军!大门口......大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看身形步态......都是练家子!凶神恶煞的,只说要进来见苏黜置使......奴才说了公子需要静养,任何人不见......可他们态度强硬,说见不到苏黜置使,他们就不走了!您看......这......”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刚经历了孔鹤臣来访和公子重伤,此刻又有人强闯?莫非又是敌人? 林不浪和周幺瞬间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兵器。吴率教更是“腾”地站起,挡在苏凌床前,如临大敌。 “来人......可曾报上姓名?”苏凌强打精神,沉声问道。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天然的镇定,让众人稍稍安心。 门外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道:“回公子......其中一人......自报家门说......他叫陈扬......另一个......他说他叫朱冉......” “陈扬?朱冉?!”苏凌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是他们!快!快请进来!不浪......你代我去迎一下......咳咳......” “是!公子!”林不浪闻言也是精神一振,立刻应声。 他看了一眼苏凌,确认公子无碍,又朝周幺和吴率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守护好公子,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小宁总管,随我来!”林不浪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门外脚步声远去。卧房内暂时安静下来。 苏凌靠在床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门外小宁总管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守在床边的周幺,声音有些低沉地问道:“周幺......这小宁总管......是何来历?......他......可靠么?” 周幺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无比郑重。 他挺直了腰板,朝着苏凌深深一拱手,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公子放心!小宁总管......乃是属下亲自挑选、考验,又经林不浪暗中查访确认过的!其出身清白,为人机警忠诚,更对公子心存敬畏感激!他......绝对可靠!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苏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眼下虽然状况不断,但令自己欣慰的是......无论如何,自己的人,自己的兄弟,总算是齐聚一堂了,接下来,就要真正与那些人,好好的较量较量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修养 苏凌目送林不浪和小宁总管离开,卧房内暂时只剩下他和周幺、吴率教。 空气有些凝滞,方才的激动与悲愤沉淀下来,只余下苏凌微弱的呼吸声和吴率教因情绪未平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周幺默不作声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苏凌唇边。苏凌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公子,您感觉如何?要不要再歇会儿?”周幺关切地问。 苏凌微微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投向紧闭的房门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思考着方才周幺关于小宁总管的保证。 吴率教则像一尊铁塔般杵在床边,一会儿看看苏凌,一会儿又警惕地望望门口,显然还在为刚才的“敌人”紧张着。 并没有等太久,一阵明显比小宁总管沉稳许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靠近。脚步声在门外稍顿,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不浪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身后跟着两人,正是陈扬和朱冉! 陈扬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步履间带着一股属于暗影司特有的干练与警惕。朱冉则略显敦实,面容方正,眼神沉稳,透着一股可靠的力量感。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瞬间锁定了榻上的苏凌,脸上同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 “公子!” 陈扬几步抢到床前,声音带着急切。 “您......您怎么样了?”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苏凌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被锦被盖住却仍能看出轮廓的胸口,眉头紧紧锁起。 朱冉也紧随其后,声音沉稳中透着关切道:“我们来迟了!公子伤势如何?可要紧?” 苏凌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强自打起精神,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虽弱却清晰。 “无妨......一点皮外伤......咳咳......只是失血多了些,又耗费心神......休养几日便好......你们不必担心......” 他刻意将伤势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二人过于忧心。 但陈扬和朱冉是何等眼力?苏凌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和说话间气息的微弱,都昭示着伤势绝非轻描淡写。只是见苏凌如此说,两人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眼中的忧色并未减少。 “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朱冉沉声道。 陈扬也用力点头:“公子务必安心静养!外面的事情,有我们在!” 苏凌欣慰地点点头,随即问道:“欧阳昭明......你们安置得如何?可还稳妥?”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陈扬立刻正色道:“公子放心!我们已将他安置在城西‘福缘当铺’的地窖暗室里。那当铺掌柜是当年跟随我一同从旧漳死牢撤回龙台的兄弟,为人机警可靠,地窖入口极为隐秘,外人绝难发现。一日三餐皆由掌柜亲自送入,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朱冉补充道:“属下已交代清楚,在公子亲自传唤之前,欧阳昭明不得踏出暗室半步,更不得与外人接触。那掌柜也会严密看守。安全方面,万无一失!” “福缘当铺......好,好地方。”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妥当!” 他郑重叮嘱道:“欧阳昭明此人,是撬开当年户部旧案的关键!也是我们为欧阳家翻案、扳倒孔鹤臣、丁士桢之流的重要人证!他活着,并且安全地掌握在我们手中,至关重要!务必确保他万无一失!” “是!我们明白!定当以性命护其周全!”陈扬和朱冉同时抱拳,肃然领命。 解决了欧阳昭明的问题,苏凌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是如何寻到这行辕来的?昨夜之后,我并未告知你们去向。” 这是他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朱冉与陈扬对视一眼,朱冉开口解释道:“公子,昨夜您被那位浮沉子道长带走后,属下与陈扬心急如焚,本想立刻追踪......” “奈何那道长身法奇诡,速度极快,且有意隐匿行踪,转瞬便消失在夜幕中,根本无从追起。道长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告知会将公子带往何处救治。” 陈扬接过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道:“我们二人寻遍左近,毫无线索。在欧阳旧宅又恐红芍影去而复返,更不敢久留。商议再三,决定今早天一亮便冒险来这行辕碰碰运气......” “想着公子若已脱险,定会设法回到行辕坐镇。即便公子尚未归来,行辕中亦有不浪兄弟坐镇,我们也可寻到不浪兄弟,告知昨夜情形,商议对策,总好过像无头苍蝇般乱撞。所幸......我们赌对了!公子您果然回来了!” 说到最后,陈扬的语气带着庆幸。 苏凌听完,微微颔首,心中了然。陈扬和朱冉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也是最稳妥的。在那种情况下,回到行辕这个据点寻求组织力量,是最好的办法。 一直静静听着的林不浪,眼中却浮现出新的疑惑。 他看向苏凌,忍不住问道:“公子,说到浮沉子......昨夜他究竟将您带去了何处疗伤?还有......您是如何回到行辕卧房的?我们完全没有想到,您竟然已在房中,且......且伤得如此之重,实在令人费解。” 这个问题也萦绕在周幺和吴率教心头,此刻林不浪问出,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苏凌身上。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感慨的苦笑,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却也简单。”“昨夜,浮沉子他......并未将我留在城内。他深知城中暗流汹涌,耳目众多,绝非疗伤之地。是以,他带着我......一路疾行,出了龙台城,入了......城外的龙台大山深处,寻了一处隐秘的山洞,才停下为我疗伤。” 众人想象着那惊险的夜奔,心中都是一紧。 “在那山洞之中......”苏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对昨夜凶险的回味。 “浮沉子以他精纯无比的道家内息,为我强行渡气,梳理我混乱不堪的经脉,更以他独门的手法压制住我外渗的血.....若非他及时出手,又以玄妙内息吊住我一口生气......恐怕......我昨夜便已命丧荒山了......”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对浮沉子的感激之情更甚。 “后来呢?”周幺追问,“公子您是如何想到要回行辕的?而且还是在那种重伤垂危的情况下?”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正是他昨夜在生死边缘挣扎时,强撑着做出的关键决断。 “就在浮沉子为我渡气,我神智稍稍恢复,能够开口说话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我的脑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促。“我想到了欧阳昭明!我与他在聚贤楼相识,替他出头,留下了那张字条......孔溪俨是亲眼所见的!虽然孔溪俨当时未必完全确认我的身份,但疑心必然极重!而昨夜在欧阳旧宅,穆颜卿带着红芍影出现,与我交手,更将我重伤......红芍影与孔氏父子关系匪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么......穆颜卿,或者说红芍影,极有可能会将昨夜在欧阳旧宅遭遇我、并且将我重伤的消息......透露给孔鹤臣父子!” 林不浪、周幺等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孔鹤臣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苏凌的声音带着冷意。 “一旦他得知我昨夜在欧阳旧宅现身,并且受了重伤,甚至可能生死不明......他会怎么做?他会甘心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他必定会兵行险着!极有可能......就在今日,便会亲自前来行辕......名为探望请罪,实为......探听虚实!” “若我昨夜重伤未归,或者......根本回不来......” 苏凌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那么,当孔鹤臣带着孔溪俨来到行辕,指名要见我时......不浪,你们该如何应对?说我不在?去了何处?因何不在?任何借口,在孔鹤臣这只老狐狸面前,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一旦让他确认我昨夜确实在欧阳旧宅遇袭重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他必定会以此为突破口,大肆渲染,甚至反咬一口,说我玩忽职守,根本就没有在行辕,欺骗世人......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甚至......我们所有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凌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昨夜那看似平静之下的滔天巨浪! 林不浪、周幺、陈扬、朱冉,包括吴率教,都听得背后冷汗涔涔。他们只想到公子受伤的凶险,却未曾想到孔鹤臣会如此迅速地利用这个信息差发起致命一击! “所以......公子您当时就决定......无论如何,必须赶回来?”林不浪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不错!” 苏凌斩钉截铁地道:“我必须回来!必须让孔鹤臣亲眼看到我!看到我还活着,看到我就在行辕之中!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消他的疑虑,堵住他的口实,甚至......反将他一军,让他摸不清虚实!这个险......我不得不冒!” 众人此刻对苏凌的敬佩已无以复加。 在那种重伤垂死、意识模糊之际,他竟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静和洞见,瞬间看穿敌人可能的杀招,并做出最决绝、最有效的反击!这份心智,这份担当,令人折服! “可是......公子,您当时伤得那么重......浮沉子......他同意带您回来吗?”朱冉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苏凌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他?他自然是极力反对!差点跟我翻脸!他说我简直是疯了,不要命了!以我当时的情况,别说自己根本走不了,就是被人抬着走,颠簸一路,恐怕也撑不到行辕就得咽气!他死活不肯答应。” 众人完全可以想象浮沉子气急败坏跳脚的样子。 “但......我心意已决!” 苏凌的眼神异常坚定,“我跟他分析了其中利害,告诉他若不回来,我们所有人,包括他救我的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我甚至......以死相求......”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最后......浮沉子拗不过我......或者说,他被我说服了......他勉强答应带我回来......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必须等到天亮!”苏凌道。 “他说,夜晚山路难行,寒气更重,颠簸更甚,以我的伤势,绝对撑不过去。唯有等到天亮,气温回升,山路相对好走一些,他再以最平稳的方式带我回来,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他宁愿把我打晕留在山洞,也绝不答应。” “所以......我们就在那冰冷的山洞里......熬了一夜......”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浮沉子几乎耗尽内息,不间断地为我渡气续命,压制伤势......直到今日天色微明,他才背起我,用最平稳的身法,如同踏雪无痕一般,避开大道,专挑僻静小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龙台城......” “当我们远远看到行辕大门时......” 苏凌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果然看到孔鹤臣的马车停在那里!孔溪俨那个蠢货正跪在门口‘请罪’!浮沉子本想直接进去,但我立刻阻止了他。若从正门进去,被孔家父子看到我这副模样,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他们我昨夜确实不在行辕,并且受了重伤?” “那怎么办?”吴率教听得入神,紧张地问。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道:“我让浮沉子带我......从后墙翻进去!以他的轻功,带一个人越墙而入,并非难事。我们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这卧房......结果......”“结果我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穿着我衣服、躺在榻上装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的小宁总管!好在那小宁总管是个心细得到人,看我的身形和年岁,便猜出了我就是苏凌......没有声张......” 苏凌说到这里,点了点头道:“这个小宁总管年岁不大,但的确可以重用......” 林不浪点点头道:“关于小宁总管的事情,不浪等公子恢复一些,再说于公子听!” 苏凌笑了笑,摆摆手道:“你安排的......我放心......” 方又继续道:“然后......我便立刻换上衣服躺下......让小宁总管去前面传话......让孔鹤臣......前来‘探望’......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整个卧房内一片寂静。 所有迷雾都被拨开,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从昨夜欧阳旧宅的惊魂刺杀,到龙台山中的生死煎熬,再到今日清晨的越墙回府,强撑病体智斗老狐......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若非苏凌那超人一等的意志力、洞悉力以及那份为大局不惜己身的决绝,若非浮沉子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最终的理解配合,此刻的局面,恐怕早已天翻地覆! 林不浪、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五人看向苏凌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敬佩、心疼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们这位年轻的公子,再一次在绝境之中,为所有人劈开了一条生路! “公子......”陈扬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迫不及待,“昨夜在欧阳旧宅......我们虽然遭遇袭击,但您当时说......找到了一些线索?不知......是何线索?或许对查清旧案大有帮助?” 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查案之事。 苏凌闻言,精神也微微一振,刚想开口详述昨夜在欧阳旧宅的发现—— “慢着!” 林不浪却突然出声打断。他一步上前,看着苏凌依旧苍白憔悴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赞同。 “公子!” 林不浪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道:“您刚醒来不久,强撑着应付了孔鹤臣那老狐狸近一个时辰,又与我们说了这许多话,每一句都在耗神!您的伤势最忌劳神费力!线索固然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您的身体重要!您必须立刻休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否则,再好的线索,您若倒下了,又有何用?”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苏凌身体的深切担忧。 周幺立刻反应过来,也沉声道:“不浪说得对!公子,您不能再熬心了!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线索跑不了,等您养好了精神,我们再细细商议不迟!” 陈扬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看到苏凌疲惫的样子,脸上露出歉意:“是陈扬疏忽了!公子您快休息!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朱冉和吴率教也连连点头附和。 苏凌看着眼前这几位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兄弟,心中暖流涌动。 他确实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胸口也隐隐作痛,知道已是强弩之末。 苏凌并非逞强之人,当下也不再坚持,疲惫地点了点头道:“好......听你们的......我......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声音已经明显虚弱下去。 “快!快躺下!” 林不浪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凌躺平,为他掖好被角。 “周大哥,大老吴,陈扬、朱冉二位兄弟......”林不浪转头看向众人,“你们也辛苦一夜了,都先去休息吧。公子这里有我守着。有任何情况,我立刻通知你们。” 周幺点点头道:“好,不浪,你辛苦。我们就在外面候着,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们。” 他看向陈扬和朱冉道:“两位兄弟,随我来,我安排地方给你们休息。” 陈扬和朱冉抱拳:“有劳周大哥。” 吴率教虽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林不浪心细,瓮声道:“林小子,你可得看好了公子!俺就在隔壁打盹,有事喊一声!” 众人又关切地看了一眼已闭上眼睛、呼吸渐趋平稳的苏凌,这才轻手轻脚地依次退出了卧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房内恢复了宁静。林不浪搬了个小凳,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凌沉睡的容颜,听着他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对公子伤势的心疼,有对昨夜惊险的后怕,有对二师姐穆颜卿行为的痛苦不解,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必须守护好公子,直到他完全康复。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影由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又由昏黄沉入黑暗。林不浪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未曾合眼。期间周幺和吴率教轻手轻脚地进来看了两次,见苏凌睡得深沉,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陈扬和朱冉也在周幺的安排下,在行辕内找了房间休息,养精蓄锐。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苏凌仿佛要将之前透支的所有精力都补回来,又或许是浮沉子的丹药和渡气终于开始发挥深层的效力,他睡得极其深沉安稳,连翻身都很少。 只有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无声地诉说着他体内正在进行的艰难修复。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卧房的地面上时,行辕前厅内,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四人早已聚齐。 他们昨夜都未离开行辕,轮流值夜,暗中守护着行辕的安全和苏凌的安宁。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厅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四人或坐或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都围绕着公子的伤势和即将要面对的复杂局面。 吴率教更是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四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小宁总管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朝着厅内众人团团一揖,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 “禀各位大人!林大人让小的传话:公子醒了!精神好了许多!正召集各位大人,速去卧房议事!”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并非无用 众人跟着小宁总管,快步穿过庭院,来到苏凌的卧房。 推门而入,只见苏凌已半倚在床头,正由林不浪服侍着喝水。 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苏凌身上。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精神一振! 只见苏凌的脸色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已不复昨日的灰败死气,双颊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神也重新变得清亮有神。整个人虽仍显虚弱,但那股精气神,已然回来了! “公子!您气色好多了!” 周幺率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惊喜和由衷的赞叹。 “是啊!公子!”吴率教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附和道,铜铃大眼里满是欢喜。 俺瞧着您这脸色,比昨天红润多了!那牛鼻子可真神了!那口气渡的,还有那金豆豆,简直是仙丹妙药啊!”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比划着渡气的动作。 陈扬和朱冉也上前见礼,脸上同样带着欣慰道:“恭喜公子伤势好转!” 苏凌放下茶卮,脸上露出一抹温煦的笑容,声音虽仍有些中气不足,却已清晰许多。 “托那个牛鼻子的福,他那道家内息确实玄妙,那丹丸更是救命良药。再休养一日,想必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方道:“明日,孔鹤臣的聚贤楼之约,我定然是要去的。” 此言一出,林不浪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又绷紧了。 他眉头微蹙,眼中充满了担忧道:“公子,您真的要去赴宴?您的伤势......毕竟才刚好转,聚贤楼乃是孔家地盘,孔鹤臣父子又心怀叵测,此去......无异于龙潭虎穴!万一......” “怕他个鸟啊!” 林不浪话音未落,吴率教那大嗓门就响了起来,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一脸的不以为然。 “林小子,你就是太小心!公子答应了那老狐狸要去,那就必须得去!不去?那岂不是让那老小子和他那个龟儿子觉得咱们怕了他们孔家?......公子,您放心大胆地去!” 吴率教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嘿嘿笑道:“不过,公子您得带上俺老吴......!俺别的本事没有,保护您那是绰绰有余!......看谁不顺眼,敢对公子您呲牙咧嘴,俺就一拳打他娘的个满脸开花!” 苏凌被吴率教这憨直又充满江湖气的豪言壮语逗乐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皱了一下,他笑意未减道:“大老吴啊大老吴,我是去赴宴,不是去砸场子打架的......带上你?” 苏凌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揶揄道:“你这身板,去了唯一的作用,怕是把孔鹤臣精心准备的酒席吃个精光,把他心疼得直哆嗦,那倒也算是一种‘打击’了......” “哈哈哈!......” 众人闻言,想象着吴率教风卷残云般扫荡宴席、孔鹤臣在一旁心疼得脸抽筋的画面,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吴率教挠了挠头,也跟着嘿嘿傻笑,倒也不恼。 笑声过后,卧房内的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关于苏凌是否该去赴宴,众人心中各有思量。 陈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公子,属下认为,此宴当去!”他目光沉稳,分析道:“其一,公子既已答应,若临阵退缩,恐授孔鹤臣以柄,他必定会大肆宣扬公子怯懦失信,有损公子声威,更可能借此生事......” “其二,聚贤楼虽是孔家产业,但孔鹤臣此番邀请,打着‘接风洗尘’、‘六部同僚相见’的名头,众目睽睽之下,他反而不敢轻易行凶,安全上未必比行辕外更危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扬眼中精光一闪。 “孔鹤臣急于在宴上交那份‘无关紧要’的名单,这正是我们探查他虚实、了解其势力分布甚至可能的替罪羊的好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朱冉紧接着陈扬的话头,补充道:“陈扬所言极是。公子,暗影司行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探’字。孔鹤臣设宴,表面是示好,实则必有图谋。我们若不去,便如隔雾看花,永远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了,反而能近距离观察他,观察他邀请的六部官员,甚至可能从席间的蛛丝马迹中,窥见更多关于户部旧案的线索。风险固然有,但值得一搏!” 林不浪和周幺对视一眼,两人的眉头都未曾舒展。 “陈扬、朱冉两位兄弟说得有道理,但......”周幺从此次随苏凌进京开始,便有了变化,以前沉默寡言,现在却是能够很好的表达自己的观点了,苏凌也非常惊喜他的变化。 周幺沉稳地开口,声音带着忧虑道:“我心中始终不安。公子伤势初愈,元气未复,聚贤楼环境复杂,人多眼杂,难保孔鹤臣不会暗中做手脚,比如在酒菜中下毒,或者安排高手在混乱中偷袭......” “再者,他邀请的六部官员,焉知其中没有他的死党?若席间群起发难,以言语相逼,公子一人如何应对?身体和精神都经不起消耗。此去,实在是将公子置于险地。不如称病推脱,待公子彻底痊愈,再徐徐图之。” 林不浪用力点头,补充道:“周大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公子,您的安危高于一切!孔鹤臣老奸巨猾,他主动设宴,必有后手。那份名单,说不定就是引您入彀的诱饵!我们如今在行辕,守备森严,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离开行辕,踏入他的地盘,主动权便在他手......” 林不浪一抱拳道:“为了稳妥起见,不浪恳请公子三思,暂缓赴宴!至于失信之名,待公子康复后,自有办法挽回。” 一时间,卧房内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意见。 陈扬、朱冉力主赴宴,理由充分,着眼于探查和把握主动;林不浪、周幺则坚决反对,核心关切是苏凌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安全。 吴率教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两边说的都有点道理,挠着头不知道该站哪边。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得颇为热烈,从风险利弊分析到可能的应对策略,热火朝天地说了一盏茶的功夫。 蓦地,众人发现,作为核心人物的苏凌,自提出要去赴宴后,便一直安静地靠在床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争论,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大家这才意识到,刚才只顾着争论,竟忽略了公子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苏凌身上,等待着这位年轻黜置使的最终决断。 苏凌见众人看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变得深邃而坚定。 他并未直接回答去不去的问题,而是缓缓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从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摊开在锦被之上。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凝神看去。 只见那两样东西:一枚是边缘有些磨损的旧铜钱,看起来平平无奇;另一枚则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一指长的腰牌,上面似乎刻着字。 “这是......?”周幺疑惑地问。 “这便是前夜在欧阳旧宅,我拼着重伤带回来的......线索。”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 众人闻言,精神高度集中,仔细端详起来。 铜钱是常见的制式,只是钱身上似乎有一个不太清晰的凹痕。腰牌乌沉沉的,一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另一面则刻着一个清晰的文字。 “咦?这铜钱上......好像有个印子?”吴率教眼尖,指着铜钱说道。 林不浪拿起铜钱,对着光亮处仔细辨认,眉头渐渐锁紧道:“这印痕......似乎是个......‘丁’字?” “丁?......” 众人心头一跳。 陈扬则拿起了那块腰牌,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忽道:“公子,这腰牌上刻的是一个‘孔’字!” “丁?孔?!” 周幺失声惊呼,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林不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带着激动和寒意。 “铜钱上的‘丁’,腰牌上的‘孔’!公子!这......这难道是指向户部尚书丁士桢......和大鸿胪孔鹤臣?!如此看来,当年欧阳秉忠的冤案,乃至四年前的户部贪腐大案,幕后黑手就是他们二人无疑了!铁证如山啊!” 他看向苏凌,脸上充满了找到关键证据的振奋。 然而,苏凌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和凝重。 “不浪,你的推断,方向是对的。” 苏凌肯定了林不浪的猜测,但随即话锋一转道:“但是,若说凭这两件东西就想将他们二人钉死,甚至翻案......那便太过天真,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了。” 众人脸上的振奋顿时凝固,不解地看向苏凌。 苏凌拿起那枚铜钱,指尖摩挲着那个模糊的“丁”字印记,沉声道:“其一,此案当年震动天下,最终是天子明旨下诏,认定欧阳秉忠贪墨,欧阳一族因此获罪,男丁问斩,女眷没入幽庭。此案在官方层面,已是‘铁案’......” “仅凭一枚有‘丁’字印记的铜钱和一块刻着‘孔’字的腰牌,就想推翻天子钦定的铁案?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取其辱!力度太弱,形同儿戏。” 他放下铜钱,又拿起那块腰牌道:“其二,天下之大,姓丁、姓孔者何其多也?这铜钱上的‘丁’字,如何证明就一定是指丁士桢?或许是某个姓丁的工匠、商贾无意留下的印记?这腰牌上的‘孔’字,又如何证明就是孔鹤臣之物?或许是孔府某个下人遗失的旧物?” “孔鹤臣、丁士桢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陷害、罗织罪名!到时,我们非但无法指证他们,反而会被扣上‘诬告大臣’、‘构陷忠良’的滔天罪名!那时,局面将对我们极其不利,查案更是寸步难行!”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众人心头,让刚才的激动瞬间化为冰冷。 陈扬、朱冉、周幺、吴率教都陷入了沉思,林不浪的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刚才只看到了证据指向的“可能性”,却忽略了现实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和证据链的严谨要求。 苏凌看着众人有些丧气的神情,话锋再次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睿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此行的终极目标,是查清四年前那场隐秘的户部赈灾粮款贪腐大案!欧阳秉忠的案子,只是这个大案中被抛出来掩盖真相的一个牺牲品,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若我们此时贸然出示这两样物证,强行去翻欧阳家的旧案,成功了又如何?最多只能证明欧阳秉忠是被孔、丁二人构陷冤杀,为他们当年的贪腐案扫清障碍。但这对于揭露整个户部贪腐大案的真相,揪出所有涉案的蠹虫,并无根本性的帮助!这叫什么?” 苏凌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这叫本末倒置!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们会被死死拖在欧阳家旧案的泥潭里,耗费大量精力去证明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冤案,却让真正的元凶巨恶——那场贪腐大案的主谋们,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借机彻底湮灭核心证据!” 卧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苏凌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众人因找到“物证”而产生的短暂兴奋,却也让他们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两样东西,并非无用,而是不能轻易使用!它们指向了敌人,却也暗藏着巨大的陷阱! 陈扬、朱冉这些暗影司的人,更是深刻体会到了苏凌话语中的深意。 查案,尤其是查这种惊天大案,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和发现的零星线索就贸然出击,必须通盘考虑,权衡利弊,谋定而后动。 “那......公子,难道这两样东西就......就没用了?”吴率教有些沮丧地嘟囔道。 “谁说没用?”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它们的作用,大得很!” 众人精神一振,再次看向苏凌。 “首先,”苏凌拿起铜钱和腰牌,“它们至少坐实了一点——欧阳秉忠一案,确系冤案!而且,这冤案与孔鹤臣、丁士桢二人脱不了干系!这为我们后续的行动,提供了最根本的正义性和追查方向。” “其次,”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它们就像两根钉子,虽然暂时不能将孔、丁二人钉死在罪责柱上,却已经牢牢地将他们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无论他们如何狡辩,这两样东西的存在,都意味着他们与当年欧阳家的案子有重大关联。顺着这个关联深挖下去,我们就有极大的可能,触及到四年前那场户部贪腐大案的核心!” 他环视众人,总结道:“所以,正因为有这诸多考虑——既要稳住孔鹤臣,迷惑对手;又要借机近距离探查,了解他提供的名单虚实;更要利用这次会面,不动声色地敲山震虎,观察他的反应,寻找可能的破绽——明晚的聚贤楼之约,我才非去不可!这看似一步险棋,实则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一步!” 苏凌的分析抽丝剥茧,条理清晰,利弊权衡精准到位,最终又坚定地回到了赴宴的决策上。 这一次,林不浪和周幺虽然眼中仍有担忧,却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他们明白了苏凌的深意,这不是鲁莽,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在重重迷雾中选定的唯一破局之路! “公子深谋远虑,不浪佩服!”林不浪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既如此,明日属下陪您同去!贴身护卫,以防不测!” 苏凌却再次摇头,态度坚决道:“不浪,你不能去。我另有极其重要之事,非你不可!” 他示意林不浪附耳上前。 林不浪立刻凑近床边,苏凌在他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一番话。众人只见林不浪的神情先是惊愕,随即变得无比凝重,最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决绝,连连点头。 苏凌交代完毕,又特意叮嘱道:“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小心谨慎。明日一早便动身,带上趁手的兵刃,快去快回,更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明白吗?” “公子放心!不浪定不负所托!” 林不浪挺直腰板,抱拳领命,语气斩钉截铁。 吴率教、周幺、陈扬、朱冉见状,也纷纷请命道:“公子,让我们陪您去吧!多个人多份照应!” 苏凌笑着摆摆手,神态轻松中带着一丝傲然。 “不必兴师动众!一群只会耍嘴皮子、钻营溜须的文官罢了,我苏凌一人足矣应付......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你们都跟去了,行辕空虚,谁来坐镇?万一有人趁机生事,岂不是‘旗胜不顾家’?放心,我心中有数。” 众人见苏凌态度坚决,又想到行辕安全确实重要,这才勉强答应下来,但心中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在行辕内外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忽的,苏凌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看向林不浪,缓缓道:“我一直有个疑问......孔鹤臣父子昨日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在我重伤未归之际前来‘探病’......他们是如何得知我受伤甚至可能不在行辕的消息的?难道真的如我推测,是红芍影?......” 这个问题一出,卧房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林不浪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咬着牙,恨声道:“公子!这还用问吗?除了红芍影,除了穆颜卿!还有谁会知道您昨夜在欧阳旧宅遇袭重伤?又还有谁,能将这个消息如此迅速地传递给孔鹤臣?红芍影本就是荆南侯钱仲谋的爪牙,现在与孔鹤臣父子沆瀣一气!除了她,不浪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吴率教立刻跟着怒吼道:“对!就是那个狠毒的女人!捅了公子一剑还不够,还要背后捅刀子告密!简直蛇蝎心肠!俺老吴下次见到她,定要......” “率教!”周幺沉声喝止了他。 陈扬和朱冉也皱紧了眉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认同林不浪的判断。 昨夜欧阳旧宅一战,红芍影是唯一的目击者(浮沉子不算),也只有她们有能力、有动机将消息透露给孔鹤臣。 然而,苏凌听完林不浪愤慨的指控,却沉默了。 他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边缘,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消息......必然是红芍影的人泄露的......这点毋庸置疑......孔鹤臣能得到消息,也只能是来自红芍影的渠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维护,“但是......这消息到底是不是穆颜卿......亲自授意泄露的?......却在两说之间......”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我了解穆颜卿......她若真想要我的命,昨夜在欧阳旧宅,以她的身手和当时的情形,我绝无生还的可能......她刺出那一剑时......眼中的泪......骗不了人......”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红芍影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是红芍影中其他忠于荆南侯钱仲谋、急于邀功的人,瞒着她......私自行事,将消息透露给了孔鹤臣......她......未必知情......” 这番话,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林不浪猛地抬头看向苏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到苏凌眼中那份复杂难言、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的神情,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紧紧攥住了拳头,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担忧——公子啊公子,您对那穆颜卿......终究是情根深种,难以割舍!到了这个时候,您还在为她开脱!这消息,除了她这个红芍影总影主,谁还有资格下令泄露?您......您这是何苦啊!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接下来的两日,黜置使行辕仿佛成了龙台城最炙手可热的集市,一改往日的门庭冷落,变得车水马龙,喧嚣鼎沸。 自那日孔鹤臣父子上演了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后,整个龙台城的官场和世家圈子都得到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那位传说中深得丞相萧元彻信任、手握钦差权柄的年轻黜置使苏凌,不仅人就在行辕,而且还“病”了! 在官场上,“病了”往往意味着许多事情。 对某些人来说是麻烦,但对更多想要钻营攀附、打探虚实甚至提前铺路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位正值权力上升期、手握实权的年轻新贵病了,不去探望“表表心意”,岂不是太不懂规矩? 万一错过了这村,等他“病好了”,正式开府视事,再想靠近恐怕就难了! 整个京都龙台官场都几乎同时动了...... 于是,从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始,行辕那两扇象征着威严的朱漆大门就几乎没能再安稳地合拢过。 各色装饰华贵的马车、轿子从龙台城的四面八方涌来,勋贵、官员、世家豪族的代表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门前那条原本还算宽敞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马喧阗,人声嘈杂,这行辕府门前,似乎比最热闹的菜市场还要拥挤十倍。 穿着绫罗绸缎的管家、师爷,或者干脆就是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本人,脸上堆满了精心练习过的谄媚笑容,手里捧着烫金的礼单,身后家丁抬着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箱子、捧着盖着锦缎的托盘,如同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冲击着行辕的门槛。 “京兆府尹王大人,赠百年老参一对,玉如意一柄,聊表心意,望黜置使大人早日康复!......” “吏部文选司李郎中,赠东海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敬请笑纳!......” “光禄勋赵大人府上,赠黄金百两,名家字画一幅,恭请黜置使大人安!......” “城南张家,赠和田美玉雕件一座,夜明珠两颗......” “城北李家......” 门房处,周幺和小宁总管忙得像两只疯狂旋转的陀螺,唱名的声音忽高忽低,接连不断的回荡在行辕上空。 周幺负责核对身份、接收礼单,高声唱名;小宁总管,仔细一些,自然指挥着仆役登记造册,清点物品,再将源源不断的礼物搬运到早已不堪重负的库房。 两人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仲春时节,他们的衣衫竟然结出一层浅浅的盐霜。 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感觉比在战场上冲杀一个来回还要疲惫。 行辕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原本的护卫,都被临时抓了壮丁,来回穿梭搬运,整个前院几乎被各种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礼盒箱子淹没,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而苏凌定下的规矩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 所有礼物,无论来自何人,价值几何,一律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珍稀药材、地方特产...... 不管送的是什么,行辕这边都一律点头笑纳,绝无二话。 但是,所有送礼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想要求见黜置使本人一面,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无论是谁,统一由周幺或小宁总管出面,用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黜置使大人病体沉疴,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实在不能见客,但您的心意,下官(奴才)一定一字不差地代为转达”这套标准说辞,客气而坚决地挡在门外...... 即便如此,那些吃了闭门羹的送礼者,见行辕毫不推辞地收下了厚礼,一个个也都心满意足,脸上乐开了花,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官运亨通或者生意兴隆。 只要礼收了,就代表这位苏大人“上道”,愿意“交朋友”,这就足够了...... 至于见不见面,那都是细枝末节,来日方长嘛。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两天功夫,整个龙台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凌的行辕门前热闹的程度,几乎要赶上京都龙台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了...... 这位新来的黜置使苏凌苏大人,虽然顶着个“文坛翘楚”的名头,写得出《春江花月夜》那样的绝世华章,然而,不过是附庸风雅的沽名钓誉之徒....... 他的本质上却是个贪财好利、来者不拒的“老财迷”! 风声传出,舆论哗然。 清流士子们痛心疾首,大骂其“有辱斯文”、“玷污清名”;官场老油条们则冷眼旁观,或鄙夷,或暗自算计;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蹙眉深思,觉得这位苏大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此举背后或许另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苏凌“贪财”的帽子,算是被扣得结结实实,在龙台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成了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笑谈和丑闻。 行辕内宅,苏凌的卧房倒是难得的清静。他并未真的卧床不起,而是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闭,缓缓运转体内那股的自浮沉子的精纯道家内息,沿着经脉游走,滋养着受损的脏腑和伤口。 浮沉子的丹药和内息效果奇佳,加上他本身身体底子好,两日静养,伤势已然恢复了六七成,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也趋于平稳。 只是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唱名声,总是打断他的静修。 便在此时,周幺和小宁总管抱着一大摞写满字的礼单,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满头大汗,衣服的后背都湿了一片,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公子......这是今日......最后一批的礼单......您过目......”周幺有气无力地将那厚厚一沓纸放在苏凌榻边的小几上,感觉自己嗓子眼都在冒烟,抓起一旁的茶卮,咕咚咚的一饮而尽。 小宁总管更是直接瘫坐在旁边的鼓凳上,捶着自己的老腰,哀叹道:“哎哟喂......我的公子爷哟......奴才这小身板......都快散架了......这两日,门槛都快被那些人踏平了!库房......库房都快堆不下了!光是清点造册,就累倒了三个书记小吏!”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苏凌原本对小宁总管的疑虑已然完全打消了,再加上林不浪将刚入行辕的那些事情,跟苏凌说了一遍,苏凌知道这个小宁总管也是一个苦命人,又见他这两日,做事踏实勤恳,心细而周到,也颇为满意。 小宁总管没有想到,这位红得发紫的苏大人,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他也是平易近人,更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看不起自己,更像是一家人一般亲热,小宁总管深受感动,自然在心底认定了苏凌这位主子。 虽然苏凌一再强调,不要小宁总管自称奴才,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样称呼很别扭,可是小宁总管却执意如此,苏凌执拗不过,也只好随他去了。 苏凌缓缓收功,睁开眼,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一笑。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礼单,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啧啧有声道:“哟......京兆府尹王大人......这老倌手笔不小啊,百年老参,玉如意......嗯嗯,不错不错......” “吏部李郎中......东海珍珠十斛?他可只是一个五品郎中......哪来这么多钱?有意思......” “光禄勋赵家......黄金百两......真是有钱啊......” “啧啧......看看这家......城南张家......沙田玉雕......夜明珠......真是舍得下血本啊......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他看得津津有味,更是对这礼单上记载的人和礼物品头论足,仿佛那不是一份份行贿的罪证,而是什么有趣的闲书杂记。 周幺看着苏凌那副“贪财”的陶醉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抱怨道:“公子!您倒是清闲!可怜我和小宁,腿都快跑细了,嗓子也喊哑了,焦头烂额,应付那帮子人精,比打一场仗还累!”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公”地控诉道:“要我说,您就是对林不浪那小子偏心!这么忙的时候,他倒好,拍拍屁股就没影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清闲快活去了!留我们俩在这儿受这份罪!” 苏凌闻言,放下礼单,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病态。 “哈哈哈!周幺啊周幺,你这可是冤枉不浪了。他可不是去躲清闲,我派他去做一件极要紧的私密事了,比你们这收礼的活儿,可凶险多了。” 周幺和小宁总管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好奇,但见苏凌没有细说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 小宁总管喘匀了气,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礼单,脸上露出不解和担忧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奴才多嘴问一句......咱们......为何要收这些礼物啊?还来者不拒?这......这传扬出去,对您的官声......可是大大不利啊!现在外面......已经有很多难听的风言风语了......” 周幺也皱紧了眉头,接话道:“是啊,公子。咱们此行是来查案的,正该清廉自守,以示公正。如此大肆收受贿赂,岂不是自污名声?将来若是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或是被孔鹤臣那老贼拿住把柄,可是大大的麻烦!属下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苏凌看着两人困惑又担忧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睿智和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拿起一份礼单,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名字和价值。 “周幺,小宁,你们只看到了收礼,却没想到这收礼背后的学问......” 苏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且问你们,若我是一个铁面无私、拒收一切贿赂的清官,初来乍到,闭门谢客,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莫测高深,会觉得我难以接近,甚至会因为猜不透我的意图而高度警惕,紧紧抱成一团,将所有的破绽和痕迹都掩盖得严严实实!那样,我们查案,岂不是如同盲人摸象,寸步难行?” 周幺和小宁总管若有所思。 “而现在呢?”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苏凌贪财、好利、来者不拒的名声传出去了。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松一口气!他们会觉得,哦,原来这位苏大人也不过是个贪图富贵的俗人,能用钱摆平就好办!他们的警惕心就会大大降低,就会放松!这就叫......麻痹对手!” 他拿起另一份礼单,看了几眼,又道:“再者,你们看这些礼单。谁送了礼?送了什么?价值几何?这本身就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报!”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解剖猎物的鹰隼。 “你们想,若是他们心里没鬼,行事光明磊落,何必急着给我这个新来的黜置使送如此重礼?尤其是那些职权与户部、与钱粮、与当年旧案可能相关的衙门官员,他们送得越重,就越说明他们心虚!害怕被查!想要提前买通我!” 苏凌抽出一份礼单,一指道:“看,这位吏部考功司的孙主事,区区六品官,竟然送了一尊价值连城的金佛!他一个管官员考绩的,哪来这么多钱?他的钱从何而来?是否与地方官员的贿赂有关?这其中有没有可能牵扯到当年考核地方官员赈灾不力时的猫腻?” 说着,他又抽出一份道:“再看这位,工部水司的员外郎,送的礼倒不算最重,但全是精巧的古玩。工部负责工程水利,当年赈灾,修筑堤坝、开设粥棚,经手银钱无数......他这礼送的,颇有点‘雅贿’的意思,更值得玩味。” “还有这些大户......张家、李家......他们与孔鹤臣、丁士桢关系如何?是否在当年的粮款流转、土地兼并中获利?如今急着送礼,是想撇清关系,还是想攀附新任黜置使,另寻靠山?” 苏凌的分析抽丝剥茧,将一份份冰冷的礼单瞬间赋予了丰富的政治内涵和侦查线索。 周幺和小宁总管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公子收礼是假,借此机会摸清各方势力、探查心虚之人、甚至寻找案件突破口才是真!这哪里是自污,这分明是极高明的投石问路! “高!公子实在是高啊!” 周幺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的疲惫和抱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钦佩。 “如此一来,哪些衙门有问题,哪些人心虚,甚至他们可能涉及哪些方面,我们都能大致心中有数了!这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查,要高效太多了!” 小宁总管也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原来如此!奴才愚钝!愚钝啊!公子此计,真是神鬼莫测!” 苏凌微微一笑,叮嘱道:“所以,这些礼单至关重要!一定要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送的,送了什么,价值多少,甚至送礼人的神态语气,都要尽可能详细地备注下来!一笔都不能错,一件都不能漏!” 周幺连连点头,但随即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道:“公子吩咐的是!我们一定督记录详实。只是......记录这么清楚......难道公子日后......还打算将这些礼物金银,都退回去不成?” 在他看来,既然是用来麻痹对手和搜集情报的,那这些赃物以后处理起来也是个大麻烦。 苏凌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退回去?哈哈哈......周幺啊周幺,你呀......太实在了!”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幽深。 “这些可是他们主动送上门来的‘罪证’!我为何要退?不仅不退,还要好好保管,登记造册,弄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那厚厚一摞礼单,轻轻拍打着掌心,语气悠长而意味深长。 “现在它们是我们探查虚实的‘镜子’,将来嘛......说不定......就是砸向他们头顶的惊堂木!或者......是充实国库军饷的意外之财呢?总之,现在写清楚,将来......自有大用!” 周幺和小宁总管看着苏凌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虽然还不是完全明白这些礼单具体能怎么变成“惊堂木”或“军饷”,但出于对苏凌绝对的信任,两人不再有任何疑问,郑重抱拳道:“我等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两日时间,就在这前院喧嚣忙碌、内宅静修养伤与暗中筹算中飞快流逝。 转眼便到了与孔鹤臣约定的赴宴之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龙台城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色。 苏凌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公子袍,外面罩了一件青色暗纹的薄氅,整个人看起来清雅俊逸,虽然脸色仍比平日略显苍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行动间已无大碍。 他在腰间暗藏了一柄锋利短匕,又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缓步走出房门。 周幺早已等候在外,见苏凌出来,立刻上前低声道:“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行辕内外都加了暗哨......您......真的不再考虑带几个人同去?” 苏凌摆摆手,自信一笑:“不必......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脚。你送我一段便可。” 周幺知道苏凌主意已定,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苏凌身后。两人出了行辕侧门,早有马车等候。 为了不引人注目,马车并未装饰黜置使的徽记,看起来就像一辆普通的代步马车。 马车粼粼,穿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越靠近聚贤楼所在的繁华区域,街道越是热闹。周幺坐在车辕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 在离聚贤楼还有数十丈距离的一个僻静巷口,马车缓缓停下。 “公子,到了。” 周幺跳下车辕,替苏凌打开车门,脸上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前面就是聚贤楼了......公子,万事小心!宴无好宴,席间千万警惕酒水菜肴!一旦察觉有任何不对,或者遇到危险,立刻发出信号!属下就在这里守着,随时准备接应!” 周幺正色地嘱咐道。 苏凌从容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袍,看着周幺那紧张的样子,不由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宽心......不过是一群舞文弄墨、勾心斗角的官僚罢了,还能吃了我不成?你且在此安心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罢,苏凌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把玉骨折扇,“唰——”的一声展开,轻轻摇动。 晚风拂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和袍袖,衬着他那略显苍白却从容自信的面容,俨然一位风流倜傥、出门赴约的翩翩佳公子。 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迈着悠闲的步子,施施然地朝着前方那灯火辉煌、笙歌隐隐的聚贤楼走去。 身后,周幺望着苏凌渐行渐远的背影,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牢牢锁定着聚贤楼的每一个出入口,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融入了巷口的阴影之中。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赴约 苏凌驻足于聚贤楼前,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仰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座酒楼。 眼前是一座气派非凡的二层木质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 楼体以珍贵的楠木为主体结构,刷着深红色的亮漆,在夕阳余晖和渐次点起的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而昂贵的光泽。 屋檐四角高高翘起,如同展翅欲飞的鲲鹏,每个檐角都悬挂着硕大的鎏金铜铃,晚风拂过,发出清脆而不聒噪的叮咚声,平添几分风雅。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聚贤楼”三个鎏金大字,笔力虬劲,霸气外露,据传是大晋书法大家欧阳羲的手笔,更是让这座酒楼身份非凡。 苏凌虽然没见过欧阳羲,但以前在郭白衣那里,听到过有关欧阳羲的事情,那郭白衣便极为推崇欧阳羲的书画造诣,说他是“大晋书画双绝”,苏凌知道,郭白衣是欧阳羲的“铁粉”,不过能让郭白衣赞不绝口的人,自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苏凌又看去,便看到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目光如炬,守卫着这处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整座楼阁灯火通明,却没有任何喧哗的声音,门前也没有多余的车马,只有一排停得还算整齐的七乘轿子。看来,聚贤楼今晚定然是已经先清过场的。 “好一个‘聚贤楼’,聚的怕是‘闲钱’与‘显贵’吧......”苏凌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欣赏之色。 正打量间,只见一个身穿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满脸精明之色的中年男子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目光在苏凌身上一扫,见他气度不凡,虽年轻却自带威仪,立刻猜出了身份,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至极。 “哎哟!这位爷,仪表堂堂,气度超凡!恕小的眼拙,您可是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 苏凌微微一笑,合上折扇,虚扶一下,方道:“正是苏某。掌柜的好眼力。” 那掌柜的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道:“......不敢不敢!小人姓郑,是这聚贤楼的小小掌柜......苏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孔大人早已吩咐过了,说您今晚要来。孔大人和六部的诸位大人,此刻已在二楼雅间‘听潮阁’内等候苏大人您多时了!您快里面请!” “有劳郑掌柜引路。”苏凌客气了一句。 “您太客气了!折煞小人了!苏大人,请!请!” 郑掌柜侧身弯腰,做出恭请的姿态,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苏凌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了百分,整个人的精气神提了起来,仿佛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他迈开步子,随着郑掌柜踏入了这龙潭虎穴般的聚贤楼。 一进入楼内,饶是苏凌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其内部的奢华景象稍稍晃了眼。 上次他来去匆匆,人声鼎沸,未曾细看,此次方才得以仔细打量。便觉得这聚贤楼果真极尽奢华和气派,看来孔鹤臣这宝贝儿子孔溪俨,还不能说完全是个饭桶......最起码在开饭馆,以及饭馆装修品味上,确实有一套...... 首先映入苏凌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宏大的厅堂,挑高直接贯通二楼,显得气势恢宏。 地面铺着一水儿的暖白玉石地砖,光可鉴人。 支撑的柱子皆是两人合抱粗的巨木,漆成暗红色,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蟠龙翔凤图案,栩栩如生。 厅堂顶部悬挂着数十盏巨大的琉璃灯,灯内烛火通明,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绚烂夺目。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苏凌一眼扫去,虽然不知道这都是谁的名作,但料想价值不菲。 厅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或花梨木的八仙桌,桌上摆放着官窑烧制的精美瓷器餐具,银质的酒壶酒卮闪闪发光。 楼梯设在大厅一侧,同样是上好的木材打造,铺着厚厚的猩红色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楼梯扶手雕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打磨得光滑如玉。 奢华而气派的一楼大厅,这个时辰却是空无一人,安静无比,那琉璃灯的光芒,倒是显得有些刺眼起来。看来,孔鹤臣为了这次宴会,也的确下了血本了。 郑掌柜引着苏凌踏上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更为私密的雅间区域,走廊宽阔,铺着更厚实的地毯,墙壁上点缀着壁灯和精致的装饰品。 每个雅间门口都垂着珠帘或绣帘,门楣上挂着雅致的名字牌,如“揽月轩”、“藏秋居”、“漱玉斋”等。 郑掌柜在一间名为“听潮阁”的雅间前停下脚步,恭敬地掀开门口那用珍珠和玛瑙串成的华丽门帘,对苏凌躬身道:“苏大人,孔大人和诸位大人就在里面,您请进!小的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苏凌点了点头,刚要向里走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似乎正有人要出来。他脚步稍稍一顿。 只见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七个人鱼贯而出。 为首一人,身穿一件藏青色绣着暗色云纹的锦缎常服,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是孔鹤臣又是谁? 他身后跟着六人,年纪大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高矮胖瘦不一,但皆穿着料子上乘、做工精细的便服,而非官袍,显然是为了这场“私宴”刻意为之。 这些人,苏凌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其气度排场,心知定然就是六部的主官了。 孔鹤臣一见苏凌,立刻加快脚步,脸上绽放出极其亲热、甚至带着几分夸张惊喜的笑容,远远就伸出手来,声音洪亮而热情。 “哎呀呀!苏大人!苏贤侄!你可算来了!老夫与诸位同僚可是翘首以盼多时了啊!快快快,里面请!身体可大好了?看着气色倒是比前两日强多了,真是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切换成受宠若惊、略带惭愧的表情,疾步迎上前去,拱手还礼,语气十分恭谨。 “哎呀!孔大人!晚辈何德何能,竟劳孔大人和诸位大人久等!实在是罪过,罪过!晚辈这点微末小恙,竟惊动了孔大人挂心,还亲自前去探望,已是折煞晚辈了。今日稍稍见好,便紧赶慢赶而来,不想还是迟了,请孔大人和诸位大人千万海涵!” 两人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手臂把在一起,看起来亲热得如同忘年之交。 寒暄过后,苏凌目光恰到好处地转向孔鹤臣身后的六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谦逊,拱手环揖一圈道:“孔大人,这几位大人是......请恕苏某眼拙,初来乍到,竟不识诸位尊颜,实在失礼,失礼!” 孔鹤臣仿佛这才想起来,连忙一拍额头,笑道:“哎呀!你看老夫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忘了给苏贤侄引荐!来来来,苏贤侄,老夫为你引见一下,这几位都是我大晋朝的栋梁之才,六部的主事堂官!” 他侧过身,首先引向站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的一位官员。 此人年约五十上下,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绣福字纹的绸缎袍子,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显得雍容华贵。他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容,眼神精明,目光闪烁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管钱粮物资所养成的审视和计算的味道。 “这位......”孔鹤臣语气郑重地介绍道,“便是掌管我大晋朝钱袋子的户部天官,丁士桢丁尚书!” 苏凌心中猛地一凛,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立刻露出无比敬仰的神情,深深一揖。 “原来是丁尚书!久仰久仰!晚辈在京畿时就常听闻尚书大人精于筹算,善于理财,乃是我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气度非凡,名不虚传!失敬失敬!” 丁士桢呵呵一笑,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圆滑的腔调,虚扶了一下苏凌。 “苏黜置使过誉了,老夫愧不敢当。不过是尽忠职守,为陛下、为朝廷打理些钱粮俗物罢了。倒是苏大人,年少有为,名动天下,诗词文章令人倾倒,如今又得陛下和丞相信重,委以黜置使重任,前途不可限量啊!日后还望苏大人多多指教。” 丁士桢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在苏凌脸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谨慎。 孔鹤臣接着引向丁士桢旁边的一位官员。 此人年纪与丁士桢相仿,但身材瘦削,面容严肃,颧骨较高,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眼神锐利而冷静,透着一股吏员特有的精明和刻板。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直裰,料子虽好,却毫无装饰,显得十分低调甚至有些刻板。 “这位是吏部尚书,赵胥礼赵大人。”孔鹤臣介绍道,“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绩,可是位高权重啊!” 苏凌再次恭敬行礼道:“赵尚书!晚辈久闻赵尚书执掌吏部,公正严明,素有‘铁面’之称,天下官员无不敬服!今日得见,果然严谨肃穆,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赵胥礼只是微微颔首,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声音也平淡无波。“苏黜置使客气了。为国选才,分内之事,不敢称功。” 他的回应简短而克制,符合其一贯给人的印象。 孔鹤臣又指向另一位官员。此人身形高大,肤色微黑,方面阔口,浓眉如墨,眼神开合间带着一股隐隐的煞气和威势,仿佛常年与刑狱打交道,浸染了一身的肃杀之气。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便服,虽非官袍,却依旧能感觉到其人的刚硬。 “这位是刑部尚书,黄炳琨黄大人。”孔鹤臣道,“专司天下刑名律法,可是令宵小之徒闻风丧胆的人物!” 苏凌拱手道:“黄尚书威名,如雷贯耳!晚辈听闻,黄尚书执掌刑部,雷厉风行,执法如山,乃是我朝刑狱的定海神针!有黄尚书在,想必龙台城的治安定然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 黄炳琨哈哈一笑,声音洪亮,竟似乎有些豪爽之感,但也仅限表面。 “苏大人言重了!维护京畿治安,乃黄某分内之责!至于路不拾遗?哈哈,苏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苏大人年轻有为,日后若有涉及刑名之事,还需多多协作!”他话虽如此,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苏凌心中暗自冷笑,这一趟能见到这三个人,已然值回票价了,丁士桢——户部贪腐案,赵胥礼——科场舞弊案,黄炳琨——欧阳一门冤杀案。三个人......冤有头,债有主......有朝一日,一个都跑不了! 介绍完这三位重量级人物,孔鹤臣又依次简要介绍了另外三位尚书:兵部尚书王燮,是一位身材壮硕、面色红润的老者,虽穿便服,但坐姿挺拔,眼神锐利,带着军旅之人的硬朗气质。 礼部尚书郭允之,是一位清瘦的老者,留着长须,穿着朴素的道袍,颇有学者风范,但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精明显示他并非纯粹的学者。 工部尚书秦皋,身材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的笑容,手指粗短,像是经常摆弄器械之人。 苏凌皆一一客客气气地见礼,说着场面上的恭维话,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番叙礼已毕,孔鹤臣笑容满面地再次邀请道:“苏贤侄,诸位同僚,站在门口说话不成体统,快快快,里面请!酒宴早已备好,就等苏贤侄你这主角入席了!” “孔大人先请!诸位大人先请!”苏凌连连谦让。 最后众人簇拥着,以孔鹤臣和苏凌为首,再次进入了那间极为宽敞奢华、名为“听潮阁”的雅间。 雅间内布置的更是极尽巧思,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墙壁上挂着大晋书画名家欧阳羲的名作,角落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各种古玩珍品。 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足以容纳十余人同时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冷盘和精美的餐具。 众人谦让一番,最终孔鹤臣坐了主位,硬拉着苏凌坐在他左手边最尊贵的主宾位上,丁士桢自然坐在孔鹤臣右手边,其余人等按资历官职依次落座。 刚一坐定,孔鹤臣便轻轻击掌,等候在外的侍女们便如同穿花蝴蝶般,端着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鱼贯而入。 什么熊掌驼峰、猩唇豹胎、鲥鱼龙虾......尽是些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稀罕物。美酒更是斟满了夜光卮,香气四溢。 “苏贤侄,你大病初愈,正需滋补!来来来,尝尝这盅血燕窝,最是温补!” 孔鹤臣热情地亲自用公用木箸给苏凌布菜。 苏凌却连忙站起身,执意不肯先动,脸上堆满了诚挚的、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敬意,声音也提高了些许,确保在座所有人都能听到。 “孔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晚辈了!”他拱手朝着孔鹤臣,语气无比恭敬。 “孔大人乃天下清流魁首,士林仰望,百官之楷模!更是深得陛下信重,亲题‘君子可钦’匾额褒奖的国之柱石、大鸿胪!有孔大人在此,便是泰山北斗,我等晚辈唯有仰止地份!”苏凌顿了顿,声音郑重了不少道:“岂有长辈未曾动箸,晚辈便先行动手的道理?这......这简直是太没了规矩!吓死晚辈,晚辈也绝不敢僭越!还请孔大人万万不要推辞,否则晚辈真是坐立难安,食不下咽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马屁拍得震天响,简直把孔鹤臣捧到了云端里。尤其那句“君子可钦”和“大鸿胪”,更是搔到了孔鹤臣最大的痒处。 果然,孔鹤臣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心中受用无比,仿佛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般畅快。 但他面上却还要做足姿态,连连摆手,故作嗔怪道:“哎呀!苏贤侄!你呀你......太过拘礼了!今日乃是私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快快坐下!” “礼不可废!孔大人若不先动,晚辈是万万不敢的!”苏凌坚持站着,态度极其“诚恳”。 “好好好!拗不过你!那老夫就......就先来?” 孔鹤臣这才“无奈”地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箸离自己最近的清淡小菜,放入口中,“好了好了,老夫动过了,苏贤侄,诸位同僚,都快快动箸吧!不必拘束!” 众人这才纷纷笑着拿起木箸,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气氛热烈异常。 六部的主官们,除了表情严肃的赵胥礼和气质硬朗的黄炳琨稍显克制外,其余人等,包括兵部的王燮、礼部的郭允之、工部的秦皋,都频频向苏凌敬酒,说着各种天花乱坠的恭维话。 “苏大人年少有为,一篇《春江花月夜》冠绝古今,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来,郭某敬您一卮,祝您才思永驻,文运昌隆!”这是礼部尚书郭允之的恭维。 “苏黜置使深得丞相信重,肩负皇命,清查吏治,实乃我朝之幸!秦某代表工部,敬您一卮,预祝大人马到成功!”这是工部尚书秦皋的恭维。 “苏大人,日后在京畿有何需要兵部协助之处,尽管开口!王某一定尽力!来,满饮此卮!”这自然是兵部尚书王燮开口说话。 就连丁士桢也笑着举卮道:“苏大人,日后在钱粮用度上若有难处,也可来找老夫商议嘛!户部定然全力支持黜置使的工作!来,老夫也敬你一卮!” 苏凌来者不拒,无论谁敬酒,他都笑容满面地站起来,说着漂亮的客气话,然后将卮中酒一饮而尽。 “郭尚书过誉了,晚辈些许拙作,难登大雅之堂,岂敢在您这礼部宗伯面前卖弄?该晚辈敬您才是!” “秦尚书言重了,清查吏治乃为陛下分忧,还需诸位大人鼎力相助才是!” “王尚书豪爽!有您这句话,晚辈心里就踏实了!敬您!” “丁尚书太客气了!有您这位财神爷支持,晚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晚辈先干为敬!”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恭,酒到卮干,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氛围之中,一副初出茅庐、骤然高位、被官场老油条们捧得有些飘飘然的年轻人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各种吹捧和场面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孔鹤臣与身旁的丁士桢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孔鹤臣脸上的笑容未变,但轻轻放下酒卮,清了清嗓子,原本热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每个人都知道,铺垫已经足够,是时候该切入今晚这场宴会的“正题”了。 孔鹤臣看向苏凌,笑容依旧和煦,但语气却稍稍变得正式了一些。 “苏贤侄啊,今日老夫与诸位同僚设此薄宴,一来是为贤侄接风洗尘,二来嘛......也是想借此机会,让贤侄与我六部同僚都熟悉熟悉,日后在京畿办事,也便宜一些。”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凌的反应,见苏凌依旧面带微笑,认真倾听,便继续道:“这第三嘛......前几日老夫去行辕探望贤侄时,曾提及......关于贤侄此番奉旨察查各部情状之事......老夫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宴席间的气氛,随着孔鹤臣这番话,悄然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凌脸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鸿门言语暗交锋 孔鹤臣话音落下,雅间“听潮阁”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方才还弥漫着的虚假热闹和酒肉香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悄然冻结。在场的每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木箸,皆不再说话,雅间顿时安静得无比。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审视,都牢牢锁定在苏凌那张年轻却波澜不惊的脸上。 苏凌仿佛毫无所觉,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夜光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人畜无害的、略带几分酒意的笑容,甚至还颇为惬意地轻轻扇动了两下手中的玉骨折扇,仿佛孔鹤臣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 “孔大人真是......太周到了!”苏凌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 “晚辈何德何能,竟劳孔大人和诸位大人如此费心挂怀?实在是......让晚辈既感且愧啊!” 他先是一顶高帽子送回去,绝口不提“绵薄之力”的具体内容,反而将重点放在对方的“关怀”上,轻飘飘地将话题引开。 孔鹤臣是老江湖,岂会让他轻易带偏? 他呵呵一笑,捋了捋颔下长须,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诶......苏贤侄过谦了。你奉皇命与丞相钧旨,肩负京畿道黜置使之重任,督查吏治,体察民情,此乃关乎社稷安稳的大事!老夫忝为大鸿胪,协理阴阳,诸位同僚身为六部主官,皆有辅弼之责,于公于私,都理应支持贤侄的工作嘛!”苏凌暗中冷笑,不知道今晚孔鹤臣屡屡唤他的这个贤侄,到底是从哪里论的。 孔鹤臣,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贤侄此番回京,可有具体的章程?打算先从哪些方面着手察查?也让老夫和诸位同僚心中有个底,也好提前配合,免得下面的人不懂事,耽误了贤侄的正事不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支持的姿态,又步步紧逼,直接询问苏凌的“工作计划”和“调查重点”,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丁士桢立刻笑着帮腔,他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白净的脸上笑容可掬,眼神却像算盘珠子一样滴溜溜地转。 “大鸿胪所言极是。苏大人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想必心中已有宏图大略。这京畿各衙门,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若能知晓大人先从何处着手,我户部上下定当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账册给账册,绝无二话!” 他看似大方地抛出了“账册”这个敏感词,实则是在试探苏凌对户部的关注程度。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年轻人得到肯定后”的兴奋和“推心置腹”的表情。 “孔大人和丁尚书如此体谅晚辈,真是让晚辈......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机密。 声音也显得颇有些推心置腹道:“不瞒诸位大人,晚辈离京之前,萧丞相确实曾暗中交待......” 他故意顿了一下,果然发现看到包括孔鹤臣在内的所有人,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呼吸也似乎屏住了。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赵胥礼,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苏凌这才继续说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丞相嘱咐,此次察查,务必要......明察秋毫,但又不宜过于兴师动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影响朝廷稳定。” 他先扔出一个看似矛盾实则空洞的指令。 “至于具体从何处着手......” 苏凌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认真思索又有些苦恼的样子。 “晚辈也是颇为踌躇。丞相之意,是让晚辈多看、多听、多问,既要看到表面文章,也要留意......水面之下的动静。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些许吏治得失的端倪......”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既点了“陈年旧事”,又泛泛而谈“水面之下”,让人抓不住重点,却又忍不住对号入座。 果然,孔鹤臣和丁士桢的眼皮都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刑部尚书黄炳琨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地插话道:“苏大人!既是要察查吏治,自然当从刑狱、治安入手!我刑部掌天下刑名,案牍如山,其中不乏积年旧案,或有冤屈,或有疏漏!”说着玩,他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朝苏凌一拱手道:“苏大人若有意,黄某明日便可调集卷宗,供大人查阅!也好让某些蠹虫无所遁形!” 他这话看似主动配合,实则带着一股刻意表现的火爆脾气的莽撞,更像是在将苏凌的军,或者试图将调查方向引向可控的、或许早已处理干净的“积年旧案”,从而避开真正的要害。 苏凌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露出欣喜和敬佩之色。“黄尚书雷厉风行,一心为公,晚辈佩服!刑狱治安,关乎百姓安危,自然是重中之重!晚辈记下了,定然会择日前往刑部叨扰,届时还望黄尚书不吝赐教!” 他痛快答应,却不说具体时间,也不承诺重点查什么,只是“记下了”、“择日叨扰”,依旧是虚晃一枪。 吏部尚书赵胥礼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苏大人......察查吏治,核心在于‘吏’。官员是否称职,是否廉洁,乃是一切之根本。我吏部存有天下官员之考功评绩、升迁调任之记录。大人若欲知官员贤愚,吏部卷宗最为翔实。若发现有不法之辈,无论涉及何人,吏部定当依据律法,严肃处置,绝不姑息!”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就是公正的化身。、 实则他是在强调吏部的权威和程序正确,暗示苏凌要查可以,但必须按照他吏部的规矩来,不能越界。 苏凌立刻点头,表情无比认同。 “赵尚书说得太对了!吏治之本,在于用人!晚辈深以为然!丞相也常教导,为政之要,惟在得人。吏部掌管天下官员铨选,乃朝廷咽喉所在,晚辈岂敢忽视?定然会认真研读吏部提供的卷宗,向赵尚书多多请教这识人用人之道!” 他再次把对方架起来,用“请教”二字,显得谦逊,却又回避了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工部尚书秦皋笑眯眯地打圆场道:“哎呀......诸位大人真是忧国忧民,句句不离公务!今日乃是私宴,为苏大人接风,莫要如此严肃嘛!” 说着,他朝苏凌笑道:“苏大人,来来来,尝尝这道清蒸鲥鱼,乃是今早刚从江边快马送来的,最是鲜美不过!” 他试图缓和气氛,将话题拉回酒桌。 兵部尚书王燮也粗声附和道:“就是!查案办事,也不急在这一时!苏大人,喝酒!日后在京畿有何需要,尽管来找老夫!” 礼部尚书郭允之则捻须微笑,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并不多言。 孔鹤臣见一轮试探下来,苏凌滑不溜手,看似什么都答应了,却又什么都没明确,心中暗骂这小狐狸难缠。 他与丁士桢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改变策略,从拉拢入手。 孔鹤臣脸上重新堆起慈祥长者的笑容,亲自执壶为苏凌斟满酒,语重心长地道:“苏贤侄啊,老夫痴长几岁,托大说几句。这为官之道,尤其是像贤侄这般身负特殊使命的钦差,看似权重,实则如履薄冰,处处皆是险滩暗礁啊。” 他叹息一声,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京畿之地,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实情。一味猛冲猛打,固然能彰显决心,但也容易误伤无辜,甚至......引火烧身呐。” 丁士桢立刻接话,语气更加“真诚”。 “孔司空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亦是老夫等人的切身之感。苏大人,你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有些事,并非非黑即白。” 丁士桢捻了捻须髯,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很多时候,平衡、稳妥,方是长久之道。只要大局稳定,一些细枝末节,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于公于私,大家都好办事,岂不美哉?” 他这话,已经近乎赤裸裸地暗示和拉拢了,意思是让苏凌不要太认真,跟着他们一起和稀泥,大家共享富贵。 赵胥礼淡淡补充道:“萧丞相派贤侄来,想必也是为了京畿安稳。若因查案而激起大变,恐非丞相所愿,亦有负圣恩。”他抬出了丞相和皇帝,试图施加压力。 黄炳琨也瓮声瓮气地道:“不错!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不如向前看!” 面对这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组合拳,苏凌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深思”和“触动”。 他端起酒杯,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几位“长辈”的“谆谆教诲”。 良久,苏凌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感激、困惑和一丝野心的复杂表情,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孔大人,丁尚书,赵尚书,黄尚书......诸位大人的金玉良言,真是......真是让晚辈茅塞顿开,又如醍醐灌顶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瞒诸位大人,晚辈离京之前,丞相确实再三叮嘱,要以稳定为重。晚辈也深知,京畿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 苏凌话锋一转,又露出几分年轻人的“为难”和“野心”。 “只是丞相亦对晚辈寄予厚望,希望晚辈能......有所作为,能真正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问题,能替丞相......分忧解难。” 他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认同了“稳定”的重要性,又强调了丞相希望他“有所作为”、“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问题”,则是暗示他手握“尚方宝剑”,不会完全妥协,最后落脚在“替丞相分忧解难”,更表明他的最终效忠对象是萧元彻,而非在座任何人。 这种模棱两可、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孔鹤臣等人更加捉摸不透。 这苏凌到底是想查还是不想查?是想大查还是小查?是只想应付差事,还是真想搞出大动静?他究竟是初出茅庐容易被忽悠的愣头青,还是扮猪吃老虎的深沉角色? 苏凌看着众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心中暗笑,决定再添一把火,加一点迷雾。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近乎天真的笑容,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道:“当然了,诸位大人的盛情和对晚辈的提携之意,实在令苏凌感动,那苏某也就多说几句吧......丞相此次让苏某回京,更是请了圣旨,让我做什么京畿道黜置使,其实有两个重要的差事,交给晚辈去做......这第一嘛......” 苏凌故意地拉长了声音,果然看到在场的众人皆是神色一凛,不由自主地听得认真起来。 苏凌心中暗笑,继续忽悠道:“晚辈离京前,丞相私下给了晚辈一份......名单。” “名单?” 孔鹤臣瞳孔微缩,丁士桢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赵胥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连黄炳琨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 苏凌一副“我说漏嘴了”的样子,随即又故作神秘地摆摆手,“不过......丞相嘱咐了,这份名单......仅供参考,让晚辈自行斟酌......主要是......关注一些近年来考评优异却晋升缓慢,或者......有些特殊背景、与某些陈年旧事可能有所牵连的官员......丞相说,或许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不一样的突破口呢?” 他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抛出“名单”这个诱饵,让他们紧张;又说“仅供参考”、“自行斟酌”,让他们无法确定名单的具体内容和指向;最后点出“考评优异却晋升缓慢”、“特殊背景与陈年旧事牵连”,更是让他们心惊肉跳,疑神疑鬼,看谁都像丞相名单上的人! 这名单到底指向什么?会不会指向他们一直拼命掩饰,害怕暴露的四年前那场赈灾? 还有,萧元彻怎么会有这样一份名单呢?而且还恰巧地交给了苏凌...... 难道,他们之中,有叛徒不成? 孔鹤臣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眼神闪烁,相互之间偷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们原本想摸清苏凌的底牌,没想到反而被苏凌几句话搅得心神不宁,看谁都像是潜在的叛徒或突破口! 一时间,宴席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方才还是联合试探苏凌,此刻却仿佛每个人心里都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彼此之间也多了一层猜忌。 苏凌趁热打铁,装作不胜酒力,一摆手,眼神迷离道:“这另外一件事呢......” 苏凌故意又拉了长音,暗中看孔鹤臣等人的神色,再次变得紧张和不安起来,不由得心中冷笑连连。 “诸位大人也都知道,丞相奉天子之命,攻伐渤海,讨逆贼沈济舟,如今已然将近两年了,战事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是大局已定,沈济舟此僚,不过是苟延残喘,困兽而已,用不了多久,王师便会踏平渤海,执沈贼于天庭御阶......所以,苏某现在回来,不过是替丞相打打前站,看看京都诸位大人和有排面的世家大族们,对沈济舟有什么看法......毕竟这沈济舟可是暗中笼络了不少人的......想要替沈济舟说话,开脱罪责的文武百官、皇亲贵戚,世家大族,可是不少呢......” 说着,苏凌故意的环视了众人一圈,似醉酒之言道:“当然了,在座的诸位大人,对苏某如此抬爱提携,更是各个表态,全力支持苏某的差事,自然不可能跟那沈贼,有半分瓜葛的,是不是啊?......” 苏凌这句话,似自说自话,又似反问他们,此言一出,包括孔鹤臣在内的所有人,皆是脸色变得极为不自然起来,场面为之变得有些尴尬。 “哈哈哈哈......醉酒戏言,戏言耳......”苏凌刻意地当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之中还带着几分醉意,一边笑一边不断地摆手。 众人见状,也赶紧附和着笑了起来,更是在言语中狠狠地踩起了沈济舟,侧面地向苏凌表明他们一片公心,绝无袒护沈济舟之意。 当然,他们实际上如何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只是,眼下沈济舟这落水狗,只有赶紧不痛不痒地踩上几脚,才能暂时安全,那谁不踩,谁就是大傻子一个了。 苏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浑然不觉、甚至有些“酒后失言”的懊恼样子,自顾自地端起酒卮,一拍脑门,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 “哎呀,你看我,酒量浅,多喝了几杯就胡言乱语了......丞相吩咐要保密的......诸位大人千万就当没听见,没听见啊!晚辈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着,一仰头又将杯中酒饮尽。 他越是如此,孔鹤臣等人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那所谓的“名单”恐怕绝非空穴来风,至于沈济舟即将败亡,萧元彻派苏凌来打前站,看看京都形势这一点,他们也是深信不疑。 当然,苏凌在这件事上,大体上也是说了实情的,一则,敲山震虎,二则虚实结合,让他们更加的相信自己的话罢了。 孔鹤臣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干笑两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呵呵......贤侄真是......深得丞相信重啊!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更要助贤侄一臂之力了。” 他对丁士桢使了个眼色,丁士桢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封着的厚厚信封,笑着推到苏凌面前。 “苏大人,前几日大鸿胪提及之事,老夫已初步整理了一份......嗯......可能需要重点留意的衙门和人员清单,以及一些......无关紧要、但或许可供大人初期立威之用的小线索......都在里面了。希望能对大人有所帮助。” 他终于拿出了那份“投名状”和“替罪羊清单”。 苏凌看着那信封,眼中瞬间爆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贪婪”,仿佛饿狼看到了肥肉,一把将信封抓了过来,迅速塞入自己怀中,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这......这真是......太感谢孔大人和丁尚书了!您二位可真是解了晚辈的燃眉之急啊!有了这个,晚辈就知道该如何着手,也能尽快向丞相交差了!大恩不言谢,晚辈......晚辈再敬二位一杯!” 他这副“贪功冒进”、“急于求成”的肤浅样子,稍稍打消了孔鹤臣和丁士桢的一些疑虑——或许这小子刚才那番话真是酒后胡言,或者他根本就没理解丞相“名单”的真正含义,只是想赶紧找几个软柿子捏捏,做出点成绩好升官发财? 一场宴席,就在这种表面觥筹交错、推心置腹,实则暗流汹涌、各怀鬼胎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双方都觉得自己试探出了一些东西,又都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苏凌成功地将水搅浑,让对手陷入了猜忌和不安,同时也拿到了他想要的“名单”,为下一步行动找到了掩护。 孔鹤臣等人则觉得苏凌此子,看似跳脱,实则心思难测,既有年轻人的浮躁,似乎又暗藏锋芒,必须加紧拉拢和控制,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宴尽人散时,双方脸上都挂着热情洋溢、依依惜别的笑容,说着“日后多多亲近”、“常来常往”的客套话,但心底的算计和警惕,却比来时更加深重。 苏凌揣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封,摇着折扇,步履略显微醺——至少看起来是,在郑掌柜的殷勤恭送下,走出了灯火辉煌的聚贤楼,融入了龙台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眼神,在离开众人视线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清明冷静,如同暗夜中最亮的寒星。 这场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成功地打响了第一枪。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清廉? 苏凌似十分随意地朝前走去,来到与周幺之前约定的地方。两人迅速隐入聚贤楼旁那条僻静的巷口阴影之中。 周幺立刻上下打量苏凌,见他神色如常,衣衫整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急切地低声问道:“公子,里面情况如何?没出什么岔子吧?那帮老狐狸没为难您?”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弧度,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语气轻松道:“能有什么岔子?不过是一群披着官袍、满肚子肥肠算计的蠹虫罢了。虚情假意,互相吹捧,再夹枪带棒地试探几句老套路。” “你看,我这不好端端地出来了?一根汗毛都没少。”苏凌呵呵笑道。 周幺闻言,也放下心来,嘿嘿一笑道:“那就好!我就知道,凭公子的本事,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两人相视,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然而,笑声未落,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忽然从巷子更深的黑暗角落里传来,不疾不徐,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而来。 周幺瞬间警觉,肌肉绷紧,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将苏凌护在身后,低喝道:“谁?!” 苏凌也收敛了笑容,目光锐利地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踱出,借着远处聚贤楼和零星灯笼透来的微弱光线,苏凌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竟然是刚刚还在宴席上把酒言欢的户部尚书,丁士桢! 此时的丁士桢,脸上早已没了宴席上那种圆滑世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郑重和严肃。 他依旧穿着那身显贵的绛紫色便服,但在此刻幽暗的巷子里,却显得有几分孤寂和突兀。 周幺不认得丁士桢,见对方衣着不凡,形迹可疑,当即就要拔剑。苏凌却迅速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苏凌上前半步,朝着丁士桢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平静无波。 “丁尚书?方才宴席之上刚刚见过,不知尚书大人去而复返,在此等候苏某,所为何事?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丁士桢见苏凌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也郑重地拱手还礼,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苏黜置使,方才宴席之上,人多眼杂,诸多言语......实非丁某本心,更多是言不由衷,逢场作戏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苏凌又道:“丁某在此冒昧等候,是有一事相商......此处非讲话之所,不知苏大人可否赏光,移步至寒舍一叙?丁某必当扫榻烹茶,与大人......坦诚相见,一诉肺腑之言。” 这番话说得极其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诚”。苏凌心中瞬间警觉,高度怀疑起来。 这丁士桢与孔鹤臣分明是一丘之貉,宴席上还一唱一和,为何转眼之间就单独找来,还要“坦诚相见”?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然而,丁士桢此人,在天下人口中,风评极佳,素有“清廉如水”、“爱民如子”的美名,是朝野公认的少数清官能吏之一。 此刻看他神情肃穆,言语恳切,又不似作伪。苏凌心中不由动了几分心思——或许,此人并非铁板一块?或许,他与孔鹤臣之间也有龃龉?或许......这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深入了解对手甚至找到突破口的机会? 就在苏凌沉吟之际,身后的周幺忍不住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急切劝阻道:“公子!不可!此人突然出现,邀您深夜过府,定然没安好心!小心有诈!即便要去,也需带上周幺同往,以防不测!” 苏凌目光闪烁,瞬间权衡利弊。 他回头看了周幺一眼,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回头,对着丁士桢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几分属于年轻人的“傲气”。 “周大哥不必多虑。丁尚书乃朝廷重臣,素有清名,岂会行宵小之事?我身为京畿道黜置使,督查吏治,这户部......本就是必须要查访的重要衙门,丁尚书他......我怎样也是要见的。既然如此,丁尚书主动相邀,坦诚相待,那便趁此机会去一趟也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既是说给周幺听,也是说给丁士桢听。 “若是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那我苏凌还不如不做这个黜置使了!丁尚书,请前方带路吧。哦,对了......”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既然是私下叙话,人多反而不美。周大哥,你先回黜置使行辕等候,我一个人随丁尚书前去即可。” “公子!......”周幺大急,还想再劝。 苏凌却已然摆手,语气不容反驳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丁士桢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欣赏苏凌的胆色,又似有其他算计。 他见苏凌答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再次拱手道:“苏大人果然快人快语,胆识过人!请随丁某来。” 说罢,他竟不再走向聚贤楼正门的方向,而是引着苏凌,朝着巷子的另一头,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苏凌心中再次一动——丁士桢似乎是在刻意避开可能还未散去的孔鹤臣等人?这更增添了几分此次邀约的神秘色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龙台城夜晚寂静的街巷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灯火逐渐稀疏,环境也变得更为清幽。最终,丁士桢在一处宅邸前停下了脚步。 “苏大人,寒舍到了。”丁士桢侧身说道。 苏凌抬头望去,借着门前悬挂的两盏光线昏暗的灯笼,仔细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户部尚书府邸。 这一看之下,苏凌心中不由得大为惊诧! 只见眼前的府邸,占地并不算很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局促,与周围一些富商巨贾的宅院相比,都显得逊色不少。 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垒砌,因为年久,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斑驳的痕迹和细微的裂缝,并未像其他高官宅邸那样刷上朱漆或者加以繁复装饰。 大门是两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榆木门,漆色暗沉,甚至能看到木材本身的纹路,门环也是普通的铜环,并无鎏金镶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匾额,上面写着两个朴素的楷体大字——“丁府”。 若不是这两个字清清楚楚,苏凌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哪里像是一位执掌天下钱粮、位高权重的二品户部尚书的府邸? 其规制之简朴,气象之内敛,甚至连许多城中殷实百姓家的门楣都不如!与他想象中户部尚书应有的那种“堆金积玉、富丽堂皇”的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凌心中大为震动,这......这便是丁士桢的府邸?这也太过......简朴了吧?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与他户部尚书的身份完全不符!是故作姿态,沽名钓誉?还是说......外界传言非虚,他果真清廉至此?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原本对丁士桢的高度怀疑,此刻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 丁士桢似乎对苏凌惊讶的目光毫不在意,他走上前去,握住门上的铜环,不轻不重地叩击了几下。铜环撞击木门,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等了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仿佛走了很久。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不堪重负的漫长声响,那扇沉重的榆木门才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影从门缝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老人,一位老得几乎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散架的老人。 他身躯佝偻的厉害,几乎成了九十度,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门外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粗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磨得几乎没了底子的布鞋。 往脸上看,他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深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他的一双手,如同干枯的树皮,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老人看到门外的丁士桢,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极其和蔼、甚至带着几分依赖的笑容,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含糊声音,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地想做出躬身行礼的动作。 苏凌又是一惊! 这老仆......竟是个哑巴?而且如此年迈穷苦! 堂堂户部尚书,连个体面点的门房都没有吗?竟用这样一位又老又哑、行动不便的老人看门? 这......这丁士桢,到底是真的体恤下人,还是刻意做作到了如此地步? 苏凌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眼前所见,与他预想中贪官污吏的作派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丁士桢见状,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或不耐烦,反而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那老仆,语气温和地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笑着说道:“哑伯,是我,回来了。今日在外面吃了些酒,回来晚了些,劳您久等,辛苦您了。” 那被称作哑伯的老仆连忙摆手,嘴里继续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脸上笑容更盛,似乎在说“不辛苦,回来就好”。 丁士桢这才转向苏凌,语气平静地介绍道:“苏大人,见笑了。这位是哑伯,是我父亲当年尚未考取功名时,就在身边伺候的老人了......” 丁士桢叹了口气,又道:“后来哑伯跟着家父进了京城,家父做了京官,哑伯便成了府里的管家,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如今家父作古多年,哑伯也年事已高,耳朵背了,嗓子也早些年因为一场大病,说不出来话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伤,“我感念哑伯劳苦功高,又无儿无女,若是离了丁府,怕是难以生存。再者,哑伯也是家父留下的念想......便依旧让他留在府里。如今他年岁太大了,重活也做不了什么,就让他象征性地管管开门闭门的事,也算是......给他养老了。”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自然,语气真挚,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苏凌默默听着,看着那老仆浑浊却充满善意和依赖的眼睛,看着丁士桢那毫无架子的温和态度,心中那股强烈的怀疑,不禁又松动了几分,甚至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感触。 苏凌心中暗想:若这也是演戏......那这丁士桢的演技,未免也太过炉火纯青,足以以假乱真了! 可若这不是演戏......那他对外所展现的清廉形象,难道是真的?可宴席上他与孔鹤臣的眉来眼去,那份“替罪羊名单”......又作何解释? 一个人,怎能如此割裂? 哑伯似乎听懂了丁士桢在介绍他,又朝着苏凌努力地露出一个善意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呜呜啊啊地比划着,似乎在请他们进门。 丁士桢对苏凌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苏大人,寒舍简陋,莫要见笑,请进。” 苏凌收敛心神,拱手还礼道:“丁尚书请。”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了那略显高峻的门槛,走进了丁府。 一进入府内,苏凌更是暗暗吃惊。 府内的景象,比之外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而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空旷的庭院。 地面是简单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里长着些顽强的青苔。角落里种着几棵常见的槐树和榆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院中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整个府邸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与寻常官宦人家仆役穿梭、灯火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只有几盏光线昏暗的灯笼挂在廊下,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仆役模样的人走过,皆是步履缓慢,年岁看起来普遍偏大,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甚至还有更年迈的。 他们穿着同样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粗布衣服,但脸上并无愁苦之色,看到丁士桢,也只是自然地笑着打招呼道:“老爷回来了。” 丁士桢也毫无架子地点头回应道:“嗯,回来了。张妈还没歇着?” “这就歇了,老爷您也早点歇息......” 双方之间的互动,自然地如同街坊邻里,全然没有主仆之间那种严格的尊卑界限和拘束感。 苏凌大为疑惑。 这......这府里的风气,竟如此......奇特?仆役年迈,衣着简朴,与主人相处却如同家人...... 这丁士桢,若真是贪官,何至于此?贪来的钱呢?难道都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是说,他真的是个表里如一的清官? 可若真是清官,又与孔鹤臣那样的人同流合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凌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与他固有的认知和之前的判断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思绪翻涌,如同乱麻。 丁士桢似乎看出了苏凌的惊讶和疑惑,他一边引着路,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黜置使想必也看到了,寒舍便是如此,让大人见笑了。府里这些仆役,大多都是家父在世时,就在府中做活的老人了。” “丁某......念旧,也觉得用生不如用熟,他们熟悉府中事务,也知根知底。再者,他们年岁也大了,若离了丁府,谋生也难。索性就都留下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倒也如同家人一般,那些虚礼,能省也就省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合情合理,充满了人情味。 苏凌默默听着,心中的天平再次微微摇摆。他不得不承认,若非深知官场之黑暗,若非手握欧阳旧宅的线索,单看眼前这一切,他几乎要相信丁士桢是一位难得的、体恤下情、清廉自守的好官了。 两人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厅堂前。这厅堂看起来比院子里的其他建筑要稍好一些,但也绝称不上奢华,只是规整干净而已。 丁士桢停下脚步,指着那厅堂对苏凌道:“苏大人,前面便是寒舍的待客主厅了。请!” 苏凌收束心神,将万千思绪暂时压下,脸上恢复平静,同样拱手道:“丁尚书,请!” 两人互道一声“请”,苏凌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那通往厅堂的、仅有三四级的青石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迷雾之上,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深沉的未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厅。苏凌目光如电,迅速而仔细地扫视着这座户部尚书府的核心待客之所。 厅堂面积尚可,符合一个二品大员的规制,但内里的陈设却再次让苏凌暗自惊诧。 地面铺着的是最普通的青砖,因为年代久远,不少地方已经磨损得失去了棱角,甚至有些细微的凹凸不平,但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几乎能映出人影。 墙壁也只是简单地用白灰粉刷过,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裂纹,但同样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华丽的壁饰或者字画点缀。 厅堂中间摆放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花梨木八仙桌,桌面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白瓷茶壶和几个同款的茶卮,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桌子两旁各放着四把同样材质的靠背椅,椅子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笨重,没有任何精美的雕花,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扶手处被磨得颇为光滑。 靠近墙壁的地方,摆着两个小小的木质书架,上面零零散放着的也并非什么古籍珍本,而是一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和账册之类的书籍,摆放的倒是十分整齐。 整个正厅,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简朴。简朴到了近乎清苦的程度,与丁士桢户部尚书的身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若非亲眼所见,苏凌绝难相信,掌管着大晋王朝钱袋子的天官府邸,其主厅竟是这般光景。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奢华之气,但却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近乎刻板的洁净,仿佛主人极度爱惜,却又无力或者不愿更换任何物件。 这......这也太过清简了!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这是一品大员的厅堂?比之龙台那些富商的客厅尚且不如!这丁士桢,若真是贪官,何至于此?贪来的金山银山,难道都藏在暗室地窖不成?还是说......我之前的判断,真的错了? 苏凌心中的疑虑如同潮水般翻涌,眼前的景象对他固有的认知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两人分宾主落座。虽是仲春时节,夜晚仍有些凉意,但这厅堂之中,却似乎比外面更加阴冷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潮湿气息,仿佛阳光很少眷顾这里,那种湿冷的感觉丝丝缕缕地渗入衣衫,让人感觉有些不适。 苏凌下意识地轻轻搓了搓手指。丁士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主动开口解释。 “苏大人见谅。这宅子是家父留下的旧宅,丁某自幼便住在这里,后来入朝为官,也未曾另觅新居,只是在此基础上修修补补,将就着住罢了。这屋子年代久了,地势又偏低,难免有些返潮,尤其是春秋两季,更是湿冷难当。倒是让苏大人受委屈了。” 苏凌闻言,心中更是诧异,忍不住脱口问道:“丁尚书如今贵为户部天官,位列九卿,难道朝廷不曾为尚书大人赐下新的府邸吗?何须一直居住在此等......呃......古朴之地?” 他及时将“简陋”二字咽了回去,换成了稍显委婉的“古朴”。 丁士桢听了,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庄重而忧戚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天下的苦难,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充满了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感慨。 “唉......苏大人有所不知啊。如今我大晋实乃内忧外患,多事之秋啊。南方水患频仍,北方边境不宁,各地州府也时有灾荒......百姓生活困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不知凡几。国库......国库也因此空虚,每年的税赋收入,往往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仿佛真的看到了民间疾苦。 “在此等国事艰难之际,丁某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家钱粮,更应体恤朝廷难处,以身作则。不过是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罢了,能住便好,家父在此住了半辈子,丁某也住惯了,觉得甚好。又何须耗费巨资,大兴土木,去建造什么新的府邸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将节省下来的那些银钱,用于充实国库,用于赈济灾民,用于巩固边防,岂不是更好?岂不是用到了真正该用的地方?如此,丁某住在这旧宅之中,虽潮湿些,心里却踏实、暖和!”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忧国忧民,情真意切!配上他此刻那凝重而真诚的表情,以及这周遭极其“清廉”的环境佐证,极具感染力和说服力! 苏凌怔怔地听着,看着丁士桢那仿佛闪烁着道德光芒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虽然他内心深处对丁士桢的怀疑根深蒂固,虽然他知道官场之上影帝频出,但此刻,此情此景,此等言论,让他原本坚定的判断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和裂痕。 难道......难道我真的错怪他了?难道他真的是一个被官场淤泥掩盖了的青莲?可他为何又与孔鹤臣那般亲近?宴席上那份名单又作何解释?这......这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丁士桢?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黜置使大人!救救我! 苏凌心中虽惊涛骇浪,表面上却迅速浮现出无比钦佩和敬仰的神情。 他朝着丁士桢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挚地感叹道:“丁尚书......真乃国之栋梁,臣之楷模!清廉如水,忧国忧民至此!晚辈......今日真是受教了!怪不得天下百姓皆传颂尚书大人清名,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晚辈佩服之至!” 丁士桢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副十分谦逊、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连连道:“苏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做了些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如此盛誉。我掌管户部,终日与钱粮打交道,深知一丝一缕、一毫一厘皆来之不易,皆是民脂民膏,岂敢不倍加珍惜,岂敢不谨慎用之?” 正当两人一个极力夸赞,一个连连谦逊之时,一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粗布衣裙、打扮得干净利落的仆妇,低着头,用托盘端了两杯茶进来,默默地放在两人身旁的茶几上,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苏凌端起茶卮,入手是粗糙的陶杯质感,绝非名瓷。 他揭开杯盖,一股极其普通的、甚至带着些粗粝气息的茶味扑面而来,绝非什么名贵品种。 苏凌轻轻呷了一口,一股浓重的苦涩滋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茶叶显然是最次等的那种,或许连茶叶都算不上,只是些茶梗老叶。 这茶的滋味,与他之前在聚贤楼喝到的琼浆玉液,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凌端着茶卮,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茶卮,脸上的钦佩之色似乎更浓了,但内心深处那刚刚被动摇的疑虑,却又如同被这苦涩的茶水浇灌了一般,重新顽强地探出了头。 清廉到连待客的茶叶都如此粗劣?这......这究竟是清廉到了骨子里,还是......表演得过了头? 若真是清廉,为何又与孔鹤臣之流同席而坐,而且相处得十分融洽呢? 丁士桢啊丁士桢,你到底是人是鬼?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老一少两张面孔。 一张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沧桑与正直,一张则充满了“真挚”的敬佩与探求。 空气里,除了那淡淡的潮湿霉味,似乎还弥漫起一股更加复杂难辨的、名为“猜疑”的气息。 茶罢搁盏,粗糙的陶杯与花梨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嗒”声,在这过分安静且简朴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是继续虚与委蛇地夸赞对方清廉,还是单刀直入询问对方深夜相邀的真实目的? 他选择暂不言语,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丁士桢,等待对方先出招。 果然,丁士桢将手中的茶卮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直视苏凌,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疑虑。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缓缓开口道:“苏黜置使......此刻心中,是否对丁某此番冒昧相邀,倍感疑惑,甚至......暗自警惕?” 苏凌见对方竟如此直接地挑明,微微挑眉,索性也不再绕弯子,迎着对方的目光,坦然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丁尚书明鉴。晚辈与尚书大人今日虽是第二次见面,但终究份属同僚,而非故交。宴席方散,尚书大人便独自于暗巷相候,邀晚辈至府上......这般举动,确非常理。晚辈心中若说毫无疑虑,只怕尚书大人也不会相信吧?” 丁士桢闻言,并未着恼,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道:“苏大人快人快语,丁某佩服。不瞒苏大人,丁某此举,实是......迫不得已啊。” 他稍稍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隔墙有耳。“苏大人初来京都,或许不知。这京都之地,看似花团锦簇,繁华似锦,实则是世家林立,豪门贵勋盘根错节,水深似海,暗流汹涌!丁某在此为官数十载,深知其中厉害关系。往往一句话,一个眼神,落在不同人眼中,便能衍生出无数种解读,引来无穷后患。有些话,在聚贤楼那种地方,是万万不能说的;有些事,在人前是绝不能做的......”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苏凌,语气极为真诚:“唯有将苏大人请至丁某这简陋的寒舍,确保四周无耳,丁某才敢......才敢稍稍敞开心扉,与大人说几句或许不合时宜,但确是丁某肺腑之中的实在话啊。” 苏凌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连连。 迫不得已?肺腑之言?这开场白倒是说得漂亮,接下来怕是就要开始诉苦或者表忠心了罢? 他自然不会轻易被对方这番说辞打动,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看似天真的质疑。 “哦?是么?可晚辈觉得,此地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有王法纲纪维系。丁尚书方才所言,是否......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了?” 丁士桢见苏凌并不接招,反而将话题引向“王法纲纪”,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奈取代。 他重重一叹,仿佛苏凌的不信任让他很是受伤。 “唉......苏大人不信丁某,也在丁某意料之中。毕竟......丁某此举确实唐突。但无论如何,有一句话,丁某必须再次强调——丁某对苏大人,绝无半分恶意!此番相邀,或许方式欠妥,但初衷,确是希望能与大人坦诚相见。” 说到这里,丁士桢忽然身体前倾,朝着苏凌的方向凑近了些,刻意地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 他一字一顿道:“苏黜置使奉天子圣旨与丞相钧旨,巡察京畿道,整肃吏治......若丁某所料不差,大人此番回京,那首要的、最核心的目标......恐怕就是丁某所执掌的——户部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虽然双方心照不宣,但如此直白地、毫无遮掩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还是让苏凌心中猛地一凛! 好个丁士桢!竟如此单刀直入!他是想以退为进,还是想试探我的底线? 苏凌瞳孔微缩,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静。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目光深邃地回视着丁士桢,沉默了片刻。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平静地反问道:“哦?丁尚书何出此言?既然尚书大人如此坦诚,那晚辈倒也想请教一二——您为何会觉得,我苏凌此番察查京畿,首要的目标......就一定是您的户部呢?” 他微微一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或者说,在丁尚书您自己看来,您和您的户部......究竟有何种特别之处,值得我苏凌......必须将其列为首要之目标呢?” 丁士桢似乎早已料到苏凌会有此一问,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无奈、委屈与一丝“赤诚”的复杂神情。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斟酌词句,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痛。 “苏大人问得好......为何是户部?其实......原因并不复杂,甚至可说是显而易见。”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苏凌又道:“只因我户部,执掌天下钱粮税赋、国库出入、户籍田亩......可以说,国之命脉,尽系于此。每一项政策的施行,每一次灾荒的赈济,乃至军需粮饷的调配,最终都要落到钱粮二字上,都要经由我户部之手。” 丁士桢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正因为干系重大,所以户部历来便是各方目光聚焦之地,是是非非也最多。账目繁杂,经手人员众多,纵然丁某日夜惕励,严加管束,也难保底下人不会出些纰漏,或者......在某些账目数字上,与其它衙门有所出入,未能完全吻合......这些,都极易授人以柄啊。”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全然为公”的模样道:“苏大人奉旨察查,自然要从最关键、最核心、也最容易出问题的衙门着手。而纵观京畿各衙,还有比户部更符合这几点的地方吗?此其一也。” “其二,”他继续道,表情愈发“诚恳”,“丁某身为户部主官,深知自身责任重大,更应主动避嫌,以身作则,配合大人的察查工作。若是连户部都经不起查,丁某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又有何资格要求其他衙门配合大人?因此,于公于私,丁某都认为,大人的首要目标,必是户部无疑。丁某......对此早有准备,也定当倾力配合,绝无半分隐瞒!”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强调了户部的重要性,又主动承认可能存在“纰漏”和“出入”,还表达了“倾力配合”的态度。 若换了个不知内情、或者心思稍浅之人,恐怕真要被丁士桢这番“深明大义”、“主动请查”的姿态所打动,甚至心生好感。 然而,苏凌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之色,反而缓缓的、清晰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丁士桢脸上的诚恳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凌抬起眼眸,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射向丁士桢,先前那副略带敬佩和疑惑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淡淡的嘲讽。 “丁尚书......”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您方才言之凿凿,说要对苏某倾吐肺腑之言,更是强调此间谈话,安全无虞。可若您所谓的‘肺腑之言’,便是这番......冠冕堂皇、避重就轻、毫无实质的场面话......” 苏凌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那恐怕,真的要让苏某......也让丁尚书您自己失望了。” 丁士桢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苏大人,我......” 苏凌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已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丁士桢,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疏离而淡漠。 “夜已深沉,苏某明日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打扰丁尚书安歇了。今晚......多谢尚书大人的‘坦诚’相待和......粗茶招待。告辞。” 说完,他根本不再看丁士桢那瞬间变得无比尴尬、青红交错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衣袂飘动间,便要大步朝着厅外走去。 眼看苏凌就要踏出这间潮湿简朴的正厅。就在此时,身后猛地传来丁士桢带着一丝急切和决然的声音。 “苏大人!且慢......请留步!” 苏凌身形蓦然一顿,停在门槛之前。他心中微感诧异。 哦?竟然出言阻拦?这倒是有趣了。 原本他以为,丁士桢今夜邀他前来,无非就是上演一出“清官诉苦”的戏码,展示一下府邸的简陋,再说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目的无非是给自己塑造一个清廉无辜的形象,顺便试探一下自己的态度。 如今戏已唱完,自己毫不买账,拂袖而去,按常理,丁士桢目的未达成,也当自知无趣,不该再强留才对。 可他竟然开口阻拦了? 难道......他真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下文”?真有什么所谓的“肺腑之言”憋着没说? 苏凌心思电转,瞬间权衡利弊。也罢,既然他开了口,那便再听听。 若仍是那些陈词滥调,再走不迟。若是真能吐出些不一样的东西......那这趟深夜之行,或许还真能有所收获。 想及此处,苏凌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冰冷的疏离和嘲讽已然消失不见,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略带歉意和年轻人特有的“毛躁”神情。 他朝着丁士桢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丁尚书恕罪!是晚辈孟浪了!晚辈年轻气盛,性子急,耐性差,方才听尚书大人言语......呃......未能体察大人深意,便一时冲动,失了礼数,还望尚书大人海涵,千万莫要与晚辈一般见识。” 他这番“自我检讨”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为自己的“沉不住气”而感到懊恼。 丁士桢见状,脸上僵硬尴尬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连忙摆手,努力挤出一丝宽厚的笑容。 “无妨,无妨!苏大人年轻有为,性子直率些也是常情。是丁某方才言语不清,未能让苏大人明白丁某的诚意。快请坐,请坐!” 两人心照不宣地重新落座,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几乎一拍两散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但厅堂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和紧绷了几分。 丁士桢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卮边缘,眼神中充满了明显的挣扎和为难,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却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口。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照得更加清晰。 半晌,丁士桢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苏凌,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 “苏大人......丁某......丁某想冒昧问一句......今夜在聚贤楼,孔鹤臣托丁某转交给你的那份......那份名单......此刻,可还带在大人身上?” 苏凌心中猛地一动! 名单?他竟然主动提起名单!而且对于孔鹤臣的称呼也直呼其名,而非孔大人...... 但苏凌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神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点头道:“自然带着。此乃孔大人和丁尚书的一番‘美意’,更是晚辈此次察查京畿道的重要参考,晚辈岂敢怠慢?正要好生研读,依计行事呢。说起来,还要多谢二位大人鼎力相助,有了这份名单,想必晚辈接下来的差事会顺利许多。” 他故意将“美意”和“依计行事”说得稍微重了些,暗中观察着丁士桢的反应。 果然,丁士桢听完苏凌这番话,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浮现出一种混合了焦虑、羞愧和某种决绝的复杂神情。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丁士桢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带着无比沉痛意味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沉重和郑重,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说道:“苏大人......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丁某......丁某也不再隐瞒了。那份名单......它......它有问题!里面......有太多的猫腻!” “什么?......” 苏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愕,虽然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丁士桢仿佛豁出去了,语速加快,语气也更加急促和肯定。“那名单上所罗列的人员、衙门,看似不少,实则......实则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替罪羊!要么是些无足轻重、油水稀薄的小衙门里的边缘人物,要么就是早已被排挤、甚至本身就有问题、随时可以抛出来顶罪的弃子!查与不查,于大局根本无碍!根本动不了......动不了任何真正的根基!” 苏凌心中已是波涛翻涌! 他竟然真的主动坦白了!这唱的是哪一出?苦肉计?还是...... 苏凌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表情,失笑道:“丁尚书......您......您这是在跟晚辈说笑吧?” “这份名单,可是孔鹤臣孔大人,当着六部同僚的面,十分郑重地交给晚辈的!他亲口所言,这是他精心挑选,可供晚辈‘初期立威’、‘做出样子’的‘无关紧要’的线索。怎么会......怎么会如尚书大人您所说得如此不堪?这......这不可能吧?孔大人何至于此?” 他故意将孔鹤臣捧得很高,语气中充满了“信任”。 丁士桢见苏凌不信,似乎真的急了。他身体前倾,双手都按在了桌子上,因为激动,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般的郑重。 “苏大人!丁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那份名单,实实在在,就是一份......毫无用处、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以说是包藏祸心的废物!” “孔鹤臣他......他根本就是在糊弄你!他给你这份名单,根本就不是想帮你,而是想......而是想把你往沟里带!让你白费力气,浪费时间,最后查不出任何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无法向朝廷和丞相交代啊!” 苏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着丁士桢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仿佛要从中分辨出真伪。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雅间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苏凌才仿佛终于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震惊”与“愤怒”。 “丁尚书......此话......当真?!孔鹤臣......他为何要如此做?!他为何要给我一份无用的名单?!” 面对苏凌厉声的质问,丁士桢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摇曳的烛火,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挣扎,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显见内心正经历着极大的煎熬。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胸膛起伏不定,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恐惧和压力扼住了他的咽喉。 厅中死寂一片,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丁士桢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忽然,丁士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由于动作过猛,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在苏凌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丁士桢竟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地冲到苏凌面前! 紧接着,在苏凌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这位堂堂户部尚书、二品大员—— 竟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苏凌的面前! “丁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苏凌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接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错愕。 “您是朝廷重臣,晚辈岂能受此大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快快请起!” 然而,丁士桢却跪在那里,仿佛钉在了地上一般,一动不动。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尽的绝望。 “苏黜置使!苏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一救我!救一救丁士桢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苏凌耳边! 苏凌彻底愣在了当场,瞳孔骤缩,大脑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救他?他…一个户部尚书…竟跪下来求我救他?!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苏凌所有的预料和算计!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替罪羊? 苏凌被丁士桢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搞得措手不及,心中惊疑更甚。 他连忙再次上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道:“丁尚书!您这是折煞晚辈了!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您乃朝廷重臣,陛下股肱,岂能如此?!快快请起!若被外人看去,成何体统!”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搀扶丁士桢。 丁士桢却仿佛浑身脱力,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只是不住地摇头,重复着那句“求苏大人救我”。 苏凌见他执意不起,眉头紧锁,声音也沉了下来。 “丁尚书!你若再如此,晚辈便真的告辞了!晚辈虽年轻,却也知上下尊卑!您这样,让晚辈如何自处?又如何能静下心来听您诉说原委?” 或许是苏凌最后那句“告辞”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丁士桢情绪发泄稍缓,他终于停止了哭泣,抬起浑浊的泪眼看了看苏凌坚决的神色,这才在苏凌的搀扶下,颤巍巍的、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由于跪得有些久,加之情绪激动,他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好苏凌及时扶住。 苏凌扶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 丁士桢坐在那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动作缓慢而疲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惊惧和疲惫。 丁士桢朝着苏凌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羞愧道:“苏......苏黜置使......方才......方才丁某情急失态,丑态百出,实在是......实在是让您见笑了......还请您......海涵。” 苏凌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一些,语气也带着几分理解的意味道:“丁尚书言重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来......尚书大人确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天大事情,心中积压了太多的委屈和恐惧,方才如此......”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丁士桢,继续道:“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尚书大人若信得过晚辈,不妨将心中的难处,原原本本,坦诚相告。若真是有何冤屈,或者有何难处是晚辈能力范围之内可以相助的,晚辈定然倾尽全力,绝不推辞!” 苏凌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真诚”和“义气”。他倒要看看,这位演了半天“清官”,又突然下跪“求救”的户部尚书,接下来究竟要唱哪一出。 丁士桢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无比感激的神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朝着苏凌连连拱手,声音都带着哽咽。 “多谢苏大人!多谢苏大人!有您这句话......丁某......丁某实在是......感激不尽!您......您真是丁某的救命稻草啊!” 丁士桢坐在那里,又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脸上的泪痕虽已擦干,但那份惊惧与挣扎却并未完全褪去。 他犹豫了片刻,眼神闪烁地看向苏凌,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 “苏......苏大人......方才丁某提及的那份......在聚贤楼,由孔鹤臣授意,丁某转交给您的那份名单......不知......不知大人可否......此刻取出,容丁某与大人......再一同观瞧一番?” 此言一出,苏凌心中一凛! 要看名单?他为何突然提出要看名单?难道刚才那番痛哭流涕、下跪求救,都是为了此刻做铺垫?是想趁机将名单夺回销毁?还是想在上面做什么手脚? 他瞬间警惕起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甚至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笑道:“丁尚书此言倒是让晚辈不解了。这份名单,既然是孔鹤臣授意,由您亲自拟定并转交于我的,其上所列何人,所涉何事,丁尚书您理应了然于胸才是......” “为何此刻,却又要与晚辈一同再看呢?莫非......尚书大人是怕晚辈记性不好,遗漏了哪位‘重要’人物?” 他这番话,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实则点明了其中的不合逻辑之处,更是暗含试探与讽刺。 丁士桢的脸色果然变了一变,显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他叹了口气,笑容苦涩,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道:“苏大人......丁某知道......知道您心中定然疑虑重重,防着丁某。这也实属正常,换做是丁某处在您的位置上,恐怕也是如此。但......但丁某方才所言,绝非虚言戏耍大人!丁某所说的那场即将临头、可能要了丁某性命的祸事......其根源,其证据,恰恰......就藏在这份名单之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还请苏大人信我一次!取出名单,容丁某为您一一指陈,详细分说!待丁某说完,大人自然便知丁某所言是虚是实,自然也便明白......丁某为何要求助于大人了!” 苏凌紧紧盯着丁士桢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真伪。 他看得出丁士桢的神情异常郑重,眼神深处那抹恐惧不似完全作假,语气中的急切也颇为真实。 苏凌沉吟片刻,心中迅速权衡。 也罢!就看看他到底要玩什么把戏!量他在这府邸之中,也不敢公然对我如何! “既然丁尚书如此说......”苏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被你说动”的神情,“那晚辈便僭越了。” 说着,苏凌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内襟里,取出了那份用火漆封着、此刻已然被拆开的厚信封。 他并未将名单直接递给丁士桢,而是自己亲手,将里面那叠写满了字的纸张取了出来,在两人之间的花梨木桌面上,缓缓铺展开来。 丁士桢见状,连忙起身,将桌案上的烛台挑得更亮了一些,昏黄的烛光顿时将名单上的字迹照得清晰了许多。 两人同时俯身,朝那名单上看去。 苏凌自拿到这份名单后,只是粗略扫过一眼便收了起来,直到此时,他才真正静下心来,仔细观看上面的内容。 只见纸张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个名字,后面还附注着其所在的衙门和职位。这些名字,苏凌绝大多数都十分陌生,偶尔有一两个似乎在邸报上见过,但也并非什么显要人物,大多是什么主事、员外郎、甚至是一些听起来就无关紧要的闲散衙门的属官。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丁士桢,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名单之上,脸色却随着他的浏览,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手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指着名单上的某一个名字,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大的恐惧而难以发出声音。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的不是名字,而是索命的符咒! 苏凌虽目光落在名单之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丁士桢的脸。他清晰地看到,丁士桢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盯着名单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深切的恐惧,那表情绝非轻易能够伪装。 苏凌心中疑窦更深,刚要开口询问这名单究竟有何玄机能让他如此失态,却见丁士桢猛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罢了......罢了......”丁士桢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凌说,“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再遮遮掩掩,不过是自欺欺人,死路一条罢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份名单上,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丁士桢用微微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名单之上,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镇定地对苏凌说道:“苏大人,您也看到了。这份名单之上,林林总总,罗列了大小官员共计二十四人。丁某猜想,这其上绝大多数名姓,于苏大人而言,定然是十分陌生。”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苏凌,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但是......不知苏大人您,目光如炬,心思缜密,可否从这份看似寻常的名单之上,看出一个......或许并不算深奥,但却极为关键的问题呢?”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还是要试探我。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顺着丁士桢的话,目光再次快速地在名单上扫过一遍。 随即,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和毫不掩饰的讽刺笑容,仿佛早已看穿一切,开门见山道:“丁尚书所指的‘问题’......莫非是说,这名单之上二十四人,虽分属六部不同衙门,看似涵盖了方方面面,阵容齐整,足以彰显孔鹤臣与丁尚书‘刀刃向内’、‘绝不徇私’的‘决心’,以及‘全力配合’晚辈察查的‘诚意’......”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变得更加明显。 “但细细看去,这些人等,绝大多数所占的,皆是一些无足轻重、油水稀薄甚至堪称清苦的闲职、散官!所任职位,最高者不过堪堪从五品,余下大多六七品,甚至还有未入流的小吏!所涉事务,也多半无关痛痒,根本触及不到各衙门的核心权柄和利益纠葛!” 苏凌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丁士桢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总结道:“如此一份名单,看似热闹,实则......纯属隔靴搔痒,虚应故事!查来查去,不过是浪费工夫,最后抓几只无关大局的替罪羊、小虾米,应付了事罢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最后那句话更是毫不客气,直接点破了对方的意图。 “看来......孔鹤臣孔大人,和丁尚书您......果然是深谙官场三昧,精通‘走过场’之精髓啊!早早便为苏某想好了‘交代’之法,真是......用心良苦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刻薄,完全没有给丁士桢留丝毫情面。他倒要看看,对方被如此撕破脸皮后,又将如何接招。那所谓的“祸事”和“救命”,是否还能自圆其说。 面对苏凌毫不留情的讽刺,丁士桢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和无奈的笑容。他长长叹了口气,看向苏凌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苏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心思缜密!仅仅看了片刻,便能一针见血,道破这份名单最大的虚妄之处!佩服......丁某实在是佩服!” 夸赞过后,他的表情迅速被巨大的无奈和恐惧所取代,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绝望。 “可是......苏大人您可知?偏偏就是这份在您看来无关大局、纯属走过场的名单......对于丁某而言,却无异于是一把已经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啊!” 丁士桢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自己的脖颈,眼中满是惊惧。 “若此剑落下......丁某丢官罢职、锒铛入狱,都已是侥天之幸!弄不好......弄不好连丁某这项上人头,连同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都得一并搭进去!这......这便是丁某方才失态,恳求大人相救的缘由啊!” 苏凌闻言,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份明显是应付差事、撇清关系的“替罪羊名单”,如何能反过来威胁到拟定名单的户部尚书本人? “丁尚书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吧?” 苏凌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这份名单上尽是小鱼小虾,即便查实了某些问题,最多也就是责罚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吏,如何能牵连到您这位户部天官?甚至......危及性命?晚辈愚钝,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丁士桢见苏凌不信,脸上的苦涩更浓,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苏大人您......您只是看出了这名单第一层的玄妙,看出了它‘无关大局’......但您却未曾注意到,这名单之中,最致命、最要紧的那一点啊!” “哦?” 苏凌目光一凝,再次将视线投向桌上那份名单,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又审视了数遍。 名单上的名字依旧陌生,官职依旧低微,他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更深的“致命”之处。 “还请丁尚书明示,晚辈眼拙,确实未能看出。” 丁士桢见状,知道若不点破,苏凌绝不会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苏大人请看此人——户部,度支司,主事,刘文舟。” 丁士桢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此人掌管度支司部分账目核对,官职虽只是从六品,但经手账目却颇为繁杂。”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名字。 “还有这个——户部,仓部司,员外郎,赵德明。正六品,负责部分粮仓出入记录核查。” “再看这个——户部,金部司,主事,孙立。从六品,协助管理库银流转账册。” “还有他——户部,民部司,令史,周安。未入流小吏,负责誊抄、整理部分地方户籍田亩变更文书。” 丁士桢的手指快速地在名单上点过,每点出一个名字,便简要说明其所在的户部具体司衙和负责的大致事务。 苏凌凝神细听,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丁士桢所指出的这几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户部的官员!而且其所负责的事务,虽然职位不高,却或多或少都能接触到户部核心的钱粮、账目、户籍等基础信息和凭证! 丁士桢的手没有停下,他的手指最终在整份名单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然苦笑,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苏大人......现在......您可看明白了?这份总共二十四个人的名单里......仅仅是我户部的官员,就占了整整一十九人!这个数目......这个比例......是不是您万万没有想到的?!” “什么?!十九人?!” 苏凌闻言,顿时愕然失色!他猛地再次低头,目光如电般急速扫过整份名单,心中默数。 ——果然!那些陌生的名字旁边标注的衙门,十之七八,赫然都是“户部”二字! 刚才他的注意力被名单上官员的低微职位所吸引,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孔鹤臣和丁士桢在丢卒保帅,却忽略了这份名单另一个更惊人的特征。 ——几乎所有的“卒”,都来自同一个“帅”的麾下! 这简直匪夷所思! 苏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疑惑,失声问道:“这......这份名单是丁尚书您亲自拟写的?!您既是拟定之人,写谁不写谁,自然由您当家做主!您还是户部的堂官,是他们的座师上官!为何......为何您不多写一些其他五部的官员,平衡一下?反而将足足十九个名额,全都安在了您自己的户部属官头上?!这......这简直是......自断臂膀!丁尚书,您这可真是......‘大公无私’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啊!” 苏凌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和不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丁士桢这种行为逻辑,这已经不是丢卒保帅了,这简直是在把自己的帅旗主动送到敌人刀下! 丁士桢听了苏凌的话,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又最可悲的事情。 他仰起头,望着厅堂顶部那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发出了一阵凄然的长叹,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无奈。 “呵呵......哈哈哈......由我当家?由我做主?苏大人啊苏大人!您太高看我丁士桢了!也太小瞧某些人的手段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低下头,双眼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苏凌,声音颤抖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不错!这上面的名字,确实是我丁士桢一笔一画,亲手写上去的!一个字都不错!但是!该写谁,不该写谁......哪一个名字能写,哪一个名字不能写......甚至哪个名字必须写上去......这些事情,可由不得我丁士桢做主!我也根本......做不了这个主啊!” “我只是一个......一个提线的木偶!一个被迫执笔的傀儡罢了!他们让我写谁,我就得写谁!他们让我把污水引向哪里,我就得引向哪里!就算我心有不甘,就算我知道写下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我也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把自己的门生故旧,把自己的部下属官,甚至......把自己的退路和生机,一个个的......亲手写在这张催命符上!” 丁士桢看着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而无奈道:“您明白这种滋味吗?!啊?!” 丁士桢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哽咽,几乎是在咆哮,却又强行压抑着,显得异常痛苦。 苏凌被他这番话彻底震惊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情绪失控的户部尚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做不了主?被迫写下这些名字?!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户部尚书! “丁尚书......您......您此话何意?!”苏凌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触及一个可怕的真相。 “您堂堂户部天官,正二品大员,执掌天下钱粮!在这京都之地,除了陛下和丞相......还有谁能逼迫您做您不愿意做的事情?还有谁......能替您决定这份名单上该写谁的名字?!” 丁士桢听到苏凌的问话,猛地停止了激动的喘息。他缓缓地、缓缓地再次抬起头,脸上所有的痛苦、无奈、恐惧,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和一种刻骨的怨毒。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又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大笑,笑声在空旷潮湿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笑了几声,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看向聚贤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令他恐惧又憎恨的身影。 然后,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能做这个主?能胁迫我丁士桢,像个傀儡一样写下这些名字?能逼着我将所有的污名,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刀剑,都引向我户部,让我和整个户部来承担这滔天罪责的人......” “除了那位道貌岸然、被天下清流奉为圭臬、官居大鸿胪的——孔鹤臣!” “还能有谁?!!”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圣人苗裔,天下师表 “孔鹤臣?!”苏凌失声惊呼,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竟然是他?!真的是他?!可......可这说不通啊!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尽的疑惑如同潮水般涌上苏凌的心头。他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丁尚书......请恕晚辈直言......”苏凌的声音带着极大的困惑。 “据晚辈所知,您与那孔鹤臣,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私下交往,向来都是......同进同退,互为奥援。外界皆视您二人为清流一党的中流砥柱,私交甚笃......他......他为何要如此对待您?为何要用如此狠毒的手段,将您和整个户部......逼上绝路?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这是苏凌最大的不解之处。 按照常理,盟友之间即便有了嫌隙,也多是暗中算计,如此明目张胆、毫不留情地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甚至不惜毁掉整个户部这颗重要的棋子,这完全不符合政治斗争的常规逻辑! 丁士桢听了苏凌的疑问,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无奈又带着浓浓嘲讽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为何?呵呵呵......” 丁士桢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苍凉,“苏大人啊苏大人......到了这个时候,难道您还看不明白吗?这原因......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而绝望,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大难临头各自飞......古人之言,诚不我欺!如今朝廷局势波谲云诡,丞相大人前线捷报频传,不日将班师回朝,可以预知,丞相的权势将更隆......天子和丞相更是派您这位黜置使重拳整治京畿吏治......风雨欲来啊!” “那孔鹤臣,自诩清流领袖,实则最是自私自利,沽名钓誉!他眼见形势不妙,危机可能波及自身,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根本不是想着如何共渡难关,而是......急于寻找替罪羔羊,急于切割!急于将他和他那所谓的‘清流党’从将来的风暴中摘出去!” 丁士桢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无尽的怨愤。 “而我和我所执掌的户部,掌管钱粮,经手无数账目,本就是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惹人怀疑的地方!在他看来,自然就是最好的、也是最合适的弃子!” “用我户部上下十九名官员的前程乃至性命,用我丁士桢这颗人头,来堵住悠悠众口,来平息可能到来的清查风暴,来保全他孔鹤臣和他孔氏一门的荣华富贵与他那虚伪的清名!这......便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他猛地看向苏凌,眼神绝望而疯狂。 “在他的眼里,哪里还有什么同僚之谊?哪里还有什么联盟之情?我丁士桢,我整个户部,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时舍弃、用来垫脚的踏脚石罢了!苏大人!您现在......可明白了?!” 苏凌怔怔地听着丁士桢这番血泪控诉般的剖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发冷,半晌无语! 弃子......踏脚石......竟然是这样?! 如果丁士桢所言非虚......那孔鹤臣的心机和狠毒,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见不合或利益争斗,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背叛与谋杀! 厅堂之内,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也被这骇人的真相所惊动。空气中,那潮湿霉味似乎都混合进了一丝血腥的气息。 苏凌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绝望和恨意的户部尚书,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京都官场那平静水面之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与残酷。 苏凌静静地听着丁士桢这番近乎泣血的控诉,面上虽依旧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疑窦丛生。 丁士桢所言,听起来合情合理,将孔鹤臣的狠毒与自私剖析得淋漓尽致,也将其自身的无奈与绝望渲染得极为真切。 若单听这一面之词,恐怕任谁都会对孔鹤臣的背信弃义感到愤慨,对丁士桢的处境报以同情。 然而,苏凌却并未轻易被这份“真情”所打动。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所掌握的信息碎片。 从欧阳旧宅找到的、刻着“丁”字的铜钱和刻着“孔”字的腰牌;浮沉子提及红芍影与朝中大员勾结;以及更早之前,通过某些渠道了解到的一些关于当年户部贪腐案、欧阳秉忠冤案,甚至更久远之前,某些促使萧元彻与边章彻底决裂的暗中谋划...... 所有这些线索,无一不指向孔鹤臣与丁士桢乃是紧密同盟,是捆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共同策划并实施了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样两个利益深度绑定、共同掌握着无数秘密的“盟友”,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自己这个新任黜置使的到来,因为一场尚未可知结果的察查,就如此轻易地、彻底地反目成仇? 甚至到了需要一方毫不犹豫地将另一方连同其整个势力连根拔起、当做弃子牺牲掉的地步? 这不合逻辑!更不符合政治斗争的常态! 再者,退一万步讲,即便孔鹤臣真的如此狠毒绝情,决定牺牲丁士桢以求自保。 那丁士桢呢?他堂堂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自身也绝非易与之辈,岂会就这般毫无反抗之力,乖乖引颈就戮?甚至到最后,走投无路到需要向他这个“敌人”——萧元彻派来的钦差——来求救?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是不想反抗?还是不能反抗?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与孔鹤臣合谋演给我看的一出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骗取自己的信任,将自己引入更深的陷阱? 苏凌心中警觉频生,各种可能性飞快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 他看向仿佛沉浸在被背叛痛苦中的丁士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究,缓缓开口问道:“丁尚书所言,确是令人扼腕......若孔鹤臣果真如此行事,那其心性之凉薄,手段之狠辣,着实令人心寒。” 他先是稍稍认同了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但是,晚辈仍有一事不明,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尚书大人解惑。” 丁士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苏凌道:“苏大人请问......”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丁士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既然孔鹤臣已然摆明了车马,要将您与整个户部推出去做那替罪羔羊,弃之如敝履......那为何......您却似乎毫无反抗,反倒是逆来顺受,任其摆布,甚至......亲手写下了这份等同于自掘坟墓的名单呢?” 苏凌的语气加重,充满了不解和质疑。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以尚书大人您的位置和能量,即便不能反制,也总该有所挣扎、有所应对才是?为何最终......却会选择将希望寄托于晚辈这个初来乍到的‘敌人’身上?这......究竟是何道理?” 苏凌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 他就是要看看,丁士桢如何解释他这种看似完全不合常理的“顺从”与“软弱”。这将是判断其言辞真伪的又一个关键点。 丁士桢听到苏凌这直刺核心的质问,脸上并未出现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他仰起头,望着厅堂上方那被岁月熏黑的房梁,发出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无奈。 “反抗?鱼死网破?呵呵......苏大人,您以为丁某没有想过吗?在看清孔鹤臣真正嘴脸的那一刻,丁某何尝不想豁出一切,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身上,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可是......想归想,做归做。仔细权衡之后,丁某便知道,那不过是痴心妄想,是毫无意义的徒劳!反抗是死,不反抗......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留个全尸......甚至......还能保全些别的东西。” 苏凌紧紧盯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丁士桢进一步的解释。 他倒要听听,是什么能让一位二品大员连反抗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丁士桢见苏凌不为所动,知道必须给出更具体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丁某......不敢也不能反抗的原因,主要有二。” “这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骄傲、痛苦与深深的眷恋。 “苏大人或许也知晓,天下人......乃至朝野上下,皆认为我丁士桢......是个清官。数十年来,丁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爱惜羽毛,苦心经营,方才博得这‘清廉如水’、‘爱民如子’的微名......百姓黎庶,对丁某也颇多称颂......这些,是虚名,却也是丁某视若性命的东西!”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起来。 “可一旦丁某选择与孔鹤臣鱼死网破,撕破脸皮!那么......我与他在过往岁月里,联手做下的那些......那些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勾当......所有肮脏的、丑陋的、蝇营狗苟的交易......都将大白于天下,尽人皆知!” 他仿佛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声音都带上了恐惧的颤音。 “到那时......天下必然哗然!丁某这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清名、颜面......将瞬间荡然无存,化为齑粉!丁某必将成为千古笑柄,在青史之中遗臭万年!丁某个人死不足惜......可是......可是丁某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一生所珍视的名誉毁于一旦!更无法忍受......因丁某一人之过,让整个户部衙门为之蒙羞,让那些或许并未参与龌龊事的同僚抬不起头来!” “若真是那般......丁某......丁某便是死了,也难以心安!这......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丁某......承受不起!” 苏凌听完这第一个理由,心中不由冷笑。 死到临头,最在乎的竟然还是那虚伪的名声?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哦?是吗?可即便您如今配合孔鹤臣,乖乖写下这份名单,不也同样成了他的替罪羊?您所担心的那些——身败名裂、牵连户部——难道就不会发生了吗?” “您以为,孔鹤臣会好心替您遮掩?只怕到时候,所有的污水还是会毫不留情地泼到您身上吧!” 丁士桢似乎早就料到苏凌会有此一问,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惨淡和绝望的笑容,声音低沉而颤抖道:“不一样的......苏大人......不一样的......只要我配合他......乖乖听话......他......他会看在往日‘情分’上......也会为了尽快平息事端,避免节外生枝......他会尽力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苏凌心中一动,眯缝着眼睛问道。 丁士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声音飘忽。 “他会在所有丑事尚未完全暴露于天下之前......精心为我......安排一场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意外’......比如失足落水,比如突发恶疾......总之,我会‘合理’地死于那场意外......人死魂灭,一了百了......按照官场惯例,许多事情,也就不会再深究下去了......” “如此一来,丁某这身污名,或许便能稍稍掩盖,至少......不会那么赤裸裸、血淋淋地暴露于世人面前......也不会让户部......因我而彻底名声扫地......这......这已经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的结局了......” “意外死亡?!”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妙的算计! 他瞬间明白了丁士桢的恐惧来源!孔鹤臣这不仅仅是要弃子,更是要将这颗棋子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用一场看似合理的意外死亡,来彻底终结调查,掩盖所有可能被深挖的真相! 而丁士桢,为了保全那点可怜的、虚伪的名声,竟然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这简直是将人性的软弱与官场的黑暗演绎到了极致!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苏凌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盯着丁士桢,缓缓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迫使丁尚书您如此委曲求全、甚至连性命和身后名都要寄托于仇敌之手的......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呢?” 丁士桢听到这个问题,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苏凌,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 “苏黜置使......孔鹤臣之名,您自然是早就如雷贯耳。您定然认为......您已经很了解他了,对吗?” 苏凌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下意识地道:“自然有所了解......” 丁士桢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带着恐惧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 “不......苏大人......您不了解......您或许知道他的官职,知道他的名声,知道他的派系......但您真的知道......孔鹤臣......他到底是谁吗?” “他到底是谁?” 苏凌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时愕然,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大起。 “丁尚书此言何意?他不就是大鸿胪孔鹤臣吗?难道......他还有什么其他隐藏的身份不成?” 丁士桢的话,如同在深潭中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在苏凌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和更深的不安。 丁士桢面对苏凌的追问,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而又带着深深恐惧的笑容。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无奈地看了一眼苏凌,方才开口。 “苏大人,孔鹤臣,明面上的官职,乃是朝廷大鸿胪。大鸿胪之职,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礼仪、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并主持封拜诸侯及其嗣子之礼仪,兼管四方郡国上计之吏......听着似乎职权不小,实则......在如今这天下格局之下,多为清贵闲散之职,并无多少实权。其官秩,不过从三品而已。” 苏凌默默点头,这些他自然清楚。 大鸿胪在太平年月或可显赫,但在如今这诸侯林立、皇权式微的乱世,其职权确实大多流于形式,远不如六部尚书这类掌握实权的官职来得重要。 丁士桢的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但是......苏大人,您有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一个官秩仅仅从三品、手中并无多少权柄的大鸿胪......他凭什么......凭什么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动我这位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甚至将我当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又凭什么......能让朝廷六部其余几位尚书,大多对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即便偶有龃龉,也绝不敢公然与他撕破脸皮?” “再凭什么......他的影响力能上达天听,甚至在天子面前也颇有分量?又能下至黎庶,在民间清流士子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更凭什么......他能成为天下清流一派的公认领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无数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愿为他摇旗呐喊,甚至赴汤蹈火?” 丁士桢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发激动,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还有!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即便是权势滔天、说一不二、手握大权的萧元彻萧丞相!对这位孔鹤臣,也是忌惮三分,很多时候不得不容忍退让!这又是为什么?!” 他猛地停下话语,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凌,仿佛要将他看穿。 “苏大人!您聪明绝顶,您告诉丁某!一个区区从三品的礼仪之官,他究竟凭的是什么?凭什么能够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京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拥有如此巨大到令人恐惧的影响力和能量?!您......想过吗?!” 这一连串如同重锤般的质问,狠狠砸在苏凌的心头! 苏凌的眉头紧紧锁起,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孔鹤臣的阴谋诡计、党同伐异之上,却从未深入思考过其权力和影响力的根源所在。 论官职,从三品大鸿胪,确实不算顶尖,更无多少实权。论军权,孔鹤臣手无寸铁,无一兵一卒。论财富,孔家虽是世家,但也并非富可敌国。论与皇帝的亲密程度,他似乎也并非天子近臣。 那他究竟凭什么? 苏凌将自己代入这个时代的规则和逻辑中去思考。权势的来源,无非几种:皇权授予、军功赫赫、家族荫蔽、门生故吏遍天下、或者掌握某种独一无二的资源或名分...... 孔鹤臣似乎哪一条都沾点边,但又哪一条都不足以支撑他达到如今这种近乎“超然”的地位。 萧元彻忌惮他?忌惮他什么?忌惮他那些清流言论?还是忌惮他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门徒?这似乎都说不通。 苏凌苦思冥想,将各种可能性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却依旧找不到一个能完美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他沉思了许久,厅堂内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苏凌不得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坦诚的困惑,摇了摇头,沉声道:“晚辈......愚钝。思前想后,遍历古今......实在想不通,孔鹤臣......他究竟凭什么。还请丁尚书......明示。” 丁士桢见苏凌果然被问住,脸上那苦涩而恐惧的笑容再次浮现。 他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悲哀,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深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勇气。 丁士桢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仰望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凌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甚至带着某种朝圣般虔诚与恐惧的语气,缓缓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就因为......他姓孔。” “就因为......他的祖上,是那位至圣先师,文圣王,人道至尊,天下文脉之所系,千秋万代奉祀不绝的圣人!” “就因为......他是圣人苗裔,天下师表!” “便是当今天子,在天下至圣的神像前,也要躬身下拜!便是萧丞相权势熏天,有些规矩,有些体统,有些......天下人心,他也不得不顾忌!” “这......便是他孔鹤臣,一个从三品的大鸿胪,却能凌驾于百官之上,甚至让丞相都忌惮三分的......最大、也是最根本的凭仗!” “苏大人......现在......您可明白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你有什么价值? 轰隆! 丁士桢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入苏凌的脑海!瞬间将他所有的现代思维和之前的推论炸得粉碎! 圣人后裔!至圣先师! 这八个字所蕴含的分量,在这个尊崇儒家、以孝治天下、以礼规范一切的封建时代,苏凌之前虽然知道,却并未真正深刻体会到其恐怖影响力的! 那不是简单的权势和财富,那是一种超越了皇权、根植于文化血脉和天下士人之心的......至高无上的正统性与道德权威! 孔鹤臣不需要兵权,因为天下读书人便是他的拥趸! 他不需要巨大的财富,因为“孔”这个姓氏本身便是无价之宝! 他甚至不需要极高的官位,因为他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是超然于官僚体系之外的! 萧元彻可以杀任何人,但若要动至圣嫡系血脉,且是一位有着“清流领袖”光环的文衍圣公......那所要承受的,将是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是千夫所指,是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滔天巨浪! 这一刻,苏凌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明白了孔鹤臣为何能如此有恃无恐!明白了丁士桢为何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明白了这一切看似不合逻辑背后的......最深层、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时代逻辑! 苏凌怔在原地,久久无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伴随着一种对这个世界规则的全新认知,瞬间席卷了全身。 孔鹤臣......原来他的依仗,来自于此! 丁士桢仿佛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源自血脉和传统的敬畏与恐惧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孔鹤臣......他......他乃是至圣先师孔宣公的第二十一代嫡系玄孙......圣人苗裔,血统纯正......这是刻在骨子里、流在血液里的尊荣......天下读书人,谁不敬仰?谁不......” 苏凌虽然对这个时空的具体历史传承不甚了了,但“至圣先师”这四个字的分量,以及“孔”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含义,结合丁士桢那近乎虔诚的恐惧,他已然能大致猜出这位“孔宣公”在此方世界的地位,定然与自己原本时空中那位“天纵之圣”、“万世师表”相仿。 然而,明白归明白,理解归理解,来自现代灵魂深处的某种平等与法治观念,却让苏凌对这种基于血脉和先祖荣光的超然特权,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感和抵触。 他听着丁士桢那近乎梦呓般的低语,看着他脸上那深入骨髓的敬畏,心中的冷意渐渐转化为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锐利。 苏凌忽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打断了丁士桢的呢喃。 “呵......至圣先师的后裔......圣人苗裔......好尊贵的身份,好显赫的祖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静和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批判意味。 “可是,丁尚书!即便他的祖上是照耀万古的圣人,那又如何?祖宗是祖宗,他是他!” 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无论他是谁的后代,身居何位,拥有何等显赫的出身!只要他作奸犯科,触犯律法;只要他罔顾百姓生死,贪墨横行;只要他欺世盗名,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么,他就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付出相应的代价!此乃天道昭昭,人心所向!就算他是圣人子孙,也绝不能例外!律法面前,当人人平等!否则,要这律法何用?要这朝廷何用?!” 这番话,苏凌说得斩钉截铁,正气凛然,仿佛一道刺破沉沉夜色的闪电,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决绝信念! 丁士桢被苏凌这突如其来、铿锵有力的反驳震得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言妄语。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了惊愕、怜悯甚至觉得苏凌天真可笑的眼光看着苏凌,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苏大人......您......您还是太年轻了......您的想法......唉......太过单纯,太过理想了......” 他苦笑一声,笑容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您说的‘律法’,说的‘天道人心’......或许在道理上是没错的。但是......苏大人,您要知道,在这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做学问人的眼中、心中......至圣先师,就是他们的‘律’!万世师表,就是他们的‘法’!” “您就算查出了真凭实据,就算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天下人面前......只要事关孔圣嫡裔,他们首先愿意相信的,也绝不是那些所谓的‘证据’,而是他们心中那份不容玷污、不容置疑的信仰!” “他们会本能地认为,那是对圣人的污蔑,是构陷!到时候,千夫所指,万众唾骂的......绝不会是孔鹤臣,而是您这位‘毁谤圣人、玷污斯文’的黜置使啊!” 丁士桢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赤裸裸地揭示了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那一道基于千百年文化传统和信仰所构筑的、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苏凌听到丁士桢那充满“天真”和“敬畏”的言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坚定的信念自心底升腾而起。 他的眼神非但没有变得迷茫或退缩,反而愈发锐利和清明。苏凌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丁尚书,您说的......或许是这世间许多人奉行的道理,是所谓的‘现实’。”苏凌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千钧重量,“但是,在苏某看来,只要铁证如山!只要事实清楚!只要他孔鹤臣真的触犯了国法,真的戕害了百姓,真的祸乱了朝纲!”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芒,刺向丁士桢。 “那么,他这座山,就算有万道金光护体,有免死金牌傍身,有祖上无上荣光笼罩......搬不倒,也得搬!撬不动,也得撬!” 他的语气陡然带上了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决绝。 “我苏凌虽只是后学末进,人微言轻,但也想......试一试!试一试这世间,到底是那虚无缥缈的祖宗荫庇和所谓的清流声势大,还是那煌煌律法、昭昭天理,以及......无数屈死冤魂的期盼......更重!” 丁士桢被苏凌这番话中蕴含的决绝信念震得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似乎还想再劝说什么。 “苏大人!您......” “先不说这个!”苏凌却猛地一摆手,果断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变得异常灼热,紧紧锁定在丁士桢脸上,仿佛要将他所有的伪装都烧穿。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总得有人先做了再说!现在,晚辈只问丁尚书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既然丁大人夤夜将苏某约至府上,倾吐了这么多惊天的秘密和内情,更口口声声恳求苏某......救你一命......” 苏凌死死盯着丁士桢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么,现在!请丁尚书明白告诉苏某!您究竟......想要苏某如何帮你?您需要苏某......具体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最终的通牒,摆在了丁士桢的面前。 丁士桢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他的眼神躲闪,不敢与苏凌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露出内心极度的挣扎和矛盾。 半晌,丁士桢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如同蚊蚋,带着十分明显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苏......苏大人......丁某......丁某别无他求......只求大人您......能否......能否就此收手?” 他仿佛害怕苏凌立刻拒绝,急急地补充道:“在所有事情还没有被彻底捅破,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就此罢手,不再深究......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丞相身边,只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或者,干脆称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幻的期盼。 “只有这样......孔鹤臣的目的或许就能达到,他也就不会再逼迫丁某......您也可以安然无恙......朝廷......朝廷也能维持表面的安稳......这京畿道......或许就能风止浪歇......大晋能安稳,朝局也能安稳......这......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啊!”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哀求。 “丁某......丁某恳求大人......和光同尘......就此罢手吧!” “和光同尘?就此罢手?” 苏凌听完丁士桢这最终的目的,心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被愚弄的愠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丁士桢所有的示弱,所有的“坦诚”,所有的痛哭流涕和下跪求救......最终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劝自己收手!是为了让他苏凌放弃追查,与他们同流合污,或者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这虚伪的平静! 之前所有的表演,所有的“肺腑之言”,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和虚伪! 苏凌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凌厉的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那里、满脸哀求之色的丁士桢,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断然拒绝。 “丁尚书......你的‘好意’,苏某心领了。但,恕难从命!”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向丁士桢。 “若苏某就此收手,那很多的事情,都将会被尘封,都将成为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很多该死的人,会继续逍遥法外!很多含冤莫白的人,将永无昭雪之日!”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 “在苏某的心中,从来没有什么和光同尘!只有天日昭昭!只有律法如山!只有那些在天上看着苏某如何行事的、无数枉死冤魂的......期盼眼神!” “此事,苏某......查定了!” 丁士桢见苏凌态度如此决绝,断然拒绝了他的“恳求”,脸上那哀求的神色先是猛地一僵,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愕然与阴沉,或许还有一丝计划失败的恼怒,但那神色消失得极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整个人仿佛真的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彻底失去了精气神,软软地瘫倒回椅子里,头颅无力地垂下。丁士桢不再看苏凌,只是望着冰冷的地面,嘴唇翕动,发出了几声极其微弱、近乎梦呓般的喃喃。 “好......好......好......” 一连几个“好”字,听不出是绝望的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平静。 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彻底沉默了下去,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泥胎。 厅堂之内,顿时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而漫长的沉默之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复杂而紧张的空气。 苏凌也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瘫坐在那里的丁士桢,心中念头飞转,权衡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半晌,就在这寂静几乎要凝固的时候,苏凌却出乎意料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锐利,反而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经过深思熟虑的、探究的意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丁士桢,缓缓开口道:“丁尚书......” 丁士桢仿佛从梦中惊醒,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苏凌。 苏凌语气颇为意味深长地继续道:“今晚,苏某应邀来到贵府,所见所闻,确实让晚辈......感触颇多。” 他目光扫过这间极其简朴甚至堪称寒酸的正厅,“贵府的清简,府中仆役的状况,还有尚书大人您方才......倾吐的诸多‘肺腑之言’......”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丁士桢的反应,见对方眼神中重新聚起一丝微光,才继续道:“......这一切,让晚辈觉得,丁尚书您......或许与那孔鹤臣之流,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在您内心深处,还有着极大的良知与恪守的底线......” 这话如同黑暗中投入的一丝微光,瞬间照亮了丁士桢那死灰般的脸庞! 他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原本瘫软的身体瞬间坐直,脸上露出了极度“激动”和“感激”的神色,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是!是是是!苏大人!您......您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啊!” 丁士桢连连点头,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音,声音都带上了哽咽,“丁某......丁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丁某之所以与那孔鹤臣虚与委蛇,同流合污......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是受制于人,是被逼无奈啊!” 他仿佛急于剖白自己,语气急切而“真诚”。 “许多事情,丁某都是身不由己!都是那孔鹤臣在后面威逼利诱,操纵指使!丁某......丁某其实内心痛苦万分!但为了......为了保全一些东西,也只能暂时隐忍,虚以逶迤......” 丁士桢甚至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声音充满了“悔恨”。 “虽然......虽然丁某确实违心做下了一些......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但是!但是丁某可以向天发誓!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丁某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丁某也一直在想方设法,尽力地去弥补,力所能及的将错误和后果......降到了最低的影响!丁某......丁某并非那等丧尽天良之人啊!苏大人!”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悔恨交加,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恐怕真要被其打动。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直到丁士桢说完,他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丁尚书不必如此激动。你的话......苏某还是愿意相信几分的。” 这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丁士桢的“激动”情绪更加高涨,眼中充满了“期盼”。 苏凌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的局面,丁尚书想必也清楚。察查京畿道,整肃吏治,乃是苏某奉旨办差,职责所在,绝不能因任何缘由而中止。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丁士桢闻言,眼神又黯淡了几分,但还是强撑着点头。 然而,苏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仿佛瞬间从地狱看到了天堂! “但是......”苏凌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莫测高深,“或许......事在人为。在恪尽职守的同时,苏某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 丁士桢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 苏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或许......苏某有办法,能在最终的风暴来临之时......尽力保下丁尚书您的性命。甚至......有机会将深陷泥淖之中的丁尚书......拉上一把。” “真......真的?!苏大人!您......您此言当真?!” 丁士桢顿时“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了极度“惊喜”和“感激”的表情!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竟然不顾身份,对着苏凌就要行大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苏大人!您若真能救丁某于水火!您便是丁某的再生父母!丁某......丁某给您磕头了!” 苏凌虚扶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淡淡道:“丁尚书不必如此。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丁士桢这才“勉强”站直身体,但脸上的“感激涕零”之色丝毫未减,他急切地、眼巴巴地望着苏凌,声音充满了渴求。“那......那不知苏大人......究竟有何良策?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才能救丁某一命?还请苏大人明示!丁某......丁某定然全力配合!万死不辞!”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走投无路、急切寻求生机的官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道:“办法嘛......自然是有的。只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吊足了丁士桢的胃口。 丁士桢正沉浸在“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和“期盼”之中,听到苏凌话锋一转,说出“只不过”三个字,他脸上的激动神色不由得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下意识地追问道:“只不过?只不过什么?苏大人有何难处,但讲无妨!只要丁某能做到......” 苏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落在丁士桢脸上,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交易意味。 “只不过......丁尚书在宦海浮沉数十载,想必比苏某更明白一个道理——若欲先予之,必先取之。”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含义充分渗透,然后才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力。 “如今,是丁尚书你有求于我。苏某在察查京畿道的同时,还要额外耗费心神,甚至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保全您的性命......这其中的难度和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苏凌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丁士桢闪烁不定的眼睛。 “所以,苏某必须要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一个足够充分、足够有分量的理由。”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丁士桢的心头。 “所以,丁尚书......您应该非常明白。您现在需要告诉苏某的是——您,有什么价值?” “您的手里,究竟掌握着什么......能够打动苏某,值得苏某为您去冒此奇险的......筹码呢?”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在于你,而不在于我 丁士桢闻听苏凌这近乎赤裸裸的“索要筹码”之言,脸上先是故意浮现出极大的疑惑和不解,仿佛完全没听懂苏凌话中的深意。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反问道:“丁某的......价值?掌握的......筹码?苏大人......您此言......丁某有些听不明白了......” 苏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并不接话,仿佛在欣赏他的表演,等待着他的“下文”。 丁士桢被苏凌看得有些发毛,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真的在努力“消化”和“理解”苏凌的话。 半晌,他才仿佛恍然大悟般,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连忙说道:“哦!苏大人您说的是这个啊!您看丁某这脑子,真是被吓糊涂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变得“真挚”起来. “丁某在聚贤楼时就已经向大人表过态了!虽然在那里有些话确是言不由衷,但那份表态,那份心意,却是千真万确的!” 丁士桢挺直腰板,做出郑重承诺的姿态。 “只要苏大人着手察查京畿道,无论您要查到哪里,查到哪个衙门,或者查到哪个人的头上!只要用得着我户部的地方,我户部必定要人出人,要银钱出银钱!所有与该衙门或该人有关的户部账册、卷宗、档案......一切的一切,都无条件地供苏大人随时调用、查阅!户部上下,包括丁某本人在内,必当全力支持,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苏凌听完,心中暗自冷笑。 好一招避重就轻!打得好一手漂亮的太极! 他岂能不知丁士桢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这种看似毫无保留、实则空泛的“支持”来搪塞自己,试图蒙混过关。 但苏凌并未立刻点破,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道:“很好。” 然后,他目光依旧锁定丁士桢,慢悠悠地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丁士桢脸上的笑容一僵,露出一副更加“迷茫”的神情,仿佛苏凌的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皱着眉头,似乎又努力“思考”了一番,才猛地又一拍大腿,做出“刚刚想起”的样子。 “哦!对对对!还有!还有!”他连忙补充道。 “若是需要丁某亲自出面协调、镇场子的时候,只要苏大人您一声召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丁某定然快马加鞭,第一时间赶到!必定站在苏大人身边,为您保驾护航,确保察查顺利进行!” 这番话,依旧停留在口头支持和姿态表演的层面。 苏凌闻言,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几分,他盯着丁士桢的眼神也更加意味深长,缓缓点头,再次用那种平淡却给人巨大压力的语调说道:“嗯,很好!”紧接着,依旧是那三个字。 “还有呢?” “还......还有?!” 这一次,丁士桢彻底“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不知所措和真实的“窘迫”。 他张着嘴,仿佛苏凌的问题是一个无底洞,让他完全无法应对。 丁士桢皱着眉头,苦着脸,似乎真的“绞尽脑汁”又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才一脸无奈地、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地摊了摊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苏......苏大人......就......就这些了啊!丁某......以及丁某能调动的户部资源......现在......现在能做到的,真的只有这些了!这已经算得上是......为了配合大人您,毫无保留,倾其所有了!苏大人您却还问......还有什么?” 他一脸沮丧和绝望,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丁某......丁某实在是想不出来了啊!莫非......” 丁士桢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颤抖着,带着巨大的恐惧试探道:“......莫非苏大人您是想要......按图索骥,就按照孔鹤臣授意丁某拟定的这份名单......将上面我户部这一十九名官员......全都抓了问罪不成?!”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都摇晃了一下。 “若真是如此......那丁某......丁某岂不还是......难逃......”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顿了顿,他似乎又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眼神惊恐地看着苏凌,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哀求。 “还是......还是苏大人您......想让丁某......出首状告孔鹤臣啊?!这个......这个丁某真的做不到啊!苏大人!丁某委实没有您这样的勇气和魄力!丁某......丁某真的不敢与孔鹤臣......正面交锋,一较高下啊!求大人明鉴!饶了丁某吧!” 他这番表演,将一种“被逼到绝路”、“黔驴技穷”、“胆小怕事”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苏凌听完他这连番的推脱、装傻和诉苦,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说话,只是就用那种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的丁士桢。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丁士桢被苏凌这默然的、长时间的注视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开始躲闪,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勉强...... 苏凌那默然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无形的枷锁,让丁士桢坐立难安,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勉强。 就在丁士桢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时,苏凌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丁尚书不必如此惊慌。苏某并没有让你此刻就出首状告孔鹤臣的意思......” 丁士桢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庆幸表情,连忙点头如捣蒜,抢着说道:“是是是!苏大人明鉴!苏大人果然心思缜密,看得透彻!此言极是!此刻若与孔鹤臣撕破脸,无异于打草惊蛇,让他早早有了防备戒心,于大事不利啊!苏大人......” 他还想再吹捧几句,试图缓和气氛,却被苏凌一个抬手的手势干脆利落地打断。 只见苏凌脸上的那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至于丁尚书口中那份......出于孔鹤臣逼迫而拟写的名单......”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道:“名单之上,不仅仅是涉及你户部的那一十九人,苏某会逐个排查,一个不落。便是名单上其余那五人,隶属于其他各部的,苏某也会认认真真,逐一查证!” 丁士桢刚想插话,苏凌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而且,此事乃苏某奉旨察查京畿道的份内职责,无需丁尚书您再‘费心’配合,更不必户部额外‘支持’什么。该如何查,查到什么程度,苏某自有主张。” 苏凌刚说到这里,丁士桢便仿佛忍不住一般,一脸“无奈”和“焦急”地截过话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劝诫。 “苏大人!您......您怎么还是不明白呢?!丁某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些无关紧要、无关痛痒、与大局无益的小角色啊!他们位卑而人轻,很多人甚至......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卷入了什么事情,只是上行下效,听命行事罢了!他们其中很多人,其实是无辜的啊!” 他摊开手,一副“为您着想”的模样道:“苏大人您执意要耗费大量精力去查他们,这既是信不过丁某,更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啊!有这时间,不如......” “无辜?” 不等丁士桢把话说完,苏凌便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打断了他的“劝导”。 苏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丁士桢,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心。 “丁尚书!这名单之上,究竟谁是真的清白无辜?谁又是包藏祸心?谁该被揪出来明正典刑?谁又该受到律法的雷霆之威?”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强硬。 “你丁士桢,说了不算!他孔鹤臣,说了更不算!甚至......”苏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丁士桢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就连我苏凌,现在说了也不算!” “能下定论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切切实实的证据!是苏某查过之后,摆放在公堂之上,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铁证!”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浩然正气,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现在就想为这份名单上的人盖棺定论?为时尚早!也只有等苏某逐一察查过后,谁黑谁白,谁沾雨露谁受雷霆......自会见分晓!”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丁士桢一眼,语气疏离而决绝:“此事,无需丁大人再多言费心了!” 这番话,如同最终的通牒,彻底堵死了丁士桢试图混淆视听、蒙混过关的所有退路!也明确宣告了苏凌绝不会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走下去的决心! 丁士桢听苏凌如此说,脸上顿时显出十分无奈的神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还想再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摇了摇头,缓缓地、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般坐回椅子上。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似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既然苏大人心意已决,铁了心要查......那丁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多说无益,反而惹大人厌烦......丁某......只盼着苏大人在察查之事上,能一切顺利,少些波折吧......” 他顿了顿,话锋却又小心翼翼地转了回来,脸上堆起诚恳的、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困惑,望向苏凌。 “可是......苏大人......您方才问及丁某的‘价值’,问及丁某手中有什么‘筹码’......这......丁某愚钝,思前想后,实在......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啊......” 他摊开手,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样:“苏大人您能否......能否不吝赐教,明白地告诉丁某......您究竟想要什么?究竟需要丁某做些什么,才能算是丁某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也好让丁某知道,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才能求得一线生机啊?” 苏凌闻言,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丁士桢的焦急与困惑全然与他无关。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开口说道:“丁尚书......你我都是明白人,又何必总是绕着圈子说话呢?”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丁士桢,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此次苏某奉天子圣旨与丞相钧旨,千里迢迢,从渤海战事前线返回这京都龙台城......真正要察查的是什么事,这件事又究竟牵扯到了哪些人、哪些陈年旧账......恐怕这天下间,但凡稍稍关心些朝局时政的普通人,都能猜出个七八分吧?” 苏凌的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给丁士桢一股无形的压力。 “丁大人您......宦海沉浮数十载,官居户部天官,掌天下钱粮赋税,消息何等灵通?人脉何等广阔?难道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未曾听到?就真的一点都猜不出来苏某此行的真正目标?”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锐利,如同剥茧抽丝,直指核心。“还是说......丁大人您其实心知肚明,却一直在刻意回避,一直在与苏某避重就轻?您明明知道苏某剑指何处,却故意绕开这最要害的一环,始终......不愿,也不敢,触及那最关键的所在呢?” 丁士桢听到苏凌这番话,脸上那原本刻意维持的诚恳与困惑,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受惊的鱼,迅速瞥了苏凌一眼,又立刻掩饰般地移开,低头仿佛在沉思。 但仅仅片刻之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陡然一变! 先前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卑微的恳求、甚至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风轻云淡的平静和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稳如泰山的气度。 丁士桢的腰板似乎挺直了一些,声音也变得缓慢而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官腔十足的、四平八稳的调子。 “苏大人这话说的......似乎有些强人所难,更有些......没有道理吧?” 他轻轻捋了捋衣袖,动作从容不迫。 “察查京畿道,乃是天子圣旨与丞相钧旨明示的差遣。封您为京畿道黜置使,也是天子金口玉言亲封。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需恪尽职守,遵照旨意办事即可。至于旨意背后的深意......天子和丞相未曾明言之事,我等官位再高,又岂可妄自揣测?” 丁士桢刻意加重了“妄自揣测”四个字,脸上露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正直表情。 “苏大人,须知这‘妄自揣测圣意’......往小了说是臣子失仪,往大了说,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如今丁某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麻烦缠身,若是再加上这么一条......呵呵,丁某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国法王章砍的呀!苏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将自己置于“谨守臣节、不敢逾矩”的道德制高点上,反而将苏凌的追问衬得有些“咄咄逼人”、“不循规矩”。 苏凌见他瞬间变换了神态语气,摆出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反过来拿“国法王章”敲打自己的模样,心中不由冷笑更甚。 好个老狐狸!见软的不行,便开始跟我打官腔,讲规矩了! 苏凌脸上却并未动怒,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夸赞,实则暗含机锋。 “丁尚书此言,真是......振聋发聩,令人肃然起敬啊!看来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官,真正能做到心中时时刻刻装着当今天子,装着国法王章,言行举止丝毫不逾矩、不僭越的......除了丁尚书您之外,恐怕......还真找不出几个人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然而,丁士桢却仿佛完全听不出来,反而一脸坦然,甚至朝着苏凌微微拱手,语气“谦逊”地道:“苏大人谬赞了。此乃为人臣子的本分,实在当不得大人如此夸奖。” 苏凌懒得再跟他在这表面文章上纠缠,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将话题再次拉回核心,步步紧逼。 “丁尚书恪守臣节,苏某佩服。然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道:“苏某此次返回京都龙台,所要办的最大的那件事,最明显的那个目的......似乎根本无需揣测,甚至连想都不用多想,只要稍有关注朝局之人,便能明白个大概其。尤其......这件事所关系到的那个衙门,以及可能牵扯到的那些人......与丁大人您,以及您所执掌的户部,可是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分割的关联!” 苏凌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给丁士桢无形的压力。 “丁大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要想知道苏某此行返回龙台,最主要、最核心是要做什么......应该......不难吧?这......似乎也远远谈不上,您方才所言的什么‘妄自揣测圣意’那般严重的罪过上吧?” 苏凌这番话,已经近乎挑明了他此行目标直指四年前的户部旧案!并且点明了丁士桢及其户部与此事的核心关联!将丁士桢再次逼到了墙角,让他无法再用人臣本分之类的空话套话来搪塞。 丁士桢听完,脸上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笑声洪亮,似乎瞬间抛开了所有顾忌和伪装,一摆手,做出一种颇为“豪爽”、“不拘小节”的姿态。 “哈哈哈!好!好!苏大人果然快人快语,心思剔透,句句直指要害!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丁士桢收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 “那索性......丁某也就不再与苏大人打哑谜,绕圈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错!丁某......的的确确,清清楚楚地知道!苏大人您此次返回京都龙台,最主要......是要查什么旧事!以及......这件旧事,最主要会牵扯到哪个衙门,又会牵扯到......哪些人!”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挑明了最后一步。 “丁尚书既然都明白,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也简单多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丁士桢。 “苏某方才所说的,丁尚书您的‘价值’,您手中可能掌握的‘筹码’......指的不是别的,正是......” 苏凌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 “......丁尚书您,是否愿意,以及......能够,在苏某即将察查的这件最重要的‘旧事’上......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又能够......配合到何种程度呢?” 说完,苏凌不再多言,只是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看向丁士桢,等待着他的最终回答。 这才是今晚这场谈话,最核心、最实质的问题! 然而,出乎苏凌意料的是,丁士桢听完这个直接到不能再直接的问题,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为难、挣扎或者讨价还价的神色,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和自若,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甚至想都没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迎着苏凌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丁某......在这件苏大人要查的旧事上,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又能配合到何种地步......”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能够决定这些的,不在于丁某。” 苏凌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丁士桢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而在于......苏大人您自己。”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算有收获 苏凌听完丁士桢这番云山雾罩、故弄玄虚的话,不由得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丁尚书这番话,可真是......高深莫测,玄之又玄啊!取决于苏某自己?呵呵......晚辈愚钝,还请丁尚书不吝赐教,此话......究竟何意啊?” 丁士桢面对苏凌的讥讽,非但不恼,反而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衣袖,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说道:“苏大人稍安勿躁,且听丁某慢慢道来。” 他仿佛在阐述什么至高哲理,“既然苏大人要查的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已然是你知、我知,甚至......天下有心人皆知的‘秘密’了,那它本身,其实就已经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对不对?” 苏凌冷眼看着他,并不接话。 丁士桢继续慢悠悠地说道:“那么,这件事的关键,就不在于是什么样的事了,而在于......苏大人您,打算怎么去查?能查出来多少?又能......查到哪个地步?最终,能查出多少人来?苏大人,您说......丁某这话,在不在理?” 苏凌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冰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你口中的‘取决于我’,又有何干系?” “自然大有干系!”丁士桢仿佛终于等到了苏凌发问,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苏大人,您想啊......世人皆言,您是大晋朝不世出的全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更是智计百出,心思缜密......可谓是天纵奇才!” 他先是给苏凌戴了一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道:“所以呐,丁某就在想......若是丁某不识趣,直接将所有苏大人想知道的事情、所有的证据线索,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全都提前交给您......” 他故意顿了顿,摇了摇头,做出一种“为您着想”的表情。“那这件本该错综复杂、迷雾重重的大案要案,岂不是变得......太过简单,太过索然无味了么?如此一来,还如何能彰显苏大人您抽丝剥茧、明察秋毫的超群才干?岂不是......抢了苏大人您的风头,让天下人觉得,破获此案,全赖丁某提供的线索,而非苏大人您的本事了么?” 丁士桢摊开手,一副“我完全是为您考虑”的无辜模样。 “所以,丁某思来想去,辗转反侧......觉得此事,断断是不能这么做的!这绝非君子所为,更非成全之道啊!” 苏凌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荒谬言论,只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但他强行压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冰寒地问道:“那依丁尚书之高见......你究竟,打算如何呢?” 丁士桢见苏凌追问,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般的满意笑容,神态愈发四平八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丁某的意思嘛......其实很简单。”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在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道:“丁某是想着......要给苏大人您一个充分展现您过人才华和超凡智慧的机会!” “丁某会在一旁,静静地、认真地关注着苏大人您的一举一动。” “看您如何运筹帷幄,如何调查取证,如何分析推理,如何在这团乱麻之中抽丝剥茧,如何一步步接近真相......丁某定会屏息凝神,好好领略苏大人那令人叹为观止的高明手段!” 丁士桢越说越兴奋,仿佛真的在期待一场好戏。 “这样一来,丁某既不会阻了苏大人的风头,更能让天下人都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到、感受到苏大人您的天纵之才!这是多么两全其美的事情啊!” 苏凌的眼神已经冷得能冻死人。 丁士桢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着他的“表演”。 “当然,丁某也绝非毫无表示。只要苏大人您凭自己的本事查出了什么,找到了指向某些人或某些事的线索......丁某这里,定会及时地、毫不藏私地,将与此相关的、更进一步的证据或账册,交到苏大人您的手中!绝不会有半分延误和隐瞒!这一点,丁某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极其“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 “可话又说回来了......若是苏大人您查不到的东西......或者暂时还没查到那一步......” 丁士桢脸上露出一种虚伪的歉意笑容道:“那......可就恕丁某......不能主动地、提前地交给苏大人您了。丁某......自然也不会给您提供任何额外的帮助和提示。” 他再次强调那套荒谬的逻辑道:“毕竟......丁某这可全都是为了苏大人您好啊!总不能......让我户部这些死板的账册卷宗,遮掩了苏大人您自身那万丈的光芒吧?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丁士桢说到这里,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他最终的真实意图——他只会提供苏凌已经查到的、无法否认的证据,而绝不会主动交出任何核心的、未暴露的线索!美其名曰:为了彰显苏凌的才干! 说完这一切,丁士桢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呵呵地笑了起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苏大人,丁某这样做呢,一则是......唉,您也知道,丁某毕竟还在这宦海之中挣扎,总得要为自己......留一些明哲保身的退路不是?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一下子打光啊。” “这二则嘛......”他笑容可掬地看着苏凌,“也的的确确是为了苏大人您着想,是为了让您的才华能够淋漓尽致地展现于天下人面前!毕竟......现在可是全天下的人,都在眼睁睁地看着您这位年轻的黜置使,如何大展身手呢!丁某......怎么能挡了您露脸的机会呢?”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丁士桢忽然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真诚”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表情,“丁某......对苏大人您的能力,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丁某深信不疑!以苏大人您那冠绝古今的才华和智慧,完全不需要丁某多事!仅凭您自己,也定然能将所有您想查的事情、想查的人......查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说到最后,丁士桢甚至做出了一副充满鼓励和期盼的笑容,语气殷切得令人作呕。 “所以,苏大人!我相信您!您一定不会让丁某失望的!一定能查出很多、很多您想要的真相!到时候,丁某定然会‘好好配合’,将您查到的‘相关’证据,一一奉上!” “苏大人......您定然......不会让丁某失望的,对吧?” 他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带着虚伪的鼓励和恶毒的算计,紧紧地缠绕而来。 苏凌听完丁士桢这番冠冕堂皇、看似处处为他着想,实则包藏祸心的言论,心中不由猛地一凛,暗骂一声,好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丁士桢这番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彰显才干”、什么“不抢风头”、什么“充分展现机会”,听起来简直是在为苏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铺路搭桥。 但剥开这些华丽虚伪的辞藻,其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丁士桢,根本不愿意老老实实、痛痛快快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四年前那桩旧案的所有线索、证据以及关键人等都和盘托出,交给苏凌!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他愿意“配合”,但配合的程度和内容,完全取决于苏凌自己查案的进度和成果。苏凌查到了哪一步,查出了什么东西,他才会根据苏凌已经查到的东西,像挤牙膏一样,相应地、“及时地”提供一些相关的、或许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和账册。 至于苏凌要怎么去查?从哪里入手?会不会走弯路?会不会遇到阻碍和危险?最终能查出多少真相?这些,他丁士桢绝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会多操半分心。 更进一步,如果苏凌没能查到的事情,或者没能触及到的关键人物和领域,那他丁士桢也绝不会主动帮忙,更不会提供任何未暴露的线索和指引。 最后苏凌是能顺利查下去,还是无功而返,甚至碰得头破血流......那都与他丁士桢无关,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可若说丁士桢打算完全作壁上观,当个彻头彻尾的看客,那也不对。 因为他毕竟承诺了,只要苏凌“查实”了什么,他就会提供“相关”证据。但这所谓的“提供”,其本质是什么?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是马后炮罢了!苏凌都已经查实了,他的证据才姗姗来迟,除了能让案件卷宗更厚一些,对推动核心调查能有多大实质帮助?其作用,恐怕也就仅此而已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手漂亮的太极推手! 苏凌心中怒火翻腾,却又不得不佩服这老狐狸的狡猾。 我本想拿‘展现价值’将他逼到墙角,让他交出底牌......没想到,他竟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反将我一军!不仅轻巧地化解了我的逼问,还把皮球又完完整整地踢了回来,甚至给自己披上了一层‘为我着想’的华丽外衣!真是......官场老油条! 丁士桢此举,看似积极配合,实则划定了严格的界限;看似慷慨承诺,实则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退路。他将自己完美地隐藏了起来,进可攻,退可守,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他都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 苏凌看着眼前这位一脸“诚恳”、仿佛真的在为自己考虑的户部尚书,心中寒意更甚。 他知道,想从这只老狐狸嘴里轻易撬出核心秘密,恐怕是难如登天了。接下来的较量,必将更加艰难和曲折。 苏凌心中一股无名邪火“噌”地蹿起,拧成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好个丁士桢!这番话,就差把‘等着看你自己折腾,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样’这句话直接写在脸上了! 想看我的笑话?很好!那便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吧! 我就不信,离了他丁士桢的“主动配合”,离了这京都任何一位大臣的“鼎力相助”,仅凭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苏凌偏要在这龙潭虎穴、铁板一块的京都官场,凭自己的本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倒要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官场老狐狸们都看清楚,到最后,谁才是能笑到最后的赢家,而谁......又会是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的那个人! 只要与四年前那桩旧案有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你们都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要你们连本带利,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凌心中发狠,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凛冽的寒芒。 然而,怒火燃烧之后,理智迅速回笼。苏凌猛地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和丁士桢方才那番话。 不对......不能完全被情绪左右。 苏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丁士桢与孔鹤臣,原本是铁板一块,利益深度绑定。我来之前,甚至觉得能让丁士桢配合调查根本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丁士桢不仅主动邀我过府,更是表明了愿意‘锦上添花’的态度......虽然这‘花’添得极其吝啬和虚伪,但至少......这是一个信号! 这至少能证明,孔鹤臣那种毫不留情要将丁士桢当做弃子的做法,已经真正触怒甚至吓到了丁士桢!他们之间那看似牢固的同盟,已然出现了深刻的裂痕! 由此推之......那看似铁板一块、唯孔鹤臣马首是瞻的朝廷六部......内部恐怕也绝非铁板一块,定然也是各怀鬼胎,各有各的算计和心思! 只要有裂痕......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缝隙...... 苏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 ......我就有信心,抓住它,利用它,最终将它彻底撕开、扯烂,让所有隐藏在下面的污秽和真相,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此看来......今晚这番看似毫无营养的扯淡和互相试探......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让我确认了他们并非铁板一块,确认了裂痕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想通了这些关节,苏凌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静、更加坚定的斗志。 他知道,与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急不得,必须要更有耐心,更讲究策略。 于是,他脸上那冰冷的讥讽和隐隐的怒意迅速消散,转而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甚至带着几分“感动”和“受教”的神情。 苏凌朝着丁士桢郑重地抱拳拱手,语气也变得诚恳了许多。 “丁尚书......方才一番高论,真是让晚辈......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啊!” 苏凌的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 “尚书大人处处为晚辈考量,为晚辈的声誉和前程思虑得如此周详深远......甚至连如何让晚辈更好地展现才干、扬名立万都想到了......如此用心良苦,实在是......令晚辈感动莫名,不知何以为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被丁士桢那套“为你着想”的歪理邪说所打动。 丁士桢见苏凌态度转变,心中暗自冷笑,心知者苏凌年纪轻轻,但心机的确深沉缜密,不好对付,他在心中对苏凌更加重视了一些。 而他面上却立刻堆起更加“慈祥”和“欣慰”的笑容,连连摆手,语气“谦逊”地说道:“哎呀!苏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老夫不过是痴长几岁,多了些迂腐的经验之谈罢了!” “能对苏大人有所裨益,老夫便心满意足了!苏大人年少有为,锐意进取,将来之成就必不可限量!老夫这也算是......提前结个善缘嘛!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厅堂内的气氛竟然变得无比“融洽”和“和谐”,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步步惊心的较量从未发生过一般。 彼此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互相吹捧,俨然一副“忘年之交”、“惺惺相惜”的模样。 又虚情假意的客套寒暄了一阵,苏凌觉得再也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继续待下去已是毫无意义,便顺势起身,拱手告辞。 “丁尚书,今夜叨扰已久,聆听了您许多金玉良言,晚辈受益匪浅。如今天色已晚,晚辈就不再多留,就此告辞了。” 丁士桢也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和不舍道:“哎呀!苏大人这就要走?真是......真是时光飞逝,与苏大人一席谈,真是令人忘忧啊!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强留了。” 他执意要亲自相送,一路陪着苏凌,穿过那寂静简朴的庭院,走向府门。一路上,依旧说着些关怀备至、期待成功的客套话。 来到丁府那扇略显寒酸的榆木大门前,哑伯早已听到动静,颤巍巍地将门打开。 苏凌迈步走出府门,踏入门外清冷的夜风中。丁士桢则停在门槛之内,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殷切期盼的笑容,朝着苏凌的背影,提高声音说道,语气充满了“真诚”的鼓励。 “苏大人!一路慢走!老夫便在府中,翘首以盼,静候苏黜置使您......早日传来查案顺利的佳音!相信以大人之才,定能马到成功,水到渠成!老夫......期待着您的好消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显得格外“热忱”。 苏凌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朝着站在门内的丁士桢拱手还礼,脸上也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道:“承丁尚书吉言!晚辈定当......尽力而为!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龙台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丁士桢脸上那热切的笑容,在苏凌转身的瞬间,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冰冷和算计。 他站在原地,望着苏凌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仿佛一尊隐藏在黑暗中的石像。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场各怀鬼胎的夜谈,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丁府,书房。 跳动的昏黄烛光有限,仅仅勉强照亮了丁士桢的半张面孔,另外半边则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愈发深刻,也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深沉难测,甚至透着一股子诡异的阴冷。 他半躺在宽大的太师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与苏凌那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言语交锋。 从最初的示弱哀求,到中间的相互试探,再到最后那看似“融洽”实则寸步不让的暗中较量......每一个细节,苏凌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在他脑中清晰地重现。 越是回想,丁士桢的心底那股寒意便越是浓重。 这个苏凌......年纪轻轻,心思之深沉,言辞之老辣,应变之迅捷......简直可怕! 丁士桢的眼皮微微跳动。 我自诩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更是精通各种推拉腾挪之术......可方才与他交锋,竟险些有些招架不住!好几次都差点被他逼到墙角,露出破绽! 这个苏凌,他看似跳脱不羁,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急躁......但那恐怕都是伪装!其内里,根本就是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坚硬的寒铁!说话滴水不漏,逻辑缜密,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其年龄的沉稳和耐心...... 如今他尚且如此......若是再多给他一些时日历练,再多积累一些权势和经验......那将来......会成长为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丁士桢简直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更绝非甘于人下之辈!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无论是对于孔鹤臣,还是对于......我们所有人...... 丁士桢的眼神在明暗之间闪烁不定,杀意与忌惮交织。 就在他心神不宁,思绪翻腾之际,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缓慢而沉稳,显示出来人年纪已然不小,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紧接着,书房那并未关严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士桢的思绪被打断,心中微微一动。 他收敛起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沉声对着门外道:“进来。”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苍老的、佝偻的身影,端着一盏小小的烛台,步履缓慢却异常平稳的,从门外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昏黄的烛光映照出他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庞,正是那位又聋又哑的老仆——哑伯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哑伯非哑,老仆非仆 丁府,书房。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似乎也停滞了,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更梆,模糊而悠远,更衬得这方天地的死寂。 丁士桢依旧半躺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整个人几乎完全陷在椅背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只有搭在扶手上、偶尔轻轻敲击的苍白手指,以及偶尔从阴影中闪烁出的、冷冽如冰的目光,证明着他的存在。 他与这昏暗、压抑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像一头蛰伏在巢穴深处,默默舔舐伤口并计算着猎杀时机的老狼。 那佝偻苍老的身影——哑伯,端着一盏比书案上那盏更为微弱的小烛台,步履极其缓慢地挪动到书房中央,停在了丁士桢书案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卑微的姿态,头颅深埋,仿佛颈骨早已无法承受岁月的重量,烛光只能照亮他稀疏花白的头顶和那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衫的后背,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丁士桢隐在阴影中,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眼前这个“老仆”,并未立刻开口,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似乎在享受这种绝对掌控下的寂静压迫感。 突然!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垂暮老人的骨节轻微错动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响起——“咔......哒......” 只见哑伯那一直佝偻得几乎要将头颅触及膝盖的苍老身躯,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起来!这个过程并非虚弱无力,而是带着一种某种内敛的、强大的控制力,仿佛一根被压弯的钢簧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原状! 随着身躯的挺直,他原本显得宽大不合身的衣衫,似乎也被绷紧,隐约勾勒出衣衫下绝非枯瘦孱弱的、而是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 哑伯手中那盏小烛台的火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猛地摇曳了几下,明暗不定光影在他抬起的脸庞上飞快掠过。 那张脸,依旧是那张布满深深褶皱、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的皴皮。然而,当光影稳定下来,照亮他整张脸时,最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了——那一双眼睛! 方才的浑浊、麻木、甚至带着一丝呆滞的眼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精光爆射、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那眼神深邃、冰冷、冷静得像万年寒潭的深水,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只有一种历经无数血腥与阴谋磨砺出的残忍和漠然,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计算般的锐芒。 这双眼睛与他外表的极端苍老形成了无比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他开口说话,声音也不再是平日那含糊不清、只能发出“呜呜”声的嘶哑,而是变得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特殊的、仿佛砂纸摩擦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主人,老奴愚钝。”他微微躬身,姿态是下属对上级的礼仪,但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平板,听不出多少敬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程式。 “为何要对那姓苏的黄口小儿如此......费心周旋?甚至不惜......屈尊降贵,示弱哀求?” 他略一停顿,那双冰冷的眼睛直视阴影中的丁士桢,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似乎能精准地捕捉到主人的气息。 “依老奴看,与其耗费心神与他进行这等无意义的言语博弈,不若让老奴寻个恰当的时机,布置一场‘意外’,干净利落地彻底清除此人!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岂不最为省事高效?” 这哪里还是那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聋哑老仆?分明是一个隐藏得极深、气息内敛却凌厉无比、视人命如草芥的顶尖杀手!而且是深知丁士桢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参与过无数阴私勾当的绝对心腹! 丁士桢对于哑伯这判若两人的“变身”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阴影中,他的目光同样锐利如刀,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冷声驳斥道:“杀了他?哼!愚蠢!目光短浅之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凝滞的空气上。 “你以为苏凌是那些可以随意抹去、无人问津的江湖流寇或者不入流的小吏吗?他是萧元彻亲自提名、天子朱笔御批的京畿道黜置使!是如今朝堂之上风头最盛、手握钦差权柄的年轻新贵!杀了他?然后呢?” 丁士桢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看透局势的嘲讽道:“你是觉得萧元彻麾下的暗影司都是摆设?还是觉得朝廷的律法形同虚设?一旦苏凌暴毙,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必将引来萧元彻的雷霆震怒和朝廷不惜一切代价的彻查!”“到那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京都,无数把刀会指向所有可疑之人!你以为我们那些事,真能经得起那样力度的刨根问底?你我,乃至我们经营多年的一切,谁能逃脱?那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万劫不复!” 哑伯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稍稍收敛,但并未立刻完全信服,只是微微低头,语气依旧平稳。 “主人教训的是。是老奴思虑不周。只是......见他今夜如此嚣张,步步紧逼,言语间甚至对主人您多有不敬......老奴只是觉得,此人留着,终是祸患。” 丁士桢打断他的话,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深谋远虑的味道。 “我知道你是忠心,是为我着想。但做大事者,岂能只凭一时喜怒意气用事?更不能只迷信武力,只知道最简单粗暴的打打杀杀!要学会用脑子!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甚至要让自己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如今的朝堂局势,波谲云诡,错综复杂,早已不是单凭武力就能解决一切的时候了!” 丁士桢稍稍坐直了身体,昏黄的烛光终于较多地照亮了他大半张脸,那脸上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刻满了精于算计的智慧和深沉的心机,此刻更是写满了掌控全局的冷静。 “我之所以不惜放下身段,甚至看似卑微地向他示弱、示好,原因有四,你且听仔细了。” “其一,”丁士桢伸出一根枯瘦但有力的手指,指尖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光,“大势,看似在萧元彻!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冷静的判断。” “如今朝廷过半兵马、天下钱粮赋税,大半握于萧元彻之手,天子更是形同傀儡。苏凌是萧元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更是他插入京都局面的一枚关键棋子,极受信任与此等人物,即便不能真心结为盟友,也绝不可轻易将其推向对立面,成为死敌!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人挪活,树挪死!我丁士桢苦心经营多年,岂能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绑在孔鹤臣那一棵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部可能早已被蛀空的大树上?总得......未雨绸缪,为自己多预留几条可供选择的退路!” “其二,”丁士桢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隐恨。 “孔鹤臣与我之间,早已同床异梦,暗生嫌隙,甚至可以说,是他先对我起了杀心,要将我当做弃子!从那份他威逼利诱、强令我拟定的名单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十之八九都是我户部的人,他是真要拿我和我整个户部上下,去当他孔氏一族和那些所谓清流党羽的替罪羊,用来堵住苏凌的嘴,转移视线,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清洗户部,安插他更多的心腹!” 丁士桢哼了一声,神情之中恨意更盛道:“此事,我明面上只能装作毫无察觉,继续扮演那个对他唯命是从、被他牢牢掌控的可怜棋子,满足他一切要求......但我丁士桢岂是那等引颈就戮的蠢货?我早已洞若观火!” 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森寒。 “然而,洞若观火不代表就要立刻掀桌子!现在还不能直接与他撕破脸!他的势力,他在士林和清流中的声望,他背后那庞大家族的底蕴......都远胜于我!更何况,我与他之间利益纠缠太深,彼此知道的阴私秘密也太多!一旦真的不管不顾,玉石俱焚,必然是两败俱伤,甚至我可能死得更快的结局!那对我有任何好处吗?没有!” “所以......”丁士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狡猾的笑容,仿佛一条窥伺时机的毒蛇,“拉拢苏凌,向他示弱示好,一则可以麻痹他,让他觉得我丁士桢不过是个贪生怕死、可以被拿捏的软柿子,让他看不清我真实的虚实和意图,不好轻易判断这京都朝堂上真正盘根错节的形势......” “二则,预先埋下善缘,就算日后孔鹤臣真的倒台,萧元彻和苏凌大获全胜,我今日对苏凌表现出来的‘善意’、‘配合’以及‘被迫害’的弱者姿态,或许就能成为我最好的护身符和投名状,能极大程度上将萧元彻和苏凌对我的敌意和清算力度降到最低!” “其三!”丁士桢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烁着一种狠毒而期待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美妙的未来图景。 “甚至有可能......借苏凌这把萧元彻亲手打磨出来的、锋利无比的刀,去替我除掉孔鹤臣那个老匹夫!让他们两虎相争,斗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而我,只需躲在暗处,静静地观望,偶尔在不经意间,‘无意’地向苏凌‘透露’一点点关于孔鹤臣的、无关痛痒却又引人遐想的‘线索’,或者在他遇到阻碍时,‘尽力’提供一些看似关键实则我能控制的‘帮助’......” 丁士桢神情之中带着大局尽在把握的笃定,一字一顿道:“待风雨过后,尘埃落定,我或许还能顺势倒向胜利者萧元彻,凭借着户部的关键权柄、这些年精心经营的‘清廉’声望以及‘倒戈’的功劳,到头来,我依然能岿然不动......” “甚至可能更进一步,稳坐这户部尚书的宝座,乃至获取更大的权柄!岂不比你那鲁莽的刺杀,要高明上千百倍?!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四!”他最后伸出第四根手指,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仿佛算尽一切的得意笑容。 “就算......万一,最后的结果出乎意料,是孔鹤臣胜了,他成功地扳倒了苏凌,甚至暂时压制住了萧元彻的势头......那又如何?我表面上依旧对他忠心耿耿,依旧是那个被他牢牢掌控、替他管理钱袋子、甚至替他背了黑锅却毫无怨言的‘自己人’!他只会更加信任我,倚重我!所以......” 丁士桢做了最后的总结,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信和从容。 “不论最后这场龙争虎斗,是孔鹤臣赢,还是萧元彻胜......我丁士桢,早已通过今夜之举,以及后续的运作,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现状!而最好的结果,则是铲除宿敌,更上一层楼!既然如此,我何乐而不为呢?何必去行那险招,赌上身家性命和你我多年经营的一切?” 他看向哑伯,语气带着一丝告诫,更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所以,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整天只想着用最简单粗暴的打打杀杀来解决问题!那是最后迫不得已、毫无转圜余地时才能动用的手段!很多时候,会说话的嘴,巧妙的算计,精准地利用人性的弱点和局势的变化,才是真正杀人于无形、能攫取最大利益的利器!比你的刀,更快,更狠,也更安全!明白吗?” 哑伯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中光芒不断闪烁,显然在快速消化、分析着丁士桢这番长篇大论、深谋远虑的剖析。 他能成为丁士桢隐藏最深的利刃,自然绝非只有武力。半晌,哑伯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的质疑和戾气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服从和理解所取代,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主人深谋远虑,思虑之周详深远,非老奴所能及。是老奴愚钝莽撞,险些坏了主人大计。老奴......受教了,明白了。” 丁士桢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这番“教导”的效果颇为自得。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可闻。 “对了,孔鹤臣那边......他养的那条最忠实、也最见不得光的恶犬——黑牙,最近可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还老实吗?” 听到“黑牙”这个名字,哑伯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眼镜王蛇,冰冷、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嗜血。 他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残酷的弧度,冷哼一声,回答道:“回主人。孔鹤臣在听到苏凌回京的风声之后,便已经暗中派出了黑牙活动。据监视回报,他行踪诡秘,似乎在暗中布置些什么,或者是在替孔鹤臣寻找什么人或东西。具体目的为何,尚不完全明确,但其活动频率比以往高出不少。” 但他随即语气一转,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仿佛在说一只被圈养的牲畜。 “不过,请主人放心。这条专门替孔鹤臣干脏活的恶犬,从他被孔鹤臣秘密网罗、精心培养开始,他的一举一动,他接触的每一个人,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甚至他每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就从未脱离过老奴安排的严密监视。他所有的行动轨迹,老奴这里都有详细记录......” “目前看来,他还在暗中窥探和准备的阶段,像是被打草惊蛇后出来探查环境的毒蛇,但绝对翻不起什么大风浪,一切尽在掌握。” 丁士桢眼中寒光一闪,叮嘱道:“切勿掉以轻心!黑牙不同于一般杀手,他是孔鹤臣手里最锋利、最狡诈、也最嗜血的一把刀,专替他处理那些最见不得光、最阴毒肮脏的勾当。此人武功诡异,行事狠辣且不择手段。给我盯死他!他所有的行动,接触的所有人,甚至他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点,我都要知道!必要时......” 丁士桢停顿了一下,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隐晦却无比清晰的抹喉动作,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不带一丝人类情感:“......可以不计代价,提前清除掉他!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的意图,更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大事!明白吗?” “是!老奴明白!必要时,老奴会亲自出手,确保万无一失!”哑伯毫不犹豫地领命,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要去碾死一只蚂蚁,杀死孔鹤臣的王牌杀手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件寻常任务。 丁士桢对哑伯的能力似乎有着绝对的信任,微微颔首。 沉吟片刻,他又语气凝重道:“还有一件事。萧元彻私下交给苏凌的那份所谓的‘名单’......我总觉得那东西不简单。恐怕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些用来敷衍孔鹤臣的东西,里面或许藏着萧元彻真正的意图或者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机密。” 他看向哑伯道:“你想办法,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把它弄到手,原封不动地带回来给我。我要亲眼看看,萧元彻到底给了苏凌什么尚方宝剑。” 哑伯微微蹙眉,显然这个任务比监视黑牙更具挑战性,但他并未犹豫,只是冷静道:“苏凌的行辕守卫,看似因为连日来的送礼喧嚣而有些松懈,实则外松内紧,暗中有高手潜伏,而且苏凌此人本身也极为机警。硬闯恐非上策。但老奴会另寻他法,比如从他身边人入手,或者制造混乱。请主人给老奴两天时间,必然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您面前。” “好!我就等你两天!务必小心,不要暴露!”丁士桢点了点头,对于哑伯承诺的时限和能力,他似乎极为信任。 所有事情交代完毕,丁士桢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好了,没什么事你就先退下吧。记住你的身份!以后我不主动找你,除非是遇到万分紧急、关乎生死存亡的情况,你绝不要主动来书房见我。你的存在,是我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底牌!绝对、绝对不能有丝毫暴露的风险!明白吗?” 哑伯闻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以为然的神色,似乎觉得丁士桢有时过于谨慎胆小,或者是对自己的潜伏和伪装能力有着极度自信,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破。 但他并没有将任何情绪表露出来,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 “是,老奴谨遵主人之命。绝不会擅自行动。” 说完,他再次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弓下身子,那瞬间挺拔凌厉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神中的精光也瞬间消散,重新变得浑浊、麻木,甚至带上了一丝老年人的呆滞。 他步履蹒跚地转过身,端着那盏光芒微弱的小烛台,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挪出了书房,并轻轻地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转眼间,他又彻底变回了那个在丁府待了数十年、又老又聋又哑、毫不起眼的管家“哑伯”。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丁士桢一人,以及那盏桌上摇曳着昏黄光线、似乎随时会油尽灯枯的孤灯。 丁士桢独自坐在深深的阴影里,沉默了许久许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偶尔闪烁的目光,显示着他脑海中正在激烈地运转,消化着今晚与苏凌交锋的每一个细节,权衡着与哑伯交代的每一步棋,计算着未来所有的可能性与风险。 窗外,似乎起风了,微弱的风声穿过庭院的树木,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阴森。 最终,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动桌上那盏油灯,而是从书案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盏早已准备好的、光线更为明亮稳定的羊皮灯笼,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温暖而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身旁一小片黑暗,却让他身后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他提着灯笼,并未走向卧室的方向,而是转身走向书房最内侧的一面墙壁。 这面墙壁前摆放着一个高大的红木多宝架,架上陈列着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并非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和古籍,落着淡淡的灰尘,仿佛很久无人动过。 丁士桢的目光在架上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多宝架中层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釉色暗淡、甚至瓶身还有一道细微裂纹的青瓷花瓶上。 这个花瓶混在一堆类似的器物中,极不显眼。 他伸出手,手指稳定而有力,精准地握住了那个花瓶的瓶身。他手腕用力,并非随意转动,而是按照一种极其复杂、早已烂熟于心的特定顺序和角度,先是向左微微转动半圈,稍一停顿,又向右回转四分之一圈,再轻轻向下一按! “咔嚓......嘎......”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啮合转动声,在这死寂的书房内响起!声音沉闷而古老,仿佛来自地底。 只见那面原本严丝合缝、毫无异常的墙壁,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后面,并非砖石墙体,而是一条陡然向下延伸的、漆黑一片的石阶! 丁士桢面无表情,他稍稍侧身,提稳灯笼,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了那条黑暗的密道之中。他的身影和灯笼的光芒,很快便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吞噬,仿佛被一张巨口无声地吞没。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剩下桌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微弱,依旧在顽强地摇曳着最后一点昏黄的光芒,苟延残喘般地映照着满室的寂静、阴影以及那些被深深隐藏、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暗夜杀机 苏凌离开了那座隐藏在陋巷深处、外表极其朴素的丁府,缓步走入龙台城深夜的街道。 夜色已深,浓重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彻底吞噬。 一轮清冷的残月孤悬于天幕,洒下惨淡的银辉,勉强为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勾勒出模糊而巨大的轮廓。 远处,皇城的方向,还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巨兽沉睡时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睛,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威严与沉寂。 更远处,那些王公贵胄府邸集中的区域,偶有高墙内传出隐约的丝竹之声,飘渺虚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更衬得这街道上的寂静如同实质。 这便是大晋的京都,帝国的中枢。 白日里,它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彰显着毋庸置疑的王气与繁华。然而在此刻,在这万物歇息的深夜,它的另一面却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苏凌漫步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不少石板已然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哐当”声,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野草,在黑夜里默默生长。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早已关门落锁,漆黑的窗户如同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深夜唯一的行人。唯有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大多已然熄灭,少数几盏还亮着的,也因烛火将尽而光线昏黄,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投下变幻不定、如同鬼魅般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白日里残留的脂粉香、酒肉气尚未完全散尽,却又混合了夜间特有的露水潮气、角落里垃圾堆散发出的淡淡腐味,以及不知从哪条阴暗水沟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息。 这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京都深夜的、繁华与腐朽并存的奇特味道。 偶尔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和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得街道空旷寂寥。可以看到一些高大宅邸的围墙依旧气派,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肃穆。 但仔细看去,不少宅邸门楣上的油漆已然斑驳脱落,甚至有些门廊角落结上了蛛网,显出一种外强中干的破败迹象。 这就是龙台。这就是大晋。 巍峨的宫墙与破败的民巷并存。残留的丝竹雅乐与角落的腐臭气息交织。表面的肃穆庄严与内里的松动衰败共生。 苏凌缓缓踱步,夜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环顾着这沉睡中的巨大城市,感受着这份极致的寂静下隐藏的汹涌暗流和难以掩饰的末世光景,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 煌煌帝都,帝国心脏...... 如今看来,却也免不了这灯火阑珊后的凄清,这繁华表象下的斑驳。王气与死气,竟只有一线之隔,甚至......早已纠缠不清。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便消散在清冷的夜风之中,无影无踪。 苏凌正沉浸在这帝都深夜的复杂感慨之中,步履不急不缓。忽然,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如同毒蛇吐信般,极其突兀地从他耳畔极近距离一掠而过! “嗖——” 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锐利的破空之意! 苏凌瞬间汗毛倒竖,心中警兆狂鸣!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的精纯内息自行急速运转,整个人的精气神在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状态!他猛地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十丈开外的昏暗街道上空,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 那身影速度极快,融入夜色之中,若非苏凌眼力过人且正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几乎难以捕捉! 那人似乎并未停留,也并未察觉到此地还有他人,只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沿着街道一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方疾掠而去,身形飘忽,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 好快的身法! 苏凌心中凛然。如此深夜,京都皇城重地,宵禁虽非铁板一块,但怎会有身法如此诡异迅捷的夜行人公然疾驰? 此人是谁?意欲何为?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莫非......与刚刚分别的丁士桢有关?或是与孔鹤臣的阴谋有关? 此人行踪诡秘,绝非善类! 强烈的好奇心与侦查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其他念头。苏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定主意,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说不定能抓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线索! 心念一定,苏凌立刻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将呼吸压得极其绵长微弱,同时体内内息暗暗流转,灌注于双腿经脉之中。 他并未立刻发力急追,而是先判断那夜行人前进的方向和大致速度,然后才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远远缀了上去。 苏凌刻意与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保持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他凭借超常的目力勉强锁定目标,又自忖绝不会被对方察觉。 前方的夜行人似乎真的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种高速而飘忽的移动方式,对身后多了个“尾巴”一事浑然不觉。 他时而沿着空旷的街道贴地疾行,时而如同壁虎般灵巧地蹿上临街的房檐,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之上纵跃如飞,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拉出一道道残影。 苏凌不敢怠慢,全力施展身法,远远跟着。 见对方上房,他也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翩然跃起,如同夜鸟投林,悄无声息地落在那湿滑的瓦片之上,然后借着屋脊的掩护,继续追踪。对方跃下街道,他也如一片落叶般悄然飘落,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这沉寂如死的巨大都城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同两道纠缠却又分离的幽魂,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街巷与连绵的屋顶之上疾速穿梭,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追逐。 很快,前方那道黑影似乎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龙台城的东城门方向而去。苏凌心中疑窦更深。要出城?如此深夜出城,所图必然更大! 果然,那黑影来到高达数丈的东城墙下,竟丝毫不停,身形如同违反了重力一般,在垂直的墙面上几次轻点借力,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巍峨的城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垛口之后。 苏凌紧随其后,也提气纵身,施展轻功,同样利落地翻上城头。 他伏低身体,小心地探头向下望去,只见那道黑影已然如大鹏般从城头跃下,落在了城外荒芜的地面上,毫不停留,继续向着东方那片更深的黑暗疾驰而去。 果然出城了! 苏凌不再犹豫,同样翻身跃下城墙,落地无声,再次远远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远离了龙台城。 身后那巍峨高耸、如同巨兽盘踞的东城门楼,以及城头上零星闪烁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彻底被茫茫的黑暗所吞没。 冰冷的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荒草的气息,与城内的浑浊截然不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脚下坎坷不平的道路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苏凌全神贯注,紧紧盯着前方那道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跟踪着自己的猎物。 也不知跟了多久,穿过了一片荒芜的田地,越过了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前方的地势开始逐渐升高,道路也变得越发崎岖难行。 周围开始出现茂密的树林,黑压压的林木在夜风中发出如同低语般的呜咽声。 直到此刻,苏凌才蓦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彻底离开了龙台城的范围,跟着前方那神秘的夜行人,一头扎进了龙台大山那更深、更沉、更令人不安的原始黑暗之中。 四周的环境变得完全陌生而充满野性,只有前方那道依旧不停歇的黑影,在引导着他,走向未知的深处。 苏凌的足尖轻点在一块覆着青苔的岩石上,身形借力向前飘出数丈,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咬住前方那道在林木间急速穿梭的黑影。 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区间,既不至于跟丢,也未能再拉近半分。那夜行人的身法飘忽奇诡,总在苏凌以为要失去目标时,又恰好让其身影重新映入眼帘。 然而,就在前方那黑影又一次倏然没入一片由几块巨大卧石和茂密灌木构成的浓厚阴影时,异变陡生! 苏凌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身影融入黑暗之后,并未如之前无数次那样,在下一刻从阴影的另一侧再度出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凌猛地刹住身形,将自己紧贴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之后,所有感官在刹那间提升至巅峰。 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刀,反复切割扫描着那片区域——怪石沉默,灌木在夜风中轻微摇曳,更深处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那个引他深入至此的目标,消失了。 彻彻底底,无声无息。没有残留的脚步声,没有衣袂带风的微响,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波动。 就好像那人从来就只是这片山林阴影的一部分,此刻回归了本体。 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变得格外清晰,反而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愈发诡异和令人不安。 不见了?苏凌眉头紧锁,心中警觉起来。 他绝不相信是自己眼花了或是跟丢。对方的消失方式太过突兀,太过彻底,完全违背常理。 苏凌暗运内息,双耳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同时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开始在那片区域进行极其仔细的搜查。 指尖拂过冰凉的岩石表面,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容身的凹隙和树冠浓密之处。落叶层叠,未见新鲜踩踏;枝桠完好,并无借力痕迹。一番搜寻下来,竟是一无所获。那人就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攀上苏凌的脊背。 怎么可能?他追踪此人一路从龙台城内到此,其身形、速度、移动方式皆清晰无比,绝非幻觉。可眼前这情形...... 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苏凌的思绪。 此人出现的蹊跷,一路引我至此荒山野岭,此刻又消失得如此诡异......莫非...... 苏凌猛地想到自己在龙台城内的京畿道黜置使行辕。 那里虽有林不浪他们,但并非龙潭虎穴。 若此人此举并非无意,而是有意为之......其目的,会不会根本不在自己,而在于将自己调离龙台城? 调虎离山? 这个念头蹦入脑海,让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他无法确定,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对方诡异的行径,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丁士桢、孔鹤臣那些人,手段阴狠,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万一这真是对方设下的圈套,趁自己远离,行辕空虚之际发难......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行辕绝不能有失! 苏凌瞬间做出决断。无论这是否是陷阱,他都必须先确保行辕无恙。 他不再试图寻找那根本无迹可寻的夜行人,体内内息急速流转,就要立刻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龙台城! 就在他猛然转身,内力即将灌注双腿发力疾驰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凝练如实质的恐怖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爆发,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毒蛇,骤然亮出了獠牙,将他周身空间瞬间冻结! 苏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发出警告。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就在他正前方,不足五步远的一方之前绝对空无一物的黑褐色巨岩之上。 那个消失的夜行人,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一身宽大黑袍将他完全笼罩,面上黑纱低垂,隔绝了所有面容。凄冷的月色从他身后洒下,勾勒出一个模糊、诡异而充满压迫感的剪影。宽大的袍袖在骤然变得凌厉的山风中疯狂舞动,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默然矗立,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地守候。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苏凌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混合着冰冷、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杀意的目光,正穿透黑纱,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沉重得令人窒息。 见那黑衣人终于不再隐匿行藏,如同毒蛇出洞般显露出实实在在的敌意,苏凌心中那根关于行辕安危的紧绷之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些。 既然正主在此,并摆明了他是冲着自己来,那调虎离山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行辕,暂时应是安全的。 苏凌心中一定,非但没有被对方那滔天的杀意吓退,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前踱了两步,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索命的无常,而是街头偶遇的熟人。 他甚至抬手随意地拱了拱,嘴角牵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问对方“吃了吗”。 “哟,这位......黑灯瞎火打扮挺别致的朋友,晚上不睡觉,辛辛苦苦跑这么远来遛弯,还特意带着我一起健身夜跑?说说吧,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荒山野岭的,是有什么项目要谈?还是纯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星星?” 那黑衣人周身鼓荡的杀气似乎被苏凌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窒了一窒。有些词,他听着都新鲜。 不过他可没心情琢磨苏凌那些新鲜词的意思,面纱之后,那冰冷的目光锐利如针,死死钉在苏凌脸上。 片刻后,一声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锈铁的冷笑从面纱后传了出来。 “苏凌......苏黜置使,果然好本事,好胆色。”他直接叫破了苏凌的名字与官职,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 这倒是让苏凌有些意外,看来这个人真的是冲自己来的! 那人继续道:“我刻意制造那点微末动静惊动你,原本还担心以你的年纪和阅历,未必能察觉,或者察觉了未必有胆量跟出城来。更怕你跟到半途,便力有不逮,跟丢了目标。” 他顿了顿,那目光似乎将苏凌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才继续道,语气中竟似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赞赏的意味,虽然这赞赏冰冷刺骨。 “如今看来,我的担心全是多余。苏黜置使一路追踪,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身法之妙,步法之奇,乃我生平仅见。有好几次,我甚至觉得你并未尽全力,便已险些迫近到我身后。佩服。” 苏凌闻言,眉梢微挑,同样回以一声冷笑,只是这冷笑里多了几分满不在乎和反讽。 “谢谢夸奖啊。不过你也别光说我,你这演技也挺在线的。一路上装得跟真没发现我似的,那若无其事的劲儿,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富余。高明,确实高明。” 苏凌话锋一转,再次切入正题,语气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懒洋洋的调调。 “不过,夸来夸去也没意思,咱们还是聊聊正事?费这么大周章,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到底想干嘛?总不会是专门来给我做体能测试的吧?” 那黑衣人虽然还是不太懂苏凌那些词儿,但其中核心的讥讽之意却听得明白。 他并未动怒,只是那周身原本就冰冷彻骨的杀意,陡然间又暴涨了数分,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周围空气都噼啪作响,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他仰起头,对着那轮凄冷的月亮,发出一串嘶哑而充满戾气的冷笑声,那笑声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夜栖的寒鸦。 “想知道我要干什么?想知道我背后是谁?”他笑声戛然而止,猛地低头,面纱之后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锁定苏凌,“很简单!赢了我手中这口刀!你若能赢,自然有资格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狰狞而暴虐:“若是你输了......哼,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了!而且......” 话音未落—— “锵——!”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震鸣撕裂了夜的寂静!仿佛一道压抑了千年的雷霆终于破匣而出! 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见他宽大的黑袍如同魔蝠之翼般猛地一振,一道冷冽的流光便自他身侧骤然迸发!那是一柄造型奇古、刃口闪烁着幽寒冷芒的宽刃长刀,刀身之上似乎天然镌刻着某种诡异的花纹,在惨白的月色下流动着不祥的光泽。 强横无匹的刀气随着长刀的出现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狂潮,以黑衣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地面上的枯枝败叶被这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搅动,盘旋飞舞,形成一个小型的漩涡。周遭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刀抽干,令人呼吸骤然困难! “——还要把你的命留在这里!” 最后一声充满杀意的暴喝与那劈落的刀光几乎同时抵达!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绝杀之势! 那柄长刀带着撕裂一切的意志,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冰冷寒芒,仿佛将惨淡的月色都吸附其上,刀锋未至,那凝练如实质的恐怖刀压已经如同山岳般当头罩下,将苏凌周身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锁死! 刀风呼啸,其声凄厉,竟压过了漫山遍野的风声呜咽,仿佛地狱恶鬼的咆哮,誓要将眼前之人连同这片空间一并劈为两半! 刀光如瀑,映亮了苏凌骤然凝重的面庞,和他眼中瞬间燃起的熊熊战意。 面对这避无可避、凌厉绝伦的当头一刀,苏凌体内精纯内息瞬间奔腾如江河,灌注全身。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不退反进,竟似要主动迎向那毁灭性的刀芒! 同时,一道流光,江山笑清鸣一声,银光陡现。 是生是死,是答案是谜团,皆系于这瞬息之间的交锋!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早该猜到是你! 夜行人刀势再起,不再仅仅是力大势沉,更添了几分沙场搏杀锤炼出的诡谲与刁钻! 那柄古朴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刀尖高频震颤,幻化出七八道虚实难辨的乌黑刃影,如同毒蜂群涌,直扑苏凌面门、咽喉、心口等要害,而真正的致命一击——那凝聚了崩山裂石之力的刀锋本体,却悄无声息地藏匿于这片炫目虚影之下,如同阴影中蹿出的巨蟒,带着刺耳的裂空声,阴狠地削向苏凌的双腿! 这一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凶险异常!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体内那股精纯内力瞬间奔涌如江河决堤!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足尖猛地碾地,身形如强弓射出的利箭,不退反进,主动冲向那片致命的刀影! 手中“江山笑”感受到主人澎湃的战意,发出一阵清越激鸣,剑身流淌的银光骤然炽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清晰而凌厉的轨迹! “破!”苏凌一声低喝,手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急速抖动!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撞击声爆豆般响起! 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溜耀眼的火星炸开!那细长的银色剑尖,竟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速度,如同拥有自主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点中了每一道袭来的乌黑刀影虚招!每一次碰撞,都恰到好处地以巧劲将虚影击溃,并将那股反震之力巧妙引导、化解! 火星尚未完全湮灭,那隐藏的真正杀招已然袭至! 苏凌甚至能感受到裤腿被那凌厉刀风撕开的凉意! 千钧一发之际,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以一个超越常理极限的幅度向后弯折,几乎对折,险之又险地让那足以断腿削足的一刀贴着裤腿掠过! 同时,苏凌借着一折之力,“江山笑”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疾刺夜行人因全力挥刀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这一连串的反应,电光石火,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 “好!——”夜行人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喝彩,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显然没料到苏凌竟能用这种方式破解他这虚实相间的一刀。面对这刁钻的反击,他回刀已然不及,竟猛地深吸一口气,单臂肌肉瞬间贲张如铁,肱二头肌猛地绷紧,硬生生以手臂外侧覆盖的暗色金属护臂横向格挡! “锵——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剑尖在护臂上划出一长串耀眼的火星,苏凌的剑未能刺入,却也将他的衣袖彻底割开,彻底暴露出一条古铜色、肌肉线条如铜浇铁铸般分明、汗水晶莹、布着几道深浅不一旧疤的强壮手臂。那手臂蕴藏的力量感,几乎要扑面而来! 两人再次借力向后跃开,距离拉至一丈有余。胸腔皆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晰可闻。 方才那兔起鹘落、间不容发的攻防转换,对双方的精气神和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苏凌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对方。那条暴露出的手臂,充满了历经锤炼的强大力量感。虽然面纱依旧遮挡容貌,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以及紧抿的唇线,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正值盛年、且历经磨炼的刚毅之辈。 好强的身手!更难得的是这临敌应变的老辣,绝非闭门造车所能练就! 苏凌心中凛然,对对方的评价再次提升。但那份异样感,也随着交锋的深入而愈发凸显。 方才我那反手一剑,他若全力回防,虽会被动,但绝非无法化解。他却选择了更险、更耗力的硬格......还有之前数次,他的刀锋总在最后关头偏差毫厘...... 夜行人似乎被苏凌这连绵不绝的犀利剑法以及那种看穿般的目光激得有些焦躁,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再次飞身扑上! 这一次,他刀法陡然一变,不再追求精妙变化,而是将那股沙场悍卒的血勇之气彻底爆发出来!大刀挥舞得泼水不进,刀风狂猛暴烈,如同掀起了一场黑色的金属风暴,以最纯粹、最蛮横、最不讲理的姿态,向着苏凌碾压过去!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片空间都彻底劈碎!攻势如同海啸连绵,一浪高过一浪! 面对这骤然而至的、仿佛要将人拖入纯粹力量比拼的狂暴攻势,苏凌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江山笑”轻灵迅疾的特点发挥到极致。剑光不再试图与对方硬碰,而是化作一道道绵密坚韧的银色丝线,围绕着他周身编织成一张柔韧的防御剑网。 “铛——锵——轰!” 刀剑碰撞的声音变得沉重而密集,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大的反震力道通过剑身不断传递到苏凌手臂,震得他气血微微翻涌,脚下的地面不断龟裂、下陷,泥土翻飞。 逸散的凌厉气劲如同无形的刀刃,将周围的地面、树木切割得一片狼藉,碎叶断枝被狂乱的气流卷上半空,疯狂舞动。 苏凌的身形在这狂暴的刀势中飘忽不定,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闪转腾挪都惊险万分,那乌黑的刀锋总在他身周咫尺之处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的剑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点出,或挡、或引、或刺,精准地打断对方攻势最盛的节点,迫使对方变招回防。 两人的身影以极高的速度在林间空地中交错、碰撞、分离,银芒与乌光疯狂纠缠、湮灭、再生,兵器交击声、气劲呼啸声、脚步踏裂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一曲激烈而凶险的战歌。 月光下,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身影和不断迸发的火星,以及周围环境不断遭受的毁灭性破坏。 然而,在这看似势均力敌又险象环生的激斗中,他心中的那个判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这个夜行人......他在留力! 这疯狂与暴烈,只是一种伪装! 苏凌清晰的感知到,对方那看似要同归于尽的狂猛刀法,其核心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控制力。 那足以劈开巨石的刀锋,总在最后关头微妙偏移,与他要害擦身而过;那看似毫无保留的发力,总在碰撞的瞬间含蓄一分。 甚至有一次,自己为了规避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斩,脚下踩碎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一个趔趄,对方那本该顺势而下、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一刀,竟硬生生改变了轨迹,重重劈在他身旁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深坑,飞溅的泥土落了苏凌一身,反而让夜行人自己的攻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顿挫! 他不想杀我!他引我来此,逼我出手,却自始至终未下杀手!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苏凌狂跳的心渐渐平稳,眼中的凝重未减,却多了一份深邃的探究。 他的剑招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搏命的狠戾,多了几分周旋与观察。 “江山笑”的银光依旧闪烁不定,却更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细细感知着对方刀法中每一分力量的流转与情绪的波动。 这场在外人看来激烈无比、凶险万分的战斗,其内核已然转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倾尽技艺与力量而非杀意的特殊较量。 又斗了近百回合,两人从空地战至山坡,又从山坡杀回,所过之处满地疮痍。 月光悄然偏移,林间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夜行人呼吸越发沉重,汗水已然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苏凌的内力也消耗巨大,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酸,但眼神却越发明亮。 不能再拖延了!必须揭开他的真面目! 苏凌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他故意卖出一个极大的破绽,剑招骤然变得散乱迟缓,仿佛内力即将耗尽,脚下甚至虚浮地踉跄了一步。 夜行人眼中精光爆射,似乎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残存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单臂之上,那柄古朴大刀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心悸地嗡鸣,乌黑的刀芒瞬间暴涨尺余! 他双臂肌肉虬结鼓胀到极限,以开天辟地之势,将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一刀——最简单、最纯粹、也最霸道的“力劈华山”,向着苏凌当头悍然斩落! 刀锋未至,那恐怖绝伦的刀压已经让苏凌周身空气凝固,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下去一大片! 这一刀,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意志和之前被压抑的某种情绪,声势骇人到了极点! 面对这石破天惊、仿佛能斩断一切的一刀,苏凌这次竟是纹丝不动!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疑虑与保留,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看透万丈红尘、一笑倾覆山河、却又蕴含着无尽相思难挽之寂寥与决绝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眠的太古凶兽,骤然自他体内苏醒、爆发! “江山笑”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到穿透云霄、直抵灵魂的剑鸣! 剑身之上流淌的银光不再是简单的光华,而是变得如同液态的月辉般凝实、璀璨、煌煌然不可逼视,仿佛真的拥有了倾覆江山、笑叹红尘的无上威仪! “这一剑,你可躲得了?!......”苏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奇异力量。 “相思难挽一剑斩!” 声落,剑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前奏,没有繁复花哨的变化起手。那一道极致璀璨、却又蕴含着无边寂寥与决绝意志的银色剑光,仿佛超越了世俗理解的极限,以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玄奥至简的轨迹,径直迎向了那仿佛能斩开天地、当头而落的乌黑刀芒!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凝滞! 夜行人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他感受到了! 这一剑之中蕴含的,不再是技巧与力量的比拼,而是一种意境,一种规则,一种足以斩断因果、湮灭执念的极致剑道真意!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变化,甚至所有的念头,都被这一剑那玄奥莫测的轨迹彻底锁死、斩断!除了硬接,别无他法! “这便是伪宗师境的实力么?这么强悍的一剑......竟然还入不了大宗师境吗?”夜行人带着无比惊叹的声音,缓缓响起,竟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激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撼,但那震撼深处,却有一抹难以言喻的、仿佛期待已久的释然和......无法掩饰的激赏? “喝——” 夜行人发出了源自丹田最深处的怒吼,将全身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出来,注入刀中,那乌黑的刀芒再次暴涨,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碎那一道看似纤细、却蕴含着他无法理解之力量的寂寥银光! 银与黑,两种极致的光芒,如同两颗逆向飞行的流星,即将进行毁灭性的对撞! 然而,就在最终碰撞的前一刹那! 苏凌的剑尖,那凝聚了所有寂寥剑意与决绝意志的一点,却以一种神乎其技的、妙到巅毫的微不可查的震颤,极其精妙地向侧上方偏移了......毫厘! 并非畏惧碰撞,而是......变招!意在破妄,而非毁实! “嗤——!” 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轰鸣爆炸声! 只有一声极轻微、极清脆、如同冰棱断裂、又如同最坚韧的琴弦被拨动到极限后崩断的细微声响! 那一道璀璨寂寥的银色剑光,并非斩向对方那无匹的刀锋,也并非斩向对方的身体,而是在最后那不可思议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和轻盈,如同庖丁解牛般,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轻轻掠过——掠过了那方紧紧贴合、遮挡一切的黑色面纱与鬓角坚韧皮肤连接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剑尖蕴含的微妙气劲,在这一刻精妙爆发! 夜行人脸上,那面浸染了夜色、承载了所有神秘与伪装的黑纱巾,应声而裂,悄然向上翻飞而起! 如同一只失去了凭借的黑色夜蝶,在空中无助地翻滚、飘荡,划出一道无奈的弧线,最终缓缓地、轻飘飘的,落在了两人之间那布满深坑剑痕、仿佛被巨兽蹂躏过的土地上。 万籁俱寂。 凄冷的月光,再无任何阻碍,如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清晰地、彻底地照亮了那张一直隐藏在黑暗与神秘之后的脸庞。 苏凌持剑而立,“江山笑”斜指地面,剑尖那璀璨到极致的银芒正如潮水般褪去,发出细微的、近乎疲惫的嗡鸣。 他微微喘息着,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投向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且充满刚毅之气的脸庞!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凿,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坚毅与果决。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因剧烈运动而略显苍白的薄唇,以及唇周与下颌上那一片修剪整齐却依旧根根刚硬、泛着青黑色泽的胡茬,无不彰显着这是一个孔武有力、极具男性气概和行动力的年轻强者。 然而,当苏凌的目光猛地撞入那双此刻同样布满了复杂情绪——震惊、愕然、一丝未能掩饰的尴尬,以及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赞赏与某种熟悉感的眼眸时,当他的视线彻底看清那虽然因激战而充血泛红、肌肉紧绷,却依旧无比深刻地印在他记忆深处的五官轮廓时...... 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所有之前的疑惑、试探、留手、逼迫,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却又是如此出乎意料的解释! 苏凌脸上的所有凝重、所有战意、所有探究,在刹那间凝固!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放大,持剑的手僵在了半空。 极致的惊讶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但这惊讶并非源于恐惧或难以置信,而是一种巨大的、豁然开朗般的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原来竟然是他!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对方那看似古怪的一切行为都有了答案。他用一种带着七分震惊、三分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语气,失声叫出了那个名字。 “竟然是你!!!”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并非来自别处,正是那夜行人自己所为!就在苏凌那声“竟然是你!”的话音尚在空气中震颤的刹那,他竟毫不犹豫地抬手,猛地将左臂那早已被剑锋割得破破烂烂的衣袖彻底撕扯下来!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条暴露出的手臂上——那根本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一条极其粗壮、结构精密、泛着冷硬金属幽光的——机械手臂! 这条手臂从肩胛处延伸而下,关节结构巧妙而复杂,金属外壳上似乎还铭刻着一些看不太真切的细微纹路,在月光下流动着非人的光泽。 五指俱全,同样是金属铸造,指关节清晰可见,此刻正微微收拢,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这条手臂与他另一条古铜色、肌肉贲张的真实右臂形成了无比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他竟然是个断臂之人!以这样一条精妙的机械义肢替代了失去的左臂! 然而,面对苏凌震惊的目光,他的神色却异常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淡漠。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势将手中撕下的破布条随意扔在地上。然后,朝着苏凌,不卑不亢地微微一拱手,那条金属左臂在动作间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督领,别来无恙啊。”他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不再是那刻意伪装的嘶哑,听起来年轻而有力,却带着一种难以融化的冷淡和疏离,“韩惊戈,有礼了。” 苏凌眼中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手腕一翻,“江山笑”发出一声低吟,精准地归入腰间剑鞘。他上下打量着韩惊戈,特别是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机械手臂,语气不冷不热,淡淡地道:“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韩惊戈闻言,那双锐利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哦?督领何以见得?莫非韩某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记号不成?”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请教,但那眼神深处却并无多少真正的疑惑,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试探。 苏凌哼了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韩惊戈的身体。 “其一,方才交手,你看似攻势狂猛,实则处处留手,刀下容情。若真是敌人,岂会如此‘客气’?其二......” 苏凌的视线最终落在韩惊戈那条异常强壮、青筋虬结的右臂上。 “你这右臂,锻炼得也太过突出了一些。比寻常专注右手刀剑之人还要粗壮有力数分,肌肉走势完全集中于一侧。这绝非寻常练武之道,倒像是有意无意地,将全身力量都寄托于这一条胳膊之上。当时我便该想到,你另一条手臂若非有旧伤隐疾,便是......干脆缺失!否则,何至于将身体锤炼得如此......失衡?” 韩惊戈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淡淡的、近乎敷衍的笑意并未改变。 直到苏凌说完,他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道:“苏督领观察入微,分析更是有理有据,实在令人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但眼神和神态却没有半分佩服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句与自己无关的客套话。 苏凌自然听出了他不过是不走心的客套而已,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加重了几分。 “韩惊戈,欧阳旧宅一别,你便失踪了两日,音讯全无。暗今夜你又故弄玄虚,将我引到这荒山野岭,逼我全力出手......你到底意欲何为?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韩惊戈,一股威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韩惊戈面对苏凌的质问,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了龙台城的方向,又缓缓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最后才重新缓缓地迎上苏凌的目光。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脑袋好好的,不是没丢嘛 韩惊戈听苏凌如此质问,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却未曾消减,反而更浓了几分,只是这笑意里浸满了自嘲的苦涩。 他微微抬起那条泛着冷光的机械左臂,金属手指在惨淡的月光下微微开合,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 “暗影司的人?”韩惊戈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苏督领,你看韩某现在这副模样,还能算得上是暗影司的人么?大晋的暗影司,何时容得下我这样......不人不鬼的存在了?”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那条冰冷的机械臂,又看向苏凌,眼神复杂难明。 苏凌闻言,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着韩惊戈,看着那条取代了血肉之躯的金属手臂,看着对方脸上那混杂着桀骜、痛苦与自嘲的神情,原本质询的语气不由得缓了缓,变得郑重起来。“韩惊戈,几日前的深夜,在架格库之中,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与那些异族人一同出现?又为何最后......” 苏凌顿了顿,目光灼灼道:“你要给我一个解释!与异族联手,此乃叛国叛族之举!你韩惊戈究竟想干什么?还有,这两日,你究竟去了何处?” “叛国?叛族?” 韩惊戈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他猛地抬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月光下迸射出骇人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晦暗所笼罩。 他半晌无语,只是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忽地,他仰起头,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发出了一声长叹。这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意味,有无奈,有愤懑,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我想做什么?......我怎么做事?......”韩惊戈喃喃地似自问道。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起来,直直地看向苏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与苏督领你,无关!我现在已经实际脱离了暗影司,不再是你的下属,用不着你来教我该如何行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至于你说的叛国叛族......哼!我韩惊戈就算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也断然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之事!否则......”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回到了架格库那个血腥的夜晚,“否则那晚,我又何必突然反戈,助你杀退那些异族?我大可以看着你们死在那里,岂不干净?” 苏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冷和倔强中看出些许端倪。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那你......可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若有,或许......” “苦衷?”韩惊戈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双拳猛地攥紧,那条金属左臂的指关节发出“嘎吱”的摩擦声,而右臂的真实手臂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化作了更深的壁垒。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我自己的梦,自己圆!苦衷不苦衷的,是我韩惊戈自己的事!我跟你说不着,你苏督领......也问不着!”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然比苏凌略矮一些,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弱,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刻进苏凌的脑海里。 “如果你非要我韩惊戈给你一个交待......那就拭目以待!等着看最后的结果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狠厉。 “我韩惊戈在此立誓,绝非叛国之人!生,我是大晋百姓;死,我亦是大晋之鬼!这一点,永无改变!” 月光洒在他刚毅的脸上,照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青黑色的胡茬,那神情倔强得如同孤崖上的磐石,任凭风吹浪打,也绝不转移。 苏凌看着这样的韩惊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决绝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挣扎,心中原有的质疑和怒火渐渐消散,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绝不会有什么结果了。这个人,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将所有的门都彻底封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韩惊戈......但愿你真的如你所说,心口一致。莫要......让我失望,更莫要让这大晋失望。” 韩惊戈听完苏凌那带着期望与警示的话语,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郁垒暂时排遣。 月光下,他那双锐利的眸子中,冰冷与疏离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他再次看向苏凌,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却也更加凝重。“苏督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已不合适,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称谓,只得略过。 “听我一言,京都龙台,绝非久留之地。此地表面歌舞升平,一片繁华,实则暗流之汹涌,远超你之想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山林,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各方势力在此博弈纠缠,盘根错节,你如今所见之丁士桢、孔鹤臣,不过冰山一角,明面上跳得欢的棋子罢了。水下之巨鳄,藏得深得很。”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如今更掺和进了行事狠辣的异族人,这潭水已是浑不见底,险恶异常!每走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他上前半步,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警告。 “趁你现在还未深陷其中,立刻抽身而退,返回前线军营!那里纵有刀光剑影,终是明刀明枪,远比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龙台朝堂安全得多!这才是保全性命之道!若再迟疑,待到你真正触及某些核心利益,再想脱身......便是痴人说梦,届时怕是九死一生,悔之晚矣!”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待韩惊戈说完,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多谢你好言相告。”苏凌收住笑声,语气看似轻松,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份‘好意’,苏某记下了。” 然而,苏凌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带上了与韩惊戈方才如出一辙的疏离与决绝。 “不过,我苏凌要做什么,选择哪条路,如何走下去......这,与你韩惊戈,无关!你同样也——管不着!” 他微微昂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树冠,望向那轮冷月,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如果你非要一个态度,或者希望看到一个结果......那就拭目以待!等着看最后的结果吧!” 最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惊戈,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自信与宿命感的弧度。 “我苏凌行事,向来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悔了,不做!既然做了,就绝不后悔!” 韩惊戈闻言,定定地看着苏凌。 他看着对方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与坚定,深知眼前这个人的性格是何等的执拗,一旦认准目标,便是刀山火海也拦他不住。 他心中那一点点劝其回头的期望,终于彻底熄灭,化为冰冷的现实。 所有的劝阻、所有的暗示、甚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在苏凌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之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半晌,韩惊戈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彻底的冷静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缓,不再带有任何情绪 “既然如此,咱们就各安天命,自求多福吧。” 苏凌这才耸耸肩,神色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去留与生死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他看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韩惊戈那半掩于阴影中的刚毅面孔上。 “你韩惊戈今夜突然现身,又费了这么大周章,一路把我从龙台城内引到这荒山野岭,总不会就只是为了说几句‘龙台危险、速速离去’的劝阻之言吧?这可不像是你行事的风格。说吧,绕了这么大圈子,究竟意欲何为?” 韩惊戈闻言,脸上那抹惯常的淡漠神情终于起了变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淡淡嘲讽的弧度。 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似乎轻松,却像浸了冰水的细针,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刺。“也没什么。不过是闲来无事,恰巧看了两场......颇为有趣的好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的虚空,仿佛在回味什么,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点评意味。 “一场呢......是在那聚贤楼灯火辉煌的雅间里。但见把酒言欢,其乐融融,一派官官相护、沆瀣一气,甚至堪称‘相见恨晚’、‘推心置腹’的热闹场景。” 他特意加重了那几个词的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另一场嘛......”韩惊戈继续道,目光转向苏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则是在户部尚书丁大人的府邸深处。两个看起来交情深厚、无话不谈的‘多年老友’,品着香茗,谈着心,那气氛......真是温馨融洽的紧呐。” 韩惊戈说着,轻轻摇头,仿佛真的感到困惑。 “以至于恍惚之间,连我都差点以为,这不是在做做样子,似乎就是真的一样了。”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紧紧锁住苏凌。 “不过嘛,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苏督领,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苏凌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盯着韩惊戈,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冷意。 “原来......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韩惊戈似随意地摆摆手,那条机械手臂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微光,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监视.......?言重了!不过是晚上闲来无事,恰巧看见聚贤楼有一雅间格外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一时好奇,顺耳听了几句......” “又恰好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相谈甚欢地往户部尚书大人府邸去了......我呢,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上去看了看而已。” 韩惊戈耸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可不是存心的。” 苏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嘁”了一声,脸上的凝重化开,也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耸了耸肩。 “随你听去,看去。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无非是些没什么营养、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的鬼话连篇而已......”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自嘲。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听,听去便是......” 韩惊戈闻言,淡淡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探究的意味多于愉悦。 “哦?苏督领何时变得这般胸襟宽广了?这等私密‘戏码’,也容得旁人旁观品评了?” 苏凌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摊手道:“那不然呢?我还能如何?总不能因为你看了一场不怎么样的‘戏’,就杀了你灭口吧?”他语气调侃,眼神却清亮,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带着玩味的审视,一个透着坦然的疏懒。 片刻之后,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淡笑。笑声很快消散在夜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惊戈收敛了笑意,最后看了苏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淡然。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苏凌,你可知晓,无论是户部尚书丁士桢,还是大鸿胪孔鹤臣,他们能屹立朝堂这么多年,绝非仅仅依靠权术和党羽。他们手中,都握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眼前的黑暗。 “他们各自都秘密豢养了一群死士。这些人都经过高强度的培养,重重筛选,经过极其严酷的训练,个个武功高强,精通刺杀暗袭之术,而且绝对忠诚,心狠手辣,为了完成任务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性命......这些人,极难对付。” 苏凌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虽然尚未查到确凿证据,但这一点,并不难猜到。能在龙台这潭浑水里摸爬滚打至今的,谁手下没些见不得光的力量?”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过,豢养死士又如何?难道就能吓倒我苏凌不成?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兵来将挡?”韩惊戈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若只是那些死士,或许还能周旋。但真正可怕的,并非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他们手中,各自还握着一张最致命、也最隐秘的底牌——丁士桢和孔鹤臣的身边,都常年跟随着一个实力......极度接近宗师境的高手!这才是真正足以决定生死、扭转局面的危险存在!” “接近宗师境的高手?” 苏凌心头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宗师境,那是武林中多少人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境界,每一个都拥有近乎非人的恐怖实力。 若真有这等人物为丁、孔二人效力,那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他们是谁?”苏凌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韩惊戈面色凝重,缓缓道:“孔鹤臣身边那个,据我所知,唤作‘黑牙’。此名号诡异,人行踪更是诡秘莫测,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极少显露人前。我也只是偶然得知这个名字,至于其真实面目、武功路数,从未有人见过,或者说......见过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丁士桢身边那个......更是神秘。我只隐约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像是丁士桢的一道影子,但具体是谁,是什么身份,是男是女,使用何种兵器......我暗中查探了许久,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不得而知。丁士桢将其隐藏得极深......” 苏凌听完,心中凛然。 一个已知名号却未知其形的“黑牙”,一个连存在都近乎是传言的丁府影子高手...... 这两个接近宗师境的威胁,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骤然压在了他的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危险。 韩惊戈看着他神色变化,又颇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般的警示。 “所以,我方才说你今夜实在不该贸然跟随丁士桢去往丁府。你根本不清楚他府中到底藏着怎样的底牌。一旦那个隐于暗处、实力接近宗师的高手当时选择出手......” 他看了一眼苏凌,方道:“苏凌,恕我直言,你怕是根本走不出丁府的大门,早就莫名其妙地丢了脑袋了!” 苏凌沉默了片刻,韩惊戈的话确实让他背后泛起一丝凉意,心中稍有些后怕。 丁士桢的府邸,此刻想来,确实如同龙潭虎穴,每一步都可能踏中致命的陷阱。 然而,这丝后怕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他一贯的洒脱和倔强所取代。 苏凌抬起头,迎着韩惊戈的目光,脸上竟然又浮现出那种看似轻松、实则无比坚定的淡淡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调侃。 “那又如何?”他轻轻吐出四个字,耸了耸肩,“我还是去了。而且,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平安无事地出了丁府?”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扩大了几分,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 “瞧,脑袋也好好的,不是没丢嘛!” 韩惊戈见苏凌依旧是这副浑不在意、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知道,再多的劝诫对此人而言,恐怕也是收效甚微。 “罢了......”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也带着几分疏离。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并非每次,都能有今夜这般......运气。”他刻意加重了“运气”二字。 说罢,他抱拳微微一礼,便欲转身离去,身影即将再次融入黑暗。 “等等!”苏凌却蓦然开口叫住了他。 韩惊戈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月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胡茬。 “还有何事?” 苏凌皱了皱眉道:“你如今......既不回暗影司,也不回家。我若有事,该如何寻你?” 韩惊戈闻言,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与自嘲。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那夜架格库,我既选择了反戈一击,杀了那些异族,便等于彻底斩断了退路......家?”韩惊戈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苍凉,“自然是待不下去了。否则,又何至于这几日隐匿行踪,我并非有意玩什么失踪的把戏。” 苏凌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如此,不如随我回京畿道黜置使行辕。那里如今是我的地盘,守卫森严,定然安全。你也可有个落脚之处。” 他这话说得诚恳,确实是出于一份招揽和保障之意。 然而,韩惊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淡淡笑容,那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固执。 “黜置使行辕?”他轻轻摇头,“我就不去了。” “你身边已有林不浪、周幺、吴率教贴身护卫,更有陈扬、朱冉这等兄弟从旁协助,早已人才济济,够用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韩某独来独往惯了,不喜受人约束,更无意......听候任何人差遣指挥。” 说罢,他不等苏凌再开口,身影猛地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瞬息间已已在数丈之外,眼看就要再次消失在密林阴影之中。 然而,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隐没的前一刻,一句清晰的话语,随着夜风清晰地送入了苏凌的耳中。 “对了,提醒你一句......朱冉的那位妻子,她的真实身份,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心提防着点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彻底融入了黑暗,再无踪迹可寻。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传承之人 苏凌一路疾行,趁着浓重夜色返回京畿道黜置使行辕。 远远便看见行辕大门处火把通明,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几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不住地向着黑暗的街巷尽头焦灼张望。 一见到苏凌那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几人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快步迎了上来。 打头的便是身材魁梧雄壮、面色惯常沉静如水的周幺。他见到苏凌全须全尾地回来,紧绷如石刻的脸部线条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丝,抱拳沉声道:“公子。” 两个字,干净利落,却已将悬了一夜的心放下。 他身旁那铁塔般的汉子吴率教可憋不住了,洪亮的嗓门带着十足的埋怨和后怕,几乎要震破夜空。 “俺的亲娘嘞!公子爷!您可算囫囵个儿回来了!您瞧瞧,您瞧瞧!非不让俺老吴跟着,俺在这行辕里头,绕着院子都快踩出坑来了!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就怕那帮笑面虎对您下黑手!您要是再晚回来半刻,俺......俺就真要扛着俺那口大砍刀,一路砍进聚贤楼要人了!管他什么尚书鸿胪,先劈了再说!”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嚷嚷,一边还呼呼地比划着劈砍的动作,满脸的横肉都因激动和担忧而不住抖动。 苏凌见他这憨直勇莽、却又真情流露的模样,不由得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吴率教那坚硬如铁的臂膀,打趣道:“大老吴啊大老吴!我带你去?带你去干嘛?让你在聚贤楼那风雅之地表演一个‘莽将军单刀劈酒席’?还是‘吴大将军血溅聚贤楼’?我是去吃席,探探虚实,可不是让你去掀桌子砸场子的!真带你去,怕是孔鹤臣那老狐狸还没套出话,你先就先掀了桌子去了!” 众人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吴率教瞪着一双牛眼,在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的宴席上抡起大刀的混乱场面,不由得哄堂大笑,原本因担忧而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朱冉和陈扬也笑着上前见礼。朱冉性格沉稳,只是关切地道了声:“公子无恙就好。” 陈扬则更活络些,机灵的目光上下扫视苏凌,笑道:“公子辛苦了,看您这神色,今晚这宴席,怕是吃得别有一番风味吧?” 众人说说笑笑,簇拥着苏凌进入行辕,径直来到议事大厅。厅内早已备好,灯烛燃得明亮,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年轻却行事极为沉稳的小宁总管早已备好了热茶,见众人进来,便手脚麻利、悄无声息地为每人面前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随后便微微躬身,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沉重的厅门轻轻带上,将一室静谧留给众人。 温热的茶汤驱散了些许夜寒。周幺最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直接切入正题道:“公子,今夜赴宴,情形究竟如何?”他问话从不拖泥带水,总是直指核心。 苏凌端起青瓷茶卮,吹开漂浮的茶叶,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今夜赴宴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惯有的嘲讽道:“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套路,没什么新鲜花样。无非是珍馐美馔堆满案,丝竹管弦闹得欢,一帮人互相吹捧,说的尽是些言不由衷、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一个个演得情真意切,好似多年至交,实则各怀鬼胎,做足表面功夫罢了。” 苏凌放下茶卮,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话锋微转,“不过,孔鹤臣那老狐狸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宴席过半,众目睽睽之下,真就递给了我一份名单。” “哦?他真就如此痛快地给了?”陈扬显得有些意外,眉毛挑得老高,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这可不像是孔狐狸一贯拖泥带水、推三阻四的风格啊。这次怎地如此爽快?其中莫非有诈?” “确实令人有些意外。”苏凌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名单,在桌面上小心铺开。 “都过来仔细看看吧......”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份摊开的名单上。纸张质地不错,上面的墨迹清晰工整,详细列着二十四个姓名、所属衙门官职以及后面附着的、看起来颇为具体的“贪墨事由”。 周幺看得最为仔细认真,目光沉静如水,逐行逐字地扫过,仿佛要将每一个信息都刻入脑中,不漏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 朱冉和陈扬也凝神细看,眉头微蹙,不时交换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只有吴率教,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牛眼,瞅着那纸上密密麻麻如同蚂蚁爬的字迹,简直如同看无字天书一般,急得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最后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嘟囔抱怨起来。 “哎呀呀!这写的都是啥跟啥嘛!净欺负俺老吴是个粗人,不认识这些曲里拐弯的破字!公子,老周,你们谁行行好,给俺念念,这上头写的都是些啥鸟人?又都犯了啥掉脑袋的破事儿?” 苏凌看着他这焦急的模样,不由笑了笑,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道:“大老吴莫急,稍后自会说与你听。” 待周幺、朱冉、陈扬三人都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来,苏凌才环视众人,开口问道:“都看得差不多了吧?说说看,对这份大鸿胪‘慷慨’相赠的名单,有何看法?” 陈扬最先开口,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眼神灵活地转动着,带着市井历练出来的那种精明和敏锐。 “公子,不瞒您说,这名单......乍一看倒是像模像样,唬人得很。人数不少,二十四个,官职、罪名、事由写得有鼻子有眼,似乎挺像那么回事。” 他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道:“可您只要稍微仔细琢磨琢磨,就能咂摸出里面的味儿根本不对!您瞧瞧,这上头罗列的都是些什么罪过?” “大多是收受相熟商户几匹绢帛、几盒点心的‘孝敬’;或是挪用些衙门里无关紧要的、诸如笔墨纸砚采购的小额款项,顶天了也就几十两银子;再不然就是利用职权,给自己七拐八绕的远房亲戚在清水衙门里安排个吃空饷的闲差......简直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就算里面金额最大的一桩,也不过是贪了区区几百两银子。” 陈扬撇撇嘴道:“这对于盘踞六部、经手巨额钱粮的官员来说,算得了什么?简直是九牛一毛!说句不好听的,这哪是真正要查贪腐、挖蛀虫?这分明是隔靴搔痒,虚应故事,走个过场给您看罢了!” 他的分析犀利,一针见血地点明了这份名单“避重就轻”的实质核心。 朱冉点了点头,接着补充,他性格比陈扬更为沉稳,说话也更有条理。 “陈扬看得透彻。这份名单看似网撒得挺大,六部的人都沾了点边,但仔细看去,所列之事,无一不是小打小闹,隔岸观火,根本触及不到任何要害。名单上这些人,恐怕连伤筋动骨都谈不上。” 朱冉又想了想道:“依我看,这更像是他们随手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专门抛出来应付差事,堵天下悠悠之口的牺牲品。其真正用意,恐怕绝非真心协助公子查案,而是想把水搅浑,混淆视听,或者企图将您的调查方向引入歧途,白费力气。” 他的看法与陈扬不谋而合,都认为这份名单本身价值极其有限,甚至可能内藏祸心,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吴率教虽然听不懂那些太复杂的官场弯弯绕,但也从两人的话里明白这名单肯定有问题,是在糊弄人。 他顿时气得挥舞着醋钵大的拳头,粗声粗气地吼道:“俺虽然是个大老粗,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门道!但俺听着就觉得憋屈!浑身不得劲!这不是把咱们当三岁小孩耍着玩嘛?拿这些不上台面的小鱼小虾来搪塞公子您?俺看那孔老头和丁老头就没憋好屁!肯定没安好心!” 他越说越来气,看向苏凌嚷道:“公子,咱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必须让他们拿出点真东西来!不然俺老吴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都陆续发表了看法,意见趋于一致,都认为这份名单意义不大,甚至极可能是对方抛出的烟雾弹和障眼法。 然而,唯独周幺,从看完名单之后便一直眉头紧锁,那张黝黑沉稳的脸庞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 他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死死盯着那份已然铺在桌上的名单,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纸张。 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单边缘轻轻敲点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专注的思考状态中,与周遭同伴们的议论纷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凌早已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沉默和专注神态,此刻见众人皆已言毕,便转头看向他,开口询问道:“周大哥,为何一直沉默不语?可是盯着这名单,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周幺被苏凌点名,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他先是习惯性地抱拳,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斟酌道:“公子,诸位兄弟。方才某所思所想,权且一说,说的对与不对,大家权当一听,共同参详。” 众人皆点头,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苏凌更是朝他投去鼓励的眼神。 苏凌心中其实颇为感慨。 自打进这京都龙台以来,周幺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以前的周幺,心细如发,肠子也热,但就像那闷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习惯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 可如今,他越来越愿意开口,愿意将自己的思考和发现说出来,而且每每开口,必切中要害,逻辑缜密,看问题也愈发深入透彻。 这份成长,让苏凌深感欣慰。 “周大哥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这里都是自己兄弟。”苏凌温和地鼓励道。 周幺点了点头,粗壮的手指再次点向那份名单,目光扫过众人道:“这名单之上,所列官员官职大小暂且不论,他们所犯之事,罪责轻重也先放在一边。某方才反复观看,发现其中最怪异、最不合常理的一点,不知大家可曾留意到?” 他顿了顿,似乎有意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见大家都凝神听着,才继续说道:“这名单共计二十四人。可诸位再细数一下,其中隶属户部的官员,竟占了一十九人之多!这比例......是否高得有些离谱了?” 周幺抬起头,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更要紧的是,公子方才言道,此份名单,乃是大鸿胪孔鹤臣授意,由户部尚书丁士桢亲自拟定书写的。丁士桢是何人?他是户部的主官,尚书大人!按理说,他理应回护自己麾下的官吏才是常情。可为何最终呈上来的名单,反而让他自己户部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这岂不是自曝其短,自毁城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周幺的眉头越皱越紧,显露出极大的困惑。 “这究竟是孔鹤臣故意授意如此,非要丁士桢重点‘清理门户’?还是丁士桢他自己主动要求这样做的?他们二人......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此举背后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某思前想后,一时也难以想通其中关窍,故而方才未曾贸然开口。” 经他这么抽丝剥茧地一分析,厅内众人先是微微一静,随即纷纷露出恍然和惊讶的神色。 “对啊!”陈扬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闪动,“方才光顾着看那些鸡毛蒜皮的罪过了,竟忘了这最基本的人数分配!十九个户部的!这丁尚书是跟自己手下有仇吗?” 朱冉也缓缓点头,面色凝重道:“周幺兄所言极是!此事确实蹊跷反常。若说是弃卒保帅,哪有将几乎所有的‘卒’都弃掉的道理?这不合官场常理。” 连吴率教也瞪大眼睛,虽然对细节还是迷糊,但也听明白了大概,嘟囔道:“俺就说那俩老家伙没憋好屁!肯定这里头有鬼!” 众人不由得都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份名单,陷入了新的沉思之中,试图解读这反常现象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 唯有苏凌,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周幺条理清晰的分析引来众人的深思,看着兄弟们都能积极动脑、互相启发,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容。 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正在飞速地成长着,这比得到十份有价值的名单更让他感到高兴。 众人围绕着名单上户部官员占比过高这桩怪事讨论了半晌,各抒己见,却始终莫衷一是,难以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凌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轻轻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目光扫过兄弟们疑惑的脸庞,缓缓开口道:“诸位兄弟的疑虑都有道理。此事确实蹊跷。不过,在我离开聚贤楼后,还发生了一件事,或许能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继续说道:“宴会结束后,丁士桢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单独邀请我,再去他府上一叙。当时情况不便推辞,我只好让在聚贤楼外等候的周幺先回行辕,自己随他去了丁府。” 听到此处,周幺沉稳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苏凌的说法。 苏凌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和玩味道:“到了丁府,眼前的景象却让我颇为意外。那府邸从外面看还算气派,但内里的装饰、陈设,却堪称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苏凌回忆了一番道:“所用家具多是老旧之物,不见任何奢华器玩。府中所用的下人,也几乎都是些行动迟缓的老仆老妇,就连府上的总管,竟也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整个丁府,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或者说,长期保持的清廉节俭之气。” “丁士桢在我面前,更是表现得如同一个两袖清风的无奈老臣。”苏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且,是他主动向我提及了这份名单。他亲口承认,名单上二十四人,他户部就占了十九个!他还对我大倒苦水,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说他如今处处受制于大鸿胪孔鹤臣,明知是孔鹤臣故意要借此机会整治他、牺牲他,将他当作弃子,他却无力反抗,不得不屈从,不得不在这名单上写下了十九个自己麾下官员的名字!最后,他更是老泪纵横,哀求我......救他一命。” 苏凌说完,目光环视众人,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依你们看,丁士桢这番表演,这番说辞,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与孔鹤臣之间,真的已经出现了如此巨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了吗?还是这依旧是两人联手演给我们看的一出双簧?”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顿时在众人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陈扬最先开口,他摸着下巴,眼神中带着对固有认知的倾向。“公子,丁士桢‘清廉’之名,传播已久,几乎满大晋皆知。如今亲眼所见其府邸状况,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若他果真如此清廉,那在朝堂之上,无钱打点,缺乏朋党奥援,受到权倾朝野的孔鹤臣的压制和逼迫,似乎......也说得通。或许他很多事,当真是被逼无奈?此次名单之事,看他如此痛哭流涕,倒真有几分像是成了弃子,走投无路的模样。” 陈扬的分析倾向于相信丁士桢的“弱者”形象和部分说辞。 朱冉点了点头,语气比陈扬更谨慎些,补充道:“陈扬所言,不无道理。丁士桢的清廉名声并非空穴来风,而且他主动承认名单户部占比极高,并直言受孔鹤臣逼迫,这等于自承其短,若非真有苦衷,何必如此?” “他与孔鹤臣若真是铁板一块,理应共同对外,何必在我们面前演这出内讧的戏码?这于他们并无明显好处。朱冉也觉得,丁士桢所言,或许有七八分可信,二人之间矛盾可能确实存在,甚至颇为尖锐。” 然而,周幺却再次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格外锐利和清醒。他缓缓摇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公子,诸位兄弟。周某的看法,或许有所不同。”他看向苏凌,目光坦然道:“我认为,无论丁士桢是否真的受到孔鹤臣的逼迫,但有两点,几乎可以断定:其一,丁士桢绝不清廉!其二,他也绝不像他自己所表现的那般无辜和软弱无力!”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理由。 “其一,清廉之名,亦可刻意经营。府邸简朴,或许只是幌子。贪腐之财,未必藏于家中明面。用老仆哑仆,或许更利于隐藏秘密,而非节俭。” “其二,他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赋税,乃实权极重的肥缺,若真毫无根基、任人拿捏,岂能在此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孔鹤臣即便势大,若要动他,也需顾忌重重。”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名单出自他手!那十九个名字是他亲自写下的!这证明他对手下官员的‘罪证’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某些罪证本就是在他默许或操控下形成的!他若真无力反抗,大可以消极应付,随便写几个名字敷衍,何必写得如此‘精准’,且几乎全是自己人?” 周幺神色郑重,缓缓道:“这更像是......主动配合,甚至可能是借刀杀人,清除异己或是断尾自保,但绝不仅仅是无奈被迫!” 周幺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倾向于相信丁士桢的陈扬和朱冉头上,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周幺的看法更为冷酷和深刻,直指人性与权谋的阴暗面。 苏凌听完周幺这番话,心中大为震动。 他看着周幺那沉稳而坚定的面容,心中赞赏之意更浓。 此子心思之缜密,看问题之透彻,已远超寻常之辈。他能抛开表面现象和情感倾向,直击问题的核心矛盾与逻辑漏洞,这份冷静与洞察力,实乃可塑之大才! 苏凌越发觉得,将周幺带在身边,是他做出的极其正确的决定。看来,自己的传承之人,应该可以最终确定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斗心谋局 众人围绕着丁士桢的哭诉、孔丁二人关系的真伪以及那份诡异名单的深层意图,争论探讨了许久,各执一词,却又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和完美的解释。 厅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激烈逐渐变得有些沉闷和困惑,仿佛陷入了一团无形的迷雾之中。 最终,所有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未做最终决断的苏凌,期待他能拨开迷雾,指明方向。 然而,苏凌面对众人投来的期盼目光,只是夸张地耸了耸肩,然后大手一挥,刻意地做出了一副筋疲力尽、哈欠连天的模样。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倦意。 “都看着我干嘛?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苏凌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耍赖般的调侃。 “这弯弯绕绕的,你们都想不明白,我就能想明白了?脑袋都快想炸了,也是一团乱麻。”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既然眼下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咱们干脆就别想了!费那脑筋干嘛?” 陈扬见他就此打住,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公子,那......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总不能真就干等着吧?” 苏凌闻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如同狐狸般的嘿嘿笑容,他环视了一圈面带疑惑的兄弟们,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地说道:“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嘛,很简单——” 苏凌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然后才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道:“就是——睡觉!” “啊?”吴率教最先叫出声,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睡觉?公子,这......这就算完了?” 苏凌却不再多解释,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着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摆手道:“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养足了精神,明天才有劲儿接着跟他们斗智斗勇嘛!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去歇着!这是命令!” 留下厅内面相觑的众人,看着自家公子那仿佛真的只是困极了的身影,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好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各自怀揣着疑惑,相继离开了大厅。 龙台深夜,大鸿胪孔府。 夜色如墨,将巍峨深邃的孔府彻底吞没。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消散,朱门紧闭,石狮默然,整座府邸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高阶屋檐发出的轻微呜咽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脚下方寸之地的黑暗,却将更远处衬得愈发阴森莫测。 府邸最深处,一扇雕花木窗透出朦胧柔和的光亮,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浓黑中,如同夜枭警惕的眼眸,幽深而专注。 书房内,光线被精心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主要光源来自书案上一盏造型古朴的白玉灯盏,灯焰稳定,吐着温和的光晕,仅能清晰照亮案头一隅,而将书房大部分区域留给暧昧的阴影。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其上典籍排列井然,书脊泛着冷冽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淡淡樟木香、陈旧书卷以及极品松烟墨的清冷气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品味的高雅与身份的尊贵,却又绝不显丝毫奢靡。 大鸿胪孔鹤臣独自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身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儒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貂皮裘,衣着堪称简朴,甚至略带寒素。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颇具风骨的短须。脸色是一种常年在书斋中不见日光的白皙,眼角与额际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并非沧桑所致,更像是常年深思熟虑、精于算计留下的印记。 他并未阅读,也未处理公文,只是那般静静地坐着。一手自然垂放在铺着浅青色缎面桌围的书案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洁净;另一只手则虚握成拳,轻轻抵在微抿的唇下,姿态沉静如水。 然而,在他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却不见丝毫倦意或放松,唯有鹰隼般的锐利与深潭似的幽冷在静静流淌。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无法软化那眉宇间积威日久形成的威严与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审视感。他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供奉在清静之地的玉雕,外表温润光洁,内里却冰冷坚硬,且深不可测。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与书房中沉寂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唯有那偶尔掠过灯焰、似乎能穿透重重墙壁望向遥远虚空的眼神,暗示着他并非在单纯静思,而是在进行一场极富耐心的、无声的博弈。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灯焰偶尔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孔鹤臣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保持着那个沉思的姿势,如同一尊融入环境的雕像,耐心是一种他早已磨练到极致的“美德”。 许久,久到那盏白玉灯盏的烛芯似乎都烧短了一微毫。 忽然,案头那稳定温和的光晕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并非因为有风——书房门窗紧闭。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又像是某种极快速度扰动空气带来的光影涟漪。 就在这光影摇曳的刹那,在书案前方那片烛光勉强触及边缘、与更深沉黑暗交融的阴影里,一团更为浓稠、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雾毫无征兆地凝聚、浮现。 那团黑雾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缓慢翻滚、流动,如同活物。 它笼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使得其内的身影完全无法分辨,甚至连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难以判断。 它完美地融入了书房光线无法照亮的暗处,若非那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和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气息,几乎会让人以为那本就是一片阴影。 孔鹤臣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团突兀出现的黑雾上,脸上却并无半分意外或惊骇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它的到来。 他张口,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同在称呼一个熟悉的老仆。 “黑牙,你来了......” 那团翻滚的黑雾似乎蓦地一滞,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丝,仿佛雾中之人因被直接点破身份而产生了细微的情绪波动。 黑雾微微向内收敛,又缓缓扩散,形成了一个近似点头的模糊动作,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孔鹤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而下一刻,他原本平淡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牢牢锁定那团黑雾,声音依旧缓慢,却一字一顿,清晰地敲打在沉寂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似乎,这一次......你来晚了啊。”孔鹤臣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压力充分弥漫开来。 “离约定的时辰,过去很久了......” 孔鹤臣的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喜怒,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无形的山岳缓缓压下,考验着对方的神经。 那团黑雾明显地凝实了片刻,显然感受到了这股压力。雾气的翻滚变得不再那么飘忽,而是显得郑重了许多。 紧接着,一个空洞、阴森、仿佛不是通过喉咙而是通过某种摩擦产生的低沉沙哑声音,从黑雾深处艰难地渗了出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令人听之便觉毛骨悚然。 “属下黑牙,见过主人。” 那声音先是一板一眼地见了礼,然后才解释道:“属下并非因为怠慢而来晚,实在是......来的路上,被一些事情耽搁了......” 孔鹤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似乎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接受这个解释。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因此照亮了他更多清癯而威严的面容,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迫人。 他盯着黑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讽刺。 “有些事......耽搁了?” 孔鹤臣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可笑之处,“这偌大的大晋龙台,深更半夜,还有能耽误你黑牙......这等已摸到宗师门槛境界的人的事情么?” 孔鹤臣的质疑毫不掩饰,根本不信这世上能有几件事能拖住他麾下这柄最锋利的暗刃。 面对孔鹤臣毫不留情地逼问,黑雾再次剧烈地翻滚了一下,那空洞阴森的声音变得更为凝重和清晰,那声音也显得正色不少,显然知道必须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主人明鉴。属下途中察觉......户部尚书丁士桢,于今夜秘密会见了京畿道黜置使......苏凌!” “什么?!” 此言一出,一直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孔鹤臣,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直起了身子,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甚至不由自主地,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孔鹤臣脸上那骤起的惊澜缓缓压下,但眼底深处的震动与冰冷却愈发浓烈。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沉默了半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如两道冰锥,再次刺向那团翻涌的黑雾,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审视的重量。“丁士桢......竟敢私下会见苏凌......黑牙,对此事,你怎么看?” 那团名唤“黑牙”的黑雾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随后,那空洞阴森、如同砂纸摩擦锈铁的声音再次从雾中渗出,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 “回主人,属下以为,丁士桢此举,绝非无的放矢,其背后用意,至少有其三。” “其一,拉拢试探。”黑牙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字字清晰,“苏凌新晋黜置使,天子亲封,又是丞相萧元彻暗中推向前台之人,势头正劲。丁士桢此时私下会见,无非是见其年轻,欲行拉拢之实。即便拉拢不成,亦可近距离观察试探,摸清此子的性情、立场与深浅,为己所用或早做防备。” “其二,预留退路,左右逢源。”黑雾似乎收缩了一下,显得更加凝聚,“丁士桢此人,看似依附于主人您这‘清流’领袖,实则首鼠两端,精明狡黠至极。他深知如今朝堂波谲云诡,萧元彻与主人您......势同水火已渐成定局。” “他私下接触萧元彻的人,无非是想在两大势力之间骑墙观望,为自己预留退路。无论将来风向往哪边吹,他都想确保自己能岿然不动,独善其身。此举,乃是典型的狡兔三窟之策。” “其三,”黑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加重了一丝分量,那阴森的语调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敲山震虎,反将一军。”他继续道,“名单之事,主人您授意他‘自查’,他心中必然积怨,却不敢明面反抗。如今,他故意选在此时私下密会苏凌——苏凌可是拿着名单要查办他的人!这无异于在向主人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他丁士桢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待宰羔羊,他也有自己的门路和手段,甚至可能与‘敌方’有所接触。” “他这是在借此机会,委婉却又强硬地向主人您表达不满,表明他并非可以随意拿捏、完全受制于人的棋子!意在提醒主人,若逼得太紧,他未必不会做出更出乎意料的事情。” 黑牙的分析冷静而刻毒,如同用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了丁士桢行动下可能隐藏的所有动机,将这位户部尚书那点精明算计和摇摆心态揭露得淋漓尽致。 孔鹤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光芒变幻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孔鹤臣听完黑牙那冷静而刻毒的分析,缓缓点了点头,苍白清癯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嘉许的神色。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意。 “黑牙,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总算是有了些长足的进步。能分析出这许多关节,说得也颇有些道理。” 那团黑雾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因这罕见的认可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涟漪。 但黑牙那空洞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真正的疑惑。 “多谢主人谬赞......然......属下仍有一事不明。主人既知丁士桢首鼠两端,性情狡黠,为何还要在名单之事上,特意授意他写下十九个户部官吏?” “此举户部占比过高,过于显眼,必然会引起丁士桢极大的不满与恐慌,这岂不是......正遂了他借此与苏凌接触的意图,生生将他推向苏凌,乃至萧元彻那一方?属下愚钝,请主人明示。” “推向苏凌?倒向萧元彻?”孔鹤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尽在掌握的幽光。 “哼,我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和结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白玉灯盏的光晕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外半边则隐于阴影,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孔鹤臣盯着那团黑雾,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剖析棋局般的冷静与深邃。 “你以为此举是迫他离心?殊不知,这恰是套在他脖子上,最紧的一道缰绳。也罢,今日便与你分说清楚,也好让你日后行事,更能体会我之深意。” 他伸出第一根苍老的手指,指尖在微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其一,逼其显形,断其退路。丁士桢历来善于左右逢源,在各方势力间模糊摇摆,看似依附于我,实则暗中预留了无数退路。此次强令他自曝其短,写下十九个心腹或关联官吏,便是要逼他做出选择,逼他亮出底色。他若乖乖照办,便等于将一大把柄亲手递到我手中,日后若再想首鼠两端,便需掂量掂量我能否将他户部连根拔起。” “他若因此怨怼,甚至如你所料去接触苏凌,那更是再好不过——这恰好坐实了他的不忠与摇摆,让我有了充足的理由,在必要时......清理门户。” 孔鹤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慢条斯理道:“其二,投石问路,试水深浅。” “这份名单,于苏凌而言,是考题,也是陷阱。本官就是要看看,这位新任黜置使,萧元彻推出来的这把刀,究竟有几分成色。他是会如愣头青般,不管不顾顺着这份明显有诈的名单查下去,陷入户部泥潭空耗精力?还是能看出其中蹊跷,另辟蹊径?” “更重要的是,要看他如何处理与丁士桢这突然‘靠拢’的关系。他们接触越深,我能观察到的就越多,苏凌的弱点、丁士桢的底牌,都会在这场博弈中逐渐暴露。” 第三根手指伸出,孔鹤臣的眼神愈发幽深。 “其三,惑敌耳目,声东击西。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凌、萧元彻,甚至朝中其他有心人,都会被这份极其突兀、户部占绝大多数的名单吸引过去。他们会猜测本官与丁士桢是否已然反目,会盯着户部这一亩三分地,会试图从中寻找破绽或利益。而这......正可以为我们在其他更重要领域的布局争取时间和空间。” 孔鹤臣似进一步解释道:“比如,吏部的考功,御史台的人选,甚至......宫闱之内。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 孔鹤臣又伸出第四根手指,缓缓道:“其四,清理积弊,去腐生肌。” “户部盘根错节,丁士桢经营多年,其中固然有他的心腹,但也难免有尾大不掉、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投靠了其他人的钉子。借此机会,让他自己动手,将这些人名正言顺地‘清理’出来,无论是作为弃子牺牲,还是借此机会铲除异己,对我而言,都并非坏事。” “户部这摊水,正好借此机会搅浑,换上一批更听话、或是更容易掌控的新血。破而后立,未必是坏事。” 最后,他伸出了第五根手指,语气带着一丝冷酷的玩味。 “其五,引蛇出洞,一箭双雕。本官料定,丁士桢骤逢此压,必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来向我摇尾乞怜,表露忠心,那便仍可为我所用。” 孔鹤臣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冷笑道:“要么,就会如他现在所做,去另寻靠山。而他所能找的,无非就是势头正盛的苏凌与背后的萧元彻。他们若接触,便正中我下怀。正好可以将丁士桢过往一些不甚干净的手尾,巧妙地‘透露’给苏凌。让苏凌去查,去咬。无论最终结果是丁士桢被苏凌扳倒,还是苏凌被丁士桢的反扑所伤,或是两人纠缠不休......” “对我而言,都是乐于见到的。最好能斗个两败俱伤,届时我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省力?” 孔鹤臣说完,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只是阐述了一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他看着那团似乎因这庞大而精密的算计而有些凝滞的黑雾,淡淡道:“现在,你可明白了?区区一份名单,十九个名字,不过是棋盘上轻轻落下的一子,引发的却是全局的变动。丁士桢的不满与离心,苏凌的介入与调查,皆在我算中。他们越是活动,露出的破绽便越多,我便越是主动。” 那团名为黑牙的黑雾,在原地剧烈地翻涌了片刻,最终缓缓平息下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姿态,向内深深收敛,仿佛雾中之人正在躬身行礼。 那空洞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真正的折服。 “主人神机妙算,思虑之深,布局之远,属下......万万不及!今日听主人一席话,方知何为执棋之手!属下折服!”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平静之下,阴诡暗生 孔鹤臣对黑牙那充满折服的奉承并未表现出丝毫受用,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平淡,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冷静道:“这些虚言就不必多说了。丁士桢那里,你多派些人手盯紧便是,他愿意上蹿下跳,便随他闹去。翻不了天......” 孔鹤臣略作停顿,白玉灯盏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真正的郑重。 “眼下,有一件要紧事,需你立刻去办。” 黑雾微微收敛,那空洞的声音立刻回应道:“请主人吩咐......” 孔鹤臣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某个重要的线索。 “今夜聚贤楼设宴,本官与六部同僚宴请苏凌。席间,此子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丞相萧元彻,私下给过他一份名单......”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黑雾。 “苏凌对此名单讳莫如深,语焉不详,但正因如此,更显其重要。萧元彻老谋深算,绝不会无的放矢。他此刻给予苏凌的名单,必然关乎重大,甚至可能直指我等要害,或是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杀招。” “黑牙......”孔鹤臣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你去做两件事。其一,想尽一切办法,查证这份名单是否真的存在,此刻在何处......” “其二,如果确有其物......”他眼中寒光一闪,“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拿到手,呈报于我!前提是,尽可能不要惊动苏凌本人,悄无声息地办妥,是为上策。” 黑牙周身翻滚的黑雾似乎凝实了一些,显示出他对这个任务的重视。他当即拱手(尽管这个动作在雾中并不明显),那阴森的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明白!请主人放心,黑牙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事,将名单呈于主人面前!” 孔鹤臣看着他,微微颔首,但随即又做了补充,语气带着罕见的叮嘱道:“苏凌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看似年轻,实则机敏狡黠,更有林不浪、周幺等一干好手护卫在侧,其行辕如今虽非龙潭虎穴,却也绝非可任人来去自如之地。你务必要小心谨慎,周密计划,万一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再想得手便难如登天了。” 黑牙表面再次恭敬回应道:“属下谨记主人教诲,定会万分小心。” 然而,在那浓稠的黑雾深处,一丝不以为然的心绪极快地掠过。 他承认苏凌有些本事,但终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何须主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反复叮嘱? 在黑牙看来,孔鹤臣或许是年纪大了,愈发谨慎过头了。 潜入一个黜置使行辕取东西,对他黑牙而言,并非什么登天的难事。 孔鹤臣似乎并未察觉他这微妙的心思,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道:“去吧......速办速决,我等你的消息。” “是!” 黑牙应了一声,那团笼罩着他的黑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扯般,骤然向内收缩、变淡,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书房角落最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剩下孔鹤臣一人,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跳动的烛光在他那张清癯而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深的法令纹和眼角锐利的线条。 他目光放空,望着眼前虚无的空气,谁也看不透这位以“君子”之名享誉朝野的大鸿胪,此刻内心深处,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只 有那偶尔掠过眸底的、极其幽深冰冷的光泽,暗示着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 一夜无话,唯有更漏声悄然而过。 旭日东升,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向沉寂了一夜的龙台城,也透过窗棂,给黜置使行辕带来几分暖意。 行辕内渐渐有了人声动静,打破了夜的宁静。 小宁总管早已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张罗好了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几碟馒头点心,整齐地摆放在偏厅的桌上,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见众人陆续到来,他便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苏凌和他的兄弟们。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经过一夜安睡,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陈扬性格最为跳脱,心中向来藏不住事,几口热粥下肚,便当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可思议。 “嘿!真是奇了怪了!俺还以为昨晚必定不太平呢!咱们拿了那劳什子名单,又驳了孔鹤臣、丁士桢那些老狐狸的面子,他们能善罢甘休?说不定就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贼,想着来咱们行辕夜探一番,搞点事情!”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结果可好,俺竖着耳朵听了一宿,除了几声野猫叫,风平浪静,屁事没有!看来是俺自己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他这么一说,朱冉等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神色。毕竟,谁也不想整天活在刀光剑影的警惕之中。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夹起一筷子小菜,调侃道:“怎么?没事发生不是最好?难道你陈扬还巴望着晚上真来几个毛贼,让你活动活动筋骨,搞得大家一夜不得安生才痛快?” “就是就是!......”一旁的吴率教立刻咋呼起来,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粗声粗气地接话。 他还挥舞了一下他那醋钵大的拳头道:“俺看啊,指定是那些腌臜泼才都知道俺大老吴的金背大砍刀厉害!吓得不敢来了!算他们识相!谁敢来?来多少俺剁多少!管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真有其事。 苏凌没好气地笑骂道:“滚一边去!大老吴,我这里是天子钦命的京畿道黜置使行辕,办案理事的地方!你当是你家村口的杀猪屠宰场啊?还来多少剁多少......” 众人被吴率教这憨直的模样和苏凌的调侃逗得哄堂大笑,早晨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笑过之后,细心的朱冉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公子,说起来,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未见不浪兄弟的身影,他去何处了?”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慢悠悠地喝了口粥,才道:“他啊,奉了我的命令,去办一件极其机密要紧的事情去了。一时半刻的,怕是回不来喽。” 众人一听,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陈扬立刻追问:“机密事情?公子,啥机密事情啊?还得劳动不浪兄弟亲自出马?透露透露呗?” 苏凌却把筷子一摆,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嘛......保密!” 见他卖关子,众人虽然心痒难耐,却也只好作罢。 此时,一向沉稳少言的周幺放下碗筷,看向苏凌,问出了下一个实际问题。 “公子,那今日我们有何打算?是否......正式开始察查京畿道各衙门的账目公务?” 这才是他们此行来的正差。 苏凌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再等一等。时辰未到,不必着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道:“再说了,咱们对外可是宣称我苏凌得了很重的病,需要静养,这才闭门谢客没两天。要是转眼就活蹦乱跳、大摇大摆地跑去各衙门指手画脚,查问公务,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难以自圆其说啊。这病......总得再‘养’上一日半日的才行。” “那......今日我们做些什么?”陈扬挠了挠头问道,“总不能真就在行辕里干耗一天吧?” 苏凌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忽然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今日无事,放假一天!” “啊?放假?”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暗流汹涌的龙台城,关键时刻,公子竟然说要......放假?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苏凌见众人一个个面露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怎么?让你们放假休息一天,一个个都是什么表情?敢情这意思是不愿意放假啊?让你们歇歇脚,喘口气,都还不情愿了?非得上赶着去辛苦干活才好?” 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大手一挥,不容置疑道:“行了,都别愣着了!就这么决定了!吃完早饭,都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嗯,媳妇去!” 这话一出,反应各不相同。 吴率教和周幺本就是苏凌的贴身护卫,常年跟在左右,行辕就是他们的家,自然无所谓,只是憨憨一笑。 但陈扬和朱冉不同,他们二人在龙台城中有家室。闻言,两人脸上都露出些不情愿的神色。 陈扬抢先道:“公子,我还是留下来吧!回家也没甚要紧事,不如在行辕陪着公子,万一有什么差遣,也方便!” 朱冉也点头附和道:“陈扬说的是,公子身边总不能离了人,我们二人留下,也有个照应。” 苏凌却把眼一瞪,故意没好气地摆手道:“陪我?我有什么好陪的?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这么多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你们不嫌无聊,我还嫌闷得慌呢!” 他话锋一转,指向陈扬和朱冉,语气带着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道:“再说了,陈扬、朱冉,你俩可是从昨日到现在,一夜未着家了!到时候窦芸娘和叶婉贞两位嫂子一个不乐意,找上门来管我要人,我这罪过可就大了!你俩赶紧的,吃完早饭,麻溜走人!别给我惹这麻烦......” 陈扬和朱冉见苏凌态度坚决,话又说到这个份上,知道执拗不过,只得点头答应。 但两人还是坚持道:“那......我们就白天回去看看,傍晚前一定回来!” 苏凌闻言,倒是笑了起来,浑不在意地道:“明天回来都行!好好陪陪家里人!这是命令!” 众人这才不再多言,继续用饭。 早饭用罢,陈扬最先起身告辞。苏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随口嘱托道:“对了陈扬,你回去顺路的话,替我去看看欧阳昭明那边情形如何了,有没有什么事。” 陈扬知道欧阳昭明是欧阳旧案的关键人物,公子一直挂心,便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送走陈扬,苏凌却看似随意地留下了正要离开的朱冉。 他示意朱冉坐下,亲自给他添了杯热茶,状似闲聊般问道:“朱冉啊,这次你跟着我出来办差,嫂子婉贞......可知道具体是做什么吗?” 朱冉闻言,虽然有些奇怪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回公子,婉贞她什么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公子新任了京畿道黜置使,需要得力人手,我是公子旧部,自然要来听差效力。至于具体公务内容,属下从未向她透露过半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们暗影司......呃,以往在暗影司的规矩公子您是知道的,无论执行何种任务,皆需严格保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这点规矩,属下绝不敢忘。”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沉吟片刻,又道:“嗯,规矩是规矩。不过......你这次回去,不妨也问问你家媳妇,你不在这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无聊,或是......孤单?” 他抬起眼,目光看似平和地看向朱冉道:“若是她觉得不习惯,或者家中确实需要人手照料,那你便以家里为重,多陪陪她。我这里......不必每日都非要赶回来,公务虽要紧,家室也同样重要。” 朱冉听完这番话,心中更是疑惑丛生。 公子今日怎么突然如此关心起婉贞的感受来了?这似乎不像公子平日雷厉风行、专注于公务的风格。 但他素来敬重苏凌,虽觉奇怪,却并未多想,只当是公子体恤下属,便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地回道:“公子您就放心吧!我与婉贞成婚也有些年头了,早已不是新婚燕尔、片刻离不开的时候。” 他忽的满眼柔情,声音也柔和了许多道:“婉贞她识大体,性子也贤惠,从不是那等会缠着夫君、误了正事的女子。她知道我跟着公子办的是正经皇差,绝不会有什么怨言的。公子放心,属下傍晚前一定回来!” 苏凌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似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去吧。” 朱冉这才告辞离去。 一路之上,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想着苏凌方才那几句显得有些突兀的问话。 公子为何突然关心起婉贞是否孤单?为何特意强调要以家庭为重? 他虽然明白公子这样说必定有其原因,绝非无的放矢,但绞尽脑汁,也想不透这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只得摇摇头,暂且将疑问压下。 一日光阴,果真如苏凌所言,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整个白天,苏凌都显得颇为惬意。 他先是兴致勃勃地指点了吴率教一番刀法,点出他招式间几处发力与衔接的不足之处,引得吴率教恍然大悟,练得更加起劲。 随后,他又将周幺叫到书房,取了几本自己珍藏的、关于兵法谋略和局势分析的书册郑重地递给他。 “周大哥,这几本书你拿去,闲暇时认真看看,多多参详琢磨。” 苏凌语气平和,却带着期望。 “为将者,勇力固然重要,但更需要的是运筹帷幄、洞察先机的头脑。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不止能冲锋陷阵,更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 周幺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册,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黝黑的脸庞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 他明白,这是公子在有意识地栽培他。这份知遇之恩,他铭记于心。 没有事情发生,时间便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过。 转眼间,日头已然偏西,绚烂的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随后渐渐褪去色彩,被愈发深沉的靛蓝色所取代,最终化作墨黑,几点疏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京都龙台华灯初上,黜置使行辕内也亮起了灯火。 小宁总管细心备好了晚膳,菜式虽不算奢华,却也精致可口。苏凌与周幺、吴率教围坐一桌用饭。 席间,苏凌还笑着调侃道:“看来陈扬和朱冉这两个家伙,果然是回家抱媳妇去了,我看呐,今晚是肯定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只见陈扬和朱冉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两人先向苏凌见了礼。苏凌笑着打量他们道:“哟,还真回来了?两位嫂子可都好?” 陈扬笑嘻嘻回道:“劳公子挂心,都好着呢!芸娘还特意让我代她向公子问好,嘱咐我好好当差呢!” 朱冉也点头道:“婉贞也很好,知道公子这里需要人手,催着我们用完晚饭就赶紧回来,莫要耽误了正事。”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陈扬问道:“欧阳昭明那边情形如何?” 陈扬收起笑容,正色回道:“公子放心,一切稳妥。我去看过了,他那边很安静,没什么异常。我也暗中观察过,并无不相干的人靠近。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可以传他过来。” 苏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夜色渐深,行辕内各处的灯火依次熄灭,只留下廊下几盏照明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周幺和吴率教商议着夜间值守之事。周幺心思缜密,认为虽在城中,但暗流汹涌,不可不防,提议两人轮班守夜,更要让小宁总管将行辕中可靠的仆役组织起来,分成几队,不间断地在行辕内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苏凌听了却一脸不以为然,出言反对道:“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这里乃是天子钦命的京畿道黜置使行辕,代表的是朝廷颜面!哪个不开眼的贼子,敢有如此泼天的胆子,来此行窃或者找事?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道:“大家都活动活动,消消食,然后早些洗漱安寝。养足了精神,明日才有精力办正事。今夜,所有人都不必值守巡逻,都给我好好睡觉!” 周幺和吴率教虽然觉得此举有些托大,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见苏凌态度坚决,也知他向来颇有主见,便不再多言,只好遵命照办。 于是,整个黜置使行辕似乎一改往日外松内紧的态势,似乎真正地放松下来,早早地熄灭了大部分灯火,陷入了一片沉寂的睡梦之中。 夜色弥漫,万籁俱寂。 庞大的京都龙台城,在经历了一日的喧嚣与忙碌后,终于彻底沉睡过去。 如墨的苍穹之上,仅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冷漠地俯瞰着下方沉寂的城池。 白昼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空旷无人,唯有更夫那拖着长长尾音、报平安的梆子声,偶尔从极远处传来,反而更衬得这夜寂静得可怕。 连绵起伏的屋宇楼阁化作了黑暗中一片片模糊混沌的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脊背。绝大多数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偶尔有一两扇窗棂透出极其微弱的、熬夜的烛光,也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整座城池仿佛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连风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吹过空巷时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 这是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令人不自觉屏息的静谧,仿佛万物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眠床。 然而,就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 京都北城,某处偏僻的、连更夫都很少踏足的荒废宅院区域。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如同从地底渗出般,缓缓自一处断壁残垣后升腾而起。 那黑雾如有生命般,在半空中略微停顿了片刻,仿佛一只警惕的夜枭,无声地观察着四周绝对寂静的环境。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这团翻滚涌动、不断扭曲变化的黑气猛地加速! 它不再上升,而是贴着屋脊檐角,如同鬼魅般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京畿道黜置使行辕所在的位置,极速弥漫而去!它的速度惊人,却又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破风之声,所过之处,连月光似乎都被其吞噬,只留下一道更为深邃的黑暗轨迹,无声无息地划过龙台城沉睡的夜空和空无一人的街巷,目标明确,直指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行辕...... 天上,疏星点点,弯月正残。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月黑风高夜,有贼欲杀人 茫茫黑夜,那团翻滚的黑雾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轻飘飘地越过高耸的行辕外墙,落地时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巧妙地融入墙根下最浓郁的阴影之中,暂时停止了移动,仿佛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黑雾深处,那双无形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整个行辕前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目光所及,一片漆黑,不见任何巡夜守卫的身影,甚至连应有的岗哨位置都空无一人。 唯有廊下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无聊地晃动着,投下摇摆不定的、有限的光晕,反而更衬得这黑暗深邃无边。 天助我也! 黑雾之中,一丝难以抑制的窃喜油然而生,这苏凌果真托大,竟真如此毫不设防! 尽管心中轻视,但长久以来的谨慎习惯还是让他保持了必要的警惕。 他并未立刻直扑目标,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沿着阴影的边缘,缓缓的、无声无息地朝着行辕深处飘荡移动。 黑雾的形态不断扭曲变化,完美地利用着每一处廊柱、每一盆花草、每一片建筑的阴影作为掩护,移动时如同流淌的墨迹,没有一丝能量外泄。 黑雾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第一进空旷的院子,如同无形的微风般潜入了议事大厅。 厅内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黑雾在大厅内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极其快速地、细致地拂过书案、书架、座椅、甚至每一个可能隐藏暗格的角落。 他在寻找,寻找那份被孔鹤臣形容为至关重要的名单。然而,一番搜寻下来,却一无所获。厅内干净得过分,仿佛被人特意清理过,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文书存放。 黑雾缓缓从大厅退出,重新凝聚在厅外的廊下。他似乎在沉思,雾气翻滚的速度微微加快。 不在此处......那会在何处?苏凌的卧房?书房? 短暂的停顿后,黑雾再次行动起来。 而这一次,在经过前院和大厅的“顺利”探查后,他内心那最后一丝警惕也几乎荡然无存。 这黜置使行辕的防卫简直形同虚设,看来那苏凌也不过是个狂妄无知的雏儿,根本不懂龙台夜间的凶险。 于是,他的行动方式陡然一变! 不再小心翼翼地潜行匿踪,而是变得毫无顾忌,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放肆! 他不再刻意紧贴阴影,而是如同主人巡视自家后院一般,大摇大摆地、堂而皇之地朝着行辕更深处的内院飘去! 黑雾翻滚舒展,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带起细微的气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此间主人的麻痹大意。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些亮着的气死风灯附近,仿佛在挑衅那微弱的光明。 他很快便进入了更为私密的内院。 这里比前院更显精致,房间也多了起来。黑雾略微悬停,那无形的感知扫过一排房间,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位于最里面、相对更为宽敞、位置也最为幽静的那间主房。 便是这里了! 黑雾之中,意念锁定。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从容,径直朝着那间最大的房间弥漫而去! 那团翻滚的黑雾飘至那间最大的房门前,缓缓停驻。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浓稠的黑雾如同被无形的手收拢般,迅速向内收敛、凝聚,最终彻底消散,显露出一个真实的身影。 那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漆黑夜行衣中的人,衣物质地特殊,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在昏暗环境下几乎难以分辨轮廓。 他脸上罩着同色的黑纱,只露出一双精光闪动、却充满阴鸷的眼睛。其身形算不得特别高大,但异常精悍匀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猎豹般的协调与爆发力,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鬼魅幽灵融于夜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他原本以为要进入这黜置使的卧房,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撬锁或是用些非常手段。 然而,当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扇房门时,心中却猛地一怔—— 房门竟然......没有上锁! 这苏凌......当真是托大到了极点!大意轻狂至此,合该今夜功成!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视与嘲讽在他心中翻涌,更觉得此行已是十拿九稳。 他不再犹豫,手上用着巧劲,极其缓慢地推开房门。 那门轴显然经过精心保养,在他如此小心的动作下,竟未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如同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流光闪过,那黑衣夜行人的身影已然湮没在房门后的黑暗之中,与房间内部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间房,正是苏凌下榻的卧室。 黑衣人甫一进入,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如同没有重量的棉花般,化作一道极速却无声的残影,倏地闪避到靠近房门的一处阴暗角落,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隐藏自身。 他屏息凝神,借着从窗棂缝隙透入的、那一道惨白凄清的弯月月色,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内室的布局。 房间颇为宽敞,陈设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股雅致与简洁。靠墙是多宝阁,上面零星放着几件瓷器摆件;一张花梨木书案临窗放置,上面笔墨纸砚井然有序;另有几张花凳,一套待客的茶具安静地摆在中央的小圆桌上。 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黑暗与冰冷的月辉之下,轮廓模糊,寂静无声。 如今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加之苏凌今日刻意吩咐早早安寝,整个卧室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微不可闻的更梆声。 黑衣人的目光最终如鹰隼般锁定了卧室最深处——那里放置着一张宽大的木床。 月色依稀勾勒出床榻的轮廓,其上衾被铺开,形成了一个人躺卧的形状。 由于内室光线实在太暗,即便黑衣人运足目力,也只能模糊地看到衾被之下,似乎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仿佛睡得正沉。 名单一时难寻,踪迹全无......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既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结果了这苏凌的性命!只要他一死,什么查案,什么名单,统统烟消云散!岂非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藤般迅速缠绕了他的心智。他露在黑纱之外的那双眼睛,瞬间变得愈发阴狠毒辣,闪烁着嗜血的凶光,死死盯住那个床上的轮廓。 他不再迟疑,右手缓缓的、极其缓慢地摸向腰间。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金属摩擦声——一柄狭长而锋锐的弯刀被他抽了出来。 刀身狭长,弧度诡异,在惨淡的月光映照下,反射出阴森冰冷的寒芒,如同一泓来自九幽的死水,散发出致命的危险气息。 黑衣夜行人凝神屏息,将自身所有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即将扑击猎物的毒蛇。 他一只手反握弯刀,另一只手微微前探保持平衡,开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那张笼罩在黑暗中的床榻,无声地逼近。 每一步都轻若鸿毛,落地无声。每一步,都带着绝对的杀意。 那黑衣夜行人来至榻前,眼中凶光大盛,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柄泛着幽冷月华的狭长弯刀,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刀锋划破沉寂的空气,带着一股刺骨的冷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衾被下那模糊的人形轮廓直劈而下! 刀势凌厉,快如闪电! 然而,那床榻之上却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一声应有的、受袭时的闷哼或惊醒的喘息都未曾发出。 得手了!黑衣人心头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鄙夷,什么少年英才,什么黜置使!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睡得像头死猪!合该今夜命丧我手! 然而—— 就在刀锋触及衾被的刹那! “咣当——!” 一声极其沉闷、却绝不属于利刃劈砍血肉的怪异巨响猛然炸开! 伴随着的是一股巨大的、坚硬无比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猛地传递回他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衣人浑身剧震,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所有的得意和轻视冲得无影无踪! 不对! 他猛地定睛看去——借着透窗而入的惨淡月光,他看得分明!那衾被之下,哪里是什么苏凌! 分明是几个用棉被、枕头巧妙堆砌起来的人形伪装! 而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刀,正狠狠地砍在了坚硬的床板之上,发出了方才那声可笑的闷响! 中计了!这是个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的顺利,所有的托大,原来都是对方精心布置的诱饵! 危险! 极致的危险感如同毒针般刺入他的神经!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抽回弯刀,身形如同被强弓弹射般骤然转向,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来时的那扇房门急掠而去! 只要冲出房门,融入夜色,以他的身手,未必不能脱身! 眼看房门近在咫尺,他的手几乎就要触及那冰冷的门板——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机括弹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那扇原本被他轻轻推开的房门,竟在这一刻猛地自行关闭、锁死!彻底断绝了他最快的退路! 什么?!黑衣人瞳孔骤缩,惊骇欲绝! 就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神剧震的刹那—— 房门又毫无征兆地缓缓打开,一声冷冷的怒斥传来。 “阁下既然深夜到此,连卮茶都不喝,这就忙着走么?” 一声清朗却带着冰冷戏谑的怒吼自他身后响起,打破了卧室的死寂,“还是多留一会儿吧!我等......可是恭候多时了!” 话音未落,只见房门内侧左右两边的阴影之中,如同鬼魅般,两道流光倏然闪现! 下一刻,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已然稳稳地堵死了房门之前!两人皆手持出鞘的细剑,剑尖微颤,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他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眼神如同盯住了落入陷阱的猎物,牢牢锁定了黑衣夜行人。 来者非别,左侧身形稍显跳脱,眼神灵动的,正是陈扬!右侧沉稳持重,目光锐利的,乃是朱冉! 黑衣夜行人心中顿时大骇,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什么毫无防备,什么托大早睡,全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假象!他心中叫苦不迭,悔恨交加,却为时已晚! 却见堵在门口的陈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好整以暇地抬起手,朝着半空中,“啪!啪!”不轻不重地击了两掌。 掌声如同某种信号—— 霎时间,整个黜置使行辕应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呼——!”“唰——!” 四面八方,无数盏灯球火把,亮子油松被瞬间点燃、举起!如同变戏法一般,原本漆黑沉寂的行辕后院,在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炽烈的光芒驱散了每一寸阴影,将院中所有景物、包括那黑衣夜行人惊慌的身影,都暴露无遗,令他无所遁形! 紧接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从四周响起! 早已埋伏多时的小宁总管,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亲自率领着数十名手持明晃晃刀剑、精神抖擞的行辕守卫,从各个角落、廊道、月亮门后涌出,迅速而有序地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整个后院,连同这间卧室,围得水泄不通! 小宁总管踏步上前,站在院中光明之处,目光冷冽如冰,灼灼地盯住房门口那如同困兽般的黑衣夜行人。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朗声喝道:“何人大胆放肆!竟敢夤夜行刺黜置使大人!可知国法王章?!” 那黑衣人见退路已被彻底封死,四面八方皆是明晃晃的兵刃和严阵以待的敌人,最初的惊骇过后,心中那股亡命之徒的凶戾之气反倒被激发了出来。 他眼中惊慌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凶芒与疯狂,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准备露出最致命的獠牙。 忽地,他单手握紧那柄狭长弯曲、弧度诡异的弯刀,仰起头,发出一串嘶哑而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笑声在灯火通明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渗人。 “桀桀桀......天下之大,何处我去不得?龙潭虎穴,劳资也来去自如!这区区黜置使行辕,又有什么了不起?今夜劳资心中烦闷,无聊得紧,来此走一遭,散散心,活动活动筋骨,又能奈我何!” 他的声音沙哑扭曲,如同砂纸摩擦枯骨,充满了极致的狂妄与挑衅,那睥睨的眼神仿佛在俯视一群待宰的羔羊,视周围数十名刀剑出鞘的精锐守卫如无物。 小宁总管闻言,面沉似水,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冷冽如万载寒冰,再无半分温度,他踏前一步,朗声喝道:“好个猖狂不知死活的贼子!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藐视王法!今夜便让你这贼子看清楚,何为天罗地网!叫你插翅难逃!来呀!将这狂徒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喏!!”身后数十名守卫早已憋足了一股怒气与战意,此刻得令,齐声应喝,声浪震得火把都为之一晃!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长剑出鞘带起一片森然幽冷的寒光,厚重的腰刀劈开空气发出锐利的嘶鸣。 数十人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猛然决堤,又如同结阵的狼群,带着凛冽刺骨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前后左右,朝着那孤立于庭院中央的黑衣人猛扑而去! 步伐铿锵,攻势如潮,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 然而,面对这汹涌澎湃、几乎水泄不通的围攻之势,那黑衣人非但没有丝毫惧色,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不屑与讥讽。 他嗤笑一声,声音尖锐而难听,如同夜枭在坟场啼哭。 “既然你们自己活腻味了,急着投胎,那爷爷便发发慈悲,先超度几个不开眼的!好叫你们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缩,仿佛瞬间失去了骨头,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继而如同被强弓射出的黑色利箭,又似地府溢出的幽冥鬼气,凭空诡异地纵起! 周身“嘭”的一声,再次弥漫出一股不断翻滚蠕动的诡异黑雾,这黑雾不仅干扰视线,更带着一股阴冷蚀骨的气息,让靠近的守卫不由自主地感到气血微滞!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然与黑雾融为一体,变得模糊不清,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地、如同自杀般投入了汹涌而来的守卫人群最密集之处! 他的身法完全超越了寻常武者的认知,充满了阴邪诡谲、难以捉摸的意味。 时而如滑不留手的泥鳅,又似无骨的幽魂,在密不透风的刀剑缝隙间以毫厘之差不可思议地扭曲、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时而如贴地急掠的毒蛇,身形伏低,几乎贴着地面疾行,专攻下盘脚踝,刀光过处,必然带起一溜血花和惨嚎。 时而又如同炸开的黑色烟幕,骤然分散成数道虚影,引得守卫们慌忙攻击却屡屡落空,甚至误伤同伴,而他真身却又在下一刻从完全出乎意料的角度凝聚出现,狠下杀手! 他的刀法更是将歹毒刁钻、诡异莫测发挥到了极致! 那柄狭长弯曲的弯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恶毒的生命,化作毒蛇的毒牙,化作蝎子的尾钩,从不与守卫们势大力沉的兵器硬碰硬,总是如同鬼魅般寻隙而入,角度刁钻至极! 刀光闪烁间,带起阴冷的、细微的、如同毒蛇潜伏接近猎物时发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专门抹向咽喉、手腕经脉、膝盖关节、脚踝韧带等最要害、最脆弱之处! “噗嗤!”一声轻响,一名怒吼着挥刀全力下劈的守卫,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消失,随即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彻骨冰寒,紧接着便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他的大腿动脉已被精准划开,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呃啊——” 另一侧,两柄长剑如同毒龙出洞,同时刺向黑衣人左右肋下,却见黑衣人身体以一个完全违反人体常理的幅度如同麻花般一扭,两柄长剑竟贴着他的前胸后背险险刺空,而他手中的弯刀却如同毒蝎摆尾,从一个绝无可能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瞬间便割开了右侧守卫持剑的手腕,筋断骨折,长剑当啷坠地! 他更是卑鄙地将自身弥漫的黑雾运用到了极致,时而融入雾中,身影若隐若现,引得守卫们攻击频频落空,刀剑往往劈散黑雾却伤不到他分毫,反而因用力过猛而露出破绽;时而又如同附骨之疽,在人群中精准地贴近某一名受伤或惊慌的守卫,将其当作活动的肉盾,来回拉扯格挡,巧妙地利用其身体抵挡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手段之狠辣卑鄙,简直令人发指! 这根本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搏杀较量,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诡异狩猎与冷酷屠杀! 黑衣人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阴邪身法和歹毒阴险的刀术,在数十人的围攻中如鱼得水,反而将围剿变成了他个人展示杀戮艺术的舞台!所过之处,血光不断迸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已有十数名守卫惨叫着倒地,或被划开要害血流如注,或被削断手脚成为残废,彻底失去战斗力。 而剩余的人则被他这种神出鬼没、完全不讲道理的打法打得心惊胆战,束手束脚! 他们平日训练的合击阵型在这种诡异莫测的敌人面前,显得是如此笨拙而无效,甚至因为互相顾忌而屡屡施展不开! 黑衣人就像一滴浓稠污秽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地将有序严密的围剿搅成了一锅混乱不堪、血腥弥漫的粥! 一旁观战的陈扬看的是心头怒火狂燃,目眦欲裂! 他原本以为凭借人数优势和行辕守卫的训练有素,足以轻松拿下此獠,却万万没想到这黑衣人的武功路数如此诡异、歹毒、不循常理,简直如同妖魔一般! 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些忠诚勇敢的守卫非但拿不下他,反而要死伤殆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都给我住手!退下!全部退下!” 陈扬再也按捺不住,蓦地气沉丹田,发出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的怒吼,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厮杀声。 “不许再上前送死!把他交给我了!” 激战正酣的守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心神一凛,攻势不由得齐齐一缓,下意识地向后稍退。 就在这攻势稍滞的刹那间——陈扬体内内力早已奔腾待命,此刻轰然彻底爆发! 他身形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银色闪电,猛地拔地而起,纵上半空!手中那柄细剑仿佛感受到主人澎湃的战意与怒火,发出一阵清越激昂、穿金裂石般的嗡鸣! 剑身之上流淌的银芒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骤然暴涨,煌煌如日,化作一道璀璨夺目、锐不可当的惊鸿! “阴邪狂徒!休得猖狂!受死!” 再看陈扬纵起半空,细剑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和凛然正气,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直刺向那仍在人群中制造着混乱与血腥的黑衣人!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强敌 陈扬这含怒而发的凌空一剑,声势惊人!那柄细剑在他内力灌注下,绽放出璀璨的银色剑芒,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刺黑衣人面门! 剑未至,凌厉的剑风已然激得黑衣人额前碎发向后飞扬! 然而,那黑衣人虽惊不乱!面对这突如其来、看似必杀的一击,他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怪笑! 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那淡淡的黑雾猛地向中心一收,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阴影甲胄!同时,他那只持刀的右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扭曲的角度向上反撩而起! “锵——!!!” 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响,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陈扬的细剑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柄诡异弯刀的刀脊之上!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溅飞射! 陈扬只觉一股极其阴冷、却又蕴含着诡异螺旋劲力的巨大力量自剑身汹涌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细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颤音,几乎要脱手飞出! 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不得不一个鹞子翻身,向后飘落丈许,才堪堪化解掉那股诡异的冲击力,落在地上时,脚步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好诡异的力量!好阴毒的内劲! 而那黑衣人,硬接了陈扬这居高临下、势大力沉的一剑,身形竟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如同生根般纹丝不动!他露在黑纱外的双眼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仿佛在嘲笑陈扬的不自量力。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丢人现眼?!”沙哑的嘲讽声如同毒蛇吐信。 话音未落,黑衣人主动抢攻! 他身形一晃,竟如同化作三道虚实难辨的黑色残影,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陈扬!每一道影子的动作都截然不同,或挥刀横斩,或直刺心口,或撩向下阴,诡谲莫测,歹毒异常! 陈扬心头大骇,急忙凝神静气,全力施展身法,手中细剑舞得密不透风,化作一团银光护住周身! “叮叮当当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般的碰撞声瞬间连成一片!银色的剑光与黑色的刀影疯狂交织、碰撞、湮灭! 陈扬将暗影司所学的精妙剑法发挥到极致,剑招迅捷凌厉,守中带攻,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那神出鬼没的弯刀。 然而,那黑衣人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且越发诡异! 他的刀法完全不合常理,时而刀走偏锋,从绝无可能的角度劈来;时而刀身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缠绕,试图锁拿陈扬的细剑;时而又融入那淡淡的黑雾之中,让陈扬的判断屡屡失准! 更有甚者,那弯刀之上附着的阴冷内劲不断透过剑身传来,虽不刚猛,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消耗着陈扬的经脉和内息,让他手臂越来越沉,气血运转都渐渐滞涩起来!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三十余招!陈扬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完全是凭着一股血勇和精妙的剑招在勉力支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守多攻少,彻底落入了下风!他的剑圈被压迫得越来越小,活动空间也被对方那鬼魅般的身法不断压缩。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陈扬虽然极力闪避,但左臂衣袖仍被那神出鬼没的刀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所幸未伤及筋骨,但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扬小心!” 一旁的朱冉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提醒,手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那黑衣人见陈扬露出破绽,眼中凶光大盛,攻势更加疯狂凌厉!弯刀带起的破空声变得越发凄厉,刀光如同黑色的毒蛇,死死缠住陈扬,每一次碰撞都让陈扬的手臂多一分酸麻! “砰!”又是一次硬碰,陈扬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已然被震裂,渗出血丝。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内力消耗巨大。 黑衣人见状,发出一阵得意而猖狂的冷笑,攻势略缓,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杀死陈扬,而是要尽情玩弄这个已然力不从心的对手。他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不屑。 “桀桀桀......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也配拦你爷爷我的路?简直可笑!蝼蚁就是蝼蚁,再来多少,也不过是徒增尸体罢了!小子,乖乖引颈就戮,爷爷还能给你个痛快!” 这充满侮辱和蔑视的话语,如同尖刀般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更是彻底激怒了一旁早已怒火中烧、紧握剑柄的朱冉! “狗贼猖狂!安敢欺我兄弟!陈扬莫慌,我来助你!” 朱冉再也无法坐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他体内内力轰然爆发,身形如同猛虎出闸,骤然启动!手中那柄同样制式的细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银色闪电,人随剑走,直取黑衣人侧翼空档! “双战这厮!” 朱冉蓦地出剑,如同猛虎下山,势大力沉,又快又急!剑尖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黑衣人因攻击陈扬而略显空荡的右侧肋下! 这一剑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黑衣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然而,那黑衣人竟似背后长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夹击,他不慌不忙,甚至发出一声更加兴奋的怪笑! 只见他攻向陈扬的弯刀去势不停,左手却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地向后一甩,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淡淡的黑气,竟精准无比地朝着朱冉的剑脊拍去! 同时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如同鬼影般微微一旋,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剑锋最锐利的点! “啪!嗤——!” 一声沉闷的拍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同时响起!朱冉只觉剑身上传来一股极其滑腻阴冷的劲力,不仅瞬间带偏了他志在必得的一剑,那附着的阴冷气息更是顺着手臂经脉向上侵蚀,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攻势不由得一滞! 而黑衣人右手那攻向陈扬的弯刀却丝毫未受影响,依旧狠辣刁钻!陈扬只得咬牙奋力格挡,“锵”的一声,再次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电光石火间,黑衣人竟以一招诡异莫测的手法,同时化解了来自两个方向的致命攻击!其反应之快,应对之巧,功力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来得好!正好一并打发!省得爷爷多费手脚!” 黑衣人狂笑一声,声音沙哑刺耳。他非但没有因两人合击而慌乱,反而如同被激起了真正的凶性,周身那淡淡的黑雾再次翻涌起来,气势不降反升! 下一刻,他主动发起了更加狂暴的进攻! 他的身法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如同同时化作了数个残影,在黑雾的掩护下,时而扑向陈扬,时而闪击朱冉! 那柄狭长弯刀更是舞动得如同狂风暴雨,刀光不再是单一的黑色,而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陈扬和朱冉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两人极有默契,立刻背靠背而立,互为犄角,双剑齐出,竭力抵挡! 庭院之中,但见一团翻滚的黑雾裹挟着道道诡异毒辣的黑色刀光,如同鬼魅般不断冲击环绕着中间两道紧密依靠的银色剑光!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火星四处飞溅,剑气刀风将地面刮得沟壑纵横,周围的草木盆栽更是遭了殃,被凌厉的气劲绞得粉碎! 陈扬剑走轻灵,试图以快打快,牵制黑衣人的主攻;朱冉剑势则更为沉稳,注重防御,不断格挡开那些角度刁钻的偷袭,并伺机反击。两人将合击之术发挥得淋漓尽致,配合堪称默契。 然而,那黑衣人的武功实在太过诡异莫测!他的刀法根本无迹可寻,时而刚猛霸道,震得两人气血翻腾;时而阴柔歹毒,专找剑招转换间的细微破绽。 更可怕的是他那身法,配合着那扰人视线的黑雾,常常能从绝无可能的方向发起攻击!有好几次,陈扬的剑明明已经封住了正面,那弯刀却如同毒蛇般从他自己腋下或者胯下的阴影中钻出,险些得手!若非朱冉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两人联手,也完全被压制在了下风! 他们只能勉力支撑,全力防守,几乎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反击机会!每一次兵刃碰撞,都有一股阴冷的内劲透体而来,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内力。 两人的额头早已布满汗珠,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也越来越沉重,虎口均已震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桀桀桀......就这点能耐?两人联手也不过如此!真是废物!”黑衣人一边狂攻,一边发出刺耳的嘲讽,攻势越发凌厉狠毒! 忽然,他虚晃一刀逼开朱冉,身形猛地一矮,如同贴地滑行般窜到陈扬左侧,弯刀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阴险的角度反撩陈扬左臂腋下! 这一刀速度快得惊人,角度更是刁钻至极! 陈扬正值旧力已去,回剑不及,心中大骇,只能拼命向后缩身躲避! “小心!” 朱冉见状,不顾一切地挺剑直刺黑衣人后心,意图围魏救赵! 然而,这似乎早已在黑衣人算计之中! 他仿佛背后长眼,那撩向陈扬的左臂刀光竟是虚招!就在朱冉剑尖及体的刹那,他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转,那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然放弃了陈扬,以更快更狠的速度直劈朱冉因全力前刺而暴露的右腿! 这一下变招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朱冉完全没料到对方的目标瞬间变成了自己,再想闪避已然不及! “嗤——!” 一声轻响,血光迸现! 朱冉右大腿外侧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衣人左手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黑气,闪电般抓向因朱冉遇险而心神微震的陈扬左臂! 陈扬反应稍慢半拍,“刺啦”一声,左臂衣袖连同皮肉被硬生生撕下一小块,鲜血顿时涌出,火辣辣的疼痛钻心而来! 虽只是轻伤,但两人几乎同时受伤,联手之势瞬间出现巨大破绽! “哈哈哈!无用!废物!两人联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黑衣人一招得手,猖狂大笑,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蔑视和得意,手中弯刀一振,就欲趁势猛攻,彻底结果二人! 一旁的小宁总管将场中激斗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陈扬左臂挂彩,朱冉大腿受创,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两人联手之势顷刻间濒临崩溃,而那黑衣凶徒却愈发猖狂,扬刀便要趁势取人性命!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平日里总是温和示人的脸庞瞬间因极致的愤怒和决绝而变得铁青,那双总是带着谦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几乎要喷出火来! 只见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高高举起,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不再是以往的平和,而是变成了某种撕裂般的、带着血性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头狼发出的决死号令。 “所有还能喘气的儿郎们!听我号令!!!” 他的吼声压过了场中的厮杀和黑衣人的狂笑,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守卫耳中。 那些受伤倒地的守卫挣扎着想要爬起,还能站立的则瞬间挺直了脊梁,尽管人人带伤,尽管脸上带着疲惫与痛楚,但他们的眼神却在听到这声号令的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齐齐望向小宁总管! 小宁总管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嘶吼道:“结——死——战——阵!!” “喏!!!” 残存的二十余名守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齐声回应,他们无视身上的伤口和流淌的鲜血,迅速以残破的阵型再次相互靠拢,刀剑并举。 小宁总管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指向那嚣张不可一世的黑衣人,声音如同掷地有声的钢铁,发出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目标——诛杀此獠!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牙咬,用手撕,用命填!也绝不能让这凶徒再伤一人!给我——上!!!” “杀!!!” 守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战意被彻底点燃,化作疯狂的浪潮!他们明知不敌,明知上前可能是死,却没有一人犹豫,没有一人后退! 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冲向堤岸的惊涛,带着惨烈无比的气势,就要朝着那黑衣人再次猛扑过去!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同伴创造一丝机会,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贼子!敢尔!”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陡然自庭院一侧的屋顶之上轰然传来!声音雄浑霸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道沉重无比、仿佛能劈开山岳的墨色刀光,如同九天坠落的黑色陨星,携带着无匹的霸道气势和凌厉刀气,自半空中轰然而现,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那正欲行凶的黑衣人当头狠狠劈落! 这一刀,来得太快!太猛!太突然! 刀未至,那凝练如实质的恐怖刀压已经将黑衣人周身空间彻底锁定,凌厉的劲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黑雾都为之溃散! 黑衣人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骇的怪叫!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也完全不敢硬接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刀!求生本能驱使下,他将那诡异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鬼影般向后急掠,同时手中弯刀拼尽全力向上格挡! “轰——!!!!” 墨色刀光悍然劈落,重重地斩在弯刀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仿佛平地惊雷!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而霸道的巨力如同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他手中的弯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上,再也无法稳住身形,狼狈不堪地向后倒飞而出,直直摔出数丈之远,才勉强落地,又踉跄了好几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握刀的手颤抖不止,黑纱之上露出的双眼充满了震惊与骇然! 他猛地抬头,循着刀光来处望去—— 只见庭院一侧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然矗立着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 那人身形极为健壮挺拔,一身粗布劲装被浑身虬结的肌肉撑得鼓胀,面容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钢针般的短须更添几分粗犷与威严。 他手中握着一柄宽厚沉重的墨色长刀,刀身暗沉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目光沉稳如磐石,又冷冽如寒冰,正死死地锁定着下方的黑衣人,如同雄鹰俯瞰猎物。 黑衣人又惊又怒,稳住翻腾的气血,嘶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偷袭劳资!” 那魁梧汉子闻言,声若洪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力量,冷声喝道:“黜置使行辕总护院,周幺!领教阁下高招!” 那黑衣人听闻来者自报家门是黜置使行辕总护院周幺,而非他预想中的苏凌,原本因那霸道一刀而提起的紧张心情,竟瞬间又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上下打量了周幺一番,目光尤其在周幺那朴素的劲装和那柄看似无奇的重刀上停留片刻,随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呵......我当是哪路神仙驾临,原来是个听都没听说过的无名小卒!野鸡没名,草鞋没号!周幺?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真是扫了劳资的兴!”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劳资还以为是正主儿苏凌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呢!结果就打发你这么个看家护院的莽汉出来送死?苏凌呢?缩头乌龟当上瘾了?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怕了劳资了,胆怯了,不敢露面了?啊?!” 说到最后,他竟放肆地朝着四周黑暗处放声大喊起来,声音充满了挑衅与侮辱。 “苏凌!滚出来!别像个娘们似的躲躲藏藏!再当缩头乌龟,信不信劳资把你这破行辕掀个底朝天,把你从老鼠洞里掏出来!” 周幺听着黑衣人猖狂的叫嚣,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深知眼前这黑衣人武功诡异高强,极不好对付,是个极其棘手的强敌。 但他更清楚,公子苏凌之前旧伤初愈,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实在不宜轻易动用内力,与人进行这等凶险的搏杀。 今夜之局,他与朱冉、陈扬以及小宁总管早已暗中商议定计,若是寻常毛贼,便直接拿下;若是来了硬茬子,便由他们先尽力周旋,尽可能消耗对方,即便不能胜,也要拖住他,耗尽他的体力和锐气,为公子创造最有利的出手条件,务必求一击必胜! 想到这里,周幺心中战意更坚。 他面对黑衣人的辱骂挑衅,只是冷冷一笑,那双沉稳如磐石的眼睛灼灼地锁定对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狂妄之徒!黜置使大人身份尊贵,岂是你这等藏头露尾、行事鬼祟的蟊贼想见便能见的?你想见大人,也不难——”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暗沉无光的墨色长刀,刀尖遥指黑衣人,一股沉雄厚重的气势自他体内缓缓升腾。 “胜过周某手中这口刀!黜置使大人,自然便会现身与你相见!否则,你连让大人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桀桀桀......好!好得很!”黑衣人闻言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残忍与暴戾。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急着去投胎,那劳资便成全你们!先把你们这些碍眼的废物都清理干净!劳资倒要看看,他苏凌能躲到什么时候!能忍到几时!” 话音未落,黑衣人眼中杀机大盛 !周身那原本因周幺出现而稍敛的黑雾再次剧烈翻涌起来,比之前更加浓郁阴森!他手中那柄狭长弯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仿佛渴望着饮血! 周幺亦在同一时间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紧绷,内力奔涌,墨色长刀横于身前,摆开了迎战的架势。 他身后的陈扬和朱冉虽然带伤,也强忍着剧痛,紧握手中剑,眼神决绝,准备随时策应。 小宁总管更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示意周围残存的守卫再次结阵,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庭院之中,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双方粗重的呼吸声。 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死来! 那黑衣人狂笑之声未落,周身翻涌的黑雾骤然向内一收,仿佛化作一件流动的黑色甲胄! 他不再废话,眼中凶光爆射,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真身却已如同离弦之箭,携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直扑周幺!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与陈扬朱冉交手之时! 他手中那柄狭长弯刀划破空气,竟不发出丝毫风声,刀身之上缭绕的黑气却越发浓郁,直取周幺咽喉!这一刀,歹毒、迅捷、诡异,完全将周幺可能闪避的方位全部封死! 然而,周幺绝非陈扬朱冉可比! 他虽看似魁梧粗犷,实则心细如发,临敌经验极为丰富!面对这突如其来、诡异莫测的抢攻,他竟是不闪不避! “来得好!” 周幺发出一声如同闷雷般的低喝,脚下如同生根般稳稳扎在地上,周身肌肉瞬间贲张! 他双手紧握那柄暗沉无光的墨色长刀,以一招最简单、最直接、却也最考验功力根基的“铁锁横江”,猛地向上撩架而去!刀势沉稳厚重,仿佛那不是一柄刀,而是一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山岳! “锵——!!!!!” 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猛烈数倍! 墨色重刀与诡异弯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四溅,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周幺只觉一股极其阴冷诡异、却又蕴含着可怕穿透力的劲道如同毒蛇般顺着刀身疯狂钻来,试图侵蚀他的经脉! 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石地砖“咔嚓”一声,竟被硬生生踩出两个清晰的脚印! 但他身形如山,岿然不动!那霸道纯粹的肉身力量结合精纯的内力,硬生生将这股阴邪劲力扛了下来! 而那黑衣人,则被周幺这势大力沉、刚猛无比的一刀震得身形微微一滞,向后飘退半步,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麻,眼中首次闪过一抹真正的惊讶之色。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护院,力量竟如此雄浑,根基如此扎实! “好力道!可惜......莽夫之勇!” 黑衣人沙哑一笑,身形再次晃动起来,不再与周幺硬拼力量。他的身法如同鬼魅,再次变得飘忽不定,带起道道残影,手中弯刀化作无数条毒辣的黑色蛇信,从四面八方、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周幺全身要害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专找周幺因使用重刀而可能出现的转动不便、回防稍慢的间隙! “叮叮当当!锵!轰!” 密集如狂风暴雨般的碰撞声再次响彻庭院!但这一次,与之前截然不同! 周幺将一柄沉重的墨色长刀舞动开来,刀光并不迅疾花哨,却如同构建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铜墙铁壁! 他的刀法大开大阖,沉稳厚重,每一刀都蕴含着崩山裂石般的巨力,带着“呼呼”的沉重破风声,将黑衣人那刁钻诡异的攻击一次次悍然格开!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巨响和气浪,震得周围火把明灭不定,地面不断添加新的裂痕! 两人一交手,便直接进入了最凶险的硬碰硬阶段! 一个诡异迅捷,如同暗夜中的毒刺;一个沉稳刚猛,如同磐石下的怒涛!黑银两色光芒疯狂交织、碰撞、湮灭,气劲四溢,场面激烈无比,看得人心惊肉跳! 转眼间两人便已硬拼了三十余招!周幺守得固若金汤,竟让黑衣人那鬼魅般的攻势难以越雷池一步!他每一次格挡都势大力沉,仿佛不知疲倦。 然而,黑衣人的嘴角却渐渐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已然发现,周幺的刀法虽然刚猛霸道,防御堪称完美,但因其刀沉力猛,变化相对稍显迟缓,尤其是在应对自己这种从极度刁钻角度发起的、虚实结合的快速攻击时,需要耗费更大的精神和体力来预判和格挡。久守必失! 而且,周幺的内力修为似乎略逊于他,这种高强度的硬碰硬和精准防御,对内力的消耗极为巨大! 他故意连续卖出几个破绽,诱使周幺发力反击。 周幺虽然谨慎,但久守之下亦想寻找胜机,刀势不免比之前更为刚猛急切了几分。 黑衣人则凭借鬼魅身法从容避开重刀锋芒,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让周幺势大力沉的攻击屡屡落空,白白消耗气力。 又斗了十余招,周幺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舞动重刀的速度依旧刚猛,但细微之处已能看出了一丝凝滞,回防转换之间,不再如最初那般圆融自如。那柄墨色长刀仿佛变得越来越重。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知道时机已到! 他猛地发出一声尖啸,攻势陡然再变! 不再是虚实结合,而是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道围绕着周幺疯狂旋转切割的黑色旋风! 弯刀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袭来,速度快得只剩下道道残影,刀刀不离周幺咽喉、心口、腰腹等要害! 周幺怒吼连连,将重刀舞得风雨不透,奋力格挡。 “锵锵锵锵!”碰撞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几乎不分先后!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他脚下的青砖不断碎裂,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忽然,黑衣人一刀虚晃周幺面门,引得周幺重刀上撩格挡,然而那刀光在中途诡异一折,如同毒蛇摆尾,无声无息地削向周幺因全力上架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刀太过刁钻,太快! 周幺回刀已然不及,只能猛地吸气收腹,同时尽力扭转身躯! “嗤——!” 一声轻响!虽然周幺反应极快,避开了要害,但肋下的衣衫仍被凌厉的刀气划开,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已然被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受伤虽轻,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周幺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后退半步,舞动的刀光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黑衣人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怪笑声中,攻势如同跗骨之蛆般紧随而至,弯刀化作漫天黑色毒芒,将周幺彻底笼罩! 逼得周幺只能咬紧牙关,将重刀舞得更急,全力防守,再也无力反击,彻底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一旁的小宁总管、陈扬、朱冉等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清晰地看到周幺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呼吸急促,每一次格挡都显得越发艰难,那柄曾刚猛无俦的重刀,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显然,周幺的内力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已然渐露疲态,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照此情形下去,落败甚至身受重伤,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周幺全凭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守护公子的决心在苦苦支撑,但谁都明白,人力有时而穷,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庭院中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眼看周幺在那黑衣诡异刀法的狂攻之下,已是强弩之末。重刀挥舞间破绽渐生,呼吸浊重如牛,每一步后退都踏碎青砖,汗与血浸透重衣。他牙关紧咬,目光却如磐石般坚定。 不能退......身后是公子!是兄弟! 一股悲壮决绝之意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引动秘法,搏命一击! 而那黑衣人刀势更疾,口中狂笑愈发刺耳。 “废物!尽是废物!苏凌鼠辈,只敢遣尔等送死么?!” 就在此时—— “聒噪。”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不高,却似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刹那间,院中所有摇曳的火把光焰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之力压下! 声源处,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沛然弥漫,瞬间笼罩全场! 黑衣人猖狂笑声戛然而止,刀势骤停,霍然扭头,眼中首次露出惊疑! 他嘶声道:“谁?!装神弄鬼!” 那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淡漠,却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极致嘲讽。 “鼠目寸光之辈,也配妄加评议?” 声音微顿,语气陡然转为凌厉,如同万载寒冰。 “谁告诉你,我黜置使行辕无人能胜你?” “你信不信......”那声音一字一顿,带着绝对的自信与压迫,“无需我亲自出手。” “我只传周幺三式剑诀——” “便能让你,一败涂地,惨不堪言!” “如何?可敢与苏某......打个赌?”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黑衣人瞳孔骤缩,惊疑不定,竟一时被这匪夷所思的狂言所慑! 而那声音却不再理会他,转而唤道,语气中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郑重。 “周幺。” 周幺浑身剧震,所有的疲惫仿佛被瞬间涤荡,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静室方向,嘶声道:“公子!周幺在!” “今日,我欲收你入我门下,为我苏凌开山首徒。”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山岳,“你,可愿意?” 愿意?岂止是愿意! 周幺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自胸腔炸开,直冲顶门! 一直以来默默追随,尽心护卫,所有的忠诚与坚守,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认可与升华! 这是何等荣耀,何等恩典! 他虎目之中瞬间迸发出狂热的光彩,没有任何犹豫,不顾浑身伤痛,猛地单膝跪地,将那柄染血的墨色长刀重重顿在身边,抱拳昂首,用尽全身气力,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斩钉截铁,响彻庭院。 “弟子周幺——万死无悔!愿意!!!” “好!” 静室中的声音透出一丝满意,随即再次响起,变得无比肃杀,如同出鞘的神剑,凛冽的杀意几乎要透过声音凝结成霜。 “既入我门,即刻授你‘孤心八剑’前三式玄奥。” “徒儿,可愿即刻习之,以此御敌?” 周幺热血沸腾,只觉得无穷力量自心底涌出,再次轰然应道,声如雷霆。 “弟子——求之不得!愿意!!!” 这一问一答,简洁、明快、有力! 充满了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充满了弟子对师尊绝对的遵从与狂热! “善!” 那声音最后落下,带着一种裁决生死的冰冷与威严。 “那便——以此三式之玄妙......” “诛杀此獠!” 周幺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墨色长刀,周身气势轰然暴涨,伤痕累累的身体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目光死死锁定黑衣人,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弟子——谨遵师命!!!” 声浪滚滚,战意如虹,直冲云霄!整个庭院的温度仿佛都因这冲天的杀意而骤降了几分! 苏凌的声音如同直接在周幺脑海深处响起,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玄妙的距离感。 “周幺,此乃传音之法,你屏息凝神,听我传你‘孤心八剑’要诀!且仔细听了!” 周幺立刻依言而行,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外界的一切干扰,将全部心神凝聚,如同海绵般准备吸收这突如其来的无上传承。 苏凌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武道至理:。 “剑与刀,皆凶器也。二者可相通矣!战,危机也,故不可不慎重。然慎重可也,怯馁则不可。” “须知若已交手,我退一步、则彼进一步,我不伤彼、则彼必伤我,随即慎重,能终免乎。故必致死生于度外,见机有可乘则乘之,势有可取则取之。但要见得真、识得透而。总而言之,心不可不小,胆不可不大。” 这总纲般的要诀字字珠玑,如同洪钟大吕在周幺心神中震荡!他虽不能立刻完全领悟其中深意,但却觉得这些话语直指武道本质,与他过往的战斗体悟隐隐印证,瞬间便深深烙印在心田之中,驱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因久战不下而产生的焦躁与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冷静与决绝! 紧接着,苏凌的声音再起,已然带了几分铿锵之意。 “‘孤心八剑’,乃昔年剑道奇才端木孤心之绝学,惟绝境取胜之霸道剑道也!周幺静听!” “孤心八剑第一式——藏剑!待敌恃奇正,追敌须夺门。莫使人沾手,起伏要分明。欲左先攻右,欲右先左擎!” 周幺心神剧震,全力记忆理解。 这口诀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其高深的战术思想与发力技巧!尤其是“欲左先右,欲右先左”这八个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以往使刀,追求势大力沉,直来直往,却少了这等虚实变幻、惑敌先机的精妙!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周幺领悟这“藏剑式”精要的刹那,那黑衣人虽被苏凌的气势所慑,但见周幺愣在原地,以为有机可乘,眼中凶光再起,发出一声怪叫,身形再次化作鬼魅黑雾,弯刀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周幺心窝! 这一刀,更快更毒! 然而,此时的周幺,眼神已然不同!那是一种洞悉了某种规律后的冷静与自信! 面对这致命一击,周幺并未像之前那样硬格硬挡!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欲左先右,欲右先左”的要诀! 只见他作势欲向右闪避,引得黑衣人刀势微微向右偏移,但就在刀锋及体的电光石火间,他脚下一个精妙无比的错步,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左一滑,同时手中那柄沉重的墨色长刀并未全力劈砍,而是借助身体旋转之势,以一种极其隐蔽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藏”于自己左臂阴影之下,如同潜伏的毒龙,骤然撩向黑衣人因攻击落空而暴露的右臂腋下! 这一下变招,完全出乎黑衣人的意料! 他根本没料到这个一直刚猛硬打的莽汉,竟突然用出了如此精妙诡诈的招式! 而且这刀路,与他之前那种大开大阖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剑的用法!只是用更重的刀施展出来,威力更添三分诡异和沉重! “什么?!”黑衣人惊骇之下,怪叫一声,急忙回刀格挡,身形狼狈后撤! 虽然堪堪挡住,但刀身上传来的那股凝练而诡异的劲力,以及周幺这完全不合常理的打法,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他的刀法......变了?! 不等他细想,周幺得势不饶人,将“藏剑式”的“起伏分明”、“夺门追敌”要诀施展出来。 刀光不再一味刚猛,而是变得忽沉忽轻,忽快忽慢,虚实结合,专攻他招式转换之间的“门户”所在! 虽然只是初学乍练,还显得颇为生涩,但已然极大地打乱了黑衣人的进攻节奏,竟一时扳回了劣势,与黑衣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那诡异莫测的身法和刀术,在对方这种似乎能预判他意图、专打七寸的新打法面前,效果大减!两人刀来刀往,气劲碰撞,竟暂时打了个难分难解! 这不可能!他刚才明明已经快不行了!那苏凌到底传了他什么邪术?! 就在黑衣人心中骇然,攻势稍缓之际—— 苏凌的声音再次在周幺耳畔响起,语速极快,却依旧字字清晰。 “孤心八剑第二式——荡剑!彼砍左额角,荡剑妙无穷。彼从外门砍,碧竹扫月赢。上来用出海,下来滴露通。” 周幺此刻正处于一种玄妙的领悟状态,精神高度集中,苏凌的话如同直接刻入他的脑海!这“荡剑式”口诀更是精妙,专讲如何化解对方不同角度的攻击并顺势反制! 恰在此时,黑衣人因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再次发动猛攻,弯刀带着凄厉的黑芒,自外向内,狠辣地斜砍向周幺的左额太阳穴!正是典型的“外门砍”! 若是之前,周幺必是以重刀硬格,但此刻——“彼从外门砍,碧竹扫月赢!” 周幺福至心灵,不硬挡,不后退!而是将手中重刀刀身微侧,以内力灌注,手腕巧妙一抖一旋,用刀面如同“碧竹扫月”般,贴着对方砍来的刀脊向外一引、一荡! “锵——嗡!”一声奇异的震响! 黑衣人只觉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刀,仿佛砍在了滑不留手的油脂上,又像是被一股旋转的巧劲猛地带偏,所有的力道竟被引得向一旁空处泄去!整个人重心都不由得一晃! 而周幺荡开对方刀锋的同时,脚下步伐紧随而上,手中重刀借势画弧,刀光如同“出海蛟龙”,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直取黑衣人因重心不稳而空门大开的胸腹! “不好!”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拼尽全力向后仰倒,同时弯刀胡乱向下格挡! “嗤啦——!” 虽然他躲开了开膛破肚之危,但胸前的夜行衣却被凌厉的刀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已然见血! 周幺得势不饶人,将“荡剑式”的精髓发挥出来,刀光不再追求绝对的力量,而是变得更加灵动,如同附骨之蛆,总是能在格挡开对方攻击的同时,顺势发动凌厉的反击! 一时间,刀光霍霍,竟将黑衣人逼得连连倒退,只有勉力招架地份,再也无力发动像样的攻击! “啊啊啊!可恶!这是什么鬼刀法?!” 黑衣人被打得憋屈无比,暴躁如雷,口中怪叫连连,却根本无法摆脱那如同狂风骤雨般又带着诡异牵引力的刀光笼罩!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粘稠的泥潭,所有的招式都被对方轻易化解并反弹回来,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此时,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嘉许再次响起。 “孺子可教!领悟得不错!只是初次运用,转换之间还不够连贯圆融,发力亦稍显刻意。” 这点评一语中的,周幺心中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打起精神,再来!” 苏凌的声音陡然一凝,变得无比肃杀。 “孤心八剑第三式——游剑!” “周幺听好了!攻守易形,你的机会来了!彼如伏势进,卸法要精功。双闭四门剑,诸式此为领。彼取内一二,三贤次手攻!” 这“游剑式”口诀更为深奥,讲的是如何应对敌人隐藏的杀招(伏势),如何精妙地卸力,如何封锁对方所有进攻路线(闭四门),并在对方攻击我方内门要害时,如何以更凌厉的后手招式进行反击!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口诀,那黑衣人被逼到绝境,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厉,竟不顾自身防御,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周身黑雾猛地爆开,干扰视线,同时弯刀如同隐藏在雾中的毒牙,放弃所有花招,以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角度,直刺周幺心口! 这正是“伏势进”,隐藏在所有虚招之后的绝杀一击!速度快得惊人! 若是之前,周幺必然手忙脚乱!但此刻,他脑海中“游剑式”口诀如同明灯照耀!“彼取内一二,三贤次手攻!” 你攻我内门要害,我自有更厉害的后手反击! 只见周幺面对这搏命一击,竟不慌不忙! 他脚下步法如游鱼般巧妙一滑,身体微侧,同时手中重刀并未硬挡,而是用刀脊贴着对方刺来的刀身,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向外一“卸”! “卸法要精功!” 那凝聚了黑衣人全身力量、快如闪电的一刺,竟被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卸带得向前一滑,几乎擦着周幺的肋下刺空! 而就在黑衣人因全力一击落空、身形前冲、中门大开的瞬间——周幺的反击到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三贤次手攻!” 周幺体内那经过“孤心八剑”心法催动的内力轰然爆发,尽数灌注于墨色长刀之上! 那柄一直暗沉无光的重刀,此刻竟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墨色光华,刀芒吞吐不定,仿佛一条苏醒的黑色狂龙! “死——!!!” 周幺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怒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绝佳时机,将“藏剑式”的诡诈、“荡剑式”的灵动、“游剑式”的反击精髓融为一体,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毁灭性墨色雷霆,以劈山断岳之势,朝着因前冲而无法闪避的黑衣人头颅,悍然劈落! 这一刀,快!狠!准! 凝聚了周幺所有的力量、意志与新领悟的剑道精华!刀锋未至,那恐怖的刀压已经将黑衣人周身黑雾彻底震散,将他死死锁定在原地! 黑衣人亡魂皆冒!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这一刀,他绝对接不下!也绝对躲不开!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发出了凄厉到变形、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 “不要杀我!!!饶命!!!我有机密情报!留我性命!!我全说!我全都说出来!!!”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俺也要拜师! 闻听那黑衣人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求饶声,周幺心中猛地一动! 活口!公子要查案,此人武功高强,来历诡异,必定知道许多隐秘!留下他,远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这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此时,他那凝聚了全身力量、蕴含着“孤心八剑”前三式精要、足以开山裂石的致命一刀,已然劈至黑衣人头顶不足三尺之处! 凌厉的刀风甚至将黑衣人额前的黑纱都割裂开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幺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制力和对新领悟剑招的初步驾驭能力 !只见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握刀的双手手腕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猛地一旋一收! 那柄正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劈落的墨色长刀,竟硬生生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刀锋上那璀璨暴烈的墨色刀芒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约束,发出一阵不甘的嗡鸣,却终究没有落下! 而是随着周幺强行逆转内力,借力卸力,将那毁灭性的力量险之又险的收束回撤! 这强行收招对施术者负荷极大,周幺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口泛起一丝腥甜,但他目光坚定,毫不停滞! 就在刀势收回、黑衣人因极度恐惧而心神失守、全身空门大开的同一刹那——周幺的右掌已然如同蓄势待发的强弓,轰然拍出! 这一掌,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制服! 掌风刚猛凌厉,却巧妙地避开了对方心脉要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黑衣人的前胸膻中穴之上!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传来! 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磅礴巨力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胸口,护体真气瞬间溃散,膻中穴被重重一击,全身气机顿时闭塞紊乱! 他惨叫一声,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黑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觉得浑身酸软剧痛,内力涣散,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因恐惧而产生的剧烈颤抖。 “拿下!” 周幺强压下体内因强行收招而激荡的气血,手中墨色长刀重重一顿地,发出一声冷冽的喝令!声音虽然因消耗巨大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根本无需他再多言! 早已蓄势待发、在一旁紧盯着战局的朱冉和陈扬,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不轻,但此刻见时机已到,两人眼中同时精光爆射! 几乎是周幺“拿下”二字出口的瞬间—— “唰!唰!” 两道身影如同早已校准好的弩箭,一左一右,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疾掠而出! 他们的速度或许因伤势不及巅峰,但那配合的默契与时机的把握,却妙到巅毫! 朱冉身形如青烟般飘忽,瞬间便已掠至黑衣人左侧,陈扬则如猎豹扑食,精准地出现在黑衣人右侧!两人甚至无需交换眼神,动作整齐划一—— “锵!锵!” 两声清脆悦耳却令人心悸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两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细剑,如同毒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左一右,精准无比的交叉架在了黑衣人的脖颈之上! 剑刃紧贴着他脖颈两侧的皮肤,那冰冷的触感和凌厉的剑气,瞬间让黑衣人所有的挣扎和呻吟都僵住了,吓得亡魂皆冒,一动也不敢动! 朱冉面色冷峻,虽然右腿伤口还在渗血,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黑衣人。 陈扬虽然左臂受伤,此刻却仿佛忘了疼痛,眼神凌厉,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狠厉之气。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冰冷,带着绝对的警告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在死寂的庭院中。 “想活命——”“就别动!” 那黑衣人本能地还想挣扎,但脖颈两侧传来的冰冷剑锋触感,以及那凌厉剑气刺破皮肤的细微痛楚,如同最清醒的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气海被周幺那一掌重击打得涣散,浑身内力提不起半分,此刻任何反抗都只能是徒劳,甚至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他最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颅猛地向下一垂,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条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死鱼,彻底放弃了抵抗。 便在此时,只听得“吱呀——”一声轻响。 后院那间一直紧闭的静室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袭胜雪白衣的苏凌,缓步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面容依旧带着些许伤后初愈的淡淡苍白,但神情却平静淡然如水,眼神深邃如星夜,仿佛刚才外面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自有一股渊停岳峙、掌控全局的气度。 院中众人见状,无论伤势轻重,无论身份高低,皆不由自主的神情一肃,轰然动作! 以小宁总管为首,所有还能站立的行辕守卫,齐齐面向苏凌,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恭敬而整齐。 “叩见黜置使大人!” 朱冉和陈扬虽然因制住黑衣人而无法全礼,但也立刻微微躬身,低头沉声道:“见过公子!” 而周幺,更是大步上前,来到苏凌面前,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异常响亮。 “徒儿周幺,叩见师尊!” 苏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幺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周幺的手臂,将其搀扶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结实却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肩膀,温和却有力地说道:“初学此术,临阵对敌,便能胜此强敌,已然极为不易了。周幺,你......很好。”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语,却让周幺只觉得一股热流再次冲上眼眶,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高的回报。 他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充满了自豪与坚定。 “恩师教诲如山!弟子......幸不辱命!”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朝众人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道:“都起来吧。” “谢大人(公子)!”众人这才起身,但目光依旧恭敬地聚焦在苏凌身上。 苏凌缓缓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那被双剑加颈、瘫倒在地的黑衣人近前。 他微微低头,淡淡地看了那垂头丧气的黑衣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审视。 “阁下......” “深夜来访,气势汹汹。想必未曾想过,转眼之间,便会落得如此境地,成为我这黜置使行辕的阶下之囚吧?” 苏凌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向黑衣人。 “如今你已一败涂地,武功被废,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那黑衣人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死死地低着头,用沉默掩盖着脸上的绝望、恐惧或许还有不甘,默然无语。 苏凌命人搬来一把太师椅,随意地放在庭院中央,撩袍安然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审讯重犯,而是在自家后院品茗赏月。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衣袖,动作优雅从容。 小宁总管早已机灵地命人将周遭灯火挑得更亮,又亲自用托盘奉上一卮刚沏好的热茶。 苏凌接过青瓷茶卮,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这才抿了一口,茶香清冽,似乎让他颇为满意。 放下茶卮,他这才将目光懒懒地投向那被双剑压跪在地的黑衣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是你自己主动开口,说说你的来历根底呢?还是......需要我来一句一句地问你?” 那黑衣人自被擒获后,便一直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仿佛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此刻听到苏凌问话,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用沉默对抗着一切。 苏凌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毫无反应,也不动怒,反而淡淡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方才为了活命,阁下可是喊得声嘶力竭,说什么有机密情报,愿全部告知。怎么?这片刻功夫,就全都忘了?还是觉得......我苏凌的剑,不够利?” 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既然阁下选择了沉默,”苏凌轻轻放下茶卮,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力。 “那也罢。就让我来看看,藏在这黑纱之后,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他朝陈扬微微颔首示意。 陈扬会意,左手依旧稳稳持剑压在黑衣人脖颈上,防止其暴起发难,右手则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方面纱的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布帛撕裂声响起。 面纱应声而落! 刹那间,周围所有火把的光芒都仿佛聚焦在了那张终于暴露在空气中的脸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久经沙场、见惯了血腥的周幺、朱冉、陈扬,甚至是一向沉稳的小宁总管,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之色! 那是一张何等恐怖、何等丑陋的脸啊! 整张脸仿佛曾经被投入过熊熊烈焰之中,遭受过毁灭性的灼烧!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和样貌。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扭曲虬结、凹凸不平的暗红色与焦黑色相间的疤痕组织,如同被熔化的蜡油胡乱泼洒后又凝固而成,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亮光泽。 他的眼睛是完好的,但镶嵌在这张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脸上,却显得异常突兀和骇人。 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怨毒、不甘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死死地、冰冷地盯着一袭白衣、安然坐在椅上的苏凌。 而他的鼻子......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原本应该是鼻梁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扭曲的软骨残骸和可怕的凹陷,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乎乎、不断收缩扩张的恐怖窟窿,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的嘴巴也同样未能幸免,上下嘴唇明显不对称,下嘴唇几乎被烧没了大半,上嘴唇则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焦黑残缺的牙齿和鲜红的牙床。 每一次呼吸,那畸形的口鼻都会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在吐信。 整张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清晰可见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烧灼疤痕,皮下的血管因为疤痕的拉扯而根根凸起扭曲,在火光下微微搏动,更添十分恐怖! 这根本已经不是一张人的脸,而是从炼狱火海中爬出来的恶鬼容颜!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恐怖到极致的脸上,那双完好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却冰冷、怨毒、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恨意,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苏凌。 众人望着那张堪称恐怖的脸孔,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混合着震惊与不适的沉默。 火把的光芒在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上跳跃,更显狰狞。 苏凌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淡然。他的声音,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没想到,阁下竟然有着如此......异于常人的相貌。常言道,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相,想必也有非同寻常的来历。”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阁下,事已至此,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也好让苏某认识认识,今夜前来‘做客’的,究竟是哪路高人?” 然而,那黑衣人仿佛彻底变成了一块顽石,对苏凌的话充耳不闻。 他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的苏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畸形的口鼻因急促的呼吸而发出更加清晰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凌见状,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噔噔噔噔——!” 一阵极其急促、沉重而又毫无章法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从前院方向由远及近猛冲而来,打破了后院凝滞的气氛!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个如同闷雷般粗豪、带着十足焦急和怒气的嚷嚷声。 “刺客呢?!那个杀千刀的鸟人刺客在哪儿呢?!俺大老吴非把他那颗鸟头拧下来当夜壶不可!!” 众人闻声,皆愕然回头望去。 只见月光和火把照耀下,铁塔般的吴率教正火急火燎、风风火火地猛冲进来! 他显然是从床上惊起,头发睡得如同乱草窝,衣衫不整,胸襟半敞,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更令人忍俊不禁的是—— 他两只脚上,竟然只趿拉着一只鞋子,另一只脚光着,沾满了灰尘草屑,模样狼狈又滑稽至极! 原来,这吴率教有个无人能及的“本事”——沾枕头就着,雷打不醒。 整个黜置使行辕今夜无人安眠,严阵以待,偏偏就他心大如斗,躺下便鼾声如雷,睡得无比沉酣。 外面又是刀剑碰撞,又是怒吼连连,打得那般惊天动地,他竟然硬是没被吵醒! 直到方才迷迷糊糊地被一泡尿憋醒,揉着眼睛出来,才发现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这才惊觉出大事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好,便提着刀心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再联想到之前那场凶险恶战,虽然场合严肃,却还是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陈扬更是笑得差点扯动伤口,指着吴率教道:“哈哈哈!大老吴!你这蠢货!等你来救,黄花菜都凉了!谁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怪得谁来?” 吴率教被笑得黝黑的脸膛发紫,虎目圆瞪,瓮声瓮气地吼道:“笑!笑什么笑!打架这等痛快事,你们竟都不叫俺!忒不仗义!” 他这才猛地想起正事,慌忙四下张望,看到安然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凌,急忙冲过去,紧张地上下打量。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您没伤着吧?可吓死俺了!” 苏凌看着他这憨直焦急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摆了摆手道:“无妨。便是睡到天亮,你家公子我也不会有事。” 吴率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毛茸茸的胸口,随即牛眼一瞪,怒火再次涌上心头,猛地一拉腰间那口门板似的金背大砍刀,发出“锵啷”一声巨响,声如洪钟地咆哮起来。 “是哪个作死都不挑时辰的腌臜鸟人!敢来行刺俺家公子!活拧歪了!看俺不把他剁成肉泥!!” 吼声未落,他那喷火的目光已然扫到了被朱冉陈扬双剑压跪在地、形容恐怖的黑衣人身上。 “就是你这没脸见人的鸟货?!吃俺一刀!!” 那吴率教发起莽劲来,当真是九头牛都拉不住! 他见那黑衣人形容可怖又沉默不语,心头火起,不管不顾地抡起那口金背大砍刀,虎虎生风,就要朝着黑衣人的脖颈砍去!口中兀自大吼道:“爷爷这就送你这见不得光的鸟货上路!” 那黑衣人似乎也认命了,面对这劈落的刀锋,竟直接闭上了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畸形的嘴唇微微抿紧,摆出一副引颈就戮、随他处置的模样。 “大老吴!住手!”“率教!不可!” 陈扬和朱冉见状大惊,连忙出声喝止,同时手中细剑微微用力,压紧黑衣人脖颈,既防他暴起,也下意识想阻一阻吴率教的刀势。 但这吴率教犯起牛脾气来,哪里听得进劝?反而嚷嚷得更大声。 “拦俺作甚!这等祸害,留着他浪费粮食么?!俺今日非把他劈开晾着不可!” 眼看那大刀就要落下,一直沉稳旁观的周幺终于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并非用强,而是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稳稳托住了吴率教抡刀的手腕,沉声道:“大老吴!且慢动手!” 吴率教只觉得手腕如同被铁钳箍住,势大力沉的一刀竟硬生生被阻在半空,他牛眼一瞪,就要对周幺发作。 却听周幺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道:“此人乃重要活口!师尊还要问他话,查明幕后主使及诸多隐秘!你这一刀下去痛快,线索可就全断了!误了公子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师尊?”吴率教闻言一愣,抡刀的力道不由得卸了三分,满脸的横肉都皱在了一起,困惑地眨巴着铜铃大眼,看看周幺,又看看端坐椅上、面带淡淡笑意的苏凌,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谁是你师尊?公子?俺......俺就睡了一觉,你咋就拜了公子为师了?!” 周幺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率教愣了片刻,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猛地将大刀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竟不由分说,朝着苏凌纳头便拜,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扯着大嗓门吼道:“公子!俺也要拜师!您收下周幺,也得收下俺!俺比周幺还能打!您要是不收,俺......俺就跪死在这儿不起来了!” 他这举动突如其来,憨直无比,弄得苏凌是哭笑不得,一脸无奈。 苏凌揉了揉眉心,看着跪在地上耍赖般的吴率教,只得放缓语气道:“大老吴,你先起来......拜师之事,容后再说。眼下正事要紧,需先审问这名刺客,查明真相。你若误了事,我还如何考量收你之事?” 吴率教虽然浑噩,但也分得清轻重,尤其听出公子话里似乎有松口的可能。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苏凌,又瞅了瞅那闭目等死的黑衣人,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有些不情不愿地瓮声瓮气道:“那......那好吧!先问这鸟人!问完了,公子您可得说话算话!” 说罢,他才悻悻然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依旧气鼓鼓地瞪着那黑衣人,仿佛对方欠了他八百吊钱一般。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敢打个赌么? 苏凌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如同枯木般跪地的黑衣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阁下方才为了活命,可是亲口喊出,知晓机密情报,愿全部告知。这声音犹在耳畔,怎么转眼之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卮边缘,仿佛在闲话家常。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那些逼供的残酷手段。凡事,自觉些总是好的。阁下如今的沉默,不过是徒劳的抵抗。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些,主动提供一些......我感兴趣的消息为好。” 苏凌微微前倾,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黑衣人那狰狞的面孔道:“至于我想知道什么......以阁下的身份和今夜所为,想必应该很清楚。” 然而,那黑衣人仿佛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 面对苏凌软中带硬的话语,他依旧神色阴冷如冰,畸形的嘴唇紧闭,甚至连眼睛都再次闭上,摆出一副彻底拒绝交流、任凭处置的姿态,一语不发。 庭院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凌又耐心地等了一阵,见对方毫无反应,这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看似真诚的遗憾之色,叹息道:“唉......真是遗憾。看来阁下是打定主意,不打算配合苏某了。” 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道:“不过,不配合也罢。我苏凌并非嗜杀之人,也可以......放你走。” 此言一出,不仅黑衣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连周幺、朱冉等人也都诧异地看向苏凌。 但苏凌接下来的话,却让黑衣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但是......”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今夜闯我行辕,伤我这许多弟兄。他们有的筋断骨折,有的血流如注,甚至有人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他抬起手,缓缓指向周围那些身上带伤、眼中喷火的守卫,以及咬牙坚持的朱冉和陈扬。 “阁下觉得,我这些与你浴血搏杀、同生共死的兄弟们......会答应就这样放你离开吗?他们会甘心吗?” 苏凌的话音刚落—— “放他走?!绝无可能!!”吴率教第一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般炸了起来,声如洪雷。 他挥舞着拳头怒吼道:“这鸟人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就这样放他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公子!万万不能放!” “不错!”陈扬虽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黑衣人,“此獠凶残诡异,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更对不起受伤的弟兄!” 朱冉也沉声道:“公子,血债必须血偿!绝不能放!” 小宁总管更是踏前一步,他身后那些还能站立的守卫们此刻个个眼珠子通红,充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们虽然没说话,但那如同实质般的恨意和“绝不能放”的坚决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凌摊开双手,对着黑衣人做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仿佛爱莫能助。 “你看,众怒难犯啊。” “阁下若是执意什么都不肯说,惹得我这群弟兄怒火攻心......呵呵,今夜这一关,看样子......是真的不好过了。” 那黑衣人的神情在苏凌那句“众怒难犯”和周围如同实质般的仇恨目光下,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他那张扭曲恐怖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似乎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不知是出于某种恐惧,还是顽固的忠诚,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暗地里猛地一咬牙,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头颅使劲向下一低,用沉默和屈服姿态,表达了他最终的抉择——他什么都不会说。 苏凌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见其最终仍是这个态度,便不再多言。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优雅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黑衣人,朝着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 随即,他淡淡地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两根手指,在空中极其随意地、轻轻地弹了一下。 这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弹走了一粒微尘。 但这个信号,对于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吴率教来说,却如同赦令! “他奶奶的!终于轮到俺了!!”吴率教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被解开了缰绳的猛虎。 “取鞭子来!!” 早已有满腔怒火的守卫快步递上一根浸过油、拇指粗细的牛皮鞭! 吴率教一把夺过鞭子。 今夜没能赶上大战的憋闷和火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朝自己蒲扇大的手掌心狠狠啐了两口唾沫,用力搓了搓,然后粗鲁地撸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筋肉虬结的手臂,大步流星地冲到那被压跪在地的黑衣人面前! 吴率教用鞭子指着黑衣人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呸!你个没脸见人的鸟货!刚才逞凶时的嚣张劲儿呢?!不是挺能打吗?!现在怎么变成这副孬种贱骨头模样了?!俺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实话实说,劳资还能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那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怨毒的眼睛狠狠瞪了吴率教一眼,畸形的嘴角竟然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哂笑,依旧不发一言。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吴率教! “好!好!硬骨头是吧?!劳资今日就给你好好‘梳梳皮子’!看你到底有多硬!” 说罢,吴率教不再废话,手臂猛地扬起,那浸油的皮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如同暴雨般朝着黑衣人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啪!” 密集而清脆的鞭挞声瞬间响彻庭院,不绝于耳! 每一鞭落下,那黑衣人破烂的夜行衣上便应声绽开一道血痕,皮开肉绽! 那黑衣人最初还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兀自硬挺着。 但吴率教何等力气?又是含怒出手,鞭鞭到肉,力道十足!十几鞭下去,黑衣人便再也忍受不住那钻心刺骨的剧痛,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鞭子如同毒蛇般舔舐着他的皮肉,不一会儿,便打得他口鼻窜血,鲜血混合着唾液从扭曲的嘴角不断淌下,模样凄惨无比。 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吴率教自己也累得有些气喘吁吁。周幺见状,上前一步,按住了吴率教再次扬起的胳膊。 周幺蹲下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被打得蜷缩在地上、不住呻吟颤抖的黑衣人,沉声问道:“我家师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那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污纵横,更加可怖。 他紧咬着几乎被烧没了的嘴唇,鲜血从牙缝中不断渗出,眼神却依旧充满了顽固和恨意,死死地盯着周幺,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却还是一个有用的字都不肯吐露。 周幺见状,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站起身退到一旁。 吴率教喘着粗气,见这黑衣人如此冥顽不灵,心头火起,又扬起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边打边骂道:“叫你硬!叫你硬!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爷爷的鞭子硬!”直打得自己汗流浃背,呼呼直喘。 一旁的陈扬早已按捺不住,他对这黑衣人的恨意极深,不仅因为自己受伤,更因为众多兄弟因他而重伤。 他大步走出来,从吴率教手中接过鞭子,冷声道:“大老吴,你一旁歇口气,缓缓劲儿。把他交给我了!” 再看陈扬,虽然左臂有伤,但右手挥动鞭子却毫不含糊!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愤怒都灌注于鞭梢之上,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鞭打落下! “啪!啪!啊——!” 那黑衣人被打得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本就破烂的衣服被抽得丝丝缕缕,与翻卷的血肉粘在一起,惨不忍睹。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他却依旧死扛着,甚至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充满挑衅的嘶吼道:“来......来啊!打......打死劳资!有种就打死我!想让劳资说......说一句......劳资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孬种!孙子!” 这句充满侮辱和挑衅的嘶吼,彻底激怒了一旁一直强压怒火的朱冉! 朱冉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守卫,不顾右腿伤势,一瘸一拐地大步上前,眼中怒火熊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好!好个硬骨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他朝着周围守卫怒吼一声道:“把他给我架起来!绑到那棵树上去!” 立刻有几名守卫上前,将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黑衣人从地上拖起,粗暴地捆在了院中一棵粗大的槐树树干之上。 朱冉从陈扬手中接过那沾满鲜血的皮鞭,握紧鞭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啪——!!!” 这一鞭,蕴含着朱冉所有的恨意与力量,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啊——!!!”黑衣人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变得不似人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凄厉地回荡开来,令人毛骨悚然。 那朱冉含怒出手,鞭子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鞭都凝聚着愤恨与为兄弟复仇的怒火,抽打的那黑衣人皮开肉绽,鲜血四处飞溅,将周围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起初,庭院中还回荡着黑衣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嚎,那声音扭曲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但随着鞭挞的持续,那嚎叫声逐渐变得微弱、嘶哑,最终彻底湮灭,只剩下皮鞭沉重地抽打在早已失去知觉的肉体上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闷响,以及朱冉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屏息凝神,定睛望去。 只见那被紧紧捆绑在粗糙槐树树干上的黑衣人,脑袋如同折断般无力地垂落在胸前,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痕,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他变成一个可怖的血人。 他已然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朱冉兀自怒气填胸,意犹未尽,胸膛因激动和用力而剧烈起伏着。他指着奄奄一息的黑衣人,对左右怒吼道:“取水来!最冰的井水!泼醒他!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立刻有两名眼中同样喷涌着恨意的守卫高声应和,快步奔去,不多时便提来了两桶刚从深井中打上来的、冒着森森寒气的冰水。朱冉眼神冰冷,毫不犹豫地一挥手! “哗啦——!!!哗啦——!!” 两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如同瀑布般先后狠狠泼在黑衣人头上、身上!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破碎褴褛的衣衫,猛烈地冲刷着那些翻卷皮肉、惨不忍睹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和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呃啊——!!” 昏迷中的黑衣人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极其痛苦、不似人声的剧烈呻吟,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痛苦和冰冷强行从昏迷中激醒! 他艰难地、颤抖着抬起头,冰冷的水混合着血水不断从他脸上那些狰狞扭曲的疤痕沟壑中淌下,使得他那张本就恐怖的脸孔更加如同地狱恶鬼,涣散的眼神在剧痛中艰难地重新聚焦,里面依旧充满了顽固与刻骨的怨毒。 朱冉一手紧握着那仍在滴血的皮鞭,一手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说!到底肯不肯吐露实情?!再敢一语不发,今日便让你尝尝凌迟的滋味,活活剐了你!” 那黑衣人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啐出一大口带着浓稠血丝的唾沫,用极其嘶哑、如同破风箱般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冷笑道:“呸......休......休想......从劳资嘴里......掏出......半个......你们想听的......字......做......做梦......” 朱冉见状,怒火再次直冲顶门,手臂猛地扬起,鞭子带着风声就要再次落下!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这血腥场面、仿佛在静谧夜色中沉思的苏凌,缓缓转过身来。 他动作看似随意地抬起手,轻轻一挡,便精准而稳定地拦住了朱冉灌注怒火即将落下的鞭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罢了。朱冉,停手吧。再打下去,就真成一具死尸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对我们而言,毫无价值。”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黑衣人那惨不忍睹、几乎不成人形的模样,微微蹙了蹙眉头,似乎有些不忍,又似乎只是嫌弃那血腥气,吩咐道:“将他从树上解下来,架到我面前来。” 几名守卫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奄奄一息、软烂如泥的黑衣人从冰冷的树干上解下,粗暴地拖拽到苏凌的太师椅前,强行让他以跪姿面对着苏凌。 苏凌重新安然坐下,姿态优雅地端起旁边小宁总管早已重新沏好、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并非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而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 他这才将深邃的目光投向眼前这个仿佛刚从修罗血海中捞出来的人,静静的、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 忽然,苏凌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中带着一丝似乎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惋惜。 “何必呢?这又是何苦?事到如今,肉身受尽千般苦楚,万般折磨,尊严扫地,形同烂泥。我真不知道,你还在坚持什么?这样的坚持,对你自身而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那黑衣人闻言,猛地再次抬起头,尽管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却依旧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难听、混合着嗬嗬漏风声和血沫的癫狂冷笑。 “意义?价值?哈哈哈......咳咳咳......”他笑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黑红色血块,“意义就是......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让你们白忙活......白折腾......这一夜!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哈哈哈......这......这就是劳资的意义!!” 他的笑声凄厉而绝望,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苏凌并未被这挑衅激怒,反而也跟着发出一声冷笑,只是那笑声冰冷如万载寒冰,不带丝毫温度。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把实质的利剑,死死钉在黑衣人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说道:“你以为,你凭借一点可怜的意志力,咬紧牙关,像一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我就真的无从得知你的真实身份,以及你和你背后那位主子想要极力隐藏、讳莫如深的那些秘密了么?”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对方血肉模糊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最深处,看穿所有伪装和谎言。 “其实,我反复给你机会,是在给你选择,一个或许能让你挣扎着活下去的机会。因为人一旦死了,就真的神形俱灭,万事皆空,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若你自己幡然醒悟,主动开口,或许还能在这死局中觅得一线生机。可惜啊可惜......” 苏凌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讽。 “这活命的机会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面前,触手可及,你却像个瞎子一样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抓不住啊。真是......可悲又可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玩味。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此刻依旧自以为是铁齿铜牙,打定主意要将所有秘密带进棺材,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我苏凌,其实早就知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那位藏头露尾的主使者派你深夜潜入我这行辕,究竟意欲何为!你——信,还是不信?” 那黑衣人原本死寂、顽固、如同古井般的眼神,在听到苏凌这番掷地有声、充满绝对自信的话语后,终于控制不住的剧烈闪烁、动摇起来,瞳孔深处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惊惧神色。 他死死盯着苏凌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脸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开来,声音嘶哑颤抖得更加厉害。 “苏......苏凌!休要......休要说这些大话唬人!虚张声势!也......也别想用这等拙劣的伎俩套劳资的话!你......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是受谁指使?你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你又能知道我来这里真正要做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荒谬至极!” 他似乎想用更加激烈的言辞来掩饰内心的剧烈震动和恐慌,甚至不惜再次故意刺激苏凌,以求一个速死。 “哦......对了,我告诉你!劳资来就是杀你的!只是可惜......老天无眼,没能成功,让你......多活几天!哈哈哈......” 他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激怒苏凌,以求一个痛快的了断,结束这无边的痛苦。 然而,苏凌依旧稳坐钓鱼台,神色丝毫不变,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事到如今,剑拔弩张,血流满地,我没必要,也不屑于与你做这等无谓的口舌之争,徒费唇舌。”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极具穿透力,缓缓说道:“我不仅清楚地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我更知道,你今夜冒险前来,最重要的、排在第一位的核心目的,并非取我性命。” 苏凌的目光扫过黑衣人微微颤抖的身体,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杀我,或许是你任务清单上的一项,但绝非首要,也绝非唯一。你,或者说你背后那位躲在阴影里的主人,另有所图,对么?那件东西,或者那个消息,远比我的性命更重要,不是吗?”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虽然他极力想控制住自己,掩饰内心的惊骇,但那瞬间的眼神慌乱、瞳孔收缩以及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如同最明显的信号,未能逃过苏凌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苏凌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从容不迫,悠然地看着对方在棋盘上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你若不信,觉得我是在讹你,诈你。咱们不妨......打个赌如何?一个很简单,也很公平的赌约。” 那黑衣人闻言,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低垂着头,血水和冷汗不断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污渍,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理智与求生的本能疯狂撕扯。 苏凌给出的条件太过诱人,那是有生的希望!是黑暗中的一缕光! 但万一......万一苏凌真的什么都知道呢?那自己就将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资本都将失去! 然而,他转念又是一想,自己此行极为隐秘,苏凌绝无可能知道!他一定是在诈自己!对!一定是这样!他只是在玩心理战术,想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自己绝不能上当! 想到这里,黑衣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重新获得了一丝虚妄的勇气。 他忽地抬起头,发出一阵嘶哑、癫狂而扭曲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最荒谬的笑话。 “哈哈哈......咳咳......苏凌!你休要再故弄玄虚!装神弄鬼!劳资烂命一条,无足挂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这个赌,无论输赢,对劳资而言,都稳赚不赔!输了,不过一死,早死早超生!赢了,却能捡回一条命!如此......”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赌徒般的狠厉与决绝,阴恻恻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好!爷爷我就跟你赌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不是你! 苏凌与黑衣人定下赌约,庭院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凌身上,等待着他的分析。 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黑衣人那张血肉模糊却又难掩惊疑的脸。 苏凌神情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慵懒地耸了耸肩膀,仿佛在阐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其实,你今夜会出现在我这黜置使行辕,看似突兀,毫无征兆,但细细想来,一切皆有迹可循,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端起茶卮,又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第一个线索嘛,便落在今日傍晚,聚贤楼的那场宴席上。” 他目光扫过黑衣人,注意到对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席间,我‘无意间’向孔鹤臣及六部主官透露了一个消息——丞相萧元彻,私下给过我一份名单。”苏凌特意加重了“无意间”三个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但我对此名单的具体内容,却是讳莫如深,语焉不详,只说时机未到,不便透露。” 他放下茶卮,声音陡然清晰起来道:“而我返回行辕之后,才不多久,夜深人静之时,你这位身手不凡、行事诡秘的刺客,便不请自来了。这时辰上,未免也衔接得太过于‘巧合’了一些吧?” 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探照灯般射向黑衣人。 “所以,指使你前来的人,其目的必然与这份名单有关!他迫切地想知道名单的内容,或者更想将名单直接毁去!那么,谁会对这份名单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呢?” 他微微停顿,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然后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结论。 “答案显而易见。你背后的指使者,绝非江湖草莽,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对头。他,就藏在今日聚贤楼宴席之上!不是户、兵、工、刑、礼、吏六部中的某位天官大人,那便只能是——大鸿胪孔鹤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这第一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接将嫌疑人的范围锁定在了一个极小的、位高权重的圈子里! 那黑衣人听到这里,尽管脸上血肉模糊难以分辨表情,但他身体的微微一僵,以及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慌乱,却没有逃过苏凌和周围几个细心人的眼睛。 但他立刻强压下情绪,嘶声狡辩道:“哼......胡说八道!纯粹是......是你的臆测!劳资......劳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与什么狗屁宴席......有......有何相干?!” 苏凌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否认,并不与他争辩费口舌,只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好,就算你否认与宴席有关。那我们不妨再分析得细致一些。” “假设,指使者确是六部中的某位尚书大人。那么,我们便来逐个看看,谁最有可能,谁又最没可能。” 他掰着手指,如同在清点货物道:“六部之中,工部、兵部、礼部——这三部,嫌疑最小。” “放屁!”黑衣人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嘲讽起来,试图打断苏凌的思路,“你......你凭什么说他们嫌疑最小?简直......武断至极!毫无根据!” 苏凌闻言,不怒反笑,哈哈大笑声在庭院中回荡,充满了自信与洞察一切的了然。 “我之所以说他们嫌疑最小,自然有我的道理。” “第一......”苏凌伸出第一根手指。 “我苏凌这个京畿道黜置使,名为察查京畿道各部官员,但天下人皆知,丞相推动,天子照准,我最主要的目标,便是清查户部账目,厘清丁士桢这些年留下的糊涂账!此事针对性强,目的明确。工部、兵部、礼部,他们完全可以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有何理由,要在这个时候,甘冒奇险,派你这样的高手潜入行辕?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也毫无动机可言!” “第二......”苏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黑衣人身上,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而这第二点,才是最关键的一点——基于你的反应!”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 苏凌指着他,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你,对你背后那位主人,可谓是忠诚到了极点。宁可受尽酷刑,血肉模糊,也绝不透露半分有用的信息。这份忠诚,固然可‘嘉’,却也暴露了你的软肋。” “试想......”苏凌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若指使你的主人,真的就在工、礼、兵这三部尚书的其中一位之中。那么,当我刚才武断地将这三部排除嫌疑之时,你心中应该是暗喜才对!你应该巴不得我如此认为,将调查方向引向别处!” “你绝对会想办法沉默,或者甚至顺着我的话,诱导我更加坚定这个错误的想法,从而保护你真正的主人!” 苏凌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也陡然提高。 “但是!你却没有!你反而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尖锐地反驳我,讽刺我‘武断’、‘毫无根据’!你这反常的、急于纠正我的举动,恰恰说明了——工、礼、兵这三部之中,根本没有你的主人!你害怕我真的就此排除了这三部,你的主人将更加容易暴露。所以你才忍不住要出言干扰!你想把水搅浑,让我怀疑所有人!” 这一番心理层面的精妙分析,如同庖丁解牛,瞬间剖开了黑衣人那看似顽固的伪装,直指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意图! “我......” 那黑衣人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怨毒和痛苦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极力反驳,想继续狡辩,然而巨大的震惊和逻辑上的彻底溃败,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保持着那个张口结舌的愚蠢模样。 苏凌神情淡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平稳地继续分析道:“既然六部之中,工、礼、兵三部已然可以排除嫌疑,那么这范围,可就瞬间缩小太多了,清晰了不少。” 他说话间,暗暗用眼角余光瞥了那黑衣人一眼。 只见这次黑衣人似乎学乖了,尽管被绑得结结实实,浑身剧痛,却紧紧闭着那张扭曲的嘴,强忍着一声不吭,试图用沉默来对抗苏凌的剖析,以免再像刚才那样因为急于反驳而露出马脚。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剩下的,便只有刑部和吏部这两个了。坦白说,这两部,确实还是有一定嫌疑的,需要仔细甄别。” “先说这刑部。”苏凌目光微凝道。 “我插手了欧阳昭明其叔父,也就是前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当年的旧案,此事必然在刑部掀起了一些波澜,引起某些人的不安和慌乱,这是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道:“但是,这种慌乱,绝没有上升到需要立刻派顶尖刺客潜入行辕,除我而后快的地步!原因有二。” 苏凌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其一,欧阳秉忠旧案,表面看去,铁证如山,卷宗齐全,程序上似乎并无明显漏洞。更重要的是,此案是当年天子亲自阅览后,御笔钦定,下发圣旨定罪的!在天子心中,此案早已了结。” “若无绝对有力、足以颠覆所有现有证据的新证出现,想要翻案,难度堪比登天!这一点,刑部上下心知肚明,这是他们有恃无恐的最大凭仗!” “其二,即便我铁了心要查,想要旧事重提。但如今的刑部尚书,早已不是当年主理此案的那位了!他完全可以将所有责任一推二五六,全部赖在那位已经告老还乡、不知所踪的‘倒霉蛋’前任尚书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用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保全他的乌纱帽和刑部的颜面。” “如此权衡利弊之下,他何必非要兵行险着,用刺杀黜置使这等一旦败露便万劫不复的极端方法?这完全不符合官场常理和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所以......”苏凌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基于以上两点,刑部的嫌疑,也可以基本排除了。” 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黑衣人的反应。 虽然黑衣人极力掩饰,但那微微松弛了一丝的肩颈线条,以及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波动,还是被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 “接下来,便是这吏部了。”苏凌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审视着这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任免的要害部门。 “就目前而言,吏部似乎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事情直接牵扯到我的调查中来。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嘛,他们自己做过什么,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吏部考功、选官,其中的门道和可能存在的猫腻,可不是一清二白。” “但即便如此,在目前这个阶段,在我还没有明确将矛头指向吏部的情况下,他们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静观其变,甚至暗中打点疏通,而不是主动跳出来,与我这个天子钦点、丞相支持的黜置使立刻撕破脸,动用刺杀这等最激烈、最愚蠢的手段。这无异于不打自招,自寻死路。” 分析完毕,苏凌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强作镇定的黑衣人,朝着他努了努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如何?阁下以为,苏某这番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逻辑可还清晰?推测可还合理?” 那黑衣人虽然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依旧死死咬着牙关,试图维持表面的无动于衷。 然而,他眼神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慌乱与越来越浓的震惊,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早已被苏凌尽收眼底。苏凌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推理方向绝对正确!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积攒力气,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反驳。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而断续的声音,依旧充满了顽固的抵触,却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呜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全是......全是你的凭空臆测......牵强附会......根本......根本禁不起推敲......狗屁不通......” 苏凌的神情带着一丝玩味和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缓缓踱步,再次在那黑衣人面前停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对方身上,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管你承认与否,接受与否,经过方才一番剖析,六部之中,工、礼、兵、刑、吏五部,其嫌疑已然可以逐一排除。那么,剩下的,唯有——户部!” 他刻意加重了“户部”二字,目光紧紧锁定黑衣人那双试图躲闪的眼睛。 “户部的嫌疑,是绝对,不可能被排除的!非但不能排除,反而是最大!”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如此一来,那位掌管天下钱粮、看似焦头烂额的户部尚书丁士桢丁大人,以及那位尊贵的圣人苗裔、清流魁首、享誉朝野的君子楷模——大鸿胪孔鹤臣孔大人!他们二位......呵呵,这嫌疑,可就直线上升,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再也无法遮掩了!” 说着,他暗暗仔细观察着黑衣人的反应。 只见那黑衣人虽然依旧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沉默和顽固,但他那双眼珠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转动起来,眼神游离不定,时而看向左边,时而瞥向右边,就是不敢与苏凌的目光对视,那细微的慌乱和紧张,无论如何掩饰,都已然暴露无遗! 苏凌心中顿时雪亮! 果然!他背后的主使,必定是丁士桢与孔鹤臣其中之一!绝不会错! 然而,到底是他俩中的哪一个?丁士桢看似被迫害,孔鹤臣看似超然物外,这两人皆有可能,也皆有动机。仅凭目前的观察,还难以做出最终的断定。 看来,需要兵行险着了...... 苏凌心中暗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变得越发锐利和深邃,准备进行最后一场,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场——心理博弈!他要用话术,逼出最终的答案! 苏凌目光深邃,仿佛在认真权衡,他缓缓踱步,声音变得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对长者的敬重,开始刻意地将嫌疑引向一个方向。 “说起这位大鸿胪孔鹤臣孔大人......” 苏凌微微仰头,仿佛在感慨。 “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清流一派的魁首,更是至圣先师的苗裔,血脉尊贵,身份超然。” “其人为官数十载,素有‘君子之风’的美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言一行皆被视为士林标杆。” “他若真想对苏某不利,何须用这等藏头露尾、刺杀探查的下作手段?以他在朝中的声望和影响力,自有无数种光明正大、甚至无需他亲自出手的方法来应对苏某。” 苏凌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道:“更何况,在此次察查京畿道一事上,孔大人非但没有为难于我,反而在聚贤楼宴席之上,当着六部同僚的面,主动提出并当场交付了一份涉及官员贪墨的名单于我!” “虽然后经查证,那份名单或许......嗯,或许略有瑕疵,但其主动协助之意,却是真切无比的。如此坦荡行事,主动提供线索,又怎会背后行此鬼蜮伎俩,派你来行刺探查呢?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孔大人的嫌疑,依苏某看,倒是可以暂且放一放。”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孔鹤臣的身份、地位、声誉以及“主动相助”的行为都摆了出来,听起来极具说服力,仿佛真的已经将孔鹤臣从嫌疑名单中摘了出去。 紧接着,苏凌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直指唯一剩下的目标!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坚决。 “所以!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都必定是真相!” “嫌疑最大的——就是户部尚书,丁士桢!”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黑衣人开始剧烈闪烁的眼睛,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第一,我奉旨察查京畿道,首要目标,也是天下皆知的目标,便是他户部!便是他丁士桢多年经营的根基所在!他如坐针毡,寝食难安,最有理由铤而走险!” “第二,孔鹤臣所提供的那份名单,其上人员,户部官吏占了十之八九!这分明是丁士桢断尾求生、弃卒保帅之举!他怕我深挖下去,故而抛出这些无关痛痒的小卒来混淆视听,搪塞于我!此乃心虚的表现!” “第三!”苏凌的声音更加冷厉,“就在今夜宴席之后,丁士桢曾单独邀我过府!表面诉苦,说什么受制于孔鹤臣,成了弃子,实则言语之间,多有试探拉拢之意!但被我严词拒绝!他见软得不行,便心生歹念,派你前来硬夺!”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苏凌逼近一步,气势迫人。 “他丁士桢最想知道、最害怕的,就是丞相萧元彻私下给我的那份名单!那名单之上,究竟有何等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秘密?!他怕我知道得太多,怕我手握足以将他置于死地的证据!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派你来,要么盗取名册,要么——直接杀我灭口!” “如此四条,条条指向他丁士桢!动机、时机、行为、利益关切,无一不符!他,难逃干系!” 苏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再多言一句,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冷冷的、带着绝对压迫感地逼视着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在苏凌这连番精准无比、直击要害的分析和逼视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眼神疯狂躲闪,不敢与苏凌对视,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咬牙坚持了片刻,仿佛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终于,黑衣人好像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苏凌这强大的心理攻势下彻底崩塌了!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在地上,竟然放声痛哭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呜......呜呜......服了!我服了!苏黜置使......您......您真是神机妙算......心思缜密......大才!小人......小人被您看得透透的......无处可逃了......事到如今......我......我只有招了......”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涕泪横流,哀声求饶道:“您......您分析的一点没错......指使我的......就是......就是户部尚书......丁士桢丁大人!是他派我来的!他想知道丞相给您的那份名单......更想......更想趁机结果了您的性命!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狗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都是丁士桢指使的!” 此言一出,除了苏凌,在场众人如陈扬、朱冉、周幺、小宁总管等,皆露出如释重负、喜出望外的神情! 果然如此!真相大白了!所有的线索和推理都指向了丁士桢! 吴率教更是气得哇哇大叫,一蹦老高,挥舞着拳头怒吼道:“俺就知道是丁士桢那个老瘪犊子!装得跟清廉如水似的,一肚子男盗女娼!公子!还等什么!俺这就带人去户部衙门,把那鸟人的狗头拧下来!” 众人群情激愤,都觉得此案已了,凶手已然招供。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和笃定之中,苏凌却一言不发! 他脸上的冰冷和锐利非但没有丝毫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深沉!他依旧如同磐石般站在原地,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灼灼地盯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似彻底崩溃招供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原本还在痛哭流涕地表演,但在苏凌这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冰冷注视下,他的哭声渐渐变得不那么自然,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如芒在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陈扬、周幺等人也很快发现了苏凌的反常沉默和那异常锐利的目光,心中的喜悦渐渐被疑惑取代。周幺刚想开口询问:“师尊,您......” 就在这时—— 苏凌突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了讥讽和彻底看穿一切的冷笑! 他猛地抬起手,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那瘫倒在地、表演痕迹越来越重的黑衣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带着无比的确信和洞察。 “你不是!” “我敢断定——你绝对,不是丁士桢派来的!” 在所有人惊愕万分、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苏凌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撕裂了所有伪装,直抵最终的真相,他斩钉截铁地宣告: “你,是孔鹤臣的人!”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第一千三百章 那就去死吧! 那黑衣人听了苏凌的话,眼睛猛地一颤,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股凶戾的潮红。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兽,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声音嘶哑却蛮横。 “放你娘的屁!不是!劳资根本不是孔鹤臣的人!劳资他妈听都没听过这名字!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这话一出口,庭院内几人反应立现不同。 吴率教挠着硕大的脑袋,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瓮声瓮气道:“啊?你没听过?孔大人名头那么响,俺这粗人都知道,你骗鬼呢?” 他语气里更多的是纯粹的疑惑,似乎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而几乎同时,周幺的眉头瞬间锁紧,沉稳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起来,紧紧盯住黑衣人那强作镇定的脸。 朱冉则是眼神一凛,常年从事暗影司情报工作的他,对这类漏洞有着天生的敏感,他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了然。 陈扬反应最是直接,他“噗嗤”一声竟笑了出来,带着浓浓的市井讥诮,指着黑衣人对旁边的朱冉低声道:“朱大哥,你听听,这厮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孔鹤臣他没听过?哈哈哈!” 就连垂手侍立在一旁,看似低眉顺眼的小宁总管,那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皮抬起一瞬,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讥讽,随即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才不怒反笑,笑声清朗,在这肃杀夜里格外清晰。 他抚掌道:“好,好一个‘没听过’!阁下当真是忠心可嘉,只是这急智嘛......未免用错了地方!你越是这般抵死否认,就越是漏洞百出!” 黑衣人兀自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视众人,仿佛一头困兽,仍在寻找脱困甚至反咬一口的机会,嘶吼道:“你什么意思?!劳资不懂!” 苏凌却不急,目光转向身旁沉静如山的周幺,淡淡道:“周幺,你既入我门下,便由你来为这位好汉解解惑吧。” “是,师尊。”周幺踏前一步,身形魁梧却稳如磐石。他面沉似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黑衣人,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了下去。 “孔鹤臣,官拜大鸿胪,圣人苗裔,清名满天下,天子亲赐‘君子可钦’匾额。莫说这龙台朝堂,便是江湖远陋,乡野村夫,亦鲜有不知其名者。”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你身手不凡,能潜入这京畿黜置使行辕,绝非无知莽夫,必是知晓朝局之人。此刻你却声称‘根本没听过’孔大人之名?” 周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此乃情急之下,欲盖弥彰!正因你实为其麾下死士,深知此事关乎主人身家性命,方才下意识地想将自己与孔大人彻底撇清,恨不能说不识此人!殊不知,这等过分彻底的否认,在这等情境之下,荒谬绝伦,正是不打自招的铁证!你还敢狡辩?!” 周幺言毕,退回原位,神情依旧刚毅冷峻。 朱冉缓缓点头,看向黑衣人的目光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陈扬抱着膀子,嘿嘿冷笑。小宁总管则再次微微垂首,只是那嘴角的弧度越发微妙。 那黑衣人被周幺这番逻辑严密、咄咄逼人的话语彻底噎住了。他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极度慌乱下的强撑,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哆嗦着,不再是哀求或崩溃,而是急速的翕动,显然内心正掀起滔天巨浪,拼命想着还能用什么话来抵赖、狡辩、否认。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又不甘就戮的野兽,目光凶狠地扫过每一个人,似乎想从谁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面对苏凌的洞悉一切和周幺的致命一击,他所有残暴的气焰和狡诈的心思都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上。 他徒劳地张了几次嘴,却发现任何新的否认在刚才那句蠢话面前都苍白得可笑,甚至会越描越黑。 最终,他死死地闭上了嘴,只能用那双充血的、不甘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苏凌和周幺,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愤怒的呜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苏凌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方淡淡说道:“你也别忙着瞪眼否认了。咱们之前的赌约,可还没结束呢。” 他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现在,已经可以认定,你的主人,就是那位清名满天下的大鸿胪——孔鹤臣了。” 苏凌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那就是他,主使你夤夜潜入我这黜置使行辕,意欲不轨。这样的话,咱们这个赌,你可是先输了一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黑衣人那强作镇定的脸上扫过,仿佛在看一个已然落入陷阱的猎物,继续道:“这另一半嘛......我再来说说,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死而无怨!” 苏凌微微向前倾身,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 “你呢,应该就是孔鹤臣精心培养、藏得最深的那个死士。平素绝不轻易现身,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孔鹤臣爱惜羽毛,更要维持他‘君子可钦’的清誉,一般琐事脏事,自有旁人去做。除非是遇到天大的事情,或者到了无计可施、必须一击必中的紧要关头,他才会启用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添压迫感。 “所以,我猜......阁下应该就是孔鹤臣手中那张轻易不打出的王牌吧?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用来处理最棘手问题的......最后一把快刀。我没有猜错吧?” 黑衣人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苏凌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防上,几乎将他彻底看穿。 但他面上却兀自强装镇定,甚至竭力从眼中挤出几分不屑,重重地哼了一声,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梗着脖子,强自辩解道:“哼!你说这些,无非是臆测!什么王牌?什么底牌?劳资听不懂!” “没错,劳资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杀手,痴迷刀法,只认刀和赏金!”他忽地咋咋呼呼地喊道。 “大晋当官的多了去了,有名气的也多如牛毛,难道劳资个个都要知道?他孔鹤臣是圣人苗裔还是清流领袖,关我屁事!劳资又不读书写字,不考功名,那些读书人敬仰谁,追捧谁,与我何干?劳资眼里只有刀和要杀的人!从何得知他是谁?不知道他名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一番话,倒是比刚才纯粹地否认多了几分“道理”,听起来似乎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连一旁的吴率教听了都有些迷糊,嘀咕道:“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然而,苏凌听了,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事到如今,你倒是急中生智,挺能狡辩的。”苏凌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 “也罢,姑且就算如你所言,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杀人刀的江湖武痴,远离朝堂,不知道孔鹤臣之名......嗯,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此言一出,不仅黑衣人一愣,连周幺、朱冉、陈扬和小宁总管都微微有些诧异,目光齐刷刷看向苏凌。 很显然,这黑衣人就是孔鹤臣派来的死士,证据链在刚才那句“没听过”的致命失误下几乎已经闭环,为何公子此刻反而似乎退了一步,认可了对方这种强词夺理的辩解?众人心中皆是不解,但深知苏凌手段,料想他必有后招,于是都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苏凌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却不急着解释,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箭般再次射向黑衣人,声音斩钉截铁。 “但是!我断定你是孔鹤臣的人,并不仅仅,甚至主要不是因为你知道或者不知道他的名字!” 黑衣人正暗自庆幸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猛地听到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忘了要继续伪装愤怒和不屑,也忘了再编织新的谎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并......并不是因为这个?那......那是什么原因?!” 苏凌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仿佛厌倦了一场早已看透结局的游戏,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慢条斯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其实也没什么新意,不过是故技重施,引你再一次上当罢了。” 他踱了一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锁定在黑衣人那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阁下可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在这同一间院子里,我是如何诱使你承认你是户部尚书丁士桢的人吗?”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针,刺入黑衣人的耳膜,“当时,我刻意将孔鹤臣捧上了天,说他如何德高望重,如何君子之风,绝不可能行此宵小之事。” “而你......”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为了掩饰你真正主人的身份,不使孔鹤臣暴露,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顺水推舟,承认了你就是丁士桢的人!你当时以为这是以退为进的高招,既能暂时摆脱嫌疑,又能完美地达到掩护孔鹤臣的真正目的。可惜,你那时便已落入了我的彀中。”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黑衣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周幺、朱冉、陈扬等人凝神细听,眼神闪烁,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关键。 苏凌继续剖析,如同一位耐心的先生讲解一道复杂的棋局。“我深知,以你对孔鹤臣那近乎愚忠的执着,宁愿忍受鞭打酷刑,血肉模糊,也绝不可能亲口招认你就是他的人。你必然会选择极力否认,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与他撇清关系。” “上一次,我故意将矛头引向了丁士桢。丁士桢并非你真正的主人,你承认了也无妨,反而能起到保护真正主人的效果,所以你‘承认’得很‘痛快’。” 苏凌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加重,“但这一次,完全不同了!这一次,我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你真正誓死效忠的主人——孔鹤臣!” “所以你慌了!”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你一是因为,你认为如果这次面对指向孔鹤臣的指控,你像上次对丁士桢那样不否认甚至‘默认’,必然会引起我巨大的怀疑;二是因为,这次矛头直指你真正的主人,你护主心切,本能地就不顾一切要跳出来极力否认、拼命狡辩!甚至口不择言,说出了‘根本没听过’这种可笑的蠢话!” 苏凌冷哼一声道:“可是,上一次是我在演戏,那盆脏水泼向丁士桢,本就是我设下的诱饵。而这一次......” 他目光如炬,“我是真的将目标锁定在了孔鹤臣身上!我需要的就是你这份‘极力否认’和‘拼命狡辩’!只有你表现出这种与上次截然不同的、近乎过激的反应,你那为了掩护孔鹤臣而不惜一切与他强行撇清关系的心思,才会暴露得淋漓尽致!” “所以......” “苏某说了,你这次又上当了。可笑你兀自不觉,还在那里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说什么武痴、不关心朝政?你越是否认得激烈,越是狡辩得荒唐,就越是证明,背后主使你的人,恰恰就是那个你拼命想要保护的——孔鹤臣!我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你的反应,等着你给出这最后的、确凿的证据啊!” 苏凌这番话如同抽丝剥茧,将黑衣人前后两次的反应和心理动机剖析得透彻无比,将其彻底钉死在了“孔鹤臣死士”的耻辱柱上。 周幺眼中闪过明悟与深深的敬佩,沉稳如他,也不禁微微颔首。 朱冉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凌的目光更加敬畏。 陈扬则猛地一拍大腿,低声道:“高!公子实在是高!原来坑早就挖好了!” 连一旁的小宁总管,也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背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那黑衣人听完,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番无懈可击的心理碾压下,终于彻底崩溃瓦解! 他那张被烈火灼烧过的、丑陋无比的脸,原本因强撑和愤怒而扭曲,此刻更是剧烈地抽搐起来,变得一片怪异的通红,仿佛皮下血液都要爆开一般。 那两个“黑窟窿”(鼻子)急剧张合,那张上下大小不一的嘴巴歪斜着,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 巨大的被戏耍感、任务失败的绝望感、以及对主人可能因自己而暴露的恐惧感,最终化作一股歇斯底里的、不甘到极点的羞怒! 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苏凌,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扭曲。 “原来如此!苏凌!你......你诈我!!!” 面对黑衣人这濒临崩溃的疯狂指控,苏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充满不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因绝望和愤怒而颤抖的黑影,一脸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便是诈你了,你又能如何呢?” 黑衣人此时已然状如疯魔。 苏凌那句轻飘飘的“我便是诈你了,你又能如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尊严和自负上,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焚毁。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嗬嗬怪响,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破坏欲。 “苏凌——!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竟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势,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他目标明确,就是要扑向那个负手而立、风轻云淡的苏凌。 手被制住,他便想用头撞,用肩顶,甚至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想要扑上去撕咬!那架势,分明是拼着筋骨尽断,也要从苏凌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然而,他身形刚动,早有防备的朱冉和陈扬已如猎豹般欺身而上! 朱冉经验老辣,一声低喝,身形一矮,一记沉重的肘击精准地砸在黑衣人腰眼软肋之上,那里正是发力之处。 黑衣人闷哼一声,前扑的势头骤然一滞。 陈扬则更为灵巧刁钻,如游鱼般滑到侧面,右脚闪电般踢出,正中黑衣人膝弯。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黑衣人一声痛苦的惨嚎,他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下去,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跪倒在地,又被沉重的绳索一带,“嘭”的一声,脸颊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血沫和尘土。 可他依旧不甘,即便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仍旧奋力挣扎,污言秽语和恶毒的咒骂不绝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面部的挤压而变得模糊扭曲。 “苏凌......阴险狡诈!小人!你不得好死!我家主人......绝不会放过你!你们......都要陪葬!!!” 庭院中回荡着他绝望而疯狂的叫骂,火光照耀下,他那张本就丑陋不堪的脸因扭曲和沾满污秽变得更加可怖。 苏凌的神情在这一刻愈发冰冷。之前的戏谑、嘲弄、从容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咒骂不止的黑衣人。 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庭院,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黑衣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喘息与呜咽。 苏凌在黑衣人面前站定,冷冷的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寒冷刺骨。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连咒骂中的黑衣人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只听苏凌继续用那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说道:“这场赌局,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既然输了......”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要付出代价......”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万载寒冰,直视着黑衣人那因惊疑不定而短暂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 “如今,就算你跪下来,求着告诉我所有关于孔鹤臣的事情,我也没有兴趣听了。” 这句话,彻底断绝了黑衣人所有的念想,无论是求生,还是试图以情报换得一丝喘息。他眼中的疯狂和愤怒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苏凌起身,缓缓的,声音却如刀如剑。 “那就......” “去死吧!” 话音方落,苏凌身形骤然模糊! 并非冲向黑衣人,而是如同鬼魅般一闪,已然出现在侍立一旁的周幺身侧。 周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腰间一轻—— “仓啷!” 一声清越却令人心胆俱寒的金铁摩擦声划破夜空! 苏凌已然一把抽出了周幺腰间那柄佩刀! 那刀通体黝黑,在火光下并无炫目光华,只有暗沉沉的冷芒流动,朴实无华,却散发着最纯粹的杀戮气息。 “周幺,为师借刀一用!” 苏凌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还在空气中回荡,他的人已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残影! 几乎与那声“用”字同时,苏凌已然如瞬移般再次出现在被死死按倒在地的黑衣人面前!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手臂挥落! 那柄黑色暗沉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冷酷、完美的死亡弧线! 刀芒,倾天落下!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今夜大雨 黑衣人此时心胆俱裂,已然乱了所有分寸,面如死灰。 那倾天落下的黑色刀芒带着撕裂空气的死亡尖啸,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也彻底碾碎。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已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 他只能绝望地闭上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不甘与疯狂的眼睛,牙关紧咬,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等待着那最终的解脱——或是永恒的黑暗降临。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的或许是主人孔鹤臣那总是温文尔雅却深藏阴鸷的面容,又或许是自己那不见天日、唯有杀戮的宿命。 周幺眉头紧锁,心中念头急转,如同沸水翻腾。 师尊为何突然暴起,要在这等关头立毙此人于刀下? 今夜费了如此多周折,几经交手,甚至自己险遭不测,方才侥幸擒住这条关乎大局的大鱼,其背后所牵连的大鸿胪孔鹤臣的诸多致命罪证、阴谋布局,还一样未曾拷问挖掘出来,此刻若只因一时赌气、立威或是厌烦,便如此仓促地一刀杀了,岂非太过可惜?这绝非师尊平日缜密深远的风格。 然而,苏凌是他师尊,令出如山,他心中纵有万般疑虑、千种不解,此刻也只能强行压下,缄口不言,只是那双沉稳的眼眸中,担忧与困惑交织,紧紧盯着苏凌那决绝落下的刀锋。 朱冉和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紧绷,手下用力,死死按牢黑衣人,等待着那预料之中血光迸溅、尸首分离的一幕。 所有人心头都清晰地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嚣张顽抗的黑衣刺客,完了,生命将在此刻终结。 然而—— 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毫无征兆的...... 那原本一往无前、决绝霸道的刀芒,竟在半途中不可思议地硬生生一顿! 仿佛执刀者那强大的意志在最后一刻强行干预,又似那刀本身有了灵性,不愿沾染这并非真正目标的鲜血。刀势诡异地、轻巧地、却又妙到巅毫地朝左侧偏离了数寸!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声,没有利刃切割血肉筋骨的沉闷声响,甚至没有太多的风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细若游丝,几乎需要凝神才能捕捉的“咔嚓”声,那是锐利刀锋切断干燥发丝时特有的脆响。 随即,几缕枯黄、散乱、沾染着尘土和已然凝固血污的发丝,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如同秋日凋零的枯草,轻飘飘地落在了黑衣人脸颊旁那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截然相反的结局,让庭院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愣在了当场。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诡异的寂静。 朱冉和陈扬按着黑衣人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浓浓的不解。 周幺紧绷的心弦先是微微一缓,但随即陷入更深的困惑迷雾之中,师尊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那黑衣人等了半晌,感官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放大,却只等到几缕断发飘落脸颊旁的细微触感。 他难以置信的、极其缓慢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首先映入那惊魂未定眼帘的,便是地上那几缕被渐起的夜风吹得轻轻滚动、显得格外刺眼的头发。 他瞳孔猛地剧烈收缩,下意识地扭动脖颈,感受着四肢百骸——完好无损!致命的创伤并未出现! 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霍然抬头,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烧伤疤痕因极度的震惊、困惑和一种被戏耍的暴怒而剧烈扭曲着,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死死盯着眼前那持刀而立、神情莫测的苏凌,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狂躁情绪。 “你......你为何?!为何不杀我?!耍弄于我很有趣吗?!难道......难道还想用这种挫骨扬灰般的手段继续羞辱于我不成?!给我个痛快!” 他此刻宁愿被一刀痛快斩杀,也无法理解这近乎猫戏老鼠般的、反复折磨人心的举动。 苏凌却依旧不语,仿佛根本未曾听到他的咆哮。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情绪激动的黑衣人一眼,只是手腕极其轻巧地一翻,那柄黝黑无华的长刀在他的掌中转了个优雅而流畅的弧度,在火光下划出一抹淡淡的乌光。随即,他头也未回,反手扬臂看似随意地一甩—— “嗖——锵!” 一道暗沉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划过潮湿沉闷的空气,精准无比、分毫不差地落入身后周幺腰间那空置的刀鞘之中,严丝合缝,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归鞘鸣音,余韵在渐起的风声中回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洒脱至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掌控力。 做完这一切,苏凌才不慌不忙地拍了拍双手,仿佛刚才只是信手弹去了衣袖上些许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缓缓转回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兀自瘫在地上、一脸惊疑不定、羞愤交加、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黑衣人身上。 他的嘴角,极其微妙地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那笑容极浅,极淡,如同湖面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意与算计,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反而从心底生出更深的寒意。 苏凌依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凌厉的斥责或胜利的宣言都更让黑衣人感到焦躁、不安和恐惧。 便在此时—— “呜——呜——” 一阵颇疾的夜风忽然卷过庭院,带着明显的湿气和凉意,猛烈地吹刮起来,吹得火把光芒疯狂摇曳跳动,发出呼呼的激烈声响,几乎欲灭。 众人只觉得脸上、手背上接连一凉,仿佛有什么湿漉漉、冰凉的东西接连从墨黑的夜空中滴落、飘洒下来。 苏凌若有所觉,仿佛早已预料。他缓缓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平稳地伸向那暗流涌动的夜空之中。 几滴愈发密集、清澈而冰凉的雨珠,恰好接连落入他微温的掌心,溅开细小而冰凉的水花,迅速汇聚成一小摊微凉。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漆黑如墨、低垂压抑的苍穹。但见浓重如泼墨的乌云不知何时已彻底吞噬了残星与孤月,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低低地压了下来,沉沉地覆盖了整个龙台城,云层深处翻滚涌动,隐隐有电光流窜,蕴藏着即将爆发沛然莫御的水汽与天地之威。 风更疾了,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吹动苏凌额前几缕散落的漆黑发丝,也吹动他身上那袭不染尘埃的胜雪白衣。 宽大的衣袂飘飘,猎猎作响,在昏暗摇曳、顽强挣扎的火光与越来越密的晶莹雨丝交织中,他身姿挺拔如孤松临渊,面容沉静似古井无波,唯有一双深邃如星夜的眼眸,倒映着云层中隐隐闪烁游走的惨白电光,仿佛在冷静地计算着风云的每一次变幻,又似早已洞悉了这局中一切,包括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他就这样静静地、几乎凝定地仰望着那变幻莫测、威压愈重的天穹,任由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他光洁的额上、沉静的脸庞上、以及那袭白衣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湿痕。 雨势眼见着有了变大的趋势,空气中那淅淅沥沥的声音迅速连成一片,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击打在屋檐、青石板地面、庭院中的草木叶片上,奏响了仲春夜暴雨倾盆而出的激烈前奏。 守卫们手中紧握的火把在风雨中顽强而又艰难地摇曳着,发出“噼啪”的爆燃轻响,橘红色的光芒拼尽全力抵抗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浓厚水汽和吞噬光明的黑暗,将庭院中每一个人紧张而又困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动不定,如同此刻众人纷乱的心绪。 苏凌淡淡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立刻被越来越响的雨声所掩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这庭院中所有屏息凝神的人听,带着一种洞悉天时的了然。 “天,下雨了......应该过不了多久,这雨就要下大了。” 说完,他蓦然转身,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不再看那黑衣人一眼,也不再理会院内愕然无声的众人。 那袭白色的身影在渐密如帘的雨丝和明灭摇曳的火光共同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有些朦胧虚幻。 苏凌步履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暴雨不过是寻常风景,径自朝着廊下那间灯火通明的静室走去。 “吱呀——” 房门被他推开,昏黄的灯光瞬间吞噬了他白色的身影。 紧接着—— “嘭!”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就在那扇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的瞬间! “咔嚓——轰隆!!!” 一道惨白耀眼的电蛇猛地撕裂漆黑厚重的天幕,将整个庭院乃至整个龙台城照得刹那间亮如白昼,瞬间映出每一个人脸上惊愕、茫然、敬畏的复杂神情,也映出地上黑衣人那张惨淡绝望、扭曲变形的脸! 紧随而至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每个人头顶炸开的九天雷霆! 巨响滚滚,震得人心头发颤,屋檐簌簌,仿佛天地都在为之震动! 雨,终于再无任何顾忌,如同天河倒泻,银河决口般,哗啦啦地、铺天盖地地倾盆而下!巨大的雨瀑瞬间吞噬了世间一切声响,只有轰隆的雨声砸落万物,激起漫天水汽。 门关上的瞬间,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雨势甫一滂沱,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几乎要淹没一切,然而,一道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却穿透厚重的雨幕,精准地传入庭院,不容置疑。 “周幺,进来。” 声音源自那扇刚刚关闭的静室之门,正是苏凌。 周幺正望着漫天大雨若有所思,闻声立刻稳了稳因方才一连串变故而有些纷乱的心神,不敢有丝毫怠慢,沉声应道:“是,师尊!”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踏着瞬间就已积水的地面,快步走到静室门前,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庭院中,只剩下朱冉、陈扬、吴率教、小宁总管以及身后的守卫,还有那被遗弃在暴雨中、瘫倒在冰冷积水里的黑衣人。雨点密集地砸落在每个人身上,火光早已熄灭,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提供一瞬的光明,映照出众人脸上交织的雨水和茫然的神情。 不过片刻功夫,静室的门再次打开。周幺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雨中狼狈的众人,声音沉稳,清晰地传达着指令,虽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公子有令:今夜之事已毕,众人可散了。各自检查伤势,轻伤者可自行处理,若有重伤或无法自行处置者——” 周幺看向小宁总管。 “便劳烦小宁总管,即刻冒雨去寻相熟的医馆郎中,务必连夜调治,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一个被雨水浇透的守卫脸上掠过,继续道:“此外,公子说,今夜诸位兄弟皆奋勇当先,表现勇敢,辛苦了。所有参与护卫者,明日皆可去账房领一份赏银,以为犒劳。” 众人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般狂风暴雨之夜,经历生死搏杀,公子非但没有更多苛责,反而先是让散去,又安排治伤,最后竟还有赏银?这......这似乎与预想中的紧张肃杀氛围截然不同。大家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动弹。 小宁总管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变形。 “都傻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周护院的话吗?公子仁厚,体恤我等!雨下得这么大,都别杵在这儿了!散了散了!该包扎的包扎,该找郎中的赶紧跟我走!” 守卫们这才如梦初醒,虽然满腹疑窦,但命令清楚,且有赏银可拿,终究是好事。 众人这才互相搀扶着,低声交谈着,三三两两地拖着疲惫受伤的身体,迅速消失在雨幕和回廊深处。 就在众人散去的过程中,那一直瘫在积水中的黑衣人越发焦躁起来。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和伤口,带来刺骨的冰冷和疼痛,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被彻底忽视、命运未卜的煎熬。 他一遍又一遍地挣扎着,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朝着静室,嘶声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嘶哑而绝望。 “我呢?!你们把我忘了么?!苏凌!苏凌你出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你到底要如何处置我?!” “说话啊!有没有人告诉我!我怎么办?!” “苏凌!你听见没有!” 然而,他的吼叫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离去的守卫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已然不存在。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严刑拷打更让他感到恐慌和崩溃。 周幺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任由雨水溅湿他的衣摆,直到所有守卫都按照命令散去。 庭院中,只剩下他、朱冉、陈扬、不肯离去的吴率教,以及那个在雨中嘶吼的黑衣人。 周幺这才一步步走下台阶,迈入倾盆大雨之中,走到朱冉和陈扬身边。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如同困兽般的黑衣人,然后对朱冉和陈扬平静地说道:“我师尊说了,给他松绑。” “什么?!”“松绑?!” 朱冉和陈扬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两人甚至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的姿态,看向地上那虽然重伤但依旧危险的黑衣人。 陈扬性子急,脱口而出道:“周大哥!这......这怎么行?!这厮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此刻虽伤了,万一......” 朱冉虽沉稳,也紧锁眉头附和道:“周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再向公子确认一下?一旦松绑,恐生变故!” 不等周幺回答,旁边的吴率教早已按捺不住,哇呀呀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盖过了雨声。 “俺看公子今天是糊涂了!怎么尽做这放虎归山的蠢事!这黑厮鸟人,留着他就是祸害!干嘛要松绑?依俺看,现在就该一刀砍了,干净利落!让开,让俺来!” 说着,这黑塔般的莽汉竟真的就要去抢周幺腰间的刀。 周幺眉头一皱,侧身避开,沉声喝道:“吴率教!休得放肆!退下!”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吴率教天不怕地不怕,但对苏凌和他这位刚被收为首徒的周幺却有些发怵,见状气呼呼地停住动作,嘴里仍不住嘟囔道:“可是......可是......” 周幺这才转向朱冉和陈扬,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道:“师尊自有道理。你们看他此刻模样,遍体鳞伤,内息早在之前交手时就被师尊暗中震乱,提不起半分真气,与寻常废人无异,根本没有任何还击之力。松了绑,他也跑不了,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这是师尊的决定。你我只需遵命行事即可。” 朱冉和陈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困惑。 但他们深知苏凌的手段和周幺的沉稳,既然命令已下,且周幺说得如此肯定,他们纵然万分不解,也不敢再出言违抗。两人只得瞪了地上同样一脸愕然的黑衣人一眼,勉勉强强地蹲下身,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开始解那浸了水后更加紧涩的绳索。 绳索解开,黑衣人僵硬的身体骤然一松,但他并未立刻暴起——正如周幺所言,他稍稍一动,便感觉体内气息散乱不堪,剧痛钻心,确实提不起丝毫力气,甚至连站立都极为困难。 吴率教在一旁气得呼哧直喘,却又无可奈何。 周幺见绳索已解,再次开口道:“师尊还有令,朱冉,陈扬,吴率教,你们三人今夜也辛苦了,即刻回去休息。这里,交由我便可。” 朱冉和陈扬虽然心中疑虑万千,但命令已下,只得拱手道:“是!......周大哥小心!” 说完,两人拉着兀自气鼓鼓的吴率教,强行将他拖离了庭院。吴率教不甘心的叫嚷声很快被巨大的雨声所吞没。 待所有人都走了,庭院彻底空寂下来。雨,已然到了最暴烈的时刻,如同天穹破漏,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尺高的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雨声和无边的黑暗。 黑衣人浑身早已被雨水彻底浇透,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身上伤口渗出的血水,在他身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更显得他狼狈不堪,气息奄奄。 但他不管这些,强自咬着牙,用手支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挣扎着,摇晃晃地从积水中试图站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抽搐,试了几次,才终于佝偻着身躯,勉强站稳,但身体仍在不住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黑衣人抬起头,雨水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廊下周幺那模糊而沉稳的身影,声音嘶哑而充满不甘,甚至是愤怒。 “到底......到底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凌呢?!让他出来!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给老子一个痛快话!这般反复折辱,算什么英雄好汉?!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雨水呛入他的口鼻。 周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在暴雨中挣扎、嘶吼,等他喊完了,咳嗽稍歇,才用一如既往平淡的语调开口说道:“我家师尊让你进静室去。” “额......?!” 黑衣人所有的怒吼和质问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怔在那里,几乎以为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和雨水冰冷出现了幻听。 进静室?苏凌要见他?在那个刚刚还挥刀要杀他、此刻又显得神秘莫测的地方?这又是何种阴谋?何种算计?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无一能解释这匪夷所思的命令。 就在他愣神之际,周幺已经不再看他,当先转身,沿着廊下,朝着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静室走去。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屋檐和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黑衣人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的暴雨下,看着周幺即将再次推开那扇门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行动的身体,以及体内那空空如也、散乱不堪的内息。 留下,在这暴雨中耗到力竭而死?或者......跟上去,看看那扇门后,那位可怕的苏凌,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 似乎,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扭曲的伤疤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眼中闪过最后一丝豁出去的疯狂与决绝。 黑衣人这才一横心,拖着沉重剧痛、摇摇欲坠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中,踉跄着,跟了上去。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罪人黑牙 黑衣人踉跄着跟在周幺身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冰冷的雨水从他破烂的衣衫上不断滴落,在静室门口光滑的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水渍。他佝偻着身躯,勉强抬起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架书卷,灯火并不十分明亮,却足够温暖干燥,与门外那狂风暴雨、冰冷绝望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苏凌正静静地坐在书案之后,手握一卷书,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对于他们的进来恍若未觉。 他换下那身被雨打湿的白衣,此刻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更显得闲适而深沉。 周幺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师尊,人带到了。” 苏凌并未立刻回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之上。 周幺便不再多言,无声地退至苏凌身后,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融入了墙角的阴影。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磅礴的雨声和黑衣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被独自晾在屋子中央,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寒冷和疼痛不断侵袭着他,而苏凌这种彻底的忽视,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和不安。 他猜不透这位年轻的黜置使究竟意欲何为,这种未知如同钝刀子割肉,比直接的严刑拷问更令人煎熬。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许久,苏凌才仿佛终于从书卷中回过神来。他轻轻将书卷放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衣人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寻常的陌生人。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靠窗放着的一张椅子,语气平淡道:“身上有伤,别站着了,坐吧。” 黑衣人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给他松绑已是匪夷所思,此刻竟还让他坐下?他迟疑着,戒备地看着苏凌,又瞥了一眼那张椅子,没有动弹。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耐心等待他先开口。 静默再次降临。黑衣人只觉得喉咙干涩刺痒,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或许是经历了方才庭院中真正生死一线的大恐怖,又经历了苏凌最后那匪夷所思的收刀和不杀,他此刻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嘶哑,却意外地没有了之前的狠厉和嚣张,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为什么不杀我?” 黑衣人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我以为......我必死无疑。” 苏凌这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某早就说过,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更不喜欢取人性命。”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道:“所有做的这些事,杀人、算计、争斗,皆是形势所迫,是出于无奈的自保与反击。这些,与我之本心,其实是相悖的。” 苏凌的目光重新聚拢,深深地看了黑衣人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狼狈的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尤其是你。我与你,在此之前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你不过是受人主使,前来行刺,各为其主罢了。从本质上说,你与我并无私怨,我为何一定要对你赶尽杀绝呢?” 黑衣人一时语塞。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套话......却唯独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仁慈”的言论。 这与他所知所闻的那个在战场上算计沈济舟、在朝堂上与萧元彻并肩的苏凌,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然后才带着几分怀疑开口道:“苏大人这样说......听起来倒是仁厚。但未免有些......刻意示好,甚至虚情假意了。” 他试图找回一些尖锐,但语气却硬不起来。 “你若真不想杀我,为何先前要让人动用大刑,用鞭子将我抽得遍体鳞伤?方才在院中,又为何要上演那么一出欲杀之而后快的戏码?这难道也是形势所迫?” 苏凌对于他的质疑并不意外,反而轻轻点了点头,似乎认为他问得很合理。 “其实很好理解。”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对你个人,确实没有仇恨,甚至此刻愿意放了你。但我一个人的想法,不能服众,更不能代替那些因你而受伤的人原谅你。”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道:“你夤夜潜入行辕,被发觉后,出手狠辣,伤了我许多守卫,我的属下朱冉、陈扬也与你力战负伤,更有数人重伤倒地。他们皆是奉命守护此地,无端遭此劫难。” “我身为他们的主官,若不好好教训你一番,不施用些雷霆手段,如何能平息众怒?如何能对得起他们流的血?又如何能维持这行辕的规矩和威严?” 苏凌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道:“不过,我方才也留心观察了,那些伤者,虽有轻重之分,但即便是重伤者,也皆性命无碍,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未曾闹出人命......这也是我最终没有取你性命的根本原因之一。”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有上位者的威严与不得已,又透着一丝未曾泯灭的仁念。 黑衣人听着,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回想起自己闯入时确实出手毫不留情,那些守卫前仆后继地扑上来......苏凌的解释,竟让他信了八九分。 甚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愧疚悄然掠过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许多,问道:“那......现在,你将我叫进来,想做什么?” 黑衣人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凌,“还是要我招供,给你提供一些关于孔......关于我那主人的有价值的情报么?若是为此,恐怕你要失望了。” 苏凌闻言,竟是呵呵一笑,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淡然。 “你说与不说,说不说真话,取决于你自己,不取决于我。”苏凌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黑衣人。 “当然,你之前选择了咬牙硬扛,宁受皮肉之苦也不肯松口招认,想必现在,也不会因为我没有杀你,就轻易屈服,吐露实情。这一点,我很清楚。” “所以......”苏凌摊了摊手,“我根本未曾报什么希望,也并非想用什么‘不杀之恩’来感化你,迫使你开口。” 黑衣人更加困惑道:“那你究竟意欲何为?” 苏凌收敛了笑容,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将你叫进来,只是想给你争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黑衣人下意识的追问,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苏凌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的,声音无比清晰。 “一个你能安然离开的机会。”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伤痛和雨水而模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或者这又是苏凌某种更深层次的戏弄与算计。 苏凌竟然要给他一个安然离开的机会?! 这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可是孔鹤臣派来行刺的死士,被擒后顽抗到底,还伤了对方不少人。 于情于理,他都绝无生还的可能。不杀他,已是天大的意外;放他走?这根本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不等黑衣人开口询问这近乎荒谬的承诺是真是假,苏凌已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声音清晰地盖过门外的雨声。 “我行辕中的守卫,还有我那亲卫下属朱冉、陈扬,以及行辕总管小宁,有一个算一个,今夜皆因你而伤,因你而受惊。他们心中憋着一股怒火和怨气,都想杀你而后快,这是人之常情。” 苏凌的目光坦诚而直接道:“我若当着他们的面,执意要放你离开,必然要强行压下他们的情绪。他们或许会因为我的命令而暂时遵从,但心中定然不服,甚至会产生怨怼。如此一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衣人伤痕累累、几乎无法站稳的身体上,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冷酷。 “所以你就算能安然走出这行辕大门,也保不齐他们会谁心中不忿,随后偷偷追来,在这雨夜之中截杀于你。”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情形,外伤加剧,内息被我震得紊乱不堪,根本无法催动内力护体或遁走。怕是连走路都艰难无比吧?” “他们之中,就算功夫最差的守卫,此刻也能轻易地追上你,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你杀死于某个黑暗的巷角。那我放你,与杀你,又有何异?” 黑衣人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体内空荡散乱的气息和周身刺骨的疼痛,不得不承认,苏凌说的完全是事实。 以他现在的状态,莫说高手,就是一个普通的壮汉,也能轻易结果了他。 “所以......”苏凌的语气恢复淡然,“我下令让他们全部退下散去,并让小宁总管立刻冒着大雨去找郎中为他们调治伤势。一来是确实需要救治伤者,二来,也是要让他们无暇他顾,注意力从你身上彻底移开。这样,我才能真正地放你离开。” 苏凌神色郑重,一字一顿道:“你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他们根本无从得知,自然也就无法威胁到你的性命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详,几乎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到了。黑衣人听着,心中那最后一点怀疑和戒备也终于冰消瓦解。 他此刻对苏凌已然完全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眼前这位年轻大人深不可测手段的敬畏,以及一丝真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敬佩与感动。 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梦幻,忍不住低声确认道:“苏......苏大人......您......您真的要放我走?此言......当真?不会是......说说而已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苏凌闻言,竟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坦荡和毋庸置疑的意味。 “君子重诺,言出必践。” 苏凌收敛笑容,神情郑重,“我苏凌既然说了要放你走,自然便是真的。绝对不会欺骗于你,也绝对不会事后反悔。”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侍立身后的周幺吩咐道:“周幺,打开房门......” 周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内心极不情愿就这样放虎归山。 但他深知师尊行事必有深意,绝非妇人之仁。自己是弟子,首要便是遵从师命。 周幺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应道:“是,师尊。” 随即走上前去,伸手缓缓拉开了静室的房门。 “吱呀——” 门开的一刹那,外界磅礴的雨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静室,更加震耳欲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的灯火一阵剧烈摇曳。 门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厚重的雨幕如同巨大的瀑布,连接了天与地。 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屋檐、石板和庭院中一切事物,溅起漫天水雾。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那一片混沌的雨世界,映出无数条银线疾速坠落,以及地面上肆意横流的积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这是仲春暴雨特有的狂野与冰凉。 苏凌负手立于门前,静静地看了一阵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疾风骤雨,然后转回身,对那怔在原地的黑衣人说道:“现在,门已经开了。雨夜难行,但你若想走,随时可以。是现在立刻离开,还是在此稍作休息,待雨势稍缓或体力恢复些许再离开,悉听尊便。绝无人会阻拦于你。” 黑衣人终于完全相信,苏凌是真的要放他离开。 他不是在说谎,更不是在戏弄自己。 黑衣人就这样怔怔地站在原地,佝偻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望着洞开的房门和门外那狂暴的雨夜,又看向灯光下神情平静而坦荡的苏凌。 一时间,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绝处逢生的感激,有对苏凌此举深意的不解,有对其气度与手段的折服,更有对自己使命和身份的茫然...... 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窗外雷声隆隆,雨泻如注。 房中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唯有窗外那无尽喧嚣、如雷鸣般的暴雨声,反而更加衬托出静室之内的异常安静。 苏凌仿佛对刚才的一切浑不在意,重新拿起方才那卷书,姿态闲适地倚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细细地看了起来,似乎完全沉浸于文字之中。 周幺垂手而立,眉头微锁,依旧无法完全理解师尊的深意,但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那黑衣人则怔在原地,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然而,周幺和黑衣人都未曾察觉,苏凌虽然看似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朝黑衣人的方向瞥去。 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狡黠,那是一种无法明示的算计和期待。 苏凌的心底,其实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他正在下一盘棋,一场关于人心的豪赌。 他赌自己这一连串“大棒加胡萝卜”、恩威并施、尤其是最后这“无条件释放”的骚操作,能够彻底击穿眼前这黑衣死士的心理防线,完完全全地将其降服。 他赌自己在对方心中种下的感恩、敬佩、以及对其主人孔鹤臣那冰冷命令的怀疑的种子,能够迅速生根发芽,最终松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忠心。 他所求的,并非要黑衣人立刻痛哭流涕地背叛旧主,那不现实。 他只希望,这丝松动能促使黑衣人主动开口,或多或少地透露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和线索——关于孔鹤臣的计划、弱点、或者其他任何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远比之前毫无头绪、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要强上太多太多。 苏凌赌的,就是这黑衣人不会选择就这样立刻离开!他会犹豫,会挣扎,最终会选择留下,或者说点什么。 时间缓缓的的过去,雨声依旧狂暴。苏凌的心也随着这沉默而微微悬起。 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那黑衣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脸上的挣扎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最终,他竟缓缓抬起头,朝着看似专心看书的苏凌,默默地、极其郑重地一拱手。 然后,黑衣人静自转身,拖着那具沉重剧痛、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顿,异常艰难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洞开的、风雨交加的静室门外走去。 雾草! 苏凌心中顿时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鸟人!真就他妈的油盐不进,铁石心肠?! 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劳资又是饶你命,又是替你考虑周全,你他娘的真就拍拍屁股,一个字不说,直接走人?!连句谢谢都没有?! 这波亏到姥姥家了啊! 苏凌内心疯狂吐槽,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自己就不装这个x了,玩什么欲擒故纵,搞什么人性考验!直接严刑逼供,能挖多少算多少多实在! 现在倒好,人放了,屁都没捞着一个,还白白浪费那么多表情和口舌! 可是事到如今,泼出去的水,说出去的话,众目睽睽之下(虽然现在只有周幺看着)自己立的“君子重诺”的人设,怎么可能收得回来?自己约的p......啊呸,自己做的局,含着泪也得演完啊! 苏凌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郁闷和骂娘的冲动,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专心看书的死样子,心里暗自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走就走吧!反正至少知道了孔鹤臣那老小子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个难缠的王牌杀手,以后多加留心防备就是。也不算全无收获......吧? 那黑衣人的身影很快便踉跄着融入了门外厚重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见。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更加猛烈地灌入静室。 周幺心中也是憋闷至极,看着那黑衣人就这样离去,仿佛师尊所有的谋划都落空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刚上前一步,低声开口询问道:“师尊,是否要弟子......” 他想问是否要暗中跟踪,或者干脆追上去...... 然而,他话刚出口—— “啪嗒......啪嗒......” 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混杂着淋漓的水声,竟突兀地从门外雨幕中再次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苏凌和周幺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循声向门口望去。 只见迷蒙的雨帘被一道黑影艰难地分开,那个刚刚离去不久的黑衣人,竟然去而复返! 他此刻的模样比方才更加狼狈不堪。 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彻底湿透,破烂的黑色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布满伤痕的轮廓,不断往下淌着浑浊的雨水和淡淡的血水。 头发更是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脸颊旁,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脸上那些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不断流淌,几乎让他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只能不断地眨动着,试图看清室内的景象。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在门口,风雨从他身后呼啸而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被冲垮的、湿透了的泥塑。 苏凌心中先是一愣,随即一阵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 赌对了?!不,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淡淡开口问道:“嗯?你为何去而复返?可是改变了主意,要留下歇息片刻?” 那黑衣人站在风雨口,没有立刻回答。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然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再次踏入静室,径直走到苏凌书案前不远处。 紧接着,在苏凌和周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他竟不顾浑身伤痛和湿透的身体,朝着苏凌,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礼,深深一躬。 然后,他抬起头,雨水依旧从他脸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地开口。 “苏大人,罪人......名叫黑牙!”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三个不得不说 黑牙郑重施礼之后,并未因伤痛而显出萎靡,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然,径自站直了身体。 苏凌似乎对他的去而复返并不感到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黑牙......” 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记下了一个寻常的名字,随即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阁下去而复返,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若无事,阁下请自便吧。” 苏凌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送客的意味,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 黑牙站在原地,雨水从他身上不断滴落,在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洼。 他沉默了许久,室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 “苏大人......您所做的一切,饶我不死,为我考量周全,皆是真心实意为我这阶下囚着想......” “黑牙......不过是一个区区见不得光的杀手,整日游走在黑暗之中,过着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可以说,这世上......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包括我的性命,在某些人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工具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地继续道:“今日落于大人之手,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却蒙大人如此......如此真诚相待。大人虽动用刑罚,却句句在理,是为下属负责;大人最终未下杀手,是心存仁念。大人甚至不惜压下众怒,为黑牙谋得一条生路......这般恩义,黑牙若就此一言不发,拍屁股走人,便真是猪狗不如,枉为人了!” 苏凌听到这里,脸上那副淡然的神情才稍稍化开,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伸手再次指了指那张椅子道:“既然如此,那就坐下说话吧。” 随即又对身后的周幺吩咐道:“周幺,去沏两盏热茶来。” 周幺心中虽对师尊这般以德报怨仍有些微词,但行动上毫不迟疑,恭声应了,很快便端来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茶,一盏放在苏凌面前,一盏放在黑牙旁边的茶几上。 苏凌并不着急问话,只是对黑牙做了个请的手势。 “雨夜寒重,你身上有伤,又淋了雨,先吃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说。” 这般体贴的举动,让黑牙那早已冰冷僵硬的心似乎也被这茶水的热气熏得软化了几分。 他深受感动,再次拱手拜谢道:“多谢......多谢大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甘醇,特有的茶香气息瞬间充斥口腔。 黑牙只是品了这一口,丑陋的脸上竟猛地浮现出极度意外和惊喜的神色,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是昕阳毛尖?!” 这下轮到苏凌有些意外了,他挑眉看向黑牙,好奇道:“哦?你只吃了这一口,便能脱口而出?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平日也好此道?” 黑牙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叹,那是一种混合着乡愁、回忆和沧桑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道:“不瞒大人......黑牙这么多年行走于黑暗,亡命天涯,大体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我的来历了。我本是......昕阳郡人士。” 他目光落在茶盏中舒展开的碧绿茶芽上,声音低沉了许多:“自己家乡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这滋味刻在骨子里了......如何能不认识,如何能忘得了呢?只是......许多年未曾尝到了。”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唏嘘,叹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在此处,竟以一杯乡茶,遇到了同乡之人。” 虽是巧合,却也拉近了些许距离。 一旁的周幺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 就在不久之前,双方还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对手,此刻竟然能如此心平气和,甚至推心置腹地坐在一起谈论乡茶故里。 他不由对自己这位年轻的师尊更加敬佩,觉得师尊恩威并用,手段实在高明,深谙人心之道。他暗下决心,定要好好揣摩学习师尊的处事方法。 苏凌与黑牙又安静地吃了几口茶,温暖驱散了些许寒意,室内的气氛也显得不再那么紧绷。 过了一会儿,苏凌方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听阁下这‘黑牙’的名字,锋芒毕露,煞气十足,似乎不像真名。你的真名,可是另有其他?” 黑牙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晦涩。 “是......许多年前,我离开家乡后,便跟随了孔......现在的的主人。” 他提到孔鹤臣这个名字时,还是有些含糊不清,声音也下意识地弱了许多,似乎这个名字本身仍带着巨大的束缚力。 “是主人......赐予的名字,就是黑牙二字。” 他说着,用手蘸了旁边茶几上洒落的些许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黑牙”两个字。 水迹很快微微晕开,但字形清晰可辨。 苏凌看了看那两个字,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黑牙那张被烈火灼烧过的丑陋脸庞上,出现了难以言说的沧桑和迷茫,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被时光掩埋的疲惫。 “唉......已经离家太久了,很多人,很多事,早就尘封在记忆深处,模糊不清了。便是连我自己的真名字......这些年,自己也几乎不用,都快......都快忘干净了。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苏凌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份刻意回避的沉重,但他并未勉强。毕竟,一个从决定成为黑暗中的獠牙开始就几乎抛弃过去的人,真名确实显得无关紧要了。 苏凌只是觉得,一个能因一口家乡茶而如此动容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忘记刻在生命最初的名字?但他选择尊重对方的沉默。 于是,苏凌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孔鹤臣......他为何要给你起这么一个古怪又......充满戾气的名字呢?” 黑牙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雨夜,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时刻,他缓缓地,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开口。 “主人说......要我做他身处光明之下,却隐藏在黑暗之中......最锋利、最致命的一颗獠牙。所以,我就唤做黑牙了。” 苏凌闻言,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摇了摇头道:“做杀手便做杀手,取个代号便取个代号,偏生这孔鹤臣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文绉绉的什么‘光明之下,黑暗之中的獠牙’......呵,大体上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了他那清流领袖的做派,总要附庸风雅一番才觉得够滋味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观察着黑牙的反应。这看似随口的讥讽,实则是他精心投下的一颗试探石子。 果然,黑牙在听到苏凌对其主人如此直白不敬的嘲讽之后,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下意识地辩解什么,但最终却并未开口反驳,更没有因此流露出愤怒的情绪,只是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去。 苏凌暗中点头,做到心中有数。 看来自己之前那一连串的组合拳没有白费,黑牙内心深处对孔鹤臣那绝对忠诚的坚冰,已然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痕。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再添上一把猛火,将这裂痕彻底扩大。 想到这里,苏凌主动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语气也变得诚恳了几分。 “黑牙阁下,你这次去而复返,除了告诉我你的称呼之外......” 苏凌刻意用了“称呼”二字,而非“名字”,其意不言自明。表明他苏凌并不认同孔鹤臣为其另取代号、乃至掩盖其本名的做法。 “想必也是觉得,我苏凌今日对你,总算还有几分真诚,未曾赶尽杀绝,反而为你多方考量。你若就这般一言不发地走了,心中必然觉得有所亏欠,寝食难安,是不是?” 黑牙沉默着,雨水顺着他低垂的脸颊滑落,但他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苏凌的说法。 他眉头微蹙,刚想艰难地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表达这种两难的处境,苏凌却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抢先一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不用说,我明白的。” 苏凌的目光变得深邃道:“我知道,你这个人,虽然行事狠辣,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但对你而言,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更是你对孔鹤臣多年来的一种......忠诚。你现在很矛盾,很挣扎......” “你觉得若不对我有所表示,一言不发,对不起我今日这番以诚相待;可若是真的对我吐露了关于孔鹤臣的一些秘辛往事,你又觉得自己是在背叛旧主,失去了你一直以来所坚守的忠诚信条。所以,你心中此刻必然是万分痛苦,难以取舍,是不是?”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字一句都剖开了黑牙内心最真实的纠结与痛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凌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理解的复杂情绪。 最终,黑牙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迷茫。 “苏大人......明鉴。” 黑牙的声音干涩无比。 “黑牙......的确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便去而复返,站在这里,心中依旧是......十分的犹豫,不知......不知该如何是好。”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配合着他的心境,变得愈发急促密集,敲打着屋檐,如同战鼓擂响在他混乱的心头。 苏凌闻言,却是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通透与豁达。 “此事,说难也难,说容易,却也容易。”苏凌缓缓说道,声音清晰地压过雨声。 “若我此刻完全不考虑你的处境和想法,仗着对你有不杀之恩和些许善意,就威逼利诱,强迫你说出些什么,那与严刑逼供让你告密又有何区别?” “这绝非我苏凌的本意。我敬你是一条重情重义、恪守承诺的汉子,所以,真若那样,反而显得我虚伪卑鄙了。” 他顿了顿,给了黑牙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郑重道:“所以,即便此刻,你依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 黑牙有些讶然地看向苏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都不说?”他原以为苏凌费尽周折,最终目的还是要撬开他的嘴。 苏凌肯定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在我苏凌看来,阁下今日之境地,实则有三条理由,让你‘不得不说’。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阁下不妨先听听我这‘三不得不说’的分析。” “待你听完之后,是觉得言之有理,选择坦言相告;还是觉得我是巧言令色,依旧选择守口如瓶,甚至再次转身离开......所有取舍,悉听尊便。是去是留,是言是默,皆由你心,我绝不再强求半分。” 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瞬间将室内照得雪亮,映出苏凌平静却自信的脸庞,也映出黑牙那张交织着震惊、挣扎与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复杂神情。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语做着铺垫。 黑牙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被苏凌这番话中蕴含的某种力量所击中。他使劲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听个明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就......请苏大人赐教!黑牙......洗耳恭听!”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黑牙,窗外雨声潺潺,更衬得他声音清晰而有力。 “好,既然你愿听,那苏某便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这第一点不得不说——”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阁下如今的身份,已然暴露。我,还有我这满行辕的人,皆已知晓你是孔鹤臣派来的死士。更重要的是,你此刻身受重伤,内息紊乱,行动尚且困难。”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 “试想,你若就此离开,选择回到孔鹤臣身边复命。他会如何想?他会相信你在我这龙潭虎穴走了一遭,身受重创,却未曾吐露半分关于他的信息吗?即便他表面信你,心中真就毫无芥蒂?”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压迫感。 “以孔鹤臣那般爱惜羽毛、谨小慎微的性子,他会如何处置一个已经暴露、且可能成为负累和隐患的......昔日利器?”他刻意加重了“昔日利器”四个字。 “最大的可能......”苏凌一字一顿道。 “他会为了彻底掩藏自己,避免任何一丝一毫暴露的风险,而选择......杀你灭口!甚至,他可能会做得更绝——主动将已然重伤的你,折磨至再不能言说之境,然后‘大义凛然’地交还给我,声称是他擒获了你这‘胆大包天、竟敢冒充他门下’的恶贼,以此与我交换,或者干脆借此机会与我示好,撇清他与此事的所有关系,换来他想要的‘清白’与‘名声’。”“届时,阁下以为,你当如何自处?你对他那点残存的忠诚,换来的会是庇护,还是......更快、更彻底的毁灭?” 黑牙听着,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苏凌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反而极有可能发生。 他太了解孔鹤臣那表面温良、内里多疑且自私的性子了。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回去,确实......凶多吉少。 黑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苏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抛出第二点。 “这第二点不得不说,即便——我是说即便,你侥幸瞒过了他,不告诉他你已向我承认了他的主使身份,甚至隐瞒了你告诉我‘黑牙’这个称呼。但你这一身重伤,修为境界大跌,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这总是无法掩盖的事实吧?” 苏凌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却也无比现实。 “对于孔鹤臣那样的人来说,一个失去了锋利獠牙、再也无法替他执行最危险任务的杀手,还有什么价值?更何况,这个杀手还知道他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和阴私往事。试问,他会将一个无用的、却又知晓他大量致命秘密的‘旧物’,长久地留在身边吗?” 苏凌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 :“不会!他只会视你为最大的隐患和累赘!为了以防万一,为了所谓的‘防患于未然’,他最终的选择,极大可能依旧是......找机会悄无声息地除掉你!”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才能真正地让他高枕无忧。阁下好好想想,是也不是?” 黑牙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未干的雨水,显得狼狈又绝望。 苏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开了他一直不愿、也不敢去深思的那层窗户纸。 价值......自己对于主人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件有用时则用,无用时则弃的工具。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甚至可能带来风险,下场可想而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苏凌并未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之气,说出了第三点。 “而这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孔鹤臣此人,表面道貌岸然,被尊为圣人苗裔、清流领袖,受天子嘉奖‘君子可钦’,实则是个虚伪自私、野心勃勃却才疏德浅的十足小人!” 他站起身,踱了一步,目光如电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那座挂着“君子可钦”匾额的府邸。“他暗中所做的祸国殃民、结党营私、罔顾法纪之事,绝非一件两件!否则,天子与丞相也不会派我苏凌来查他!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证据未全,让他暂且逍遥罢了!” “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多行不义,倒行逆施,早已埋下祸根,灭亡不过是早晚之事!一旦东窗事发,他所依仗的一切都将土崩瓦解,他本人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苏凌猛地转回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黑牙。 “黑牙!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愿意与这等虚伪阴险、祸国殃民之徒为伍,继续受他驱驰,助纣为虐,贻害天下百姓吗?”“你品得出家乡茶的味道,记得住故乡的风物,说明你骨子里并非全然冰冷无情之人!你心中早有矛盾,早有挣扎,否则你不会去而复返!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幡然醒悟,弃暗投明!” “否则,一旦泥足深陷,与他一同覆灭,届时不仅是身死道消,更将遗臭万年,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连你的故土昕阳,都将以你为耻!这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啊!” 苏凌这番话,如同雷霆万钧,重重地轰击在黑牙的心神之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那丑陋的伤疤都因极致的震惊和内心的剧烈挣扎而扭曲起来。 苏凌不仅分析了他的处境,更拷问了他的良知和未来! 说完这三点,苏凌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似乎缓和下来,却又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意味,仿佛最后补充,又似意味深长的提醒。 “更何况,摆在阁下面前的现实是——你不说,是必死之局。而说了......当然,也可能会死。所以,黑牙,你怎么选择,真的要好好考虑。” 黑牙已经被苏凌这番层层递进、情理交融、直击要害的分析彻底折服,心中那座名为“忠诚”的堡垒已然轰然倒塌。 但听到苏凌最后这句话,他猛地一怔,脸上露出极大的困惑。 “苏......苏大人......”黑牙嘶哑着开口,眉头紧锁。 “您前面说的,黑牙......都明白了。我不说,必死无疑,这点黑牙懂......可是,您为何又说,我说了......也可能会死?这......这是何意?”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若选择坦白,为何还会有性命之忧?难道苏凌也要杀他? 苏凌看着黑牙那满脸的不解和隐隐的不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黑牙的疑问,只是那样笑着,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仿佛那答案早已不言自明,又或者,那是一个需要黑牙自己去领悟和抉择的终极考验。 静室之内,只剩下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以及黑牙那颗因未知而再次悬起的心。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首徒 黑牙眉头紧锁,沉浸在巨大的困惑之中,他想了一阵,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索性摇了摇头,不再钻牛角尖。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认命般的释然与一种决断后的轻松,朝着苏凌再次拱手,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坦诚。 “苏大人对我推心置腹,所言字字珠玑,皆是洞察人心、直指要害的金石之言。黑牙若再冥顽不灵,有所隐瞒,便真是自寻死路,枉费大人一番苦心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恳切道:“不过,在黑牙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之前,心中尚有最后一个疑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大人能够解惑。” 苏凌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生死、忠诚、未来皆系于一线,黑牙竟然还有别的问题要问? 他不由得对黑牙这异于常人的关注点生出了几分好奇,淡淡一笑道:“哦?但说无妨。苏某若能解答,必不隐瞒。” 黑牙顿了顿,目光却并未看向苏凌,而是越过他,落在了其身后一直垂手侍立、沉默如山的周幺身上。 他仔细地打量着周幺,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击败自己的对手,然后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苏凌和周幺都颇感意外的问题。 “苏大人,黑牙想问......您身后这位周总护院,他的真实修为境界,到底是什么?” 黑牙顿了顿,补充道,“方才交手,他最后那几剑......精妙绝伦,威力惊人,绝非常人所能及。” 周幺与苏凌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苏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玩味,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师尊首肯,周幺这才踏前一步,朝着黑牙抱了抱拳,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刚毅,声音平直无波,十分坦诚地回答道:“回阁下,周某资质愚钝,修为浅薄,如今......不过才刚刚突破至八境初期而已。” “八境......初期?!!” 黑牙闻言,那双因伤痕而显得有些可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意外和根本无法相信的神色。 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似在质疑,又仿佛是在震惊之下的自言自语。 “这......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才八境初期!我黑牙......我黑牙可是实打实的九境大巅峰境界!虽不敢说傲视天下,但也绝非寻常八境所能匹敌!若你只是八境初期的修为,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败在你的手中啊!境界之差,犹如鸿沟,这......这根本说不通!”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挫败感。 “可是......可是我不但败了......而且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败得......很惨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他这副因武学境界问题而几乎要陷入癫狂的模样,苏凌和周幺再次相视一眼,不由地都露出了一丝无奈而又觉得有些好笑的神情。 这个黑牙,性子里的确还存着些武痴的影子,都到了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最纠结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生死存亡,而是败给了一个“低境界”对手这件事实本身。 苏凌这才摇了摇头,淡笑着开口解释道:“阁下不用怀疑,更无需自我否定。周幺为人正直,向来有一说一,从不打诳语,也极少开玩笑。他说他是八境初期的修为境界,那便是真的,绝无虚假。” 听到苏凌的亲口确认,黑牙脸上的震惊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解和茫然。 “我......我知道周总护院定然说的是事实......但这没道理的!没可能的啊!我怎么会败给一个八境......怎么会?!” 他的世界观似乎都受到了挑战,开始喃喃自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暂时忘记了。 苏凌见他如此,又是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缓缓说道:“你也无需如此感到挫败,更不必怀疑自己的感知。你败给他,虽看似意外,实则......情理之中。” 苏凌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因为周幺他虽然只是八境修为,但是,他的师尊,我苏凌的修为,却是高上你一些的! 黑牙闻言,蓦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苏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苏凌神情坦然自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平静地与他对视,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 半晌,黑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我......我已然是九境大巅峰的境界了......江湖之中,九境便已然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强者了......再往上......”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可思议而微微发颤。 “天下间......大宗师......那可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他眼中蓦地闪过一道惊疑不定的光芒,紧紧盯着苏凌,颤声开口,仿佛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难道......苏大人您......您的修为境界......已经到了那传说之中的大宗师境界?!敢问......是尚品宗师,还是......无上宗师?!” 未等苏凌回答,他又猛地摇头自我否定,逻辑混乱地急声道:“不......不对!就算......就算苏大人您是天纵奇才,已入宗师之境,但那也只是您自己!并非周总护院啊!周总护院他......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为境界突飞猛进,达到与我一样的九境巅峰啊?!这根本说不通!还有......还有......”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语气变得肯定了一些。“在主人......不,在孔鹤臣给我的关于您的情报之中,写得清清楚楚,您的修为境界是九境上!怎么可能是宗师境呢?这绝不可能!” 看着他这一连串如同被颠覆了认知的激动反应,苏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并未嘲笑,反而十分有耐心地开始解答他的疑问。 “首先......”苏凌语气平和,“苏某的修为境界,的确比你高上一些,但也并非你所说的宗师境。” 他顿了顿,看着黑牙更加困惑的表情,继续解释道:“宗师之境,实力强悍通天,除了自身根骨资质需是万中无一的天选之才外,还需后天持之以恒、近乎自虐般的不懈努力。但仅仅这两点,是远远不够的。” 苏凌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阐述武学的至高奥秘。 “从九境突破至宗师,讲求的更是一个‘机缘’。机缘二字,玄之又玄,可遇而不可求。即便侥幸遇到了机缘,还需武者自身有极深的体悟,能抓住那冥冥中的一线灵光,这便是武者所谓‘悟道’成宗师的真正意思。所以,古往今来,能成就大宗师的人,实在太少了,天下绝大多数武者,穷其一生,连宗师的门槛都摸不到。这还只是针对尚品宗师而言,若是那传说中的无上宗师......” 苏凌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堪称成圣成祖的存在呢?” 黑牙听得入神,但眉头依旧紧锁道:“可是......在我的认知当中,九境大巅峰若想再进一步,便是那尚品大宗师了!再无其他境界可言。可苏大人您却说您的修为比我高,却又并非宗师境......这......这实在让黑牙糊涂了,根本无法理解!” 苏凌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爽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因为自武道传承以来,九境之后,便再无具体的修炼秘籍和系统法门流传于世。更高的境界只有名称记录在古老的典籍之中,而如何达到那个境界的方法却早已失传或根本未曾详细记录。”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所以久而久之,世人便惯性使然地认为,九境大巅峰之后,再进一步,便理所当然的是大宗师了。事实上,这是错误的,是一个巨大的认知误区!” 苏凌揭开了最终的答案,声音清晰而肯定。 “事实上,在九境大巅峰与真正的宗师境之间,还存在着一个特殊、却又极易被人忽略甚至遗忘的过渡境界!只是因为从九境大巅峰向宗师境突破实在太过艰难,犹如天堑,无数人终其一生卡在九境巅峰不得寸进,以至于这个横亘在两者之间的微妙境界,逐渐被绝大多数人所忽略,乃至彻底遗忘了。” 他看着黑牙震惊无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我如今的境界,便处在这个被遗忘的层次。若硬要给它个名分,或许可以称之为......伪宗师境。” 黑牙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豁然开朗的神情,不住地点头。 “伪宗师境......原来如此!原来这世间竟还有这样一个境界!黑牙今日真是......真是受教了!”他看向苏凌的目光,除了之前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对探索武道秘辛的感激。 他忍不住追问道:“那......苏大人您是如何知道这些......这些近乎失传的武道秘辛的?” 苏凌并未隐瞒,坦然道:“我曾有幸拜过一位师尊。我这位师尊的一位至交好友,也是我的一位前辈,修为见识皆深不可测,是他看出了我的境界状态,并告诉我,我所处的便是这‘伪宗师境’。” 苏凌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调侃,嘲讽道:“所以啊,看来孔鹤臣手下那帮搞情报的,实在是有些消极怠工了啊......上班摸鱼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当初离开龙台,前往前线时,修为是九境不假。但时过境迁,如今我又回来了,我的修为怎么可能原地踏步,还跟之前一样是九境呢?” 其实细细想来,倒也不能全怪孔鹤臣手下的那些情报人员摸鱼。 毕竟在寻常认知里,九境再往上,通常来说便直接是大宗师境了。可想成为大宗师又谈何容易? 在他们看来几乎是无法企及、不可能的事,所以他们便理所应当地认为,苏凌最多也就是个九境大巅峰的武者罢了。情报有误,也在所难免。 黑牙听得心驰神往,不禁感叹道:“苏大人的这位师尊,以及那位前辈,定然是......是至强无上的宗师人物!若是黑牙有生之年,能有机会见上这样的人物一面,的聆片语教诲,也不枉此生了!”他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渴望,忍不住问道:“敢问......您师尊尊姓大名?那位前辈又如何称呼?” 苏凌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真实的遗憾与追思,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你已经不可能见到我师尊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而郑重。 “至于姓名......恕苏某不便再提起了。逝者为大,让他安息,不再被尘世烦扰,这是身为弟子,对他最起码的尊重。” 黑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也露出颇为遗憾的神色,慨叹不已。 “竟是如此......可惜,可惜了啊!” 但他对苏凌的做法表示深深的理解和尊重,郑重道:“大人说的是,是黑牙唐突了。逝者已矣,的确不应再过多打扰......” 苏凌见黑牙对师尊之事不再追问,便又将话题引回了最初那个让黑牙耿耿于怀的问题上。 他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至于周幺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战力大涨,甚至于最后将你这位九境大巅峰的高手打败,其实原因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复杂......”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清晰。 “如此之短的时辰内,想要从八境初期突破至九境,乃至与你抗衡,无疑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他之所以能胜你,非是胜在境界的提升与绝对实力的碾压,而是胜在——招式之精妙与玄奥上......” 黑牙闻言,眉头再次紧锁,脸上写满了更大的不解,他摇头道:“招式?这......这更说不通了!我与周总护院交手全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苏大人您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并未向他传授哪怕一招半式!而且当时那种千钧一发的情况,就算您想当场教授,也根本来不及啊!” 苏凌对于他的质疑似乎早有预料,轻笑一声,揭开了谜底。“寻常的传授方式自然来不及。但我所用的,乃是‘传音入密’之法。” “传音入密?”黑牙一怔,这个他倒是听说过,是极高深的内功运用法门,能将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特定对象的耳中,外人根本无法察觉。 “不错......”苏凌点头确认. “我当时以传音之法,将三招精妙剑术的口诀,瞬息之间告知了周幺。剩下的,便全看他自己的领悟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肃立的周幺,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这其中,除了需要瞬间理解口诀精要之心悟,更在于临敌实战中的体悟与运用。” “所以,虽然我只是传授了口诀,且周幺也是初次使用,但一来,这三招剑术的确玄妙非凡,威力惊人,远非寻常江湖招式可以比拟;二来,周幺自身心智坚定沉稳,悟性极高,于电光石火般的实战中,竟能迅速领悟其中三昧,并以刀代剑,将其威力发挥出来,这才能最终将你战败。说起来,他能胜你,其自身的资质与临场发挥,至关重要。” 黑牙听完这番解释,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彻底了然的神色,忍不住慨叹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般缘故!怪不得......怪不得我与他交手之时,便发觉他的招式路数我前所未见,既凌厉无匹,又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飘逸与玄妙,每每能于不可思议之处化解我的杀招,并予以反击......竟是得了大人您传授的精妙剑诀!” 他心中那点因败给“低境界”对手而产生的郁结和自我怀疑,此刻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那神秘剑招的强烈好奇与向往。 黑牙忍不住追问道:“却不知......苏大人传授给周总护院的这三招剑术,如此神妙非凡,唤作什么名堂?” 苏凌对此倒也并不隐瞒,坦然相告道:“其实,这一套剑术招式,并非只有三招。总共有八式,乃是一套极为完整的绝学。” 他看了一眼周幺,继续道,“我当时传予周幺的,只是其中最基础、最简单,也最容易领会掌握的前三式。若是仓促间传他后面更为精深玄奥的几式,恐怕以他当时的境界和心境,非但无法领会,反而可能遭受反噬,有害无益。” 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追忆与郑重。 “这套剑术,便是我那位已然仙逝的师尊,所留下的绝学之一——其名为‘孤心八剑’。” “孤心八剑......”黑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中便透着一股孤高绝傲、深邃莫测的意味。 苏凌缓缓说出三式的名称。 “我传给周幺的前三式,便是这孤心八剑的起手式——第一式,藏剑式;第二式,荡剑式;以及第三式,游剑式。” 苏凌说这些时,一旁的周幺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印在心中。 他之前只知道师尊传授了口诀,助他克敌,却不知这套剑术竟有如此大的来头,更有一套如此磅礴大气的名字——“孤心八剑”,而且总共有八式之多! 原来,师尊苏凌教给自己的,仅仅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前三式而已! 可即便如此,已然能让自己跨越几乎一个大境界的差距,战胜了强大的黑牙! 周幺心中不禁涌起滔天巨浪,若是日后...... 日后自己勤学苦练,能得到师尊的认可,将后面五式也尽数学会,那自己的实力,将会提升到何种惊人的地步?这套完整的孤心八剑,又该拥有怎样毁天灭地的威力? 他想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对武道的向往之情从未如此炽烈过。 与此同时,他更加深深地感激师尊苏凌。 师尊不仅在那危急关头信任他、传授他绝学,更是收他为弟子,还是首席大弟子!周幺可是明白“首席”这两个字所蕴含的份量与期望的。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在心中再次立下誓言。 一定要永远忠心耿耿地追随在师尊身旁,不仅要保护好师尊的安危,更要刻苦努力,好好修习师尊传授的功夫,绝不辜负师尊的厚望与“首席”之名! 周幺站在苏凌身后,听着师尊与黑牙的对话,心中却翻涌起万千思绪。 师尊那“孤心八剑”的绝学,首席大弟子的身份,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他,却也让他肩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 两个熟悉而又遥远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是他早已逝去的两位哥哥。 周伯与周仲。 大哥周伯,性情宽厚如大地,总是默默承担最多,习武时哪怕自己累得脱力,也会先过来检查他的基本功是否扎实。 二哥周仲,机敏跳脱,最爱逗他,却总在危险来临时不假思索地将他护在身后...... 往昔兄弟三人相依为命、一同练武、嬉笑打闹的情景历历在目,那般温暖,却又那般刺痛人心。 可是那一场大战,伯陨仲亡,孤零零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周幺赶紧微微低下头,借着阴影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他紧紧攥住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几乎要决堤的哀恸。 他在心中,对着那或许存在于九天之上、或许已归于尘土的两位兄长,发出了无声却最虔诚的祷告。 大哥,二哥......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么?老幺如今......很好。我遇到了待我极好、授我绝艺、予我信任的师尊。 公子现在,就是我的师尊了......老幺是他的首徒! 你们放心,老幺再不是那个需要你们时时护在羽翼下的稚嫩老小了。 我会牢牢记住你们教我的担当与忠义,会拼尽全力去成长,去变强。 我会好好追随师尊,刻苦修习,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会用手中之刃,守护好师尊,守护好他想要守护的一切,连同你们的那一份......也一并守护下去! 大哥,二哥......请你们保佑幺儿,不负师尊厚望,不负你们昔日的教诲。 若有朝一日,幺儿能学有所成,能真正独当一面,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这无声的祷告,承载着最深沉的思念、最坚定的誓言,以及一个弟弟对兄长全部的孺慕与告慰。 窗外雨声未歇,而周幺心中的信念,却在泪光与追忆中,被打磨得愈发坚不可摧。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天好像要变了 黑牙心头的诸多疑问被苏凌一一耐心解开,尤其是那“伪宗师境”的武道秘辛与“孤心八剑”的玄妙,让他彻底豁然开朗,再无半点困惑。 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情也逐渐变得佩服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听了苏大人这一番解惑,黑牙如今......已是心服口服,再无半点疑虑......既然如此,黑牙定然话付前言,绝无虚妄。” “苏大人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尽管开口,黑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已然做好了吐露一切的准备,等待着苏凌开始询问关于孔鹤臣的机密要事。 然而,苏凌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苏凌并未立刻发问,反而重新坐回椅中,目光投向窗外那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滂沱大雨,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悠远。 “漫漫长夜,雨势未歇,或许应该还要再等一等......时间......还多得是,不着急。”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黑牙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缓缓道:“在开始正式问话之前,苏某倒也有一件......算是比较好奇的私事,想要问问阁下。” “当然,这全然是苏某的个人好奇,涉及你的私密过往,你若是不愿回答,或觉得不便,直接拒绝便是,我绝不会因此而有半分勉强,咱们立刻揭过,开始谈正事。” 黑牙闻言先是一愣,完全没料到苏凌会在这种时候问起私事。也不知道苏凌说的再等一等,到底等的是什么。 他看着苏凌那坦诚而并无逼迫之意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苏大人请问便是......黑牙......会尽量回答。” 他已决心坦诚,些许私事,似乎也不再那般不可触及。 苏凌注视着他,目光在他那张被烈火几乎彻底摧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审慎的温和。 “实不相瞒,其实我一直对你这个人,颇为好奇。” 苏凌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自己的好奇显得冒犯。 “你......是如何走上杀手这条路的?又是如何结识的孔鹤臣,最终成为了他手中那把隐藏最深、也最锋利的......暗影獠牙?” 问完这两个问题,苏凌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轻声道:“还有......你的脸......这伤......苏某略通医道,观你面上伤势,绝非寻常磕碰,这应是......被极其猛烈的大火灼烧所致,而且是滔天烈火,否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被灼烧到如此严重......” 苏凌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不那么刺激的词语,但最终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几近......毁容的地步。这背后,是否也有一段往事?” 这三个问题,尤其是最后一个关于面容的问题,如同三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黑牙内心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黑牙闻言,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猛地怔在原地。 方才因为讨论武道而稍稍缓和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张丑陋可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原本就复杂的眼神中,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悲苦和浓得化不开的凄凉所淹没。 他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无比黑暗痛苦的回忆漩涡之中,久久无法开口。 静室内只剩下他逐渐变得粗重、却带着压抑呜咽声的呼吸。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去,仿佛无法承受那回忆的重压。 整个佝偻的身躯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悲痛,几乎要将他这副早已伤痕累累的躯壳彻底撕裂。 苏凌看着他这般反应,心中已然明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黑牙面前,并未多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那不住颤抖的肩膀。 然后,苏凌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充满了理解与尊重。 “看来,是苏某唐突了。罢了,若是那些往事让你痛苦,不愿回想,不愿提及,那咱们就揭过这一节,你也不用回答我便是。” 苏凌话音方落,不料那黑牙竟猛地抬头,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执拗。 “不......苏大人且慢。” 他粗重喘息几声,似是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摁回胸腔,那双惯见生死的眸子里,痛苦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交织闪烁。 “有些旧事,有些伤疤......疼,钻心地疼,每次念头稍一触碰,便如钢针扎刺神魂。”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晰。 “可那终究是实打实烙在我黑牙命里的印记,躲不开,也抹不掉。”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过无数血污、结满厚茧的手,仿佛在看一段冰冷漆黑的歧路。 “这些年......我只管把它们死死摁在心底最阴仄的角落,不敢碰,不愿想。以为不去看,便能当作从未发生......可这般自欺欺人,换来的不过是心肠一日冷过一日,看世间万物都蒙着一层灰......” “觉得人人皆负我,皆可杀!” 他嗓音里透着一股子过往的戾气和迷茫。 “在那之前......我觉着这天下人皆与我为敌,都该死!我握刀时,心湖里不起半点波澜......只觉得是他们欠我的,是这世道欠我的!” 言至此处,他霍然抬头,目光直直撞上苏凌,复杂难言,有痛楚,有困惑,却也有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如同阴霾云层后竭力透出的一丝天光。 “直到......撞见苏大人您。” 黑牙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反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真切。 “我行刺,您擒我,刑加我身......按我过去的浑噩念头,这便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可您......未取我性命。您与我讲道理,替我谋生路,予我选择......” “您将我......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他顿了顿,似在笨拙地捕捉那陌生而滚烫的情绪。 “我这才恍惚明白些许......或许这世上人心,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二字就能简单划开的。有人面善心恶,有人面相凶恶,内里或许......还存着点未冷的血气。” “而我......手上沾的血,造下的孽,不管起因如何,那就是孽,是债......” “是债,就得还。是孽,就得担着。” 他语气沉凝,竟有几分勘破迷障后的清明。 “过往种种苦痛......不能、也不该再成为我往后持刀作恶的由头。所以......” 他似卸下万钧重担,又似主动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今日,我愿将它们摊开来,说与大人听......然后,试着放下。往后是赎罪还是偿命,我黑牙......” “都认。” 苏凌静聆其言,目光温润,隐有嘉许。 他并未急切追问,只是缓缓颔首,沉声道:“能直面疮痍往事,需大勇气;能知非而求新路,更是难得。” “黑牙,你说得在理,往事可作镜鉴,却不可成心牢。说出来,是放下,亦是新生。苏某......愿闻其详。” 黑牙闻之,身躯微松,复又因那即将揭开的旧疤而绷紧。 他长叹一声,叹息里裹满了岁月沉甸甸的砂石。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目光恍若穿透眼前静室,投向了遥远而惨痛的过去。 黑牙的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如同从幽深古井中提起浸满寒水的绳索,带着陈年的泥沙与刺骨的凉意,开始了他的讲述。 黑牙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从尘封多年的记忆深井中艰难打捞而起,带着岁月的泥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涩意。 “我的家乡......昕阳郡,算不得什么富庶之地,山多田薄,但水土养人,也养了几分穷地方的硬气。” 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却空洞,仿佛看到了极远处。 “我家在那郡下一个小县里,家父......是县衙里的主簿。” 他说到“主簿”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远而复杂的情绪,似是敬畏,又似是怀念。 “官儿很小,九品......或许连品阶都未必有,搁在龙台这等地方,怕是比不得哪位贵人家门口迎客的门房。但在我们那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也算是个......体面人了。掌着些文书案牍,协助县令打理钱粮刑名,手里......多少是有些实权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却又迅速被苦涩淹没。 “可我爹......他是个清官,或者说,是个迂腐的读书人。县里人都说他学问好,是咱们县里头一等的学问人,字也写得极漂亮,公文案卷做得一丝不苟。” “但他不懂,或者说是不愿去懂那些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同僚说他清高,上司嫌他不通融,底下人......或许敬他,但也未必真亲近他。” “家母......” 黑牙的语气柔和了些许,仿佛提及一片温暖的旧时光。 “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不识字,但性子极好,贤惠,温柔。她总能把家里那点微薄的进项打理得井井有条,一餐饭食,几样寻常菜蔬,经她的手,也能做得有滋有味。” “她对我爹,是打心眼里的敬重和体贴,爹在衙里受了气,回来闷声不语,娘就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添一碗热饭,沏一杯粗茶。对我们姐弟......更是从未红过脸,冬日缝衣,夏夜驱蚊,点点滴滴,都是最寻常的慈母心肠。” “我还有个阿姐......” 黑牙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温情,甚至嘴角那狰狞的伤疤都似乎柔和了些许。 “大我两岁。自打我记事起,她就总是跟在我后头。我小时候皮实,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磕了碰了,或是跟邻舍孩子打了架,她总是第一个冲过来,要么帮我拍去身上的尘土,要么就叉着腰,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似的跟人对峙。” “有了好吃的,她总是偷偷省下最大的一份,塞给我。爹娘训斥我时,她也常常帮我求情......她啊,总觉得我这个弟弟,是天下顶好的,处处都要护着。” 黑牙竟然缓缓地笑了起来,然后,他沉默了片刻,静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那些遥远而温暖的记忆碎片,似乎正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遗忘的世界。 “那些年......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爹的俸禄不多,娘持家辛苦,阿姐懂事早,我也还算听话。” “家里没什么值钱物件,但窗明几净,碗里有饭,身上有衣。”“爹闲暇时,会考较我的功课,教我认字,读些圣贤书,虽我那时顽劣,听不进多少大道理,但他总是不厌其烦。娘就在灯下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笑。阿姐则安静地在一旁习字或绣花......” “县衙那棵老槐树,巷口那家飘着香气的烧饼铺,城外那条清浅的昕水河......那就是我全部的天地。没什么大富贵,也没什么大波澜,日子就像昕水河的水,平平缓缓地流着。我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 “我就那样......懵懵懂懂,无忧无虑,长到了十五岁。”他的声音到这里,陡然停顿,那丝好不容易浮现的温情如同被疾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深渊前的死寂。 “十五岁呵......”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那是一个可怕的咒语,一旦念出,便会释放出吞噬一切的恶魔。 接下来的,便是无尽的沉默,只有他愈发急促和压抑的呼吸声,预示着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即将在那平淡温馨的往事之后,残酷地降临。 黑牙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粗重,那声“十五岁”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仿佛那个年岁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血色门槛。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细密而急促,敲打在屋檐上,窸窸窣窣,像是无数阴冷的私语,催促着,又像是为即将揭开的惨剧奏响序曲。 黑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仿佛声带都被那段记忆灼伤。 “那一年......昕阳郡的春天来得晚,倒春寒厉害,阴雨连绵了快一个月。县里好几处低洼地都积了水,有些老旧的土坯房塌了角......不是什么大事,年年差不多都这样。”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但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底下的暗流汹涌。 “后来......郡里忽然来了文书,说是京畿户部下了令,要清查近几年的粮税账目,尤其是赈济、工役方面的款项支用。这事儿......本来也轮不到我爹一个县主簿首当其冲,自有县令、县丞他们顶着。可我爹那人......苏大人您是知道的......” 黑牙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混杂着无奈、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讽。 “迂腐,认死理,觉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觉得账目清欠是分内职责,又自恃笔头功夫好,算学也还精通,便主动将历年相关的卷宗账册都揽了过去,没日没夜地埋在那一堆故纸堆里核对清算。” 黑牙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看到了当年灯下那个伏案疾书、不时蹙眉凝思的清瘦身影。 “我娘劝过他,说这般卖力,也未必落得好,容易得罪人。我爹却只是摇头,说‘账目之事,关乎朝廷法度,百姓生计,岂能马虎?心中有鬼者自然怕查,我等秉公行事,何惧之有?’” “......他便是那样一个人。” “那段时间,爹回家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疲惫,但眼睛里却有一种......一种异样的光亮。有时会自言自语,说什么‘账目似乎有些蹊跷’,‘这笔款项对不上’,‘需再核验一番’......” “我和阿姐只当是公务繁琐,并未多想。娘亲心思细些,眉宇间总带着些隐忧,却也只是更细心地照料爹的饮食起居,夜里总留着一盏灯,温着一碗粥。” 黑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后方知的寒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县衙里的气氛,就已有些不对了。” “原本几个常来家里找爹吃酒、论诗文的同僚,渐渐不怎么登门了。路上遇见,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 “有一次,我替娘去给爹送伞,在衙门口听见两个书吏低声嚼舌根,说什么‘......主簿大人这次怕是较真过了头,要捅破天......’、‘......京城来的差事,哪是那么好揽的......糊弄过去便算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那日的寒意至今仍未散去。 “我那时年少,听不懂这些,只觉得他们是在背后说我爹坏话,还气鼓鼓地瞪了他们一眼。现在才明白......那哪里是嚼舌根,那分明是......是山雨欲来前的风声鹤唳。” “又过了些时日,爹似乎终于核验出了些什么。有一天他深夜回来,脸色苍白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簿册,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他谁也没理,径直钻进书房,反锁了门。娘去敲门,他只哑着嗓子说‘无事,莫要扰我’。”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黑牙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带着一种恐惧。 “我起夜时,透过门缝,看见爹就坐在灯下,一动不动,背影僵直得像一块石头。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本簿册,还有......几封他似乎刚刚写好的信。” 他的讲述在这里再次停顿,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难以继续。 那夜父亲僵直的背影、昏黄的灯光、以及那几封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仿佛成了某种灾难降临前最后定格的画面。 静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和窗外愈发凄冷的雨声。 那场针对一个清廉小吏的无形罗网,已在叙述中悄然收紧,而当时身处其中的少年和家人,却还懵然无知,只是本能地感觉到...... 天......好像要变了。 当黑牙口中吐出“京畿户部”四个字时,苏凌眼眸微不可察地轻轻眯了一下,如同鹰隼掠过云层时一瞬的锐利。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并非是因那四年前的旧案,此间岁月显然对不上,而是“户部”二字本身,在他此刻的处境下,便似投入深潭的石子,总能激起别样的涟漪。 苏凌自然知道庙堂之深,六部之中,户部掌天下钱粮,最是容易藏污纳垢,也最是各方势力倾轧争夺之地。 孔鹤臣与户部过从甚密,这并非秘密。 此刻从这孔鹤臣麾下死士口中听闻其父竟因户部清账之事遭难,其中蹊跷,不言自明。 苏凌心念转动,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将手中凉茶轻轻放下,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叩了叩,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思量。 他并未出言点破其中关窍,依旧选择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有些脉络,需得让其自行浮现。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火海惨案 黑牙全然沉浸在那段愈发冰冷的回忆里,声音嘶哑,继续道: “后来那几天......爹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话更少了,眉头锁得死紧,眼里全是血丝,常对着誊写好的文书发呆。”“那几封他原本写好的信......最终没有寄出去。我见过他几次拿起又放下,反复摩挲,最后竟是抖着手,将它们就着书案的烛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跳跃的火苗吞噬纸张的景象,眼神空洞。“灰烬落下来,沾了他一手,他也浑然不觉。那之后,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颓唐地厉害。” “但他......他还是强撑着,将那份详细罗列了账目疑点的呈文,重新密封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信任任何人,甚至没有通过县衙的驿递,而是......而是想方设法,托了一位偶尔会来县里贩运山货的、看似极可靠的老行商,许以重金,恳请他务必亲自将这份呈文送往京城,直递......直递御史台。” “呵......” 黑牙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短促笑声,“现在想来,是何等天真!我爹他一辈子没出过昕阳郡,以为京城御史台的大门,是那么好进的?以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行商,真能将他那份可能捅破天的东西,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那行商走后,爹像是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阴霾却从未散去。他变得极其敏感,风声鹤唳。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起。他开始偷偷收拾一些细软,还私下里对娘说,让我们也悄悄准备一下,或许......或许不久要出趟远门,回母亲的娘家避一避。” “母亲的娘家在邻郡,很远。我和阿姐都隐约感到不安,但见爹娘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那段时间,县衙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原本还有些往来的同僚彻底断了走动,县令大人见到我爹,也是远远便避开,眼神躲闪。衙门口时常有些面生的、穿着体面却眼神锐利的人晃悠,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又过了七八日,那托送文书的行商没有回来,杳无音信。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忽然有一天,郡里来了人,不是平常的吏员,而是几位身着绛色官服、神色冷峻的陌生官员,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郡兵,直接闯进了县衙!” 黑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日子。 “他们......他们直接冲进爹处理公务的廨房,不容分说,便开始翻箱倒柜!爹惊怒交加,上前理论,却被粗暴地推开。领头的官员拿着一纸公文,冷笑着说奉户部及郡守大人令,核查我县粮税账目,怀疑有人贪墨亏空,阻挠清查!” “他们......他们当场就从爹的柜子里,‘搜’出了几本账册!还有......还有一包银钱!说那是爹贪污受贿、做假账的证据!”黑牙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爹当时就愣住了,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大声辩驳,说那是栽赃陷害!那些账册根本不是他平日用的,那银钱他更是见都没见过!”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他们当着所有衙役的面,厉声呵斥我爹,说他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然后......然后就给我爹套上了枷锁!” 静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像是在屏息聆听这桩陈年冤案的序幕。 黑牙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巨大的悲愤让他几乎难以继续。苏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他知道,这仅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的开始,真正的绝望与毁灭,还在后面。而黑牙脸上那可怕的灼伤,想必也与之息息相关。 黑牙的呼吸在静室中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湿意,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窗外的雨声密集而持久,与他记忆中那场毁灭性的大雨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敲打得他神魂俱颤,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双手死死抠着膝盖,粗糙的布料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仿佛要从中榨取一丝支撑他讲述完这炼狱往事的力量。 苏凌静默地听着,宛若一尊浸在阴影里的雕像,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微光,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当黑牙再次提及“京畿户部”四字时,那微光骤然凝实了一瞬,如同寒夜星子刺破浓云,旋即又复归于深潭般的沉静。他搁在案几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轻响,那节奏仿佛暗合着某种玄奥的推演,在寂静的室内勾勒出一盘隐于重重迷雾之外的棋局。 待黑牙语稍顿,完全沉浸于父亲被如狼似虎的郡兵枷走、天地瞬间倾覆的愤懑与绝望时,苏凌方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幕。 “郡县倾轧,官场常态,多半止于构陷夺职,留几分日后相见的余地。似这般动用郡兵,直入衙署公廨,当场搜检罗织‘罪证’......行事狠绝,不留丝毫转圜生机,倒非是寻常地方胥吏敢为、能为。其背后所惧者,所图者,恐早已超出一县主簿所能触及之层面。” 他目光沉静地掠过黑牙那因极度痛苦而剧烈扭曲的脸庞,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投下一颗引而不发的石子。 “尤其......此事竟能得‘京畿户部’下行文书‘关切’?区区一偏远小县的账目微末疑点,纵有差池纰漏,何至于惊动龙台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如此‘挂怀’,急切若此?这背后若无更高处、更庞大的影子在暗中推动,实难想象其逻辑。只是不知,当年是户部之中哪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对此间微不足道的小事,投注了这般非常规的‘上心’?” 苏凌话语如溪中投石,涟漪暗生,将疑窦与线索悄然引向那清流光环之下、却与户部钱粮事务千丝万缕的大鸿胪——孔鹤臣。 然而此刻的黑牙,心神早已被旧日惨痛彻底吞噬,汹涌的情感如沸油烹煮,未能即刻领悟苏凌话中深藏的机锋与指引,只觉其分析切中肯綮,更添悲愤,那双猩红的眼中,蚀骨的恨意与无尽的迷茫交织翻腾,徒增内心煎熬。 他粗重地喘息了几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呼吸,声音嘶哑。 “我爹......就那么被投进了郡城阴湿冰冷的死牢。我们都以为......天彻底塌了,完了,再无指望了。” “可就在......就在行刑问斩的前夜,也是一个......像今夜这般泼天大雨、电闪雷鸣的晚上!一个黑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身手高得吓人,像真正的鬼魅幽影般潜入了守备森严的死牢,悄无声息地放倒了看守,打开了牢门,把我爹......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拽了回来!这是我爹逃回之后,告诉我们的只言片语。” 苏凌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半分,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 “哦?竟有此事?可知那黑衣人底细来历?” 黑牙茫然地摇头,那道道狰狞的烧伤疤痕也随之扭动。 “不知道......我后来......拼了命地想查,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江湖关系,想知道到底是谁......可那人就像根本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干净得令人......心悸。” 他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将这个无解之谜暂时抛诸脑后。 “我爹......他捡回一条命,借着狂风暴雨的掩护,像丧家之犬般没命地从郡城跑回我们那个小县的家。他几乎是撞开家门的,浑身湿透冰凉,脸上一点人色都没有,嘴唇冻得发紫,站在那儿摇摇晃晃,像下一秒就要散架,刚从幽冥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眼睛血红吓人,嗓子完全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却拼尽最后力气催我们要我们快收拾!立刻走!离开这!马上!一刻都耽搁不得!’” “我娘和阿姐都吓傻了,完全懵了。娘看着窗外那瓢泼似的、砸在地上都能起白沫的暴雨,又惊又怕,声音都在发抖。她说,‘当家的......这、这么大的雨,天黑得像扣了锅底,伸手不见五指,道都看不清,能走到哪去啊?到底......到底出了啥塌天的祸事呀?’” “我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低吼说,‘别问!没时辰了!雨再大也得走!不管去哪,先离开昕阳郡!越远越好!” “我们都慌了神,魂不守舍,手忙脚乱地胡乱抓了几件衣裳,包了点能随身带的干粮。就在他们乱糟糟收拾的时候,我......我猛地想起我床头那个褪了色的小布老虎......”黑牙的声音里骤然带上了一丝属于遥远过去的、孩童般的哭腔和无尽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悔恨。 “那是我阿姐......我阿姐省下买头绳的铜钱,买了碎布头,熬了好几个夜,一针一线给我缝的,针脚细细密密,我从小抱到大,睡觉都不撒手的......我舍不得......就......就趁他们没留意,偷偷扭转头,咬着牙跑回漆黑冰冷的屋里去拿......” “屋里黑漆漆的,我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猛地一崴!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朝后倒去......” “后面......后面恰恰是冬天用来储藏萝卜白菜的地窖口,那厚重的木板盖子没盖严实,虚掩着......” “我......我就那么直直地栽了下去!” “地窖不算深,但我脚脖子疼得厉害,半天爬不起身。那地窖还有一个出口,在院门旁边的墙角根,是平日里为了透气方便取菜挖的,拿几捆柴草虚掩着,很隐蔽,除了自家人,外人极少知道。” “我咬着牙,忍着钻心剧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艰难摸索,好不容易爬到那出口下面,用尽吃奶的力气才顶开一点缝隙......” 黑牙将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无尽的后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在绝境中瑟瑟发抖的少年。 “我......我刚把脑袋从那窄缝里挤出一点点,就看到......就看到我爹我娘还有阿姐,他们四处找不见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不能再等,也不敢再等了......我爹猛地一跺脚,脸上是那种豁出去的绝望,一手拉着我娘,一手拽着阿姐,猛地发力推开了那扇薄薄的院门,就要一头扎进那无边无际的雨幕里头......” 黑牙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放大,仿佛亲眼目睹了世间最恐怖、最令人绝望的景象。 “就在那院门洞开的刹那!外头!外头沉沉的雨幕里,猛地亮起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密密麻麻、披着厚重蓑衣、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兵卒,早已把我家这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那阵势,根本不是来抓人,分明是来......来绝户的!” “我吓得死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漏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息。我只能拼命瞪大眼睛,透过地窖口那条狭窄的缝隙,眼睁睁地看着外面那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 黑牙顿了顿,喘息了好一阵,方才又艰难开口。 “领头的个武官,面生得很,绝不是县里郡里常见的军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雨水从他斗笠边缘成串滴落,没有丝毫活人气。他冷冷的看着我爹娘和阿姐,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 “他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异常清晰冰冷,‘大胆小吏,贪墨国帑,铁证如山,不思悔改,竟敢暴力越狱!按大晋律,罪加一等,就得格杀!亲族连坐!’” “我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站在瓢泼大雨里,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直直指向那端坐马上的武官,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却异常响亮,‘你们!你们这群国之蛀虫!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栽赃陷害!你们才是真正的罪人!你们杀人灭口,想掩盖你们的滔天罪过!你们必定不得好死!’” “那武官听了,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狰狞的冷笑,他说,‘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区区九品末流小吏,蝼蚁不如的货色,也敢狂吠上官,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我爹眼珠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厉声怒斥道‘这是大晋的天下!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不管你们是谁,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神仙,干了何等龌龊勾当,都逃不过国法王章!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迟早要遭天谴!’” “那武官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声音猛地一厉说,‘少说废话,交出从县衙带走的账册!那本真账册!痛快点交出来,我或许发了善心,还能赏你周家留条贱根!’” “我爹听了,反而仰起头,发出一连串凄厉而悲怆的惨笑,他悲怆地说,‘原来......原来你们真正怕的是这个!想要账册?做梦!休想!我就算是死,魂飞魄散,也得让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国之巨蠹夜夜惊心,不得安枕!’” “那武官眼神一寒,杀机毕露,猛地一挥手。旁边两个如狼似虎的兵卒立刻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一把将我那吓得浑身发抖的阿姐从我娘怀里硬生生撕扯了出去!” “我阿姐惊得尖声哭叫起来,拼命挣扎.....” “那武官狞笑着威胁我爹交出账册,” “我爹娘眼睁睁看着在冰冷雨水中无助哭喊、瑟瑟发抖的我阿姐,老泪纵横,我爹嘴皮都咬破了,渗出血丝,但他还死死瞪着那武官,眼中是决绝的火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染血的字——‘不交!’” “他艰难地看向我那哭得几乎昏厥的阿姐,眼里是无尽的痛苦、慈爱和深不见底的愧疚,我爹用尽气力嘶声喊,‘阿爹......对不住你......我的好闺女......” “那武官眼神骤然冷透,不再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地窖深处的我,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爆,我眼睁睁看着一道冰冷刺骨的刀光在熊熊火把的映照下,残忍地劈开连绵的雨幕!” 黑牙缓缓地闭上眼睛,丑陋的脸庞满是无尽的痛苦和悲伤,他的声音也变得悲伤起来,喃喃道:“无法形容的悲痛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将我淹没,让我几乎窒息昏厥。我死命咬着捂住嘴的手背,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却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呜咽声响。 “那武官的逼问冰冷得如同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这次,他滴着血的刀尖,指向了倒在泥水中、因剧痛和绝望而不住抽搐的我娘。” “我爹看着血泊中阿姐那迅速冰冷下去的小小尸身,又看看泥水里痛苦挣扎、气息奄奄的我娘,却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冰冷的刀光再次无情闪过!我娘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未曾来得及发出,脖颈处便绽开一道恐怖的红线,她倒在了我爹冰凉的脚边,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泥水。” 黑牙说到这里,已然泪水潸然。 “我爹凄厉哀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要瞪裂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武官,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息嘶吼诅咒,‘你们......不得好死!我周某人便是化作厉鬼!也必要夜夜缠索你们,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然后我爹......猛地一低头,决绝无比地朝着旁边一名士卒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长矛尖刃,狠狠地用自己的心口撞了上去!” “......锋利的矛尖瞬间刺透了他单薄的胸膛,从后背心处透出寸许,染血的尖锋在火把光下微微颤动......” 苏凌和周幺听着,心也不由地缩紧了,周幺更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黑牙的声音绝望而凄凉。 “我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巨大的悲伤、恐惧、仇恨、还有那灭顶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我彻底吞没......” 黑牙喘息着,压抑着那深入骨髓的悲痛。 “那武官环顾着这残破小院,眼中闪过极度不耐烦和狠毒的光芒。他的声音冰冷,下了最后的命令。放火!统统烧干净!烧!” “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雨水与烈焰疯狂的交织发出“滋滋啦啦”的怪异巨响,蒸腾起漫天迷蒙的、带着焦糊味的白汽水雾,大火之中我看到,那些在跳跃火光映衬下面目愈发狰狞、发出得意狂笑声、如同群魔乱舞的兵卒背影。” “马蹄声、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兵卒们粗野的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磅礴的雨幕和黑夜深处。只剩下那场大火,还在雨中执着地、疯狂地燃烧着,噼啪作响,无情地吞噬着残破的房屋......” “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大的、近乎疯狂的力气,猛地顶开地窖出口的遮挡,不顾一切地爬了出来,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一片灼热的、散发着皮肉焦糊味的火海!”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冲进火海,哪怕和他们死在一起,却被那灼热逼人的气浪一次次推开,摔倒在泥泞之中。我跪在那里,双手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水,眼睁睁看着亲人的身影在烈焰中逐渐扭曲、模糊、最终化为焦炭,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和彻底的无力感如同万丈深渊,将我最后一丝意识也彻底击垮、吞噬。” 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旋转、发黑、模糊,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 ‘恍惚之中,我看到了县衙门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水洗般郁郁葱葱,枝叶婆娑。” “爹娘穿着干净整洁的、过年才舍得穿的衣裳,并肩站在树下,面容清晰而温暖,正朝着我微微笑着,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阿姐也在,她就站在爹娘身前,脸上带着我记忆中最温柔的笑意,她手里拿着那个针脚细细、的小布老虎,正轻轻地、朝着我招手,仿佛在唤我过去......” “只是......只是那布老虎憨态可掬的脸上、圆滚滚的身子上,却沾满了刺目的、不断向下滴落的鲜血,将那干净的布料染得一片狼藉猩红......” “无边的、冰冷的、绝望的黑暗,如同最深的海潮,最终彻底淹没了我所有的感知,将我拖入了永恒的死寂......”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恩公? 黑牙的讲述戛然而止,静室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窗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那段惨绝人寰的回忆,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佝偻着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再次被那场大火灼伤,被那冰冷的雨水浇透。 苏凌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黑牙那痛苦不堪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后来呢?” 他的问话简洁而平静,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通往更深远记忆的门。 黑牙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那无边的血色与黑暗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惚地、断断续续地继续道:“不知道......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了很久......然后,有了一点知觉......” 他的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我恍恍惚惚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那烧焦的废墟里了......我躺在一张......很软和的榻上,身上盖着干净暖和的衾被......” 黑牙努力回忆着,试图拼凑起那段模糊的记忆。 “那好像是一间......客栈的上房。屋子不算很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棂是细木格的,糊着洁白的桑皮纸,窗外似乎还有隐约的市声传来。屋里桌椅摆设都是半旧的,却擦得一尘不染......” “墙角有个黄铜的熏笼,里面大概埋着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安神的草木香气,驱散了些许我骨子里的寒意......” “旁边......还有几个穿着干净布衣的下人模样的,在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端着水盆、拿着布巾......见我醒了,他们脸上都露出......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很真切,不是装出来的......连忙凑过来,低声问我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苏凌静静地听着,适时地插言道:“看来你是被人从火场中救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可知救你之人是谁?” 他这个问题问得自然,却直指核心。 然而黑牙似乎完全沉浸在对那段朦胧初醒时期的回忆里,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疑问,而是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往下说道:“我虽然醒了......但觉得......浑身像是被大石碾过一遍,又像是魂儿还没完全回来......心口那里空落落的疼,又闷得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抬抬手都艰难......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那张软榻上......又不知道躺了多少天......像是几天,又像是十几天......日子都过糊涂了......” “期间......那些下人......一日三餐,按时辰送来......吃的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顿顿都有荤有素,熬得烂烂的肉粥,蒸得嫩嫩的蛋羹,还有煨得喷香的鸡汤......很是丰盛,也极好下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不仅如此......每天......还有专人,按时按点地送来汤药......那药汁黑乎乎的,闻着极苦,但他们总是耐心地等着,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才会放心离开......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挑不出一点错处......” 苏凌闻言,微微颔首,淡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你是遇到了贵人,心善且细致,将你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这般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黑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因这段回忆而注入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他哑声道:“是啊......我那时......虽然嗓子被烟火熏坏了,疼得厉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心里......到底是慢慢活泛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我......等我完全清醒过来,脑子不再那么昏沉之后......我就在心里......暗暗发了誓......我一定要问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从那片火海里出来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而那位......将我救下,给我治病,给我吃喝的恩公......究竟......是谁!”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尽管声音依旧嘶哑虚弱。 “我那时虽然才十五岁,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除了这条捡回来的烂命,一无所有......但我爹娘从小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哪怕......哪怕我黑牙从此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一定要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黑牙沉默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积蓄继续讲述的力量。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些,敲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如同为他接下来的话语伴奏着一曲低回的背景乐。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受损的喉管,发出嘶哑的杂音,然后继续讲了起来。 “就这样......又捱过了几日汤药和饭食的将养,我身上总算......总算有了点力气,不再像滩烂泥似的动弹不得。也......也能勉强开口说话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烈火灼烤的痛楚和窒息感,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可是......这嗓子......却彻底坏了。从那以后,十五岁的少年人,发出的声音......却嘶哑、低沉,像被砂石磨过,如同五六旬历经风霜的老翁......再也好不了了。” “就是......就是苏大人您现在听到的这副腔调。” 苏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此前虽觉黑牙嗓音异常,却只以为是其作为杀手刻意伪装的冷硬,或是某种功法所致,未曾想竟是少年时遭此大难留下的永久创伤。 他微微颔首,并未出言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黑牙继续用那沙哑又有些怪异的嗓音叙述道:“我......我就用这副难听至极的嗓子......开始向房里进出伺候的那些人问......这里到底是何处?究竟......是谁救了我?我......我想当面叩谢恩公。”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露出困惑与不解之色。 “可是......奇怪得很。无论我怎么问,问的是谁,那些人......都像是约好了一般,绝不跟我搭话交流。他们听见我的问题,只是转过头,朝我露出一个......一个很标准、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微笑,然后......然后就继续手脚不停地做他们手头的事,擦桌子、换药、端水......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话,或者......听到了,却完全不想回答。”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沉吟片刻,缓缓分析道:“寻常救人者,若非施恩不望报的真君子,便是有所图谋。” “若是前者,救你性命,予你温饱,已是仁至义尽,大可坦然受你谢意,甚至告知身份住处,让你日后安心养伤便是,何须如此讳莫如深,令被救者心中忐忑不安?若是后者......则更应显露身份,或施以恩惠让你感念,或直接言明所求,方是常理。” 他目光微抬,看向黑牙道:“如今这般,所有下人皆统一口径,对你的疑问避而不谈,笑而不答......这绝非寻常救助者的做派。” “倒像是......奉命行事,且这命令的核心,便是暂时对你隐瞒某些关键信息。救你之人,其身份......恐怕不同寻常,其救你的目的,或许也并非单纯的‘善心’二字可以概括。” 黑牙待苏凌分析完毕,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又夹杂着痛苦的神色。 “苏大人说的是......我当时虽年少,经历大变后心思混沌,但也渐渐觉出不对劲了。可是......可是无功受禄,寝食难安。更何况我欠下的,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道:“所以......越是没人告诉我,我心里就越是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越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救了我?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 “然而......无论我怎么问,甚至后来带着哀求的语气去问,那些下人......依旧是那副一模一样的表情,客气的微笑,然后......沉默。” 黑牙的拳头微微握紧,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种被无形墙壁困住的憋闷和无力。 “到后来......我实在......实在憋闷得快要疯了,胸口那股气堵着,不上不下,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我......我选择了最笨、最极端的法子......我不吃不喝了。我把饭菜药汤都推开,用我这破嗓子告诉他们......要是......要是不给我说清楚这一切,不让我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决然不会再吃喝一口!就让我......就这么饿死渴死算了!” 黑牙说到这里,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年少时的不谙世事和走投无路的决绝。 “现在回想起来......做法是有些极端幼稚了......但那时......我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除了这条命,我还有什么能拿来问个明白的呢?” 苏凌闻言,并未评价其做法是否得当,只是淡淡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你当时处境,心生惶惑,欲求真相,此举虽险,却也是无奈之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可以理解。” 得到苏凌的理解,黑牙似乎松了口气,继续道:“那些下人见我态度坚决,是真的宁死也要问个明白,他们也没办法了......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让我稍安勿躁,千万保重身体,然后......便急匆匆地转身出去了,看样子......是去禀报了。” “我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不知道等下来的会是谁?是不是就是那位救我的恩公?”黑牙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靠在榻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我听到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由远及近......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描述着,语气中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仍存的清晰印象。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岁看起来不到五十的中年人,从外面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缎常服,衣料考究,却并无过多纹饰,显得十分沉稳内敛。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得十分整齐的短须,双目炯炯有神,开合之间显得极有主见,却又不会给人咄咄逼人之感。他步履从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一看便知是久居人上、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但他脸上并无倨傲之色,反而带着一种......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只是那亲和力之下,又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不敢放肆的疏离感。”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朝我淡淡一笑,那笑容似乎能安抚人心,却又让人看不透深浅。” 然后,黑牙模仿着那中年人的语气,声音沉稳,中气十足,仿佛那人就在眼前。 “那人开口,听下人们说......说是小友你要见我么?” “想必这位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喽......”苏凌淡淡开口问道。 黑牙的呼吸粗重,仿佛那段回忆本身便重若千钧。他缓缓继续,声音嘶哑。 “苏大人您方才问,来者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吧?” 黑牙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我最初......也是这般以为的。当时我心头一热,也顾不上身上还疼着,挣扎着就要从榻上爬起来,想给这位瞧着就不一般的中年人磕头谢恩......却被他抢先一步,伸手轻轻拦住了。” 他顿了顿,仿佛再次感受到那只手的力度。 “我正懵着,不明白为何不受我的礼,心里还有些慌......那人却先开口了,声音稳得很,话说得清清楚楚,‘小友不必多礼。我,并非你的救命恩人。故而,万万受不起你这一拜。’” 静室内,苏凌与周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有些意外。 苏凌眸光微动,追问道:“哦?此人竟非正主?那他是何人?” 黑牙继续用那沉郁的嗓音道:“我正要开口问他是谁,我那恩公又在哪儿......他却像是能看透我的心,不等我问便说道,‘我知道,小友你此刻心中必有万千疑问,堆积如山,不吐不快。’” “他话头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不过,在你发问之前,不妨先听我说上几句。或许,听完我的话,你心中的许多疑惑,便能自行找到答案了。’” 黑牙叹了口气道:“然后,他便自报了家门。他说......他是救我性命的那位恩公府上的管家,让我可以唤他一声‘忠叔’。” “他说他跟着我家恩公许多年了,是恩公最信重的心腹。这次,是因为恩公有极要紧的事脱不开身,无法久留,而我当时昏迷不醒,性命攸关,恩公实在放心不下,才特意将他这位老管家留下,全权负责照料我,直到我醒来、身子好些为止。” “忠叔......”黑牙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 “他还告诉我,这里已经离昕阳郡一百多里地了,是个叫‘离关镇’的地方。我们待的,是镇上一家客栈。他让我放宽心,说现在我很安全,昕阳那边的人,绝对没人知道我的下落,更没人想得到......我周家的小儿子,竟然还活着。” 听到“离关镇”和“无人知晓”,苏凌眼中若有所思,但并未打断。 黑牙道:“我听了这些,才总算明白自己身在何方,又是怎么到的这儿。但我心里......终究还存着最后一点妄想......” “我抱着那万分之一的盼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他......我......我的家......怎么样了?我爹娘......我阿姐......他们......” 黑牙的声音再次哽住,难以继续。 他缓了缓,才嘶哑道:“那忠叔一听,脸上那点平和立刻没了,变得沉痛无比。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好像有千斤重,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小友......节哀。一场大火......付之一炬......只剩残垣断壁,一片焦黑的废墟瓦砾......’” “他说......我家主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得极大......我们家......已经......已经没一个活口了......他家主人拼着危险,只在火场边上......看到了我倒在那儿,还剩一口气......要是再晚上半步,恐怕连我......也要被那大火吞得干干净净了......” “尽管早已知道结局,但亲耳从这“恩公”的管家嘴里听到这冰冷的、毫无希望的宣判,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眼前发黑,所有力气都被抽干,彻骨的寒冷和剧痛再次淹没了我......” 黑牙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极力地克制着心中的痛恸。 “那忠叔眼光毒辣,显然看出我内心极度的痛苦和悲伤,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种近乎怜悯的柔和,低声道说,‘小友......若是心中悲伤难抑......不妨......就哭出来吧。莫要强忍着......哭出来......或许......会好过一些......’” “......这句话,像是终于砸开了那道死死堵着悲痛的闸门。 我再也忍不住,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惊惧、无助、愤怒和彻骨的悲伤,如同破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强撑的硬壳。”我当时......猛地蜷缩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放声痛哭。黑牙的声音悲凉而无助。 “那哭声嘶哑、破碎、绝望,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受伤野兽的哀嚎,混杂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在这间陌生的客栈房间里猛烈地回荡着......” 讲到这里,黑牙难以自持,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他脸上狰狞的伤疤,更显悲怆。 多年的杀手生涯早已将他的心磨砺得冷硬,但触及这最深处的伤痛,依旧如同揭开未曾愈合的血痂。 苏凌站起身,走到黑牙近前,长叹一声,那叹息中蕴含着太多的意味。 他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黑牙不断颤抖的肩膀。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良久,黑牙才慢慢止住悲声,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他继续用那嘶哑的嗓音讲述道:“我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我才抬起头,看着那忠叔......我问他,为什么?我们一家安分守己,为何会遭此横祸?杀我全家的人,到底是谁?还有......救我的恩公......他到底是谁?我......我如何才能见到他,当面叩谢这再造之恩?” 黑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急于寻求答案的少年。 “那忠叔听了我一连串的问题,又叹了口气,他说......杀我全家的人是谁,为何下此毒手,还有他家主人是谁......这些问题,他都不能告诉我。” “他说......‘若是小友你真的想知道这一切答案,就在此处安心再将养恢复两三日。两三日后,你若觉得身子无大碍了,便随我一同上路。到时......你自然会知晓所有的一切。’” “我......我还能有什么选择?”黑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苦涩, “我又恢复了两三日,身子骨确实利索多了,虽然内里还虚着,但走路行动已无大碍。那忠叔便打点好了行装,我......我便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离关镇。” “他单独给我准备了一乘马车,不算豪华,但遮风避雨。我们就这么一路行了好几日,晓行夜宿。” “每次投宿客栈,当我下了马车......不知为何,总觉得身边的行人、店里的伙计,总会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黑牙的眉头皱起。 “我虽然心中奇怪,但那时心思沉重,并未深想,每次都是低着头,快步跟着忠叔走进客房。” “就这样,马车又行了五六日......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巨大而繁华的城池。我们进入城中。在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停下。” 黑牙的描述到此停顿,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凌,忽然问道:“苏大人......您可知,那座城是哪里?我们最终进入的那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又是何处?” 苏凌略加思考,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目光如电,淡淡开口道:“却是不难猜的。那座城,自然是京都龙台。而那府邸......若我所料不差,便是当朝大鸿胪,孔鹤臣的府邸。不知对否?” 黑牙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因惊骇而更加嘶哑。 “苏大人......您......您是如何知晓的?!”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君子谦谦? 苏凌见黑牙满脸震惊,问他如何知晓是孔鹤臣的府邸,并未做过多解释,只是神色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情。 “这般情形下,能从那般绝境中将你捞出,保下一个‘已死之人’性命的,放眼当时,除了这位手眼通天、圣眷正隆的大鸿胪孔鹤臣,还能有谁?” “寻常富户豪绅,纵有善心,又岂敢、岂能插手这等涉及郡兵、户部文书的天大祸事?更遑论将痕迹抹得如此干净,将你藏得如此严实。此等手段与魄力,非位高权重者不能为。”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黑牙。 “再者,若非是他救了你,予你新生,你后来又如何能成为他手中那柄藏得最深、也最锋利的暗影獠牙?这其中的因果,再分明不过。唯有他施下这‘再造之恩’,你才会因这份沉甸甸的、无处可报的恩情,顺理成章地认他为主,心甘情愿为他效死,不是吗?” 黑牙闻言,怔了片刻,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嘶哑道:“大人明见万里......确是此理。” 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用那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回溯那段决定了他后半生命运的过往。 “我随着那忠叔,在那座气象森严、门庭高阔的府邸门前停下脚步。仰头望去,朱漆大门、锃亮铜钉、威严石狮,还有那高悬的匾额......无一不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忠叔转过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庄重,他看着我,沉声问道:‘小友,你可知,这府邸是何处?’” 黑牙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扇巨大的门扉。“我那时......已然十五岁了,虽生在边郡小县,却也跟着我爹读过几年书,识得字。那匾额上‘大鸿胪府’四个鎏金大字,我是认得的......于是,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忠叔见状,似是满意,又似是要刻意强调什么,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一字一句道,‘不错。我家主人,便是当朝大鸿胪,孔鹤臣孔大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要看清我内心的每一丝波动,继续说道:‘不过,大鸿胪之职,虽位列九卿,尊荣已极,却还算不得我家主人最最尊崇的身份......’” 听到这里,苏凌不由得呵呵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淡淡的讥讽,插言道:“不出意外,接下来还是要搬出那套说辞。圣人苗裔,天下文宗......这可真是他孔鹤臣行走朝堂、笼络人心的金字招牌,百试不爽。” 黑牙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当时......确实不知道。那忠叔见我不语,便加重了语气,同时极为郑重地朝着府门方向拱了拱手,仿佛那位主人就在眼前一般,肃然道,‘我家主人,乃是圣人苗裔,血脉尊贵!是万世师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楷模与旗帜!更是清流领袖,士林仰望!’” 黑牙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尴尬的笑容。 “不瞒苏大人......我那时虽然十五岁了,不算很小,但之前一直只在昕阳郡那个小县城里生活,见识短浅......根本不太明白‘圣人苗裔’、‘万世师表’、‘清流领袖’究竟意味着多么了不起的身份......只是看忠叔那般严肃崇敬、与有荣焉的神情,觉得这定然是极了不起的头衔,所以......只能懵懵懂懂的,很用力地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他继续回忆着,语气渐渐低沉。 “那忠叔说这些的时候,一脸肃穆,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光。” “然后,他话锋一转,神情陡然变得极为严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我,沉声道,‘这里,可不是你那个可以随意撒欢奔跑的小县城!这里是京都龙台,是大鸿胪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在这里,每一步路,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话,都有讲究!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招来你想象不到的祸事!你可明白?’” 黑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力。 “我听了忠叔的话......心里原本就有的那点忐忑,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紧张和惶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那忠叔眼光毒辣,显然看出了我的无措和畏惧,脸上的严厉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教导的口吻说,‘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难。你初来乍到,只需牢牢记住一句话,便可保你暂时无虞。’” “然后,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便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不该我听的,听到了也要立刻忘掉;不该我看的,看到了也要当作没看见!管住我的耳朵和眼睛,更要管住我的嘴!他问我可记住了?” 黑牙苦笑了一下,道:“我被那目光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我使劲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嘶哑地说我......记住了。” “忠叔这才似乎稍稍满意,嗯了一声,转身让我跟他走。他没有走向那扇巍峨的朱漆正门,而是引着我,转向旁边一道相对狭窄的角门” “直到跟着忠叔,低着头,从那道角门踏进大鸿胪府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极点......仿佛踏进的不是一座府邸,而是另一个......完全无法预料吉凶的未来。” 黑牙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那双眸子深处,依旧残留着当年踏入那座庞大府邸时,一个边郡少年特有的惶惑与茫然。他继续用那被烟火毁坏的、沙哑的嗓音回忆道:“我跟着忠叔,从那道低矮的角门进去......里面......真是大得没边,一眼根本望不到头,跟我家那小县城简直是天地之别。” “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铺得又平又直,拼接得严丝合缝,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一点浮尘都瞧不见,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脏了。” “路两边多是些松柏、翠竹,还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矮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瞧着是挺清雅素净的,就是......就是太安静了些,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声鸟叫都很少听见,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我自己那砰砰的心跳和脚步声,显得特别响。” “院子一重套着一重,好像没有尽头。高高的白墙,灰瓦的屋檐,朱红的廊柱,看着都一个样,回廊曲折环绕,好几次我都觉得要走迷糊了。” 黑牙顿了顿,又道:“一路碰上不少丫鬟、小厮,年纪都不大,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走路都低着头,含着胸,脚步又轻又快,像猫儿一样。” “他们看见忠叔,老远就停下脚步,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到路边,低声喊一句‘忠叔’,头都不敢抬一下。忠叔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一声,或者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脚步丝毫不停。”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当年的局促与不安。 “可是......可是他们看见跟在忠叔身后的我......那眼神就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苏凌闻言,眉头一蹙道:“哦?如何不一样?......” “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眼神......好奇?惊讶?打量?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们偷偷地、飞快地瞟我,那目光扫过我身上破烂肮脏的旧衣裳,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低下头,互相偷偷交换着眼色,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想嘀咕些什么,可一看到走在前面的忠叔那挺直的背影,就立刻把话死死咽了回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各自忙活去了。” “我......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们那些目光,我心里发慌,脸上烧得厉害,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快要穿底的破布鞋,机械地跟着忠叔投在地上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道一模一样的门廊,绕了多少个弯,终于......忠叔在一处月亮门洞前停下了脚步。” 黑牙仔仔细细地回忆,生怕落下了什么细节。 “忠叔不再往前走了,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无需多言的吩咐意味:‘就到这里了。主人就在这院中,他已然知晓你到了。你......自去见他便是。’” “我......我心里一紧,刚想张嘴问,进去后该怎么走?该怎么行礼?见了恩公该说什么话?要注意什么规矩?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可忠叔根本不容我发问,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说完那句话,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就......就那么把我一个人......扔在了那月亮门洞前。” 黑牙的语气中充满了当年那份被骤然抛下后的极端慌乱与孤立无援。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伸头望着那幽静的、不知道藏着什么、是福是祸的院落,心里像揣了十几只兔子,七上八下,狂跳不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只觉得那门洞像一张巨兽的嘴,安静地等着我自己走进去......” 苏凌突然开口插话,打断了黑牙对当时忐忑心境的沉浸式回忆,他的问题显得冷静而若有所思,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审慎。 “既然这忠叔是孔鹤臣的管家,又是其绝对心腹,负责将你从离关镇引入京城府邸......照理说,你此后在孔府多年,为其效力,应当时常会与他打交道才是?府内诸多事务,总免不了要与这位大管家接触吧?” 黑牙闻言,却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深切的困惑之色。 “怪就怪在这里......苏大人。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想通。” “不知为何,自那次他引我见到主人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忠叔。一次都没有,仿佛他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黑牙努力回忆着,语气变得十分肯定,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就好像......就好像这个人突然从孔府里彻底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 “又或者......他根本从未在孔府里真实存在过?孔府上下,从主人孔鹤臣,到下面各级管事、丫鬟、小厮......再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忠叔’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有。” 他似又强调一般道:“我甚至......我甚至后来伤势好转后,还曾壮着胆子悄悄问过一个看似面善的老仆,他却一脸茫然,反问我‘府里何时有过一位叫忠叔的管家?’......那一刻,我真以为......以为那天在离关镇,后来引我入京、带我进府的那个人......是不是我重伤未愈,心神恍惚之下,产生的幻觉......” 苏凌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但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眸中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却锐利如剑的亮光。他并未再就此事追问任何细节,只是将这极其反常的、近乎“人间蒸发”的重大蹊跷之处,默默地、牢牢地刻在了心中。 黑牙的呼吸略微平复,继续沉入那段初次相见的记忆之中,声音嘶哑却带着清晰的画面感。 “我在那月亮门洞前......站了许久,腿都有些发僵了。心里头天人交战,最后把心一横,想着横竖都是这一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算鼓足了那点可怜的勇气,低着头,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一进去......院子不大,却格外清幽,栽着几棵老树,枝叶繁茂。然后......我就愣住了。” 黑牙的语气里充满了当时的难以置信。 “只见一位年岁看起来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文士袍,正手里执着一把细竹枝扎成的扫把,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清扫着石径上的落叶。” “他扫得很仔细,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扫地,而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雅事。落叶被归拢成一小堆,整齐得有些过分。” 黑牙摇了摇头,仿佛至今仍觉不可思议。 “我......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怎么可能?这位就是忠叔口中那位圣人苗裔、当朝大鸿胪?印象里......戏文里、说书先生嘴里那些朝廷重臣,不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亲自在这里扫地?” “我正发愣,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想硬着头皮开口......未曾想,这扫地的中年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当先开口了。” 黑牙模仿着当时那人的语气,那声音似乎至今仍萦绕在他耳边。 “他的声音......温和极了,像春日里晒暖的溪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立刻安心下来的亲和力,字字清晰,不急不躁。” “‘小友来了。请稍待片刻,容老夫扫净这院中些许落叶,便来与你叙话。’” “我当时......就被震住了。”黑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是被这位亲自扫院子的大鸿胪震惊;二是他......他这样身份的人,竟然对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没有丝毫架子和官威,还称呼我为‘小友’;三是他的声音......太温和,太平静了,不疾不徐,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感......” “就这三言两语,我一路走来那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还有那初次相见的巨大陌生感和恐惧......竟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好像被他那声音抚平了一样。” 苏凌听罢,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评论黑牙当时的感受。然而在他心中,却冷然暗忖。 孔鹤臣这一手‘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做得还是这般熟稔,毫无烟火气。 亲执扫帚,以示清廉勤勉;温言以待,以显仁德宽厚。三两下便将一个惊惶少年之心抚平收服......这般惺惺作态,故作亲切,果然已是轻车熟路,成了他笼络人心的惯用伎俩了。 黑牙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清晨,那个在落叶纷飞的庭院中,第一次真正面对孔鹤臣的场景。 “我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看着那位中年人......他身形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只是那发色并非全黑,仔细看去,鬓角乃至发束之中,已夹杂了不少清晰的银丝,黑白交错,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儒雅与......庄重。” 黑牙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气度”,只觉得那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韵味。 “他扫地时动作舒缓而专注,弯腰、挥扫、归拢,每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在干粗活,倒像是在......在纸上运笔书写,或者抚琴一般。院子里很静,只有竹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我又等了一阵,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这种奇异的宁静抚平了些。” “他终于将最后几片落叶扫净,仔细地将扫帚靠墙放好,然后走到院角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边,不疾不徐地净了手,又用布巾擦了脸。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向我。” 黑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当时受宠若惊的意味。 “他脸上带着些许歉然的微笑,那笑容......怎么说呢,就像冬日里晒到太阳一样,让人心里一下子又暖又踏实,如沐春风。”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昨夜风急雨骤,吹落了满院的树叶。老夫晨起见之,一时兴起,也不想麻烦下人们再来收拾,便自己动手清扫一番。顺便......也可挑拣些完整好看的叶片,压干了做个书签子,倒也别有一番意趣。琐事缠身,劳烦小友久等了。’” “我当时......”黑牙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当时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堵在嗓子眼,鼻子发酸。崇敬、感激、折服......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受宠若惊,各种情绪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一股脑地涌上来。脑子里嗡嗡的,竟然......竟然傻在了那里,忘了该怎么回话。” “他见状,竟当先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却透着一种豁达与亲和。他习惯性地抬手,用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捋颌下那修剪得十分整齐、同样是黑中夹杂着显着银丝的胡须,笑着对我说,‘小友一路风尘,从遥远的昕阳奔波至此,其间辛苦,老夫虽未能亲见,亦可想而知。此地并非讲话之所,秋风渐凉,咱们不如......到老夫的书房稍坐,再慢慢叙话,如何?’” “直到这时......”黑牙的语气带着点当时的窘迫。 “我才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猛地反应过来。可一张嘴,问出的却是一个蠢得不能再蠢、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我竟然傻乎乎地问他:‘敢问......您......您就是大鸿胪孔鹤臣,孔大人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这院子里,除了孔鹤臣,还能有谁?忠叔明明已经说过了......”黑牙的声音里充满了当年的懊恼和紧张。 “然而,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孔鹤臣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嘲笑或不耐烦,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极其郑重的神色,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诚恳地开口。” “‘实在是老夫失礼,见了小友却未曾先行自报家门,累得小友动问。不错,老夫正是孔鹤臣,也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大鸿胪。’”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龙台高远,怎顾蝼蚁? 黑牙停顿了片刻,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正努力穿透时间的迷雾,将记忆中那个书房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还能触摸到当时那份局促与震撼。 他继续用那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语调说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孔鹤臣走进那间书房的......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踩在云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的描述渐渐细致起来,仿佛一幅画卷在苏凌面前缓缓展开。 “那书房......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窗外极细微的风声。一进去,先是觉得......有点暗,许是那天天气本就灰蒙蒙的,然后......就被满屋子的书给震住了。”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几乎全是书。靠墙立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全是那种深色的木头打的,打磨得光滑,看着就厚重。” “架子上......密密麻麻,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书!有线装的,有卷轴的,很多书脊都泛黄发暗,甚至有些破损,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年头的古旧书籍了......可是......” 黑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惊叹,那是当时十五岁的他最真实的感受。 “可是,每一本书,是的,每一本!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绝没有半点灰尘堆积,摆放得也极整齐,没有丝毫杂乱。我当时心里就想......孔大人......他定然是极其爱书、惜书之人,也定然是极其勤学、饱读诗书之人......难怪,难怪忠叔说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旗帜和楷模......果真......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宽大的书案......是用更好的木头做的,油亮油亮的。案头上,堆积着像小山一样的卷册、文书,一摞一摞的,多得很,看着就让人觉得繁重......” “但奇怪的是,那么多东西,也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各有各的位置,丝毫不见杂乱,倒像是......像是排兵布阵一样,自有其章法。” 说到这里,黑牙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被记忆中某个温暖的亮点所吸引。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道:“还有......书案上,靠近右手边的地方,放着一盏黄铜的蜡灯。灯盏擦得锃亮,里面点着一支蜡烛。因为那天天气不好,屋里光线有些暗,那烛火就显得格外亮堂。橘黄色的光芒晕染开一小片,柔和地跳动着......看着那点光,不知怎么的,就让人觉得心里头......暖暖的,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安定的感觉,好像外面所有的风雨飘摇,都被这书房、这烛光隔开了......” 他稍稍从回忆中抽离,继续回忆道:“孔大人......他朝我和气地笑了笑,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他很随意地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了,然后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声音依旧温和,‘小友,坐。’” “我......我这才像是得了令,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在那张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孔大人这次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老夫平素不喜喧闹,总爱独自待在这书房之中,读读书,学些道理和本事,反躬自省。时日久了,许多公务案牍,也习惯在此处理了。以致这书案之上,卷册堆积的有些多了,显得凌乱,让小友见笑了。’” 黑牙嘶哑的讲述声音都急了几分道:“我赶紧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说,‘不,不会......大人......书房......很好,一点......一点也不乱......’” 苏凌静静地听着,待黑牙描述完那书房景象与孔鹤臣谦和之语后,方才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孔鹤臣此人,心术品性暂且不论,但其学识之渊博,腹笥之宽广,于这大晋朝堂之上,倒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并非全然虚名。”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只可惜,满腹的经纶道理,通天的手段学问,终究是用错了地方,走岔了道路。若能将这份心思才智多用几分在国计民生之上,而非......呵。” 黑牙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无奈与遗憾,他沉默了片刻,继续沉入那段决定了他命运的对话回忆。 “我那时......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终于抬起头,看着孔大人,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更加嘶哑难听,我问他,‘孔......孔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您......救了小子的命?’” “孔大人听了,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捻着颌下那黑白夹杂的胡须,脸上露出一种......一种悲悯而又温和的笑意,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老夫也是偶然得知此事。当时正在昕阳郡处理一些私谊旧故,无意间听闻你父亲为官清廉,正直无私,却遭奸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心中甚为不忍。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暗中设法搭救一二,断断不能使我大晋忠良,就此含冤莫白,屈死囹圄。’” 黑牙的声音到这里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化不开的悲痛。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随之黯淡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无奈。‘只是......可惜啊!天不遂人愿!当我得信后带人匆忙赶至你家时......已然......已然迟了一步!周家......已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 “他的语气变得沉痛无比,‘老夫心中焦急,命人冒险搜寻,万幸......苍天有眼,竟在火场边缘,发现了尚有微弱气息的小友你......这才急忙令人将你救出火海......’” “他又道,‘而后,京都忽有紧急公务传来,老夫不得不即刻返京,无法亲自照料。但心中实在牵挂你的安危,便将你托付给最为稳重心腹的管家忠叔,令他务必寻一安稳之处,悉心为你疗伤,待你伤势稳定,再护送你秘密入京。如今见小友平安抵达,老夫这颗心......总算能稍稍安稳一些了。’” 黑牙说到这里,眼中再次迸发出刻骨的仇恨,牙关紧咬,那狰狞的伤疤都随之扭曲。 苏凌看在眼里,亦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许道:“你周家之遭遇,确令人扼腕叹息,苏某深表同情。只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终究还需向前看,好好活下去,方不负这捡回来的性命。” 黑牙强忍下翻腾的悲愤,重重地点了点头,嘶哑地道:“多谢......苏大人。” 他继续道:“孔大人......当时就那样看着我,脸上全是真切的关切,他说,‘小友一路舟车劳顿,颠沛艰辛,老夫虽在京城,亦是时刻牵挂于心。今日见到你平安来到我这府中,我心中这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总算是......能稍稍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令死者......得以安息了。’” 黑牙的声音哽咽起来,喃喃道:“我听完他这番话......心中积压的所有悲伤、无助、还有那滔天般的感激之情,再也抑制不住......我......我当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他面前,朝着他重重的磕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想谢谢他这救命之恩......” “孔大人见状,连忙起身,抢步上前,用双手将我搀扶起来。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色,反而写满了自责与痛心,连声说道,‘快起来,孩子,快起来!老夫......老夫受之有愧啊!老夫其实并未做什么,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举手之劳罢了......真正令我痛心疾首的是......未能及时救下令尊令堂......每每思及此事,老夫便......便自责不已,夜不能寐啊!’” 苏凌听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看透一切的讥讽。 “这爱惜羽毛、收买人心的‘君子之风’,他倒是做得十足十到位,毫无破绽,当真......是下了苦功夫的。” 黑牙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即便到了此刻,在他心底深处,仍觉得苏凌对孔鹤臣的看法过于严苛,甚至有些偏颇。 苏凌何等人物,自然将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却并不以为意,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他意味深长地缓缓问道:“那你当时......可曾问过孔鹤臣,他是如何那般‘偶然’得知你周家即将大祸临头?又是用了何等‘举手之劳’,能将一个已被郡守定性为‘越狱格杀’的死囚,从层层看守和后续的大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并安然送至百里之外的?” 黑牙闻言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迟疑地点了点头,嘶哑道:“问......问了。我当时......确实心存感激,也存了疑惑,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可是......孔大人他似乎......不愿多提此事。”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道:“孔大人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似是谦逊,又似是讳莫如深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些许微不足道的奔走打点,实在不足挂齿。更何况......最终也未能保全你周家满门,老夫心中唯有愧疚,此事......便不必再提了。’” 黑牙的语气带着当时的那种顺从与理解。 “他既然不愿深说,我......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不愿居功,或是其中牵扯甚大,他不便与我细说。我想,恩公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和难处,我便......便没有再不知趣地往下追问了。” 苏凌心中蓦然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孔鹤臣对此关键环节的刻意回避与语焉不详,绝非谦逊那么简单。这背后定然藏着不欲人知的隐秘,或许......那场“偶然”的相救,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苏凌暗暗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觉得这是一处极大的疑点,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立刻点破。 黑牙顿了顿,继续讲述道:“可是......苏大人,我当时跪在地上,心中早已被家破人亡的巨大悲愤填满了,哪里肯就此起来?我一边不住地向他叩首,一边哭着求他,‘恩公!恩公!求求您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如此狠心要害我全家性命?!我爹娘......我阿姐......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遭此横祸?!求您告诉我!告诉我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仿佛再次置身于当年那绝望的恳求之中。 “孔大人先是看着我,只是摇头叹息,久久不语,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奈。” “后来,他见我一直哭求不肯起身,这才弯下腰,双手虚扶着我,目光沉重地看着我,缓缓说道:‘孩子......不是老夫不愿告诉你......而是......害你全家的那些人,他们的势力......实在太强大了!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告诉你,又能如何?你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知道了真相,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不过是......徒增痛苦,无能无力啊!’”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我着想,‘小友,你的路还很长,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那样会毁了你自己!你要往前看啊!’” 苏凌听到此处,不由得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悲天悯人!可到头来呢?他还不是将你这满腔的仇恨与绝望,引导向他所需要的地方,将你打造成了他手中最致命、最隐秘的那颗‘黑牙’?这与他口中所说的‘为你着想’,岂不是自相矛盾,可笑至极!” 黑牙先是一愣,仿佛被苏凌尖锐的话语刺中了某处一直不愿深思的角落。 他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情绪有些激动地使劲摇头,嘶声辩解道:“不!不是的!苏大人!主人......不,孔大人他并没有逼我!从头到尾都没有!” 他情急之下,竟又一次习惯性地将孔鹤臣唤为了“主人”,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改了口,但语气依旧急切而肯定。 “是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是我求他给我指一条路的!” 苏凌心中蓦然一动,捕捉到了这极其关键的信息。他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黑牙,沉声追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哦?心甘情愿?你且细细说来......当时,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又为何......偏偏选择了成为供他驱使、隐于黑暗的杀手这条路?” 黑牙的神情骤然变得激动起来,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痛苦与愤恨如同潮水般汹涌。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虬结。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狰狞的伤疤,更显悲怆。 他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穿过受损的喉管,发出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旧日的剧痛。 “我当时......我自然不肯放过真相的啊!”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当时那股绝望而不甘的执拗。 “恩公越是讳莫如深,我越是......越是想要知道真相!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苦苦哀求他......求他告诉我,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也好过让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书房,面对着那位温和却深不可测的“恩公”。 “孔大人......他看着我那般模样,沉默了许久许久,脸上满是挣扎与不忍,最终像是抵不过我的哀求,重重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里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黑牙模仿着孔鹤臣当时的神情与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般的凝重。 “他......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窗户,然后......才缓缓抬起手,用食指朝着头顶上方......指了指。” 这个动作,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让黑牙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看着我,目光沉重无比,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小友......非是老夫执意不肯告诉你......而是......你的敌人,并非某一个具体的人!他们是......是朝廷上面,那些手握重权、盘根错节的衙门!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勾连的群体!’” “‘因为你父亲......’孔鹤臣当时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惋惜说,‘你父亲在核查账目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条从朝堂某部到地方州郡,上下串联、沆瀣一气做假账、欺瞒天子、中饱私囊的黑线!’” “‘你父亲......他太过正直,偷偷将那本记录着真实账目和往来证据的真账册带了出来,想要觅机举发......可惜,可惜啊!事情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 “当时,孔大人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你们一家,也因此成了从朝堂到地方,所有在这条黑链上获利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欲除之而后快!这才有了后来的构陷、抓捕,乃至最后的......灭门惨祸!’” 说到这里,黑牙的情绪几乎崩溃,他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渗出,嘶哑的呜咽声在静室中回荡。 他的声音颤抖而悲伤道:“孔大人告诉我说,小友......不是我不愿告诉你真相......告诉你这些,又能怎样?无济于事啊!他们的势力太过庞大,根深蒂固!便是老夫我......面对他们,有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让他们三分!” “孔大人说,你......你一个罪人之后,白身百姓,无依无靠,又这般年少......拿什么去跟他们斗?你怎么可能报得了这血海深仇呢?!” 黑牙的眼睛早已一片通红,声音低沉道:“他当时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那种......那种看似为我着想的无奈与怜悯,‘与其让你知晓真相后,日夜被仇恨啃噬,痛苦不堪,甚至莽撞行事枉送性命......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告诉你。你不知仇家是谁,或许......还能带着这份懵懂,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苏凌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冷笑。 孔鹤臣这番话,看似掏心掏肺,实则依旧是在玩弄话术,将一个模糊而庞大的“他们”推出来,既满足了黑牙对真相的渴求,又巧妙地隐藏了真正的核心秘密,同时还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奈且为黑牙着想的保护者形象。 半晌,待黑牙的情绪稍稍平复,喘息声不再那么剧烈,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直指要害。 “孔鹤臣这番话,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依旧笼统得很。他只说是一个庞大的衙门群体,是朝堂上的利益勾连。那么......他可曾明确告诉过你,具体是哪个,或者哪几个衙门口?牵头主导的,又是哪一方势力?” 黑牙闻言,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力。 “没有......他再也没有多说。无论我后来如何明里暗里地探查、追问......他再也没有给出更具体的指向。只是反复强调对方势力庞大,让我不要以卵击石。”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些年......我凭借着他给我的身份和便利,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可是......就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没有任何线索。我甚至......甚至曾冒险潜入掌管天下刑狱案卷的刑部......” 黑牙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与悲凉。 “您猜怎么着?苏大人?可笑至极!堂堂大晋刑部,记载天下案件的卷宗库房里,关于我昕阳郡家中那场灭门惨案......竟然......竟然连一个字、一张纸的记录都没有!干干净净,仿佛我们一家从未存在过,那场大火......也从未发生过!” 黑牙抬起头,眼中是彻骨的绝望与讥讽。 “京都......龙台......离我们那个小县城太远了,太高了......高到......根本看不见也听不到底下小民蝼蚁的生死冤屈!他们的冤屈......就像落在水里的灰尘,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沉没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唯你不能!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淅沥雨声,和黑牙胸腔里拉风箱般粗重压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律动。 他抬手,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用力抹去脸上湿冷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厉,仿佛要擦去的不仅是泪水,还有那段深可见骨、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屈辱与无助。 “我当时……听完孔大人那番关于朝堂之上‘庞大势力’、‘利益勾连’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一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烫了一下!” 黑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瞳孔深处燃烧着当年那股不顾一切、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我猛地抬起头,那一刻,什么礼仪尊卑,什么敬畏恐惧,都被那滔天的仇恨暂时压了下去。我直直地看着他,看着这位救我性命的恩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恩公!这仇……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此仇不报,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浑浑噩噩,苟延残喘,与行尸走肉何异?!还不如当初就死在那场大火里,跟我爹娘阿姐团聚!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凌静静地听着,身形在昏暗的灯火下如同一尊沉静的雕像。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微凉的茶杯边缘极轻地摩挲着,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雨幕与岁月壁垒,清晰地看到那个在绝望深渊边缘、被复仇火焰灼烧得双目赤红的少年。 “孔大人听了......他眉头立刻深深地皱紧了,他连连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阻意味。‘小友!万万不可有此念头!万万不可啊!仇恨如同那最烈的毒火,焚烧仇敌之前,必先焚尽你自身的心肝脾肺!你还这般年轻,人生的路漫长得很,岂能就此一头栽进复仇的阴影之下,听老夫一句劝,放下仇恨,想办法好好活下去,若能平安终老,便是最大的福分!想必……想必你父母在天之灵,看着你如此执迷于仇恨,也绝不会心安,他们绝不希望看到你为他们,赔上自己本该拥有的一生啊!’” “可是忘记?我该怎么忘?!” 黑牙的情绪被记忆彻底点燃,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肌肉虬结的膝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都微微震颤。 “我爹我娘我阿姐……他们就那么惨死在我眼前!我爹的血,我娘的血,我阿姐的血……都快把那片泥地浇透了!这笔血债,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我骨头缝里,融在我血液里的!除非我死了,骨头化成灰,否则绝不可能忘!” 苏凌适时地插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看透世情的冷静。 “仇恨固然刻骨铭心,能催人奋进,亦能毁人于无形。单从表面听来,孔鹤臣这番劝阻,引经据典,情理兼备,倒也算得上是为你长远计、发自肺腑的长者之言。” 黑牙用力点头,脸上肌肉抽动。 “是……当时听着,字字句句,确是觉得恩公是真心实意为我好,怕我走上绝路。那份关切,不像作假。可我……我哪里听得进半分劝解?” 他继续回忆道:“孔大人见我态度决绝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脸上露出了极为难、甚是为我痛心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那间堆满书籍、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纸张气息的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脚步很轻,几近无声,他时而摇头,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时而驻足,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异常激烈的挣扎与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跪着的膝盖都开始麻木刺痛,他才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艰难的重大决心,停在我面前,目光复杂地俯视着我。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怜悯......” “他说,‘小友……你且起来说话。地上凉,你伤势初愈,莫要再添新疾。’他先是温和地劝我起身,见我依旧固执地跪着,才叹了口气,不再勉强,继续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老夫再多劝慰,看来也是徒劳无益,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了。罢了,罢了……’” 黑牙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加重话语的分量。 “孔大人说,‘今日,老夫便破例,与你说道说道这报仇雪恨背后的残酷现实。’” “他伸手虚扶了我一下,‘你须明白,自古以来,凡欲成大事、报大仇者,无论其最终成败如何,无一不是要先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真正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撼动你所仇恨的对象,强大到让你的仇敌在听闻你的名字时,都会从心底感到畏惧、惊恐!唯有自身足够强大,你手中的刀,才会锋利,才能砍得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保护层,才能真正触及仇敌的咽喉!否则,空有一腔热血,满腹仇恨,不过是无根之萍,是螳臂当车,是飞蛾扑火,除了徒然送掉性命,毫无意义!’” “我听了这话......”黑牙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仿佛当年那缕黑暗中窥见的光亮再次照进心间。 “就像是快要溺毙的人,猛地抓到了一根漂浮的木头!我赶紧用手背胡乱擦去泪水,急切地追问他,‘恩公!恩公!求您明示!如何才能强大起来?我该怎么做?求您教我!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孔大人沉吟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黑牙的目光似乎聚焦在虚空中的某处,努力回忆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手势的每一个细节,“他说,‘途径嘛,自古以来,无非两种。其一,乃是借外势,求身份之强大;其二,乃是修内功,求自身之强大。’” “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两个词玄奥得很,连忙追问道:‘恩公,这……这外势内功,身份自身,具体该如何理解?还请恩公为我解惑!’” “孔大人似乎早有准备,耐心解释道,‘这身份之强大嘛……’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看到了庙堂之高,‘便是要跻身仕途,手握权柄,位居高位!权势二字,看似虚无,实则乃是世间最锋利不过的武器。权势越大,你能调动的人力、物力便越庞杂,能触及的层面便越高,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阻力便越小。’” “‘当你权势大到一定程度,可以一言决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所谓真相,所谓冤屈,不过是你愿不愿意去查,想不想去管的事情。到那时,区区仇敌,纵有遮天之网,在你眼中,也不过是冢中枯骨,何足挂齿?你想查清真相,想惩治元凶,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冷笑更甚。孔鹤臣自己便是此道中的顶尖高手,自然深谙权势的魔力与诱惑。他这是在给黑牙画一张看似辉煌灿烂、实则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海市蜃楼,一张足以让绝望之人飞蛾扑火的大饼。 “我问他,那……那自身之强大呢?” “他说,‘自身之强大……’”他的目光倏然一转,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有实质般的剑气隐含其中,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便是要向内求索,修习至高无上的武道,千锤百炼,将己身打造成最可靠的兵器!外物皆可抛,唯自身力量永恒!若你能寒暑不辍,历经生死考验,最终突破桎梏,成为那令人仰望的九境高手,乃至……那传说中一人可当百万师、几近陆地神仙的大宗师!’” “‘到了那般境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天地虽大,何处不可去?规则枷锁,何人能束缚?你的意志,便是规则!你的拳头,便是道理!到了那时,又何须假手他人,依靠那变幻莫测、需时时权衡的权势?你自身,便是你最大的倚仗!这,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力量!’” 黑牙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当时面对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都充满诱惑与艰险的未来时,那种心潮澎湃与茫然无措交织的复杂心情。 苏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下一个看似自主、实则早已被引导好的选择,将如同最后一铲土,彻底将黑牙推入孔鹤臣精心挖掘好的黑暗深渊。 “孔大人说完.....”黑牙的声音将苏凌从思绪中拉回。 “他的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他问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小友,这两条路,老夫已为你剖析清楚。然,皆非坦途,甚至可以说是步步杀机,荆棘密布,凶险万分。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你……想清楚,要选择哪一条?’” 黑牙沉默了片刻,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骨节发白。然后缓缓说道:“我……我当时跪在那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想了半晌,权衡了又权衡。” “我爹一生清廉自守,最恨的就是那些仗势欺人、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我若走上那条路,岂不是违背了他的教诲?我自己心底深处,也更想凭借自己的本事,走一条相对……相对堂堂正正的路……” “于是,我抬起头,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迎着孔大人的目光,用尽力气说,‘恩公……我……我想选第一条路。我想……我想像您一样,读书明理,考取功名,凭自己的才学入朝为官!我要堂堂正正地进入那些衙门,利用朝廷的法度,亲自查清我爹的冤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用朝廷的王法,来公正地审判、惩治凶手,为我爹娘阿姐报仇雪恨!这……这才是我爹希望看到的!’” 这个选择,或许是一个深受清官父亲影响、骨子里尚存一丝对“公道”信仰的少年,在无边绝望中,所能抓住的、最符合他内心道德准则的一丝微弱曙光。他渴望的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正义的伸张。 然而—— 黑牙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仍无法消散的浓浓困惑与当时如坠冰窟的寒意。 “孔大人听完我的话,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失望或反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我看得懂的怜悯,有深切的惋惜,但还有一种……我当时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出了一番幼稚得可笑的话。然后,他缓缓地、却异常清晰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说,‘不行。这条路,你走不通。’” 黑牙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并复刻当时那种被彻底否定、前途尽毁的窒息感。 “我记得特别清楚,他接下来,向前微微倾了倾身,目光牢牢锁住我,刻意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我说,‘这天下人,寒门士子也好,世家子弟也罢,或许皆有机会通过寒窗苦读,搏个功名出身,光宗耀祖,施展抱负。但唯独你——黑牙,不能!天下人皆能如此,唯独你,绝对不能!’” “我跪在地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匍匐了半步,仰着头,绝望地追问,我问他,“恩公!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天下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能?!求您告诉我!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道理?!难道我连读书考功名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声低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这说法听着倒也新鲜。为何天下人都能走的路,唯独你黑牙不能?苏某倒真想听听,这位孔大人,是如何自圆其说的。” 静室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只余下檐角积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单调声响,嗒……嗒……嗒……,清晰而规律,仿佛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案几上的烛火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细微的火星,映得苏凌的侧脸在明暗之间交错,他眼中讥诮与探究之色交织,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等待着黑牙的下文。 黑牙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看似平和、实则令他骨髓发寒的午后。孔府的书房里虽摆放着消暑的冰鉴,丝丝吐着凉气,却让他感觉比昕阳郡的寒冬更冷。 “孔大人……”黑牙的声音在寂静的静室里荡开,带着回忆特有的飘忽与沉重,“他当时……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书房里只剩下我二人。他看着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问我,‘小友,你可知如今我大晋科场取士,最重为何?取的是何物?’” 黑牙顿了下,抬眼看向苏凌。苏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嘴角仍噙着那丝冷笑,眼神却已然变得专注起来。 “我那时……虽出身小吏之家,却也听父亲说过科考乃朝廷遴选人才之正途,自是依着本能回答,‘取……取的自然是才学。’” 黑牙的声音低下去,脸上肌肉抽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孔大人闻言,竟是抚掌长叹,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说:‘老夫忝为圣人苗裔,蒙天下读书人尊一声先生,每每思之,常觉汗颜!岂不闻现今科场之上,牒谱出身、门第高低,往往重于锦绣文章,压过真才实学!所谓取士,在许多时候,不过是世家大族之间瓜分官爵、堵死寒门子弟最后一隙进阶之途的游戏!那些位列朝堂的朱紫公卿,几人真心为国?几人念着天下黎庶?多半不过是谋权固位,朋比为奸!’” 窗外忽有一阵微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湿凉气息,透过窗隙吹入,引得烛火轻轻摇曳。苏凌敲击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的冷笑淡去些许,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说道,‘害你全家的,绝非寻常仇寇,乃是朝堂之上一股盘根错节、庞大的势力!即便你天资聪颖,寒窗苦读,侥幸得中,踏入那看似光明、实则是非泥潭的朝堂,也不过是孤雏误入狼群,他们想要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蝼蚁更加容易!届时,谁会为你仗义执言?’” “‘当今天子……唉……势微难振,权奸当道,尤其是那丞相萧元彻,权势熏天,一手遮天……这般朝廷,这般官场,你纵然取了功名,披上了官袍,又能如何?报仇?不过是自投罗网,枉送性命罢了!’” 黑牙说到此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起伏,仿佛当年那冰冷而现实的话语仍在灼烧着他的肺腑。 “我不服啊……我那时虽然恐惧,虽然内心已被他说得动摇,但少年心性,仍存着一丝不甘的倔强,梗着脖子反驳……说,‘总有王法昭昭’,说‘邪不压正’!”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凌,眼中似乎有短暂的火光燃起,又迅速熄灭,变作一片死寂的灰烬,“孔大人他……他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看了许久,那眼神里有看似真切的悲悯,有无奈的惋惜,还有一种……我后来在许多年里才慢慢品味出来的,洞悉世情残酷后的疲惫与……决绝。” 黑牙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他抬起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痕的手,粗糙的手指虚虚地、极其缓慢地拂过自己脸上那些凹凸不平、扭曲可怖的烧伤疤痕,动作滞重而麻木,仿佛在触摸一件与己无关的、冰冷而粗粝的物件。 “他不再与我争辩道理,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仿佛有千钧之重,要把书房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去。” 黑牙眼神空洞,完全陷入了那片令他绝望的回忆里。 “然后,孔大人朝书房外吩咐了一句,‘取一面铜镜来’。” 静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唯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苏凌不知何时已完全坐正了身体,之前脸上的冷笑与讥诮尽数敛去,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一双眸子,幽深得不见底,静静映照着跳动的烛光。 “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托着一面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镜进来,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他的话语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停顿,胸膛剧烈地起伏。 “孔大人接过那面铜镜,并没有立刻递给我。他将镜面朝下,握在手中,目光沉凝地看着我,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对我说……‘孩子,你先看看你自己。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看明白之后,你自然就会懂得,为何那条看似光明的仕途,你走不通。并非老夫不愿助你,实在是……无能为力。’” 黑牙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窒息般的轻响。他慢慢地、颤抖着抬起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向着前方的虚空伸去,仿佛再次接过了那面沉重无比、足以照见命运残酷的铜镜。 “我接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石磨中艰难挤出,“我……我把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黑牙维持着那个双手虚捧的姿势,头颅却猛地向后一仰,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死死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关紧咬,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苏凌凝视着他,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里面……” 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静室的压抑,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无法言说的恐惧。 “那不是我的脸!那不是!是鬼!是从地狱业火里爬出来的恶鬼!赤红、扭曲、凹凸不平……像是一块被烈火烧融后又随意捏合在一起的蜡!鼻子……嘴巴……眼睛……五官都挪了位,模糊不清地嵌在那片可怕的、布满褶皱的红色疤痕里……只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惊恐、陌生、绝望的眼睛,在那片恐怖的废墟里瞪着……瞪着我自己!”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如针尖,直勾勾地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面铜镜依旧悬在眼前,映照着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总算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明白为何从离关镇到龙台,一路上的行人见到我都像见了鬼怪般躲闪……明白为何孔府的下人连正眼都不敢瞧我……明白为何……” 他的声音骤然低落下去,只剩下游丝般的气音,破碎不堪。 “明白为何他说……我走不了科举路……一个‘形容鄙陋,有碍观瞻’……甚至无需动用任何权势,就足以将我永远挡在仕途门外……够了……哈哈……哈哈哈……” 他竟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在寂静的静室里回荡,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头发紧。笑着笑着,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咳得他整个魁梧的身躯都蜷缩起来,剧烈地痉挛着。 苏凌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照着黑牙那因极度痛苦而蜷缩颤动的背影,那背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显得异常渺小和脆弱。 半晌,苏凌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 “后来呢?” 黑牙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他仍旧蜷缩着,将脸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麻木。 “后来……孔大人从我手中,轻轻拿回了那面镜子。他看着我,平静地问……‘现在,你懂了?’” 黑牙缓缓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刚才剧烈咳嗽逼出的泪水。 他望向苏凌,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他说,路……不止一条。”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大内高手? 静室内,烛火被从窗隙渗入的湿冷气流搅得不安晃动,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拉长又扭曲地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 窗外,夜雨非但未歇,反而愈发滂沱,哗啦啦的雨声密集地砸在屋顶瓦片、庭院青石之上,声势惊人,几乎要压过室内的呼吸声,却又奇异地更衬出这方天地的死寂。 雨水汇成粗粗的水柱,从飞檐急坠而下,在石阶上砸开破碎的水花。 一袭白衣的苏凌,看似闲适地坐在太师椅中,椅背的雕花抵着他的肩胛。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中那只青瓷茶卮温润的外壁,眸光深敛,看不出情绪。 他对面,黑牙魁梧的身躯同样陷在太师椅里,那宽大的椅子几乎被他填满,但他坐得并不安稳,脊背僵硬,仿佛被无形之物束缚,与这满室书香、窗外骤雨共同构成一种紧绷的压抑。 苏凌听完黑牙的叙述,许久未语。只有指尖摩挲卮壁的细微声响,混在狂暴的雨声里,几不可闻。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沉入冰海的古剑,无声无息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落在黑牙脸上。 “如此说来......”苏凌开口,声音平稳,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的嘈杂。 “孔鹤臣替你断了科考入仕那看似光明的幻梦,为你指出的另一条生路,便是要你隐入阴影,磨砺成一把锋利的、却永不能见光的匕首,做一个......听命于他的暗夜行者?” 苏凌的尾音微微拖长,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的质询。 黑牙的头颅猛地一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攥住膝盖处的粗布裤子,布料紧绷,发出轻微的呻吟。 静室里熏着的淡雅檀香,似乎完全无法抵御他从骨髓里渗出的冰冷和窗外涌入的湿寒。‘ 黑牙沉默了片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才用那破锣般的嗓子嘶声道:“不......不全是恩公指的路......是我不甘心......是我不认命......是我......跪下来求他给条活路......”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将人拖入过往深渊的魔力。 静室内的景象仿佛在摇曳烛光和震耳雨声中扭曲,变回了那座森严煊赫、权力与墨香交织的大鸿胪府书房。 记忆里,巨大的青铜冰鉴无声吐纳寒气,驱散盛夏闷热,却让跪在地上的少年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颤。 紫檀木大书案后,孔鹤臣身着深紫色居家常服,面容沉痛,眼神里却是一种勘破世情后的疲惫与一种深藏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我当时......就跪在那冰凉刺骨的金砖地上!” 黑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仿佛那寒意至今仍烙印在骨髓里。 “我扯着他的衣袍下摆,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求他告诉我,除了死路,我还能往哪里走?孔大人......他先是连连叹息,俯身想要搀我起来,见我执意不起,才复又站直了身子,那般看着我。” 黑牙努力模仿着孔鹤臣当时那种沉重而充满蛊惑力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捞出。 “他说,‘孩子,朝廷法度已黯,科考正途已绝。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不绝人之路。你若真有此心志,能吃尽世间至苦,忍常人所不能忍,何不转而求诸己身?习得上乘武学,锤炼金刚不坏之身,掌握足以斩断一切枷锁的绝对力量!’”“‘待到那时,老夫虽是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朝在野,总还有些耳目人脉,可为你暗中筹谋,探查仇踪,厘清脉络。你我二人,一在明处运筹,一在暗处发力,里应外合,相辅相成,何愁大仇不得报?何愁沉冤不得雪?’” “他口中的‘明’,自然是指他自己稳坐钓鱼台了?” 苏凌冷不丁地打断,眼神锐利如电,似要劈开这层层包裹得漂亮话,直刺内核的算计。 黑牙被这尖锐的问题刺得一怔,脸上狰狞的疤痕在烛光下微微抽搐,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恩公说,他可为耳目,可为庇护,可提供仇家线索,但前提是......我必须先拥有足以令对手胆寒的实力。他还说,此道艰难险阻,远超常人想象,非有磐石之志、铁打之心不能有所成就,若心生怯懦,半途而废,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招致杀身之祸,不如......不如早早熄了这复仇的念头,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 “你当时如何回他?”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点,兴趣盎然。 “我说我不怕!” 黑牙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一瞬,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炽烈光芒,尽管那光芒如同暴雨中的烛火般摇曳欲熄,很快便在他现实的窘迫与岁月的消磨中黯淡下去。 “我说刀山火海、油锅剑树我也不惧!只要能报仇,把我这副身子骨碾碎了重铸我也认!我一定要练出个名堂,让那些害我全家的人......血债血偿!” 苏凌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燃起又迅速被痛苦淹没的火焰,忽然轻笑出声。 笑声在暴雨敲击屋瓦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洞察世事的荒谬感。 “好一股狠劲!”苏凌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可苏某存了一个疑问——”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黑牙。 “黑牙,据你所言,彼时你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文弱少年,手无缚鸡之力,于武学一道更是一张白纸。而孔鹤臣,乃是先师圣裔,天下文宗,终日与经史子集、仁义道德打交道。难不成这位满腹经纶的孔大鸿胪,除了学问通天,暗地里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绝顶高手?他要亲自传授你拳脚功夫、内息心法不成?” “若真如此,这消息传出去,只怕整个江湖都要震上三震了!” 黑牙被苏凌这连番追问和那带着讥诮的笑声弄得面色愈发晦暗,他用力摇了摇头,粗粝的嗓音在暴雨声中艰难地穿透。“不......孔大人他......他确实手无缚鸡之力,是真正的文人。我侍奉他多年,从未见他显露过任何武功招式,府中上下亦皆知主人是纯粹的文弱书生体魄。” “哦?”苏凌挑眉,身体更向前倾了些,指尖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扶手上轻轻点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 “那他为你指出的这条‘力量之路’,总不会只是空口白话,丢给你一本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所谓‘绝世秘籍’,让你自行参悟,听天由命吧?” “自然不是。” 黑牙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费他极大的心力,胸膛在黑色衣衫下剧烈起伏了一下。 “恩公当时言道,他虽自身不谙武艺,但却知晓何处可觅得真传。他......是他亲自为我引荐了一位师尊。” “师尊?” 苏凌点在扶手上的手指蓦然停住,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身体不自觉地坐正了些。窗外的暴雨声势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顶点,哗啦啦的雨水如同天河倾泻,猛烈冲刷着世间一切。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出一道凝定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孔鹤臣一个朝廷重臣,清流领袖,竟还与江湖上的武学高人有所牵连?能让他亲自引荐,并放心将你......将你这样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潜力未知的少年托付过去,此人......想必绝非等闲之辈。”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窗外的暴雨挤压得粘稠不堪,几乎令人窒息。 雨声轰鸣,如同万千战鼓擂响,却又在苏凌开口的瞬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下去。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刀锋划开喧嚣的雨幕。 “黑牙,你且细细说来,你那位由孔鹤臣亲自引荐的师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黑牙魁梧的身躯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动了动,似乎那段回忆本身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拘束感。 他粗粝的嗓音在雨声中努力保持着清晰,将画面拉回那座森严府邸的书房。 “恩公他......当时并未立刻告诉我师尊之事。”黑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当时的困惑,“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黑牙说到这里,肩膀似乎还残留着那时被拍触的感觉,那动作看似宽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他对我说,‘今日与你说了这许多,你也累了。远道而来,风餐露宿,想必身心俱疲。今日便到此吧。’” 黑牙努力模仿着孔鹤臣那时温和却疏离的语气。 “他又说,‘已在府中为你备下厢房,先去好好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再睡个踏实觉。一切......待明日天色擦黑时分,你再过来,我自有安排。’” 黑牙的眉头无意识地皱起,仿佛又看到了当时自己满腹疑窦却无从开口的模样。 “我那时......心里其实乱得很,有无数话想问,有无数的疑惑堵在嗓子眼......但恩公他说完,便不再看我,直接朝门外唤了一声。”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对当时情景的不解。 “来的不是忠伯......又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小厮,干瘦干瘦的,像根晒干了的柴火,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死板得很。” 苏凌听到此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但并未打断,只是摩挲茶卮的动作更缓了些。 “恩公只对那小厮说,‘带他去歇着,好生安置。’” 黑牙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得行礼告退,跟着那干瘦小子走。他......他就那么在前头走着,步子又轻又快,一点声息都没有,也不回头看我,更别说跟我讲一句话了。就像......就像个只会走路的木偶。” 黑牙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扶手,扶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那时心里就纳闷得很......府里明明有忠伯那样心腹管家,为何偏偏派了这么个......这么个闷葫芦来安置我?但那是恩公的安排,我虽疑惑,终究没敢问出口。” “那厢房......就在府邸西侧的一个僻静小院里,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 黑牙的目光扫过苏凌这间陈设清雅、的静室,对比之下,那记忆中的厢房更显寒素。 “一桌,一椅,一榻而已。家具都是旧的,漆面都有些斑驳了。唯独那床榻......铺得很厚实柔软,衾被也是崭新的细棉布,睡着倒是舒服。” “我就在那屋里等着......” 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忆过往时特有的专注。 “没过多久,就有丫鬟和下人低着头进来,默不作声地抬进来一个大木盆,又提来好几桶热水。他们进进出出,手脚倒是麻利,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句话。就那么安静地把事情做了,又安静地退出去,像个......像个没有魂儿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热水散发出的、混合着陌生皂角的气味。 “我自己......脱了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爬进盆里。那热水泡着确实解乏,好像把一路上的风尘和寒气都泡掉了不少。可这心里......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空落落的。” “刚洗完,擦干身子,又有人敲门进来,还是不说话,只是放下了一套簇新的衣物,青黑色的,料子像是细麻,摸起来不扎手,穿着也合身。” “他们放下衣服,就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窗外雨声轰隆,几乎要淹没他的话语,但他嘶哑的嗓音却奇异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我那时......也实在是累极了,身心俱疲。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爹娘,想着仇,想着恩公的话,想着那张鬼一样的脸......可身子一挨着那软和的床榻,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头一沾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那沉重的疲惫至今仍未消散。 “一觉睡死过去,”黑牙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那雨......倒是停了,外面鸟叫得吵人。” 苏凌静静听着黑牙的讲述,眸中神色在摇曳烛光下晦暗难明,他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似乎想着什么。 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像是天河决了口,倾泻得更加疯狂,哗啦啦的声响几乎要淹没一切。 静室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流中顽强地燃烧,光线明灭不定,映照的苏凌白皙的面容上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阴影。 黑牙嘶哑的叙述,便在这天地间无尽的喧嚣中,艰难地继续着。 “第二天醒来......”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过往时特有的麻木,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屋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外面天色灰蒙蒙的......” 他魁梧的身躯在太师椅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那日的无所适从感至今仍缠绕着他。 “没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也没人管我。我推开门,就在那府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又看到了那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的宏大府邸。 “丫鬟、小厮、仆役......很多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洒扫的,搬运物件的,步履匆匆。” 黑牙的语调平静,却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面。 “他们好像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只有我......像个多余的影子,空着手,空着心,在那些雕梁画栋间晃荡。”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我试着想找个人说句话,问问情况,可他们......要么像没看见我一样直接走过去,要么就低着头,加快脚步躲开。整个上午,连一个正眼瞧我的人都没有。” 苏凌静静听着,摩挲着青瓷杯壁的指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黑牙那带着几分迷茫和追忆神情的脸上,没有打断。 “后来......我实在觉得没意思,心里也空落得发慌,就又转回了那间厢房。” 黑牙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回去倒头又睡,睡得昏天黑地。饭食倒是准时有人送来,一日三餐,都放在门外的小几上,等我自己去取。菜色......确实不错,有鱼有肉,比我家里过年吃得还好。” 他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吃着......也没什么滋味。就是填饱肚子罢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带着当时的不解。 “我问过几次送饭的,或者路上遇到的、看着面善些的下人,问能不能去见孔大人。他们......大多还是不吭声,摇摇头就走。只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婆子,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大人日理万机,忙的都是朝廷大事,你安心等着便是,到了时候,自然有人来叫你。’” “我就这么等着......” 黑牙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吃了睡,睡了吃,一整天下来,身子骨倒是歇过来了不少力气,可这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越掏越空。” “直到天色擦黑......”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带上了一点紧绷。 “那个干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小厮,又来了。还是那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出现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句:‘大人要见你,跟我走。’” 黑牙的描述将静室内的两人带回了那个傍晚。 “还是那间书房,”他继续说。 “孔大人这次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便服,没穿官袍,见到我,脸上带着笑,很和气,甚至......比昨天还要热情些。” 黑牙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他问我,昨夜睡得可好?今日歇得怎么样?饭菜可还合口味?问得十分关切周到。” “我一一答了,说很好,多谢恩公。” 黑牙顿了顿,又道:“然后......恩公就没再多说什么,只示意我跟着他。这次,我们没在书房停留,他直接带着我,出了大鸿胪府的侧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装饰,拉车的马也很寻常。” 黑牙的语速不知不觉加快了些道:“恩公让我跟他一起上车。车里就我们两个人。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就动了起来,轱辘轱辘的,在雨后湿滑的街道上走了很久。” “天,很快就完全黑透了。车厢里没有灯,只有偶尔路过有光亮的地方,才能隐约看到对面恩公模糊的轮廓。” 黑牙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感。 “我忍不住......问他,‘恩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凌摩挲茶卮的手指彻底停下,身体微微前倾,连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暴雨声,在这一刻也仿佛被隔绝开来。 黑牙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个答案至今仍带着沉重的分量。 “恩公他......在黑暗里,只很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四个字。 “皇宫大内。” “啪嗒”一声轻响,是苏凌一直摩挲着的那个青瓷茶卮,茶卮盖与茶卮身因为手指的瞬间僵硬而磕碰了一下。 苏凌霍然抬头,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他盯着黑牙,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皇宫大内!?难不成孔鹤臣给你找了大内高手给你做师尊么?这太不可思议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深宫荒殿 听到苏凌那充满难以置信的疑问,黑牙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扭曲的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苏大人,”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回忆久远事特有的沉凝。 “不瞒您说,我当时坐在那颠簸的马车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也和您想的一样......以为孔大人是要带我去找一位隐居深宫的大内高手。” 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继续道:“可直到现在......我跟着师尊学艺多年,甚至......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我依然不知道他真正的名讳,不知道他确切的来历。”黑牙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仿佛看向某个虚无的深处,语气却异常笃定。 “但我能笃定一点,我那位师尊......绝对、绝对不可能是大内高手那么简单。” 苏凌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开椅背,他盯着黑牙,眸中震惊未消,疑惑更深。 “不是大内高手?那会是什么身份?你为何如此笃定?莫非他亲口承认过什么?还是你发现了什么端倪?” 黑牙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追问,他的思绪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多年前的雨夜马车之中。他微微合眼,又睁开,嘶哑的嗓音将那段对话缓缓重现。 “我当时......听到‘皇宫大内’四个字,整个人都懵了,”黑牙的声音里带着当时残留的惊愕。 “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车里黑,孔大人可能没看清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地问孔大人......‘孔大人,您不是要带我去见教我功夫的师尊么?为何......为何要进皇宫大内?’” “孔大人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很平静,却让人无端地觉得发冷。” 黑牙模仿着孔鹤臣当时的语气,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说,‘我要为你引荐的师尊,自然就住在皇宫之中。’” “我那时心乱如麻,脱口就问,”黑牙继续道,“‘难道......难道是位功夫极高的大内侍卫统领?’我想,能住在宫里的高手,除了侍卫,还能有谁?” 黑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杂着后知后觉的恍然和深深的敬畏。 “孔大人听了,却摇了摇头,黑暗中,我仿佛能感觉到他脸上那种......颇有深意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很慢,却字字清晰,砸在我心上。‘大内侍卫?呵呵,在寻常武夫眼中,或许已是了不得的人物。可在你即将拜见的这位大能面前......’” 黑牙深吸一口气,又道:“孔大人说,‘大内侍卫......根本不值一提。这位大能若要捏死他们,便如同捏死几只蚂蚁般容易。’” “嘶——” 苏凌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霍然从太师椅上站起,白衣在烛光下带起一阵风,几步走到窗前,却又猛地停住,转过身盯着黑牙,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无法置信。 “捏死大内侍卫......如同捏死蚂蚁?” 苏凌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尖锐的质疑。 “黑牙!你可知当今天下,即便皇权旁落,天子威严式微,但皇宫大内依旧是天下禁地!大内侍卫的准入门槛,最低也需七境修为!其中护卫皇族的核心高手,八境巅峰乃至九境的强者也绝非没有!孔鹤臣竟敢说......说他们在你那位师尊面前不值一提?” 他目光如电,紧紧锁住黑牙。 “这......这若非是孔鹤臣夸大其词,蛊惑于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苏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位师尊......莫非是位隐世不出的大宗师?可......皇宫大内之中,心向皇室的大宗师......又能有几位呢?” “还有,你这位师尊真的如孔鹤臣说的这般是个绝世高手,自然遗世独立,怎么可能受一个区区文人的差遣,收你为徒呢?......” 苏凌说完,又解释道:“当然,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黑牙闻言,点了点头,淡淡道:“我明白的......事实上,我也并非是师尊的正式弟子,而是记名弟子,到现在都还是......我师尊从来高不可攀......能收我为徒,已然是天大的恩德了!” 苏凌看向黑牙,沉声道:“然后呢?孔鹤臣当真就带着你,在那等时辰,直入宫禁?无人盘查么?你......真的在皇宫大内,见到了你那位师尊?” 黑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粗粝的嗓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肯定。“是,苏大人。的的确确......进去了,也见到了。” 苏凌没有坐回椅子,而是就那般站着,目光灼灼地盯着黑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黑牙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听了孔大人那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惊,又莫名地激动......可更多的,是害怕和担心。” 他粗糙的手指互相用力捏着,指节发白。 “我忍不住对孔大人说,‘如今......天色已彻底黑透,宫门想必早已下钥,皇宫大内守卫何等森严?这个时辰,如何还能进得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说,而且......就算侥幸能进去,就像孔大人您说的,那位大能......实力深不可测,我......我一个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犯官之子,脸上还......还是这副模样,他......他那样的人物,凭什么肯收我为徒?我凭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苏凌静静听着,眼神微动,显然黑牙当时的这些疑虑,也正是他此刻心中所想。 “孔大人听了我的话,”黑牙继续道,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在黑暗里,我好像听到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闪着金光,即便车里很暗,也能看清个大概。孔大人把它递到我面前,说,‘小友,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我凑近了仔细看,那是一枚令牌,金子打造的,上面......刻着龙,活灵活现的龙纹。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只好老实摇头,说,‘小子见识浅薄,不认识。’” “孔大人将令牌收回掌心,摩挲着......” “他说,‘此乃‘御赐金龙令’。持此令者,无论白昼黑夜,无论宫门是否下钥,皆可直入禁宫,值守侍卫见令如天子亲临,不得阻拦,无需通传,即刻放行。’” 苏凌的瞳孔微微收缩,“御赐金龙令”,这等特权,已非寻常臣子所能拥有。 大晋朝,还有这东西?自己倒是头回听闻。 黑牙并未留意苏凌的细微变化,完全沉浸于叙述中。 “孔大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说,‘此令,当今天下,仅有五枚。皆是天子感念殊勋,特赐予五人,以示恩宠与信任。’” “他问我,‘小友,你可知这五人,都是何方神圣?’” “我......我哪里能知道这些朝廷顶尖大人物的事,只能再次摇头。” “孔大人便一一告诉我,‘这第一枚,在当朝丞相,总揽朝纲的萧元彻萧丞相手中。’” “‘第二枚,原本赐予先太尉,德高望重的杨文先杨老太尉。可惜杨公薨逝,他那枚令牌,已被天子下旨永久封存,以示追念。’” “‘第三枚,在坐拥东北疆、兵强马壮的渤海州州牧,官拜大将军,爵封渤海侯的沈济舟沈侯爷那里。不过沈侯爷坐镇渤海,等闲不入京都,他那枚令牌,倒是鲜少动用。’” “‘第四枚,则是由当今文臣之领袖,中书令君徐文若徐大人掌管。’” 黑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复杂。 “然后,孔大人说......‘至于这第五枚,便是在老夫手中了。’” “孔大人顿了顿,声音里那种刻意营造的谦逊与自得交织的意味,我至今还记得......” 黑牙继续道:“孔大人说,‘萧丞相、沈侯爷,那是位高权重,执掌天下权柄兵马;徐令君是文臣表率,德高望重;便是已故的杨太尉,也是两朝元老。唯有老夫......’” “他说,‘唯老夫,既无显赫权位,亦非耄耋老臣,蒙陛下不弃,念我乃圣人苗裔,为天下读书人之师表,特赐此令,以彰文教,以示圣心对天下学子的垂青。’” 苏凌听到这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但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更加深邃地看向黑牙。 窗外的雨,依旧下得不管不顾,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静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苏凌凝神倾听的面容和黑牙沉浸在遥远记忆里的侧脸。黑牙嘶哑的声音,努力穿透这震耳欲聋的雨幕,将那夜的寂静与神秘缓缓铺陈开来。 “那夜的京都......”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过往时特有的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安静得吓人。或许是那夜下雨的缘故,或许是宵禁,马车行了许久,外面几乎听不到什么行人声息,也听不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连犬吠都极少。”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捕捉那夜的感受,“就只有......车轮子压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的那种单调的、吱吱呀呀的声音,一直响着,响着,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苏凌依旧站着,负手而立,目光低垂,似乎在脑海中勾勒那辆马车在雨夜孤寂前行的画面。 “马车里黑,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觉得......拐了好几个弯,方向也辨不明。” “路好像特别长,我在那车里坐了许久,久到......心里都有些发毛,坐不住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更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一刻的紧张感再次袭来。 “就在我忍不住想开口再问的时候,赶车的下人在外面极轻地‘吁’了一声,马车晃了一下,缓缓地、稳稳地停住了。”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然后,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冷风和湿气一下子灌进来。” “还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随从。孔大人没说什么,当先弯腰下了马车,然后回头,示意我跟在他身后。” “我赶紧跟着下去。那随从就默不作声地留在了车边,像个影子。孔大人则带着我,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初次面对庞然巨物时的震撼:“走了没几步,一抬头......我就愣在了那里。” 黑牙的眼中,仿佛再次映出了那巍峨的景象,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种敬畏。 “眼前......是皇宫的外墙。太高了,高得像山一样,黑沉沉地压过来,一眼根本望不到顶,也望不到边。墙砖是暗红色的,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像凝固了的血。” “墙头上覆盖着厚厚的、乌黑的琉璃瓦,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帘。那墙向着左右两边无限延伸出去,根本看不到尽头,仿佛把整个天都圈了起来。就那么沉默地矗立在黑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沧桑感。” 苏凌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一个十五岁、刚从边陲小城逃难而来的少年,初次面对这象征天下权柄核心的宏伟建筑时,内心是何等的震撼与渺小感。 “我那时......就看呆了,脚像钉在了地上。”黑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赧然. “还是孔大人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低声催促了一句,我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小跑着追上去,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在这巨大的宫墙下走丢了。” “我们沿着宫墙根又走了一阵子。” 黑牙继续讲述,语速稍快了些。 “脚下是平整宽阔的御道,同样是青石板铺就,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边是深深的护城河,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能听到雨水砸落河面的哗哗声。终于......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座门。” “那门......同样高大得惊人,气象森严。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满了碗口大的铜钉,横竖成行,在黑夜和雨水中闪着幽冷的光。” “门楣和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门洞幽深,像巨兽张开的嘴。门楼高耸,飞檐翘角,如同猛禽展翅。” “门前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侍卫,个个身形挺拔,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浇打在盔甲上,只有他们手中长戟的锋刃,在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黑牙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孔大人对这场面显然是司空见惯,步履从容。可我......我哪里见过这个,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连大气都不敢出。我忍不住凑近孔大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孔大人,这里......就是皇城的正门了吧?’” “孔大人闻言,脚下未停,只是微微侧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答,‘这个时辰,正门早已下钥,非有天子特旨或惊天动地的大事,绝不可能开启。我们走的,是西北处的‘文曛门’。唯有手持御赐金龙令者,才有特权从此门入宫。其他人......’” 黑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充满了当时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孔大人说,‘......便是想从这‘文曛门’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 “我那时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富贵帝王家。就眼前这座被称为‘小门’的文曛门,其奢华,其壮观,其威严,已经超出了我当时能想象的极限。” “我就在想,连一个小门都已是如此......那皇城的正门,又该是何等的光景?我......我简直无法想象。” 苏凌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深。文曛门,御赐金龙令,夜入宫禁......这一切,都指向孔鹤臣背后那张深不可测的关系网,以及那位隐藏在皇宫大内、身份成谜的“师尊”。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了。 苏凌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禁宫么......”苏凌目光微抬,似乎穿透了雨幕与时空,语气平淡,“确是壮观。不过,在我瞧来,也不过尔尔。” 黑牙闻言,连忙低下头道:“苏大人见多识广,自然眼界非凡。小人当时......不过是个刚从偏远小县逃难出来的半大孩子,没见过世面,只觉得那宫墙高得能压死人,那宫门阔得能吞下整条街,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震撼无比。” 苏凌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黑牙定了定神,嘶哑的嗓音再次将画面拉回那个雨夜的宫门前。 “我们刚靠近文醺门没多久,离那些持戟的侍卫还有一段距离,就被发现了。” “暗处有人厉声喝问:宫禁重地!何人深夜擅闯?止步!’” “声音刚落,就有几个披着蓑衣、内衬铁甲的禁宫守卫,冒着大雨,‘踏踏踏’的快步朝我们围了过来。雨水砸在他们的盔甲和兵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往孔大人身后缩了缩。可偷眼看孔大人,他却是一脸的淡定从容,好像眼前这森严的阵仗,跟回家进门没什么两样。” “那几个守卫走近,为首的那个卫长模样的人,借着门楼上灯笼的光,仔细一看,立刻认出了孔大人。” “那人脸色一变,赶紧抱拳行礼,声音都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孔大人!末将不知是大人驾到,冒犯了!如此雨夜,大人还要进宫,可是有紧要公务?’” “孔大人脸上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温和立刻敛去了,微微露出一丝不悦。他没回答那守卫长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御赐金龙令,举到对方面前。” “孔大人沉声道,‘天子御赐金龙令在此!本官要进宫,你要阻拦不成?至于本官何时进宫,所为何事......需要向你一个值守宫门的侍卫——交代清楚么?’” “那守卫长脸色瞬间就白了,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连声道,‘不敢!末将不敢!大人请!’说完,他赶紧起身,朝着门楼方向大喊了一声,‘放行!’” “孔大人这才收回令牌,看也没再看那守卫长一眼,只侧头对我低低说了声,‘跟上。’” “然后,我们就真的......再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很顺利地穿过了那道文醺门,真正踏入了皇宫大内。” “外面看宫墙就已经觉得无边无际了,可真走进来......才知道什么叫做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无比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巨大的、磨得光滑如镜的白玉石板,雨水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和零星灯火。” “无数的宫殿楼阁,层层叠叠,沿着中轴线向深处蔓延,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哪怕在雨夜中也难掩其辉煌。”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回廊百转,不知通向多少幽深的庭院。那种皇家气派,那种睥睨天下的威严......我那时觉得,就是把我们全县城的房子加起来,也比不上这里的一角。” 黑牙顿了顿,又道:“孔大人从进了宫,就几乎不再说话。”黑牙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走向未知的迷茫。 “他只是闷着头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稳。我只好紧紧跟在后面,不敢落后半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黑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诡异感。 “我原本还努力想记住来路,可这皇宫实在太大了,宫殿套着宫殿,回廊连着回廊,很快就彻底迷失了方向。而且......我发觉周围的景色开始变了。” 苏凌心中一动,暗暗留心听着。 “最开始是灯火通明、巡逻侍卫不时出现的区域,后来灯火越来越少,宫灯隔很久才能看到一盏,昏黄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四周翻涌的黑暗吞没。” “四周也越来越安静,静得可怕,除了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外面始终呜咽的风雨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后来,连那些层层叠叠的宏伟宫殿也看不见了,脚下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在风雨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天下最富贵、最威严的皇宫里,竟然还有如此......如此荒凉偏僻的地方。心里不由得开始发毛,又惊又疑。” “我刚想开口询问,走在前面的孔大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朝着前方不远处的黑暗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指,透过浓密的雨丝和深沉的夜色看去......只见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宫殿的轮廓。”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宫殿......看起来破旧不堪,墙皮斑驳脱落,有些地方的瓦片都碎了。殿宇黑黢黢的,没有一丝灯火,窗户也大多破损,好像......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 “孔大人却当先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去吧,去那里,走上台阶,亲自扣响那扇门。’”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拜的师尊,就在这座宫殿之内。’” “我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牙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凌和周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惊讶。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老祖 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仿佛天穹破了个窟窿,永无止境地将冰冷的雨水灌入人间。 “我......我那时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黑牙的声音干涩,带着清晰的余悸,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可孔大人就在身后看着,我......我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宫殿前的石阶。脚刚踩上去,就感觉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冷上十倍。” “那地方......湿气重得吓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一股像是陈年积水、又混合着腐朽木头的味道,黏糊糊的,吸进鼻子里都带着腥涩感。” “我借着远处宫灯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仔细看那宫殿。台阶是青石的,却不像别处那样干净,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腻、深绿色的东西。” “我起初以为是脏污,凑近了才看清,是苔藓!厚厚的、湿漉漉的青苔,从台阶的根部,像活物一样,一路向上蔓延,爬满了整个台阶,然后又顺着殿基、廊柱,顽强地向上攀附,甚至侵染到了朱红色的窗棂和门板上。那些青苔在黑暗里泛着一种......一种不祥的幽光,让整座宫殿看起来不像人间屋舍,倒像是从什么深水潭底刚刚打捞上来的古旧沉船,透着一股子邪门和死寂。” 苏凌静静地听着,身体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同样被青苔部分侵蚀的殿门......”黑牙继续道。 “我心里直打鼓。那门是暗沉色的木头,看不出原本的漆色,上面布满了裂纹。我抬起手,手上都是冷汗,犹豫了好几下,才终于咬着牙,用指关节叩响了门板。” “我敲了又敲,开始力气小,后来胆子稍大些,力气也重了。可那门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死寂死寂的,就好像里面是实心的一样,或者......根本就是个巨大的坟墓。” “我敲了怕是有小半柱香的功夫,手臂都酸了,里面还是毫无反应。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凉。” “我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想着是不是孔大人记错了地方?或者里面根本没人?我......我几乎想转身对孔大人说,没人,我们走吧......”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际,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骇。 “可就在那个时候!那扇我敲了半晌都纹丝不动的殿门,毫无征兆的,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冲击,身体微微后仰。 “不是慢慢打开,是‘呼’的一下洞开!一股比外面强烈数倍的阴冷之气,混杂着那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水腐味道,劈头盖脸地朝我涌来!”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打开了一扇门,倒像是......像是突然揭开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的封印,冰冷的、无形的潭水瞬间将我淹没,让我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黑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要避开那回忆中的寒气。“我......我吓得往后一踉跄,差点从湿滑的台阶上摔下去。” “就在这时,孔大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那浓重的阴冷与水汽,他问我为何后退?” 黑牙顿了顿,又道:“孔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不远处,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但他浑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那洞开的、漆黑如墨的殿门深处,语气淡然却笃定:‘你师尊就在里面。不必迟疑,更不必害怕。’” “说罢,”黑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孔大人一甩衣袖,竟毫不犹豫地,当先迈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他的身影,瞬间就被那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进退维谷,殿内涌出的寒气让我牙齿都在打颤。我......我那时真是怕极了。可孔大人都进去了,我......我还能怎么办?”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把心一横,眼一闭,也硬着头皮,跟着撞进了那片黑暗里。” 静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燃烧声,和窗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狂暴的雨声。苏凌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久久没有动一下。 黑牙的叙述,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中艰难捞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我一头撞进那殿门后的黑暗里......”黑牙的声音带着清晰的余悸,他魁梧的身躯在太师椅中不自觉地绷紧,仿佛再次被那浓稠的黑暗包裹。 “外面好歹还有雨夜的天光,里面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且那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前面不远处,‘嗤’的一声轻响,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是孔大人,他点燃了一个火折子。那火苗......小得可怜,黄幽幽的,在仿佛凝固了的黑暗和湿气里拼命跳动,好几次都猛地缩成一星点儿,眼看就要熄灭,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好在最后又颤巍巍地重新亮起来。” 苏凌静静地坐着,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抵在下颌,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两簇专注的光点。 “我就借着那点可怜的光亮,紧跟在孔大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那宫殿里面......大得吓人,根本看不到边际。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再往外,就是无边的、沉重的黑暗,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我偷偷打量着四周。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积累了多少年的灰尘和碎屑,软绵绵的,又湿滑。头顶上,是高得看不见顶的穹顶,有水滴从不知名的地方不停落下,‘嘀嗒’声不断,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两边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歪斜的阴影,像是倒塌的梁柱,或者是废弃的殿阁隔断,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蛛网和霉斑。空气里那股子水腐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吸进去都觉得肺里发凉。” “我们走了很久,感觉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荒废的泥潭或者墓穴里穿行。除了我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那要命的水滴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空旷,死寂,破败,阴冷......那种感觉,能把人逼疯。我甚至觉得,我们不是在走向某个人,而是在一步步走向地狱的深处。” 苏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眼神更加锐利。 “就在我觉得这路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孔大人,忽然停住了脚步。火折子的光芒,也随之定格。” 黑牙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景象,瞳孔微微收缩。 “孔大人停在了一尊......一尊佛像前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佛像......很高大,即便残破了,也比一般的佛像出许多。但它......它跟我以往在寺庙道观里见过的任何一尊佛像,都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如何不一样了?......”苏凌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黑牙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道:“那佛像,乍看是个人身,盘坐着,可它的脸......根本就不是人脸!”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半晌方道:“那是一张......一张我从未见过的、极其恐怖的脸!说它是人脸吧,可嘴巴向前突出,布满了层层叠叠、如同锯齿般的刻痕,就像是......像是一只巨大鳄鱼的嘴巴!” “两只眼睛的位置,是深深的凹洞,里面空无一物,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你。额头狭窄,向后倾斜,整个面部骨骼的轮廓,都透着一股子狰狞和野蛮,完全没有半点佛像应有的慈悲或者威严。” 他努力回忆着细节,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佛像身上的漆色几乎完全剥落了,露出里面暗沉腐朽的木胎,到处都是裂纹和虫蛀的孔洞。它就那么歪斜地坐在一个同样残破的莲花座上,莲花瓣都碎裂了大半。” “可即便破败成这个样子,那佛像......不,那怪物像周身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森之气。尤其是在那颤巍巍的火光映照下,它那张鳄鱼般的脸,阴影晃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张开那布满利齿的巨口......” 黑牙说到这里,看向苏凌,眼中仍残留着当年的恐惧与困惑。 “苏大人,您说......这皇宫大内,天子居所,怎么会有......会供奉着这样一尊邪门的怪物像?” 一直如同磐石般静立在苏凌身后阴影中的周幺,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朝着苏凌微微拱手,沉声道:“师尊,按黑牙所言,这荒殿中所奉......绝非正统神只,倒像是......某种邪异之物!可大内禁宫,天子居所,煌煌皇权之地,怎会容许、又怎会出现这等事物?这......实在匪夷所思!” 苏凌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低头凝视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许久许久,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无数念头飞速流转。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但这猜测需要更多的线索来验证。 最终,他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周幺,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 “供奉何物,本就是一种心念寄托,虚无缥缈。在供奉者眼中,那被供奉的,无论形貌如何,便不再是可怕丑陋之物,而是其信仰所系,心之所向。既然宫中有此像,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他巧妙地将“允许”换成了“存在”,避开了直接的评判。 说完,苏凌目光转向黑牙,问道:“黑牙,孔鹤臣见到这尊......神像后,可有何异常反应?” 黑牙仔细回想,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孔大人看到那神像,神色如常,就好像......就好像看到的是一尊普通的菩萨像,甚至像是看到了自家厅堂里挂着的字画一般,习以为常,又似......视若无睹。” “然后,孔大人便不再打量那神像。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了三支香。那香看起来比寻常的线香要粗一些,颜色也更深。他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燃了,双手持着,举过头顶。” 黑牙模仿着孔鹤臣当时的动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就那么站着,对着那尊恐怖的神像,低声祷告起来。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可我,我竖起了耳朵,拼命想去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那声音又低又模糊,好像不是人语,又或者......被这殿里浓重的黑暗和湿气给吞掉了。” “他就那样祷告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虔诚,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黑牙的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祷告完毕,他极其郑重地、缓缓地将那三炷香,插进了神像前一个布满灰尘和污垢的青铜炉鼎里。香头三点红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着,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 “插好香后,”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孔大人整理了一下衣袍,竟然......直接就跪倒在了神像前一个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发黑棉絮的蒲团上。然后,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地看着我,说:‘跪下。’” “我......”黑牙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后怕。 “我那时心里怕极了,对着那样一尊怪物像,我实在不想跪,可......可孔大人他自己都跪下了,而且是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姿态跪着。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学着他的样子,在他侧后方的地上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那里没有蒲团,只有冰冷潮湿的地面。” “我们跪下之后,孔大人便不再理会我,他又开始对着那神像无声地祷告,或者说......默祷。他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微微低着头,我看不到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侧脸上那种极致的专注和......谦卑。” 黑牙的眼中充满了困惑道:“苏大人,我后来见过孔大人无数次,他都是从容不迫,甚至不怒自威。可在那尊诡异的佛像前......他那个样子,就好像......好像他这位天下文魁、圣人苗裔,在那怪物面前,真的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静室内,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凌的目光变得无比幽深,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与窗外的暴雨声交织在一起。 黑牙所描述的孔鹤臣那反常的、近乎亵渎其自身身份的虔诚与卑微,无疑为他心中的那个猜测,又添上了一个沉重而诡异的砝码。 苏凌沉默着,指尖在青瓷杯光滑的壁沿上无意识地划动。 他心中暗忖:若黑牙记忆无误,细节真切,那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应验了。 那座荒废宫殿,那尊鳄首人身的邪异神像,以及能让孔鹤臣如此放下身段、近乎亵渎其圣人苗裔身份去跪拜祈求的存在...... 居住在那宫殿深处的“主人”,恐怕果真是那个只存在于古老卷宗和禁忌传闻中的“那个人”。 若黑牙的师尊真是“那个人”,孔鹤臣竟能说动“那个人”收徒,那自己所面对的,就绝非仅仅是一个虚伪的文人领袖和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杀手那么简单了。这背后的水,深得可怕,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难不成,“那个人”才是孔鹤臣敢于在朝堂上下硬钢萧元彻、甚至可能怀有更大图谋的真正仰仗? 想到这里,苏凌只觉得肩头的压力骤然增加了数倍,心情如同窗外铅灰色的雨夜,沉甸甸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锐利。 他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又似有所指道:“或许......孔鹤臣有那般谦卑神情,并不算奇怪。” 他顿了顿,看向黑牙,缓缓道:“因为那宫殿‘主人’的身份,若真如我所想......的确比孔鹤臣要尊贵太多,太多。两人相较,说是云泥之别,亦不为过。孔鹤臣在他面前,的的确确,本该是那般谦卑姿态。” 黑牙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失声道:“苏......苏大人!您......您莫非已经猜出我师尊是谁了?您......您见过他?!” 这消息对他而言,简直比当初见到那尊邪神像还要震撼。 苏凌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轻轻摆了摆手,避重就轻道:“也许吧,世间奇人异士,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继续说下去吧,后来如何?那声音出现之后?” 黑牙见苏凌不愿明说,心中虽惊涛骇浪,却也不敢再追问,只得强压住翻腾的疑惑与恐惧,继续用那沙哑的嗓音讲述起来。 “我们......就那样跪着,”黑牙的声音带着回忆时的僵硬感。 “殿里死寂的可怕,只有那三炷香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还有我自己因为紧张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我跪得双腿发麻,浑身都开始发冷,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 他猛地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忽然......不知道从宫殿的哪个角落,还是从那尊邪神像的后面,或者是......直接从我们头顶那一片无尽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空洞洞的,飘忽不定,好像离得很远,又好像就在你耳朵边上说话。低沉得像是破锣,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石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死气,钻进耳朵里,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当时吓得......整个心都好像被一双冰冷的手给攥紧了,缩成一团,血液都快凝固了。我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地、偷偷地四下搜寻,想找出这可怕声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然而......孔大人一听到这声音,”黑牙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非但没有半点害怕,脸上反而瞬间露出了......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那是一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虔诚的信徒终于听到了神谕般的喜悦!” “然后......然后孔大人,他......他竟然不顾他那天下文魁、圣人苗裔的尊贵身份,朝着那尊邪神像,或者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咚、咚、咚’地连连磕起头来!” “因为磕得太急太用力,他的屁股都撅了起来,那样子......卑微到了极点,甚至......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我从未听过的、极其恭敬甚至带着讨好意味的语气急急说道,‘老祖!是晚辈孔鹤臣!晚辈许久未曾前来拜见老祖,未能聆听老祖教诲,心中实在挂念得紧!不知老祖近来圣体可还安泰?夤夜前来,打扰老祖清修,实在罪该万死!’” “孔大人几乎没有喘气,语速极快地说,‘但......但晚辈实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不得不冒死求见老祖一面!万望老祖念在我孔氏一门,世代为大晋皇室效力,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的份上,垂怜晚辈一片诚心,答应见上一面!晚辈......晚辈感激不尽,永世不忘老祖恩德!’” 黑牙说到这里,仍旧难掩震惊:“我听到孔大人......他竟然称呼那声音的主人为‘老祖’!我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老祖?那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孔大人如此......” 苏凌听到“老祖”这个称呼时,眼中锐光一闪而逝,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似乎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想。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道:“然后呢?你们......可算见到了这声音的主人?他,便是你日后拜的师尊?” 黑牙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最初......那声音的主人,并不想见我们。而且,似乎还因为孔大人带了我这个‘陌生人’前来,触怒了他。” 黑牙的眼中再次被强烈的后怕占据。 “那空洞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凛冽的杀意!我至今记得那句话,‘孔家小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外人来此禁地!此子......留不得!’” “话音未落,我就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向我涌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整个人就像被冻僵了一样,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等着死亡的降临!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死定了!” 静室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就连一直如同石像般沉默立于苏凌身后的周幺,此刻也忍不住瞳孔一缩,脸上充满了骇然。苏凌虽然依旧端坐,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 “那个所谓的老祖,他竟然要杀你?......”苏凌一脸惊骇地问道。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煎熬 静室内,烛火摇曳,将黑牙脸上那清晰无比的恐惧映照得如同鬼魅。 黑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他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仿佛那无形的扼杀感至今仍残留其上,“我忽然感觉......感觉脖子猛地一紧!” 他的瞳孔因回忆而剧烈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感觉,好像......好像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我瞬间就喘不上气了,眼睛猛地往外凸,嘴巴徒劳地张大,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烧灼,脑子因为窒息开始发昏,眼前一阵阵发黑......” 黑牙的双手无意识地在自己脖颈前抓挠着,仿佛要撕开那并不存在的束缚。 “我想挣扎,想喊叫,可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手脚软绵绵的,根本动不了分毫!就像......就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只能绝望地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死定了......” 苏凌和周幺都屏住了呼吸,静室内只剩下黑牙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窗外狂暴的雨声。 “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我......我好像听到孔大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呼。” “孔大人他......他肯定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看到了我那种濒死的惨状。然后,我就听到他......他几乎是用爬的,朝着神像方向猛地扑倒,不顾一切地‘咚咚’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都吓得变了调,尖声喊道:‘老祖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老祖!此子杀不得!晚辈有下情回禀!有天大的缘由!求老祖暂息雷霆之怒,听晚辈一言!’” “‘若......若听完晚辈的陈述,老祖仍觉得此子罪该万死,那......那要杀要剐,晚辈绝无半句怨言,更不敢阻拦分毫!求老祖开恩!’” 黑牙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不知是对孔鹤臣这番急切求情的感慨,还是对自身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悲哀。 “孔大人喊完这些话,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只是不住地磕头。” “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脖子上那恐怖的无形压力,骤然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再次体验到了那一刻劫后余生的痛苦。 “咳咳......我......我猛地弓起身子,像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水里一样,张大嘴巴,贪婪地、拼命地呼吸着那冰冷而充满霉味的空气!” “咳咳......因为吸得太急,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我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软倒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静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黑牙仿佛脱力般的喘息声。 苏凌的眉头紧锁,周幺的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显然都被这无形夺命的诡异手段所震慑。 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黑牙缓过一口气,继续用虚弱的嗓音道:“我瘫在地上,还没完全从濒死的恐惧中回过神,就听到那空洞、沙哑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依旧凛冽的杀意,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说......‘哼,聒噪!孔家小子,你,进来。’” “进来?” 苏凌一直凝神静听,此刻忽然开口,打断了黑牙的叙述。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疑惑的光芒。 “他让孔鹤臣‘进来’?进哪里去?那座宫殿......当时除了你们跪拜的大殿,还有别处可去?或者说......” 苏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牙,投向那回忆中幽深诡异的荒废宫殿,喃喃低语,又像是在询问黑牙,也像是在问自己。 “那尊神像之后,莫非......另有洞天?” 黑牙缓缓点了点头,粗粝的嗓音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恍惚,继续向苏凌讲述那夜荒殿中的离奇经历。 “苏大人猜得不错......”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再次被那夜的诡异气氛笼罩,“那尊......那尊鳄首人身的邪异神像,它......它后面确实另有乾坤!” “我当时瘫在地上,刚从那濒死的窒息感里缓过一口气,就听到那声音让孔大人‘进来’。我正心里疑惑,这破败大殿除了我们所在之处,四面都是墙或者黑暗,能‘进’到哪里去?” “可就在我念头刚起的时候,”黑牙的语速不自觉的加快,带着身临其境的紧张,“忽然听见一声......一声极其沉闷、空洞,又像是巨大岩石摩擦的‘轰隆’声,那声音......不像活物发出的,倒像是什么沉重无比的机关被启动时,发出的那种滞涩又带着回音的叹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比划着。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那尊高大狰狞的鳄首神像,它......它竟然动了!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幻觉,是整个底座连着神像本身,朝着左边......缓缓地、沉重地移动了起来!” “它就那么......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挪开了!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整个人缩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感觉......就好像你一直以为只是个死物的石头雕像,突然之间......活了过来,变成了真正的、择人而噬的怪物!” 苏凌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动,眸中神色幽深难测。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周幺,此刻眉头也锁得更紧,显然这神像自移的诡谲景象,也超出了他的寻常认知。 “可孔大人......”黑牙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他看到神像移动,非但不怕,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如蒙大赦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就好像......他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地方,见到了想见的人一样!” 黑牙继续描述道:“孔大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上的灰尘,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急促却带着一种安抚,‘小友,你便在此安心等候,哪里也不要去。我进去面见老祖,陈明情由,去去便回。’” “这时,神像已经移开了约莫一人多宽的缝隙,”黑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向自己身前的地面,仿佛那密道入口就在眼前,“它身后......原本是墙壁的地方,竟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洞口往下,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里面......黑暗得像是一滩凝固了的、粘稠的墨汁,还在不停地翻滚涌动。一股比大殿里还要浓重十倍、冰冷刺骨的阴森寒气,混合着极其浓烈的水腥味和腐朽气,不断地从洞口里‘呼呼’地往外冒,吹得人汗毛倒竖!那石阶一路向下,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根本不知道通向多深的地底......就好像......是直通幽冥的入口!” “我......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看到孔大人真要走进那鬼地方,我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声音发颤地劝他,‘孔......孔大人!这......这地方太邪门了!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凶险!您......您身份尊贵,何必亲身涉险?要不......要不我们改日再来?’” “孔大人被我拉住,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我一眼。”黑牙模仿着孔鹤臣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决然、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的复杂表情。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摇曳的火折子光芒下,显得有些诡异。他说,‘既来之,则安之。小友,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他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我的手。然后......” 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拉皱的衣袖,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步就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密道之中!” 黑牙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低沉道:“他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就好像......那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而就在孔大人身影消失的刹那......” 黑牙的叙述陡然变得急促。 “那空洞、沉重的‘轰隆’声再次大作!那尊鳄首神像,又开始缓缓地、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右边移动回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神像就严丝合缝地移回了原位,将那幽深恐怖的密道入口,彻底地、完美地遮挡住了。大殿里......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剩下那三炷香还在微弱地燃烧,还有我......我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冷汗直流。” 黑牙抬起头,看向苏凌。 “苏大人......您说,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皇宫大内,荒废宫殿之中,一尊如此邪异的神像背后,竟然会藏着一条通往未知地底的密道?这......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下面......住的又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凌听完黑牙的讲述,眼中虽也掠过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深沉。 他缓缓摆手,指尖在微凉的青瓷杯沿划过一道弧线,声音平静如古井:“大晋国祚绵延六百载,这皇城禁宫历经的风雨,比史书记载的更甚。几度易主,几番血洗,宫阙深处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倒也......算不得稀奇。” 黑牙闻言,点点头又道:“孔大人......他一走进那密道,神像移回原位之后,整个大殿......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苏大人,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死寂。” “是那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突兀,好像随时会被无边黑暗吞没的、绝对的寂静。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阴冷和潮湿的感觉,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地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那时......才十五岁,刚经历了家破人亡,身心本就脆弱得像张破纸。没过多久,两条腿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冷,怕,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和恐惧,根本抑制不住。” 苏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黑牙那双因用力握拳而指节发白的大手上,能想象一个半大少年在那等环境下的无助。 “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黑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屈辱和后怕。 “所有的硬撑,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都被恐惧冲垮了。我张开嘴,想大声喊叫,想喊孔大人,想喊救命,想喊什么都行......可是......”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可发出的声音却小得可怜,又干又哑,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这宫殿......这鬼地方,它好像是个能吸音的无底洞,我拼尽全力喊出的声音,被那沉沉的黑暗给吞没了。” “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最后只能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那个破烂的神龛底下,那个角落似乎能给我一点点可怜的庇护。” “我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可就算这样,身体还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根本停不下来。” “更可怕的是......我不经意间一抬头,”他的声音陡然绷紧,“正好......正好对上了那尊鳄首人身神像的脸!它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明明知道那是石头刻的,可在那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里,我总觉得......总觉得它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充满了嗜血和杀戮的欲望!它好像......突然活了过来,有了灵识,那张布满锯齿的巨口随时会张开,下一刻就要扑下来,把我撕成碎片,嚼得骨头都不剩!”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头,仿佛要甩掉那恐怖的幻象。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看了。只能死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粗重混乱的呼吸和心跳。四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冷意,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人世间,而是......而是掉进了阴曹地府,在幽冥河里沉浮。” 静室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苏凌凝重的脸庞和周幺紧锁的眉头。 “那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黑牙的声音带着挣扎道:“跑!什么都不管了,拼了命跑出这鬼地方,离开这可怕的皇宫,离得越远越好!” 但他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痛苦、倔强和一丝茫然。 “可是......我不能啊!孔大人还在那不见天日的地底密道里,生死未知。他是我的恩人,是我唯一的希望。我还要拜师,要学天下最厉害的功夫,我要报仇......我全家上下几十口的血海深仇,还指望着我能有出息......我要是就这么像个懦夫一样逃了,一切......一切就真的都完了,彻底成空了。” 黑牙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是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他扯动脸上狰狞的疤痕,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苏大人,您能想象吗?那样一个又小又瘦、单薄得像根芦苇的少年,就那样孤零零、无助地蜷缩在神龛下的角落里,紧紧闭着眼睛,用最后一点可怜的倔强,对抗着无边无际的恐惧。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那种煎熬......那种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炸、在刀山上翻滚的滋味......” “说实话......那种独自面对未知恐怖、心灵被一点点碾碎的痛苦,比当初亲眼看着家被烧光、亲人倒在血泊里......还要难受,还要绝望。” 半晌,黑牙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就在我,脑子昏沉,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那个......那个空洞、沙哑、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又在大殿上空响了起来!” “那声音说......‘小娃娃,心性倒是不错,熬得住这份孤寂恐惧......你也,进来吧!’” “我......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黑牙的脸上露出当时的茫然。 “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反应过来‘进来’是什么意思。” “然后,那熟悉的、沉闷如巨石摩擦的‘轰隆’声再次响起!那尊鳄首人身的邪异神像,又一次......朝着左边缓缓移开了!它身后,那条通往地下的、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密道入口,再次显露出来。” “我瘫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好半晌都没动弹。心里有无数个念头乱窜,进去?为什么让我进去?孔大人怎么样了?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想朝着里面问一句孔大人的安危,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那声音的主人......太可怕了,我生怕哪句话说错,又招来杀身之祸。” “可最终,我咬了咬牙,我想,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着那密道入口挪去。” “我刚刚走过神像原本矗立的位置,踏入洞口边缘的阴影时,身后的‘轰隆’声再次大作!” “那尊神像,以不可阻挡之势,缓缓地、严丝合缝地移回了原位!最后一线来自外面大殿的、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也被彻底切断消失了。” “那一刻,”黑牙深吸一口气,“我明白,退路......已经彻底断了。我被完全封闭在这未知的地下空间里了。” “说来也怪,”黑牙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弧度,“当退路彻底消失,知道自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时候,我突然......不怕死了。” “我当时想,如果......如果真就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或许......或许也不是坏事。至少,死了就能去阴曹地府,说不定......就能见到我爹,我娘,还有我阿姐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下面团聚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再犹豫,不再恐惧,我迈开步子,朝着那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密道深处,大步地、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黑牙顿了顿,开始回忆密道内部的景象,语速平缓却带着沉重。 “那密道里面......比从外面看更加幽暗,更加潮湿。石阶陡峭,蜿蜒向下,不知尽头在何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化不开的水腥味和千年尘土的气息,吸进去鼻子发酸。脚下是湿滑的、长满滑腻青苔的石阶,很多地方已经破损不堪,必须非常小心才能站稳。” “两侧的石壁也是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来,顺着墙壁滑落,滴答作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越往下走,寒气越重,那是一种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的阴冷。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动静,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 “我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黑牙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几乎要筋疲力尽了。” “忽然......我发现前面极深处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好像有微弱的光线从前面透过来!”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那光亮处奔去。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地底奇观,眼中流露出震撼。 “那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空间,比上面的破败大殿还要大上许多倍!空间的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是那种......幽深得近乎墨蓝色的颜色,静静地躺着,不起一丝波澜,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孔大人......他就站在水潭边上,背对着我,身形显得异常恭敬,甚至是谦卑,微微低着头,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而水潭的正中,矗立着一根......一根极高大的石柱!通体似乎是一种暗色的玉石雕成,上面盘绕雕刻着一条巨大的......蛟龙!”他顿了顿,仔细修正道:“龙柱的顶端,还雕刻着巨大的龙头......不,更准确地说,那不是真正的龙首,是蛟龙头!独角,吻部更显凶戾,鳞甲狰狞。” “那盘龙柱上,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而神秘的铭文符号,那些符号......一闪一闪的,散发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光影诡谲。” 苏凌听到这里,尤其是“蛟龙头”“暗金色铭文”这些关键词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锐光,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谜底似乎终于清晰了起来。但他并未立即点破,只是神色更加专注地继续聆听。 “而就在那蛟龙柱下方,靠近水面的石阶上......” 黑牙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敬畏、恐惧和一丝茫然。 “我......第一次见到了,我那位师尊。” 黑牙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那个人......” 他又顿了顿,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至今仍无法准确描述。 “不,说是‘人’......其实更准确地说,那......那是一团......会飘动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老熟“人” 苏凌眼中并未露出太多惊诧之色,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了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黑牙,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黑牙,你身上那层如影随形、可藏匿身形、亦可护体的黑雾......便是你这位‘师尊’传授给你的本事吧?” 他略一停顿,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发出笃笃轻响,追问道:“这黑雾,究竟是何物?是某种奇特的真气外放,还是......更为诡谲的东西?” 黑牙闻言,脸上疤痕微微抽动,点了点头,低声道:“苏大人明鉴。这驾驭黑雾的法门,确是师尊所授。” “师尊传了我一套独特的修炼口诀和运气法门,言说持之以恒,便可感应并召唤出一种特殊的‘蚀骨幽煞之气’,此气凝聚成形,便是您所见到的黑雾。” “师尊说,此雾极善隐匿,可遮蔽身形气息,寻常武者难以窥破。同时,雾气本身亦带有阴寒蚀骨之性,运转得当,可扰敌护身。” 黑牙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道:“至于这黑雾究竟是何物所化,本质为何......师尊并未明言,只说是天地间一种至阴至寒的煞气,需以特殊法门方能引动驾驭。” “小人资质鲁钝,只是依照师尊传授的法门日夜苦修,自行体悟,方能勉强凝聚驱策。至于其中更深奥的玄妙......小人实在不知。” 黑牙的语气带着由衷的敬畏与自惭,顿了顿道:“而且,小人这点微末伎俩,与师尊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小人不过是以自身为引,召唤黑雾笼罩己身,形似而神非。” “而师尊他老人家......他......他仿佛本身就是那无边黑雾,黑雾亦是他生命与意志的延伸,二者浑然一体,无分彼此。那等境界......小人连想象都无法企及。” 苏凌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哦?此法门可有名号?” 黑牙恭敬答道:“回苏大人,师尊称此法门为——‘隐雾诀’。” “隐雾诀......”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名字记在心中,不再深究,示意黑牙继续讲述那地底拜师的经过。 黑牙继续道:“我......我跌跌撞撞地冲到那深潭边的空地上,还没站稳,孔大人就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急切的神情。他立刻压低声音,几乎是呵斥着对我说:‘快!还不快跪下!拜见你的师尊!’” “师尊?我......我当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眼睛死死盯着水潭中央、盘龙柱台阶上那团......那团不断翻滚、流动的浓郁黑雾。 黑牙苦笑道:“我当时心里翻江倒海,这......这明明是一团雾气,没有手脚,没有五官,怎么能是‘人’?又怎么能是‘师尊’?它......它连个形状都没有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再次感受到那种认知被颠覆的冲击。“而且......之前那冰冷空洞的声音,难道......难道就是从这团黑雾里发出来的?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可......可孔大人就站在旁边,他是我唯一的恩人,是他带我来的,他......他总不会害我吧?” “我拼命告诉自己,或许......或许这黑雾只是一种极其高深、闻所未闻的功法外在表现?能修炼出这等异象的人,其武功修为,定然已到了鬼神莫测的地步!如果......如果真能拜他为师,那我报仇的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的渴望。想到这里,我再不敢迟疑,‘噗通’一声就跪倒在那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朝着那团黑雾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我嘴里胡乱地喊着,‘晚辈拜见师尊!求师尊垂怜,收晚辈为徒!晚辈愿侍奉师尊左右,刻苦修行,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似强调一般道:“我磕得很用力,地面又冷又硬,撞得额头生疼,但我根本顾不上。” ”与此同时,孔大人也在一旁帮腔,姿态放得极低......孔大人也朝着那黑雾深深作揖,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讨好和恳求的语气说道,‘老祖明鉴!此子虽年幼遭难,但根骨清奇,心智坚韧,实乃万中无一的良材美质!晚辈斗胆,恳请老祖念其一片赤诚,又身负血海深仇,着实可怜,破例开恩,收下他吧!若能得老祖指点,不仅是此子之幸,亦是......亦是晚辈天大的福分!老祖您就答应了吧!’” “可是......” “那团黑雾......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盘龙柱下的台阶上,无声无息地翻滚、流动着,除了它本身的存在,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其他动静。诡异极了......就好像......它根本没听到我们说话,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黑牙的声音低沉道:“虽然只是一团黑雾,可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团浓郁的黑雾深处,有一道......或者说一股冰冷至极的‘视线’,从我一踏入这片空地开始,就牢牢地锁定了我!那道‘视线’......说不出是好奇,是审视,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但它一直在我身上扫视,从未移开过。让我如芒在背,浑身发冷。” “我就这样求了半晌,孔大人也在一旁不住地替我说话......终于,那空洞、沙哑、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再次从黑雾中传了出来,我可以听得出来,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冰冷的拒绝。” “他说,孔鹤臣......你这样做,让本尊很为难啊。” 黑牙模仿着那声音的语调,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你应当知道,本尊早就立下规矩,不问琐事,清静自修。除非事关大晋国本、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绝不可惊扰本尊清修。今日,你却为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夤夜前来,聒噪不休......实在是太不晓事了!’”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扫了我一眼,继续道,‘诚然,这娃娃根骨、心性、资质,确属上乘,是个可造之材。但......本尊早已言明,不会再收凡俗之人为弟子!此例一开,日后岂非永无宁日?你这可是......逼着本尊破坏自己立下的规矩啊!’” “我听完这话,心里失望极了,转头看向孔大人,孔大人脸色微微一白,但并未退缩,反而更加恭敬地躬身行礼,几乎将身体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十足的恳切。” “‘他说,老祖息怒!老祖息怒!晚辈深知此举唐突,罪该万死!但......但晚辈确有下情,不得不冒死回禀!恳请老祖容晚辈细说缘由!’” “那黑雾中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极其简短、冰冷的字。” “‘讲!’” 黑牙向苏凌道:“孔大人说的第一个理由,是关于我的资质。他对着黑雾,言辞恳切地说,‘老祖明鉴!此子虽出身微末,然其根骨之佳,资质之优,心志之坚,实乃晚辈生平罕见!老祖您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修为,若没有合适的传人继承,随着岁月流逝,岂非是天大的遗憾?此子......或可承您衣钵,将您的无上绝学发扬光大啊!’” “然后,孔大人说了第二个理由,”黑牙的语速放缓,似乎在努力回忆一个关键的细节。 “他说,‘晚辈此举,绝非一时冲动,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和深意......’” “说到这里,孔大人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极为谨慎、甚至有些神秘的表情,他朝着黑雾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恳求道,‘此事关乎甚大,请恕晚辈斗胆......恳请老祖移步,容晚辈近前......低声禀明。’” “我没想到孔大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黑牙说道,“更让我心惊的是,那团黑雾......它,它竟然真的动了!” “只听那黑雾中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下一刻,那团浓郁的黑雾,便如同有生命一般,从盘龙柱的台阶上......缓缓地、无声地飘落下来,朝着站在潭边的孔大人移动过去!它移动时,带动了下方的潭水,我清楚地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那墨蓝色的潭水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泛起了层层涟漪,不断翻涌起来!” “黑雾飘至孔大人身前不远处悬停,孔大人立刻凑上前,将嘴几乎贴到了翻滚的雾气边缘,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诉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我离得远,一个字也听不清。” 黑牙摇了摇头道:“只能看到孔大人说话时,脸色异常凝重,手指还无意识地捻动着官袍的袖口。而那团黑雾......在他低语的过程中,翻滚的节奏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雾气边缘时而收缩,时而扩张......但我看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低语持续的时间不长。孔大人说完后,恭敬地后退了一步,垂手而立。” 黑牙顿了顿,又道:“紧接着,孔大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为国为民的恳切,他说,‘老祖,这第三个理由,乃是为了我大晋的江山社稷!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权奸当道,皇权旁落!老祖您虽超然物外,但终究是大晋的守护者!此子若得老祖真传,学成一身本领,将来便可代老祖行事,暗中剪除奸佞,廓清朝纲,护卫皇权!这......这亦是为了我大晋国祚绵长,黎民安康啊!为了大晋千秋万代,还请老祖大发慈悲,破例收下此子吧!’” “说完这些,孔大人又转过头,用眼神严厉地示意我。我立刻明白过来,再次拼命地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哀求,‘求师尊收下弟子!弟子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负师尊和孔大人的期望!求师尊开恩!求师尊开恩啊!’” “于是他收了你?......”苏凌淡淡的问道。 黑牙苦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脸上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苦涩。 “苏大人,周护卫,您二位以为,事情就那么简单顺利么?哪有那么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当时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孔大人也在旁边极力劝说。我能感觉到......那团黑雾中,那双无形的‘眼睛’,审视我的目光,似乎......似乎比刚才更仔细了些。 “它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好像要把我的骨头缝都看穿一样。我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哪一下不对,就触怒了这尊喜怒无常的‘神灵’。” “就那样......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我膝盖都麻木了,那空洞沙哑的声音,才再次从黑雾中响起来。” “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拒斥,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娃娃,你倒是乖啊......嘴巴挺甜,会说话。本尊还未答应收你为徒,你这一口一个‘师尊’,叫得倒是挺殷勤。’” “我......我听到这语气,觉得似乎有转机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希望,更是磕头如捣蒜,一口一个‘师尊’的哀求,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尽了。” “那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不过......本尊收不收你做弟子,你能不能继承我的衣钵,这件事......可不取决于本尊愿不愿意,而是取决于......娃娃你自个儿啊。’” “我......我当时根本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还在琢磨,‘取决于我自个儿’?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瞳孔猛地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那团原本静静悬浮的黑雾,突然......突然就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猛地一阵剧烈翻滚,紧接着,从雾气的中心,闪电般地蔓延出无数条......像是雾气,又像是活物藤蔓一样的黑色细线!那些黑线......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就像......就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刹那之间就涌到了我的面前!” “我......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些黑色的、冰冷的雾气藤蔓,一下子就缠上了我的身体!手臂、腿脚、腰腹、脖颈......瞬间就被缠得结结实实!” 接下来的痛苦,黑牙描述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然后我就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这些黑雾藤蔓猛地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那感觉......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我的每一个毛孔扎进去,一直扎到骨头里!又好像......有看不见的巨力,在把我的骨头一寸寸地碾碎,把我的筋脉一条条地扯断!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窟里冻!” “那种痛......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一百倍!我......我想挣扎,可全身都被捆得死死的,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我想大声惨叫,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只能在那无声的炼狱里,感受着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神魂被撕裂、被碾压的痛苦......” “那短短的一瞬间,我感觉比一辈子还要漫长......我真的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 苏凌和周幺听到这里,脸色同时大变!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问道:“什么?!难道那黑雾是要杀了你不成?!” 黑牙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不......不是要杀我。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探查,或者说,是一种......考验。” “幸好......幸好这种挫骨扬灰般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可能......可能就是几息吧。然后,那些可怕的黑色雾气藤蔓,就‘嗖’地一下,全部缩回了黑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我......我就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像一滩烂泥,蜷缩在那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颤。意识昏昏沉沉的,看东西都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黑雾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然不同。‘嗯......’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满意的沉吟,‘方才,本尊已细细查探过你的根骨经脉。不错,确实是块难得的璞玉,韧性十足,可堪雕琢。既然如此......’”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转向了孔鹤臣,“‘孔鹤臣,看在你的面子上,以及此子确与吾道有缘的份上......本尊就勉为其难,破例一次,收下他了。’” 黑牙叹息道:“孔大人一听这话,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朝着黑雾深深一揖到地,连声道,‘多谢老祖!多谢老祖天恩!’然后,他赶紧转过身,对着瘫软在地的我低声催促道,‘还不快谢过师尊天恩!还不快过去拜见你的师尊!’” “我当时......虽然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样,但脑子是清醒的,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等的机会,终于来了!我......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是的,几乎是爬着,挪到了那深潭边,盘龙柱的台阶下方。” “我朝着那团黑雾的方向,使劲地、不停地磕头,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徒儿......徒儿,谢过师尊!谢师尊收我!弟子......弟子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师尊厚恩!’” “我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混着地上的湿泥。就在我磕头的时候......忽然,我感觉有一双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我的胳膊,那意思好像是让我不必再磕了。” 他的脸上露出极其怪异的神色,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当时的触感。 “那双手......给我的感觉......冰冷!冰冷得不像活人!就像......就像是两块寒冰贴在了我的皮肤上,那股子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感觉让我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而就在我抬头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惊呆了!” “那团......那团一直笼罩着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不见了!” “就在我磕头的工夫,它......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我刚才感受到那冰冷双手的位置,站在盘龙柱下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一身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袍。那黑袍的材质很奇怪,不像绸,不像缎,更不像布,那种黑,仿佛能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就跟......就跟刚才那团黑雾的颜色一模一样!黑袍宽大,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其中,显得有些瘦削,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沉重感。” “黑袍连着一个很大的兜帽,那兜帽戴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把他的整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我只能......只能隐约看到下巴的一点点轮廓,很瘦。” “但是......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或者说......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因为那兜帽的阴影虽然深,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不是温暖的、有生气的光亮,而是一种......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是寒夜里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刀锋反射出的那种光!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眼睛就会被灼伤,灵魂都会被看穿!” 他顿了顿,总结着对这位师尊的第一印象。 “虽然......他那眼神看我时,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但......但也绝对没有寻常师长看到徒弟时的那种温和、友善或者热情。”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和......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不需要任何言语,周身就自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不怒自威的阴冷气势。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石阶,而是万千骸骨堆砌的王座,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规则,就是禁忌。” 静室内,落针可闻。苏凌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眸中神色变幻不定。黑牙所描述的这位“师尊”的形象,与他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正在缓缓重合。 苏凌沉默许久,这才淡淡道:“黑牙啊,你可曾见到过你师尊真正的模样么?......” 黑牙摇了摇头道:“说来也怪,我从未完全的见过师尊的模样,那个地下密道之中,实在太过黑暗,那汪如墨的深潭水就是那里最明亮的颜色,加上师尊从来都是一袭黑袍,带着与黑袍一体的黑帽,将他的五官几乎全部遮掩住了......” “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师尊到底什么模样......”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道:“呵呵,若是我料不错,我应该在机缘巧合下,有幸见过你师尊一面,还打了一架......” 黑牙闻言,有些难以置信道:“苏大人您竟然......还与我师尊打过一架?!这怎么可能?您怎么确定你见到并交手的是我师尊呢?” 苏凌一笑道:“从你的描述中,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吧!” 黑牙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那场交手......苏大人您......” 苏凌一耸肩,毫不掩饰道:“实不相瞒,败了......惨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黑牙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因长久杀戮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脸上的疤痕在跳动的烛光下扭曲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苏......苏大人!您......您说什么?!您见过我师尊?!还......还交过手?!差点......差点把性命都丢在那里?!” 这消息对他而言,简直比当初亲眼见到那鳄首神像移动还要震撼百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身躯在椅子里绷得笔直。 “这......这怎么可能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苏大人!您......您如今的修为,半只脚已然踏入了宗师境的门槛!普天之下,能稳胜您一头的,除了那几位传说中的存在,还能有谁?就算......就算我师尊他老人家功参造化,您......您总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连性命都险些不保吧?!” 他用力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与茫然。 “我......我实在不敢想象......我师尊的修为,究竟......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难道......难道他老人家......早已是那无上宗师大圆满的境界了不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栗。 “难道......真能与我大晋的隐圣轩辕鬼谷前辈,或是那剑道绝巅的镜无极剑圣......这等天下公认的至强大宗师,相提并论了吗?!” 苏凌静静地看着黑牙因极度震惊而失态的模样,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并未直接否认,而是缓缓点了点头,指尖在青瓷杯沿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师尊的修为......”苏凌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的确已臻至一种常人难以想象、难以揣度的境地。称之为......人间至强,亦不为过。” 苏凌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雨夜,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可怕的存在。 “依苏某浅见,当世之间,除了你方才提及的,我的师尊轩辕鬼谷,以及那位超然物外的镜无极剑圣之外......恐怕,再无人能与你师尊正面匹敌。” 这番评价,从苏凌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让一旁肃立的周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脸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什么,苏大人的恩师竟然是......隐圣轩辕鬼谷前辈!?”黑牙一脸震惊的看向苏凌。 他要是知道苏凌的师尊,是那样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怕是再给他千个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轻易的来行刺苏凌了。 苏凌微微一摆手,淡淡道:“额......苏某不肖,资质鲁钝,自然入不得恩师法眼,到现在也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而已......” 苏凌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犹自处在震撼中的黑牙,语气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冷静。 “至于你师尊究竟是何等境界......其实,或许已不能用世间寻常的武道境界来简单划分界定。他所走的路径,他所驾驭的力量,与天下武者皆不相同,是另外一种......迥异于常人的修炼途径。” 他见黑牙眼中困惑更深,便换了一种更易理解的说法:“不过,若为了便于理解,黑牙,你大可将你的师尊,视作与轩辕鬼谷、镜无极他们并列的......无上宗师至强者。” 无上宗师至强者!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重锤,狠狠砸在黑牙的心上。他虽然早有猜测,但由苏凌亲口证实,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久久无法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黑牙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忍不住追问道:“苏......苏大人,那......那您是在何时、何地见过我师尊的?又......又是为了何事,竟要与师尊他老人家动手?还有......还有我师尊......他......他究竟是谁?是何身份?” 这一连串的问题,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然而,苏凌却并未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黑牙焦急而渴望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考量,几分深沉,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关于你师尊的身份,以及苏某与他之间的过往......”苏凌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暂且押后再说。眼下,还是先由你来讲吧。把你拜师之后,如何跟随这位‘至强者’修习武艺,如何练就这一身本领,尤其是那‘隐雾诀’的经历,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知我与周幺。”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沉淀出锐利的光泽。 “苏某对此,很是感兴趣。或许,从你的经历中,我们能窥见更多......关于你那位神秘师尊的线索。” 黑牙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到苏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将满腹的疑问强行压了下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苏大人。小人......小人这便从头讲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将脑海中关于师尊那恐怖实力的震撼暂时搁置,重新沉入那段在地底深处、跟随那黑袍身影修炼的诡异岁月。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与那段黑暗的过往重叠在了一起。 “孔大人......见我师尊终于点头应允,脸上那份欣喜,简直无法形容。他又朝着师尊化作黑雾消失的方向,深深作揖行礼,这才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黑牙缓缓说道:“孔大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黑牙,老祖既然开了金口,收你为徒,这便是你天大的造化!从今往后,你定要安心留在此处,刻苦用功,勤修不辍!老祖吩咐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都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绝不可有半分懈怠或违逆!你要记住,唯有让老祖满意,让他老人家高兴了,他那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那些神鬼莫测的玄妙法门,才有可能真正传授于你!’” 黑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孔大人最后说,‘我......在府中等你学成归来!期待你我重逢之日!’说完,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鼓励,似乎......也有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密道,快步离开了。” “孔大人走后,偌大的地下空间里,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黑牙的声音里带着当时那种巨大的孤独感和茫然。 “我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朝着空荡荡的潭水方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师尊,弟子......弟子每日需要做些什么功课?还请师尊示下。’” “片刻沉寂后,那冰冷空洞的声音,不知从潭水深处还是四周石壁中传来,‘你,不必每日向本尊问安,亦无需理会本尊行踪。’” “然后......师尊他,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是......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引着我的视线,看向了潭边角落阴影里堆放着的四个物件。” “那是四个......硕大无比的木桶!每一个,都比寻常人家用的水桶要大上两圈还不止,桶壁厚实,看着就极为沉重。” “那声音接着说:‘从明日起,你每日醒来后,便用此四桶,汲取此潭中之水,务必将水灌满。然后,肩挑此四桶满水,从此处深潭边出发,沿此路,行至地下密道入口处,再原路折返。算作一次。每日,需一口气不间断,往返五十次。此乃你每日必做之功课,雷打不动。’” 听到这里,苏凌的眉头微微挑起,周幺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这功课听起来简单粗暴,但细细思量,其中要求却极为严苛。且不说那特制大桶的容量和重量,单是那地下密道的距离,黑牙之前描述过,感觉走了许久才到深处,这往返一次,路程定然不短。还要肩挑四桶满水,一口气五十次?这绝非寻常打熬力气那么简单。 黑牙继续道:“师尊还说,我何时起身,他不做硬性要求。但......他冷冷地告诫我:‘莫要小觑了这五十次往返。能否准时完成,尚未可知。你若能按时做完,是你本分。若做不到,或超时......’” 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道“‘......便需受重罚!而且,重罚之机,仅限三次!三次之后,若再有延误或疏漏,你便自行离去,休要等本尊开口逐你!’” 这规矩,可谓冷酷至极,不留丝毫余地。 “接着,师尊提到了饮食。”黑牙道,“他说此地不同外界,一日未必有三餐,用饭时辰亦不固定。我若腹中饥饿,可自行通过密道,返回上面那座破殿,到那鳄首神像下的神龛上取用贡品充饥。” “师尊说,那些负责送贡品的小黄门还算恭敬,每日都会及时更换新鲜贡品,足够我填饱肚子。” “不过,师尊特意强调,我何时上去取食,自己决定。但若是不慎被宫中巡逻的侍卫或其他人发觉,惹出的所有麻烦,需我自己一力承担,他绝不会出手相助。” “最后,师尊给了我一个漫长而模糊的期限,师尊说,我便照此方法,一直练下去。要练多久......等他通知。每日功课完成后,剩余时辰自行打发。若他不寻我,便不得前去扰他清修。” “一番交代完毕,那冰冷的声音骤然加重,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接敲打在我的心神之上,‘以上诸事,可都记清楚了?’” “我当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潭水方向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地回答,‘弟子......弟子记清楚了!绝不敢忘!’” “等我壮着胆子抬起头时,”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 “潭水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墨蓝色的潭水,微微荡漾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师尊他......已然化作那团黑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潭之中,消失不见了。” 静室内,烛火安静地燃烧。苏凌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沉吟不语。这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粗暴的入门功课,背后隐藏的修炼法门和用意,恐怕远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而那位师尊行事之诡秘、要求之严苛,也再次得到了印证。 周幺则依旧肃立,但看向黑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显然,这挑水五十次的功课,绝非儿戏。 烛火将黑牙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与坚毅的复杂神情勾勒得愈发深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深潭之水的冰冷与沉重,开始详细讲述那段近乎自虐的入门修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地底分不清昼夜,全靠感觉。我摸到潭边,看着那四个巨大的空木桶,心里直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拿起第一个桶,走向那墨蓝色的深潭。” “我弯下腰,用桶去舀水。可......可诡异的事情立刻就发生了!” 黑牙的瞳孔微缩,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潭水......看着和普通水没什么两样,只是颜色深上许多,可当桶口接近水面时,那水......它竟然像是活的一样,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它,不让它流进桶里!” “它不是静止的,而是......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微微地涌动、排斥!我必须用很大的力气,几乎是硬‘摁’着桶口破开那股阻力,才能勉强让水流入桶中。舀满一桶水,比平常费力数倍不止!” 苏凌和周幺闻言,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这潭水的特性,显然非同寻常。 “好不容易把四个桶都灌满了,”黑牙继续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噩梦。我弯腰去提那桶......那重量......根本不像是一桶水该有的重量!沉得......沉得像是灌满了铅块!不,比铅块还沉!我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两个桶用扁担挑离地面。” “扁担压在肩膀上,瞬间就像两座山压了下来!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腿肚子直打晃,连站稳都极其困难。迈出第一步......感觉像是要把脚从粘稠的泥沼里拔出来一样,沉重无比,异常吃力。每一步,都感觉骨头在‘咯吱’作响,肌肉撕裂般疼痛。” “至于路程......”黑牙苦笑一声,“那密道......苏大人,您想象一下,我来时跟着孔大人,深一脚浅一脚都觉得漫长。如今要挑着这重得离谱的水,在漆黑一片、蜿蜒曲折的密道里走个来回......” “我根本快不起来!只能凭着记忆和脚感,一点点往前挪。脚下是湿滑不平的石阶,两边是粗糙的石壁,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会绊倒或者撞上。” “那天......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水洒了,桶翻了,就得爬回去,重新到潭边灌水,重新开始计数。” “等到我终于......终于连滚带爬地完成第五十次往返,瘫倒在潭边时,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手被粗糙的桶梁磨得血肉模糊,肩膀又红又肿,皮开肉绽,浑身上下被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不疼的。我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力气。” “就在我刚缓过一口气的时候,师尊那空洞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又响了起来,好像他一直就在旁边看着一样。” “他说,‘太慢!慢如蜗牛爬行!简直丢人现眼!’” “我当时吓得一激灵,挣扎着爬起来叩头,师尊却话锋一转,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说,‘不过,今日总算让你做完了。明日,若再如此拖拉,重罚不饶!’说完,声音便消失了,再无声息。” “就这样,我每天醒来,面对的就是那四个沉重的木桶,那诡异排斥的潭水,那漫长黑暗的密道。饿了,就趁夜深人静,或者感觉外面没什么动静的时候,偷偷从密道溜出去,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爬到上面破殿里,从那鳄首神像下的神龛上,飞快地抓些贡品填肚子。那些贡品倒是没断过,但每次去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到了第三天......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前两天积累的疲惫和伤痛全面爆发,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碎了一样,钻心地疼。” “早上醒来,连动一下手指头都牵扯着全身剧痛。我咬着牙,挣扎着去挑水,可走到第十几次的时候,就感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腿一软,连人带桶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黑牙的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道:“那天......我只勉强完成了四十次。我知道......坏事了。” “惩罚,来得很快,也很......残酷。” “我刚瘫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就感觉四周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黑牙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道:“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僵灵魂的阴寒!然后,无数条比头发丝还细、漆黑如墨的雾气细丝,从潭水中,从四周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蔓延出来,瞬间将我整个人缠绕包裹起来,像个黑色的茧。” “那些黑丝......它们不勒你,也不打你。它们......它们像活的一样,直接钻进我的毛孔,刺入我的经脉!然后......我就感觉像是千万根冰针在体内疯狂穿刺、搅拌!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直接作用在经脉、甚至......是神魂上的痛!” “比挑水累到虚脱、比摔得皮开肉绽还要痛苦百倍!我想惨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那黑色的茧里剧烈地抽搐、痉挛......感觉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黑丝才如同潮水般退去。我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意识模糊,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感情,‘此乃初次小惩。记住,你只剩两次机会。’”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肃立的周幺,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沉声道:“黑牙,你这师尊......未免太过严苛,近乎冷酷了!如此折磨,岂是授艺,简直是......” 他似乎想说什么重话,但碍于苏凌在场,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苏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看向黑牙道:“周幺,话不能这么说。” 他指尖轻轻点着扶手,分析道:“看似无情,实则......或许正是最大的有情。” “你师尊此法,虽极端酷烈,但目的绝非单纯折磨。” 苏凌看着黑牙,一字一顿道:“黑牙,你仔细回想,那潭水怪异,排斥外力,舀水需用巧劲更需蛮力,是否在逼迫你调整呼吸,凝聚精神,协调周身气力?” “那水异乎寻常的重,长途跋涉于黑暗曲折之中,是否极大地锤炼了你的筋骨体魄,耐力意志?甚至......在那种极限疲惫下,你是否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气血的运行,内息的流转?”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道:“这看似笨拙的挑水功课,实则是种极其高明,甚至可称奢侈的打根基之法。” “以某种罕见的‘重水’为媒,以黑暗险途为境,强行压榨你的潜能,锤炼你的筋骨、意志,乃至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过程固然痛苦不堪,但只要你咬牙坚持下来,收获的,将是远超寻常苦练的扎实根基和强韧内息。对你日后修习那‘隐雾诀’乃至更高深的武学,都有着难以估量的裨益。”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法,简单,直接,甚至粗暴,但......行之有效。只是,非大毅力、大恒心者,绝难承受。你师尊......是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筛选和打磨真正的传人。” “须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黑牙怔怔地听着苏凌的分析,眼中闪过明悟与复杂之色。 他回想起后来日渐轻松的感受,以及体内那股逐渐凝聚的力量,不得不承认,苏凌所言,一针见血。 那份严苛到极致的痛苦背后,确实隐藏着难以想象的馈赠。只是当时身处其中,只觉得是无尽的地狱煎熬。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炼体有成 黑牙,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点了点头,粗粝的嗓音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疲惫。 “苏大人您说的道理,小人后来......也渐渐明白了。可......可当时身处其中,那份艰难,那份苦楚......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真的......真的无法体会万一。”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仿佛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现在回想起来,小人......小人能咬牙坚持下来,没在那鬼地方变成一堆枯骨,也真是......真是侥幸。” 苏凌深邃的目光落在黑牙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在那般非人的煎熬下,你就......从未想过放弃?一走了之?” “想过!怎么没想过!”黑牙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苏大人,您想想,我当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家破人亡,身心俱疲,又被扔到那暗无天日、阴冷诡异的地底,日复一日地干着那比牲口还累的活计!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刻不处在筋疲力尽的边缘!我......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放弃?!”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而愤怒的时刻。“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坚持了大概......大概半个多月后的一天。那天我摔得特别惨,水洒了一地,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黑牙惨然一笑道:“我瘫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看着那墨蓝色的、诡异的潭水,再看看身边那四个沉重无比的破木桶,还有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漆黑的密道......心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绝望,一下子全都爆发了!” “我......我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死寂的深潭,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我吼叫着说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说我是来学报仇的本事的,不是来当苦力,做这些毫无意义的蠢事的!我......我甚至对着潭水质问......质问师尊他老人家,是不是根本不想教我真功夫,是不是在故意耍我玩!如果不想教,当初何必答应收我?!何必这样折磨我?!” 静室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苏凌和周幺都能想象出,一个半大少年在那种极端环境下的崩溃与呐喊。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锐光一闪,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道:“你如此放肆地质疑甚至......斥责你那位师尊,以他展现出的手段和心性,岂能轻饶了你?” 黑牙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大人明鉴......我当时吼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可那潭水......还有四周,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我就像......就像个对着悬崖咆哮的傻子,只有自己的回声。”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最后......最后心一横,牙一咬,转身就朝着密道口的方向走去......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可就在我走出去不到十步......也许更少,那股熟悉的、冰寒刺骨的杀意,瞬间从四面八方笼罩了我!然后,师尊那特有的、空洞阴沉得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机,他说,‘这就受不住了?想当逃兵?果然是孬种,懦夫!本尊......不收这等废物为徒!’”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要走?可以。但要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黑牙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无数条比之前更细、更密的漆黑雾丝,如同活物般从潭水和阴影中激射而出,瞬间将我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茧!然后......我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抛向了半空!” “紧接着,就是那种......直接作用在经脉神魂上的、无法形容的剧痛!比上次惩罚时更猛烈、更持久!我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撕碎了,意识在极度的痛苦中模糊又清醒,想昏过去都做不到!只能在那无尽的折磨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我终于撑不住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求饶......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师尊饶命......随着我的求饶,那恐怖的折磨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问道:“所以,你就这样......屈服了?” 黑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坦诚。 “苏大人,说实话......不全是屈服。在那种......神魂都被灼烧的痛苦中,我反而......奇异地清醒了一些。” “我想到了我爹娘,我阿姐......他们死得那么惨......我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谈报仇?” “我还能去哪里?天下之大,除了这里,还有谁肯收留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面容尽毁的犯官之子?还有......万一,万一这看似无意义的挑水,真的像苏大人您说的,是一种极其厉害的修炼手段呢?” “所以,当惩罚结束,我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时,我......我挣扎着爬了起来,朝着深潭的方向,不顾浑身剧痛,‘咚咚咚’地磕头,声音哽咽地哀求,我说,‘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猪油蒙了心,说了混账话!求师尊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一定安心功课,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求师尊开恩!’” 黑牙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道:“也许......也许师尊他老人家当时,真的动了那么一丝......恻隐之心?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虽然依旧阴沉冰冷,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绝对无情,他说,‘哼,念你初犯,尚有悔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敢生离意,定取你性命!’” 他顿了顿,又道:“师尊还说,‘此次惩戒,不算在那三次机会之内。本尊......已是破例。’” “说完这些,那声音便彻底消失了,无论我如何磕头感谢,都没有再得到任何回应。我就那么跪在地上,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直到力气耗尽,才瘫倒在地。” 黑牙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过‘离开’这两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下去!必须熬下去!”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看着黑牙道:“能在那般非人的磨砺下坚持下来,心志之坚,远超常人。你后来能成为孔鹤臣手中最致命的那把刀,这般坚毅执拗的性子,恐怕便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一点一滴磨砺出来的。” 黑牙闻言,脸上疤痕扭曲,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道:“苏大人谬赞了......小人这点微末道行,再如何坚毅,最终不还是......不还是败在了您的手上,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的颓丧。 苏凌却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败,非你之过。一则,你轻敌了,未曾将苏某放在眼里;二则......” 他顿了顿,眸中锐光一闪。 “孔鹤臣他......太心急了。急于求成,仓促出手,这才出了这步昏招。若给你足够的时间去筹谋准备,将你那‘隐雾诀’与刺杀之术磨砺至圆融无暇之境,再来对付苏某......或许,苏某还真要费上一番手脚,甚至惹上不小的麻烦。” 这话语中,既有对黑牙实力的认可,也暗藏了对孔鹤臣策略的剖析和讽刺。 黑牙听在耳中,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暖意和复杂难明的滋味。苏凌并未全然否定他,这让他失败的屈辱感,稍稍减轻了些许。 他长叹一声,又继续回忆了起来。 “自那次......险些放弃又被重罚之后,我便再不敢有丝毫杂念,每日里,只是咬牙硬撑,拼了命地去完成那看似永无止境的挑水功课。” “开头那几个月......真是最难熬的。每日里都被折磨到油尽灯枯,浑身筋骨像是被拆散了重装,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肩膀上、手掌上,磨破的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最后凝成了厚厚的老茧。” “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血、还有潭水浸得破烂不堪,东一条西一缕地挂在身上,遮不住体面。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蓬头垢面......” “呵,那时候,我对着水潭模糊的倒影看自己,都觉得不像个人,倒像是地底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然而,就是在这非人的折磨中,我硬是挺了过来!无论多难,多累,小人再也没让那五十次往返的功课落下一次。” “许是......许是师尊见我还算老实,从那以后,他老人家就再也没露过面,也没出过声。有时候......我甚至都恍惚觉得,这偌大幽深的地底,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黑牙说到这里,脸上竟有了淡淡笑意。 “每日做完功课,累得只剩半条命,小人就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顺着密道爬回上面那座破殿。趁着夜深人静,或者感觉外面没动静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爬到那鳄首神像下的神龛边,拿些贡品填肚子。” “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啊......那些贡品......倒是从未断过,而且出人意料地丰盛。多是些品相极好的时令鲜果,清甜可口。偶尔还有些整只的猪头、牛头之类的荤腥祭品,虽然冷了,但油脂凝固,别有一番风味。小人便一人躲在神龛阴影里,大快朵颐,倒也......倒也不用为吃喝发愁。”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痛苦、疲惫和孤独中,悄然流逝。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黑牙的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变化,带上了一种苦尽甘来的感慨。 “许是两三年?还是更久?地底不见天日,也记不清年月了。但小人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变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最先感觉到的,是个子蹿高了!以前还算合身的破衣服,渐渐就短了、紧了。然后,是力气!胳膊、腿脚、胸腹之间,原本瘦削的地方,渐渐鼓胀起来,摸上去是硬邦邦的腱子肉,充满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最明显的是,做那挑水功课,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痛苦不堪了。” 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变得轻快起来。 “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少,脚步越来越稳。到后来......我甚至能在完全黑暗的密道里,担着那四桶沉重无比的潭水,奔走如飞!” “那些崎岖坎坷的石阶,那些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狭窄处,仿佛......仿佛都印在了我的心里。根本不用眼睛看,身体自然就能做出最精准的反应,就好像......就好像心里真的长出了另一只眼睛,能洞察黑暗中的一切!” “到最后......我完成那五十个来回,所用的时辰,比最初缩短了数倍不止!而且做完之后,气息平稳,面色如常,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了。”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提着装满水的四个大桶,正要起步。也不知怎的,心念一动,双腿微屈,试着向上一跃......结果!” 黑牙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结果我整个人,连同那四桶水,竟然轻飘飘地腾空而起,一纵之下,就掠过了数丈远的距离!甚至......后来熟练了,全力一跃,能达十数丈!” 他当时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 “我当时......简直高兴疯了!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这身力气和敏捷,就是师尊要教给我的真本事!小人以为......自己终于学成了!” 听到这里,一直凝神静听的苏凌和周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周幺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苏凌则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流露出欣赏与感慨。 苏凌看着黑牙,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笃定。 “黑牙,你这哪里是仅仅学成了挑水?你这是......以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打下了无比坚实的武道根基啊!筋骨强健如铁,气血充盈如潮,耳聪目明,身轻如燕......这已是正式踏入了武道修行的门槛!” 苏凌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苦心人,天不负。黑牙,你付出的血汗,终究没有白费。” 烛火摇曳,将三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又扭曲。窗外,持续了整夜的暴雨依旧没有减弱,檐角滴水之声却愈发清晰,嗒嗒地敲在石阶上,如同更漏。 苏凌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不起波澜,却能将人映照得通透。他指尖在黄花梨木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轻响,缓缓开口问道:“如此说来,自那次你欲逃离被惩戒之后,在这漫长不见天日的地底岁月里,你便再也未曾亲眼见过你师尊的本来面目?除了那次近乎决绝的训诫,往后的日子里,他也再未与你交谈过半句,甚至......未曾显露过任何存在的痕迹?” 黑牙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疤痕在晦暗光线中更显狰狞,却也勾勒出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粗粝的嗓音带着些许空洞,回答道:“回苏大人,正是如此。自拜师那日,师尊化作一团浓郁黑雾,悄无声息地融入那墨蓝色潭水深处后,小人......便再未有幸得见他老人家的真容。” “那日严厉训斥之后,也再未聆听过他的声音。地底光阴,混沌漫长,无日无月,小人每日只是机械般地重复着挑水、奔跑、浸泡的功课。” “有时深夜独坐潭边,对着那死寂如万古玄冰的墨蓝色水面,听着偶尔从水底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细微异响,甚至会恍惚觉得......师尊他是否早已离开了这幽闭之地。” 苏凌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即逝,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太师椅中,右手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左手食指的指节,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重新看向黑牙,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先机的穿透力。 “也就是说,你自始至终,对你这位师尊的容貌、性情、来历,皆是一无所知,他于你,始终是一团笼罩在神秘与强大力量下的迷雾......那么,依常理推断,在你自觉已‘功成’,身轻如燕、力大无穷,以为苦役终了、曙光将至之时,后续真正的修炼,想必......不会就此止步,定然又有了新的、更严酷的变化吧?否则,又如何配得上你师尊那‘人间至强’的身份?” 黑牙脸上顿时露出由衷的、甚至带点敬畏的敬佩之色。 他抱拳粗声道:“苏大人洞若观火!小人这点微末经历,在您面前,简直如同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确如大人所料......就在我暗自欣喜,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在黑暗密道中奔走如飞,以为最难熬的阶段已然过去,苦尽终将甘来之后,并没快活几日......新的、更令人胆寒的修炼内容,便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不自觉地抽搐着,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这项新的功课......最初接触时,简直把小人折磨得......痛不欲生!那是一种......一种与之前纯粹肉体磨砺完全不同的煎熬。若说挑水奔跑是锤炼筋骨、打熬气力,那这新的内容,更像是......直接灼烧神魂,冻结血脉,是一种从内而外、渗透到每一寸骨髓深处的极致痛苦!” “其酷烈程度,比起初肩挑四桶诡异重水、在黑暗崎岖的密道中亡命往返五十次,还要剧烈数倍不止!” 一直如同石像般肃立在苏凌身后的周幺,此刻眉头狠狠拧紧,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问道:“什么?!比那非人的挑水五十趟还要痛苦数倍?那......那究竟是何种匪夷所思的严酷法门?简直......简直超出了周某的想象!” 在他这等上过战场的人看来,那日复一日的极限体力压榨已是锤炼意志与体魄的极致,他实在无法构想,还有什么能比那更具毁灭性。 黑牙陷入了沉默,头颅微垂。 他似乎需要凝聚极大的勇气,才能去回顾和描述那份独特的痛苦。静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黑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的苦涩笑容,从喉咙深处,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颤音,缓缓吐出了两个让周幺瞠目结舌的字: “泡澡。” “泡——澡——?!” 周幺愕然重复,声调不自觉地拔高,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荒谬感与深深的迷茫。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泡澡......不是舒筋活络、洗去尘垢与疲乏的享受之事么?热气氤氲,温水浸润,只会让人浑身通泰,心神放松,怎会......怎会与‘痛不欲生’扯上关系?” “黑牙,你是否......记错了?” 他实在无法将“泡澡”这个充满暖意与松弛感的词汇,与黑牙口中那地狱般的折磨联系起来,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端坐主位的苏凌,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看向周幺,目光依旧锁定在黑牙那张因痛苦回忆而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勘破虚实的深邃,对周幺道:“周幺,你所想的,是红尘俗世中,常人于木桶浴盆之中的暖汤沐浴。而他所言的‘泡澡’......” 苏凌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剑,直刺黑牙。 “恐怕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那水,绝非寻常热水;那地,亦非安适浴房。” 苏凌的语气十分笃定道:“黑牙,你所谓的‘泡澡’,并非在寻常木桶中注入温暖舒适的清水,而是......必须将全身,从头到脚,彻底浸入那墨蓝色、诡异莫名、沉重如汞、且冰寒刺骨的深潭之水之中吧?” “而且,绝非沾湿即起,是需长时间、持续地浸泡其中,忍受其寒煞蚀骨、阴气侵髓之苦,对否?” 苏凌的话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静室每个人的心上。黑牙听到这番话,浑身猛地剧烈一震,霍然抬头看向苏凌,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成两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也仿佛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却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唯有那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骇然的愕然神情,死死地凝固在苏凌平静无波的脸上。 烛火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跳动,将黑牙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清晰地映衬了出来。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深潭之痛 精灵球砸中拉鲁拉斯的脑袋后,就将拉鲁拉斯吸入球内,精灵球也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根据欧阳绝所提供的情报,我们在一处靠近蒙多城最南面的山崖位置找到了正在奋勇杀怪的魍魉,从他所使用的技能来看,是个很普通的狂暴剑士,并不是一个隐藏职业。 原本无法捕捉对方位置的黑暗鸦,现在已经能完全知道飞天螳螂的所在了,真嗣等的也是这个机会,黑暗鸦瞬间全身包裹着白光,冲向了剑舞使用完毕停了下来的飞天螳螂。 “刑茹嫣如今也困入阵法之中,刑云吉还有灵鸑凤母也是。”萧戾继续禀告道。 “这家伙一点礼貌也没有,上来就想攻击我们,没有丝毫的定力,怎么能成为怪物中的佼佼者嘛。”擎天柱将巨锤握在手里,重重的叹了口气,随后摇摇头,甚是无奈的对我们喊道。 昊天对姬晨道:“想他人所想,这是身为神帝理所应当要做的,废话少说,我身为神帝,自不能丢下自己的臣子不闻不问。”昊天说完,将自己的九条真龙悄悄的打在了姬晨的身上。 “客气了,若非你一时大意的话,也许不会受伤。。”方元淡淡的说道,即便对方在称赞他也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难怪如此之厉,这是焚世业火。”凤瑶记得山海密传上有述,焚世业火可焚与万世,凤瑶倒是见识过焚世业火的威力,但如此规模的焚世业火,却是这般的少见,恐怕这三界的焚世业火尽数的归纳与这燧明国处了。 沐毅汗颜的摆了摆手说道,自己都还是属于弱者呢,怎么有本事去指教其他人呢。 时隔无数岁月,没想到这吞天犼竟然成为了武魂,而它的魂骨竟也出现在一个化形成人的魂兽身上,这让修罗神与海神全都无比的惊讶。 亏他刚才还在郁闷今晚该怎么办,看来,是自己有点先入为主了。 可能是当地淳朴的民风,促使他们的族长也很单纯;亦或者是驶离的大部队,让族长断定就这么五六个将士,量他们也没什么威胁。 千手柱间心里一阵悲伤,抬头看了看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的扉间,心里更加酸了。 刚回到实验室,刚冲到曹师兄的实验室电话来了,冲着曹师兄点头示意了一下,王宇飞先拿出了电话。 苗若芸倒是没什么,这是李好的亲戚,苗若芸觉得自己当然是要尊敬一些的,洗几个苹果而已,没什么的。 陈艾青的一排问号,伴随着许烟才发送出去的消息,一起跳了出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的她可以不受牵制,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或许是因为章惇斩杀了前任使者,亦或者辽国确实无暇南顾,态度有所缓和,不再提岁币以及领土的要求,但依旧要求宋朝与西夏休兵。 江铃铃不想同他们废话,直接让人将他们两个‘请’了出去,可是这两人就似狗皮膏药一样,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江铃铃也直接,从刘鹤手上拿出电话,打通了秦飞的号码。 杨广话音刚落,面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虚拟屏幕,上面罗列了自己以及大隋的基本信息。 雾寥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那咒语又开始作用了,无尽的思念和爱意至心底喷发而出,几乎埋没她的思绪。 可现在不一样,床和浴室仅有一墙之隔,她耳力极好,甚至能听到他把洗发膏搓开,抹到头发上的声响。 自从这轮通关,把叫做“六娃”的成就搞到了顶级,她就这样了。 按照刚刚的安排,杨宇这边的人各自带领军团上前迎战,而杨宇则是带着天使四祖直接来到了战场之外,此时对面的鸿轩王和帝鸿坤也紧随其后来到了杨宇五人的面前。 “慢慢来,打完这些,不管后面是啥了,也该下线吃晚饭了。”余晓无奈道。 走廊30几米,男侍从飞到了尽头,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就,不知死活。 怕什么来什么,砰的一声,那玩家跳下来后,肖白一剑对其造成901的伤害,余晓也对其造成511的伤害,但肖白第二剑砍出,那玩家还是死掉了。 梁康看陈辰没搭理他,反而跟大家喝了一个,也没感到尴尬,陪大家喝了这一个后,又跟陈辰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可谁知运功之下,感应中这天地灵气竟然稀薄无比,与大盘境中相比不但可怜之极,就是连荒郊野外或海岛之上都比不了。 而第二日秦红雪前来造访,以自己的目力竟得至身前,也不能瞧清其身形,隐娘曾说这是天人合一,断绝自己五感的伎俩,想到这一处,不由一阵兴奋。 只见那唤作冬香的丫鬟的脸上满满是一颗颗红点,有的甚至还流脓了,看着让人格外恶心。 此时,大巴车上的乘客大部分都听到了老杨两人的对话,连忙开口寻问他们。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十年一梦终有别 黑牙的讲述,将静室内的气氛再次拉回那冰冷刺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地底深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残留的潭水寒气彻底吐出,粗粝的嗓音带着心有余悸的颤音。 “那第一次‘泡澡’......简直是一场噩梦。” 黑牙的眼神空洞,仿佛再次沉入那墨蓝色的深渊.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也不知道昏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在极寒与剧痛中不断沉浮,最后彻底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等我再次......恍恍惚惚的恢复一点知觉时,发现自己正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潭边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湿透,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当时的恐惧与无助。 “就在我意识模糊,连眼睛都难以完全睁开的时候,师尊那空洞、沙哑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不远处响了起来,像冰锥一样扎进我混沌的脑海。” “‘废物!区区潭水寒煞侵体之苦都承受不住,昏厥至此!似你这般孱弱心志,日后能有何出息?!’” “我......我当时又冷又怕,听到这话,更是如坠冰窟。” “我挣扎着翻过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响,带着哭腔哀求,‘师尊!师尊饶了弟子吧!这潭水......这潭水实在太可怕了!弟子......弟子真的受不住啊!求求您,别再让弟子进去了!’” “然而,哀求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绝望。” “师尊根本不为所动。”黑牙的语气充满了当时的无力感,“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潭水本身,直接宣判了我的命运,‘哼,受不住?那便受着!从明日起,旧课照常,挑水五十往返,一次不得减少。新课增加,每日于这潭中,浸泡三个时辰。时辰不足,不准出水!’” “最后......”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师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若做不到,或偷奸耍滑......唯死而已。你好自为之。’” “说完,那黑袍身影,或者说那团凝聚的阴影,便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郁的黑暗中,留下我一人,在绝望和寒冷中瑟瑟发抖。” “从那一天起,”黑牙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我的日子,就变成了双重的地狱。” “每日天不亮——如果地底有天亮的话——就要挣扎着爬起来,先完成那五十个来回、越来越熟练却依旧耗费大量体力的挑水功课。然后......便是更加恐怖的、长达三个时辰的潭水浸泡。” “刚开始......那简直就是酷刑。每次咬牙跳进去,用不了多久,那冰寒蚀骨、煞气钻心的痛苦就会达到顶点,然后......然后我就会像第一次那样,毫无例外地昏死过去。根本撑不到三个时辰,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说到这里,黑牙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混杂着痛苦、无奈,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感激。 “每次昏过去之后......等我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好端端地躺在了潭边的地上,身上的水迹未干。” 他困惑地回忆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一开始以为是侥幸被水流冲上来,后来才慢慢明白......可能是师尊......他虽然从不露面,骂我也骂得狠,但......但他应该是在我昏死过去、有性命之忧的时候,出手将我捞了出来。” 这细微的察觉,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无法驱散巨大的痛苦,却让黑牙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不会被真的抛弃”的渺茫希望。 “就这样,日复一日,昏过去,被捞出来,醒过来,再跳进去,再昏过去......” 黑牙的语气带着一种熬过炼狱后的疲惫。 “我自己都记不清这样重复了多少次。身上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和寒冷,变得青紫浮肿,有时候甚至会脱皮。但奇怪的是,除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和痛,身体倒是没有出现更严重的冻伤或者坏死。” “然而,转折,在漫长的煎熬后悄然来临。” “也不知道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黑牙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亮光,那是希望的火种。 “我忽然发现,那种一跳进去就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的、撕心裂肺的极致痛苦......好像......减弱了一些。” 他强调道:“只是减弱,并不是消失!那痛苦依然剧烈无比,难以忍受,每一次浸泡都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但......但我似乎能稍微清醒地感知到痛苦的过程了,而不是瞬间就被痛苦吞噬意识。”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却真实发生着。” “我开始拼命地咬牙硬挺,浑身的青筋都暴凸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我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煞气侵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清醒地撑下去!不能再昏过去!”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能挺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刻钟都撑不住,到后来能清醒地忍受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虽然每一次都耗尽了我全部的心神和力气,痛苦得想要疯狂呐喊,但我......我终于不再轻易地昏厥过去了。” 这是一种质的飞跃。 “再后来,”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苦尽甘来的唏嘘,“那痛苦依然存在,依然冰冷刺骨,但......但我已经能够完全地忍受它了。就像......就像习惯了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沉重的铁衣,虽然行动不便,却不再会被压垮。三个时辰,变得不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量变,终于引发了不可思议的质变。” “大约......又这样坚持了整整一年之后吧......” 黑牙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道:“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做完挑水的功课,带着一身热汗和疲惫,‘扑通’跳进潭水里。预想中的冰冷刺痛却没有立刻袭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沁人心脾的冰凉感!那冰凉流过我的四肢百骸,非但不再痛苦,反而像是最有效的良药,瞬间抚平了我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 “潭水中那股曾经让我恐惧的‘煞气’,此刻感觉起来,也不再是钻心蚀骨的毒针,而像是......像是一股股精纯而冰冷的力量,在缓缓地洗涤我的经脉,滋养我的神魂!” 黑牙的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浸泡在潭水里,我不再觉得是受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锐,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和安宁!那种感觉......就好像三伏天跳进了清澈冰凉的山泉里,所有的燥热和污浊都被一扫而空!” 他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感慨道:“苏大人,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师尊那句‘洗个够’是什么意思。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苦尽甘来。那墨蓝色的深潭,对我而言,终于从吞噬生命的绝地,变成了滋养我、锤炼我的......真正的‘澡盆’。” 静室内,烛火摇曳。 苏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了然的光芒,他轻轻颔首,低声道:“阴极阳生,物极必反。熬过了至阴至寒的煞气侵蚀,身体与神魂与之同化,自然便能反得其益。” “这已非简单的打熬筋骨,而是......真正的伐毛洗髓,易筋换骨了。” 苏凌的目光落在黑牙身上,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更深沉的思忖。 黑牙的这位师尊,其手段之酷烈,用意之深远,实在令人心惊。 黑牙听着苏凌那番“阴极阳生,伐毛洗髓”的论断,布满疤痕的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粗声道:“苏大人说得极是!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师尊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他表面冷硬,手段酷烈,可若没有这十年如一日的非人磨砺,绝没有今日的黑牙。师尊于我......恩同再造,这份恩情,我......我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沉重感激。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看了黑牙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审度道:“知恩图报,乃人之常情。你能有此心,可见本性未泯,良心尚存。” 这话让黑牙心头莫名一暖,紧绷的身躯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黑牙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道:“就在我浸泡潭水一年有余,终于能安然享受其中滋养后不久,一日,我刚从潭中出来,正擦拭身体,身后......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了师尊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慌忙抓起破烂的衣物胡乱披上,转身便拜倒在地。抬头时,只见师尊那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袍,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不远处。他依旧隐在帽檐的深影里,看不清面容。” “那次,师尊罕见的......没有斥责我。” 黑牙的语气带着一丝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空洞,却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嗯,潭水寒煞,已能初步承受,根基......算是勉强扎下了。没白费这十年光阴。’” 这话语极其简洁,甚至算不上夸赞,但于长期处于严苛打压下的黑牙而言,却如同寒冬里的一缕暖阳,让他倍感鼓舞,只觉得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 “然后,师尊让我走近些。”黑牙继续道,“我小心翼翼地上前,离他约莫三步远停下。接着,师尊便以传音入密之法,将一段晦涩难懂、却直指核心的法诀,一字一句地印入了我的脑海之中。” 黑牙回忆着那段口诀,缓缓念出,声音低沉而肃穆:“‘气沉丹田,意守玄阴。引煞入脉,如丝如缕。聚散由心,化雾藏形。敛息凝神,与暗同尘。’” “我记下后,心中疑惑,忍不住问,‘师尊,这......这是何法门?’” “师尊并未解释,只淡淡道,‘莫问,运转一遍便知。’” “我依言屏息凝神,按照口诀引导体内那已被潭水淬炼得冰寒而精纯的内息。”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我便惊异地发现,周身皮肤表面,竟然开始渗出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黑色雾气!那雾气缭绕在我身体周围,虽然稀薄,却让我感觉与周围的黑暗似乎融为了一体!” “看到我演示的效果,师尊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点明了关键,‘此乃‘隐雾诀’根基口诀。初练有此成效,尚可。但远远不够。’” “师尊说,需日夜苦修,直至炉火纯青,方能心念一动,黑雾自生,浓稠如墨,不仅能彻底隐匿身形气息,寻常刀剑难伤,更能如臂使指,扰敌护身,方算登堂入室。” “我当时听得心驰神往,使劲点头,发誓定当勤修不辍。” “从那以后,”黑牙道,“我的功课又多了一项,修炼这‘隐雾诀’。” “我很快发现,在那墨蓝色的深潭中修炼此诀,效果奇佳!潭水中蕴含的精纯阴寒煞气,仿佛是最佳的养料,能让黑雾凝聚得更快、更浓。如此日复一日,寒暑交替,又过了整整两年光景......” 他看向苏凌,语气带着一丝成就,也有一丝自嘲。 “这‘隐雾诀’总算被我练至了大成之境。效果如何,苏大人您也亲眼见过了。虽能藏形匿迹,但也仅此而已,与师尊他老人家那化身黑雾、近乎无形的境界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太远了。” 苏凌点了点头,平静道:“原来如此。苏某当日便觉你周身黑雾颇为精妙,原来是以这般艰苦卓绝的方式练就。看来那深潭之水,于你而言,确是祸兮福所倚。” 黑牙叹了口气,又道:“在地底的最后两年,师尊见隐雾诀已成,又陆续传授了我一套凌厉诡谲的刀法,名为‘影噬刀诀’,以及一套配合隐雾、旨在方寸之间趋避闪躲的身法,名为‘鬼影步’。我都一一牢记,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十年光阴沉淀下的沧桑。 “地底不知岁月,恍惚间,十年弹指而过。我从一个家破人亡、瘦弱不堪的十五岁少年......终于变成了一个修为堪至八境大圆满、身负隐雾诀、影噬刀与鬼影步的......杀手。回首望去,那个命如纸薄、任人欺凌的少年,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静室内一片沉寂,唯有烛火噼啪。 苏凌指尖轻敲扶手,十年暗无天日的磨砺,造就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气息沉凝的杀手。 这其中的血泪与代价,令人扼腕,也发人深省。 烛火将尽,光线愈发昏黄,静室内的空气却因黑牙的讲述而愈发凝滞沉重。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刚刚从那场无声的告别中挣脱出来。 “十年......整整十年暗无天日的苦修,到头来,告别却来得......那般突然。” 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的沙哑,他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再次看到了那地底深潭边的情景。 “那前一天,我还像往常一样,在潭水中修炼隐雾诀,感觉周身黑雾运转如意,与那冰寒煞气水乳交融。心里甚至还想着,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脸上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苦涩,“可第二天,我刚刚调息完毕,从潭边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擦拭身体......师尊他,就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依旧是那身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袍,悄无声息地立在我不远处,像一座突然降临的黑色礁石。我吓了一跳,慌忙躬身行礼。” “然后,师尊开口了。” 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模仿着那空洞而平静的语调,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地底的寒意。 “‘你在此地,已逾十载。该学的,已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可离开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黑牙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握紧。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这黑暗、这冰冷、这无休止的修炼,甚至......甚至将这里当成了唯一的容身之所。突然听到‘离开’二字,心里......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不舍。 “不舍......当然有不舍。这地方虽然苦,却也是我重获新生的地方。师尊他虽然严厉得近乎冷酷,可......可他终究是给了我第二条命、教我安身立命本事的人。一想到要离开,再也见不到这深潭,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心里就酸涩得厉害。” 黑牙甩甩头,又道:“可......可也有向往。十年了!我终于可以走出这地底,去看看外面的天日,去......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师尊似乎并未在意我的失态,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朝我说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师尊说,‘此地,你离开后,便不要再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回来。’这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黑牙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师尊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是吾唯一的弟子。’这句话,从师尊口中说出,平淡至极,却让我浑身一震。”“‘既入吾门,便不可堕了名头。出去之后,挺直你的腰杆。你的命,你自己掌握,莫要......再让人轻易欺了去。’” “这简短的几句话,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期望。我当时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黑牙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悸动,“师尊的声音似乎......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莫要给吾......丢人。’” 苏凌静静地听着,他能从黑牙转述的、这极其简练克制的语言中,感受到那位神秘师尊内敛却深沉的情感。 那“唯一的弟子”,是认可;那“挺直腰杆”、“自己掌握命运”,是嘱托与期望;那“莫要丢人”,则是看似严厉实则深切的挂念。 尤其是那句“永远不要回来”,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保护,一种斩断后路、逼他前行的决绝。这位师尊,看似冷酷,实则用心良苦。 黑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我......我当时听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我朝着师尊站立的方向,‘咚咚咚’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很疼,但比起心里的翻江倒海,根本不算什么。” “我站起来,垂手而立。师尊最后告诫我,‘出去后,可去寻那孔鹤臣。只是要记住,他......有他的私心。你可信他,但不可全信。凡事......自己留个心眼。’” “说完这些,”黑牙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师尊便不再言语。那黑袍身影依旧静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我转过身,迈步走向那条通往地面的、漫长而熟悉的密道。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十年的光阴上。” “我走到密道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地底深处一片漆黑,原本师尊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可是......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直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静室内,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声,爆开最后一个灯花,随即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唯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几人沉默的轮廓。 黑牙的讲述,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戛然而止。那地底深潭边的告别,那无声的凝视,却仿佛在这寂静中久久回荡。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谜底真相 烛火熄灭,室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唯有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人影轮廓。 黑牙那关于地底告别、无声凝视的讲述,余音仿佛还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沉重而悠远的怅惘。 片刻沉寂后,苏凌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黑牙,你的故事,讲完了。” 黑暗中,看不清苏凌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晰传入黑牙耳中。“十年暗无天日的磨砺,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如今,也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黑牙魁梧的身躯在黑暗中微微一动,呼吸不由得屏住。他等了十年,困惑了十年,此刻终于要触及那最深的核心。 苏凌并未立刻直言,而是让周幺将静室熄灭的烛火点亮,然后如同抽丝剥茧般,先抛出了几个问题,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引导的意味。 “黑牙,这十年来,你可曾想过,为何你师尊始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终日隐匿于那宽大黑袍与浓雾之后?你可曾探究过,那墨蓝色、诡异沉重的深潭之水,究竟是何来历?而最关键的......你难道就不好奇,你这位神通广大、却深居皇宫禁地的师尊,他......究竟是谁?” 这几个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黑牙心坎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使劲点头,粗粝的嗓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想!苏大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是......可是师尊他老人家从不提及,神色稍有不悦便如寒冰刺骨,我......我根本不敢问啊!” 他语气中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渴望。 “我也曾......也曾偷偷问过孔大人,可每次一提及师尊,孔大人便言辞闪烁,要么以‘时机未到’搪塞,要么就讳莫如深地让我莫要多问......苏大人,您若知晓,万望告知于我!这......这实乃我积压心中十年的巨石!” 苏凌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从容。 他反问道:“既然如此,黑牙,以你这十年所见所感,抛开师尊与孔鹤臣的关系,单论他此人,居于深宫禁地,修为深不可测......你自己觉得,他究竟可能是何许人也?” 黑牙被问得一怔,努力思索起来。 他回想起那鳄首神像的邪异,那深潭之水的非凡,那隐雾诀的诡谲,还有师尊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皇宫格格不入的沧桑与孤高。 他沉吟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试探性地开口道:“我......我曾暗自揣测过。师尊他能长居皇宫大内,在那等荒僻之地安然修炼,身份定然极其尊贵特殊。我猜......他或许是......是皇族中人?而且是辈分极高、甚至可能比当今天子还要高的皇族长辈?” “或许......是某位隐居避世、不同俗务的皇室老祖?”这是他基于有限信息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呵呵......”苏凌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朗声道:“你猜对了一半,却也错得离谱。” 黑牙的心猛的一提。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玉盘。 “你说他与大晋皇族有牵连,不错,确有极深的牵连。但你说他是皇族中人,是皇室老祖......却是大错特错!”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你的师尊,他非但不是皇族,恰恰相反......他,是大晋刘氏皇族,不共戴天的敌人!” “什么?!!” 黑牙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从椅子上猛地弹起! 黑暗中响起他因极度震惊而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声!他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疤痕在微弱光线下扭曲变形,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黑牙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利刺耳。 “苏大人!您......您是不是弄错了?!师尊他......他若是皇族的死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安然居住在皇宫大内?!那是最危险的地方啊!而且......而且孔大人!孔鹤臣他是天下文魁,是清流领袖,是坚决拥护皇室的啊!”“他......他怎么会与皇族的死敌勾结?还将我引荐给他?!这......这根本说不通!他们应该是势同水火,欲除对方而后快才对啊!”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黑牙的逻辑瞬间混乱,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面对黑牙的失态与连声质疑,苏凌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望着窗外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声音依旧不慌不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黑牙,稍安勿躁。你所疑惑的这一切,看似矛盾重重,实则环环相扣。要想理清这团乱麻,弄清楚你师尊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皇室、与孔鹤臣之间这诡异关系的根源......”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落在惊魂未定的黑牙身上。 “不如,先听听苏某是如何认识你这位神秘莫测的师尊,以及......我们之间,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吧。” 黑牙闻言,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咽了口唾沫,重新跌坐回椅中,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苏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准备聆听这关乎他十年谜团的、至关重要的往事。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苏凌即将开始的讲述,而彻底凝固了。 苏凌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平静自嘲。 “我之前便说过,”苏凌耸了耸肩膀,动作随意,却透着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 “我曾与你师尊交过手。实不相瞒,那一战......我败得很惨,险些将性命都丢在了旧漳城。”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刻骨铭心的差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震撼。 “那时我的修为,虽不及现今,却也是实打实的九境圆满。放眼天下,九境高手已是凤毛麟角,足以开宗立派,受人敬仰。可在你师尊面前......” 苏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道:“却孱弱得如同蝼蚁,不堪一击。” “我记得清楚,那是在旧漳城中,骤然间天色昏沉,苍穹之上毫无征兆地涌出滚滚浓雾,那雾气漆黑如墨,翻腾不休,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吞噬了。雾海之中,一个身影若隐若现,气息之强,是我生平仅见。他......锁定了我,杀意凛然,直取我的性命。” 苏凌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当时紧绷的心弦。 “我苏凌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当即全力施为,将一身修为提升至巅峰,试图与那雾中至强者周旋。可结果......” 苏凌苦笑一声道:“我连他周身那层黑雾都无法突破!任我剑招如何凌厉,内息如何澎湃,竟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沾到半分!反而自身如同陷入泥沼,被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气息和结界彻底锁死,动弹不得。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下一瞬,便是魂飞魄散。” 黑牙听得屏息凝神,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那令人绝望的威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师尊,离忧山轩辕阁阁主,隐圣轩辕鬼谷,以千里传音之术,声震苍穹,阻止了那至强者下杀手。”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道:“师尊与那雾中强者,似乎以某种方式短暂交流。具体内容我不得而知,只知最终,那至强者答应放我一条生路。” “但那至强者留下了警告,他说,‘小子,今日饶你一命。记住,若你日后行差踏错,做出任何危害大晋国本、荼毒苍生之事,无论你身在何方,有何人庇护,吾必取你性命!’” “言罢,那漫天黑雾便如潮水般退去,苍穹复明,那至强者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牙听到这里,心脏狂跳,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他忍不住失声问道:“苏......苏大人!您说的那个......那个雾中的至强者,周身黑雾翻滚,修为通天......难道......难道就是我的师尊?!” 苏凌笃定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电。 “不错!若我所料不差,当日旧漳城外,欲杀我而后快,又因我师尊干预而放过我,并留下那般警告的至强者,正是你的师尊!而他周身那凝实如实质、变幻莫测的黑雾,正是将‘隐雾诀’修炼到登峰造极之境的模样!” 他进一步补充,逻辑清晰。 “黑牙,你师尊曾亲口对你说过,他只收了你一个弟子。换言之,这世间,除他本人之外,唯一会‘隐雾诀’的,便只有你。因此,当日那展现出远超于你、已达化境之隐雾诀的强者,其身份,呼之欲出。” 然而,这个结论却让黑牙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和矛盾之中!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大的不解而有些颤抖。 “可是......苏大人!这......这说不通啊!您方才明明断定,我师尊是大晋皇族的死敌!既是死敌,为何......为何他反而会警告您,不得做危害大晋的事情?!他应该巴不得大晋越乱越好才对啊!这......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黎明前的微光透过窗棂,在静室内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影。黑牙因那看似矛盾的信息而激动难抑,身躯微微颤抖,呼吸粗重。 苏凌见他如此,淡淡一笑,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如古井道:“黑牙,稍安勿躁,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黑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依言缓缓坐回太师椅中,但紧绷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依旧显露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就连一直如同磐石般肃立在苏凌身后阴影中的周幺,此刻眉头也锁得更紧。 苏凌见黑牙勉强平静下来,这才继续开口,他的目光似乎投向虚空,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 “事后,我自然向师尊追问,那雾中至强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师尊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用词,随即修正道:“或者说,是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传说?”黑牙一怔,眼中困惑更深,“跟......跟我师尊有关?”他实在无法将那位神秘、强大、近乎非人的师尊,与虚无缥缈的传说联系起来。 一旁的周幺也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听师尊提及此事,显然涉及到的隐秘,层次极高。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黑牙脸上,不答反问道:“黑牙,你可知......关于大晋朝立国之初,那段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传说么?” 黑牙闻言,皱眉思索片刻,努力从久远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我......我大概知道一些。小时候听县里老人提起过,说是......大晋高祖皇帝在未得天下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亭长。” “他听闻某处有一只修炼了上万年的鼍怪成了精,凶残无比,为祸四方,吞食人畜,还逼迫周边百姓每年供奉童男童女。高祖皇帝闻讯后,义愤填膺,不顾自身安危,单枪匹马寻到那鼍怪巢穴,以凡人之躯,手持利剑,历经苦战,最终斩下了那万年鼍怪的首级,并因此夺取了鼍怪修炼万载、本可化龙的气运,这才奠定了我大晋六百余年的煌煌基业。” 说完这个几乎每个大晋子民都耳熟能详的故事,黑牙更加疑惑地看向苏凌。 “苏大人,这个......这个传说,跟我师尊......有什么关系?” 他完全无法将斩妖除魔的开国圣君,与地底那诡异强大的师尊联系起来。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说的这个传说,我的师尊,轩辕鬼谷,当日......也原原本本地对我讲过。” 然而,接下来苏凌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直刺入黑牙惊疑不定的眼中,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千钧之力。 “黑牙,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会完全颠覆你的认知。但不管你信与不信,也不管它听起来有多么荒诞不经、超出常理,我现在都明确地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加重接下来的话语分量。 “你方才所说的,关于高祖斩鼍立国的故事,它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实打实、真真切切,在六百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什么?!!” 苏凌的话音刚落,黑牙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他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微光下扭曲得如同蜈蚣,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近乎窒息的声音,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最终,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从黑牙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不仅仅是颠覆认知,这简直是将他过去十年、甚至一生所建立的世界观彻底击碎! 传说中的神话,竟然是真实的事情?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见惯风浪的周幺,此刻也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苏凌,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静室内,只剩下黑牙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苏凌抛出的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苏凌的神色却依旧是那副洞悉一切的从容。他迎着黑牙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初闻此事时,反应与你一般无二,亦是觉得匪夷所思,超乎想象。” 他微微抬手,示意黑牙稍安。 “但你要知道,告诉我这一切的,是我的师尊,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被天下尊为‘隐圣’的轩辕鬼谷。他是当世无上宗师中唯二的至强者,他的话,纵使再如何惊世骇俗,也必然......是事实。” 黑牙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他死死盯着苏凌,等待下文。 苏凌声音清晰而沉稳,继续道:“然而,你所知的那个传说,只对了一半。当年高祖皇帝,并未真正斩杀那万年鼍怪。”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真相。 “高祖是降服了它。并与它达成了一个旷世协定:鼍神需以自身神力,守护大晋江山永固,庇佑大晋子民平安。只要大晋国祚延续一日,鼍神便需履行此诺一日。而作为回报,鼍神可通过这长达数百年的守护,积累无上功德,以期最终能真正超脱,成就神位。” 苏凌的目光扫过黑牙震惊的脸,补充了关键前提。 “当然,此协定的前提是,高祖必须能成功夺取天下,建立大晋。否则,一切皆为空谈。” “后来,高祖果然横扫六合,建立了这绵延六百余载的大晋帝国。” “而那鼍神,也依约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入皇宫大内,成为皇室最隐秘、也是最强大的守护神。这一守,便是六百余个春秋寒暑。” 苏凌低声道:“这个秘密,关乎国本,知晓者寥寥无几。除了大晋历代天子,以及当今天子刘端之外,外人难窥其详。”“至于如萧元彻、沈济舟这等权臣是否知晓,尚在两可之间。当然......”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现在看来,孔鹤臣,必然是知晓此秘的极少数人之一。” 黑牙听完这番叙述,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瞳孔涣散,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他半晌无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他像是梦呓般,声音飘忽而颤抖,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苏凌求证。 “苏......苏大人的意思是......我那位师尊......教我本事、给我饭食、让我又怕又敬的师尊......他......他不是人?而是一只......一只成了精怪,还能......还能幻化人形的......鼍?” 苏凌迎着黑牙那几乎崩溃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他重重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沉凝,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黑牙的心上。 “不错!黑牙,你师尊,正是那传说中......不,是那真实历史里的万年鼍神!” 为了让黑牙信服,苏凌开始列举那些被黑牙忽略或误解的细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说服力。 “黑牙,你可以仔细回想。为何那皇宫大内,天子居所,会有如此一座荒废破败、仿佛被遗忘的宫殿?” “因为它从高祖时代便存在了!为了保守鼍神栖身于此的秘密,历代天子都不敢、也不能去修缮它,任其历经六百年风雨,破败如斯,方能掩人耳目!” “你再想,即便这宫殿再如何破败,为何还会有宫中的小黄门,逢年过节,雷打不动地前往那鳄首......不,是鼍首神像下,更换贡品,虔诚供奉?”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大晋的每一位天子都清楚,那里居住着的,是他们刘氏皇族、是他们大晋江山的保护神——鼍神!” 说到这里,苏凌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住黑牙剧烈闪烁的瞳孔,抛出了最直接的证据。 “当然,这些都还是间接的佐证。最直接的......黑牙,你不妨再仔细回想一下,你口中那尊‘鳄鱼头’的神像,它到底是什么模样?你现在还觉得,那仅仅是像鳄鱼吗?”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像!那就是你师尊鼍神本尊的形态显化!那大殿所供奉的,从来就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守护了大晋六百年的鼍神他自己啊!” 黑牙的呼吸骤然停止,脑海中那尊狰狞、恐怖、带着蛮荒气息的神像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那突出的吻部,那锯齿般的刻痕,那空茫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窝......一切细节,此刻都与“鼍”这种古老生物的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看着黑牙如遭雷击的模样,苏凌并未停歇,他继续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最颠覆黑牙认知的真相。 “还有,你说过,在那地下密道中,你几乎从未见过师尊的真容,他却总能及时感知你的状况,在你危难时出现。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黑牙茫然地摇了摇头,大脑一片空白。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极其郑重道:“因为你的师尊,鼍神,他从未真正离开过你半步!他一直就在那里......就在那墨蓝色的、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 “那深潭,便是他栖息了六百年的巢穴!你十年间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坚持,都在他......或者说,就在‘它’的注视之下!” “轰——!” 这最后的一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黑牙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和神智都被抽空了 。十年来的恐惧、敬畏、感激、困惑......所有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刻,被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非人的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 静室内,只剩下黑牙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黎明终于刺破黑暗时,那第一声清越的鸟鸣。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黑牙 窗外,黎明终于艰难地撕破了浓重的夜幕,微弱的晨光混杂着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透过窗纸,在静室内投下清冷而模糊的光晕。 黑牙瘫坐在地,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魁梧的身躯因极度的震惊与信息冲击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鼍神师尊”的真相震出了窍。 苏凌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黑牙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带着一种理解般的沉默。 他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牙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雨声渐渐清晰,鸟鸣也愈发清脆。黑牙胸膛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复,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焦点,虽然那焦点深处依旧残留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 他深吸了几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用手撑地,有些踉跄地重新站了起来,坐回椅中,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那层无形的震撼抹去。 苏凌见他稍稍缓过神,这才开口,声音平和如初:“怎样?听闻自己敬畏了十年、感激了十年的师尊,并非人族,而是一位......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鼍神,心中......可是难以接受?” 黑牙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透出一股异样的坚定。“不......苏大人,我不是难以接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苏凌,那眼神复杂,有未散尽的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剧烈冲击后沉淀下来的清明与执拗。“我是震惊!莫说是我,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骤然听闻如此匪夷所思、颠覆常伦的真相,恐怕......都会如我一般,甚至比我更加失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道,语气越来越肯定。 “可是,不管师尊他究竟是什么......是人,是精怪,甚至是......是神只,那又如何?”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十年,他对我的严苛酷烈,是真的;他传授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是真的;他在我昏死潭中时将我捞出,也是真的!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黑牙!他于我,恩同再造!这份恩情,没有任何掺假!” 黑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黑牙,绝不会因为师尊的真身并非人族而感到丝毫丢脸,更不会因此就不认他这个师尊!无论他是何模样,来自何方,只要他认我这个弟子,我黑牙,便永远认他是我的师尊!这一点,至死不变!” 苏凌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缓缓颔首,轻叹一声道:“你能有此心,不忘根本,确是难得。想必......鼍神他若知晓,也会深感欣慰。”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冥冥中的某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这纷扰乱世,人心鬼蜮,多少衣冠楚楚之辈,行事之残忍凉薄,怕是......还不及一些秉持本心的精怪呢。” 言罢,苏凌抬头,望向窗外。 雨势未停,但天色已明显放亮,灰白色的天光驱散了最后的黑暗。 他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似乎带着一整夜倾谈后的疲惫,也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未曾想,这一番长谈,竟已过去一整夜。”苏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隐约透出一丝深意。 “天,快亮了。时辰......已然不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黑牙身上,变得锐利而专注。 “黑牙,你在地底十年的前因后果,苏某大抵已明了。那么,你出来之后呢?离开那荒殿深潭,重见天日,你又经历了什么?是如何与孔鹤臣重逢,又是如何......成为他手中那把刀的?” 苏凌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道:“这后面的故事,你需抓紧些,讲与我听了。” 黑牙迎着苏凌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粗声道:“是,苏大人。”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敲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漫长一夜的揭秘,奏响最后的尾音,也为一段新的、关乎杀戮与阴谋的往事,拉开序幕。 黑牙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夜孔府书房的压抑气息再次吸入肺中,粗粝的嗓音带着回忆的滞涩,缓缓开口 “那日......我从那荒殿密道出来,重见天日时,已是黄昏。十年地底生涯,乍见外界光线,刺得眼睛生疼。” 他描述着当时的不适与内心的激荡。 “但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孔大人!十年之约已到,我......回来了!”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道:“当夜,我便依着十年前模糊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孔府。孔府守卫森严,但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我很轻易地便找到了十年前那间......我跪地哀求他教我出路的那间书房。” “我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檀木香气的房门时,孔大人......他正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前,似乎在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墨宝。书房里烛火通明,熏香袅袅,一切都和十年前那般雅致,甚至......更加奢华了几分。” 他仔细回忆着,向苏凌描述阔别十年后孔鹤臣的模样。 “听到开门声,孔大人缓缓转过身来。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黑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看起来......并不显老,面色红润,反而比十年前略微发福了些,脸颊丰腴,下颌的线条都圆润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缎常服,袍袖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同样质地的软脚襆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养尊处优、位高权重的雍容气度。” “只是......他转过身看到我的一瞬间,那双总是显得温和深邃的眼睛里,露出的神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黑牙的神情带着不解道:“他......他显得极其吃惊!甚至可以说是......惊骇!手里的一个白玉把件都差点脱手掉落。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鬼魂!”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用一种......一种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点惊恐的语气,失声叫道,‘是......是你?!你......你怎么可能......你还活着?!不不.....你怎么回来了?’” 黑牙强调道:“苏大人,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纯粹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震惊和意外!就好像......他压根就没指望我还能活着出现在他面前!” 苏凌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心中暗自冷笑,果然如此......这孔鹤臣,当初将黑牙这烫手山芋引向那地底鼍神,恐怕存的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 运气好,黑牙真能学成归来,成为他手中一把利器;运气不好,黑牙死在那性情古怪、本体非人的鼍神手中,也正好替他彻底抹去了一个可能引来麻烦。 看孔鹤臣这反应,怕是笃定了黑牙早已成了鼍神的口中餐、腹中食了吧?所以见到黑牙‘死而复生’,才会如此惊骇失态。 不过,苏凌并未将这冷酷的猜测说出口,面对黑牙困惑的目光,他只是淡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示意黑牙继续。 黑牙继续道:“我当时......虽然觉得孔大人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一心想着报仇,也顾不上细想。我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孔大人!十年之期已到!我幸不辱命,学成归来!求孔大人......求孔大人助我,查清当年灭门惨案的元凶,我要为爹娘、为阿姐报仇雪恨!’” “然而,我得到的回应却是一盆冷水。”黑牙神情一暗道。 “孔大人听完我的话,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缓缓坐回那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沉默了许久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白玉把件,眉头紧锁,还不住地摇头叹息。那样子......就好像我提出了一个让他极其为难、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请求。” “我当时心急如焚,见他久不言语,心中焦急,再次叩首恳求,‘孔大人!无需您亲自出手,只需您动用关系,帮我查个大概方向,指明仇家是谁!后面寻找证据、杀人报仇的事,全由我一人承担!绝不敢连累大人!’” “可孔大人......”黑牙的脸上浮现出当时的憋闷与不解,“他却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地顾左右而言他,‘小友,你刚刚回来,十年地底苦修,定然辛苦万分。不如......先在府中好好歇息几日,调养身体。报仇之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容后再谈,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我听了这话,积压了十年的怒火和委屈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直视着孔鹤臣,声音都变了调,我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等?还要我等?!孔大人!我等了十年!整整十年!在地底下像畜生一样苦苦煎熬,为的就是今天!如今我出来了,我足够强了!您却让我等?我如何还能等得下去?!’” “我逼近一步,语气也变得尖锐而充满质疑,我说,“您是不是怕了?怕我报仇会牵连到您?怕您这顶来之不易的乌纱帽不保?还是怕......怕我的仇人来头太大,势力太强,您根本惹不起?!” ”可是面对我接连不断的质问,孔大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依旧沉默不语。” “这无声的回避,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和绝望!我见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嘶声朝他道,‘好!既然您怕了!退缩了!那我......就不劳您大驾了!我自己去查!我自己去杀!’” “我当时顾不得一切,觉得这京都所有人都可疑,都该杀!我甚至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决绝。我朝孔大人吼道,‘从明天起!我会用我的方式,让血和杀戮......充斥整个京都龙台!我要把当年的仇人,一个个揪出来,一个个送下地狱!我倒要看看,这大晋的京城,还能不能有片刻安宁!’” “我死死盯着孔鹤臣,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说,‘我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后果,所有的罪孽,都由我黑牙一力承担!与您这位高高在上、圣人苗裔的孔大鸿胪......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这番话,我心灰意冷,猛地转身,大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准备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孔大人低沉而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瞬间抽走了书房内所有的空气。” “他说,‘站住。’” “孔鹤臣自然会挽留你的.......”苏凌一脸不出意料的,冷笑道。 “我当时在气头上,一心只想离开,哪里肯听他那句‘站住’?我脚步没停,手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闩。”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孔大人......他竟然从太师椅上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就冲到了我身后,一把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黑牙的语气复杂,带着一丝无奈。 “他毕竟......是我的恩公,十年前若没有他救我,为我引路,我早已曝尸荒野。我......我不能对他动粗。只得被他硬生生地拽了回去,强按着坐在了刚才那张椅子上。我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不想说。” “过了好一阵子,”黑牙继续道,语气稍稍平缓,“等我胸中的恶气稍微顺了一些,孔大人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再像起初那样惊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 “孔大人先是叹了口气,说道,‘小友,你且稍安勿躁。你的心情,老夫岂能不知?血海深仇,日夜煎熬,老夫感同身受。’” 苏凌冷笑一声道:“文人肉舌,足以杀人,苏某算是领教了!” 黑牙顿了顿,神情有些尴尬,半晌方又开口。 “他话锋一转说,‘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鲁莽行事啊!十年光阴,物是人非,许多当年的线索、人证,早已断了、散了、甚至没了!你如今满腔怒火冲将出去,如同无头苍蝇,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有了防备,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届时,非但仇报不成,连你自己都可能搭进去,你让你九泉之下的父母阿姐,如何瞑目?此乃其一。’” “接着,孔大人的语气更加凝重,他说,‘其二,这十年来,朝堂时局已然天翻地覆,与十年前大不相同了!如今......是萧元彻萧丞相专权跋扈,架空天子,党羽遍布朝野!你的家仇,据老夫所知,与这萧元彻及其党羽脱不开干系!’” 提到“萧元彻”这个名字,黑牙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萧元彻?呵呵......这手泼脏水的功夫,果真纯熟!”苏凌再次嘲讽道。 黑牙一愣,觉得苏凌的话有失偏颇,他认为苏凌是萧元彻的人,自然向着萧元彻。 黑牙沉默一阵,这才又勉强开口道:“ 孔大人当时指着窗外,仿佛能指向那权势熏天的丞相府,他说,‘萧元彻如今势大滔天,手握重兵,爪牙密布,连天子都......都难以制衡!你单枪匹马,纵然学了一身本事,要去撼动这棵参天大树,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啊!小友!’” 苏凌听得真切,但他知道,如今的黑牙自然听不进自己的话,他若是此时替萧元彻辩解,怕是只会起反作用,因此,苏凌并未开口。 “孔大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书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他说,‘其三,便是老夫如今的处境。面对萧元彻一党的咄咄逼人,老夫与一众忠心为国的同僚,也只能勉强自保,暗中积蓄力量,韬光养晦,以待天时。此时若与之硬碰硬,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招致灭顶之灾,让忠良尽折,让奸佞更肆无忌惮啊!小友,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逞一时之勇!’” “我当时冷静了下来,这才知道孔大人的处境也十分艰难,于是带着歉意问道,‘那......依孔大人之见,我这仇......就不报了吗?’” “孔大人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说,仇!一定要报!” “孔大人当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说,‘不仅仅是你黑牙的血仇要报!萧元彻及其党羽祸乱朝纲、荼毒百姓的累累罪行,都要一一清算!否则,我孔鹤臣枉为圣人苗裔,愧对这清流领袖之名!’” “我急忙追问该如何报?我请他明示!我甚至表示......愿听孔大人的安排!” 苏凌听罢黑牙这番讲述,心中不由冷笑连连,暗自思忖。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孔鹤臣!口口声声为国为民,拨乱反正,实则行的是操控人心、抹杀过往的阴私手段。 想罢这些,苏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目光深邃地看向犹自沉浸在回忆中的黑牙,意味深长地缓缓开口。 “黑牙,世事纷杂,人心难测。有些话,听着冠冕堂皇,情深义重,却未必是真相全貌。有些路,旁人指得看似光明坦荡,却未必通往你想要的终点。” “很多时候,耳闻未必为实,需得亲自去看,去经历,去剥开层层迷雾,方有可能......触及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实。” 黑牙深吸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他心情复杂心绪。 半晌,他并未接话,只是继续讲述道:“孔大人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该如何报仇,而是先压下了我的冲动。他对我说......‘小友,你莫要以为,你家的血仇,仅仅是你一门的私怨。若深挖下去,其牵连之广、内情之错综复杂,远超你的想象!’” “孔大人说,‘这十年来,老夫看似在朝堂之上与萧元彻虚与委蛇,实则从未放弃暗中调查!其中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也!如今,已掌握了不少关键证据,脉络也逐渐清晰。若依你方才那般,不管不顾地杀将出去,打草惊蛇,非但仇报不成,反而会令老夫十年心血付诸东流,让真正的元凶永远逍遥法外!小友,切莫因一时之愤,毁了大局啊!’” “我听完这些,”黑这才彻底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刚才的莽撞,险些坏了大事,心中顿时懊悔不已。我......我连忙向孔大人躬身赔罪,说自己年轻气盛,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孔大人的大事。” “孔大人见我认错,神色稍霁,他对我说,‘小友能明白其中利害,便好。如今乱世,奸佞当道,要想在这漩涡中立足,要想有话语权,为我等正义之士争得一席之地,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要有隐藏在暗处、关键时刻能给予致命一击的力量!’” 孔大人告诉我,他早已未雨绸缪,暗中构建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只听命于他孔鹤臣,效忠于当今天子刘端,专司在暗处行事,搜集罪证,剪除奸党羽翼,为日后拨乱反正、廓清朝纲积蓄力量!他说,只有将这些爪牙一一清除,才能最终将刀锋,直指那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萧元彻!” “孔大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他说,‘这个组织,如今万事俱备,只缺一个......有胆有识、身手卓绝、且绝对忠诚可靠的首领,来统筹全局,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小友,你师从......那位存在,学得一身惊天本领,又与萧元彻一党有血海深仇,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你......可愿担此重任?’” “图穷匕见么?......”苏凌冷笑道。 至于黑牙所说,孔鹤臣建立了一个秘密组织,苏凌并不感到惊讶,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听完,只觉得血脉贲张!”黑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道。 “十年苦修,不就是为了报仇雪恨、铲奸除恶吗?如今有一条明路摆在眼前,还有孔大人这等‘忠臣’指引,我如何能拒绝?” “我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孔大人!只要最终能报仇雪恨,铲除国贼,我黑牙愿效犬马之劳,听凭大人驱策,万死不辞!’” “孔大人朗声大笑,亲自上前,用力将我扶起,拍着我的肩膀,连声道:‘得小友相助,真乃天助我也!大事可期!大事可期啊!’” “兴奋过后,”黑牙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孔大人脸色一正,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既入此门,便需与过往彻底割裂,方能确保安全,行动无虞。从今日起,你需忘掉以前的一切,忘掉你的来历,甚至......忘掉你原本的姓名。’” “我当时一怔,下意识问他......我以后是什么身份?又叫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随即一字一顿,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说,‘从现在起,你便是我麾下这支暗夜力量的王牌利刃,是统御所有暗桩死士的首领!你有一个新的名字——’” “‘黑牙。’”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当年迷雾散今日拨云开 窗外的雨,随着天光放亮,又缓缓地下了起来,细密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天色在雨幕中透出灰白的光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苏凌并未继续深究孔鹤臣的用心,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层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黑牙,问道:“既然孔鹤臣委任你为他那暗中力量的‘王牌’和‘首领’,那么,黑牙,你接手之后,可见过组织内的其他成员?这组织的架构、人手、运作方式,又是如何?你这位‘首领’,究竟掌管着怎样的力量?” 黑牙闻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露出一抹极其苦涩无奈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粗粝的嗓音带着一种被架空后的茫然与自嘲。“首领?苏大人,不瞒您说,我这个所谓的‘首领’,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哦?”苏凌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话怎讲?你既为首领,知晓这些底细,不是理所应当之事么?” 黑牙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在回忆那段看似手握权柄、实则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日子。 “事实上......从我‘上任’至今,我根本不知道孔大人手下究竟有多少可用之人,这组织是何种建制,成员之间如何联络,据点又在何处......我统统不知!” 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每一次所谓的‘行动’,都是孔大人亲自安排。他会在行动前,才将我唤至那间书房,告知目标为何人,在何处动手。至于参与行动的人手,也都是临时召集的。” “我每次见到的人,面孔大多不同,彼此之间冷漠异常,除了对我这个‘首领’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外,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行动一结束,这些人便如同鬼魅般迅速散去,不知所踪。如何联络,如何隐匿,我一概不知。我所做的,只是在孔大人划定的框框里,充当那把最锋利的刀而已。” 苏凌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黑牙见苏凌似有不信,急忙补充道:“苏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也曾......也曾心中疑惑,忍不住问过孔大人。我说,既然委我以重任,为何我对组织之事仍如雾里看花?” 苏凌冷笑一声道:“那孔鹤臣是如何向你解释的?......” “孔大人当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黑牙啊,老夫这都是为你好啊!这些事,皆是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污秽不堪。你与他们不同,你心中有大仇,有正气,将来大仇得报,还是要回归正道,立于阳光之下的,岂能一辈子陷在这泥沼之中?’” “‘知道得越少,对你而言,越是保护。老夫不让你过多沾染这些,正是要保全你的前程和清白啊!’” 黑牙转述这番话时,脸上不禁流露出当时那种被“体谅”和“保护”的感激神色,显然,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苏凌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讥讽的冷笑。 “呵!好一番冠冕堂皇、为你着想的漂亮话!当真是......老奸巨猾,虚伪至极!” 黑牙一怔,脸上感激的神色僵住,转而浮现出不解甚至一丝不悦道:“苏大人!您......您为何总是如此看待孔大人?您对他的成见,是否太深了些?” 苏凌目光如电,直视黑牙,语气尖锐如刀。 “成见?黑牙,你且扪心自问!若他孔鹤臣真为你着想,当真不愿你陷入过深,为何从一开始就要将你推上这杀手首领之位?为何要让你双手沾满鲜血,去杀那些你连缘由都不知道的人?他若真心护你,就该让你远离这些肮脏之事!” 苏凌步步紧逼,言辞犀利。 “可他呢?用你时,让你冲锋陷阵,杀人无算;用完了,却拿‘为你好’当借口,将你蒙在鼓里,让你对其核心机密一无所知!” “这叫什么?这叫既要用你这把刀,又要防着你这把刀!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控制你的手段,让你永远依赖他、受他摆布的缰绳罢了!”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顿道:“黑牙,我再问你!孔鹤臣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助你报仇,廓清朝纲,最终指向萧元彻......”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他杀了那么多人,你的血海深仇,报了吗?!你刀下的那些亡魂,有一个......是与你的灭门之仇有直接关联的吗?!”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黑牙的心头! 黑牙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每一次杀戮,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不明所以的任务......的确,没有任何一次,让他感觉到是在为自己的家人复仇。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失落、近乎呜咽的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没......没有......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在我感觉里,从来没有......觉得哪一次,是跟我复仇有关联的......” 静室内,只剩下黑牙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渐渐停歇的、如同叹息般的雨声。 苏凌的话,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剖开了包裹在“恩情”与“大义”之下的、血淋淋的真相。黑牙一直赖以支撑的精神世界,开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苏凌看着黑牙那副备受打击、信念动摇的模样,并未继续穷追猛打,只是沉声道:“既然如此,我说孔鹤臣虚伪,说他从头至尾只是在利用你,将你视为一把好用却需要严加控制的刀,这话......可有错?” 黑牙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曾经深信不疑的理由,在苏凌犀利的剖析和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沉默以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与迷茫。 苏凌见状,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暂且搁置的意味。 “罢了。孔鹤臣此人,究竟是黑是白,是忠是奸,他心底到底藏着怎样的盘算,暂且不提。”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黑牙自身的状态,问道:“你就这样,怀着对复仇的渺茫希望,却又混混沌沌地、如同工具般为他杀人,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么?心中......就从未有过别的念头?” 出乎苏凌意料的是,黑牙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陷泥沼般的挣扎道:“不......苏大人,不是那样的。事实上......从我第一次奉命杀人开始,我的内心......就从来没有安宁过。” “哦?” 苏凌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身为杀手,杀人便是本职,竟也会因此感到纠结和矛盾?” 这与苏凌认知中那些冷血无情的刺客截然不同。 “是真的!”黑牙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谁也不会天生就想做杀手,谁也不会从一开始就认为杀人很快乐......” “每次......每次任务完成,看着满地狼藉的鲜血,横陈的尸体,还有......还有那些人在临死前,跪在我脚下,涕泪横流,苦苦哀求我放过他们,放过他们的家人时......我......我......” 黑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可怕的记忆从脑海中揪出来。 “我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我爹,我娘,我阿姐......他们当初,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这样绝望地哀求过那些凶手?!他们也曾用这样恐惧、这样无助的眼神,看着夺走他们生命的屠刀?!” 黑牙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的场景,和记忆中的惨状不断重叠......我感觉......感觉就像是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重演!” “而我......我救不了他们,就像当年我救不了我的家人一样!我甚至......我就是那个举起屠刀的人!孔大人的命令一下,这些人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我必须执行......可我每杀一个人,就好像......好像又在自己的心口上捅了一刀!”“那些过往,就像最可怕的梦魇,死死地缠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痛苦地闭上眼,喃喃道:“所以......我从来都不开心,从来没有觉得解脱。” “后来......杀的人渐渐多了,我的心......好像也慢慢变得麻木了。我开始试着让自己不去想,不去感受,试着变得像块石头一样冷血......” “因为只有那样,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和痛苦,才会稍微减轻一点点......我才能......才能勉强喘口气......” 听着黑牙这番发自肺腑的痛苦剖白,苏凌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摇了摇头。 一旁始终肃立的周幺,此刻也忍不住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愤慨。 “如此说来,黑牙你这些年所处的困境,所承受的痛苦煎熬,归根结底,都是拜那位口口声声‘为你好’的清流领袖孔鹤臣所赐!他才是将你推入这无间地狱的根源!” 黑牙闻言,脸上肌肉抽搐,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更深的空虚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继续说道:“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直到......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后怕,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一件事?”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追问道,“什么样的事?竟能让你与孔鹤臣之间这种......看似牢固的‘合作’关系,发生改变?” 黑牙抬起头,目光直视苏凌,缓缓的开口。 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追溯久远往事的模糊与沉重。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具体是哪一年,我......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孔大人又将我召至书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他对我说,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必须由我去做。此事关乎大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多年的杀戮早已磨去了我最初的敬畏,我当时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与麻木,我直接问他这次......又是要我去杀谁?” “孔大人立刻察觉到了我语气中的异样。他带着安抚意味的温和笑容时笑了笑,语气变得和缓了些,说道,‘黑牙,此次的目标,与旁人不同,正是与你当年家仇有关联之人!正因如此,老夫才思来想去,觉得此事由你亲自出手,最为妥当,也最是放心。’” “与我血仇有关!这五个字,如同投入干涸心田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我几乎快要熄灭的复仇火焰!” “我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急声追问是谁?此人到底是谁?他与我家的血海深仇,有何关联?!” “面对我的激动,孔大人却显得讳莫如深,他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说,‘此人名讳、出身,你不必知道得太清楚。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受其累,老夫这也是为你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义正辞严,充满了正义的愤慨,他说,‘你只需知道,此人是六部中的一位高官,当年便曾参与构陷忠良,你家的祸事,他便是主谋之一!’” “‘如今他恶习不改,又故技重施,构陷了朝中另一位正直大臣,眼见事情即将败露,便想以告老还乡为名,一走了之,逃避罪责!此等奸佞,坏事做尽,岂能容他逍遥法外?故而要你在他返乡途中,将其暗中除去!这既是替你报仇雪恨,也是替天行道,让他自食恶果!’” “我当时被复仇的冲动冲昏了头脑,虽然觉得孔大人语焉不详,但“与血仇有关”这唯一的理由,已经足够让我失去理智。我心想着,既然是仇人,杀了便是,何必多问?于是,我不再追问细节,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意凛然,我说我明白了!此人,必死!”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却是猛地一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密令林不浪暗中调查的一件事,那件事涉及的人,也是毫无征兆地告老还乡。 似乎与黑牙此刻所述高度吻合!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并未立刻点破,只是顺着黑牙的话,淡淡问道:“于是......你便去杀了那个告老还乡之人?” 黑牙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孔大人给了我七个杀手,还有目标的画像和详细的行程路线。我们事先埋伏在了他必经的一处密林之中。” 他看了看窗外,叹息道:“那天......也像现在一样,下着瓢泼大雨,密林里的道路泥泞不堪,几乎无法行走。” “目标的排场很大,”黑牙说,“的确是个大官。光是装载金银细软的马车就有五辆,加上他本人和家眷乘坐的马车,还有众多的保镖、仆役,队伍浩浩荡荡,足有数十人。” 苏凌听到这里,微微蹙眉道:“这听起来,似乎与你之前执行的任务并无太大不同?有何特别之处,让你至今记忆犹新?” 黑牙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雨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可能’与我的血仇有关......所以......所以我当时......下了狠心。”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与痛苦交织的光。 “动手之前,我刻意交代那七名杀手,先以最快速度解决掉队伍中的保镖,然后......要生擒那个目标官员。”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家眷,一个个死在他的面前!最后......再杀他!而且,一个活口都不留!” “我还记得......把他从马车里揪出来的时候,他大约六十岁年纪,身材发福,面色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他吓得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瘫软在泥水里,涕泪横流地哀求我,说愿意献上所有家财,只求饶他一家性命......” “可我......我当时根本听不进去!”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满脑子都是我家破人亡的场景!我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儿媳......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听着他们临死前的惨叫和哀求!我要让他也尝尝这种......这种眼睁睁失去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大仇得报般的扭曲快意,却又夹杂着更深沉的痛苦。 “最后,在他精神几乎崩溃的时候,我才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那颗圆滚滚的头颅,带着惊恐扭曲的表情,咕噜噜地滚到了队伍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轮底下......” 黑牙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极其怪异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没想到......那辆看似装载杂物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惊恐、尖利的惊叫!是个......孩童的声音!” 他仿佛再次被拉回那个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我心中惊异,提着滴血的刀,走过去,掀开了马车的车帘......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黑牙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蜷缩在马车最阴暗的角落里,脸上全是泪水混合着泥污,小小的身子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害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我猜......他可能是那个官员的孙子......” 静室内,落针可闻。苏凌和周幺都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血腥的屠场,泥泞的雨夜,一个手持利刃、周身煞气的杀手,与一个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孩童。 “看到他的那一刻......”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我好像......突然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亲人倒在血泊里,那样无助,那样绝望,那样......惊慌......” 苏凌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结局,但还是低声问道:“你......放过了那个孩子?” 黑牙猛地睁开眼,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深深的自责,他用力地摇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我......我虽然心中不忍......我也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死......可是......孔大人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挣扎。“我......我自己......实在下不了手......我转过身......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然后另一个杀手走了进去。” “我刚走出去......大概两三步远......就听到身后马车里......传来了那个孩子......最后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黑牙说完,再次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那声音和画面永远隔绝在外。 他的身躯微微佝偻起来,散发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罪恶感。 静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屋檐滴落的积水,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黑牙才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 “从那件事以后......我回去找到了孔大人。我告诉他,我为他做事,可以。但从今往后,不要什么鸡毛蒜皮、对付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的事情都来找我。” “除非是事关重大、非我不可的任务,否则,就算他找到我,我也不会再出手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道:“许是那件事也让孔大人觉得我有些‘不可控’了,从那以后......很多年,他都没有再让我去执行过杀人的任务。偶尔找我,也不过是让我隐在暗处,保护他的安全而已。” 黑牙悠悠一叹,将话题引向了最终的焦点。 “直到......四年前。” 苏凌闻言,心神一凛,预感到关键的信息即将到来,他追问道:“四年前?孔鹤臣又找你了?这次......他要你杀谁?” 黑牙的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和挣扎的神色,他看了看苏凌,嘴唇翕动了数次,似乎难以启齿。 “这一次......杀的人......跟苏大人您......有关。” 苏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苏凌锐利目光的逼视下,他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低低地吐出了四个字。 “......灞南......许韶。” “什么?!!”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暴怒与无奈 一瞬间,苏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霍然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形因极度的震惊与暴怒而微微晃动,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锁定了面前的黑牙! 许韶!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尘封已久、却始终带着隐痛与谜团的烙印,深深刻在苏凌的记忆深处。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画面在苏凌脑海中急速闪过—— 江山评上,人声鼎沸,他迫于无奈,“搬运”出不属于此世的《醉翁亭记》,惊才绝艳,满座皆惊。 那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矍铄的老者许韶,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激动,当众赐下“赤济”二字! 那一声“赤子之心,济世之才”的断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这个初出茅庐、无根无萍的小子,照亮了通往大晋权力核心的第一级台阶! 虽然后来他知晓,许韶盛名之下,或有炒作之嫌,但那份当场赠字的善意与提携之情,却是真切无疑的。 没有许韶的这一次“江山评”,没有“赤济”二字傍身,他苏凌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进入萧元彻、沈济舟这些顶尖权贵的视野! 然而,就在赐字后的第二日,晴天霹雳传来——大儒许韶,于寓所之内,蹊跷遇害!苏凌亦被卷入其中,虽然后来有惊无险,官府更是草草结案,寻了个替死鬼便不了了之。 当时苏凌虽与许韶仅一面之缘,谈不上深情厚谊,但心中仍不免唏嘘感激,更隐隐觉得此案背后定有隐情。只是那时他自身尚且立足未稳,人微言轻,纵有疑虑,也无力深究。 这份疑惑与一丝未能报还知遇之恩的遗憾,始终埋藏心底。 直到......苏凌遇到师叔边章!边章临终前吐露的惊天秘密,才让苏凌真正明白了许韶之死的沉重分量! 原来,许韶与边章、与师尊元化谷皆是旧识!那场看似偶然的“江山评”,竟是师门长辈早已谋划好的一场局,目的就是为了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将他推向台前! 许韶,竟也是他的师叔! 自那时起,许韶在苏凌心中的形象彻底改变。那不再只是一位曾给予他帮助的陌生大儒,而是与他血脉相连(师门)、曾默默为他铺路的至亲长辈! 追查许韶被害真相,为他报仇雪恨,便成了苏凌心中一个沉甸甸的、必须完成的承诺! 四年了!苏凌不是没有想过彻底追查此案,但是,他身在洪流之中,太多的事情,让他应接不暇,疲于应付,这件事便一直搁置着。 他本以为此事将成永久的悬案,却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兀、如此残酷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凶手,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向他吐露往事的黑牙!就是孔鹤臣麾下这把最锋利的刀! “原来......是你!!!” 苏凌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刺骨的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无匹,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黑牙的心脏,一字一顿,厉声质问道:“许韶许大儒!一生清誉,与世无争,与你黑牙有何冤仇?!你为何要杀他?!原来......你就是杀害我师叔的凶手!” 苏凌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除了滔天怒焰,更有一丝被至亲之人被害的痛楚所撕裂的疯狂,他死死盯着黑牙,声音如同雷霆炸响。 “黑牙!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师叔”二字从苏凌口中迸出,如同惊雷炸响,让原本一脸沉痛的黑牙猛地一怔,霍然抬头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与困惑。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而低微地喃喃道:“许......许韶大儒......他......他不是只在江山评上为苏大人您赐下‘赤济’二字,对您有提携之恩么?怎么......怎么会是您的师叔?这......这从何说起?” 苏凌心中雪亮,许韶与自己真正的师门关系,乃是绝密,除了师尊元化和已故的师叔边章,绝无第三人知晓,连孔鹤臣都不可能知道,黑牙更不可能知情。 他此刻也无需向一个杀手解释这其中的隐秘渊源。 “哼!” 苏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黑牙脸上,声音寒彻骨髓。 “其中缘由,你无需知晓,也轮不到你来问!黑牙,你只需回答我——为何要杀许韶?今日你若说不出一个能令我信服的理由,我苏凌发誓,定让你血溅五步,为我师叔偿命!” 感受到苏凌话语中那毫不掩饰、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机,黑牙眼神一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灰败与无奈。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苏凌面前,竟朝着苏凌深深一揖到地。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苏凌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声音嘶哑却清晰。 “苏大人......黑牙......不知许韶是您师叔。此事,孔大人从未提及,黑牙若早知有此一层关系,纵然当时与您素不相识,也会考虑......要不要对他下杀手!”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继续道:“直到方才讲述之前,黑牙一直以为,许韶于您,不过是些江湖知遇的浅薄情分......可如今,大错已然铸成,许韶确确实实是死于我手,这一点,我认!人死不能复生,黑牙也深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天理!” 黑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决绝,他猛地挺直了脊梁,虽然魁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毫不退缩地迎着苏凌的目光。 “苏大人!您若此刻便要为您师叔报仇,取我性命,黑牙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速死!” “你——!” 苏凌闻言,胸中压抑的怒火与悲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双目瞬间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握紧的双拳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一股凛冽的杀意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静室!他死死盯着引颈就戮般的黑牙,呼吸粗重如牛喘,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出手,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一直如同磐石般肃立在苏凌身后阴影中的周幺,此刻脸色剧变! 他清楚地感受到师尊那几乎要失控的磅礴杀意! 他心中焦急万分,深知黑牙此刻是扳倒孔鹤臣的关键证人,绝不能死!可面对盛怒之下、师仇当前的苏凌,他身为弟子,又如何敢贸然开口劝阻? 周幺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能将劝谏之言死死咽回肚中,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与挣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静室内,空气凝固如铁,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机与无声的对抗。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凌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黑牙,那滔天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将眼前之人碾碎。 周幺屏息凝神,手按刀柄,冷汗已然浸湿了后背,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苏凌脑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师叔惨死的血海深仇,一边是扳倒孔鹤臣、廓清朝纲的大局,两种念头如同两条恶龙,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黑牙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冰冷的理智如同最后一根缰绳,死死勒住了即将失控的野兽。 终于,苏凌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灼热的痛楚。 他没有再看黑牙,而是缓缓坐回了太师椅中,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低垂着头,一只手抬起,用力地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指缝间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如铁。 静室内,只剩下苏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屋檐滴水的单调轻响。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久到黑牙几乎以为苏凌会在沉默中爆发。 终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苏凌指缝间缓缓溢出。 他放下手,抬起头,脸上的暴怒与赤红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却不再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而是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苏凌的声音响起,缓和了许多,不再有逼人的杀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黑牙......”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黑牙的心上,“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要知道,你们是如何谋划的,如何实施的。前因后果,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为什么要杀许韶?他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民间大儒,对朝局毫无影响,更谈不上对孔鹤臣有任何妨碍!杀他,究竟所为何来?!” 苏凌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极力控制着情绪,但那份冰冷下的压抑,却更令人心悸。 “许韶虽死,我明白,你只是那把刀,上支下派,身不由己。但,刀锋染血,你难逃罪责!该你承担的罪,你必须承担!”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至于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元凶巨恶——孔鹤臣!我苏凌在此立誓,定会让他......血债血偿!难逃公道!” 这番话,如同惊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黑牙原本紧绷赴死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没想到,苏凌在盛怒之下,竟能如此迅速地厘清因果,将矛头直指真正的祸首,而非仅仅迁怒于他这把执行的刀。 黑牙幽幽一叹,那叹息中饱含着无尽的感慨与一丝如释重负,他朝着苏凌,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苏大人......至情至性,恩怨分明!黑牙......拜服!” 黑牙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苏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苏大人......宽宏!既然如此,黑牙......再无隐瞒。愿将此事前因后果,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不敢有半字虚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决然道:“至于之后......黑牙是生是死,是囚是放,悉听苏大人尊便!黑牙绝无怨言!” 苏凌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字。 “讲!” 黑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才能撬开那段尘封的、带着腐朽酒气与无奈抉择的记忆。 他目光有些涣散,投向窗外灰白的天光,声音低沉而沙哑,缓缓开口。 “四年前......那段时间,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孔大人召唤过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他麾下那个所谓的‘首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消磨后的麻木与颓唐。 “每日......就像个孤魂野鬼,白天躲在最阴暗的角落,不敢见光。只有到了深夜,龙台城彻底沉寂下来,我才敢出来,像一缕幽魂般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游荡。不是去酒肆买醉,喝得烂醉如泥......就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苦笑一声道:“十年地底磨砺出的那点锐气,早就被这日复一日的消沉磨平了。就连......就连心心念念的血海深仇,好像也......也淡了,远了。” “有时候醉倒在街头,看着天上的冷月,甚至会想,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报仇......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我整日浑浑噩噩,真的......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孔鹤臣给的那个名字,那个身份。” “直到有一天夜里,”黑牙的眼神聚焦起来,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我又喝得醉醺醺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昏暗无人的小巷里。巷子很窄,我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差点就跟他撞了个满怀!” “我正要骂娘,那人却当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恻恻的味道,‘阁下......真是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高乐吃酒呢?’” “这声音......让我瞬间一个激灵!我醉眼朦胧地抬头看去......” 黑牙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张脸。 “这一看......我浑身的酒意,霎时间就醒了一大半!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当年在孔府书房外,那个引我进去的、总是面无表情、身材瘦削的下人!” “只是......他比几年前见时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神态却更加沉稳,甚至......带着一股隐隐的倨傲。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朴素的仆役衣服,而是一身料子不错、裁剪合体的深色锦袍,腰间还系着一条玉带。” 黑牙仔细打量着回忆中的细节,判断道:“我一看便知,他这身打扮,定然是升做了孔府内有头有脸的总管之流了。” 只是,“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我心生警惕与厌烦。我当时语气冰冷,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直接问道,‘你......来找我作甚?’” “那人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他说,‘我家孔大人有要事,请阁下......随小人去府上一趟。’” “我当时早已厌倦了杀戮,闻言更是烦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带着醉意和抵触回道,‘呵......他孔鹤臣手下能人无数,谁不能替他杀人?何必......何必再来找我?’” “那人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他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说,‘孔大人吩咐了,若是寻常小事,自然不敢劳动阁下大驾。但这一次......阁下必须辛苦一趟,跟小人走!’” “这话语中的决绝,让我心中猛地一沉。我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了片刻,我最终还是认命般的,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无法言说的疲惫,跟在了那个身影之后,再次走向孔府深宅。”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黑牙,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随那总管去了孔府......见到了孔鹤臣?他......是如何对你说的?” 黑牙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是......我跟着那人,再次踏进了孔府那间熟悉的书房。孔大人......他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烛光映照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看似温和亲切的笑容。” “他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绕过书案迎了上来,动作自然地仿佛我们昨日才见过面,丝毫没有四年未见的生分。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关切,嘘寒问暖,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那样子,真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关心久未归家的子侄。” 黑牙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可我......我心里装着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他唯命是从、心存感激的少年了。对他的问话,我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 “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疏离与消沉,于是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提高了些许,说道,‘年轻人!要有朝气!要对生活抱有希望,怎能如此颓唐懒散?’” 说到这里,黑牙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被触动的颤音。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提醒道,‘你......莫要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呢!’”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我近乎麻木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血海深仇四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父母惨死的景象、阿姐无助的哭喊、冲天的火光......一幕幕被我强行压抑的惨剧,如同鬼魅般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当时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近乎疯狂的火焰,急声追问孔鹤臣,我说,孔大人!您这次唤我前来,是不是......是不是我家的仇......有眉目了?!我......我报仇有望了?!!” “看到我如此反应,他神色一正,转身缓步走回书案旁。只见孔大人......在书案上一堆杂乱摊开的宣纸中,仔细地翻找了一下,然后......抽出了其中一张。” “孔大人拿着那张纸,重新走到我面前,将纸张递到我眼前。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借着摇曳的烛光,凝神看去。” “纸上用墨笔勾勒出一个老者的画像。那老者身形清瘦矍铄,穿着一袭儒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雅与学究气,虽只是画像,却也能感受到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当时心中疑惑更甚,我完全不认识画中之人,更不明白孔大人为何要给我看这个。我抬起头,不解地望向孔大人。” “孔大人迎着我困惑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那画像之上,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在地。” “他说,‘此人,乃是当世大儒,灞南城......许韶。’” “然后孔大人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双眼,语气不容置疑。 “‘这次唤你前来,就是要你......去杀了他!’”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铁证如山” 苏凌听到黑牙转述孔鹤臣那句冰冷的“杀了他”,胸中怒火再次翻涌,他强压着怒意,声音如同寒冰摩擦,带着质问的锐利。 “黑牙!你就这般轻易信了?难道你当时......就没有问一句,为何要杀许韶?!在你眼中,杀人......就如此轻易,可以不问青红皂白,不问是非曲直,只凭他孔鹤臣一句话,便举刀相向么?!” 黑牙闻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猛地抽动了一下,他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激动,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委屈。 “我问了!我当然问了!我黑牙再是浑噩,也绝非毫无人性的屠夫!正是......正是孔鹤臣当时给我的那番‘理由’,才让我......让我不得不信,不得不杀!” 苏凌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他:“理由?什么理由?说!” 黑牙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夜烛火摇曳的书房,面对着孔鹤臣那张看似正气凛然的脸。 他努力回忆着,向苏凌转述孔鹤臣当时的话语。 “孔大人他......当时神色凝重,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与为国为民的凛然,对我说道——” “‘黑牙,你可知这许韶,为何能有今日之显赫声名?’他自问自答,‘多年前,他不过是个在乡野之间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是我!是我们清流一派的同仁,耗费无数心血,动用各种关系,为他造势,为他扬名,硬生生在数年之间,将他捧成了如今这受天下学子景仰的当世大儒!’” 黑牙的语速加快,仿佛被当时的情绪感染。 “孔大人说,当初许韶曾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一旦功成名就,必当为清流正道摇旗呐喊,匡扶社稷!可结果呢?” “孔大人极度愤慨,他说,‘人一旦有了名望地位,野心便会膨胀,便会忘本!便会忘恩负义!’孔大人痛心疾首地说,许韶成名后,便开始追逐私利,暗中与萧元彻勾结,妄图一脚踢开我们这些昔日的恩人! “许韶做了许多损害清流声誉、颠倒黑白的龌龊事,还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我们洞察!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不杀,何以正视听?此乃必杀他的第一个理由!” 苏凌听着这冠冕堂皇的指控,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不动声色,示意黑牙继续。 黑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转述,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接着,孔大人又说到了朝局。他说,‘如今许韶已完全倒向萧元彻!他以举办什么‘江山评’为幌子,实则是替萧元彻搜罗党羽,网罗所谓的人才,不断壮大萧元彻的势力!’”“孔大人当时情绪激动,指着皇宫的方向,他说,‘如今萧元彻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名为晋臣,实为国贼!若再任由许韶这般为他效力,萧元彻必将更加势大难制!届时,清流危矣!天子危矣!大晋江山危矣!为了剪除国贼羽翼,为了江山社稷,许韶......必须死!这是第二个理由!’” “这“为国除奸”的大义名分,如同沉重的枷锁,当时牢牢套住了我的心。”黑牙忽地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颤声道。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黑牙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着仇恨与被彻底点燃的疯狂光芒,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最后......最后孔大人看着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同情,更有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他......他对我说道——” 黑牙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失真道:“他说,‘黑牙!老夫这些年,从未停止追查你家的血案!如今......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他用力握住我的肩膀,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我的灵魂,‘这个许韶!他就是当年......暗中向你父亲的政敌出卖消息、构陷罪名,导致你全家惨遭灭门的......元凶之一!’”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当时早已被复仇火焰烧得理智所剩无几的我的脑中炸响!” 黑牙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嘶声道:“孔大人说......这种与我们有国仇家恨,背信弃义,助纣为虐的奸佞小人,不杀......不足以告慰我爹娘阿姐的在天之灵!不除......不足以谢天下!”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黑牙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再次被那夜被刻意点燃的仇恨之火灼烧 。苏凌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他彻底明白了孔鹤臣的毒计——用“忘恩负义”、“为国除奸”的大帽子虚掩其真实目的,再用“血海深仇”这最锋利的匕首,直刺黑牙最脆弱、最无法抗拒的软肋!如此一来,黑牙岂有不从之理? 好一个一石二鸟! 既除掉了可能泄露某些秘密的许韶,又让黑牙这把刀染上更洗不掉的鲜血,将其更牢固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好一个孔鹤臣!好一个“清流领袖”! 苏凌眼中寒光更盛,他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前两个理由——许韶忘恩负义、助纣为虐,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终究是空口无凭,更像是扣上去的帽子,你当时身处其局,选择相信,尚可理解。” “但最后一个理由——关乎你全家血海深仇!黑牙,你难道就仅凭孔鹤臣一番说辞,便深信不疑,认定许韶就是当年构陷你父亲的元凶之一?这是否......太过草率?你对孔鹤臣的信任,是否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黑牙闻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被命运扼住咽喉般的无奈与无力。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散那积压多年的沉重,声音嘶哑而疲惫。 “苏大人......您说得对,或许......是草率。可当时那种情形......那种被仇恨煎熬了十年、眼看复仇希望渺茫如同泡影,却突然有人告诉你仇人近在眼前的情形......容不得我不信啊!”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再次被拉回那个被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夜晚。 “抛开那前两个听起来‘大义凛然’、让我无从拒绝的理由不谈......单单是最后一个,与我血仇相关的理由,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心口最痛的地方!我......我如何能忽视?如何能不去抓住这看似唯一的线索?” 黑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更清晰些。 “我当时......也并非全然轻信。我强压着翻腾的杀意,追问孔大人,我说,‘您......您如何能确定,当年就是许韶出卖了我父亲?证据何在?’” “孔大人当时不慌不忙,神色笃定地告诉我,他暗中调查许韶已久,掌握了确凿证据。他说,当年我父亲写好那封举发账册问题的亲笔信后,因身处偏远,无法亲自赴京,便托付给了一位信得过的同乡,一位普通的百姓,希望他能将信送至京都大理寺或刑部。” 黑牙的语速加快,带着当时被牵引的情绪。 “可那同乡一介布衣,根本进不了京都的官衙重地。他辗转想到了当时在灞南已有些名气的许韶,觉得许大儒有名望,或许有门路。于是,他便带着我父亲的亲笔信,去求见许韶,恳请许韶想办法将信送入京都。” “然而!” 黑牙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孔大人说,那许韶假意应承,收下了信,转头却......却将这封关乎我全家性命的举发信,交给了当时权势正盛的萧元彻麾下的官员!这才导致......导致消息泄露,我父亲被构陷,最终......惨遭灭门!” 苏凌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冷声道:“这一切,不过是孔鹤臣的一面之词!你并未亲眼所见,如何就能断定他所言非虚?难道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不!不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黑牙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确凿”的光芒,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 “我......我亲眼看到了!看到了......我父亲写的那封举发信!” 此言一出,苏凌瞳孔骤然收缩! 黑牙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夜书房中,烛光下那封泛黄的信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道:“我当时......厉声质问孔大人,空口无凭,证据何在?孔大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到书案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封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的信封。” 黑牙的描述极其细致,带着刻骨铭心的震撼。 “他拿着那封信,走到我面前,缓缓地......递到了我的眼前。我......我颤抖着手接过,借着昏黄的烛光,只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信纸上那熟悉的笔迹......我......我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那字迹......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瘦风骨......我绝不会认错!那就是......就是我父亲的字!是我小时候,他手把手教我写字时,我看过无数遍的字迹!” 黑牙猛地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当时那种被“铁证”击穿的震撼。 “孔大人当时就站在我面前,声音低沉地问我,‘黑牙,你父亲的笔迹......想必,你还认得吧?’” 苏凌沉默着,他能想象到那封突如其来的“父亲遗墨”,对黑牙造成的冲击有多大。 “我......我当时心中巨震,却又涌起巨大的疑惑!” 黑牙继续道,逻辑清晰地回忆着当时的质疑。 “我急忙追问孔大人,我说,‘这信......既然当年落入了许韶手中,又辗转到了萧元彻一党手里,为何......为何如今会在您这里?’” “孔大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说道,‘老夫既然要查他,自然要掌握铁证。这封信,是老夫派人,冒着极大的风险,从许韶灞南住所的书房暗格中,偷偷取出来的!为的,就是留下他卖友求荣、构陷忠良的铁证!’” 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黑牙补充了最后一个细节。 “不仅如此......孔大人当时还轻轻拍了拍手。书房侧门无声打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杀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孔大人指着那黑衣人对我说,‘便是他,潜入许韶书房,取回了此信。你若不信,可亲自问他。’” “那黑衣人......”,黑牙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说服”后的死寂,他看向苏凌,目光复杂难明,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大人......人证,物证,俱在眼前!字迹是我父亲的亲笔,取信之人亲口承认......铁证如山!您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我如何还能不信?我如何......还能拒绝去杀许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反问,直视着苏凌的眼睛。 “苏大人,换做是您......身处我的境地,面对这样的‘证据’,您......您能选择不相信孔大人么?您......又能作何抉择?” 静室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凌默然无语,只是深邃的目光中,翻涌着更加汹涌的波涛。孔鹤臣这一手“人证物证”俱全的戏码,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彻底掐断了黑牙最后一丝怀疑的可能。 好狠辣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 最终,苏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深切的悲哀。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黑牙,声音低沉而沙哑。 “黑牙......若易地而处,在当时那般情形下,面对所谓的‘人证物证’,面对血海深仇的诱惑......我苏凌,恐怕......也会选择相信孔鹤臣,认定许韶便是罪魁祸首。” 这话语,带着一种设身处地的理解,却也像一根针,刺破了黑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黑牙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颤,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算是回应。 短暂的沉寂后,黑牙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苏凌,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宿命,也有一丝释然。 “苏大人......其实,您今日虽是第一次见我,但我......却并非第一次见您。甚至......我曾奉孔鹤臣之命,向您出过手,意图......取您性命。只是......最终未能得手。” “什么?!”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霍然从椅中直起身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飞速在脑海中检索着过往的经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时曾与黑牙这般人物交过手,更遑论遭遇过如此险死还生的刺杀! 他紧盯着黑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道:“何时?何地?我竟毫无察觉!” 黑牙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意牵动着疤痕,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您离开灞南城,前往京都龙台的......路途之上。” 苏凌的眉头紧紧锁起,灞南至龙台......那段路程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但他确信自己并未遭遇过什么像样的刺杀。他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详细道来!” 黑牙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 “那夜......孔鹤臣在给了我许韶的画像,并陈述了必杀许韶的‘理由’之后......并未就此结束。”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张陌生的画像。 “他又从书案的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了另一张画像,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画像上,画的是一位......年轻的公子。看年纪,不过弱冠上下,眉目清朗,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与锐气。我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是谁。” “当时,我心中疑惑,便问孔大人此人又是谁?” “孔大人当时指着那画像说,‘此人名叫苏凌,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如今虽名不见经传......’” “‘但此子,却是萧元彻那老贼重点网罗的目标!此次灞南江山评,许韶这老匹夫,便有意借此机会,大力提携此子,助其成名!一旦让此子成长起来,必成萧元彻麾下一大助力,后患无穷!’” “孔大人当时冷哼一声,说道,‘索性,趁其羽翼未丰,尚是蝼蚁之时,顺手除去,以绝后患!你此次前往灞南诛杀许韶,正好途经其地,便寻机将此子一并解决!’” 苏凌听着黑牙的转述,心中的惊骇如同潮水般涌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寒刺骨的疑惑与悚然! 他当时......只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刚走出山村的乡野小子! 远在京都龙台、身为九卿之一、高高在上的大鸿胪孔鹤臣,是如何知道他的存在的? 不仅知道他的名字,似乎......连许韶有意在江山评上提携他这种极为隐秘的打算,都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连他离开灞南、前往京都的大致路线和时间,孔鹤臣竟然都能提前掌握,并精准地派出了黑牙这样的顶尖杀手进行截杀!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张无形而庞大的信息网?孔鹤臣的触手,究竟伸得有多长? 细思极恐! 苏凌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黑牙,追问道:“原来如此......那接下来呢?你是如何行动的?又是如何......杀了许韶的?”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必须弄清楚的执念。许韶之死的真相,他必须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黑牙闻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阴霾。 他沉声道:“我当时也觉得,既是杀许韶,直接潜入灞南,寻机下手便是。可孔鹤臣......他却连连摇头,说此法不妥。” “孔大人当时冷笑一声,说道,‘若只在灞南悄无声息地杀了许韶,固然容易。但如此一来,不过死了一个大儒,于大局何益?甚至可能被官府草草结案,掀不起半点风浪。’” 黑牙继续道:“孔大人又说,‘更重要的是,江山评在即,那萧元彻已决定亲赴灞南会见许韶,以示招揽贤才之意。若许韶在萧元彻抵达之前便死了,岂不是死得毫无价值?’” 苏凌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他意欲何为?” 黑牙的呼吸微微急促,仿佛再次感受到当时听到那毒计时的寒意。 “我当时也如此问他。孔大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阴笑意,他朝我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此事关乎重大,需得周密。你......附耳过来。’” 黑牙顿了顿,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大人,孔鹤臣当时在我耳边,说出了他的全盘计划。他要的,不仅仅是许韶的命......更要借此,掀起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滔天巨浪!” 静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苏凌骤然凝重的面色。他预感到,黑牙接下来要吐露的,将是揭开许韶之死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灞南城的罪恶 静室内,烛火摇曳,将尽未尽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人影,仿佛也在为这段沉重往事而战栗。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黑牙的讲述如同钝刀割肉,一字一句都带着血腥与阴谋的气息。苏凌端坐如钟,面色沉冷如铁,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而锐利如鹰隼,时而翻涌着压抑的惊涛。 黑牙深吸了一口带着烛烟和潮湿霉味的空气,粗粝的嗓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愈发沙哑,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 “孔鹤臣他......当时听完我直接动手的想法,连连摇头,脸上露出那种......仿佛在看不懂事孩童的、略带讥诮的笑容。” “他说,‘黑牙啊黑牙,你还是太过年轻,只知杀人,却不懂这杀人......也是要讲究时机的。若让许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他的书房里,灞南官府查来查去,最多定个悬案,草草了事。对萧元彻那老贼,能伤其分毫吗?对我们清流正名,又有何裨益?简直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苏凌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白痕,胸中一股郁愤之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将一位当世大儒的性命视为“天物”来“利用”,此等冷血,令人发指! “是......他就是这么说的。”黑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继续说道:“孔鹤臣当时踱步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说,‘更重要的是,江山评在即,萧元彻已决定亲赴灞南,会见许韶,以示其招贤纳士、礼遇名士的姿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许韶在萧元彻抵达之前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他死得一文不值!’” “他说,‘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安静的死人,而是一枚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出最大效用,甚至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棋子!一枚用他的死,来重创敌人的棋子!’”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他那‘物尽其用’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黑牙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才艰难道:“他让我......不再以杀手的身份,而是以他孔鹤臣特使的身份,持他的信物,先萧元彻一步,光明正大地进入灞南城,去拜会许韶。” “特使?”苏凌的眉头锁得更紧,“许韶岂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面孔的特使?” “孔鹤臣早有准备。”黑牙道,“他给了我一面刻有特殊纹路的玉牌,说是他与许韶之间约定的信物,见牌如见人。他还说,许韶表面上仍是清流一脉的人,对他这位‘恩主’派来的特使,绝不敢怠慢,更不会起疑。” 苏凌冷哼一声,已然猜到了几分。“见面之后,恐怕不是简单的传话吧?” 黑牙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复杂。 “孔大人......给了我一份名单。” 他努力回忆着。 “那是一张质地不错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名字。孔大人说,这些人都是‘自己人’,是清流未来的希望,需要借此次江山评的机会,让他们崭露头角,积累声望。” “名单上都有谁?”苏凌追问道,心中隐隐觉得这份名单至关重要。 “具体的名字......时隔多年,我已记不太清了,”黑牙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十分疲惫, “但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人,名叫袁戊谦。” “原来是他......”苏凌冷笑了一声,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那份名单上都写了那些人的名字,就算黑牙几乎忘记了所有人,苏凌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丑态,再次浮现在苏凌的眼前,苏凌淡淡的冷笑了几声。 “是。”黑牙有些意外,看苏凌的意思,似乎他也知道这个人。 但黑牙还是继续解释道:“我当时也问了孔大人,此人是何来历?为何要特别关照他?孔大人当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告诉我,这袁戊谦,乃是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的亲外甥!”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孔鹤臣打得好如意算盘啊!......”苏凌冷笑嘲讽道。 只是苏凌之前,完全没有想到,江山评竟然也有“关系户”而且,这孔鹤臣早就将手伸到了沈济舟那里! 黑牙闻言,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到此时为止,苏凌有关对孔鹤臣所有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孔大人说,沈济舟虽为藩镇,但心系大晋,忠于天子,是制约萧元彻那老贼的重要力量。”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借着江山评,暗中助沈济舟的外甥扬名,便是向沈济舟示好,卖个人情。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如今沈济舟正需在士林中树立声望,此事若成,他日沈济舟必会投桃报李,与我等清流互为奥援,共抗国贼!” 黑牙说完,觉得自己这番解释,似乎有些多余。 苏凌点了点头,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沉声道:“所以,孔鹤臣要你以特使身份,命令许韶在江山评上,务必给袁戊谦赠评?” 苏凌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许韶会听?他若已暗中投靠萧元彻,岂会轻易答应为沈济舟的外甥扬名?这岂不是与萧元彻作对?” 黑牙点了点头道:“我当时也有此疑虑。但孔大人却十分笃定,他冷笑着说,‘许韶?他还没那个胆子在明面上违逆我!他表面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在朝在野,都离不开我清流一脉的支持。况且,此事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水人情,他只需在评语中稍加倾向即可,并非让他公然与萧元彻为敌。这点分寸,他还是懂的。此事,他不敢不从!’” 黑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残酷。 “孔大人说,只要江山评一过,许韶按照要求,给了袁戊谦以及其他名单上的人应有的‘关照’......那么,他这颗棋子,便算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届时,无论他私下是否还想提携旁人......比如苏大人您......他都非死不可了。”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苏凌脑海中炸响! 其实,苏凌原本一直深怀愧疚,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师叔许韶!是因为许韶在江山评上赏识了自己,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无论自己是否出现,无论许韶是否赏识自己,从孔鹤臣决定将他作为棋子去结交沈济舟的那一刻起,许韶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死! 自己的出现,或许只是让许韶的死,在孔鹤臣的计划中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而已!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与悲凉瞬间席卷了苏凌全身!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与杀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孔鹤臣......此獠!不杀此獠,我苏凌......誓不为人!!” 黑牙看着苏凌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感受到那磅礴的杀意,心中也是巨震。他叹了口气,心中也满是郁结和无奈。 黑牙咽了咽口水,又低声道:“这还......不是全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孔大人让我在江山评之后,继续隐藏在暗处,密切监视许韶的一举一动。他断定,萧元彻必定会私下与许韶会面,进行最后的拉拢。” “然后呢?” 苏凌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他已经猜到了那最恶毒的一环。 “孔大人说......”黑牙的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仿佛说出每个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只要许韶见过萧元彻之后......他具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可以由我......根据情况,见机行事,自行决定。” “见机行事?自行决定?” 那是一条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生命,却在孔鹤臣看来,竟如此儿戏,似乎许韶的死,就如捏死了一只蚂蚁那般微不足道。 好一个所谓的清流领袖,好一个天子亲赐的“君子可钦”! 黑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道:“但!孔大人特意强调......时机必须拿捏精准!绝不能耽搁太久!必须在萧元彻离开灞南后,但又不能离他离开的时间太远!要营造出一种......许韶之死,与萧元彻的会见有着直接关联的迹象!要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是萧元彻会见时提出了什么许韶无法接受的条件,或是许韶拒绝了萧元彻,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若是耽搁太久,这祸水......就引不到萧元彻身上了!那许韶的死,便失去了最大的意义!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大打折扣!” “啪!” 苏凌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那坚实的茶几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霍然起身,眼中充满了洞悉阴谋后的震惊与滔天愤怒,声音因极致的怒意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清晰。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好一个孔鹤臣!好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他不仅要榨干许韶这枚弃子最后的价值,为他清流结交沈济舟铺路!更要利用许韶的死,精心布置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 “他将杀人的时机选在萧元彻会见许韶之后,就是要将杀害当世大儒的滔天罪名,巧妙的、‘合情合理’地引到萧元彻的头上!”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利剑出鞘,划破静室的死寂。 “届时,他孔鹤臣,这位‘清流领袖’、‘道德楷模’,便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披着为友复仇、为国除奸的外衣,振臂一呼!发动所有清流官员,煽动天下不明真相的学子文人,对萧元彻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让萧元彻背负上杀害贤良、迫害名士的恶名,陷入千夫所指、民心尽失的境地!”“而他孔鹤臣自己,不仅可以完全隐藏他才是真凶的真相,还可以借此沉重打击政敌,收获巨大的声望,进一步巩固他‘忠臣’的地位!” “甚至......还能借此向沈济舟示好,结为同盟!好算计!当真是好阴险、好毒辣、好缜密的算计!!此獠之心,堪比蛇蝎!!” 这一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剖析,如同道道惊雷,在黑牙耳边连环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因愤怒而身躯微微颤抖、却又散发出慑人寒意的苏凌,再回想起孔鹤臣当时那副道貌岸然、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中那座建立在“恩情”与“信任”基础上的堡垒,终于开始剧烈的摇晃,出现了清晰而巨大的裂痕! 苏凌所言,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孔鹤臣隐藏在“大义”与“不得已”之下的卑劣用心、冷酷算计,揭露得淋漓尽致!相比之下,自己当年那被仇恨蒙蔽的双眼,显得何其可笑与可悲! 然而...... 黑牙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其痛苦和矛盾的神色。他用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攥住膝盖。 纵然理智告诉他,苏凌的分析很可能就是血淋淋的真相,但......那个绝望的雨夜,是孔鹤臣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和报仇的希望! 这份“救命之恩”,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无法......至少在此刻,无法轻易地、彻底地否定那个他曾视为黑暗中唯一指引的人。这种认知上的撕裂,让他感到无比的煎熬。 最终,黑牙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了无力与迷茫的叹息,沉默不语。 静室内,只剩下烛火最后挣扎熄灭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彻底放亮后、却依旧驱不散的、弥漫在整个龙台城上空的、浓重的化不开的阴霾。 苏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的杀意与悲愤如同实质的寒潮,几乎要将这静室冻结。 他死死盯着垂首不语的黑牙,那洞悉了全部阴谋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强行运转内息,几个深长的呼吸后,才勉强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气压下几分,但声音却依旧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除了这些......孔鹤臣那条老狗,就没有告诉你,该如何处置我这个小角色么?”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黑牙闻言,魁身躯猛地一颤,那颗布满疤痕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他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嗬嗬”声。 苏凌见他如此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黑牙徒劳的挣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却又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你不必说了!你说不出口的,我替你说!” 他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刺黑牙那不敢抬起的头顶,一字一顿,仿佛在复刻当日那精心布置的杀局。 “江山评后,我得了师叔所赐‘赤济’二字,本以为事了,准备次日离开灞南,奔赴龙台。却惊闻师叔许韶夜间遇害的噩耗!更令我吃惊的是,我竟成了最大的嫌疑之人!原因?”苏凌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悲凉,“只因在我师叔尸身之后的屏风上,留下了血写的......一个未完成的‘草’字头!” 当然,那时的苏凌还不知道许韶就是他的师叔,对这位对自己用心良苦的师叔,并未有什么感情,所以他当时对许韶的死,也只是吃惊而已,现在想想,他觉得他真的太对不起这位用生命给自己博得扬名机会的师叔了。 他从来没有听自己唤过他,哪怕一句,师叔! 苏凌压制着自己的悲伤,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 “当时,便有心怀叵测之人,鼓噪而起,尤其是一个看似义愤填膺的书生,带头指认,说那‘草’字头,乃是我师叔临死前未能写完的、指认凶手的姓氏偏旁!而我,姓苏,正是草字头!于是,百口莫辩,我顷刻间便成了杀害师叔的‘铁证如山’的凶手!” “这一手,当真毒辣!毫无意外,又是一石二鸟!那‘草’字头,既可指我苏凌的‘苏’,亦可指萧元彻的‘萧’!若我无法洗脱嫌疑,则坐实了罪名;若我侥幸脱罪,那么所有人的目光,便会自然而然地聚焦到同样带草字头的萧元彻身上!” “他的嫌疑,将百口莫辩!届时,孔鹤臣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弑杀大儒的滔天罪名,彻底扣死在萧元彻头上!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黑牙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黑牙!以你的心机和手段,绝想不出如此阴损缜密、杀人诛心的诡计!这杀人留残字,嫁祸于人的毒计,也是孔鹤臣......手把手教给你的吧?!” 黑牙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点血色,那双曾经凶戾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他迎向苏凌那灼灼如烈火、却又冰冷如寒渊的目光,嘴唇颤抖了许久,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干涩嘶哑、却重若千钧的字、 “......是。”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黑牙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证明着他内心的煎熬。 苏凌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强忍着立刻将眼前之人撕碎的冲动,继续追问,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 “还有一事!我师叔书房中,除了他的尸身,还有一具尸体,是跟随他多年的记名弟子,何掌柜!他不过是个打理俗务的小角色,与人无冤无仇!你......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提到何掌柜,黑牙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悔恨,有残忍,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那......那晚......我上楼时......在楼梯口......撞见了他......” 黑牙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眼神变得有些涣散。“那几日......我知道......江山评的许多琐事......都是这何掌柜......替许韶跑前跑后......我......我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以为......以为他......很可能......就是当年协助许韶......出卖我父亲的帮凶之一!”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一种为自己开脱般的急切。“再......再有!他......他知道我那几天以特使身份......频繁出入许韶住处!若留他活口......必是隐患!” 说到这里,黑牙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更深层的残忍与一丝......莫名的黯然。 “其实......其实那晚......他若不去书房......或许......或许不会死......” 黑牙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场景,声音飘忽如同梦呓。“怪只怪......他......太顾念师徒之情......那夜......他是去向他师尊许韶......磕头拜别的......其实......许韶其实已经预感到在劫难逃了......所以早就让何掌柜走了......可是那何掌柜,却一直拖着,拖到我动手那日.....向他的师尊辞行......” “他......磕完头......起身......走到楼梯时......却......却撞见了我......” 黑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有了一丝水光,但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麻木覆盖。 他不再说话,只是黯然垂首,仿佛那晚何掌柜临死前惊恐不解的眼神,至今仍在他眼前晃动。 苏凌听罢,原本强行压下的怒火,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一下再次爆燃起来! 他死死盯着黑牙,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剖析,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如同看待一头嗜血野兽般的厌恶与杀意!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为了所谓的“不留隐患”,甚至连一个顾念师徒之情、前来辞行的无辜之人都残忍杀害!这黑牙,骨子里终究是一把浸透了鲜血的、冷酷无情的刀! 静室内,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凌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终究是一枚弃子 苏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如刀似剑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黑牙千刀万剐。 然而,他深知此刻的愤怒无济于事,更会扰乱心智。他猛地闭上双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空气,强行将翻腾的怒火与悲恸压回心底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虽依旧寒冰凛冽,却已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苏凌看向如同被抽去脊梁般瘫软在地的黑牙,声音沉凝,不带一丝温度,却也不再是之前的暴怒,而是一种近乎宣判的平静。 “黑牙,你所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血债累累,已然......不可饶恕。唯有一死,方可稍慰亡灵。” 黑牙闻言,浑身一颤,却并未抬头,只是将头颅埋得更低,仿佛早已认命。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道:“但,取你性命之人,并非苏某。自有......人,前来索命。” 黑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不解,他不懂苏凌此言何意,是另有安排,还是某种隐喻? 但他不敢细问,看到苏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是艰难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扭曲着,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他声音嘶哑,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地说道:“苏大人......事到如今,黑牙......悔恨交加。这双手沾染的无辜之血......每日每夜都在灼烧我的魂魄。” “或许......唯有死了,我这颗被罪恶填满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良心......或许才能好过一丝......”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苏凌的方向,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恳求道:“黑牙......别无他求!只恳请苏大人......在我死后,定要......定要替我查明当年我家灭门的真相!找到真正的元凶巨恶!让我父母阿姐......能够瞑目九泉!如此......黑牙便是立时死了,也......也能合眼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他的恳求,目光深邃如古井。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重若山岳的承诺。 “此事,你不说,苏某亦会去做。” 他的眼神扫过窗外,望向阴霾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多冤屈与黑暗。 “不仅仅是你一家的血案真相,这龙台城,这大晋天下,所有被权势掩盖的罪行,所有被阴谋扭曲的真相,苏某......都将不遗余力,一查到底!这,是苏凌身在其位,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是我......必须要走的路!”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击碎了黑牙心中最后的不安与牵挂。 黑牙怔怔地看着苏凌,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那里面有感激,有释然,更有一丝看到了渺茫希望的慰藉。 他不再多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然后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朝着苏凌,无比郑重地、端端正正地跪好,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在用这最后的礼仪,表达他无尽的悔恨、托付,以及对苏凌那份沉重承诺的......无言感激。 磕完头,黑牙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垂首不语,仿佛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石像。 苏凌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黑牙,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深处。 他明白,此刻最重要的是厘清所有真相。 他声音沉凝,如同寒潭之水,不带丝毫波澜地开口。 “你的罪责,自有公断。现在,将你杀害许韶之后,如何按照孔鹤臣的谋划行事,又是如何对我出手,最终为何失败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讲清楚。” 黑牙跪在地上,并未起身,头颅低垂,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缓缓开口。 “当时......按照孔大人的计划,我杀了许韶,并在屏风上留下那个‘草’字头后,便迅速隐匿起来,混在次日闻讯赶来、越聚越多的人群之中。”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混乱的场面。 “孔大人的意图,正如苏大人您方才所言,便是要以此‘草’字头,混淆视听,将嫌疑同时引向您和萧元彻。用孔大人的话说......‘最好让那苏凌百口莫辩,当场身败名裂!即便他侥幸脱身,也要让萧元彻沾上一身腥臊,留下无法洗刷的污名!如此,方算功成!’”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讥讽道:“可惜,孔鹤臣千算万算,终究是算漏了一点。他低估了萧元彻的老辣与决断!萧元彻根本未给他掀起风浪的机会,直接采取了最果断的方式,将此事的影响压至最低。” “最终,我安然无恙,他萧元彻也并未如孔鹤臣所愿那般深陷泥潭。孔鹤臣这一局,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黑牙默默点头,低声道:“是......孔大人事后得知,亦是恼怒异常。” 苏凌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盯紧黑牙,语气笃定地追问:“我猜得不错的话,当时在命案现场,那个带头起哄、言之凿凿将矛头引向我的所谓‘书生’,名唤刘枫的,也是孔鹤臣早就安排好,用来煽风点火的棋子吧?” 黑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苦涩的佩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苏大人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那刘枫,确是孔大人早已安插在灞南的人手。一切......都是按照孔大人的计划行事的。而且......当时,我也混在人群之中,暗中观察。”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只是......苏大人您机智过人,非但自身安然无恙,最后反而......反而借力打力,将那刘枫定为元凶。不仅平息了风波,保全了自身,连萧元彻也得以脱身。孔大人的谋划......确是落空了。” 苏凌冷笑一声,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顿时豁然开朗。 他似自嘲又似明悟般低语道:“原来如此......侥幸,当真是侥幸啊!”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灞南郡守会如此‘草率’结案!只因那灞南郡守,本就是萧元彻的人!” “萧元彻定然是第一时间就看穿了此局背后的凶险与诡诈,深知一旦事态扩大,无论真假,他都必将被卷入漩涡,难以脱身!故而当机立断,授意郡守快刀斩乱麻,以刘枫顶罪,风光大葬许师叔,迅速平息事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至此,孔鹤臣想借机生事、推波助澜的算计,才彻底落空!”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感慨。 “我当年还曾觉得此案处理得太过儿戏,有负律法公正......如今看来,是我当时太过稚嫩,未能洞察这其中的凶险博弈。呵......孔鹤臣想跟萧丞相斗?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黑牙继续道:“我将灞南之事传信回报孔大人后,孔大人勃然大怒。他痛骂刘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咒骂萧元彻奸诈阴险,老谋深算。” 黑牙的声音低沉道:“孔大人恼羞成怒之下,便对我下了新的命令。” “什么命令?”苏凌目光一凝。 “孔大人说......此事既已无法将萧元彻彻底拖下水,便也罢了。但苏凌你......这样一个可能知晓内情、又可能与许韶有渊源的小角色,决不能再留!必须铲除,以绝后患!”黑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当时接令时的决绝,“他命我暗中跟踪苏大人您,沿路寻找机会,不惜任何代价,定要将您......截杀于赴京途中!” 苏凌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太多意外。 “那时我初入武道,修为微末,感知迟钝,你暗中尾随,我自然难以察觉。”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关键。 “既然如此,你为何最终未能得手?以你当时的身手,要杀那时的我,应非难事。” 这也是黑牙心中积压多年的疑惑,他皱紧眉头,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神色,摇了摇头道:“此事......至今想来,我仍觉蹊跷。我一路远远尾随,苏大人您和您的同伴并未察觉。行至一处偏僻密林时,我觉得时机已到,便悄然潜近,准备出手。” “就在我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异变陡生!” 黑牙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一道红影......如同九天陨火,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疾坠而下!恰好......隔在了我与苏大人您之间!”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疾道:“红影?” “是一个女子!”黑牙的语气带着心有余悸的震撼。 “一个身穿一袭如火般鲜艳夺目的红色纱衣的女子!身姿......曼妙玲珑,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与魅惑!她的容颜......我当时惊鸿一瞥,只觉得倾城绝世,却也不敢细看。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手中所持之剑,竟也是通体赤红,宛如流动的火焰!” 黑牙回想起当时交手的情景,仍感骇然。 “她现身之后,根本不容我分说,剑光如匹练般直取我而来!剑法诡异凌厉,身法更是快如鬼魅!” “我......我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数招之间,便已险象环生!我唯恐久战不下,惊动了不远处的苏大人您,届时更难脱身,不得已......只得虚晃一招,拼着受伤,狼狈遁走。”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挫败与不解道:“那次截杀......便如此莫名其妙地失败了。而且,自那之后,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暗中阻挠,每每我想再寻机会靠近,总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干扰出现,或是路径莫名被阻,或是察觉到还有其他隐藏的气息在附近徘徊......”“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暗中护着苏大人您,直至您安然抵达龙台京城。我......我再未能找到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苏凌听完黑牙的叙述,心中猛地一跳! 红衣、红剑、倾城容颜、诡异身法...... 这些特征,瞬间与他脑海中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穆颜卿! 竟然是她!是那个与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纠葛的女子!原来,早在自己懵懂踏上这险恶征途之初,她便已经在暗中出手,不仅亲自击退了黑牙这致命的杀手,更动用了她麾下“红芍影”的力量,一路暗中护送,为自己扫清了不知多少潜在的危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暖流,混合着后知后觉的悸动与深深的感慨,瞬间涌遍了苏凌全身。 他一直以为当时的自己是孤身闯荡,却不知背后早有伊人默默守护。 这份情意,深沉如海,他却直到今日,才从敌人的口中窥见一斑!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柔情,但很快便被他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却已波澜起伏。穆颜卿......你究竟还为我做了多少,是我所不知道的? 苏凌将穆颜卿暗中相护的震动与柔情深藏心底,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黑牙身上,变得锐利而冰冷。他不再纠缠于过往的截杀,而是将问题引向了更深处,声音沉凝如铁: “许韶之事,暂且到此为止。黑牙,你为孔鹤臣效命这些年,除了这件,究竟还做了多少恶事?手上......还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黑牙闻言,身躯猛地一颤,那颗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挣扎,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反问道:“苏......苏大人......您......您想知道什么?”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透人心的讥诮与压迫:“不是苏某想知道什么,而是你......黑牙,究竟想说什么?是打算将你所知关于孔鹤臣的一切龌龊勾当、血腥罪行,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以求死个明白?还是......依旧心存侥幸,有所保留,幻想着你那‘恩重如山’的主人,或许还会念及旧情,前来救你于水火?” 这话如同淬毒的钢针,精准地刺中了黑牙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一丝微弱希冀!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牙的确......的确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还残存着一丝幻想。毕竟,是孔鹤臣在他家破人亡、濒死之际给了他生路,是孔鹤臣引他拜师,给了他报仇的力量...... 十年主仆,鞍前马后,为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主人他......或许不会真的如此绝情? 看着黑牙那副被戳破心事、惊惶失措的模样,苏凌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牙,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渊中传来,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黑牙啊黑牙......事到如今,刀已架在脖子上,你竟然还痴心妄想,以为孔鹤臣会来救你?你真是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你根本不明白......你早已成了孔鹤臣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一枚他迫不及待要亲手抹去的弃子!” “弃......弃子?!” 黑牙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因极度的震惊与抗拒而扭曲变形,他嘶声低吼,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否认。 “不......不可能!主人他......他当年救过我!他为我引荐师尊......授我技艺......他......他不会不管我的!我怎么会是弃子?!我不会是弃子!” 苏凌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黑牙天真与愚忠的怜悯与嘲弄。 “不会?那你告诉我,此次孔鹤臣明知我这黜置使行辕戒备森严,龙潭虎穴一般,为何还执意派你来盗取名单,更要你......杀我?”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黑牙慌乱的眼神。 “他孔鹤臣老谋深算,在朝堂沉浮数十年,难道会不清楚我这行辕是何等地方?会不知道就算你准备万全,潜入此地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凌厉。 “他难道会不知道我苏凌如今的修为境界?岂是你黑牙能够轻易刺杀得了的?!这些,他孔鹤臣心知肚明,比谁都清楚!” 黑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苏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让他无法辩驳。行辕的守卫、苏凌深不可测的气息......这些,他亲身经历,如何不知?只是当时被命令和一丝侥幸驱使,不愿深想罢了。 此刻被苏凌赤裸裸地揭开,那血淋淋的现实几乎让他窒息。 看着黑牙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苏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击中了要害。 他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如同钝刀割肉般,缓缓剖析着那个残酷的真相。 “你想不通他为何要如此对你?好,那我告诉你为什么!”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敲打着黑牙最后的心理防线。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知道他孔鹤臣太多冠冕堂皇之下的龌龊事,太多清流领袖背后的血腥勾当!你就像一把他知道所有秘密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如今已经有了脱离他掌控的危险!” “他孔鹤臣是什么人?一个连当世大儒都能毫不犹豫设计杀害、榨干最后价值的伪君子!一个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真正信任的阴谋家!” “像你这样一个知晓他无数隐秘、修为又高深莫测的‘心腹’,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助力,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人性的冰冷。 “他为何不亲自对你动手?因为他不敢!他忌惮你的修为,更忌惮你背后那位神秘莫测的师尊鼍神!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无声无息地除掉你,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他选择了最阴险、也最有效的一招——借刀杀人!借我苏凌这把‘刀’,来除掉你这颗已经无用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黑牙瞬间失神的瞳孔。 “此举,一石二鸟!第一,你若死在我手上,那么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他孔鹤臣的秘密,都将随之湮灭,死无对证!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第二......”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冷酷的弧度。 “你若死在我手,你那师尊鼍神,岂会善罢甘休?一位修为通玄、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秘强者,其怒火,岂是我苏凌能承受的?” “届时,孔鹤臣便可坐山观虎斗,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借鼍神之力,再来除掉我这个知晓他部分秘密、又屡屡与他作对的眼中钉!” “黑牙,你这枚‘弃子’的最后价值,就是被他用来触发鼍神这把更锋利的刀,来斩向我苏凌!” “这......才是他孔鹤臣派你来此行必死之局的真正目的!这......才是他一贯的伎俩!黑牙,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 苏凌的话,如同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将孔鹤臣那隐藏在“恩情”与“大义”之下的极端自私、冷酷算计,照得清清楚楚,血淋淋地呈现在黑牙面前! 黑牙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那双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希冀的眼睛,此刻彻底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绝望、被背叛的剧痛以及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却最终,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吐出。 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来,自己这十年苟活,十年效忠,十年杀戮...... 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有用时,便是利器;无用时,便是......随时可以牺牲、甚至要用来引发更大祸端的弃子! 原来,所谓的恩情,所谓的信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利用与控制的骗局! 一股彻骨的冰寒,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他最后一丝生机与念想,都冻结成了粉末。 黑牙缓缓的、极其缓慢的,将额头重新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这一次,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彻底的、心死如灰的臣服与绝望。 他,默然无语。 静室内,只剩下烛火彻底熄灭后,那一缕青烟袅袅散去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天色大亮后,却依旧驱不散的、笼罩在龙台城上空的、沉重如铁的阴霾。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冷箭突施 静室内,死一般的沉寂如同实质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凌那番如同冰锥般刺骨、又如重锤般砸落的剖析,将孔鹤臣那层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极端自私与冷酷的算计。 黑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跪在地,头颅深垂,额头紧紧抵着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浑身是伤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然而他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那粗重而紊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证明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风暴。 他心中的那座名为“恩情”与“忠诚”的堡垒,在苏凌字字诛心、逻辑严密的揭露下,已然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弥漫着硝烟与绝望的废墟。 理智告诉他,苏凌所言,极大概率就是血淋淋的真相——自己不过是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所谓的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利用。 然而,废墟之上,却仍有一股执拗的、近乎本能的情感在绝望地挣扎——那是十年黑暗岁月中,孔鹤臣如同唯一灯塔般的存在,是那份“救命之恩”刻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即使理智的堤坝已经崩溃,情感上却依旧难以彻底割舍、反戈相向,仿佛一旦承认,自己这十年支撑着活下去的信念,将彻底化为一场可笑又可悲的幻梦。 难道孔鹤臣冒着巨大的危险,救了自己,并将自己护送到京都,这份恩情是假的么? 难道孔鹤臣不惜放低姿态,恳求鼍神收留自己,自己才能拜鼍神为师,这件事情,会掺假么? 没有孔鹤臣所做的一切,自己早就是冢中枯骨了——虽然现在自己活得也并不轻松,然而,自己总是还活着,总是有了一身不低的修为! 所以,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和盘托出,他也明白,一旦自己什么都说了,孔鹤臣会面临什么,而自己,将被清流一派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因此,尽管内心翻江倒海,被背叛的痛苦与认清现实的绝望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黑牙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关,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呜咽,迟迟不肯开口。 他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与挣扎之中,一边是血淋淋的真相和求生的本能,一边是残存的情感枷锁和不愿背负“叛主”之名的顽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孔鹤臣或许还会念及旧情的渺茫幻想。 沉默,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苏凌静静地等了半晌,烛台上最后一点灯芯终于“噼啪”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室内光线愈发昏暗,唯有窗外透入的灰白天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唉.......你终究是不肯说啊,你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孔鹤臣啊......有些人啊,总不明白,很多坚持都是毫无意义的,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啊!” 苏凌叹了口气,似在对黑牙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道。 见黑牙依旧如同石雕般沉默以对,那副犹豫不决、心存侥幸的模样,让苏凌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 苏凌不再催促,而是缓缓从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踱步到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前,仿佛要将这室内的压抑暂且抛开。 “吱呀——”一声略显刺耳的摩擦声,苏凌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窗户。 顿时,一股带着雨后泥土浓郁腥气、草木清新汁液味以及一丝料峭寒意的潮湿空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猛烈地冲击着室内积郁了一整夜的沉闷与血腥气息。 窗外,天已彻底放亮,只是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不见一丝阳光的踪迹。 这是一个仲春的清晨,夜雨初歇,但阴霾未散。 院中的景象清晰却缺乏生机。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像一条条暗色的巨蟒匍匐在地,反射着冰冷的天光;几株高大的槐树和梧桐,枝叶虽然被雨水洗刷得碧绿透亮,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不时“嗒”地一声滴落下来,在积水洼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但这绿意却透着一股被寒意浸透的脆弱。 树下,狼藉地铺满了一层被昨夜狂风骤雨无情打落的嫩叶、花瓣和新蕊,缤纷的色彩混杂在泥泞中,透出一种繁华瞬间凋零的凄清与无奈。微风吹过,卷起湿冷的寒意,全然不似春日该有的温暖和煦,反而更像晚秋的萧瑟。 苏凌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清冷潮湿的空气,冰冷的气流涌入肺腑,刺激着神经,仿佛要借此驱散一夜未眠的困倦,也仿佛在努力平复着因揭露真相而翻涌的心绪,更像是在感受着这风雨过后、希望未至、危机却可能随时降临的压抑氛围。 一夜的努力,终究却是这样的结果,苏凌不想再说下去了,是时候该结束了...... 他倏然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冷电,重新落回地上那个如同被抽去灵魂般僵卧的黑牙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对其愚忠的冷漠,有一丝对其悲剧命运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洞察先机后、对迫近危机的敏锐感知,以及一种时不我待的决绝。 苏凌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之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略显急促。他的神情与动作,就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且危险的未知事情,正在一步一步的悄然逼近,容不得再在此处与黑牙进行无谓的心理拉锯战。 “黑牙......” 苏凌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不再带有之前的循循善诱或凌厉逼问,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最后通牒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时辰......不多了。我苏某人给了你一整夜的机会,只是可惜,你终究选择不说.......你会为你的冥顽不灵......后悔的!” 苏凌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黑牙那微微颤抖的脊背上,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对方心上。 “罢罢罢!若到了这般时候,你依旧选择沉默,选择为你那早已将你视为弃子的‘主人’保守那些肮脏的秘密......那便随你吧。这是你的选择,苏某......不强求。苏某亦明白,再这样下去,无非是浪费口舌,再者说,或许连这样浪费口舌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苏凌仰天叹息,然后他的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酷。“只是,还有最后一点时间,恐怕......这将是你最后开口说话的机会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便永远......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这话语,如同丧钟的最后一声鸣响,重重地敲击在黑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头。 他满是伤痕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抵着地面的额头甚至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喘息声变得更加粗重和混乱。 苏凌不再看他,似乎已经对他不抱希望,更明白他此时此刻的选择。 然而,就在黑牙以为审讯即将结束,自己将在这沉默中迎来未知的结局时,苏凌的话锋陡然一转,语速变得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和强大的压迫力,如同即将离弦的箭矢! “苏某不再问你孔鹤臣之事!现在,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与孔鹤臣无关!” “你听清楚了,与孔鹤臣无关!......你只需回答,有,或者没有!若是‘有’,便立刻说出他是谁!要快!要干脆!” 黑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苏凌语气中的急迫所惊,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戒备。 苏凌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如同连珠炮般,极速问道:“户部尚书——丁世桢!他身边,是否也暗中豢养着如你这般的杀手死士?!” “如果有,告诉我,他是谁!......” “丁世桢”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黑牙耳边炸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瞬间充血变得紫红!他显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这个答案似乎触及了某个极其关键的隐秘! 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苏凌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秘密也榨取出来。黑牙的额头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内心再次陷入了天人交战! 说,还是不说?这已不再是关于孔鹤臣的忠诚,而是关乎另一个位高权重者、可能牵扯更广的秘密! 然而,或许是苏凌之前那番话的冲击太大,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弃子”命运的绝望与不甘终于压倒了残存的顾虑,也或许是苏凌此刻表现出的急迫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极短的挣扎后,黑牙猛地张开了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低吼。 “有——!!”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就是丁士桢身边.......”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半句话,嘴唇翕动,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静室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外面激射而来!声音快得几乎超越了人耳捕捉的极限! 苏凌和周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同时骤然收缩! 两人都是修为高深之辈,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在那破空声响起的同一时刻,都察觉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凌厉无匹的杀机! 可是,那东西太快了!快得如同银色闪电! 只见一道细若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流光,穿透了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绢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精准无比地直射向跪在地上的黑牙! 目标——眉心!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穿透骨头的闷响! 黑牙那句话只来得及说了一半,正好到了最关键之时——眼看丁士桢身边暗藏的杀手即将暴露之时...... 他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猛地僵直!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瞬间放大,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彻底明悟后的绝望! 那道银色流光,正是一根细长、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银针! 此刻,它已然不偏不倚的,完全没入了黑牙的眉心,只留下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黑牙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倒去,“嘭”的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些许灰尘。他双目圆睁,望着屋顶,眼神空洞,似乎气绝身亡! 至死,他都没能说出那个关键的名字。 静室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贼子敢尔!!”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瞬间打破了死寂! 一直如同影子般肃立在苏凌身后、全身肌肉早已绷紧的周幺,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他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黑牙中针倒地的同时,周幺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一脚踹向身旁的窗户! “哐当——哗啦——!” 木制的窗棂和绢纱瞬间被狂暴的力量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周幺的身影已然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破开的窗口激射而出!人在半空,他反手一抹,腰间那柄厚重的镔铁横刀已然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寒光! 周幺双目赤红,怒火填膺! 竟然有人敢在黜置使行辕内,在师尊苏凌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身为弟子兼亲卫,护主不力,更是罪该万死! 此刻唯有将这个行凶者擒住,否则,黑牙既死,一切的线索将再次中断,努力了许久的自己的公子,将前功尽弃,再次回到原点。 身形落地,周幺毫不停滞,脚尖猛地一点湿滑的青石板地面,身体借力再次腾空而起,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目标——就在静室对面、约莫三丈开外的一处房屋的房脊之上! 那里,赫然站立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被黑巾蒙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此人身材瘦削,悄无声息地立在湿滑的屋瓦之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院中! 那一枚银针,就是从此人手中射出来的! “纳命来!!” 周幺也不废话,牙关紧咬,暴喝一声,声震庭院! 他体内真气疯狂运转,灌注双腿,施展出精妙的身法,身形在空中连续两个极其迅捷的折转,如同鹞子翻身,一纵之下,眨眼间便已逼近那房脊! 手中镔铁横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势大力沉的匹练,朝着那黑衣蒙面人的头顶,力劈华山般狠狠斩下! “嗡——” 刀气弥漫开来,这一刀,含怒而发,凝聚了周幺毕生修为,刀风凌厉,将房顶的瓦片都震得嗡嗡作响! 那黑衣蒙面人眼见周幺来势如此凶猛,眼中却并无太多惊慌之色,反而闪过一丝狡黠与冷厉。他显然早有准备!就在周幺刀锋即将临头的刹那,他身形诡异地一晃,如同没有骨头般,腰肢猛地一扭,整个人向侧面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探一甩! “呜——!”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向周幺的脖颈! 那竟是一根长约七尺、通体玄黑、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软鞭!鞭身在空中抖动,幻化出数道鞭影,虚实难辨,更带着一股阴柔诡异的劲力,专攻人关节要害! 周幺心中一凛,识得厉害! 他临敌经验丰富,虽惊不乱,刀势用老之际,硬生生凭借腰力在半空中一个拧转,镔铁横刀由劈变扫,横削向那鞭影的来路! 刀鞭相交,并未发出金铁撞击之声,反而是一声沉闷的“啪”响! 那软鞭如同活物般,一触即走,鞭梢却如同毒蛇的信子,顺势一卷,竟要缠绕周幺的手腕! 周幺岂能让他如愿! 他大喝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真气勃发,猛地一震刀柄! “嗡——” 镔铁横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刚猛的气劲透刀而出,“轰——”的一声,竟硬生生将那鞭梢震开! 两人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已然显露出这黑衣蒙面人鞭法之诡异、内力之阴柔,绝非寻常之辈! 周幺被阻,身形下落,双足稳稳踏在湿滑的屋瓦之上,溅起几片碎瓦,“哗啦啦”的从房脊上滚落在地,四分五裂。 周幺目光更加凝重,死死锁定对方。他深知这个黑衣蒙面人,绝非易于之辈,修为境界,甚至极有可能超过黑牙。 而那黑衣蒙面人一击未能得手,也并未急于进攻,而是手腕一抖,玄黑软鞭如同灵蛇般收回,盘绕在他身侧,一双冰冷的眸子同样警惕地盯着周幺摆开了防守的架势。 “你......还不够看的......苏凌呢?躲在房中,当缩头乌龟不成?” 那黑衣人的声音苍老而嚣张,似乎不把周幺放在眼里。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胜得过我,我师尊自然前来擒你!”周幺冷冷地回敬道。 随即整个人气息为之一变。 那黑衣蒙面人心中一凛,沉声道:“一个小小的黜置使护院,竟然也有八境大圆满的境界.......看来这黜置使行辕,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的声音虽然说得轻松,但整个人已然做出了搏命之姿,看来,周幺已然引起了他的足够重视。 两人在房顶之上,隔着数步距离,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而此刻,静室之内。 苏凌在那银针破窗的瞬间,身体也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但他并未像周幺那样第一时间追击出去。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轰然倒地的黑牙身上。 他一个箭步冲到黑牙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迅捷地探向黑牙的颈侧动脉——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 他又仔细看向那枚没入眉心的银针,针身极细,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苏凌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并未立刻冲出静室去协助周幺,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低垂,凝视着黑牙那具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躯体,以及那双最后时刻,圆睁着、充满了惊恐与最终明悟的双眼。 静室内,只剩下他一人,与一具尸体。 苏凌沉默了良久,仿佛在对着死去的黑牙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嘲讽,有怜悯,更有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 “现在......你终于明白了么?” “明白你那所谓的‘恩公’,终究是你错付了痴心......” “明白我所说的,‘杀你的人不是我,自有人取你性命’......是什么意思了吧?” “这,就是你的选择所换来的结局......你,后悔么?” 他的话音在空旷的静室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寒意。 窗外,房顶上金铁交击之声与呼喝之声越发激烈,显然周幺与那黑衣蒙面人已经展开了更加凶险的搏杀。 而苏凌,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思考着这突如其来灭口背后,所隐藏的更深、更急迫的危机。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雨后清晨激战酣 黜置使行辕的庭院,此刻已沦为杀气纵横的战场。 夜雨初歇,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湿滑。院中几株高大的槐树和梧桐,枝叶上挂满的雨水被激荡的气劲震得簌簌落下,如同又下起了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新,更混杂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兵刃煞气与内力激荡的灼热感。 周幺与那黑衣蒙面人的搏杀,已从房顶转移至院中,战况愈发激烈凶险。 周幺双目赤红,镔铁横刀舞动如风,刀光霍霍,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同时不断寻找机会,刀刀狠辣,直取黑衣人的要害。他所使用的刀法招式,更融会了自身的特点,虽然不及苏凌的身法飘逸,但雄浑刚猛,内气灌注于刀身,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势大力沉。 然而,那黑衣蒙面人的身手着实诡异莫测! 此人如同一道飘忽不定的鬼影,在湿滑的地面上辗转腾挪,步伐诡异灵动,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周幺的致命攻击。 他手中那根玄黑色软鞭,更是如同活物毒蛇,时而在远处如同毒蛇吐信,鞭梢点向周幺的眼、喉、心口等要害,角度刁钻狠辣;时而突然近身,鞭身如同蟒蛇缠绕,专锁周幺的手腕、脚踝关节,劲力阴柔缠绵,专破刚猛路子。 鞭风呼啸,带起一道道黑色的残影,与周幺雪亮的刀光不断碰撞、交击,发出“啪”“啪”的沉闷响声,偶尔鞭梢与刀锋硬撼,还会迸溅出几点火星! 周幺越战越是心惊!他自忖修为不弱,刀法得师尊苏凌指点,连黑牙这样的狠角色都能战胜,所以等闲江湖高手绝非其敌。 可眼前这黑衣人,内力修为似乎比他高上一些,不仅如此,其鞭法之奇、身法之诡、临敌经验之老辣,更远超预料! 自己全力施为,竟然只能与之堪堪战个平手,甚至隐隐有种被对方诡异节奏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有好几次,那软鞭如同附骨之疽般贴着他的刀身滑入,险些缠住他的手腕,若非他反应迅捷,以内力震开,恐怕早已兵器脱手! “不能久拖!” 周幺心中焦躁,他知道,拿下此人,逼问出幕后主使,事关师尊苏凌追查许韶血案乃至朝堂大局的关键!必须速战速决! 念及此处,周幺猛地一咬牙,刀法陡然一变! 只见他手腕一抖,原本大开大阖、刚猛无俦的刀势骤然收敛,镔铁横刀在他手中仿佛瞬间轻灵了数倍!刀光不再是一片雪亮的匹练,而是化作了数道如同灵蛇般游走的寒光,轨迹飘忽不定,似左实右,似上实下,充满了诡异的变化! 正是苏凌得自端木孤心绝学、后传授于他的《孤心八剑》之前三式! 第一式·藏剑式! 刀光敛于无形,杀机暗藏,于无声处听惊雷!周幺身形一晃,看似要向左侧突围,刀光却如同潜藏于阴影中的毒刺,悄无声息地自右下方诡异撩起,直刺黑衣人小腹! 那黑衣人眼中首次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周幺突然变招,而且招式如此诡异!他急忙挥鞭格挡,鞭身与刀尖一触即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黑衣人被这股诡异的劲力逼得后退半步。 周幺得势不饶人,刀法再变! 第二式·荡剑式! 刀势如潮,层层叠浪,一浪高过一浪!镔铁横刀划出一道道圆弧,刀光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波涛汹涌,从四面八方向黑衣人席卷而去!刀风激荡,将地上的积水都卷起阵阵涟漪! 黑衣人冷哼一声,玄黑软鞭舞动如轮,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鞭幕!“啪啪啪啪!”刀鞭交击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院中急速交错,刀光鞭影缭绕,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幺久攻不下,心一横,使出了目前掌握的最后一式! 第三式·游剑式! 身随刀走,人刀合一,如游龙惊鸿,无迹可寻!周幺的身法陡然加快到极致,仿佛化身数道残影,围绕着黑衣人急速旋转,镔铁横刀如同附骨之疽,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刀光如丝如缕,缠绵不绝,专找黑衣人鞭法运转间的细微空隙! 这一下,黑衣人终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孤心八剑》乃不世出绝学,纵然周幺只习得前三式,其精妙诡异也已远超寻常武学。黑衣人的鞭法虽然诡异,但在这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的游剑式下,也开始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几次险些被刀光划中衣襟,虽未受伤,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厉害的剑招,只是......怎么只有三招,而且,太生疏了......遗憾啊,要是你能再掌握得精熟些,怕是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黑衣人蓦然出口,语气似乎颇有不在乎自己的输赢,反而替周幺惋惜的意味...... 这黑衣人果真了得!临危不乱,眼见周幺剑招精妙,竟不再与之比拼招式变化,而是将内力催持到极致,玄黑软鞭上陡然绽放出乌沉沉的光芒,鞭风变得更加凌厉沉重,每一鞭抽出,都带着一股如山岳般的压迫力,以力破巧,硬生生以雄浑的内力修为,抵挡住了周幺这精妙绝伦的游剑式! 两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周幺虽仗着剑法精妙略占上风,但想要短时间内拿下对方,却是难上加难! 黑衣人的内力似乎比他更为悠长,鞭法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依旧凌厉狠辣! 周幺心中大急!久战不下,体力消耗巨大,若等对方援手赶到,或是让其寻机遁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虚晃一刀,逼开对方鞭影,趁机后跃半步,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朝着庭院四周的阴影处,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 “陈扬!朱冉!吴率教......你们三个看戏的家伙,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再不出手,让这贼子跑了,误了师尊的大事,有你们后悔的!到时候军法从事,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在清晨的庭院中滚滚回荡! 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几乎同时从庭院的三个不同方向响起!只见左右后三个方向的廊柱阴影处、假山背后、月洞门内,同时闪动起三道色泽各异、却同样杀气腾腾的利芒! 左边,一道青蒙蒙的剑光如同毒蛇出洞,迅捷无伦地刺向黑衣人的右肋!持剑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正是朱冉! 右边,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如同烈火燎原,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横扫向黑衣人的下盘!持剑者是一名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的青年,正是陈扬! 而后方,一道最为猛恶、带着凄厉鬼啸般的刀风,以上示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黑衣人的天灵盖,搂头便砸! 今日两人竟未用暗影司的细剑,而用了自己的剑。 持刀者是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须发皆张的彪形大汉,正是吴率教! 他手中那柄厚背薄刃、刀柄刻着狰狞鬼头的鬼头刀,挥舞起来带着一股恶风,声势骇人! “直娘贼!......藏头露尾的鼠辈!敢来俺们黜置使行辕撒野,杀俺们的人!俺操你八辈祖宗!吃你吴爷爷一刀!” 吴率教从来张口对敌人没有文明过...... 吴率教人未到,声先至,那破锣嗓子骂骂咧咧的怒吼,如同旱天雷般炸响,身形动作鲁莽与暴烈!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眼中战意汹涌,恨不得将眼前这黑衣人撕成碎片! 这突如其来的三方夹击,又快又狠,角度刁钻,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黑衣人所有闪避的空间! 那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眼神蓦然一凝! 尤其是感受到身后吴率教那柄鬼头刀带来的恐怖压迫感,他知道这率先而来的虬髯大汉是个力量型的猛将,绝不可硬接! 他当机立断,体内真气狂涌,脚下猛地一蹬湿滑的地面,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暴退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陈扬和朱冉的剑锋,同时也拉开了与吴率教鬼头刀的距离! “嘭!”一声闷响,黑衣人双足稳稳落在院中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刚一站稳,抬头环视,心便沉了下去。 周幺、吴率教、陈扬、朱冉四人,已然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将他牢牢地锁死在中间!四人气息相连,杀气如同实质般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周幺横刀而立,面色冷峻;朱冉剑尖斜指地面,眼神冰冷;陈扬赤剑轻颤,嘴角带着戏谑的冷笑;吴率教则如同怒目金刚,鬼头刀扛在肩上,须发戟张,破口大骂不绝道:“狗杂种!竟然敢搅闹黜置使行辕,坏我家公子大事......看你这次往哪跑!爷爷今天非把你剁成肉酱喂狗不可!” 那黑衣人执鞭而立,玄黑色的软鞭如同毒蛇般盘绕在他身侧,虽然被四人合围,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双冰冷眸子里,却并未流露出太多惊慌之色,反而闪过一丝疯狂与歇斯底里的狞笑! 他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沙哑与癫狂。 “呵呵……哈哈哈!苏凌!你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出来,派你们这四条不知死活的走狗前来,想要以多欺少?群起攻之?哈哈哈!老子也不怕!” “今夜,老子就先宰了苏凌身边的这四条忠犬,再去找他算账!” “狂妄!” “找死!” 周幺四人闻言,皆是勃然大怒!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怒吼! 下一刻,五道身影,五道色泽各异、却同样凌厉无匹的流光,在这雨后清晨、杀气弥漫的庭院之中,如同火星撞地球般,轰然激撞在一处! 周幺的雪亮刀光,吴率教的恶风刀啸,陈扬的青蒙剑影,朱冉的赤红剑芒,以及黑衣人那诡异莫测的玄黑鞭影,瞬间交织成一团令人眼花缭乱、杀气冲天的风暴! 金铁交击之声、怒吼声、咒骂声、破空声、脚步踏碎积水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激烈的搏杀乐章!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庭院内的厮杀已至白热,刀光剑影与玄黑鞭影疯狂交织,劲气四溢,将地面残留的雨水震得不断溅射,湿润的泥土与碎叶混杂飞散。周幺、吴率教、陈扬、朱冉四人虽配合默契,攻势如潮,但那黑衣蒙面人竟真的凭借一手诡异莫测的软鞭和飘忽身法,在四人合围中勉力支撑,虽险象环生,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精妙招式或诡异身法化险为夷,甚至偶尔凌厉的反击还能逼得四人稍稍后退,一时间竟打了个难分难解! 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剑缝隙中穿梭,玄黑软鞭时而如灵蛇出洞,点向周幺手腕,逼得他回刀自救;时而如毒蟒缠身,卷向朱冉的赤剑,险些将剑夺走;时而又如一道黑色闪电,抽向陈扬下盘,迫其跃起闪避。吴率教的鬼头刀势大力沉,每每劈砍都带着恶风,却总被黑衣人以巧劲卸开或提前避开,气得吴率教哇哇暴叫,骂声不绝于耳,却收效甚微。 “哈哈哈!苏凌!你就这点能耐吗?只会让手下这群废物来送死?” 黑衣人虽被围攻,气息略见急促,但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却带着一种癫狂的得意与挑衅,“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与老子一战吗?你这黜置使行辕,看来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等老子宰了你这四条狗,再把你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的叫嚣声在庭院中回荡,充满了对始终未曾露面的苏凌的蔑视。周幺四人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攻势愈发猛烈,但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焦躁与疑惑——师尊(公子)为何还不出手?静室之内,究竟是何情形? 不过四人可以确定一点,这黑衣人的修为,远在黑牙之上。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扇自黑衣人现身杀人后便一直紧闭、仿佛隔绝了内外世界的静室木门,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轰然洞开! 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在激烈的兵刃交击与呼喝怒骂声中,却清晰得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压制了院中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突然开启的门。 只见苏凌,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如同闲庭信步般,从昏暗的静室内缓缓踱出。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白衫,然而却不见丝毫杀气外露,甚至脸上都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扫过院中激战的众人,最终落在了那黑衣蒙面人的身上。 院中的打斗,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苏凌目光平淡地掠过黑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昨夜到现在,我这黜置使行辕,当真是热闹非凡......”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先来了一个,口口声声要取我性命……现在,又来了一个,杀了先来的那个灭口,最终,目标依旧是我苏某这项上人头……”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道:“呵呵……你们真的以为,我苏凌的脑袋,是那么好取的么?......” “还是觉得,我这黜置使行辕,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菜市场?” 说到最后,苏凌的眼眉倏然一立! 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寒芒!一股磅礴如山岳、凛冽如寒冬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那潮湿的寒意瞬间被一股更深的肃杀所取代! “尔等退下!......” 苏凌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君王下令! 周幺、吴率教、陈扬、朱冉四人闻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硬生生止住了攻势,身形向后飘退数步,但仍保持着警惕的合围之势,只是将中央的战场彻底让了出来。 他们对苏凌有着绝对的信任与服从。 苏凌踏前一步,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了那因他出现而眼神微变、气息也出现了一丝紊乱的黑衣人。 “将此獠,交于我了!...... ”苏凌的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你这藏头露尾之辈,究竟是何方神圣!又能在我苏凌手下,走上几招!” 话音未落,也不见苏凌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听得—— “铿!.....铿!”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云霄的金属嗡鸣声,骤然响起!如同龙吟凤哕,瞬间压过了庭院中所有的杂音! 只见苏凌身前,一左一右,两道流光凭空而现,铿然悬浮于半空之中! 左侧,是一柄古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流淌着清冷纯粹的银色流光,剑刃看似无锋,却散发着洞穿一切的锐利之意,正是细剑“江山笑”! 右侧,则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弧度优美,其上镶嵌的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此刻正流转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瑰丽光华,光芒交织,如梦似幻,却又透着一股斩断尘缘的决绝煞气,正是神兵“七星刀”! 刀剑齐鸣,光芒交映! 江山笑的银辉与七星刀的七彩流岚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一片奇异而肃杀的光晕之中!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苏凌左手虚引,七星刀如有灵性般落入其掌心,七色光华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右手轻抬,江山笑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吟,稳稳被他握住,银色剑芒吞吐不定。 左刀右剑!杀机凛凛。 苏凌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刀剑融为一体,化作了这庭院中唯一的主宰! “苏凌......你果然还是出手了......”那黑衣人得声音,终于变得无比郑重起来,手中玄黑色软鞭,竟罕见的拉了个守势。 他冷冽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投向那脸色终于剧变、眼神中首次露出骇然之色的黑衣人,声音如同来自九幽黄泉,带着滔天的怒意与绝对的自信。 “贼子!看来我苏凌不杀人,是安生不了了!......” “是不是非要宰了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们才不敢扎堆来我这行辕闹事?!” “既然如此……也罢!” 苏凌话音一顿,身形猛然发动! “死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流光! 苏凌的身形仿佛融入了刀剑的光芒之中,人与刀剑合而为一,化作一道银彩交织的惊虹,撕裂空气,以一种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朝着那黑衣蒙面人暴射而去! 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甚至连残影都几乎无法看清! 半空中,只传来苏凌那冰冷而充满毋庸置疑意志的声音,如同神只宣判,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三招之内,若不伤了你……便算我苏凌败了!” “我苏凌,当场断刀折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凌所化的惊虹,已然跨越了数丈距离,蓦地出现在了黑衣人的面前! 江山笑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其咽喉!七星刀划出诡异的七彩弧线,封死了其所有可能的退路! 苏凌这次显而易见的动了真怒,强者一怒,十步一杀! 第一招,已至!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两剑一刀,造极登峰 庭院内,杀气凝如实质。周幺、吴率教、陈扬、朱冉四人虽已退开,但仍呈四方犄角之势,气息隐隐相连,将战场围住,目光死死锁定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积水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愈发凛冽的兵戈煞气。 那黑衣蒙面人虽被苏凌方才破门而出的气势所慑,心中有些暗自吃惊,但此刻见苏凌持刀剑而立,眼中癫狂之色更浓。他持鞭在手,沙哑笑道:“苏凌!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好好好!就让老子看看,你这龙台城新贵的斤两,是否配得上你那偌大的名声!” 他手中玄黑软鞭一抖,如同毒蛇昂首,鞭身乌光流转,显然已将功力提至巅峰,严阵以待。 苏凌神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无波,并未理会黑衣人的叫嚣。他左手的七星刀七色宝石光华内敛,却隐隐有星辉流转;右手的江山笑银色剑芒吞吐,剑意洒脱中更添一份前所未有的凝练。 他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周身气息与手中刀剑渐渐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 “第一式......”苏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清辉月凝·诛!” 话音未落,苏凌身形倏动!并非直冲,而是如同化作一缕月下寒烟,身法飘逸绝伦,轨迹莫测! 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绕着黑衣人极速游走,每一步踏出,都在湿滑的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几乎不可见的脚印,仿佛踏雪无痕。 与此同时,他右手江山笑随之舞动,剑光并非凌厉劈刺,而是划出一道道如同寒月笼罩下、月凝清辉般幽深绵长的弧线,剑尖颤动,洒下点点清冷银芒,仿佛月华浸透寒水,看似静谧无声,却将黑衣人周身所有气机流动的缝隙、鞭法运转的节点,尽数笼罩、冻结在内! 这剑招,意境幽远,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封锁之力,完全不同于世间任何已知剑法,充满了苏凌独有的对天地寂寥之感的领悟,仿佛信手拈来,却又暗合某种天道规则。 黑衣人瞳孔骤缩!他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冰冷粘稠,自己如同陷入了一片被寒月冻结的清辉之中,那点点看似清冷的银色剑芒,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禁锢之力,让他引以为傲的诡异身法竟寸步难行!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鞭法运转也仿佛被这股寒意冻得迟滞,每一次想要发力,都似乎被那凝滞的剑光提前冰封! “这......这是什么邪门剑法?!” 黑衣人心中骇然,他从未见过如此注重“势”与“封”、意境如此幽寒冷冽的剑招! 他狂吼一声,不敢再等,玄黑软鞭猛地炸开,如同黑色冰莲绽放,鞭影重重,试图以炽热的内力驱散寒意,冲破这无形的剑势冰笼! “给老子破!” “啪啪啪......嗤!” 鞭影与剑芒碰撞,发出密集而略显沉闷的响声,却大多如同抽打在万年寒冰之上,那月凝清辉般的剑势看似静谧,却坚韧冰冷无比,不仅化解刚猛鞭劲,更有一股阴寒剑气逆袭而上,顺着鞭身传导!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寒气透体而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气血运行都为之一涩! 他拼命催动内力,鞭法越发狂暴,却如同困兽犹斗,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那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森严无比的银色剑网。 周幺在一旁看得心神巨震,他随苏凌习武许久,对师尊的剑法路数最为熟悉,但眼前这招“清辉月凝”却前所未见! 其意境之幽深寒冷,运剑之精妙诡异,已然超脱了他对剑法的认知。 “这绝非师尊以往传授的任何一门剑术......这寒意,这封锁......莫非是师尊近日新悟出的绝学?” 周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确定,却又忍不住暗自揣摩体悟。 以剑气化月色清辉,以剑意成冰封之势......困敌于无形,冻彻气血,这需要对气机、对手中剑的掌控有着何等恐怖的洞察与掌控! 周幺屏住呼吸,全身心沉浸在那幽寒冷冽的剑意之中,试图从中汲取一丝一毫的感悟,只觉得自身对剑道的理解都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陈扬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呼:“嘶......好冷!公子这剑法......怎么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朱冉立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但自己紧握剑柄的手也因那弥漫的寒意而微微颤抖,显然也被这超乎想象、带着属性力量的剑招所震撼。 吴率教搓了搓胳膊,瓮声瓮气道:“咋......咋突然这么冷?俺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在黑衣人被这幽寒冷冽、以封为主的“清辉月凝”搅得气血不畅、心烦意乱之际,苏凌剑势陡然一变! 那弥漫的寒意瞬间收敛,转化为一股极致凝聚的杀机! “第二式,”苏凌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时空般的决绝。 “相思无用·叱!” 只见那原本如清辉月凝般绵长幽深的银色剑光,骤然收敛至极点! 苏凌飘忽的身影瞬间定格,人与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极致凝聚、无比璀璨、仿佛超越了时间概念的银色流光!这一剑,快!快到了极致!一招之中更暗藏了连绵不觉的变数,仿佛痴痴缠缠,剑意不绝, 天地皆黯然,唯有这一剑的光芒成为永恒! 剑意更是凝聚到了针尖麦芒般的一点,摒弃了所有花哨,只有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绝杀之意! 相思彻骨,唯有一念。 这一剑,并非直刺,而是沿着一个仿佛早已计算好、贯穿了因果轨迹的线路,如同惊鸿一瞥,刹那芳华,直取黑衣人因全力驱寒挥鞭而露出的、肋下三寸一处极其隐秘、甚至连黑衣人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气门所在!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他根本看不清这一剑的来路,甚至来不及产生恐惧的念头,只觉一股连绵不绝,生生不息的剑气轰然扑来! 他所有的鞭法、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剑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不——!” 黑衣人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他拼命想要扭动身体,但“清辉月凝”的残余寒意仍在影响着他的气血运行,让他身形迟滞了不过刹那! 然而,这迟滞的刹那,便已足够致命!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利刃划破虚空与衣帛的声音响起! 银色惊鸿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凌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黑衣人侧后方,江山笑斜指地面,剑尖有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血珠,正被剑身本身的寒意冻结成冰晶,悄然滑落。 黑衣人僵立在原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左肋下方。 那里的黑衣被划开了一道细如发丝、却精准无比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浅浅的白痕正在缓缓渗出血珠,但瞬间又被一股残留的剑气寒意冻结。 伤口极浅,甚至算不上伤,但位置却精准得让他魂飞魄散!正是他功法运转时,一处极少为人知、且极难被攻击到的命门所在! 冷汗,瞬间浸湿了黑衣人的后背,却又被那股未散的寒意冻得冰凉! 他明白,刚才那一剑,苏凌完全可以轻易将他洞穿!对方是手下留情了!这不仅仅是武力的碾压,更是对时机、空间、乃至一丝因果的恐怖掌控! “这......这是什么剑法?!” 黑衣人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绝望,“你......你怎么可能......” 苏凌并未回答,甚至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缓缓抬起了左手的七星刀。七颗宝石依次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光华流转,最终汇聚于刀尖,散发出一种洪荒般古老、仿佛能终结一切的劫灭气息。 “第三式......”苏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凛冽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威严。 “万象劫灭·杀!” 这一次,苏凌没有动用那鬼魅般的身法,而是简简单单的,朝着前方虚空,一刀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只有一道凝练如实质、仿佛由无数破碎的星辰、湮灭的世界缩影汇聚而成的暗沉刀罡,从七星刀的刀尖奔涌而出! 这刀罡并非绚丽,反而呈现出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暗色,表面有细微的七彩电芒流转,如同混沌终末的劫光! 刀罡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抽干,光线扭曲黯淡,地面上的积水瞬间蒸发,湿滑的石板变得干涸龟裂! 一股浩瀚无匹、仿佛能令万象归墟、让一切存在都走向终结的恐怖刀意,笼罩了整个庭院! 这一刀,已近乎大道显化! 不再是凡俗的刀法,而是引动了冥冥中的劫数之力,蕴含着万物生灭的至理!刀意磅礴死寂,带着一股令天地失色、万法凋零的无上威严! 黑衣人面对这“万象劫灭”的一刀,眼中彻底被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吞噬! 他感觉自己如同尘埃面对席卷星河的终末大劫,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存在意义,都在这一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毫无价值!他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将剩余的全部生命力疯狂燃烧,注入软鞭,鞭身乌光暴涨到极致,如同化作一条垂死挣扎的黑色孽龙,朝着那代表终结的暗沉刀罡猛扑过去,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然而,蜉蝣撼树! 黑色孽龙般的鞭影撞入那万象劫灭的刀罡,如同水滴融入沸油,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被那吞噬一切、湮灭存在的劫灭刀罡瞬间分解、化为最原始的虚无! 玄黑软鞭寸寸碎裂,化为飞灰,从黑衣人手中彻底消失! 刀罡余势不衰,继续向前,并未直接撞击黑衣人身体,而是那终结一切的劫灭刀意如同无形的命运枷锁,轰然压在他的神魂与肉身之上! “噗通!” 黑衣人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身不由己地单膝跪倒在地!他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却感觉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死寂的味道,浑身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所有的反抗念头都在那劫灭之意下化为乌有!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持刀而立的苏凌,眼中充满了彻底的骇然、恐惧以及一种面对终极命运的屈服。 苏凌身形一闪,如同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出现在黑衣人面前。 他右手江山笑随意一递,冰冷剑尖已然轻轻点在了黑衣人的咽喉之上。剑尖传来的寒意,让黑衣人浑身一僵,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都彻底消散。 庭院内,万籁俱寂。 仿佛连时间都在那“万象劫灭”的余威下停滞了片刻。 周幺四人早已看得心神俱震,如同目睹了神迹,又似亲历了末世。 周幺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清辉月凝......相思无用......万象劫灭......这......这师尊可从未用过!每一式都蕴含了煌煌威势,难道师尊他......竟已触摸到了宗师境界? 他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与震撼,更有一丝渺小之感,但同时,武道前路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看到了无限可能。 陈扬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最终才干涩地喃喃道:“老天爷......这......这是神仙打架吧......” 朱冉脸色苍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此等......此等境界,已非我等所能揣度......” 吴率教则呆呆地看着那干涸龟裂的地面,瓮声瓮气道:“刀......刀过去,地都干了......俺......俺是不是眼花了?” 苏凌居高临下,看着单膝跪地、被剑尖指住咽喉、已然失去所有反抗意志的黑衣人,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三式近乎神通的攻击,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淡淡道: “三式已过。你,输了。” 黑衣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败了,一败涂地,败得彻彻底底,败得心服口服...... 甚至,生不出半点怨恨,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渺小。苏凌的实力,已然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清晨的寒露和还未干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黑衣人浑身僵硬,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又被残留的剑气寒意冻得冰凉。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持剑而立、神色平静无波的苏凌,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恐惧的声音。 “这......这到底是什么剑法......什么刀法......?” 他的目光扫过苏凌左手中那柄光华内敛、却隐隐有星辉流转的七星刀,又落回那柄点在自己要害的江山笑上,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的境界......莫非......莫非已经突破到了那传说中的......大宗师之境?!” 这个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而骇人!大宗师!那是何等存在? 苏凌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仿佛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黑衣人,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大宗师?” 苏凌轻轻摇头道:“若苏某已踏足那个境界,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开口问我这个问题么?” 这话语平淡,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黑衣人心头! 是啊,若对方真是大宗师,刚才那三招,任何一招都足以让他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哪里还会只是划破点皮肉,将他逼跪在地? 黑衣人脸色更加惨白,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凌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与......一丝隐约的期待。 “不过......” 他缓缓看向阴霾的天空,半晌,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黑衣人身上,那深邃的眼神让黑衣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也不过是临门一脚,水到渠成的事情罢了。”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机缘到了,自然便破了。”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在黑衣人耳边炸响! 临门一脚?!这意味着,苏凌距离那传说中的大宗师之境,已然无限接近! 只差一个契机,便可鱼跃龙门,化身真龙!这是何等恐怖的武道天赋?!难怪......难怪他的招式已然超脱凡俗,近乎神通!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黑衣人彻底淹没。 他败在这样一个即将踏入传说境界的人手中,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了。只是,那三式惊天地、泣鬼神的招式,依旧如同梦魇般萦绕在他心头。 “那......那三招......” 黑衣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种近乎痴迷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喃喃问道。 苏凌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竟真的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的物品。 “你想知道?” 黑衣人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有人会将自己的绝学、尤其是如此惊世骇俗的自创绝学,轻易告诉一个刚刚还要杀自己的敌人?! 这苏凌,是疯了,还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觉得即便知道了也无所谓? 苏凌却没有看他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是微微侧头,目光并未直接投向周幺,但声音却清晰的、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庭院中朗声响起,带着一种传道授业般的肃穆。 “徒儿,你听好了。为师今日所用三式,两剑一刀,乃近日心有所感,草创而成。其中关窍,我只说一遍。” 周幺闻言,浑身剧震! 原本沉浸在巨大震撼与感悟中的他,立刻收敛所有心神,挺直腰背,抱拳躬身,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与专注,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神谕。 他沉声应道:“弟子在!恭聆师尊教诲!” 周幺心中激动万分,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师尊竟要亲口讲解这近乎神通的绝学! 陈扬、朱冉、吴率教三人也是精神一振,虽然自知并非苏凌亲传,但此等绝世武学的讲解,哪怕只是旁听,也是受益匪浅的天大机缘! 三人立刻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苏凌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缓缓道:“第一剑,名为‘清辉月凝’。”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剑意,化用了一位江湖故人丁小乙的‘天诛剑气’之凌厉杀意,取其‘诛’之真意,却去其暴戾,融以为师所得‘孤心八剑’之孤高剑理,再佐以月华清冷、凝而不散之象。故而剑出如月笼寒江,看似清辉流泻,实则杀机内蕴,剑气凝练如冰,专司封锁、迟滞、冻彻敌手气血经脉与功法运转之节点。非为斩敌,先为困敌、乱敌之心神气血。” 周幺听得如痴如醉,脑海中仿佛浮现出月下寒江、清辉凝冰的景象,与方才苏凌那飘逸身法、绵密剑网完美契合! 原来这一剑的精髓在于“凝”与“困”,化用了两种顶尖剑意的精髓!他心中豁然开朗,对剑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苏凌接着道:“第二剑,名为‘相思无用’。” 此言一出,周幺微微一怔,连那黑衣人也露出诧异之色。这名字,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婉与决绝,与剑法何干? 苏凌似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淡淡道:“其根源,在为师的另一式剑招‘相思难挽一剑斩’。” “取‘相思难挽’中之缠绵悱恻、执着不休之意,却摒弃其最终‘斩’之决绝。化情丝之缠绵为剑意之不绝,如春蚕吐丝,如杜鹃啼血,剑意绵绵,无孔不入,专攻敌手心神间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刹那破绽。” “求的,是一个‘缠’字,一个‘寻’字,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缠绵中觅杀机。” 周幺恍然大悟! 原来那快如惊鸿、直指要害的第二剑,其根基竟是这般看似柔弱的“相思”之意! 以情入剑,化相思为剑意,这等境界,已近乎于道!他心中对师尊的敬佩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 苏凌最后将目光投向左手七星刀,语气变得凝重而深邃道:“第三式,非剑乃刀,名为‘万象劫灭’。”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苍凉与宏大。 “此招,非是师承,亦非刻意求新。乃是为师这些年,行走于这大晋乱世,亲眼目睹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山河破碎,万物凋零......” “心中积郁所见所感,凝聚而成。破败之中,方见真如;劫灭之后,或有新生。” “此刀意,取的是这天地间一股‘劫’气,一股‘灭’意。刀出如万象归墟,星辰陨落,带着终结一切、让旧有秩序彻底崩坏的决绝力量。意在摧毁,意在终结,意在......为可能的‘新生’,扫清障碍。”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周幺心间,也让陈扬、朱冉、吴率教三人心神剧震! 他们这才明白,那恐怖到令天地失色的一刀,其根源竟在苏凌对这乱世的深刻感悟与悲悯! 这已非单纯的武学,而是融入了对天地、对苍生、对劫运的思考! 周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澎湃激荡,轰然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师尊!弟子......弟子愚钝,此三式意境高远,近乎大道,弟子眼下......只能听懂十之一二,实在不敢说懂!”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充满了坚定与执着。 “但请师尊放心!徒儿必定将师尊今日所言,字字句句,铭记于心!日夜参悟,勤修不辍!纵使穷尽一生,也定要领悟其中精髓,绝不坠了师尊威名!” 苏凌看着周幺那认真而执着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这个徒弟,心性、悟性皆是上佳,未来可期。 随即,苏凌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瘫跪在地、听完他讲解后眼神更加涣散、充满了无尽震撼与迷茫的黑衣人身上。 之前的狂傲、癫狂、不甘,此刻已彻底被一种面对浩瀚星空的渺小感与恐惧所取代。 苏凌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简短而清晰地说道: “现在,给我绑了他。” “喏!”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四人齐声应诺,声震庭院!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奇怪的刺客 庭院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雨水早已停歇,但湿漉漉的青石板依旧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肃杀。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四人,在苏凌那番石破天惊的传道之后,心神尚未完全平复,但职责所在,立刻依令上前,准备将那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瘫跪在地的黑衣人捆绑起来。 陈扬和朱冉动作麻利,从腰间取出早已备好的牛筋绳索,一左一右,便要上前锁拿。 周幺作为苏凌的首席弟子、行辕总护院,此刻更是全神贯注,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那黑衣人,心中除了执行师命,更有一股强烈的好奇与警惕——这个三番两次潜入行辕、手段狠辣、修为高深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其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且慢!”周幺沉声开口,拦住了正要动手的陈扬和朱冉。他迈步上前,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黑衣人脸上那层蒙面的黑纱。 “我倒要看看,你这藏头露尾之辈,究竟是个谁!” 说着,周幺右手探出,五指如钩,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径直朝着黑衣人脸上的黑纱抓去!他要揭开这层伪装,看清这刺客的真面目! 然而,就在周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黑纱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金铁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身后、行辕外墙的方向激射而来! 声音凄厉刺耳,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目标直指场中核心!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苏凌、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五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心头蓦地一凛! 那股凌厉无匹的锋锐之气,仿佛死神的镰刀,已然架在了脖颈之上! “不好!” 苏凌心中暗叫一声,脸色微变! 他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已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没有丝毫犹豫,他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急速闪出!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然出现在数丈开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袭击来源的方向! 周幺、朱冉、陈扬三人也是久经战阵,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与苏凌同时察觉到了那致命的威胁! 三人也是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凭借着本能和多年配合的默契,几乎是同时向两侧猛地闪身躲避! 周幺向右侧滑步,朱冉和陈扬则分别向左右后方急退!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闪避过程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吴率教的脑海——黑衣人! 那个被制住的黑衣人!此刻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闪避,无人看管,他若趁机暴起发难或遁走,后果不堪设想! “直娘贼!想跑?!” 吴率教性情鲁莽刚烈,此刻更是怒火攻心! 他根本不顾那袭来的致命威胁,眼中只有那个瘫跪在地的黑衣人! “给劳资死来!” 吴率教狂吼一声,非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闪避,反而逆着那凌厉的破空声,如同疯虎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方才那被制住的黑衣人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他右拳紧握,体内蛮横的内力疯狂灌注,拳风呼啸,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狂暴力量,朝着黑衣人的后心要害狠狠轰去! 他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硬抗这一下袭击,也要先将这罪魁祸首毙于拳下,绝不能再让他逃脱! 这一扑,一拳,蕴含了吴率教毕生的修为与满腔的怒火,势大力沉,快如奔雷! 然而,他刚刚轰出这决绝的一拳,便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自己的后心之上!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吴率教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根本稳不住势头,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前踉跄疾冲! “噔、噔、噔、噔!” 吴率教双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踩得石板龟裂,水花四溅! 最终,他还是无法抵消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如同半截倾倒的黑塔般,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溅起大片泥水!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觉得浑身筋骨欲裂,气血翻腾,一时竟动弹不得! “率教!” “大老吴!” 苏凌、周幺、朱冉、陈扬四人见状,皆是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杀人,而是......为了救人?更没想到吴率教会如此刚烈,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先杀黑衣人,结果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苏凌心中更是又急又怒,身形一闪,如同瞬移般,下一刻已然出现在了吴率教身边。 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一把将吴率教那沉重的身躯半抱在怀中,掌心贴在其后心,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助其平复翻腾的气血,同时急声问道:“大老吴!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吴率教紧咬着牙关,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但他却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公子......放......放心!俺......俺皮糙肉厚,死......死不了!就是......就是有点憋屈!” 苏凌见他虽受伤不轻,但中气尚存,性命无碍,心中稍安,但怒火却更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射向庭院中央!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同样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同样用黑巾将头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却似乎带着某种异样情绪的眸子。此人身材比之前那黑衣人略显高挑消瘦一些,手中倒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幽冷的寒芒,剑尖斜指地面,隐隐有剑气吞吐。 然而,令苏凌瞳孔微缩、心中疑窦丛生的是——此人方才那雷霆万钧的突袭,明明是一剑刺来,剑锋呼啸,杀气凛然,逼得他们四人不得不闪避。 可最后关头,他却没有用那柄一看就非凡品的利剑攻击吴率教,而是...... 弃剑用掌?!以浑厚掌力将吴率教震飞! 若是那一剑落实,以吴率教当时毫无防备、全力前扑的状态,即便不死,也定然是贯穿性的重伤,绝无幸免之理! 可这人,偏偏在最后关头收了剑,换了掌! 这分明是......手下留情了! 为什么? 一个蒙面刺客,潜入黜置使行辕,目的显然是救人甚至杀人,为何会对吴率教手下留情?这完全不合常理! 苏凌心思电转,种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却都难以解释这反常的举动。 除非......此人并非单纯的刺客?或者,他认识吴率教?亦或是......另有所图? 正当苏凌心中疑云密布之际,却听那新出现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明显是刻意压低了嗓音,改变了原本的腔调,带着一种故作凶狠的意味。 “苏凌!这次......爷......给你们一个警告!我不杀那黑汉,你们......也不能伤他!” 这刻意改变的声音,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苏凌何等敏锐? 他立刻察觉到这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自然的异样!此人为何要改变声音?是怕被听出原本的嗓音,从而暴露身份? 莫非......是自己熟识的人不成?! 这个念头一起,苏凌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那黑衣人露出的双眼和身形举止中找出蛛丝马迹,但对方包裹得实在太严实,一时间难以辨认。 苏凌压下心中的惊疑,朝朱冉和陈扬招了招手。 两人会意,立刻上前,小心地将受伤的吴率教扶到一旁,警惕地守护着。 苏凌则缓缓站起身,朝着那黑衣人迈步走去,他想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些,也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然而,他刚刚走出两三步,那黑衣人却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向后方闪退了两三丈远! 同时他连连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依旧用那故作凶狠的腔调喝道:“站住!苏凌!别特么的靠这么近!劳资跟你不熟!有话......就这样保持距离说!” 这过激的反应,让苏凌心中又是一动! 此人似乎极其抗拒与自己近距离接触? 是怕靠得近了,被自己看出什么破绽?比如身形细节、习惯性动作、甚至是身上可能残留的某种气息? 这更加印证了苏凌的猜测——此人,极有可能认识自己,甚至......很熟悉! 苏凌不动声色,停下了脚步,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抹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机锋的淡笑。 他用带着些许现代口吻的语气说道:“呵......我这黜置使行辕,倒真是热闹非凡啊。” “从昨夜到现在,一个一个的高手‘大佬’光临寒舍,真是让我这小小行辕蓬荜生辉啊?” 他特意加重了“大佬”二字,带着几分调侃。 “那么,阁下又是哪一位啊?也跟之前那两位刺客‘大佬’一样,是专程来取我苏某这项上人头的么?” 那黑衣人闻言,似乎对苏凌这略带调侃的语气有些不适,不耐烦地一摆手,粗声粗气道:“什么大佬不大佬的,甭跟劳资废话!劳资对你这条小命,从来不感兴趣!劳资今天现身,就为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地上那个依旧瘫软、但眼神因他的出现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黑衣人。 “你抓的那个人,劳资要带走!你考虑考虑,赶紧放人!” 苏凌闻言,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平淡道:“哦?若是苏某......不放人呢?” “放不放?”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怕是由不得你了!” 周幺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火! 身为行辕总护院,接二连三让贼人潜入,如今更是被人打上门来,当着师尊的面要强行带走俘虏,还打伤了吴率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跨前一步,剑指黑衣人,怒喝道:“狂妄!此乃黜置使行辕!岂容你在此撒野放肆!今日,周某定要将你这贼子拿下,以正法纪!” 那黑衣人瞥了周幺一眼,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语气却充满轻蔑。 “你?拿下劳资?怕是痴人说梦!你师尊苏凌嘛......” 他目光转向苏凌,带着一丝挑衅,“倒还勉强够资格,跟劳资过上几招!” “招”字刚出口,异变再起! 只见那黑衣人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光,速度之快,远超常人反应! 他并非冲向苏凌,而是直取刚刚出声的周幺! 周幺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目标还是自己!而且这速度,快得简直匪夷所思! 他意识刚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已然欺近身前!一股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掌风中隐隐有淡白色的真气流转,凝练无比! “不好!” 周幺心中骇然,根本来不及拔刀,只得凭借本能,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拼命向左侧一闪! “呼——!” 掌风擦着周幺的右肩呼啸而过,将他肩头的衣衫都撕裂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周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那黑衣人的目标似乎并非真的要伤周幺! 就在周幺闪避的瞬间,黑衣人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已然冲到了那个被制住的黑衣人近前!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朱冉和陈扬见状,脸色大变,几乎同时拔剑出鞘,厉喝一声,便要上前阻拦! “哼!不自量力!都给劳资老实站着!” 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得意的冷哼,声音未落,人已如一道黑色旋风般从朱冉和陈扬中间掠过!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身几处大穴同时一麻,仿佛被极细的冰针刺中一般! “砰砰!” 两声轻响,朱冉和陈扬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拔剑欲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愤怒! 点穴!而且是如此精准、如此快速的点穴手法! 苏凌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再次一震! 这黑衣人的身法、掌力、点穴手法,无一不是顶尖水准,而且路数诡异,绝非寻常江湖门派! 尤其是这身法,飘逸灵动,如烟似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韵味,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黑衣人瞬间制住朱冉陈扬,已然来到了目标身前。 他看也不看地上那黑衣人眼中露出的祈求之色,淡淡道:“废话少说,跟劳资走!” 话音未落,他一手探出,如同拎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提起了那黑衣人的腰带,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随即,他身形再次晃动,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跃上了旁边的房脊,动作潇洒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站在房脊上,黑衣人转过头,黑巾之上的那双眸子看向庭院中的苏凌,竟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乎有得意,有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嘿嘿一笑,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古怪。 “行了,苏凌!多谢你‘送’的人情,劳资就笑纳了!咱们......后会无期!” 言罢,他不再停留,提着那如同死狗般的黑衣人,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夜枭投林,朝着东面的方向,疾驰而去,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衣袂破风声。 整个过程中,苏凌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出手阻拦,也没有下令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地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猜测。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然而,周幺却受不了了! 眼睁睁看着这贼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打伤同伴,制住同僚,劫走要犯,然后扬长而去! 而自己身为行辕总护院,师尊的首席大弟子,竟然束手无策!这简直是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认为自己严重失职,辜负了师尊的信任!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周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一跺脚,将地面踩得龟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吼道:“师尊少待!徒儿无能,让贼人得逞!今日若不将此二贼擒回,徒儿还有何颜面再见师尊!上天入地,徒儿也要追上他们!不擒住他们,徒儿......绝不回来!” 话音未落,周幺根本不等苏凌回应,身形猛地一纵,化作一道疾驰的流光,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朝着那两个黑衣人消失的东面方向,拼命追了下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无论如何也要追上去!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功折罪! 苏凌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等听到周幺的吼声,回过神来时,只见周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远处。 苏凌下意识地一跺脚,口打唉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担忧,但他却并未立刻动身追上去。 他了解周幺的性子,此刻追上去,恐怕也难劝回,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转身,快步来到被点住穴道的朱冉和陈扬身边,伸出两指,运指如风,在两人身上疾点数下。 朱冉和陈扬身体一颤,穴道顿解,恢复了自由,但脸上依旧带着羞愧与愤怒。两人和一旁被扶着的、依旧气息不畅的吴率教,一起向苏凌躬身请罪。 “公子......我等无能!护卫不力,致使贼人逃脱,吴大哥......受伤!请公子......重责!” 苏凌看着三人脸上真切的愧疚与不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轻轻一摆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与无奈。 “罢了......敌在暗,我在明。对方处心积虑,手段层出不穷,武功又如此高强,你们已然尽力了。非战之罪,谈何责罚?都起来吧。” 说着,他亲自上前,将三人一一扶起,又仔细查看了吴率教的伤势,确认并无大碍,只需调息静养即可,这才稍稍放心。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望向周幺消失的方向,以及那两个黑衣人离去的东面天空时,眼中却闪过一抹更深沉的无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身边三人低语,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般的苍凉与宿命感。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强求不得。随他们......去吧。” 言罢,苏凌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显得有些沉重,缓缓地朝着那间静室走去。 阴霾的天空下,冷风骤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更添几分萧瑟。 苏凌那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映衬下,不知为何,竟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一丝隐约的了然。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某些事情的真相。 只是,这真相,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庭院中,只剩下朱冉、陈扬搀扶着吴率教,三人面面相觑,看着苏凌消失在静室门后的背影,又望向周幺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担忧、疑惑,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这龙台城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迷雾重重 静室之内,光线昏暗。窗外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陈旧书卷、血腥气以及雨后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苏凌靠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方的长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双目微阖,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的“嗒、嗒”声。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置若罔闻。 陈扬、朱冉和吴率教三人,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如同三只生怕惊扰了主人的猫。 他们见苏凌这般模样,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默默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垂手肃立,连眼神交流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连平日里嗓门最大、性子最急的吴率教,此刻也罕见地闭紧了嘴巴,那张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敬畏和一丝不安,只是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苏凌,又赶紧低下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朱冉心思最为细腻,他一边留意着苏凌的状态,一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静室。 这一看之下,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陈扬,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陈扬起初还有些茫然,但顺着朱冉示意的方向看去——原本黑牙中针毙命、倒地不起的位置——此刻却是空空如也! 不仅尸体不见了,连地上本该残留的大片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块地面干干净净,甚至比旁边的地砖还要光洁几分,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审讯和死亡从未发生过一般! 陈扬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骇与疑惑。这......这怎么可能?! 从他们随苏凌冲出静室应对第二个黑衣人,到后来第三个黑衣人出现、救人、离去,再到他们跟着苏凌返回,前后不过一炷香多点的功夫! 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竟然能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具尸体连同所有血迹清理得如此彻底?!这简直匪夷所思! 两人心中疑窦丛生,如同塞了一团乱麻,但见苏凌仍在沉思,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询问。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苏凌似乎才从深沉的思考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三人,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深邃,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 “你们还在......” 苏凌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公子......!”三人连忙躬身行礼。 苏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沉吟片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道:“传我令,行辕内外守卫,各归本位,各司其职。外松内紧,加强夜间巡逻暗哨,不得有误。一应庶务,暂由小宁总管统辖负责。” “喏!”三人齐声应道。 苏凌的目光转向朱冉,语气缓和了一些道:“朱冉,你即刻回家一趟吧......” 朱冉一愣,立刻抱拳道:“公子!行辕正值多事之秋,属下岂能......” 苏凌打断了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里暂时不会再有事了。你毕竟有家室,总留在行辕,家中难免牵挂。回去安顿一下,也让家人安心......” 朱冉还想再坚持,但看到苏凌那不容商量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道:“属下......遵命。” 只是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强和担忧。 然而,陈扬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满是焦虑之色,开口道:“公子,周幺大哥他一人去追那两个贼人,势单力薄,凶险异常!是否......是否需要陈扬立刻带一队精锐前去接应?” 苏凌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淡淡道:“不必了。周幺那里......不会出事。他必定会安然返回。” 陈扬精神一振,眼中燃起希望道:“公子的意思是......周大哥他能擒住那两名逃走的杀手?” 苏凌再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 “不。我的意思是,周幺会一人回来。至于那两个杀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怕是抓不回来的。” 这话说得有些玄奥,陈扬、朱冉、吴率教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中更是疑惑。 公子为何如此笃定周幺安全无恙?又为何断言杀手抓不回来?这看似矛盾的话语背后,似乎隐藏着他们无法理解的深意。 苏凌似乎不愿再多解释,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倦意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按我说的做。” 三人见苏凌意兴阑珊,显然不想再多谈,虽然满腹疑团,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躬身行礼道:“我等告退......” 退出静室,轻轻掩上那扇略显残破的木门,三人站在廊下,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才仿佛从那种压抑的氛围中稍稍解脱出来。 陈扬首先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朱冉和吴率教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公子今日......有点怪怪的?” 吴率教闻言,把那双牛眼一瞪,粗声粗气地道:“怪?有啥好怪的?公子还是公子,难不成还会变了个人?陈扬你小子,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他嗓门虽刻意压低,但在寂静的廊下依旧显得有些突兀。 朱冉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陈扬说得不错,我也有同感。公子今日......确实有些不太寻常......” 他回想起苏凌面对第三个黑衣人时的反应,那种近乎“放任”的态度,以及刚才那番关于周幺的、看似矛盾的话,都透着一股反常。 陈扬见朱冉支持自己,胆子也大了些,继续分析道:“其实仔细想想,从最后那个黑衣人出现开始,公子就有些不对劲。当时那黑衣人虽然厉害,但若公子全力出手,再加上我们四人从旁协助,未必不能将其留下。可公子......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 吴率教听得有些迷糊,挠了挠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道:“啥意思?你是说......公子当时没想抓那俩鸟人?” 陈扬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看了看静室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道:“我的吴大哥哎,你小点声!我是觉得......公子好像......有意放他们走的?” “放走?!......” 吴率教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不由自主地又拔高了一些,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自己的大嘴,从指缝里挤出含糊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公子认识最后那个蒙面的?” 朱冉叹了口气,接话道:“我和陈扬看法相近。公子行事,向来深谋远虑,他如此做,定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这道理......我们眼下还参不透。”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深的困惑。 “不过,还有另外一件怪事,你们注意到没有?” 陈扬立刻会意,与朱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黑牙不见了!” “黑牙?” 吴率教一时没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黑牙不是被那银针打死了吗?死人还能蹦跶出来?......” 陈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斥道:“你个榆木脑袋!死是死了,可尸体呢?你什么时候见过人死了,连尸体都一起蒸发了的?” “按照常理,黑牙死在静室里,公子没发话,谁也不敢进去动,那尸体就应该一直躺在原地!可咱们跟着公子再进去的时候,尸体呢?没了!地上连滴血都没留下!干干净净!” 经陈扬这么一掰开揉碎地一说,吴率教这才猛地醒悟过来,一张黑脸瞬间写满了惊悚,脱口道:“俺的娘嘞!难道......难道黑牙那厮的尸体......成精了自己跑......” 他话没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绝伦,而且声音又没控制住,赶紧再次死死捂住嘴巴,只剩下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茫然。 朱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黑牙倒毙的地方,干净得过分,就像被人精心擦拭过一样。可是,当时我们都在外面,公子也出去了,谁进去打扫的?又是何时打扫的?” 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凌的反常态度,黑衣人的神秘现身与离去,黑牙尸体的诡异消失...... 这一连串的事件,如同一个个谜团,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如坠五里雾中,完全摸不着头脑。 沉默了半晌,朱冉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猜不透,实在猜不透。罢了,既然公子让我们不要妄加揣测,那便不猜了。我现在按公子吩咐回家一趟,明早天亮即回。行辕这里,就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陈扬和吴率教点了点头。朱冉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朱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陈扬拉了拉还在那兀自挠头苦思、嘴里不知嘟囔着“尸体咋就能没了呢”的吴率教,低声道:“别想了,大老吴,越想越糊涂。走吧,咱们去找小宁总管,传达公子的命令。” 吴率教这才回过神来,闷闷地“哦”了一声,跟着陈扬,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前院走去,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显示他显然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怪事中缓过劲来。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棂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 静室之内,苏凌依旧靠坐在长椅上,手指的敲击声早已停止。他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某些常人无法窥见的真相。他的嘴角,悄然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烛火摇曳,将苏凌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大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以及一种独处时的、深入骨髓的寂静。 苏凌靠坐在长椅上,双目微阖,但并未真正入睡。 他的脑海中,正如同走马灯一般,将昨夜至今晨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帧一帧地仔细回放、剖析。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眼神、语气、动作,甚至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异样气息,都被他反复咀嚼,生怕遗漏了任何可能指向真相的关键所在。 他主要思考着三个萦绕心头、彼此交织却又似乎各自独立的谜团。 其一,便是黑牙口中那桩十年前的灭门惨案,与孔鹤臣的真正关系。 黑牙坚信孔鹤臣是其恩人,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苏凌起初也倾向于认为,孔鹤臣救下黑牙,培养成死士,是典型的枭雄手段,施恩图报,利用其仇恨与武力。但细细推敲,其中却有太多不合逻辑之处。 若许韶灭门案真是孔鹤臣幕后指使,或是他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的结果,那么,当时年仅十余岁、家破人亡、几乎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黑牙,对孔鹤臣而言,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绝非是冒着风险救下他,更非是耗费心力、甚至不惜动用情面去求动那位脾气古怪、亦正亦邪的“鼍神”收其为徒! 一刀杀了,永绝后患,岂不更加干净利落? 对于孔鹤臣这等深谙权谋、视人命如草芥的政客而言,斩草除根是本能,留下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幼苗,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惊雷。 这绝非智者所为。 可孔鹤臣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救了黑牙,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更给了他复仇的力量(武功)。 这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施恩图报,培养杀手”这么简单吗? 苏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眉头越皱越紧。他隐隐觉得,黑牙家的灭门案,真相或许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孔鹤臣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能并非黑牙所认知的那样,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但若是相反,孔鹤臣为何从不向黑牙言明?任由其恨错了人?这其中的曲折与隐秘,恐怕牵扯极深。 其二,是关于那个以银针袭杀黑牙的神秘黑衣人。 此人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也太过致命。 恰恰是在黑牙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准备吐露关于户部尚书丁世桢身边隐藏高手的关键信息之时!这绝非偶然,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此人是谁?受何人指使? 表面上看,最合理的解释是:此人是孔鹤臣安排的“后手”。一旦黑牙刺杀苏凌失败,或被擒后有可能泄露机密,便由这隐藏的暗棋出手,将其铲除,保全幕后之主。 这符合孔鹤臣行事缜密、心狠手辣的风格。 然而,苏凌心中却存有疑虑。 若真是孔鹤臣的人,为何不在黑牙刚被制服、苏凌尚未开始深入审讯时就动手? 那样风险更小。偏偏要等到黑牙在苏凌连番心理攻势下,即将说出可能牵扯到另一位朝廷大员丁世桢的秘密时才动手? 这时辰,更像是在阻止某个特定信息的泄露,而不仅仅是灭口一个失败的工具。 这让苏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个黑衣人,或许根本就不是孔鹤臣的人! 他背后的主子,另有其人! 而他的目标,不仅仅是灭黑牙的口,更重要的,是阻止黑牙说出那个名字——那个隐藏在丁世桢身边的高手!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指使黑衣人的,极有可能就是丁世桢本人,或是与丁世桢利益攸关的势力! 他们察觉到了黑牙可能带来的威胁,故而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可是...... 苏凌回想起自己曾暗中探查过丁世桢的府邸,并未感知到有如此修为高深的气息存在。 能发出那般精准、迅疾银针的高手,绝非寻常护卫,其修为甚至在黑牙之上。 丁世桢身边,何时笼络了这等人物? 还是说,此人平时隐藏极深,连自己也瞒过了?若真如此,那丁世桢此人的城府和所图,恐怕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其三,也是让苏凌心情最为复杂的,是最后那个现身救走同伴的黑衣人。 对此人的身份,苏凌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尽管对方刻意压低了嗓音,改变了说话的腔调,但某些尾音的习惯,某些语气中的细微转折,是难以完全掩饰的。 更重要的是那身形、步态,尤其是动手时展现出的武功路数——那手精妙绝伦、以气御使、带着独特星辰意蕴的剑法掌功,以及那出神入化、认穴极准的点穴手法...... 这一切特征,都指向了一个苏凌既熟悉、又此刻感到无比陌生和失望的人。 为什么会是他? 苏凌在心中无声地问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疑惑,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心寒。 此人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站在他的对立面,出手救走刺客,与自己为敌! 他的动机是什么?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代表了他身后的门派乃至更庞大的势力,已经卷入了自己正在追查的漩涡之中? 如果连他都牵扯进来,那这滩浑水,到底有多深?背后的博弈,又涉及到了哪些惊天动地的秘密? 苏凌感到一阵疲惫。龙台城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浑浊。 敌友难辨,迷雾重重。 他沉思了许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明暗不定的脸庞。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缓缓研墨,动作沉稳而专注。 墨汁浓淡适中后,他铺开一张素笺,拿起笔,略作沉吟,便俯身书写起来。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信的内容似乎并不长,但苏凌写得十分认真。最后,他以一行字作为结尾,笔锋略显凝重。 “......不浪,在完成我交予你的任务之时,再详查昕阳一事......”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阴霾的天空,眼神深邃,不知又在思索着什么。 苏凌静坐良久,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他终是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然。他伸手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动作轻柔地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木鸟,长约尺许,通体由一种色泽深沉、纹理细腻的紫檀木雕刻而成,触手温润。 鸟身线条流畅自然,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高飞。 鸟喙尖锐,双目则以两粒极小的墨玉镶嵌,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有灵动的光泽流转。 整只木鸟静静地卧在苏凌掌心,虽无声息,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韵。 苏凌将方才写好的那封短信,仔细地卷成细小的纸卷,塞入一个同样精巧的竹制小筒中,用细绳牢牢缚在木鸟纤细而坚韧的右腿之上。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踱到那扇破损后尚未完全修葺的窗前。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与压抑。 苏凌抬头,望了望那晦暗不明的苍穹,目光深邃,似乎要穿透这重重阴霾,看到更远的地方。 随即,他缓缓摊开手掌,将那只紫檀木鸟托于掌心。 他的指尖在木鸟尖锐的喙部某个极细微的凸起处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刹那间,那原本静卧的木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它那对雕刻精美的翅膀猛地一振,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声,整个鸟身随之轻轻一颤,竟真的从苏凌的掌心中悬浮而起!它在他的掌心上方盘旋了半圈,墨玉镶嵌的眼珠似乎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双翅彻底展开,发出一声几近真实的、清越的振翅之音,化作一道灵巧的紫黑色流光,倏然穿出破窗,径直投向那灰蒙蒙的天际。 苏凌独立窗前,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迅速远去的流光,直至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他久久凝望,半晌不语,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思绪。 最终,他缓缓抬手,将两扇残破的窗页轻轻合拢。 就在窗户关严的那一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骤然在天际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堤般,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窗棂和院中的青石板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天地间,唯余风雨声。 而那方静室,则在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中,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与世隔绝般的静默。只有窗纸上摇曳的、微弱的烛光,证明着其内并非空无一人。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暴雨追逐 暴雨如天河倒泻,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旋即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急流,沿着街边的沟渠汹涌奔流。 雷声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中隆隆滚动,时远时近,如同巨兽的低吼,震得人心头发颤。 电光偶尔撕裂阴霾的天幕,将湿漉漉的街景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 平日里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京都主干道,此刻竟显得异常萧条空旷。 雨水模糊了视线,能见度极低,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紧闭门户,悬挂的招牌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巨响,但也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徒留一片水汽迷蒙。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雨水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压抑和肃杀。近处,屋檐下垂落的水帘如同瀑布,将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模糊的格子。 整座城市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喧嚣的雨声和偶尔划破长空的雷鸣。 就在这片茫茫雨幕之中,两道黑色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沿着空旷的街道疾驰! 他们的身形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如同两道鬼魅般的流光,脚步踏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涤荡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在身后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涟漪。 正是从那黜置使行辕中救出同伙、突围而出的两个黑衣人。 被救的那个黑衣人,此刻劫后余生,心中充满了对眼前这位救命恩人的感激,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一边奋力跟上救他之人的速度,一边透过湿透的面巾,喘着粗气说道:“多......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想必......想必是主人他老人家算无遗策,预先派了阁下这等高手前来接应!主人神机妙算,恩同再造,属下......”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所谓“主人”的狂热崇拜,开始喋喋不休地歌功颂德起来。 那救他的黑衣人却一直闷头赶路,对他的絮叨置若罔闻,黑巾下的眉头似乎越皱越紧。 终于,他忍不住了,猛地一摆手,用一种极其不耐烦、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打断道:“停停停!打住!别特么叭叭叭的说个没完没了了!吵得劳资脑仁疼!” 被救的黑衣人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救人的黑衣人继续没好气地嚷嚷道,语气带着一种与这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跳脱和直白。 “劳资可跟你家那什么狗屁主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少往他脸上贴金!劳资要是不想出手救你,你家主人就算给劳资搬来一座金山,劳资也懒得瞅一眼!” “实话告诉你,劳资压根儿就跟你们不是一路人!要不是那个牛鼻子老道......唉,算了算了!要不是他逼着劳资救你,你死不死活不活的,关劳资屁事!” 他这番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信息量巨大,又带着浓浓的不情愿和怨气,听得那被救的黑衣人彻底懵了。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话里的意思,总算听明白了关键点。 眼前这位救命恩人,并非主人派来的援兵,甚至可能对主人毫无敬意!他救自己,是受人所迫,而非自愿? 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被救的黑衣人忍不住问道:“那......那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救在下?还有......阁下口中说的‘牛鼻子老道’,又是何方高人?” 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把救人的黑衣人给问急了。 他可能是一时情急,也可能是本性使然,忘了继续伪装声音,竟用自己原本清亮、却带着几分痞气的声线,不耐烦地吼道:“雾草!你特么是‘十万个为什么’成精了吗?哪来那么多问题?!” “想活命就赶紧给劳资跑!等到了安全地方,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权当今天没见过劳资,劳资也当你是个屁给放了!再这样没完没了的问下去,劳资可不敢保证后面那个煞星会不会追上来!” “真要苏凌那家伙亲自追来,就咱俩这小身板儿,捆一块儿都不够他塞牙缝的!到时候一对儿玩完,哭都找不着调儿!”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还带着点现代词汇的混搭,听得那被救的黑衣人更是云里雾里,但“苏凌”两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虽不明白“十万个为什么”是何意,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见救他的黑衣人再次提速,他也只能压下满腹疑团,奋力跟上。 两人在暴雨中穿街过巷,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疾行。好在暴雨如注,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倒也无人发现这两道如同丧家之犬般狂奔的黑影。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暂时安全,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混合着雨水溅落的声音,清晰地从他们身后传来!而且这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救人的黑衣人耳朵一动,猛地回头望去,透过迷蒙的雨幕,只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执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横刀,如同猎豹般朝着他们猛追过来!那身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杀气! “雾草!坏了坏了!真特么有人追上来了!” 救人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怪叫,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赶紧的!撒丫子快跑!被逮住就完犊子了!”说着,他脚下发力,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仿佛激发了潜能。 那被救的黑衣人也急忙回头,眯着眼仔细辨认,随即低声道:“是苏凌的首徒,叫周幺!他的本事远不如苏凌,不如我们......”他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不做二不休,趁他落单,杀了他以绝后患!” 说着,他就要转身迎战。 “你特么猪脑子啊!” 救人的黑衣人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语气更是恨铁不成钢,“用你的脚指头想想!苏凌现在就周幺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徒弟,他都追来了,苏凌那老阴比......咳咳,那家伙还会远吗?你能保证一击必杀周幺?不能吧!一旦缠斗起来,拖延了时间,等苏凌赶到,你特么就直接可以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再有,万一打斗动静大了,惊动了巡城司那帮大爷,到时候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你往哪跑?插翅难飞啊大哥!” 他喘了口气,继续连珠炮似的数落:“退一万步讲,就算苏凌和巡城司都没来,你也侥幸宰了周幺,你以为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那你才是捅了马蜂窝!苏凌非得暴走不可!到时候整个京都都得被他掀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碎尸万段!你还能有安生日子过?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会喊打喊杀的物种......你特么现在听劳资的,赶紧跑!别再节外生枝了!再敢瞎搞,劳资可真不管你了!你想死得快一点,你自己去,别特么拉上劳资垫背!” 说到激动处,这黑衣人似乎还习惯性地、不明所以地低声嘟囔了一句道:“阿弥陀佛......呃不是,无量天尊......善了个哉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被救的黑衣人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和看似荒唐却又有几分道理的分析给镇住了。 虽然对方言语粗俗,态度恶劣,让他心中暗恼,但仔细一想,确实比自己冲动行事要稳妥得多。 再加上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和杀意,闷声道:“......阁下言之有理,是在下鲁莽了。” “知道就好!快跑!” 救人的黑衣人不再废话,拽着他,两人再次发力,朝着雨幕深处亡命狂奔而去,将身后那越来越近的追杀者,暂时又甩开了一段距离。 只是那周幺的脚步声,依旧穿透雨幕,紧紧追摄着他们,如同索命的咒语。 ............ 暴雨如天河倒悬,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周幺冲出黜置使行辕已有好一阵,他沿着直觉认定的方向一路疾驰,雨水早已将他全身浇得湿透,冰冷的寒意不断侵蚀着他的肌肤,但他心中那股因失职而燃起的怒火和耻辱感,却如同熊熊烈焰,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天色昏暗如夜,街巷空无一人,他几乎失去了追踪的目标,只能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在暴雨中几乎被冲刷殆尽的气息残留,咬牙坚持着。 就在他心头焦躁愈盛,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追错了方向之时——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长空,将前方雨幕笼罩的街巷瞬间照亮! 电光石火间,周幺瞳孔骤然收缩! 他赫然看见,就在前方约莫百丈开外,两道模糊的黑色身影,正如同鬼魅般,在雨幕中极速穿行! 那身形,那速度,正是从行辕逃脱的那两个贼人无疑! “找到了!” 周幺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混杂着狂喜、愤怒与决绝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所有的疲惫和寒意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贼子休走!给周某站住受死!” 周幺猛地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声浪穿透密集的雨声,在空荡的街巷中滚滚回荡!他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灌注双腿,原本就已极快的速度骤然再次飙升! “轰!” 他脚下的积水被狂暴的气劲炸开,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残影!雨水打在他脸上、身上,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墙弹开,无法再阻碍他分毫! 他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两道亡命奔逃的黑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擒住他们!洗刷耻辱! “无耻鼠辈!藏头露尾!敢闯黜置使行辕杀人闹事,如今还想逃之夭夭?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速速停下,引颈就戮,周某或可留你们一个全尸!” 周幺一边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一边怒声喝骂,声音中充满了凛冽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希望能用言语扰乱对方心神,哪怕只能让对方速度慢上一丝,也是好的。 然而,前方的两道黑影非但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在听到他的怒吼后,逃窜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几分! 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追兵已至,并且感受到了周幺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跑?没那么容易!” 周幺眼中怒火更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将身法催谷到极限,死死咬住对方的身影。 三道人影,在这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的京都街巷之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亡命追逐! 周幺如同扑食的猎豹,每一步踏出都势大力沉,溅起大片水花,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水线,紧追不舍。 而前方那两道黑影,则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身法诡异灵动,在狭窄的巷道间不断转折、变向,借助屋檐、墙角甚至倾倒的杂物来阻挡周幺的视线和追击路线,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追兵。 雨水模糊了一切,能见度极低。 周幺只能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听觉和对气机波动的敏锐感知,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两道不断移动的气息。 巷道两旁的房屋在雨中显得朦胧而扭曲,屋檐下垂落的水帘如同瀑布。三道身影时而在开阔的街道上狂奔,留下转瞬即逝的足迹;时而钻入错综复杂的小巷,在迷宫般的民居间穿梭,身影在雨幕和建筑物的遮挡下忽隐忽现。 周幺拼尽全力,将速度提升到了自身的极限,甚至隐隐感觉到经脉传来阵阵灼痛感。 然而,他却无奈地发现,前方那两个贼人的速度同样快得惊人,尤其是那个救人的黑衣人,身法飘忽如鬼魅,每每在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完成转向,总能险之又险地拉开一丝距离。 而那两个黑衣人,也同样心中叫苦不迭。他们本以为凭借暴雨和复杂地形的掩护,足以甩掉追兵,却没料到周幺如此难缠,如同附骨之蛆般紧咬不放! 尤其是周幺那充满压迫感的怒吼和毫不衰减的速度,让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救人的黑衣人更是心中暗骂. 这苏凌的徒弟怎么也是个愣头青!追这么紧,不要命了啊! 于是,在这暴雨如注的京都深处,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僵持的局面。 两个黑衣人无法彻底甩掉周幺,周幺一时之间也难以迅速拉近距离将其擒拿。 三者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堪堪在周幺攻击范围边缘的危险距离。这是一场意志、体力、身法和对环境利用的极致较量!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近。 电光闪烁间,映照出三道在雨幕中疯狂追逐、不死不休的身影,将这暴雨之夜的紧张与肃杀,渲染到了极致。 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 雨水在狭窄的巷道内汇聚,几乎漫过了脚踝,浑浊的积水被急促的脚步踏得水花四溅。 雷声在头顶的乌云中翻滚,电光不时撕裂昏暗的天幕,将这条被高墙围堵、已然走到尽头的死胡同,映照得一片惨白,更添几分绝望的压抑感。 两个黑衣人身形猛地顿住,溅起大片水花。 前方,一堵高大厚实的青砖墙,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彻底堵死了去路。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墙面哗哗流下,冰冷而无情。 “雾草!什么破路!瞎跑都能跑进死胡同里来?劳资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出门绝对忘了看黄历!” 那救人的黑衣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透过湿透的面巾,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懊恼,与他之前那份跳脱中带着掌控感的气质截然不同,显然这突如其来的绝境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与他不同,那个被救的黑衣人,在最初的惊慌之后,眼中反而迸射出一种困兽般的凶戾光芒。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但握鞭的手却异常稳定。玄黑色的软鞭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鞭梢滴落着雨水。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胡同入口方向那越来越清晰、带着凛冽杀气迫近的高大身影,恶狠狠地道:“事到如今,退路已绝!唯有拼死一搏,先宰了这姓周的再说!杀了他,再寻出路!” 说着,他周身杀气暴涨,脚下积水被无形的气劲逼开一圈涟漪,显然已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那救人的黑衣人却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举动。他非但没有抽出兵刃与同伴并肩应敌,反而沉默地向后退了两三步,刻意与那准备拼命的黑衣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站定身形,黑巾之上的那双眸子,不再有之前的急躁或戏谑,反而变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灼灼地盯着一心想要反扑的同伴背影,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被救的黑衣人全神贯注于即将到来的厮杀,对身后同伴这反常的举动竟浑然未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锁定了胡同口那个如同蛮牛般冲来的身影——周幺! 周幺此刻也已追至胡同口,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不断流下,他却浑然不顾,一双虎目喷火,死死锁定胡同深处的两个目标。 眼见对方被逼入绝境,他心中杀意更盛,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再次加速,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朝着胡同内猛扑过来!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甚至已经能够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看清对方五官的轮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师尊!还有这位前辈!情势紧急,请速越墙离开!此人交由徒儿应付!” 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少年嗓音,如同穿透雨幕的利箭,突兀地从胡同中间那堵高墙的墙头传来! 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原本沉默后退、眼神审视的救人黑衣人,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猛地抬头望向墙头,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一种“我早有准备”的炫耀意味,先前的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哈哈!好徒弟!来得正是时候!我就说嘛,就特么他苏凌有宝贝徒弟,劳资难道就是孤家寡人吗?”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仿佛眼前的绝境瞬间变成了舞台。 只见那高达近两丈的墙头之上,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立着一个身影。 此人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劲装,在这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醒目,脸上罩着一层白纱,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沉稳的眸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湿滑的墙头,雨水竟似无法沾染其身,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所隔。 虽看不清面容,但仅凭这卓然的气质与方才清朗的嗓音,便可判断出此人年岁不大,应是个少年郎。 那救人的黑衣人得意地冲着墙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行!宝贝徒弟,你这身行头,帅!简直是帅出天际,仅次于为师当年的风采了!” “额......既然如此,为师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你去挡住那个姓周的,切记,莫要伤他性命!还有......给为师注意着你自己的安危!这姓周的家伙跟以前可不太一样了,如今修为精进不少,下手狠着呢!” 墙头的白衣少年闻言,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简洁。 “师尊放心,徒儿省得!” 事不宜迟!那救人的黑衣人和被救的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后者眼中仍有不甘与疑虑,但此刻也知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双脚猛地蹬踏积水的地面! “嗖!嗖!” 两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身形拔地而起,带起两串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轻灵而迅捷地越过了那堵高大的砖墙,瞬间消失在墙的另一侧,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湿气与残留的真气波动。 几乎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同一刹那,周幺已然如同狂风般冲到了胡同深处! 他眼睁睁看着目标越墙而走,心中大急,怒吼一声,根本不顾墙头还站着一个人,便要纵身跃起,继续追击! 然而—— “唰!” 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飘落,恰好挡在了周幺与高墙之间! 动作之轻盈,落地之沉稳,仿佛一片羽毛,点尘不惊。 周幺前冲之势猛地一滞,被迫停下脚步。他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白纱蒙面、一身白衣劲装的少年,手持一柄造型古朴、通体暗紫、剑身隐隐有幽光流转的长剑,正冷冷地拦在他的面前。 那柄紫剑散发出的气息,幽深而凛冽,绝非寻常凡铁。 那白衣少年瞥了周幺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姓周的,别追了。” 他手腕微转,暗紫色的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剑气悄然弥漫开来,将周幺所有可能的前进路线彻底封死。 “此路,不通。”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似是故人来 暴雨如天河倒悬,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放不羁。雨落倾盆,在狭窄死胡同的积水地面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喧嚣声响,几乎要掩盖住一切其他的声音。 雷声在低垂的铅灰色云层中沉闷地滚动,电光时而撕裂昏暗的天幕,将这条被高墙围堵、已然陷入绝境的巷道,瞬间映照的一片惨白,更添几分肃杀与绝望。 周幺眼见那两个黑衣贼人越墙遁走,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突然出现的拦路者是何方神圣 他虎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着那拦在墙前的白衣少年,沉声喝道:“你是何人速速让开!莫要挡了周某擒贼之路!” 那白衣少年原本持剑而立,眼神冰冷如霜,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周幺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清晰无比、带着焦急与愤怒的年轻面庞时,那冰封般的眼神深处,竟不易察觉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情绪中,似乎有惊讶,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苦涩。 他幽幽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与他年轻外表不符的沧桑感。 “原来......是你啊。你......不该来的。” 周幺闻言,猛地一怔!这语气......这叹息......为何带着一种仿佛旧识般的熟稔与惋惜 他心中疑窦顿生,强压下怒火,追问道:“你认识我” 那白衣少年似乎瞬间惊醒,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迅速敛去,重新被冰冷所覆盖,他矢口否认,语气转厉。 “谁认识你!少废话!速速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幺见对方言辞闪烁,态度倨傲,心中怒火更盛,冷笑一声,镔铁横刀一震,刀身嗡鸣,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 “装神弄鬼!黜置使苏凌大人座下首徒周幺在此!今日倒要领教领教,阁下究竟有何高招,敢拦周某去路!” “首徒!”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那白衣少年心中炸响!他眼神骤变,先前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猛然爆发,那冰冷的外壳仿佛出现了裂痕,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混合着深深的失落感,清晰地从他眼中流露出来! 他竟冷笑出声,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竟然成了他的首徒了!哈!哈哈!看来......真要恭喜你了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讥讽。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欠你的了!不过——”他上下打量着周幺,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这首徒的名号,你似乎......不太配啊!而且,这首徒之位,原本也轮不到你来做!” 周幺以为这少年纯粹是在嫉妒和嘲讽,心中傲气也被激起,怒极反笑。 “轮不轮得到周某来做,还轮不到你这藏头露尾之辈来评判!既然你与那黑衣贼子是一伙的,又在此拦路,便是同党!周某今日便先擒了你,再追余孽!” 话音未落,周幺已然出手,镔铁横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带着撕裂雨幕的尖啸,一招力劈华山,朝着白衣少年当头斩下!刀风凌厉,将地面的积水都逼开一道沟壑! 那白衣少年见周幺出手毫不容情,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战意! 他幽幽一叹,声音带着无尽的萧索与自嘲。 “有了新人忘旧人......呵,既然如此,那便战吧!让我看看,你这新任首徒,究竟有几分成色!” “铿!” 暗紫色的长剑骤然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剑身紫光流转,在昏暗的雨夜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闪不避,精准无比地点向周幺刀势最盛之处! “砰——!”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却沉闷的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雨水瞬间排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周幺只觉一股阴柔却坚韧无比的劲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臂微微一麻,心中暗惊。好精纯的内力! 那白衣少年也是身形微晃,显然周幺这含怒一击的力量也远超他的预估。 但他剑法极其精妙,手腕一抖,紫剑如同灵蛇般顺着刀身滑下,直削周幺持刀的手腕!变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胜防! 周幺大喝一声,沉腰坐马,刀势一变,由劈变扫,横斩对方腰肋!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暴雨激战,棋逢对手。 死胡同内,顿时成为了两人激烈搏杀的战场! 雨水如同幕布,不断倾泻而下,却无法浇灭这方寸之地迸发出的炽烈战意! 周幺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刀风呼啸,将雨水绞得粉碎! 他内力雄浑刚猛,灌注刀身,雪亮的刀光在雨幕中纵横交错,如同道道银色闪电,威势惊人! 而那白衣少年,剑法却走的是轻灵诡谲一路! 他身形飘忽如鬼魅,步法精妙绝伦,在狭窄的巷道内辗转腾挪,如同穿花蝴蝶,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周幺的猛攻。他手中那柄暗紫色长剑更是神出鬼没,剑招变幻莫测,时而如毒蛇吐信,疾点周幺周身要穴;时而如柳絮随风,剑光绵密,将周幺的凌厉刀势悄然化解于无形。 他的内力修为显然也极为深厚,而且性质阴柔绵长,与周幺的刚猛路子截然不同,却又能巧妙地以柔克刚。 两人刀来剑往,身影在暴雨中急速交错、碰撞、分开! 刀光剑影缭绕,与漫天雨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金铁交鸣之声、呼喝之声、雨水撞击声、雷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狂暴的搏杀乐章! 周幺越战越是心惊! 这白衣少年年纪看似不大,但一身修为却如此了得! 剑法之精妙,内力之纯厚,临敌经验之老辣,竟丝毫不逊于自己! 他全力施为,将自身刀法发挥到极致,却始终无法攻破对方那看似柔弱、实则韧性十足的剑网! 两人你来我往,激斗了近百回合,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周幺无法迅速击败对方,那白衣少年似乎也无意与周幺拼命,只是稳稳地将他拖住,不让他越雷池半步。 路数相反,却是首徒之争。 激斗之中,周幺敏锐地察觉到,这白衣少年的武功路数,无论是身法、剑招的运劲方式,还是那阴柔内力的特质,都与之前那个救人的黑衣人如出一辙! 他心中豁然开朗,一边挥刀猛攻,一边厉声喝道:“我明白了!你的武功路数,与那个救人的黑衣人一模一样!你定然是他的徒弟!” 那白衣少年闻言,手中剑势微微一滞,随即冷哼一声,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是又如何偏你是首徒不成与你一样,都是首徒!只是——” 他剑法陡然变得更加凌厉,紫光大盛,仿佛要将心中的某种情绪宣泄出来。 “我配做这首徒!周幺,你永远不配!这世间,有人弃我如敝履,有人却视我如珍宝!今日,便让我这‘首徒’,为你这‘首徒’正名!” 这番话听得周幺云里雾里,只觉得对方言语古怪,充满怨气,似乎将自己当成了某种假想敌。 他无暇细想,只是将心中怒火化为更狂暴的攻势,刀法愈发猛烈! “配与不配,手底下见真章!” 两人再次陷入更加激烈的缠斗! 白衣少年似乎被周幺的话刺激,剑法中的防守之意渐少,进攻之招增多,紫剑化作道道惊鸿,与周幺的雪亮刀光不断碰撞,火星在雨水中迸溅! 两人从巷子中央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战至墙根,所过之处,积水翻腾,青石板上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剑迹! 周幺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渐生。他知道再这样拖下去,那两个黑衣贼人早已远遁,再也追不上了。 而且,这白衣少年剑法精妙,内力精纯,若不用压箱底的本事,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取胜! 念及此处,周幺把心一横,刀法陡然一变! 只见他手腕一抖,原本大开大阖、刚猛无比的刀势骤然收敛!镔铁横刀在他手中仿佛瞬间轻灵了数倍,刀光不再是一片雪亮的匹练,而是化作了数道如同灵蛇般游走的寒光,轨迹飘忽不定,似左实右,似上实下,充满了诡异的变化! 正是苏凌亲传的孤心八剑之前三式!虽然他以刀代剑,威力或许稍逊,但其精妙诡异的剑意,却已初具雏形! 第一式藏剑式! 刀光敛于无形,杀机暗藏!周幺身形看似要向左侧突围,刀光却如同潜藏于阴影中的毒刺,悄无声息地自右下方诡异撩起,直刺白衣少年小腹! 那白衣少年显然没料到周幺突然变招,而且招式如此诡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急忙挥剑格挡,紫剑与刀尖一触即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白衣少年被这股诡异的劲力逼得后退半步,剑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周幺得势不饶人,刀法再变! 第二式荡剑式! 刀势如潮,层层叠浪!镔铁横刀划出道道圆弧,刀光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波涛汹涌,从四面八方向白衣少年席卷而去! 白衣少年压力陡增! 他狂吼一声,将内力催持到极致,暗紫长剑舞动如轮,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紫色剑幕! “叮叮当当!”刀剑交击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周幺的刀法如同附骨之蛆,专找他剑法运转间的细微空隙,逼得他不得不全力防守! 终于,在周幺使出第三式游剑式。 身随刀走,人刀合一,刀光如丝如缕,缠绵不绝地攻来时,白衣少年终究对这前所未见的精妙剑法应对不足,剑幕出现了一个破绽! “嗤啦!” 周幺的刀锋趁机而入,虽然被白衣少年险险避开要害,却依旧将他左臂的衣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隐隐有血丝渗出! 白衣少年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数步,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力消耗不小。 他看向周幺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失落。 周幺见终于占据上风,正欲乘胜追击,一举将对方拿下!然而,那白衣少年却忽地快速刺出几剑,将周幺逼得稍稍后撤,随即猛地一摆手,高声道:“慢!” 周幺攻势一滞,皱眉望去。 只见那白衣少年并未继续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急切问道:“你方才所用......是什么招式为何......我从未见过” 周幺闻言,心中傲气更盛,冷笑道:“此乃我师尊苏凌亲授绝学——孤心八剑!只是周某愚钝,所学不过皮毛,成色不足师尊万一罢了!岂是你这区区毛贼所能见识过的” “孤心八剑苏凌亲授......” 白衣少年闻言,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那震惊之色迅速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失落与苦涩所取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怔怔地看着周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解,有黯然,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痛。 半晌,他才幽幽叹息一声,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 “便是这绝学......最初,也不该由你来学......不过,他既传了你,说明......他是真的看重你了。既然如此......”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语气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与......决绝 “我便祝你......前程似锦吧!” 言罢,他竟不再多看周幺一眼,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瞬间便已跃上高墙,再一闪,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再无踪迹! 周幺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弃战而走,而且临走前那番话更是莫名其妙! 他先是一怔,随即也纵身跃上墙头,举目四望,试图寻找对方的踪影。 然而,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暴雨,如同厚重的纱幔,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远处的屋宇、街道,都模糊不清,哪里还有那白衣少年半点影子 周幺站在湿滑的墙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心中充满了挫败、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垂头丧气,知道今日追击已然彻底失败,不仅让主要目标逃脱,连这半路杀出的白衣少年也消失无踪。他更怕耽搁久了,师尊苏凌在行辕担忧,只得长叹一声,转身跃下墙头,带着满腹的疑团和一身湿冷,朝着黜置使行辕的方向,步履沉重地返回。 雨依旧倾盆,雷声隆隆,仿佛在嘲笑着这徒劳无功的追逐,也掩盖了那白衣少年离去时,眼角悄然滑落、与雨水混为一体的那一滴温热。 ............ 铅灰色的苍穹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无穷无尽的水流从中倾泻而下,砸落在这片荒芜之地。 雨水不再是雨点,而是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几乎实质化的水幕,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蛮横气势。 狂风卷着雨丝,发出凄厉的呼啸,抽打着断壁残垣,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狂暴的雨水淹没、吞噬,视线所及,一片混沌模糊,唯有震耳欲聋的雨声统治着一切。 龙台西郊的一座破败道观。 这道观如同惊涛骇浪中一艘即将解体的孤舟,在风雨中飘摇。雨水汇成浑浊的急流,在坍塌的院墙基座和倾倒的柱石间肆意冲撞、流淌,卷起泥沙和碎瓦。 那些焦黑的火烧痕迹被雨水反复冲刷,如同溃烂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褐色的汁液,将周围的积水也染得污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土腥味、木头腐烂的霉味,以及一种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死寂的寒意。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奇异的是,那狂暴的雨水在即将触及他身体时,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然而然地滑向两侧。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瓢泼大雨之中,周身竟无半点湿痕。 正是方才从黜置使行辕救走所谓同伙、又从周幺追击下成功脱身的那位救人的黑衣人。 他缓缓抬起头,黑巾之上的那双眸子,扫过四周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尤其是那些焦黑的火焚痕迹,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惋惜,有追忆,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不住地轻轻摇头,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声,仿佛在凭吊一段逝去的时光,又像是在哀叹某种无可挽回的结局。 他如同闲庭信步般,在这片被雨水和荒草占据的废墟间缓缓踱步。 脚步落在积水和碎砖上,悄无声息。他时而驻足,伸手抚摸一块被烧得龟裂的石碑,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时而抬头,望向那早已没有屋顶遮蔽、任由风雨侵蚀的正殿废墟。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昔日此地的袅袅青烟与朗朗诵经声。最终,所有的感慨都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雨声中。 在确认四周除了风雨声再无其他动静后,他这才显得放松了一些,警惕地再次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尤其仔细感知了是否有气息潜伏。 确定安全后,他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色夜行衣的领口,轻轻一扯,再一抖! “唰啦!” 那件紧身的黑色夜行衣竟如同蝉蜕般,被他轻而易举地褪了下来,随手丢在了一旁的断墙上,任由雨水冲刷。 令人惊异的是,夜行衣之下,露出的并非寻常的劲装或便服,而是一件质地非凡、裁剪合体的玄墨色道袍! 道袍颜色深沉如墨,却又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幽光,显然不是凡品。 道袍的胸前和背后,以银线绣着一幅完整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八卦图案,那图案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隐隐有玄奥的气流在图案周围流转不息,透出一股深邃莫测的道韵。 冰冷的山风吹来,卷着冰凉的雨丝,吹动他玄墨道袍宽大的袍袖,衣袂飘飘,猎猎作响。 雨水依旧无法沾染他分毫,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站在那里,竟隐隐有一种超脱凡尘、仙风道骨般的出尘气质!与方才那个言语跳脱、行事不羁的黑衣人判若两人! 原来,这搅闹黜置使行辕、救走凶徒的神秘高手,竟是一位道士!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目光望向黜置使行辕的大致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愧疚、无奈与一丝决绝。 他似在感叹,又似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无量天尊......苏凌啊苏凌,此番......你可真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身不由己。 “我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啊。唉......天命难违,造化弄人,终究......你我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么” 话音未落,就在他心神略有松懈之际—— “好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好一个‘身不由己’!” 一个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森然杀意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的雨声,直接钻入他的耳中! “搅闹朝廷黜置使行辕,救走杀人凶徒,事后还能在此地沾沾自喜,感叹命运,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是你做下的” 那声音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道士的心底。 “不过,你似乎忘了,人在做,天在看!苏凌他们或许一时被你所蒙蔽,未曾认出你来......但,你可瞒不过我!” 道士闻言,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猛地转身,脸上那副仙风道骨、略带感伤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段半塌的焦黑墙壁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仿佛与周围的残破景象融为一体,气息晦涩难明,若非主动出声,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缓缓道出了道士的身份。 “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的二仙之一,浮沉子,仙师......阴阳教一别,别来无恙啊!”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浮沉子的条件 右肩一沉,下意识地垂眼看去,却见一只白如蜡的干瘪手掌已经摸上了自己的肩膀。 就像这次的偶遇,本来就是帮个忙顺捎一程的,结果没想到都滚上雪毯亲上嘴了,这…这…这…这能怨我吗 他们不停的吮吸着吞咽着对方的气息,不一会儿野妹子就被撩拨的两颊发烫意乱情迷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呢,这余澈竟然演绎出了这么多的故事情节。 “梦瑶姐,真的要放了她么”一个楚梦瑶的手下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这下好了,惠大总这么一上纲上线,所有的人不得不配合到底了。 陆庭修看不过眼,特意提醒涂老头多加留心,谁知啥毛病也没诊出来。 “好了好了,告诉你们经理不用每道菜就介绍,立刻上主菜吧!”陈浩然摆摆手道。 比如说那柄圣物妖刀赤炎就是其中之一,本来妖刀赤炎是属于炎黄的一柄唐刀,由唐刀的铸器大师打造而成,采用了昆仑山顶端的一块赤焰石和北海的一块幽冥玄铁。 基本上能做到和赫连弘义一样的态度,谷半芹请方氏入座,方氏一动不动,谷半芹也不再多言,继续在帐子里喂奶,只当没看见方氏,寝殿中的气氛一度沉寂,最后,还是方氏忍不住,开口了。 裴迪南的死亡威胁解除,盖理手下第一勇士反水将其重伤,现场的局势瞬间反转。 那是一座蠕动的巨大肉山,扇动着遮天蔽日的蝠翼,向着战舰扑来,然后一声巨响,画面被热焰包裹,然后消失。 是的,夏瞳又来了,她在安依水出事后,每一天都会来看安依水,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追风不奢望六翼天使能够接纳自己。因为这不现实。三番四次作对,说接纳就接纳吗 初音未来被洛天羽找到的消息通过广播传到了其他成员的耳中,除了战音lorra,其他人的脸上多了一层沮丧,不过还有机会,毕竟没人想和蜘蛛等某生物“同床共枕”。 一直学到晚上九点,期间,子墨的家里打过电话,问为什么还没回来。 第一眼,乐正凌就被洛天依那纯洁的眸子给吸引了,呆愣愣的直视着她。 “恭喜你。”杜柯盈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给这个她极其讨厌的林晴羽颁奖简直比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回到了家里,和父母打过招呼之后,来到自己房间里,然后手机又响了。 从瘟疫的流行方向来看,是人们的求生心在作祟,因为华夏城声名在外,他们会以为在那里一定有最好的医疗环境,只要去了那里就有存活的可能,正是因为这此,从邺城到华夏沿路的疫情最为严重。 这是西蜀剑宗执剑礼。与江湖通用北燕武者抱拳礼不同,西蜀剑宗执剑礼右手握拳,左手并指覆于其上,极为讲究。 天地间的能量受到牵引,江河一样猎猎作响,跌宕起伏的涌入到了后羿射日弓里。 那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系统需要增加清澈的未来,而不是现在这个一片朦胧自己根本就看不清楚未来。 我则走到杜伟的房间的卧室里面,我把尽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杜伟的衣柜里面,杜伟的桌子下面,就连床下面等等地方,我都找了一个遍,什么都没有。 秦枫感觉自己似乎像是陷入了泥潭一般,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鞭朝着自己飞来,却毫无办法。 没有多说话,便挂掉了电话,然后我便在房间当中等待叶华一直到15分钟之后,我的房门被敲响了,想来想去应该是叶华,我站起身,打开了房门,发现果然是叶华就站在外面。 南朝尽知寒山桃花寺有位空空和尚,坊间传言这位黄衣和尚不通禅亦不通武。却鲜有人知黄衣僧修成金刚身后,世间已无禅武可修。 收起了圣品异象领域“仙王临九天”,君凌天刚要起身告辞,一道符箓从天际处掠来,落到了姬玲珑手中,这是一道最常见的通讯符箓,其内包含着某人的一缕意志传音。 克莱奥斯特拉兹飞了下去,停靠在山洞的外面,随后收起翅膀,爬了进去。这个山洞是那么的巨大,乃至一头巨龙爬进去也丝毫不费事。 她向侧倚了倚,重新闭上了双眼:她是打上了王弘标志的人,现在王弘本人在此,一切都有他扛着。她用不着被人一‘激’便‘露’出脸来,去承受众人的冷‘潮’热讽和白眼。 “你还没告诉我,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安谨言点点头,但是还是将自己的发觉问了出来。 卫寒川尽管离去的步伐看起来依旧铿锵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恨不得立即逃离梁医生那满眼不解的视线。 如果之前大家因为莫筠的容貌,而稍微对她改观了一点,那现在他们对她的印象就更差劲了。 卫寒悠将这几天来所有受的气及自认的委屈,全部归结到了萧婉的身上。这一点,与吕燕所猜的毫无二致。 半晌,风落羽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脑中的头绪,忽然叹了口气。 而且商人都有钻法律漏洞,违法违纪的事情,所以只要仔细去查,总能查出一些问题。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老兵,老伯 浮沉子掀开那面油腻厚重的粗布门帘,矮身钻了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陈旧木料味和淡淡烟火气的暖流,顿时扑面而来,将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湿冷寒意驱散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随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酒馆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狭小、低矮。 茅草铺就的屋顶黑黢黢的,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亮,几根粗陋的原木作为梁柱支撑着,上面也挂满了蛛网和灰尘。四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夯筑而成,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粗糙的草梗,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裂,用破布和草团勉强塞着,以防风雨灌入。 虽然简陋破败,但或许正因如此,这小小的空间反倒将外间的凄风苦雨牢牢隔绝,自成一方温暖、甚至有些闷热的天地。 光线十分昏黄。仅有的光源来自柜台角落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豆油灯,灯芯如豆,摇曳着微弱却顽强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柜台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以及屋子中央,一个用几块石头简单垒砌的、小小的火塘。 火塘里埋着些烧得通红的木炭,并无明火,只散发着持久而温和的热力,将整个酒馆烘烤得暖意融融。 几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昏暗的空气里,带来一股松木燃烧后特有的、好闻的焦香。光线虽暗,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有种远离尘嚣的、奇异的安宁感。 放眼望去,酒馆里空荡荡的,一个酒客也无。只有寥寥几张粗木钉成的桌子和几条长凳,随意地摆放着,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有许久无人光顾。 一切都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古旧与寂寥。 浮沉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台后面。 那里,一个身影佝偻的老人,正伏在斑驳的木质柜台上打盹。老人年岁极大,满脸都是刀刻般的深壑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他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肘部和肩头磨损得尤其厉害。 他身形瘦小,蜷缩在那里,更显得渺小而脆弱。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交叠着垫在脸颊下,那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的树皮,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一生的辛劳。 尽管饱经风霜,老人的面相却并不显得愁苦,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特有的、憨厚朴实的和善。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嘴角也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平和笑意,仿佛对外间的风雨和世事的纷扰早已习以为常,安然于这方寸之间的宁静。 浮沉子静静地打量着这一切,心中那点因环境简陋而生的不满,竟在这片昏黄暖意和老者安然睡姿的感染下,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轻轻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寻了张离火塘最近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凳子,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韩惊戈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他魁梧的身影在这低矮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却十分自然随意。 他见浮沉子已然毫不客气地挑了张离火塘最近的凳子坐下,那张冷峻的脸上竟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 “你倒是很自觉......” 说着,他走到浮沉子对面,那条精钢左臂的机括在坐下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随即也稳稳地坐了下来。幽青细剑被他随意地靠在桌腿旁。 浮沉子却对这环境颇为不满,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斑驳的泥墙、低矮熏黑的茅草顶、落满灰尘的空桌凳,最后目光落在那伏在柜台上酣睡的老者身上。 他撇了撇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嫌弃的腔调说道:“我说韩大督司,你好歹也是京都暗影司总司的副督司,正儿八经的五品大员!俸禄想必也不少吧?怎么这么抠门儿?找这么个......寒酸得掉渣的地方来招待道爷我?”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道:“鬼才相信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什么好酒、什么拿得出手的吃食呢!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韩惊戈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这熟悉的、破旧却温暖的一切,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我常来的地方。错不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放心便是,这里......定然有好酒,也有亓伯拿手的吃食。” 浮沉子见他如此说,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玄墨道袍的宽袖垂落下来,有气无力地道:“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也只能入乡随俗了......但愿你这‘好酒’别是掺了水的劣酿就好。”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就要提高音量呼喊那柜台后酣睡的老者。 “嘘——!” 韩惊戈却猛地一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意味说道:“轻声些。亓伯......他年纪大了,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也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外面风大雨大,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让他再睡一会儿。” 浮沉子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有些愕然地看向韩惊戈,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上下打量着对方,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亓伯?叫得这么亲热?看来你们挺熟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而且......韩大督司,你似乎很关心这老头儿啊?咱们可是客人,花了银钱来吃喝的,哪有让客人干坐着等掌柜睡觉的道理?难不成......这亓伯是你家什么亲戚?远房表叔?还是......” 韩惊戈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浮沉子,投向了柜台后那个蜷缩着的、呼吸均匀的佝偻身影。 火塘的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似乎柔和了几分棱角。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温情? 他转回头,正视着浮沉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虽无血亲之缘,但亓伯......是我韩惊戈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敬重,也是最后一个......牵挂的长辈了。” 浮沉子闻言,眯缝起了眼睛,像是品味着什么似的砸吧砸吧嘴,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兴趣。 “你唤他为长辈?啧啧......这倒是稀奇了。说来听听,你们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韩惊戈似乎并未打算隐瞒,他目光再次投向酣睡的亓伯,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低沉而缓慢。 “亓伯他......以前可不是开这破酒馆的。”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他出身行伍,是个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千夫长。” “千夫长?”浮沉子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追问道,“既然是个领兵千人的千夫长,也算军中栋梁了,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在这荒郊野外开这么个勉强糊口的小酒馆?” 韩惊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浮沉子,反问道:“你既知我父之名,可知我父亲......韩之玠,最初是做什么的?” 浮沉子闻言,“嘁”了一声,不过神情却收敛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之意,正色道:“自然知道。当年宛扬两地暗影司的正督司韩之玠韩大人,谁人不知?” “镇东将军孙骁降而复叛,围困宛阳城,危难之际,是令尊大人与萧元彻大公子萧明舒,舍命掩护萧元彻主公撤退,最终壮烈殉城。是个铁骨铮铮、忠义无双的真汉子!道爷我虽是个方外之人,也佩服得紧!” 韩惊戈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悲伤与沧桑,他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先父韩之玠......并非一开始就是暗影司的人。最初,他也是行伍出身,是追随萧元彻主公南征北讨的一方部将,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军功。”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茅草屋顶。 “只是后来,大公子萧明舒慧眼识珠,创立暗影司,需要心思缜密、办事稳重可靠之人。他相中了先父,认为他是难得的人才。先父这才......投身暗影司,直至最后......” 浮沉子听得入神,不禁点了点头,感慨道:“原来如此......不曾想,先令尊竟还有这般驰骋沙场的过往。” 韩惊戈的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回柜台后那安详的睡颜上,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而亓伯......就是当年先父为部将时,他麾下的亲卫。凭着赫赫军功,一步步升迁,直至千夫长。他是先父最信任、也是最倚重的老部下之一。” 浮沉子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看向亓伯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原来是故人之子......看来,这位亓伯老丈,对你定然是极好的了?” 韩惊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温暖,也有深深的心疼。 “亓伯......他一生未娶,也无儿无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自先父殉难后,他便将我视若己出。我从......我从外面返回京都之后,一直与他有走动。他见我......” 韩惊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冰冷的精钢左臂,语气低沉下去。 “他见我断了这条胳膊,背地里......不知偷偷哭过多少回。所以,我常来这里。这里......比在我那早已被无数眼睛盯着的家里,要随意,要方便得多。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安全,无人知晓。” 浮沉子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韩惊戈话语中那份沉重的依赖与不易流露的脆弱。 他沉吟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既然亓伯出身行伍,又是千夫长,为何不在军中继续效力,反而......辞了军职,落魄至此,开了这样一间......风雨飘摇的酒馆呢?” 听到这个问题,韩惊戈沉默了更久。火塘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先父死难的消息传回京都后......”韩惊戈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疲惫与伤痛。 “亓伯他......悲痛欲绝,万念俱灰。他觉得,先父为之效死的主公......呵,” 韩惊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罢了。总之,他觉得再留在军中,替......替某些人卖命,已经毫无意义了。于是,他便辞了军中一切差事,用尽积蓄,又变卖了些东西,在这远离是非的郊外,开了这么一间小酒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亓伯那布满皱纹、却睡得异常安详的脸上,语气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虽然清苦,但他说......好在不用再过那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他便在这里隐姓埋名,守着这片地方,守着对先父的念想,直到......直到我后来一次偶然路过,我们才得以重逢。” 浮沉子听罢,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冷硬如铁的暗影司督司,此刻眼中流露出的那份深藏的柔软与悲伤;又看向柜台后那个为了故主之子默默守护、甘于清贫的垂暮老者。 窗外风雨声依旧,屋内却是一片暖意与沉静。 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阵唏嘘感慨,这世间情义,有时竟重如山岳,深似瀚海。 他原本还想再调侃几句,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一个粗糙的陶杯,在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 火塘里的炭火依旧散发着温和而持久的热力,将小小的酒馆烘得暖意融融。豆油灯的光晕在低矮的茅草屋顶下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泥墙上,随着光影晃动。 就在韩惊戈向浮沉子讲述完亓伯与自家渊源,两人相对唏嘘,陷入短暂沉默之际,柜台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只见那一直伏案酣睡的佝偻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花白的眉毛抖动了几下,随即,他那双饱经沧桑、略显浑浊的眼睛,习惯性地扫向酒馆内唯一的客人常坐的位置——火塘边。 当他的目光落在韩惊戈那熟悉而魁梧的背影上时,老者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整张苍老的脸都舒展开来,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连带着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他嘴唇微张,似乎就要像往常一样,用那带着浓重口音、却充满慈爱的声音唤一声“公子”。 然而,他刚要开口,目光却蓦地一顿,落在了韩惊戈对面那个同样坐着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道士。 一身玄墨色的道袍,质地非凡,绣着的八卦图案在昏黄光线下隐隐流转,本应透出仙风道骨。 可这道士坐没坐相,歪歪斜斜地靠在粗糙的木凳上,一条腿还随意地翘着,道袍下摆沾满了泥点,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吊儿郎当的神情,与他这身庄严的道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协调的邪气。 亓伯脸上那刚刚绽放的惊喜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瞬间凝固、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与审视!他那双原本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竟蓦地射出两道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死死地锁定了浮沉子! 那目光,充满了戒备、怀疑,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在审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极度危险的陌生人。 浮沉子和韩惊戈自然也察觉到了亓伯的醒来。 浮沉子被亓伯那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充满敌意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针在扎。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审视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抬起手,冲着亓伯的方向略显笨拙地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韩惊戈却显得十分自然。 他脸上那惯有的冷峻线条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这低矮的空间里需要微微低头,缓步走到柜台前,语气温和地开口道:“亓伯,您醒了?我们进来时见您睡得正沉,就没忍心打扰。是不是......我们说话声,吵到您了?” 然而,亓伯似乎根本没听见韩惊戈关切地问候。 他的全部注意力,依旧牢牢地钉在浮沉子身上。 老者微微佝偻着身体,双手撑在斑驳的柜台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盯着浮沉子,头也不回地对韩惊戈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担忧。 “公子......今次,竟不是你一人前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个道士......是哪里来的?什么来历?” 韩惊戈立刻明白了亓伯的担忧。这位老亲卫,是将自己视若己出,生怕自己带了什么来历不明、心怀叵测的人回来,危及安全。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赶紧侧过身,挡在亓伯和浮沉子之间部分视线,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轻声解释道:“亓伯,您放心。这位是江南两仙坞的二仙之一,浮沉子道长。是......是韩某的朋友,并非歹人。” 他斟酌着用词,继续解释道:“我们有些紧要的事情需要商议,思来想去,唯有您这里最是清净安全,所以我才带浮沉子道长过来叨扰。” 听到“两仙坞”和“朋友”这几个字,亓伯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但那锐利的目光依旧没有完全从浮沉子身上移开。 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深深的疑虑,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沉,却足够让不远处的浮沉子听得清清楚楚。 “两仙坞......老朽倒是听说过一些风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不过,似乎......不是什么正经的好道门,名声有些......哼。” 他哼了一声,意有所指,“至于这个什么......浮沉子?老朽可不认识,也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韩惊戈,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告诫,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子,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暗影司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结交朋友,尤其是这些......神神鬼鬼的道门中人,还是要万分谨慎才好!最好......离他们远一些,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浮沉子在一旁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字字入耳! 他原本就因为环境简陋有些不满,此刻被亓伯这般毫不客气地评价和轻视,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玄墨道袍的袖子一甩,冲着亓伯的方向就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服和委屈。 “哎!我说你这老倌儿!说话好没道理!” 浮沉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本仙师我浮沉子,在江南道门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你没听说过?那是你孤陋寡闻,坐井观天!” 接着,他又叉起腰,提高了嗓门。 “还有!什么叫‘两仙坞不是什么好道门’?啊?两仙坞乃是江南正道魁首,堂堂正正,香火鼎盛,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神神鬼鬼’了?我们两仙坞是刨你家祖坟了,还是抢你家酒钱了?凭什么这么污蔑我们?” 亓伯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吵闹的孩童,随即竟直接转开了目光,仿佛浮沉子根本不存在一般,彻底无视了他的抗议。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比直接的驳斥更让人恼火! 浮沉子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感觉一股火直冲脑门。他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差点带倒了那条本就有些不稳的破凳子。 他指着亓伯,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好你个老倌儿!算你狠!”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转而用一种“顾客是上帝”的语气说道:“道爷我冒着这么大的雨,深一脚浅一脚,踩了两脚的烂泥巴,好不容易才到了你这......你这破地方!还是你家这位韩大公子再三保证,说有好酒好菜请客,道爷我才勉为其难来的!” “你既然是这酒馆的掌柜,那好酒呢?好菜呢?赶紧给道爷我招待上来啊!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亓伯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用那双看透世事的、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气得跳脚的浮沉子,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故意的刁难。 “酒缸就在东面那个角落,要喝酒,自己拿瓢去沽。一角酒,五文钱,现钱交易,吃多少沽多少,概不赊账。”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指了指墙角那个半人高、盖着木盖的酒缸。 然后,他双手一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至于好吃食?抱歉,今儿个风大雨大,估计也没啥客人,老朽我做主,给厨子放了假了。灶房里,连火都没开。所以,吃食没有。” 他最后总结道,目光坦然地看着浮沉子:“酒,就那些,爱喝不喝。不喝,门在那边,请自便。” “你......!” 浮沉子听完这番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着亓伯,手指都在发抖,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掌柜!这哪里是开店,分明是赶客! 亓伯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转向韩惊戈,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慈和关切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刻薄刁难的老掌柜只是幻觉。 只留下浮沉子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空气运气,一脸的憋屈和难以置信。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这就叫专业 见浮沉子被亓伯几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跳脚,韩惊戈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视线之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浮沉子,亓伯年纪大了,说话直来直去,并无恶意,你莫要与他计较。” 他转向亓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亓伯,这位浮沉子道长确是我的客人,有要事相商。劳烦您去门前,将那酒幌子暂且摘了,权当今日提前打烊,以免人多眼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浮沉子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亓伯一眼,但看在韩惊戈的面子上,总算没再发作,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抱起双臂,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只是那玄墨道袍的宽袖被他甩得呼啦作响,显是余怒未消。 亓伯听了韩惊戈的话,浑浊的老眼又警惕地扫了浮沉子一下,鼻子里发出不满的轻哼,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佝偻着身躯,颤巍巍地从柜台后挪了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到酒馆门口,费力地踮起脚,将门外那面在风雨中飘摇的破旧酒幌子摘了下来,又仔细地将那扇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木门关紧,插上了门栓 。做完这些,他似乎还不放心,又搬了把看起来最结实的旧椅子,直接放在了门后,自己则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背对着屋内的两人,面朝紧闭的店门,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替韩惊戈担起了放哨的职责。 那专注而警惕的背影,无声地诉说着他对“公子”安危的极度关切。 韩惊戈看着亓伯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他朝浮沉子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表示歉意。 浮沉子撇撇嘴,算是接受了这个并不算诚恳的道歉。 韩惊戈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东面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酒缸旁,拿起挂在缸沿的一个陈旧却擦拭得干净的木质酒瓢,掀开缸盖,弯腰探身,舀了满满一瓢酒。 清冽的酒香顿时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虽然不算浓烈,却带着一股独特的、醇厚的粮食香气。 他端着酒瓢,走回火塘边,先给浮沉子面前那个粗糙的陶土酒卮斟满,然后又给自己面前的卮也满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泛着诱人的光泽。 “尝尝看。” 韩惊戈坐下,将酒瓢放在一旁,对依旧有些气哼哼的浮沉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崇。 “这是亓伯用独门古法,取山泉、选新粮,亲手酿造的好酒,一年也出不了几缸。莫要看它其貌不扬,这滋味......”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 “便是京都龙台最有名的‘九酿春’,也未必能及得上。当年......先父在世时,最爱的便是这一口。” 浮沉子闻言,斜眼瞥了一下面前酒卮里那微微发黄、并不十分清亮的酒液,嘴角又习惯性地撇了撇,嘟囔道:“光看这颜色,浑浊不清的,就知道好喝不到哪里去......韩大督司,你莫不是舍不得银钱,拿这自家酿的村醪水酒来糊弄道爷我吧?” 他眼神闪烁,话里有话,似乎还带着点试探,怀疑这酒里是否加了什么“料”。 韩惊戈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深意?他既不辩解,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卮酒,仰头便饮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他微微闭目,喉结滚动,脸上露出一丝极为享受的神情,仿佛饮下的不是廉价村酿,而是琼浆玉液。 片刻后,他睁开眼,赞道:“甘冽醇厚,余味绵长,好酒!” 浮沉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番做派,见韩惊戈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又嗅到那愈发诱人的酒香,终究是抵不过肚里的酒虫勾引。 他犹豫了一下,也端起酒卮,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在酒液表面极快地舔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舔,浮沉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酒液甫一接触舌尖,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纯正浓郁的粮食香气便瞬间炸开,紧接着是恰到好处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而回味之中,竟真的带着一丝清冽的甘甜,毫无寻常劣酒的苦涩辛辣之感! “哈哈!好酒!果真是好酒啊!” 浮沉子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不快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嫌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喜和陶醉。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酒看起来不咋地,喝起来竟是这般美味!道爷我走南闯北,喝过的好酒也不少,这般滋味的,还真是头一回尝到!亓伯......咳咳,老丈果然好手艺!” 他还不忘朝着门口的方向,略带尴尬地奉承了一句。 坐在门后的亓伯,背对着他们,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傲娇意味的冷哼,算是回应了浮沉子这迟来的夸奖。 浮沉子也不在意,迫不及待地端起酒卮,“滋喽”一口,将卮中酒饮尽,咂摸着嘴,摇头晃脑,陶醉不已。 他接连又自斟自饮了好几卮,脸上已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抱怨道:“酒是好酒,可惜啊可惜......无有佐酒的下物,总归是少了点滋味,美中不足,美中不足啊!” 韩惊戈闻言,也不搭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站起身,对酒馆的布局似乎了如指掌,轻车熟路地绕过柜台,掀开一道旧布帘,走进了后面狭小昏暗的灶房。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端着一个粗陶小盅走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浮沉子面前的桌上。 浮沉子好奇地探头一看,只见盅里盛着的,竟是再普通不过的、水煮的毛豆! 豆荚碧绿,看起来倒是新鲜,但实在是......太寻常了,街头巷尾,随处可得。 “嘁!” 浮沉子顿时大失所望,拉长了脸,指着那盅毛豆,对韩惊戈道:“韩大督司!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美味’?不就是毛豆嘛!平平无奇,哪里没有?这玩意儿能好吃到哪里去?你莫不是真把道爷我当叫花子打发了?” 韩惊戈依旧不恼,只是坐回原位,做了个“请”的手势,淡淡道:“你先尝尝再说。” 浮沉子将信将疑,撇着嘴,用两根手指拈起一颗毛豆。 这毛豆煮得火候恰到好处,豆荚并未开裂,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他放在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嗑,“啪”的一声轻响,豆荚应声而开。 顿时,一股极其纯粹、悠长的豆类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咸味,充满了口腔。他将翠绿的豆粒挤入嘴中,细细咀嚼,眼睛不由得再次睁大了! 这毛豆煮得真是不软不硬,极有嚼劲,豆粒饱满,口感粉糯,越嚼越香。 调味更是绝佳,似乎只用了最普通的盐巴,但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非但没有掩盖毛豆本身的清甜,反而将其衬托得淋漓尽致,极其爽口利落,却正适合下酒! “嗯?!!” 浮沉子咀嚼了几下,脸上的不屑瞬间化为惊喜,他连连点头,也顾不上说话,立刻又抓起几颗,熟练地嗑开,将豆粒丢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一口毛豆,再配上一口醇厚的老酒,那滋味,简直是绝配!他吃得眉飞色舞,之前的抱怨早已烟消云散,对着韩惊戈翘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好吃!真好吃!没想到这最简单的毛豆,竟能煮出这般滋味!韩惊戈,算你有点良心,没骗道爷!亓伯这手艺,绝了!” 两人就着这简单却滋味绝佳的酒菜,对酌了一阵,酒酣耳热,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浮沉子吃得惬意,几卮酒下肚,话也更多了起来。 这时,韩惊戈放下手中的酒卮,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凝重,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终于切入了正题。 韩惊戈沉声问道:“浮沉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究竟是如何知道‘阿糜’的?对于我与阿糜之间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浮沉子正嗑毛豆嗑得兴起,闻言动作一顿,将手里的毛豆壳丢在桌上,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然后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他压低了声音道:“韩大督司,这个事儿啊......你别问太多。总之呢,道爷我是听人说过那么一耳朵,两耳朵的风言风语。” 他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着什么传闻。 “听说呢,有个叫阿糜的女娘,长得挺水灵,性子也好,可惜啊,命不好,被一群......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吐出一个古怪的词。 “......被一群‘八嘎’给抓了!” “八嘎?” 韩惊戈眉头一皱,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疑惑。 浮沉子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吐了吐舌头,含糊其辞地搪塞道:“啊......这个‘八嘎’嘛,是道爷我家乡那边的方言,俚语!俚语!” “总之呢,就是指一伙儿......一伙儿从海外某个孤零零的破岛国来的、不开化的蛮夷鸟人!对,就是他们抓了阿糜姑娘!”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盯着韩惊戈问道:“道爷我说的,对不对?” 韩惊戈沉默了片刻,眼神深邃,最终沉沉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浮沉子见自己说中了,得意的“滋喽”又是一口酒下肚,然后将酒卮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有深意地看着韩惊戈,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韩大督司,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你到底有没有就范?有没有听那些岛国‘八嘎’的话,替他们卖命,做那些......祸害自己人的勾当?” 韩惊戈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反问道:“以你之见,你觉得......韩某有没有替他们卖命?” 浮沉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一边摆手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可能呢?韩惊戈!你要是真那么做了,失了气节,勾结外族,成了人人唾弃的国奸走狗,道爷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喝酒!早就一拂尘抽死你,替天行道了!”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虽然道爷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你回到京都后,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看似......嗯,有些举动是挺让人费解,甚至招人恨的......”“但道爷我心里有数!你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力不从心!你是在虚与委蛇,暗中周旋!对不对?” 韩惊戈刚想追问浮沉子是如何得知他回到京都后的所作所为,浮沉子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坚决的“停止”手势。 :“打住!韩大督司,你别问!千万别问道爷我是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的!问就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问了道爷我也不会说,打死也不说!” 韩惊戈见他那副讳莫如深、坚决不肯透露半分的样子,知道再问也是徒劳,便不再勉强。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好,那我不问这个。你之前说,你有救阿糜的办法......此话,当真?” 浮沉子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拍着胸脯道:“什么真的假的?道爷我堂堂两仙坞二仙,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说有办法,那就肯定有办法!骗你是小狗!” “是什么办法?”韩惊戈追问,眼神中充满了急切与期盼。 浮沉子刚张开嘴,话都到了舌尖,却又猛地咽了回去。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八卦、充满好奇的神情,朝着韩惊戈“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办法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呢......” 他拖长了音调,“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确保救阿糜姑娘的妙计万无一失,道爷我得先搞明白一件事——”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我想听故事”几个大字。 “你得先跟道爷我说道说道,你跟那个阿糜姑娘......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她怎么就成了你的......那个‘相好’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故事啊?” 他见韩惊戈脸色一僵,似乎不太愿意提及,立刻又换上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正经表情,补充道:“韩大督司,你可别误会!道爷我这不是爱打听别人的隐私,更不是想八卦!”“我这是为了制定万无一失的救援方案做准备!必须充分了解‘人质’与‘救援关键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关系深度、过往经历,才能精准判断敌人的可能手段,制定出最具针对性的策略!” “这叫......对,这就叫专业!” “你要是不愿意说,那也行,道爷我可不保证阿糜姑娘真就能顺顺利利、安安稳稳地被救出来哦?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可别怪道爷我没提醒你!” 韩惊戈闻言,陷入了沉默。他眉头紧锁,目光低垂,看着面前酒卮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心中念头飞转。 这浮沉子,看似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所言似乎并非全无道理。阿糜被掳,对方用以要挟,正是拿准了我与阿糜的关系。 若浮沉子真有心相助,了解其中缘由,或许确实能想出更稳妥的法子...... 况且,他已知晓阿糜之名与被掳之事,甚至点破我虚与委蛇的处境,其消息来源神秘,或许......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渠道或手段? 眼下阿糜身陷险境,多一分希望,便多一分救她出来的可能。我独自一人周旋,已是步履维艰,若他真有良策...... 罢了,事急从权。些许往事,说出来......若能换得阿糜一线生机,也值得了。” 想到阿糜可能正在某处受苦,韩惊戈的心便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迎上浮沉子那充满期待(八卦)的目光,长长的、带着一丝疲惫与沧桑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便跟你......讲一讲我跟阿糜之间的事吧。” 韩惊戈刚刚下定决心,准备向浮沉子讲述他与阿糜的过往。“公子!断然不可!” 一个苍老却异常坚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钉,骤然从门口方向传来,打断了韩惊戈即将开始的话语。 韩惊戈和浮沉子同时望去。只见一直背对着他们,如同石像般守在门后的亓伯,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过了身。 他佝偻的身躯在昏暗中显得更加瘦小,但那双原本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韩惊戈,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反对与深深的忧虑。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威严和急切。 “此事关乎重大,岂能轻易告知这......这来历不明的道士?公子,须防人心叵测!一旦泄露,后患无穷啊!” 浮沉子原本正竖着耳朵,满心期待地准备听韩惊戈讲述那段“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故事,连酒都忘了喝。 此刻被亓伯这突如其来、毫不客气的打断和质疑,顿时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股被亓伯从进门就挑起来的火气,“噌”的一下彻底压不住了!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酒卮顿在桌上,霍然转身,玄墨道袍的宽袖带起一阵风,直接指向端坐门后的亓伯,怒气冲冲地怼道:“哎!我说你这老倌儿!你哪只眼睛看见道爷我来路不明了?!” “啊?道爷我从进门就自报家门,江南两仙坞!响当当的正道魁首!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来历不明了?道爷我是赖了你家酒钱了?还是吃了你家饭没给银子了?你倒是说清楚!” 他越说越气,索性站了起来,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再说了!韩惊戈他是三岁小孩吗?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做不了主?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是!你是他爹的老部下,有功劳,有苦劳,道爷我敬你几分!可你也别管得太宽了吧!真当自己老资历啊?” 亓伯面对浮沉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嘲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他冷哼一声,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态度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坚决。 他朝韩惊戈重复道:“老朽不管什么两仙坞还是三仙观!此事关乎公子安危,绝不可对外人言!公子,三思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韩惊戈,充满了恳求与警告。 韩惊戈夹在两人之间,看着怒气勃发的浮沉子和忧心忡忡、态度强硬的亓伯,陷入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内心在激烈地权衡。 浮沉子见韩惊戈沉默不语,亓伯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气急败坏。 他重重地坐回凳子,抓起酒瓢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酒,然后指着亓伯,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老倌儿!你搞搞清楚!现在是道爷我求着要听吗?是你家这位韩大公子!他有事要求我!求我出主意想办法去救那个叫什么阿糜的女娘!” “那阿糜是死是活,跟道爷我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没有!道爷我纯粹是看在......看在跟他韩惊戈还算有点交情的份上,才愿意蹚这浑水!” “你倒好,在这里推三阻四,横拦着竖挡着!行!你厉害!你清高!你不让说是吧?那好啊!你去救!你去想办法!道爷我不管了!行不行?!” 说着,他像是赌气一般,抓起酒卮,“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闷酒,把脸扭到一边,看都不看亓伯和韩惊戈,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晦气!晦气!” 韩惊戈见局面僵持至此,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先转向怒气冲冲的浮沉子,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亓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亓伯,您的担忧,惊戈明白。您是为我好,怕我因轻信而招致祸患。”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亓伯充满忧虑的眼睛。 “但,请您相信惊戈的判断。浮沉子......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他加重了语气道:“您或许不知,当初在阴阳教总坛,是浮沉子道长不顾自身安危,与我并肩对敌,可谓......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惊戈铭记于心。” 听到“阴阳教总坛”、“并肩对敌”、“生死与共”这几个词,亓伯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动,那锐利如鹰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诧,他下意识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不远处那个气鼓鼓的道士,似乎想从浮沉子那吊儿郎当的外表下,看出些不同的东西。 韩惊戈继续温言道:“再者,即便浮沉子道长知晓了阿糜之事,于惊戈而言,也并无什么了不得的麻烦或危险。眼下救阿糜脱困才是重中之重,多一人相助,便多一分希望。亓伯,请您......信我这一次。” 亓伯听着韩惊戈诚恳而坚定的话语,脸上的坚决之色终于渐渐松动。 他深深地看着韩惊戈,又瞥了一眼还在那生闷气的浮沉子,良久,才长长的、带着无尽沧桑与无奈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 “唉......老了,老了。” 他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总是想着什么事都要替公子操心,生怕公子走错一步......罢了,罢了。既然公子已经做了决定,心中自有衡量,那......老朽也就不再多言了。只望公子......凡事谨慎,莫要......日后后悔才是。” 话语中,充满了长辈对晚辈无法放下的牵挂。 韩惊戈郑重地点了点头:“惊戈明白,谢亓伯。” 亓伯不再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残留的警惕,也有几分无奈的妥协。 随后,他默默地转回身,重新面朝店门,恢复了那尊门神般的姿态,只是那背影,显得愈发孤寂苍老。 韩惊戈这才转身,走回桌边,看着还在那抱着酒卮喝闷酒、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的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温言劝道:“好了,浮沉子,亓伯也是关心则乱,并无恶意。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再生气了。” 浮沉子闻言,猛地放下酒卮,哼了一声,翻着白眼道:“韩惊戈!道爷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可不是道爷我逼你说的啊!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上赶着要告诉道爷的!到时候可别赖账!” 韩惊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道:“是我自愿要说的。现在,你可以安心听我讲了吧?”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所做所行,皆为良人 韩惊戈端起面前的酒卮,将其中琥珀色的老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一股熟悉的暖流,却似乎也勾起了更深沉的寒意。 他放下酒卮,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段交织着绝望、温暖、爱恋与最终撕心裂肺之痛的日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疲惫与追忆。 “浮沉子,你问我与阿糜是如何相识相知的......这一切,得从我断臂之后,从天门关撤回京都龙台说起......” 浮沉子的神情也少有的郑重起来,认真的听着韩惊戈的讲述。 “你知道的......那时节,你我都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我丢了一条胳膊,带着一身伤残和满心的颓败,从尸山血海的天门关,回到了这繁华似锦、却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京都龙台。” 韩惊戈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压抑的痛楚。“我的身份暴露,还因为擅自行动,本该是有罪之身,朝廷念我旧功,又念我父亲韩之玠死的壮烈,因此,既往不咎......但却给了我一个京都暗影司副都督司的闲职。” “名义上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降,将我从前线调离,安置在了一个再也接触不到核心军务的位置上。”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个断了臂的残废,还能指望什么呢?往日的雄心壮志,仿佛都随着那条胳膊一起,留在了天门关外的战场上。我整日里无所事事,只觉得人生灰暗,前途渺茫。于是......便开始酗酒。” 浮沉子闻言,叹息摇头道:“唉,世事无常啊,天门关之事,道爷还是多多少少的知道一些的......你虽然有责任,但是......不能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到你身上啊,当时毕竟情况复杂......看来这鸟朝廷......始终是这样的......没什么改变!” 韩惊戈并未答话,似乎认命了一般。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粗糙的酒卮和那盅简单的毛豆,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时回京,一无亲人,二无故旧,也还未见到丌伯,那些暗影司的人,虽然表面恭敬我,但私底下的议论,我却听得清楚,他们说我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功劳,所以放犯了大错,却安然无恙,那议论中的不屑,深深的扎着我的自尊.......可是,人言可畏啊,我不想辩解,因为没有意义,所以,只有喝醉了,一切都随他去吧!......” 韩惊戈幽幽的说道。 “我不是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小酌,而是去京都那些最喧嚣、最混杂的酒楼歌肆。龙台城里有条被百姓戏称为‘销金河’的地方,两岸遍布着青楼妓馆,夜夜笙歌。” “我那时,便常常混迹于其中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不是去寻欢作乐,只是......想用最烈的酒,和最嘈杂的人声,来麻痹自己,忘记断臂之痛,忘记前程尽毁的绝望。” “呵呵......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态度,醉了,什么家国天下,什么责任热血,都可以暂时忘记......或许也就不那么痛苦了......” 不知为何,浮沉子竟少有的郑重,一脸心有戚戚焉的神色,叹息道。 “就是在那样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我遇到了阿糜......” “那是一个秋意已深的夜晚,凉意很重。” 韩惊戈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仿佛沉浸在那晚的回忆里。 “我照例在‘醉仙居’二楼一个临窗的僻静角落,要了几坛烈酒,自斟自饮。楼下大堂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却只觉得那些声音刺耳,只想把自己灌醉。” “就在我喝得头昏脑涨,准备再叫酒的时候,楼下的乐声忽然一变,从之前的靡靡之音,换成了一曲......有些苍凉、却异常清越的琵琶曲。” 韩惊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那琵琶的节奏。 “那琴声,像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接钻进了我的心里。我忍不住扶着窗栏,醉眼朦胧地向下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的舞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半臂,身形纤细,并不像其他乐伎那般浓妆艳抹,只是薄施粉黛,清丽得如同秋夜里的一弯新月。” “她低垂着眼睑,专注地拨动着怀中的琵琶,十指纤纤,在琴弦上跳跃。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金戈铁马,竟将一曲《十面埋伏》弹得荡气回肠,完全不像是一个风尘女子所能驾驭的。” 韩惊戈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当初的惊艳与不解。 “我那时虽醉,但耳朵还没坏。我听得出,这女子的琵琶技艺,绝非寻常乐伎可比,甚至比许多所谓的大家还要精湛。更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半分风尘气,反而有一种......一种说不清的落寞与孤高。” “她就那样静静地弹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她却只是微微欠身,抱着琵琶,便要退下。” “老鸨满脸堆笑地上前,似乎想让她再弹一曲,或是陪客人喝杯酒。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妈妈见谅,阿糜只卖艺,不陪酒。’” “莫非他就是......”浮沉子心中一动道。 “阿糜......” 韩惊戈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听到她的名字。不知为何,那个在喧嚣酒肆中独自弹着苍凉琵琶、坚持‘只卖艺不陪酒’的倔强身影,就那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连带着那晚的酒,似乎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自那以后,我去‘醉仙居’的次数,似乎更多了。” 韩惊戈继续讲述,语气平缓。 “依旧是为了买醉,但总会下意识地选择能看清舞台的位置。我发现,阿糜并不是每天都来,她似乎很自由,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她弹的曲子也多是些古曲,或是她自己改编的一些带着边塞风霜、江湖意气的调子,与醉仙居那种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客人点她唱些艳曲小调,她总是婉拒。久而久之,虽然欣赏她技艺的人不少,但真正捧场的客人却不多。老鸨对她似乎也无可奈何,大概是签了特殊的契约。” “我那时心灰意冷,虽然注意到了她的特别,却也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女子有些意思,在这污浊之地,竟能保持一份难得的清净。” “直到......那年我回京都的第一场雪。” 韩惊戈的眼神变得温暖起来,仿佛被记忆里的雪光映亮。 “那晚雪下得很大,我喝到深夜,醉意醺醺地离开醉仙居。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走到街角,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糜。她抱着琵琶,独自一人站在风雪里,似乎在等车,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冬衣,根本挡不住这彻骨的寒意。”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她看到我,有些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我那时满身酒气,样子想必也很颓唐。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貂皮大氅,递给她,闷声说,‘穿上吧,天冷。’”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我,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晶莹剔透。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只是轻声说,‘多谢公子,不必了。’” “我有些烦躁,或许是酒劲上来了,直接把大氅塞到她怀里,粗声粗气地说,‘让你穿就穿着!冻病了,还怎么弹琵琶?’说完,我也不等她再拒绝,转身就走,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风雪里。” 浮沉子呵呵一笑道:“你这手段,简单粗暴啊,比苏凌可是差得远了......不过道爷喜欢!......” 韩惊戈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道:“现在想来,当时的行为真是又鲁莽又可笑。但......那大概是我断臂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不那么像个行尸走肉的事情。” “我以为那晚之后,也就如此了。没想到,过了几天,一个午后,我在一家清静的茶楼里喝茶醒酒,又遇到了她。” 韩惊戈的神情,带着当时的意外和欣喜。 “她主动走过来,将我那件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轻声道,‘那晚,多谢公子。’” “我这才看清她的正脸,比在醉仙居灯光下更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完全不像个乐伎。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们......就那样聊了起来。” 韩惊戈的语气变得舒缓,带着回忆的暖意。 “起初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很安静。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乐曲,聊到了诗词,聊到了边塞的风光......” “我惊讶地发现,她不仅琵琶弹得好,学识也极为渊博,对许多事情的见解,甚至比我这个所谓的‘督司’还要深刻。她似乎......很了解军旅之事,言谈间偶尔会流露出对将士的敬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 “我忍不住问她的身世。她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说,她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家中曾有人为将,后来家道中落,遭遇变故,才不得已流落风尘,靠着一手琵琶技艺谋生。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感受到那平淡话语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那天我们聊了许久,从午后一直到黄昏。我很久没有和人这样畅快地交谈过了。” “对着她,我竟然不知不觉,说出了自己断臂的经历,说出了心中的苦闷和迷茫。”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假意的同情我,或是说些空洞的安慰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韩公子,一条胳膊没了,固然是痛,是憾。但人活着,心不能也跟着残了.天门关的仗打完了,可你的人生,难道就只剩下醉生梦死了吗?’” 韩惊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封闭已久的心门。那一刻,我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开始融化了。” “自那以后,我和阿糜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不再仅限于醉仙居或茶楼。有时,我会陪她去城外的寺庙上香;有时,她会为我弹奏新谱的曲子;有时,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处,看云卷云舒,什么也不说,却觉得无比心安。” “她知道我酗酒伤身,便变着法子劝我。她不会直接阻止,而是会带来她亲手熬制的醒酒汤,或是泡一壶清茶,陪我慢慢饮。” “她会给我讲一些古籍里的趣事,或是江南的风物,分散我的注意力。她还会......偷偷将我的烈酒换成浓度很低的米酒。” 韩惊戈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满是对那些日子的眷恋——那是在他冷峻面容上极其罕见的情绪。 “她总是有那么多新奇的点子。知道我因断臂而自卑,从不让我干重活,却会在我练习用单手使剑、处处别扭、烦躁不堪时,默默陪在一旁,递上汗巾,轻声说,‘慢一点,没关系,总能练成的。’” “我的心,便是在这一点一滴的温暖和陪伴中,慢慢被她填满的。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与她相见,开始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开始......想要为了她,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不再去那些喧嚣的酒肆买醉,而是开始重新捡起荒废已久的武艺,用单手艰难地练习剑法;也开始尝试着处理一些暗影司的公务,尽管那只是个闲职。” “她就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人世。让我知道,即便残缺,即便前路迷茫,这世间,依然有值得珍惜和守护的美好。” “渐渐的春暖花开......”韩惊戈的声音充满了怀念,“我带她去京郊的桃花林游玩。那时节,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如云似霞。我们走在落英缤纷的小径上,花香袭人。” “走到一株开得特别繁茂的老桃树下,我停下脚步,鼓足了勇气,从怀里掏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并不算名贵,却是我精心挑选的玉簪。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说,‘阿糜......我......我知道我韩惊戈如今只是个残废之身,前程暗淡,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但我这颗心,是真的。你......你愿不愿意,往后余生,都与我在一起?’” “阿糜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她脸上飞起两片红霞,比那桃花还要娇艳。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接过那支玉簪,握在手心,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却是笑着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韩大哥,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将军,有没有前程。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的正直,你的坚韧,你对我的好......这些,比什么都重要。我愿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什么断臂之痛,什么前程渺茫,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在漫天桃花雨中,对她许下誓言。” “‘阿糜,等我攒些钱,我们就离开京都,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间小酒馆,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我绝不负你!’” “她也笑着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说,‘好,我等着那一天。我给你酿酒,你保护我。’” 韩惊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那段回忆中,似乎想要那段时光长上一些,再长一些。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充满希望的时光。” 蓦地,韩惊戈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痛苦。 “我以为,苦难已经过去,上天终于开始眷顾我了。可我忘了,命运......总喜欢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当年,我刚成年,我父亲便在那时离家,临走时他告诉我,等我学好他留给我的暗器法门,便容许我去宛阳找他......然而,这一走便是,阴阳两隔,当年如是,现在......亦如是!” 韩惊戈的神情沧桑和痛苦,缓缓道:“就在我们互许终身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按照约定去她租住的小院接她。却发现院门虚掩,屋内一片狼藉,有很明显打斗过的痕迹!阿糜......不见了!”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发疯了一般寻找她,却发现,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是用一种很古怪的文字写的,旁边有歪歪扭扭的汉字注释。”“字条上说,阿糜在他们手上,若想她活命,就必须听从他们的指令行事......落款是一个诡异的符号。” “我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甚至不惜冒险动用了一些暗影司的灰色渠道去打探。最终......只查到一些零碎的信息。掳走阿糜的,是一伙极其神秘、行事诡秘的海外异族!” “他们似乎......早就盯上了我,或者说,盯上了我暗影司副都督司的身份!他们选择阿糜下手,就是因为知道她是我唯一的软肋!” 韩惊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他们......他们用阿糜的性命,来要挟我!要我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们提供情报,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替他们做一些......危害社稷的事情!随着我与他们接触得更深,我发现,他们甚至与朝廷的某些大员,还有利益牵连......” “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韩惊戈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一边是我深爱的、无辜的阿糜的性命;另一边,是我身为大晋臣子、身为暗影司督司的职责和良知!我韩惊戈一生磊落,岂能做出通敌卖国、助纣为虐之事?!” “两难打,的确两难啊......”浮沉子摇头叹息道。 “可是......阿糜......她还在他们手里!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那双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睛......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因我而死!”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仿佛想用烈酒烧灼内心的煎熬。 “所以......我只能......虚与委蛇。我假装屈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让我传递一些无关紧要、或真假参半的消息,我就照做,以此稳住他们,换取阿糜暂时的安全。他们让我在某些环节行个方便,只要不触及底线,我也......咬牙做了。” “每一次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我都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愧对身上的官服,愧对父亲的在天之灵!每一次收到他们传来的、证明阿糜还活着的信物——有时是她的一缕头发,有时是她随身的一块玉佩),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我知道她还活着,却不知道她在哪里,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 韩惊戈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向浮沉子,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助、痛苦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浮沉子......这就是我和阿糜的故事。从绝望中的相遇,到相知相惜,再到互许终身......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跌入了更深的深渊。我现在......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冷硬的暗影司督司,甚至......不得不做出一些看似背叛的举动,引来无数骂名和猜疑,包括苏凌的误解。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保住阿糜的命,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救她出来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浮沉子,你说你有办法......现在,你明白我为何如此急切,为何......愿意将这一切都告诉你了吗?阿糜......她等不了太久了。” 讲述完毕,韩惊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坐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尽的雨幕,那背影,充满了化不开的沉重与悲伤。 火塘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微弱了许多,酒馆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只有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方寸之间的寂静。 门前那个苍老的丌伯背影,似乎也在缓缓地颤抖着。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他其实早就识破你了! 韩惊戈低沉而充满痛楚的讲述声缓缓落下,酒馆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和火塘里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悲伤与无奈交织的复杂气息。 一直背对着他们,如同沉默礁石般守在门后的亓伯,佝偻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苍老沙哑的声音却带着深深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打破了这片沉寂。 “阿糜......那孩子,是个好姑娘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太多的遗憾。 “懂事,勤快,心肠也好。那会儿,公子有时不来这小店的时候,她就总爱来这儿坐坐。也不嫌这里破旧,有时候看老朽忙不过来,还会主动帮着擦擦桌子,收拾收拾碗筷......店里的老客人都喜欢她,说她,接地气,没架子......” 亓伯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自责和痛心。 “老朽要是早知道......早知道她会遭这样的劫难......当初说什么,也该硬留下她,就让她住在这酒馆里!好歹......好歹有老朽这把老骨头在,也能护她一护!” 韩惊戈闻言,眼中痛色更浓,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亓伯,这不怪您。那些异族人......处心积虑,盯上阿糜已非一日两日。她若真留在您这里,只怕......反而会连累您,将这最后的清净之地也卷入是非,招来杀身之祸。我......我不能那么做。” 亓伯猛地转过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与悲愤,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激动地说道:“祸事?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活够了!若是能用我这条老命,换阿糜那孩子平安,老朽豁出去又如何?!” “公子!老朽当年在战场上,也是提着脑袋跟敌人拼过命的!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看着亓伯激动而真诚的模样,韩惊戈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此刻尝来,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一旁的浮沉子,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沉地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正经道:“听了韩大督司这番话,道爷我算是明白了......这位阿糜姑娘,确实是个善良又无辜的好女娘,遭此无妄之灾,真是......唉!” 他咂了咂嘴,表达着同情。 随即,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韩惊戈,问出了关键问题。 “韩惊戈,那些‘八嘎’抓了阿糜,逼你就范,具体都让你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韩惊戈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些暗影司内部不算顶机密、却也能让他们窥探我方动向的情报传递。再有......就是利用我的身份和行踪,设局埋伏,试图截杀......苏凌。” 他提到苏凌名字时,语气微微一顿,带着一丝复杂。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我也并非全然被动。他们将我当棋子,我便将计就计。几次所谓的‘设局’,我早已暗中与苏凌通气,看似引他入瓮,实则是我们联手反杀!那些潜入京都、自以为得计的异族高手,已被我们借此机会,铲除了不少!” 浮沉子闻言,眉头一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担忧。 “你这么做......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玩脱了,被那些‘八嘎’识破?一旦他们察觉是你搞鬼,首当其冲遭殃的,可就是阿糜姑娘啊!” 韩惊戈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沉稳与决断。 “我做的局,自有分寸。每一次,都确保入局的异族杀手......无一生还,死无对证!” “所以,至今他们的头目虽然对我已有所怀疑,觉得事情蹊跷,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加上我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才暂时按兵不动,依旧维持着这脆弱的‘合作’。”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道:“但我也知道,这样的状况维持不了太久。虚与委蛇终有尽头,再这样下去,我的小动作迟早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到那时,不仅我自己性命难保,阿糜她......恐怕就真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说明一切。 浮沉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更问题。 “道爷我还是想不通,这些海外岛国的‘八嘎’,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我大晋腹地京都的?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渗透进来究竟想干什么?” 韩惊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具体人数,我也不甚清楚。根据我暗中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来看,他们似乎是以小队形式活动。” “目前已知的,约有五个小队潜入京都,每个小队由一名修为至少在九境的高手领头。小队成员数量不详,但想必都是精锐。至于目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从我被迫传递出的那些情报的指向,以及他们要求我配合的行动来看,似乎......与朝中某些重臣有关联。线索隐隐指向清流一党和户部,更似乎......与四年前那场赈灾,脱不了干系!” “清流?户部?四年前赈灾?” 浮沉子眯缝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中飞快地梳理着信息。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道:“若按道爷我这些日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所谓的‘清流’领袖,不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鸿胪孔鹤臣吗?而户部......自然是尚书丁士桢丁大人掌舵!难不成......是这两个巨头,暗中与这些海外异族勾结,出卖家国利益,来换取他们不可告人的私利?!” 韩惊戈沉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明确承认,但那眼神已然默认了浮沉子的推测。 “虽无铁证,但种种迹象表明,可能性极大。” 话题至此,韩惊戈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审视看向浮沉子,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疑问。 “浮沉子,今日之事,我也有疑问。你在黜置使行辕,不惜暴露身份,出手救走的那个黑衣杀手,究竟是谁?与你又是什么关系?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风险,甚至不惜......可能与苏凌对立?”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和探究。 “你与苏凌,不是一向以兄弟相称,情谊深厚吗?怎么那杀手要取你兄弟性命,你却反而要救那杀手?莫非......你与苏凌之间,早已生了嫌隙,甚至......暗中决裂了?” 浮沉子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夸张的“你可别冤枉好人”的表情。 “哎哟喂!韩大督司!话可不能这么说!甭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道爷我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吗?我跟苏凌那家伙,当然是兄弟!情比金坚!铁瓷!绝对的!怎么可能决裂?道爷我像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韩惊戈闻言,只是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不信任。 “情比金坚?转头就做出这等事来?你这‘情谊’,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 浮沉子被他一激,有些气急败坏,一撇嘴,嘟囔道:“你懂个屁!道爷我......我这是有苦衷的!天大的苦衷!” 他像是说漏了嘴,赶紧又往回找补,语气带着无奈和抱怨,“情是比金坚不假!可那也得有命在才能讲情义不是?道爷我自己的小命,那可比金子还值钱!要不是......要不是我那个破师兄!非逼着我必须救下这个人,道爷我早就逍遥自在云游四海去了,何必来蹚你们京都这滩浑水?惹一身骚!” “师兄?” 韩惊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是两仙坞的掌教真人,策慈仙师,逼你做这件事的?” 他眉头紧锁,想到了更深远的一层,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难不成......孔鹤臣、丁士桢他们,与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的策慈真人,也有所关联?若真是如此......这张暗中编织的网,牵扯的势力可就太大了!” 浮沉子闻言,脸色微变,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用手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乱转,随即强作镇定,连连摆手搪塞道:“什么关联不关联的!道爷我可不清楚!你别瞎想!也别瞎打听!疑神疑鬼的,吓唬谁呢!” 他赶紧把话题扯开,态度坚决地说道:“还有那个什么黑衣杀手,道爷我虽然认识,也知道他幕后主使是谁,但这事儿,道爷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你也别问!问就是无可奉告!天机不可泄露!” 见浮沉子态度如此坚决,韩惊戈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便不再纠缠于此。 然而,他话锋又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他看着犹自在那因为“机智”转移话题而有点小得意的浮沉子,缓缓说道:“浮沉子,你是不是觉得......今日你从黜置使行辕救人,整个过程天衣无缝,身形隐匿完美,声音也伪装得天衣无缝,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你那位‘情比金坚’的好兄弟苏凌,也绝对没有认出,那个救走杀手、身手诡异莫测的黑衣人,其实就是你——浮沉子?” 浮沉子正端起酒卮要喝,闻言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慢慢转过头,看向韩惊戈,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震动。 “嘿!韩惊戈,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诈唬道爷!” 浮沉子放下酒卮,挺直了腰板,开始自吹自擂起来,试图用夸张的自信掩盖那一丝心虚。 “道爷我今日那番操作,那可是经过精密计算,完美演绎!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潜入与救援行动!”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细数自己的“功绩”。 “首先,时机把握!道爷我那是卡着点出现的!正是他们所有人注意力最分散、心理防线最松懈的黄金时刻!” “其次,声东击西!那一声剑啸,霸气侧漏,直取苏凌,逼得他们本能闪避,给道爷创造救人的完美窗口!” “第三,身手了得!道爷我那身法,如鬼似魅,快如闪电!点穴手法,稳准狠辣!一招制敌,毫不拖泥带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和身子。 “道爷我这伪装!这身行头!这压低的嗓音!这刻意改变的说话腔调!还有这保持的安全距离!完美地隐藏了道爷我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本质!就苏凌那家伙?哼!他当时离我最近也就两三丈,还被雨水糊了眼,他能认出个锤子!” “他要是能认出来,道爷我当场就把这酒卮给生吃了!” 他越说越自信,最后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总结道:“所以,韩惊戈,你就别瞎猜了!苏凌他绝对!肯定!以及一定!没有认出道爷我来!道爷我这波操作,稳如老狗!” 然而,韩惊戈面对浮沉子这一大通眉飞色舞、自信爆棚地自吹自擂,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了。 他静静地等浮沉子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哦?是吗?浮沉子,你就这么肯定?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苏凌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呢?你刚才所有的‘天衣无缝’,在他眼里,或许......根本就是破绽百出呢?” “什么?!!” 浮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得意的表情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意用一种夸张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哈......哈哈!韩惊戈,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吓唬道爷!” “苏凌他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未卜先知!道爷我......道爷我伪装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被他识破?!” 他似乎想用提高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道爷我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压得这么低!这么沙哑!”说着,他还真就捏着嗓子,模仿起之前那故作凶狠的沙哑腔调,学了两句。 “‘苏凌!别特么的靠这么近!劳资跟你不熟!’......怎么样?这声音,跟他平时听到的道爷我那清亮悦耳、充满磁性的嗓音,完全不一样吧?他能听得出来?除非他长了狗耳朵!”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也挺直了些,冲着韩惊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抱怨道:“我说韩大督司,你就不能盼着点道爷我好?非得是苏凌认出我了你才开心是吧?道爷我可不是吓大的!你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韩惊戈面对浮沉子这番色厉内荏的狡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他正色道:“浮沉子,你若不信,且听我细细分析一番。当时,我也隐在黜置使行辕的暗影之中,那里发生的一切,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浮沉子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打鼓,但嘴上却不肯服软,胡乱地摆着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说!赶紧说!道爷我倒要看看,你这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能分析出个什么鬼名堂!” 韩惊戈不理会他的嘴硬,缓缓开口道:“第一,你莫要忘了苏凌的身份。” “他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经常与最隐秘、最狡猾的敌人周旋。此前很多事,他就是凭借一些常人根本不会留意的、微乎其微的蛛丝马迹,最终查了个水落石出。” “其心思之缜密,观察之入微,远超你我的想象。所以,任何人想要在他面前完美伪装而不露破绽,都绝非易事。” 浮沉子闻言,心中暗道一声“不妙”,韩惊戈这话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苏凌那家伙的细心和敏锐,他是深有体会的。但他嘴上却还是“嘁”了一声,强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韩惊戈继续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凌对你,可谓是知根知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你们相交多年,并肩作战,彼此的生活习惯、言行举止、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扫过浮沉子此刻虽然坐着却依旧有些歪斜的身姿,以及那习惯性抖动的腿。 “对于如此熟悉的人,即便你黑纱蒙面,刻意改变声音,但你的身形体态、走路姿势、举手投足间那种......嗯,特有的‘玩世不恭’的气质,以及一些连你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习惯性小动作,在真正熟悉你的人眼里,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清晰可见。” “你这套简单的伪装把戏,或许能骗过周幺、朱冉他们,但想骗过对你熟悉到骨子里的苏凌?难如登天。” 浮沉子先是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坐没坐相的样子,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狡辩起来。 “哎!你这话说的!道爷我......我那天晚上可是很注意形象的好不好!道爷我收敛了!非常收敛!走路是龙行虎步!出手是雷霆万钧!稳重得很!跟平时那种......那种潇洒不羁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苏凌他......他肯定看不出来!对!肯定看不出来!”他这话说的底气明显不足,连自己都有些不信。 韩惊戈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其三,是你的功法路数。苏凌已是半步宗师的修为,对气机感应、内力流转的敏锐程度,远超常人。” “你两仙坞的功法,乃是玄门正宗的御气之道,气息纯正绵长,带有独特的星辰意蕴,与你交手时,内力运转的方式、剑招中蕴含的道韵,这些都是极难完全掩盖的独特印记。” “我与你交手时间不长,尚且能察觉一二,以苏凌的修为和对你的了解,他会看不出来?除非他当时瞎了,或者......故意装作没看出来。” 听到这里,浮沉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之前的强装镇定荡然无存,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韩惊戈的分析,条条在理,直指要害,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韩惊戈最后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就算以上这些,苏凌都因为某种原因‘大意’了,没有立刻识破。但他有一个举动,极不正常!若非他早已知道是你,这个举动根本无法解释!” 浮沉子此刻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声音都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问道:“什......什么举动? 韩惊戈目光锐利,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从你现身出手,到救走同伙,最后扬长而去......整个过程,苏凌自始至终,都没有亲自出手阻拦你!”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看客,看着你施展身手,看着你与周幺等人周旋,看着你点穴制住朱冉陈扬,看着你带着人跃上房顶逃走!” 他加重了语气。 “要知道,当时情势,你乃是强敌!最快、最稳妥解决危机的方法,就是由他苏凌亲自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你擒下,根本不给你任何救人和逃走的机会!” “但他没有!他就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不仅如此,你逃走之后,以苏凌的修为和身法,若真想追,岂会追不上?” “连他的徒弟周幺都能拼命追下去,苏凌若出手,你觉得自己能轻易脱身?可他偏偏没有追!而是眼睁睁看着你离开!这说明了什么?” 韩惊戈盯着浮沉子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这只能说明,他苏凌,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浮沉子!他知道你并非真正的敌人,所以他才不出手,不阻拦,不追击!他是在......故意放你走!” “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浮沉子所有的侥幸心理!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韩惊戈的分析合情合理,逻辑严密,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漏洞来反驳! “完了完了完了......” 浮沉子喃喃自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软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之前的得意、狡辩、强装镇定,此刻全部化为了巨大的恐慌和懊恼。 突然,浮沉子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色惊慌失措,转身就要往门口冲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嚷嚷着。 “妈呀!坏了坏了!苏凌那家伙真认出道爷我了!这还了得!道爷我得赶紧溜!找个深山老林先猫起来!避避风头再说!等他气消了再出来!现在可不能待在这儿了,等着挨雷劈啊!”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抓住!正是韩惊戈! 韩惊戈眉头紧蹙,手上力道不减,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去?!” 浮沉子挣扎着,一脸焦急嚷道:“干什么?跑路啊!韩大督司!你放开我!苏凌都知道了,道爷我再不跑,等着他带人来堵我啊?到时候道爷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快松手!” 韩惊戈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抓得更紧,语气不容置疑道:“不行!你现在不能走!” 浮沉子简直要跳脚,嚷道:“为什么不能走?!道爷我的小命要紧!” 韩惊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走可以!先把如何救阿糜的办法,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否则,你休想离开半步!” 浮沉子闻言,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 他看看韩惊戈那坚决的眼神,又想想苏凌可能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再想想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师兄......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眼前阵阵发黑,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苦着脸道:“我......我......唉!道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再不相欠 浮沉子见韩惊戈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自己的手腕,力道沉凝,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心知自己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怕是难以脱身了。 他挣扎了两下,发现徒劳无功,只得颓然放弃,一脸生无可恋地重新瘫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嘴里不住地唉声叹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唉......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啊......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些破事儿了......” 浮沉子一边嘟囔,一边抓起桌上的酒瓢,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酒,仿佛想借酒消愁。 韩惊戈见他终于老实坐下,这才缓缓松开手,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锁定着他,沉声道:“浮沉子,只要你将救阿糜之法如实相告,韩某绝不再为难于你。今日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浮沉子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哼道:“说得轻巧!道爷我像是那种贪生怕死、出卖朋友......呃,不对,是出卖情报的人吗?” 他嘴上虽硬,但眼神却闪烁不定,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他抓起几颗毛豆,心不在焉地嗑着,眉头紧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思索之中。 韩惊戈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见浮沉子只是埋头嗑豆子,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催促道:“浮沉子,时间紧迫,阿糜等不起!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浮沉子正想到关键处,被他一催,顿时烦躁地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韩惊戈一眼,语气冲得很。 “催!催!催什么催!道爷我不得好好想想啊?!你以为救个人是上街买棵大白菜那么简单?张嘴一句话就能搞定?谁不知道那些‘小八嘎’天生变态,狡猾多疑,防备森严!再催!再催道爷脑子一乱,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你负责啊?” 韩惊戈被他噎得一滞,见他确实不像是在故意拖延,只得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定,不再出声,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浮沉子,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酒馆内再次陷入寂静,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浮沉子似乎终于理清了思路,他将最后一颗豆粒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他看向韩惊戈,缓缓开口道:“韩惊戈,道爷我想了又想,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并不是‘如何’救阿糜。” 韩惊戈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道:“不是救阿糜?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救人本身,还有什么比这更紧要。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废话!你现在连阿糜被关在哪个耗子洞里都不知道,就算道爷我现在有一千个、一万个精妙绝伦、万无一失的救人妙计,你找不到要救的人,一切不都是白搭?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韩惊戈脸色一黯,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你说得对......那些异族人守口如瓶,防范极严。我暗中调查了许久,用尽了各种方法,却始终......一无所获,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摸不到。” 浮沉子却忽然咧嘴一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自信。 “嘿嘿!对于你韩大督司来说,这可能是难于登天的事。但对于道爷我嘛......嘿嘿,说不定就好办得多咯!” 韩惊戈闻言,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他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道:“你有办法?什么办法?能让我知道阿糜的下落?” 浮沉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故意拖长了音调,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办法嘛......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让......那些‘八嘎’自己,亲口告诉你呗!” “什么?!” 韩惊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继而化为一声冷笑。 “浮沉子!你莫不是在戏耍于我?那些异族人视我为棋子,处处提防,怎么可能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于我?他们若是肯说,我早就单枪匹马杀过去救阿糜了,何须在此与你多费唇舌!” 浮沉子被他质疑,也不生气,反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挖苦道:“单枪匹马?就你?还杀过去救阿糜?道爷我看你不是去救人,是赶着去给人家送人头,好让你和阿糜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韩惊戈被他说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少说这些没用的!你到底有没有真办法?若是没有,或是只想戏弄于我,休怪韩某翻脸无情!” “有有有!当然有!” 浮沉子见他真动了怒,赶紧摆手,收起玩笑之色,正容道:“道爷我向来说一不二,说有办法,那就肯定有办法!你急什么眼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道爷我先问你,你现在跟那些‘小八嘎’之间,算是个什么关系?” 韩惊戈略作沉吟,沉声道:“一种......不平等的合作。他们以阿糜性命相挟,我被迫为他们提供一些情报,或配合他们行动。” 浮沉子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嗯,不平等的合作,说到底也是合作,对吧?他们有所求于你,需要借助你的身份和职权;而你,受制于他们,因为阿糜在他们手上。” 韩惊戈默默点头。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咱们......何不将计就计,遂了他们的心愿呢?”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道“你去跟他们的头目约定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就告诉他们,你已经成功设局,可以将苏凌引入他们的埋伏圈!让他们集中精锐,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苏凌自投罗网!” “事成之后,他们必须释放阿糜!这笔交易,对他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除掉苏凌这个心腹大患,他们能拒绝吗?” 韩惊戈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眼中瞬间迸发出凛冽的寒光,断然喝道:“不可!绝对不可!我韩惊戈虽非君子,但也绝不做此等出卖同袍、背信弃义之事!苏凌他......或许与我理念不合,或许对我有所误解,但他为人正直,却是条汉子!我岂能为了私利,将他置于死地?此计休要再提!” 浮沉子见韩惊戈反应如此激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道:“好!好!好!韩惊戈!道爷我刚才那番话,就是故意试探于你!” “看来道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小子虽然有时候轴得像头驴,但这骨子里的忠义之气,还没被狗吃了!就冲你这句话,道爷我今天就认认真真,帮你这一回!” 他收起笑容,朝韩惊戈招了招手,挤眉弄眼,神神叨叨地低声道:“来来来,附耳过来!道爷我给你说个正经的、不用出卖苏凌也能成事的妙计!” 韩惊戈将信将疑,但见浮沉子神色不似作伪,便依言凑近了过去。 浮沉子凑到韩惊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嘀咕咕、比比划划地说了好一阵子。 韩惊戈凝神细听,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听完之后,他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此计......听起来确实比方才那个稳妥许多,也正大光明许多。只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担忧。 “......那个人......他真的会愿意帮我吗?要知道,我与他之间......积怨颇深,芥蒂难消。” 浮沉子眯缝起眼睛,笃定地说道:“以道爷我对那个人的了解,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将实情原原本本、坦诚相告,把阿糜的处境、你的无奈、以及这背后的阴谋都和盘托出......以他的性格和为人,绝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一点,道爷我可以打包票!” 韩惊戈听了,虽然心中稍安,但依旧有些底气不足,毕竟过往的嫌隙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他叹了口气道:“但愿如你所言吧......” 浮沉子见他仍是信心不足,眼珠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带着点坏水的狡黠笑容,压低声音道:“嘿嘿,你要是觉得心里还没底,怕那个人不肯全力相助?没关系!道爷我这里,还有一记‘杀手锏’!保管能让那个人尽心尽力地帮你!” 韩惊戈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急忙追问:“哦?还有什么计策?快说!” 浮沉子嘿嘿一笑,再次凑近韩惊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蚊蚋,一边说,一边还用手蘸着酒水,在粗糙的桌面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符号,又做了几个隐秘的手势。 韩惊戈凝神观看,仔细聆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为恍然,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钦佩与决然的复杂神情。他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已经看到了救出阿糜的希望! “妙!此计......果然精妙!”韩惊戈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卮都跳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狠厉与希望的锐利光芒! ............ 夜色深沉,黜置使行辕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大战过后的疲惫与肃杀。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和庭院中的青石板,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周幺拖着疲惫不堪、又带着满心挫败感的身躯,步履沉重地跨进行辕大门。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甲胄和衣袍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蜿蜒的水痕。 那张平日里刚毅果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沮丧与不甘,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早已焦急等候在廊下的陈扬和吴率教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来。陈扬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周幺神情不对,低声问道:“周大哥,情况如何?可曾追上那两名贼人?” 吴率教更是急不可耐,粗声大气地嚷嚷:“是啊周幺!抓到那两个鸟人没有?让俺老吴碰上,非把他们捶成肉饼不可!” 周幺闻言,胸口一阵憋闷,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唉!别提了!眼看就要追上了,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小子,脸上蒙着白纱,功夫却好生了得!硬生生将我给拦下了!缠斗许久。” “到底......还是让那两个黑衣贼子给跑了!”他说着,懊恼的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震得雨水簌簌落下。 陈扬和吴率教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惋惜和愤慨之色。 就在这时,行辕总管小宁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先是对周幺三人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对周幺恭敬地说道:“周护院,公子在静室,请您过去一趟。” 周幺心中一凛,知道师尊必然要询问追击之事,心中愧疚更甚。 他勉强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甲,深吸一口气,对陈扬和吴率教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宁总管朝着后院那间独立的静室走去。 来到静室门前,小宁总管轻轻叩门,低声道:“公子,周幺来了。” “进来。” 里面传来苏凌平静无波的声音。 小宁总管推开房门,侧身让周幺进去,自己却并未跟随入内,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悄然离去。静室之内,烛火摇曳。苏凌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白衫,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深沉。 听到周幺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幺身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喜怒。 “师尊......”周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充满了自责与羞愧,“弟子......弟子无能!未能擒获贼人,反被其同伙所阻,致使贼人逃脱......请师尊重责!” 他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更严厉惩罚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苏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缓步走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他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此事,原也怪不得你。我早已料到,你此去......怕是徒劳无功,追不上他们的。” 周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师尊早已料到?既然料到,为何不亲自出手?或者多派些人手与自己同去? 以师尊之能,若亲自追击,那两个贼人绝无逃脱之理!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见苏凌神色如常,似乎不欲多言,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将满腹疑惑压回心底,依言站起,垂手肃立。 苏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周幺犹豫了一下,见苏凌神色温和,这才正色坐了,腰杆挺得笔直。 苏凌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他对面,淡笑道:“说说吧,具体经过如何?” 苏凌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 周幺不敢怠慢,连忙将追击的详细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他讲述得十分仔细,尤其是与那白衣少年交手的过程,更是描述的纤毫毕现。 “......弟子与那白衣少年交手,虽未能取胜,但也未落下风。只是......” 周幺说到这里,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只是不知为何,弟子总觉得......那少年的身形、动作,甚至......甚至他偶尔发出的几声呼喝,都让弟子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可仔细去想,却又毫无头绪。” “白衣少年......” 苏凌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声响。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略加思索,心中已然对那白衣少年的身份猜出了八九分,但他并未点破。 沉默片刻后,苏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 “或许......那个白衣少年,真就是你我所认识的一位......故人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淡然,“不过,眼下不必过多猜测。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谜底,迟早会揭开的。” 周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今日师尊说的话,比往常更加晦涩难懂,处处透着玄机。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地点头道:“弟子明白。” 苏凌不再纠缠于白衣少年之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凝重,看向周幺,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周幺,孤心八剑乃是天下至强的剑术,蕴藏无穷奥妙。欲要有所大成,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勤加练习,用心领悟其中剑意精髓,更需与自身心性相合。” “你既入我门下,身为苏某首徒,切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更要......对得起你这个名头!” 周幺闻言,霍然起身,挺直了胸膛,脸上充满了无比的郑重与坚毅,他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弟子周幺在此立誓,定当日夜苦修,勤练不辍,潜心参悟剑道真意!绝不辜负师尊传艺之恩,定要练成绝世剑术,守护师尊,护卫行辕,荡尽奸邪!若有懈怠,天地共弃!” 看着周幺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光芒,苏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本看起来颇为古旧、却保存完好的卷册。 他先将左边那本封面泛黄的卷册拿起,郑重地递到周幺面前。“此乃孤心八剑全套剑谱。”苏凌的声音严肃。 “今日仓促,只传了你前三式。须知此剑术之精华与最强威力,尽在后四剑之中。这剑谱,你好生收着,仔细研习,不可有丝毫懈怠。我会时常考较你的进境,若发现你进展缓慢......” 苏凌目光一凝,虽未明言,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让周幺心头一紧。 周幺伸出双手,如同接过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剑谱。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略带粗糙的兽皮封面时,他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了肩上,同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豪情在胸中激荡。 “师尊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师命!” 苏凌点了点头,又拿起右边那本以淡青色丝绸包裹、显得更加古朴神秘的卷册。 “这一本......” 苏凌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意味,“乃是离忧山一脉,最上乘的内功心法要诀——离忧无极道。” 周幺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离忧无极道! 这可是传说中的无上心法,天下内功之源头,武道修行者梦寐以求的至高宝典!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凌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淡淡解释道:“离忧山所有的功夫,其根源皆在于此心法。非离忧门人,绝不外传。” “你既已拜入我门下,而我乃是离忧山轩辕鬼谷祖师座下弟子,你便算是离忧一脉的传人了,虽然......还未正式列入门墙。”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此间事了,我会带你亲上离忧山,拜见我的师尊轩辕鬼谷他老人家。至于他老人家是否愿意正式收录你为离忧弟子,就要看你自身的造化与缘法了。” 周幺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都有些颤抖。他再次伸出双手,用近乎虔诚的姿态,接过了那本《离忧无极道》。 这不仅仅是一本心法,更是一份天大的机缘,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声音哽咽,再次深深躬身道:“师尊......弟子......弟子何德何能......定当......定当......”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苏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宽厚坚实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温和笑意。 “好了,不必如此。这几日,你便好好参悟这两卷功法,养精蓄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尽的雨夜,语气变得深邃难明,“或许不久之后......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周幺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两本卷册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整个世界。 苏凌亲自将周幺送出静室,站在廊檐下,目送着弟子那魁梧而刚毅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的厢房方向。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望着周幺远去的方向,苏凌久久不语,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慨叹。 他似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雨声淹没。 “周幺啊周幺......那个白衣人......的确与你有莫大的纠葛啊......当初你那两位兄长,便是......” 他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某个深埋的伤痛,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追忆。 沉默良久,苏凌仿佛了却了一桩积压已久的心事,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释然与决绝。 “不过......既然我收了你,你成了我的首徒......那也算了结了我一桩心事了。从此之后,苏某......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风雨声愈发急促,夜色浓得化不开。 苏凌缓缓转身,白衫背影在廊下灯火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迈步欲回静室,就在转身的刹那,风雨声中,似乎极其轻微的、混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飘出了两个字,那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秦羽......” 然而,这声低语太过轻微,瞬间便被更加狂暴的风雨声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冷雨,笼罩着这座并不平静的行辕。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抱紧些,就不冷了 夜色如墨,将这座千年帝都龙台城彻底浸染。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触手可及,无穷无尽的雨水从中倾泻而下,连绵不绝,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白茫茫的巨大雨幕。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寸肌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淹没了世间其他所有的声响。 皇城方向,那连绵起伏的宫殿群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巨兽,飞檐斗拱间依稀可见的点点灯火,在雨中晕染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顽强地昭示着帝国中枢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寂的力量。 那是沉淀了数百年、即便在如此狂暴的雨夜也无法被彻底掩盖的古老王气,森严而遥远。 纵横交错的街巷,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京都主干道,此刻空旷得如同鬼域。 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急流,汹涌奔淌,偶尔有悬挂着气死风灯的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巨响,车灯的光柱在雨帘中艰难地切割出短暂的光明通道,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楼宇早已门户紧闭,悬挂的招牌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透着一股被遗弃的凄凉。 唯有几处通宵营业的酒楼妓馆,从门缝窗隙间透出些许昏黄暧昧的光线,夹杂着隐约的丝竹与喧哗,如同黑暗汪洋中几座孤零零的、摇曳欲熄的灯塔,点缀着这雨夜残存的一丝虚假的繁华。 而在那些灯火辉煌的主干道背后,更深邃的巷陌深处,则是大片大片的民居区。 这里才是龙台城沉默的底色。低矮的屋舍紧密地挤在一起,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在暴雨中无声地承受着洗礼。 大多数窗户都是漆黑的,人们早已在雨声中沉沉睡去。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或是婴儿被雷声惊起的啼哭,短暂地穿透雨幕,旋即又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这里弥漫着一种被雨水浸泡出的、混合了泥土、霉烂木头和穷困气息的破落感,与远处皇城的威严、主干道旁虚假的喧嚣,形成了尖锐而又和谐的对比。 这就是龙台,辉煌与破败并存,喧嚣与死寂交织,在永恒的雨夜里,沉默地呼吸着。 在这片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平民区深处,有一条狭窄小巷。 巷子幽深曲折,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此刻已完全化为泥泞。巷子两侧,是清一色低矮破旧的院落,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和草梗混合的墙体。 其中一座小院,尤为不起眼。 院墙是用碎砖和泥土胡乱垒砌的,不过半人高,院门是两扇早已腐朽、用铁丝勉强箍住的旧木门,在风雨中微微晃动。院子极小,不过方寸之地,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也被雨水浇得透湿。 院中唯一像样的,是一棵有些年头的槐树,枝叶在雨中疯狂摇曳,投下晃动的、如同鬼爪般的阴影。 院中只有一间正房,同样是低矮的土坯房,茅草的屋顶看起来厚重却也有些年头,被雨水浸泡的颜色深暗。 窗户糊着发黄的窗纸,此刻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透出。一切都显示着,这户人家早已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这里,便是朱冉的家。 此刻,屋内。 土炕上,朱冉和妻子叶婉贞并排而卧。朱冉奔波了一日,又经历了行辕的连番变故,身心俱疲,早已睡得深沉,发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对窗外的狂风暴雨浑然不觉。 而他身旁的妻子叶婉贞,原本也似乎睡得正沉。 她面向里侧,身子蜷缩着,呼吸平稳。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雨声喧嚣的深夜—— 毫无征兆地,叶婉贞那双紧闭的眼睛蓦地睁开了! 眼中没有丝毫刚醒时的朦胧与迷糊,而是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警觉! 仿佛她从未真正入睡,一直保持着某种高度的戒备。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假象。 但她的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微微翕动,全力捕捉着窗外一切细微的声响。 她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但那弧度之下,却凝聚着浓浓的疑惑与一丝......凛然的警惕!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却与自然风雨声截然不同的异样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极小石子,在她的感知中,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什么? 不像是野猫蹿过屋顶,也不像是风吹落瓦片。那是一种......更轻灵、更刻意、带着某种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气息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落在了院子里! 而且,来者绝非寻常百姓! 那落地时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以及随之而来那股若有若无、却带着阴寒之气的压迫感,都指向一个答案——高手!一个修为不弱、且意图不明的夜行者! 叶婉贞的心,在黑暗中猛地一沉。 她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但全身的肌肉已然悄然绷紧。 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被子之下,指尖悄然触碰到了藏在枕下某处的一抹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 她的目光,透过黑暗,仿佛能穿透薄薄的墙壁和窗纸,死死地“钉”在了院中那个不速之客可能存在的方位。 屋外,雨依旧在下,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但在这小小的院落内,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令人窒息的紧张与诡异气氛,已然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叶婉贞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眸中,锐利如鹰隼般的警觉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看似自然的睡意朦胧。她极其缓慢地、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朱冉脸上。 朱冉睡得正沉,面容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下显得平静而憨实,呼吸均匀悠长,带着轻微的鼾声,显然对周遭的异动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深沉的梦乡之中。 看到丈夫安然无恙,叶婉贞紧绷的心弦似乎略微松弛了一瞬,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掠过眼底。 然而,就在这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木质摩擦声,极其突兀地夹杂在连绵的雨声中,从紧闭的窗棂方向传来!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老鼠啃噬,却又带着一种人为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叶婉贞的柳眉瞬间蹙得更紧,眸中寒光再起! 她不再犹豫,藏在锦被下的手极其缓慢地移动,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枕下那柄贴身收藏的、冰凉而坚硬的短匕刀柄。 触手生寒,却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动作轻巧如灵猫,先是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随即悄无声息地坐起,顺手捞过搭在床边的一件寻常布衣外衫,披在身上。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舒缓到了极致,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肌肉的收缩,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更没有惊动身下老旧的木榻发出半点吱呀声响。 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足尖点地,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 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她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依旧“酣睡”的朱冉,眼神复杂,幽幽一叹,几不可闻。 随即,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她缓步挪到房门前,动作依旧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伸手,握住门闩,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稳定和耐心,一丝一丝地,缓缓拉开。 老旧的门轴竟在她手中如同被施了魔法,没有发出任何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房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刹那间,屋外更加清晰的冷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和潮湿的土腥气,猛地灌入房中,吹动了叶婉贞额前的几缕发丝。她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电,一闪便已掠出门外,同时反手极快地向后一带——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闭合声响起,房门已严丝合缝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屋内的黑暗与寂静仿佛从未被打破,只剩下朱冉那“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无止无休的雨打茅檐之声。 然而,就在叶婉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扇薄薄的木门将内外隔绝的下一刹那—— 榻上,原本“沉睡”得如同昏死过去的朱冉,那双紧闭的眼睛,竟毫无征兆地、猛地睁了开来! 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那目光清明、冷冽,如同暗夜中骤然点亮的寒星,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黑暗和那扇薄薄的木门,直刺院中! 更深处,还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痛楚与......一种了然于胸的决绝。 他根本......就未曾真正入睡! 叶婉贞缓步走出低矮的房门,身形融入瓢泼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布衣和发丝,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但她似乎浑然不觉,一双清冷的眸子在雨幕中锐利地扫视着昏暗的院落。 她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雨水顺着枝叶哗哗流下,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她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湿冷空气,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的戒备。 “阁下,雨夜前来,又刻意弄出些许声响示警,是想告诉小妹你到了么?此举......就不怕就此惊动了屋内酣睡的朱冉?”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的寒意、 “既然来了,小妹我也已出来相见,阁下......还不现身一叙么?” 话音方落,眼前密集的雨帘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扰动!一道鲜艳夺目的红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院墙上方的黑暗中飘落,轻盈地立在叶婉贞面前丈许之地,点尘不惊,连脚下的积水都未曾溅起分毫。 来人一身火红色的纱衣,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又透着冰冷的寒意。脸上罩着一层同色的薄纱,将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纱后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神采的眼眸。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从那窈窕的身段和持剑而立时特有的姿态,可以明显看出,这是一位女子。 叶婉贞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这位姐姐,夤夜来访,是专程来找小妹的么?不知......有何贵干?” 那红纱遮面的女子似乎透过薄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叶婉贞几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毫无温度的腔调。 “夤夜前来,打扰叶司主与心爱的男人同床共枕、享受温情了,实在是......抱歉啊。” 她嘴上说着抱歉,但那语气中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叶婉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这些无用的场面话,就不必再说了。有事说事,小妹我不保证......屋内的朱冉会不会突然醒来。”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那红衣女子似乎对叶婉贞的直接有些意外,微微顿了一下,才收敛了那点戏谑,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叶司主快人快语。也好,我此次前来,是奉了总影主之命。影主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叶司主即刻去办。” 叶婉贞并未立刻询问是何事,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在对方身上,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你说奉了影主之命?口说无凭,如今情势紧迫,龙台风云诡谲,小妹我......可不能只凭你随便一句话,便信了你是影主派来的人。信物何在?” 那红衣女子似乎对叶婉贞的谨慎并不意外,也未着恼。 她缓缓抬起那只未持剑的手,伸入宽大的红色袖袍之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物。 那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泽。 “叶司主果真谨慎。” 红衣女子语气平淡,将手中之物递到叶婉贞面前,“既如此,你看看这个吧。” 叶婉贞凝神看去,只见那赫然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令牌。 令牌通体呈暗红色,似玉非玉,似铁非铁,触手定然冰凉。令牌正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形态妖娆绽放的芍药花,花瓣边缘仿佛浸染着血色,花蕊处似乎有细微的符文流转。正是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从不离身、见令如见人的信物——血色红芍令! 看到这枚令牌的瞬间,叶婉贞的睫毛难以抑制地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些,流露出真正的震惊与确认。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声音压低,带着绝对的恭敬。 “龙台红芍影分影司主,叶婉贞,见过穆影主!恭请影主金安!” 那红衣女子见叶婉贞跪下行礼,这才将红芍令缓缓收回袖中,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倨傲。 “此处非是安全之地,叶司主不必多礼,请起吧。” 叶婉贞这才站起身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也顾不得擦拭,低声急切地问道:“不知影主有何吩咐?雨夜派姐姐前来,需要婉贞做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那红衣女子也随着她的目光,警惕地朝房门方向看了看,似乎想穿透那薄薄的木板,确认屋内之人的状态。 叶婉贞立刻会意,低声道:“姐姐放心,他......睡觉很沉,寻常动静根本惊不醒。方才我出来前,特意确认了两次,呼吸平稳,绝无问题。”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肯定,仿佛在说服对方,也在说服自己。 红衣女子闻言,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此事关系重大,叶司主,附耳过来。” 叶婉贞不敢怠慢,立刻侧耳贴近。 两人便在这暴雨如注、四下无人的破败小院中,头颅几乎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谈起来。红衣女子语速很快,言简意赅。 叶婉贞凝神静听,随着对方的话语,她的脸色在雨夜微光下不断变幻,时而眉头紧锁,流露出纠结挣扎之色;时而眼中闪过惊讶,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消息;时而又化作深深的无奈,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片刻之后,红衣女子似乎交代完毕,稍稍退后半步,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盯着叶婉贞,语气中带着警告,更似最后通牒。 “叶婉贞,影主让我带话给你。关于那朱冉之事,影主对你......已是非常失望!” 她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叶婉贞心上。“但,念在你为红芍影立下过不少功劳,更是影主多年的姐妹,影主才格外开恩,给了你这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望你好自为之,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切莫......再让影主失望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诱惑的意味。 “影主承诺,只要龙台此事一了,尘埃落定之后,便许你......脱离红芍影,与你那情郎朱冉,远走高飞,双宿双栖,再不过问江湖朝堂之事!” 叶婉贞闻言,黯淡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希冀与激动之色,她连忙拱手,声音带着感激与哽咽。 “多谢影主!婉贞定当......” “然而!” 不等叶婉贞说完,红衣女子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打断了她。 “此事你若办砸了,出现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差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 “影主也说了,届时,不但要你叶婉贞的性命!连你那情郎朱冉的人头......红芍影也一并取了!绝不容情!” 叶婉贞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脸上的感激与希望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惨白与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红衣女子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 “叶婉贞,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红影一闪! 如同来时一般突兀,那道鲜艳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红芒,瞬间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与深沉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她消失了许久,叶婉贞依旧僵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许久,她才幽幽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 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那扇低矮的房门走去。 依旧如出来时那般,她动作轻巧到了极致,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入,又反手极轻地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世界。 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 叶婉贞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床榻。 榻上,朱冉依旧保持着之前的睡姿,面向里侧,呼吸均匀,甚至发出轻微的、带着节奏的鼾声,仿佛从头至尾都沉浸在深沉的梦乡之中,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 看到丈夫“安然”沉睡的模样,叶婉贞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脱下湿透的外衣,悄无声息地躺回朱冉身边。 然而,刚一躺下,黑暗中,无数纷乱复杂的思绪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红衣女子的警告、影主的承诺与威胁、即将要执行的危险任务、以及对身边这个看似一无所知的丈夫的愧疚与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心脏。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伸出手,从后面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朱冉温暖而坚实的后背,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身体里,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就在她的手臂环住朱冉的瞬间,黑暗中,朱冉那只原本自然垂放的手,竟也缓缓的、带着一丝睡意朦胧般的迟缓,抬了起来,温热而有力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叶婉贞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仿佛刚从深度睡眠中被扰醒的沙哑与含糊,喃喃低语。 “婉贞......是不是冷了?抱紧些......就不冷了......” 黑暗中,叶婉贞的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她将脸深深埋进朱冉的后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体温,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地、更紧地抱住他,用动作无声地回应着。 而在她无法看见的、面向墙壁的黑暗中,朱冉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清明如寒星,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了然与一种近乎决绝的守护。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往昔如刃,新诺成霜 次日,天光微亮。 持续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滴落的雨水,敲打着窗下的青石板,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却带着凉意的湿润气息。 叶婉贞如同往常一样,早早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准备像无数个清晨一样,开始一天的忙碌——生火、烧水、准备简单的朝食。 然而,她刚坐起身,却发现身旁的朱冉竟也睁着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 “婉贞,醒了?”朱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柔和。 “嗯,”叶婉贞应了一声,有些诧异,“今日......你怎么也醒得这般早?不多睡会儿?行辕那边......” 朱冉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朱冉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今日......我不去行辕了。” 叶婉贞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隐隐的不安。 “不去行辕?可是......苏大人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还是你......”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昨夜那个不速之客,心蓦地一颤。 朱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坦然地看着她。 “没什么事。只是......前些日子总是忙于公务,早出晚归,冷落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温柔。 “所以,昨日我便向苏大人告了假,今日......专程留在家里,好好陪陪你。”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入了叶婉贞的心田,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有些哽咽。“你......你这人......说这些做什么......公事要紧,我......我没关系的......” 然而,在这巨大的感动之下,一股更深的、如同冰锥刺骨般的悲哀与沉重,也随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他越是温柔体贴,她越是感受到那份即将可能失去的恐惧,以及自己不得不背负的、可能将他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秘密!这份“专程的陪伴”,在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残忍的告别预演。 “傻婉贞......” 朱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公事再要紧,也比不上你。今日,就我们两个,好好过一天。” 简单地用过朝食——依旧是叶婉贞亲手熬的稀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朱冉却吃得格外香甜,连声夸赞她的手艺比行辕的厨子好上千万倍。 饭后,朱冉主动提议道:“婉贞,我记得......你上次说想扯几尺布,给你自己做件新夏衣?今日天色尚好,雨也停了,我陪你去西市逛逛如何?听说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颜色鲜亮,你穿着一定好看。” 叶婉贞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买布做新衣...... 这曾是她们刚成亲不久、家境尚可时,他常陪她做的事。 那时,暗影司休沐日里,朱冉总会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逛市集,为她挑选布料、首饰,看着她比划,眼中满是宠溺的光。可随着他公务日益繁忙,这样的时光便越来越少,几乎已成奢望。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如同多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新妇一般,带着几分娇嗔 “真的?你今日竟有这般闲情逸致?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冉哈哈一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一如往昔。 “怎么?为夫陪娘子逛街,不是天经地义么?快些收拾,去晚了,好料子可就被别人挑走了!” 两人锁好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并肩走在雨后湿润、泛着青光的巷弄里。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积水中映出点点金光。朱冉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叶婉贞,甚至像年轻时那样,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叶婉贞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她心中又是一阵难以言说的眷恋和忧伤。 西市依旧热闹,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朱冉熟门熟路地带着叶婉贞来到一家相熟的布庄。掌柜的显然认得他,热情地招呼着,将新到的各色布料一一展开。 朱冉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在叶婉贞身上比量着,啧啧称赞道:“婉贞,你看这颜色,衬得你肤色更白了,就跟......就跟咱们成亲那年,我送你那支碧玉簪子的颜色一样。”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叶婉贞看着镜中那个被柔和布料衬托得似乎年轻了几岁的自己,再看看身旁丈夫那看似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心中酸楚难言。 她记得,成亲那年,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一支水绿色的碧玉簪子。 他当时也是这般,拿着簪子在她发间比划,傻笑着说要让她做全龙台最漂亮的新娘子。 “嗯,是......是挺好看的。” 她低声应着,声音有些发颤,连忙低下头,假装仔细抚摸布料的质地,掩饰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最终,朱冉不顾叶婉贞“太贵了”的阻拦,执意买下了那匹水绿软烟罗,又挑了一匹寻常些的棉布,说是给她做几件贴身的里衣。 付钱时,他掏钱袋的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从市集回来,已近午时。 朱冉将买来的东西放好,竟挽起袖子,对叶婉贞笑道:“今日这顿午饭,我来给你露一手!让你也尝尝为夫的手艺!” 叶婉贞惊讶地看着他。 朱冉是会做饭的,早年军旅生涯,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朱冉还当过火头军。 但自成亲后,尤其是叶婉贞操持家务井井有条之后,他便很少再下厨了。偶尔为之,也多是在年节或是她身体不适时。 “你......行吗?”叶婉贞有些怀疑,更多的是心疼,“还是我来吧,你歇着。” “怎么不行?”朱冉一扬眉毛,故作不满。 “瞧不起为夫?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钻进了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房。 叶婉贞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在灶台前有些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忙碌着。 生火、洗菜、切肉......动作虽不如她熟练,却一丝不苟。他记得她爱吃清淡,特意少放了油盐;记得她不喜欢吃姜,细心地挑出了姜片。 烟火气缭绕中,他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幕,何其熟悉? 仿佛回到了他们刚拥有这个小院的时候,那时家境清贫,他却总爱在休沐日挤进这小灶房,说要给她改善伙食。 两人常常因为抢着干活而笑闹成一团,小小的灶房充满了温馨与甜蜜。 而如今,灶房里依旧有烟火气,依旧是他忙碌的身影,她却只能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心中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悲凉。她走上前,默默拿起一旁的青菜,帮他清洗。 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契地配合着,仿佛回到了那些最简单、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往日的甜蜜,而是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静默与哀伤。 简单的午饭过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进小院。 朱冉搬了两张旧竹椅放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拉着叶婉贞一起坐下。 “婉贞,你看......” 朱冉指着槐树上新发的嫩绿芽苞,语气带着几分闲适。 “春天真的来了。我记得......咱们刚搬进这院子那年春天,这棵树也是这么发芽的。那时候,你就坐在这儿,给我缝衣服,我在旁边练拳......” 叶婉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嫩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是啊,那年春天,他们刚刚拥有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家,虽然贫寒,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缝衣,他练拳,偶尔相视一笑,便是人间至味。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游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自心底的无力与悲伤。 朱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叶婉贞没有挣脱,反而微微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灼热,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温暖,她还能拥有多久?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将两人包裹在一个看似温馨、实则充满暗流与诀别意味的泡沫里。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叶婉贞起身,准备做晚饭。朱冉却拦住了她。 “今日就别忙了,我去巷口那家熟食铺子切点卤味,再打一壶酒回来。咱们......喝一卮。” 叶婉贞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 喝酒......在他们之间,有着特殊的意义。 定情那晚,他便是带着一壶劣酒,在她家破旧的后门外,红着脸向她表白。 成亲那晚,交卮酒的味道,她至今记得。每一次重要的时刻,似乎都少不了酒的见证。 而今日这酒......又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反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朱冉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卤肉和猪头肉,还有一壶散发着醇香的老酒。 叶婉贞摆好碗筷,两人对坐在那张用了多年、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小方桌旁。 朱冉斟满两卮酒,将其中一卮推到叶婉贞面前。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油灯下荡漾着微光。 他举起卮,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缓慢:“婉贞,这一卮......敬你。敬你,为我操持这个家,辛苦了。” 叶婉贞端起酒卮,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卮中晃动的液体,仿佛看到了自己摇摆不定、充满危机的前路。 她抬起头,迎上朱冉的目光,努力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也......敬你。” 她声音微哑,将卮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这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朱冉不时给她夹菜,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 叶婉贞努力配合着,脸上带着浅笑,偶尔回应几句。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看似温馨的晚餐背后,是汹涌的暗潮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夜幕彻底降临,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却又仿佛随时会分离。 一天,就在这表面恩爱平静、内里惊涛骇浪的“重温旧梦”中,悄然流逝。 每一个看似幸福的瞬间,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充满了即将碎裂的预兆。 这份刻意营造的温馨,反而将那份深埋的悲哀与绝望,衬托得愈发刺骨铭心。 龙台城的深夜,万籁俱寂。持续了两日的暴雨终于彻底停歇,只留下被洗涤得格外干净的夜空,一弯清冷的弦月孤悬天际,洒下朦胧而凄清的辉光,将这座沉睡的帝都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静谧之中。 巷弄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添几分深夜的幽邃。 朱冉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内,一片黑暗,只有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显示着主人似乎早已沉入梦乡。 榻上,叶婉贞紧闭的双眼,毫无征兆地再次蓦然睁开! 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极其缓慢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朱冉。 朱冉面朝里,呼吸平稳悠长,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鼾声,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俨然一副沉睡正酣、对外界毫无知觉的模样。 叶婉贞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决定再试探一次。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极低、极轻、仿佛梦呓般的声音,试探着唤道:“朱冉......朱冉?” 声音细微得几乎融入尘埃。榻上的朱冉毫无反应,鼾声依旧。 叶婉贞顿了顿,稍稍提高了一丝音量,带着一点仿佛被梦魇惊扰般的含糊:“阿冉......你睡着了吗?” 朱冉的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随即鼾声又起,他含糊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向墙壁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随即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平稳,仿佛进入了更沉的睡眠。 看到丈夫这般反应,叶婉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中有一闪而逝的失落,仿佛某种隐秘的期盼落空;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和骤然提升到极致的警觉!她不再犹豫。 如同最灵巧的夜猫,她无声无息地坐起,披上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物,动作轻缓到了极致,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更没有惊动身下老旧的木榻发出半点声响。 她赤足点地,冰凉的土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她屏住呼吸,如同鬼魅般滑到房门前。 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外面只有风声和遥远的虫鸣。她伸出手,以难以想象的稳定和耐心,一丝一丝地,缓缓拉开房门。 老旧的门轴在她手中依旧沉默。 一道缝隙出现,屋外清冷的月光和带着草木湿气的夜风瞬间涌入。 她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极速一闪,便已掠出门外,同时反手极轻地将门带上。 “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房门严丝合缝,内外再次隔绝。 她的身影并未在院中停留,而是化作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淡红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射入对面那间堆放杂物的低矮柴房之中。柴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柴房的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走了出来,与之前那个悄然没入柴房的影子,已然判若两人! 月光下,只见叶婉贞已然换上了一身紧身的夜行衣。那衣衫并非寻常的黑色,而是如同浸染了鲜血般的暗红色,在清冷月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材质特殊,似乎能吸收光线,让她整个人仿佛融入夜色,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醒目。 衣衫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她窈窕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段。脸上,罩着一层同色的薄纱,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星、不带丝毫感情的眸子。 她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暗色腰带,左侧斜插着一柄造型古朴、鞘身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短匕。 此刻,短匕并未完全入鞘,露出一小截冰冷的刃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她的气质与白日里那个温婉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农家女娘截然不同! 虽然红纱遮面,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冷静、干练、以及一种仿佛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危险气息,足以让任何见到她的人心生寒意!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仿佛一柄出了鞘的、饮过血的利刃,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攻击。 今夜无雨,弯月孤悬,万籁俱寂。 清冷的月光将她红色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投在泥泞的院落中。 她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弯残月,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随即,也不见她如何作势,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般,轻飘飘地腾空而起,红影一闪,已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低矮的房脊之上! 动作轻盈如羽,点尘不惊,甚至连一片瓦砾都未曾带动。 她立于屋脊,目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巷道与远处的轮廓,确定了方向。 下一瞬,红影再动! 如同暗夜中一道跳跃的红色,在连绵的屋宇之上极速穿梭,身影在月光下明灭闪烁,几个起落之间,便已消失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阴影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院落,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弯冷月,依旧默默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然而,就在叶婉贞的身影消失不过数十息之后——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寂静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从那扇刚刚被叶婉贞小心翼翼关上的房门处传来。 房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高大的、穿着紧束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迈步而出,站在了清冷的月光下。 正是朱冉。 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悬挂着那柄标志性的幽青细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憨厚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巨大痛楚、深沉纠结、以及一种最终下定决心的凛然之色!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凝视着叶婉贞消失的那个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决绝而去的红色身影。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任由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 许久,一声极低、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混着夜风,飘散开来。 “你还是......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磨砺的质感。 目光依旧锁死远方,仿佛能烧穿夜幕。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你有你的路......我拦不住,也不拦。” “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铁,掷地有声,“我的路,你也拦不住。” 朱冉猛地抬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虬结。 “你往前闯,我就在后面。” “你流血,我替你斩尽伤你之人。” “你若回头......” 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家还在。” “你若......”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血气。 “回不了头......” “黄泉路远......我陪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冉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 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越过低矮的院墙,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疾驰而去! 清冷的月光,依旧洒满小院,照在那扇虚掩的房门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决绝、痛楚与深沉爱意的冰冷气息,久久不散。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暗夜诡楼 龙台城的深夜,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沉默地呼吸。 连绵的屋宇沉浸在银灰色的月辉下,勾勒出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黑色剪影。 狭窄的巷道深处,积水映着冷月,泛着破碎的寒光。万籁俱寂,唯有夜风穿过空巷,带起细微的呜咽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守夜人单调而遥远的梆子声。 朱冉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了这片无边的黑暗。他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气息被他收敛到极致,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只有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在屋脊巷道间不断闪烁、明灭不定的红色身影。 叶婉贞的动作极快,也极其谨慎。 她就像一只在暗夜中狩猎的灵猫,身形飘忽不定,路线诡谲难测。 她并未径直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前进,反而像是在龙台城这片巨大的棋盘上,毫无规律地来回折返、迂回穿梭。 时而,她如红烟般掠过一片富豪宅邸高耸的风火墙,足尖在光滑的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借力飘出数丈,落入另一片低矮的贫民区棚户屋顶,溅起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时而,她又会骤然停驻在某段僻静巷道的阴影里,背靠冰冷的墙壁,如同一尊突然凝固的红色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透过红纱扫视四周的冰冷眸子,在黑暗中逡巡,仿佛在倾听着身后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感知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朱冉的心,随着她这毫无章法、看似漫无目的的兜转,渐渐沉了下去,疑惑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屏息凝神,将身形隐藏在各种障碍物之后,利用每一个转角、每一片阴影,甚至是一缕吹过的风作为掩护,远远地吊着,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知叶婉贞的能耐,更清楚红芍影训练出来的杀手,其反追踪的本事是何等厉害。 每一次她突兀的停顿,每一次她毫无征兆地折返,都让朱冉的心跳漏掉半拍,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寻找新的藏身之处,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就这样,叶婉贞带着身后那道无形的“影子”,在龙台城错综复杂的街巷屋宇间,足足兜转了三圈! 从西城的市井喧嚣边缘,到北城的官署肃穆之地,再到南城的繁华残影,她几乎将大半个龙台城都绕了一遍。月光下,她那红色的身影仿佛不知疲倦,又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进行着一场孤独而诡异的舞蹈。 朱冉的眉头越皱越紧,内心的疑虑也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她究竟要去哪里?还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她真的已经发现了自己,此刻正是在用这种方式戏耍、试探,甚至......准备将自己引入某个陷阱? 就在朱冉的耐心和判断力都即将受到考验的极限时刻—— 前方那个一直在毫无规律移动的红色身影,在一次跃过一条宽阔的主街后,落在东城区一片密集的民居屋顶上时,动作蓦地发生了改变! 叶婉贞不再左右徘徊,也不再故意折返。而是微微停顿了刹那,似乎再次确认了某个方向,随即,身形化作一道更加决绝的红色流光,不再有丝毫犹豫,朝着龙台城的正东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比之前更快,目标也显得异常明确! 一直紧绷着神经、如履薄冰般跟踪的朱冉,在看到叶婉贞这突兀而坚决的方向转变时,心中猛地一震!如同暗夜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 他立刻明白了! 之前所有的兜圈子、所有的迂回、所有的停顿和试探......都不过是她出于杀手本能的高度警惕! 她在用这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清理可能存在的“尾巴”,确认自己是否被人跟踪!而现在,在反复确认安全之后,她才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意图,朝着最终的目的地——东城某处——疾行而去! “东城......” 朱冉眼中精光爆射,心中念头急转。 东城区域,鱼龙混杂,既有达官显贵的别院,也有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更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秘密接头的首选区域! 她的目的地定然在东城!那里,极有可能有与她接头的人! 想到这里,朱冉不再有丝毫犹豫,更将心中翻腾的疑虑和复杂情感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一支搭在满弦上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再次腾空而起,将身形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他以比之前更加小心、更加隐蔽的方式,牢牢锁定前方那道疾驰的红影,朝着龙台城东区,那片更深、更暗、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区域,疾追而去! 两道身影,一红一黑,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追逐的鬼魅,在龙台城沉睡的屋脊之上,划过寂静而紧张的轨迹,迅速消失在东城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龙台城东区,相较于其他区域的沉寂,此处的夜晚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藏在寂静之下的暗流。 巷道依旧深邃,屋宇连绵,但建筑的规格明显更高,偶尔可见一些深宅大院的门楼在月光下显露出威严的轮廓,只是此刻都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朱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身形完美地隐匿在距离叶婉贞停下的建筑旁约莫二十丈开外的一处墙角阴影之中。 这处阴影极深,恰好位于两栋建筑形成的夹角,前方还有一丛在夜风中摇曳的、枝叶繁茂的矮树,为他提供了绝佳的天然掩护。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刻意放缓,一双锐眼穿透夜幕,死死盯住前方那个骤然停下的红色身影,以及她所面对的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气派不凡的三层木制高楼阁。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其用料考究,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展现出精湛的工艺与不俗的财力。楼体以深色的楠木为主结构,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暗沉稳的光泽。每一层的窗棂都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图案,虽然窗扉紧闭,内里漆黑一片,但依然能想象出白日里的富丽堂皇。 楼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筒瓦,雨水冲刷后,瓦片湿漉漉的,反射着点点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正门檐下的巨大匾额。上书“聚贤楼”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此刻,正门廊檐下悬挂的两盏硕大的红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那红光恰好映照在匾额的金字之上,使得“聚贤楼”三个字在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醒目,甚至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非凡。 朱冉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三个字,瞳孔便是猛地一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聚贤楼! 他如何能不认得此地?这乃是京都龙台城内数一数二、声名远播的大饭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云集之所,白日里必然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然而此刻,已是深夜,早已过了打烊的时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冰冷。门前宽阔的青石台阶上空空荡荡,寂寥无人,只有那两盏红灯笼孤零零地摇曳着,将一片殷红的光投射在光洁的石板上,更反衬出四周的死寂。 而就在这片死寂与殷红的光晕中心,叶婉贞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袭火红色的纱衣,在灯笼光的映照下,仿佛燃烧的火焰,又似暗夜中骤然盛放的、带着致命诱惑的红芍花。 雨水洗过的夜空,月光清冷,勾勒出她窈窕而充满力量感的玲珑曲线。 她背对着朱冉的方向,面朝那紧闭的聚贤楼大门,红纱遮面,看不清神情,但那份静立姿态中透出的冷静与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等待,却让暗处的朱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寒意。 “聚贤楼......孔溪俨......” 朱冉的脑海中,瞬间翻腾起在暗影司卷宗中看到的只言片语,以及苏凌偶尔提及的、关于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的隐秘信息。这聚贤楼表面上是京城顶尖的酒楼,但其暗中的东家,背景深不可测,直指清流一派的魁首,当今的大鸿胪——孔鹤臣!而实际经营者,正是其子孔溪俨!此人虽看似只是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混迹于风月场,但暗影司早已留意,其与各方势力往来密切,绝非等闲之辈! 昨夜,与叶婉贞接头的红纱女子,以及那枚代表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至高权威的“血色红芍令”,已经让朱冉彻底确认——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叶婉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农家女娘,而是神秘组织红芍影派驻京都的分影司主!一个潜伏在暗处、行踪诡秘的杀手! 而此刻,深夜,这位红芍影的司主,不在家中,却悄然来到这由清流巨头之子掌控的聚贤楼前......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朱冉的心底,让他浑身发冷。 难道......红芍影与自诩清正的清流一派......早已暗中勾结? 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叶婉贞今夜来此,是来接头?还是......奉命行事? 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朱冉从藏身之处冲出,抓住叶婉贞的肩膀,厉声质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问她到底还隐瞒了多少秘密!问她红芍影与清流到底有何关联!问她......究竟将自己、将他们的家,置于何地!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冲动!此刻现身,非但问不出真相,只会打草惊蛇,将叶婉贞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彻底断送了查明背后阴谋的唯一线索!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将身体往阴影更深处缩了缩,眼神变得如同最冷的寒铁,锐利、坚定,不带一丝感情。他死死地盯着叶婉贞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不放过。 今夜,他必须看下去! 必须知道,叶婉贞在这聚贤楼前,究竟在等什么?或者,究竟谁会来见她?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秘密! 他下定决心,如同磐石般钉在这片阴影里,要将眼前的一切,看个究竟,查个水落石出! 空气中的紧张与诡异感,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被红灯笼笼罩的寂静空间之上。 龙台城东区的深夜,寂静得如同古墓。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路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两侧高墙深院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唯有那悬挂在聚贤楼正门檐下的两盏硕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两团不断晃动的、殷红如血的光晕,将楼前一小片区域照得诡异而醒目,更反衬出周遭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朱冉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蛰伏在二十丈外一处墙角与矮树交织成的深邃阴影里。眼睛死死锁定着聚贤楼前那个孤零零的红色身影,以及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三层木楼。 叶婉贞在楼前静立了许久,仿佛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她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微微侧首,那双透过红纱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极其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四周的巷道、屋脊、以及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黑暗角落。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职业杀手特有的、令人心悸的警惕与耐心。 朱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身体往阴影深处又缩了缩,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丝最细微的动静,都会引起那双锐利眸子的警觉。 幸运的是,叶婉贞的目光并未在他藏身之处过多停留,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确认四周无异后,叶婉贞这才缓缓抬步,踏上了聚贤楼门前那光洁却空无一人的青石台阶。 她的步伐很轻,落在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响。来到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她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握住了门环——那是一个雕刻成兽首形状的铜环。 “铛......铛......铛......铛。” 四下叩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地传开。三声较长,间隔均匀,一声较短,急促而有力。 暗处的朱冉听得真切,心脏猛地一沉!这绝非随意叩门,而是约定好的暗号!这聚贤楼,果然内有乾坤! 叩门声落下,楼内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是一座空楼。 叶婉贞并不急躁,依旧静静地站在门前,红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身姿挺拔如初。 等待了约莫数十息的时间,她再次抬手,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铛......铛......铛......铛。” 三长一短,一模一样。 这一次,敲门声刚落不久,聚贤楼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接着,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含糊不清的男子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门外的人听清。 “外面是谁啊?深更半夜的......聚贤楼早就打烊了!要吃酒......明日请早!” 叶婉贞闻言,声音平静无波,透过红纱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我要的酒,别处没有,唯有聚贤楼才有。劳驾,开门。” 楼内沉默了片刻,那睡意朦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试探。 “哦?稀罕的酒?这大半夜的,为了点酒开门......值当不值当啊?女客需要打多少?” 叶婉贞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斤。” 楼内又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随即,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是朝着大门而来。紧接着,是门闩被抽动的细微摩擦声。 “吱扭——” 一声轻响,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在门前殷红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身形瘦削、面容精干的男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他先是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外的叶婉贞,尤其在她那身醒目的红衣和遮面的红纱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的视线越过了叶婉贞,朝着她身后的空荡街道和黑暗角落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眼神锐利如鹰。 确认门外似乎只有叶婉贞一人后,他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 “姑娘此时前来,可有......身份信物?” 叶婉贞似乎早有准备,也不多言,伸手从腰间一抹,取出了一物,递到那男子近前。 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尽管相隔一段距离,且光线昏暗,但朱冉凭借过人的目力和门前灯笼的光晕,依旧看得清清楚楚——那赫然是一枚约莫婴儿巴掌大小、通体暗红、仿佛由某种特殊玉石或金属雕琢而成的物件! 形状正是一朵红芍花!花瓣层叠,纹理细腻,花蕊处似乎有细微的流光转动,与昨夜那个神秘红衣女子出示的令牌,在制式、材质、乃至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上,都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似乎只是尺寸略小一些。 那瘦削男子接过令牌,凑到眼前,借着门内透出的光线仔细查验了一番。 他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变化,之前的警惕与审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恭敬与谦卑。 他双手将令牌递还给叶婉贞,同时微微躬身,抱拳行礼,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敬畏。 “原来是叶司主驾到!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还请叶司主恕罪!” 他侧身让开通道,将门缝开得更大了一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愈发恭敬。 “叶司主要见的人,早已到了,此刻正在三楼房中等候。司主,请随我来。” 叶婉贞微微颔首,伸手接回那枚血色红芍令,重新纳入怀中。她不再多言,迈步便踏入了那扇门扉。她的红色身影在门内昏黄的光线中一闪,便迅速被内部的黑暗所吞噬。 那瘦削男子紧随其后,也闪身入门,随即,“哐当”一声轻响,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迅速关上,严丝合缝。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隔绝,聚贤楼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与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两盏红灯笼,依旧在夜风中孤独地摇曳,投下变幻莫测的血色光影。 眼睁睁看着叶婉贞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大门紧闭,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外,朱冉的心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窖!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不甘与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从藏身之处暴起!一人一剑,不管不顾地撞开那扇门,冲将进去! 他要当面质问叶婉贞,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隐瞒身份?红芍影与这聚贤楼、与清流,究竟在进行着什么秘密勾当?她深夜来此,见的又是何人? 然而,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地勒住了他即将失控的冲动。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骨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 不能!绝对不能! 这聚贤楼看似平静,实则龙潭虎穴! 且不说楼内必然戒备森严,埋伏着不知多少高手,单是那个开门的瘦削男子,观其步伐气息,也绝非易与之辈! 自己单枪匹马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无法弄清真相,反而会立刻暴露,打草惊蛇! 届时,叶婉贞的行动必然中断,所有的线索都将石沉大海,再想查明她的秘密和背后的阴谋更是难如登天! 更可怕的是,一旦自己失手被擒......暗影司副督司的身份暴露,势必会牵连到苏凌! 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朱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与真相的大门,眼中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空有一身武艺,满腔愤懑与担忧,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步入未知的险境,而自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比刀剑加身更让他痛苦万分! 他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干等在外面?等到叶婉贞出来?可她又会在里面待多久?会遭遇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出来之后,她又会去哪里? 无数个疑问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踟蹰在阴影中,心急如焚,却真正是一筹莫展,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夜色,愈发深沉冰冷。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各怀鬼胎暗交锋 朱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焦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蛰伏在阴影中,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地扫过前方那座沉寂的三层木楼。 聚贤楼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一楼临街的门窗缝隙间,隐约透出几丝微弱的光线,显示着内部并非空无一人,但整体依旧昏暗。 二楼则是一片彻底的漆黑,所有窗户都如同空洞的眼窝,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而三楼...... 朱冉的目光缓缓上移,锁定在那一片同样沉浸在黑暗中的最高层。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 就在三楼靠近东侧转角的位置,一扇原本漆黑一片的窗户,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线起初有些摇曳,似乎是烛火被点燃时的不稳定,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形成一团昏黄而柔和的光晕,透过紧闭的窗棂和糊窗的桑皮纸,在漆黑的楼体上切割出一个清晰的、温暖得有些突兀的方框! 朱冉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那里!绝不会错! 叶婉贞被引往三楼,而此刻这突然亮起的灯火,极大概率就是她与接头人所在的房间!因为她的到来,原本黑暗的房间才被点亮! 一股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地守在外面,只能是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必须靠近!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朱冉再次警惕地打量四周。聚贤楼的后巷比前街更加僻静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小路,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楼体本身,除了那扇亮灯的窗户,其余部分依旧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看不到任何守卫的踪迹。 赌了! 朱冉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形猛地从藏身的阴影中弹射而出!动作快如鬼魅,却又轻灵得如同柳絮,落地无声,只在湿漉的地面上留下几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他沿着楼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从聚贤楼的正面绕到了更为隐蔽的后侧。 后墙之下,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废弃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他停在楼下,微微仰头,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三楼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户。窗户距离地面约有七八丈高,楼体外墙是光滑的楠木材质,几乎没有可供攀援的缝隙或突起。 只见朱冉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瞬间灌注双腿。 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枚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 这一跃,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带着一种巧妙的弧度,如同灵猿攀树,斜斜地朝着二楼与三楼之间的飞檐掠去! 他的身形在空中舒展,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又被他以精妙的控气之法将声音压至最低。 眼看力道将尽,即将下坠,他的右脚足尖精准无比地在二楼飞檐一角突出的瓦当上轻轻一踏! “嗒!” 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如同露珠滴落荷叶。借着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力道,朱冉的身形又是一个轻灵的转折,继续向上窜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眨眼之间,他已如一片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三楼那狭窄的、向外突出的廊檐之上! 廊檐由数根圆木支撑,上面铺着薄薄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难免会发出声响。 朱冉落足之时,已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足尖先着地,随即脚掌如同猫爪般轻柔地铺开,将全身重量均匀分散,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稳稳地站在了廊檐边缘,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甚至连廊檐上积存的雨水,都未曾溅起一滴。 他此刻的位置,恰好位于那扇亮灯窗户的侧面,距离窗户尚有四五尺的距离,中间隔着支撑廊檐的木柱和空档。 不能直接靠近窗户!否则,自己的影子很可能就会映在窗纸上,被屋内的人察觉! 朱冉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气息彻底收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段没有生命的枯木。接着,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而又危险的动作! 他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腰腹核心力量骤然爆发,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向上勾起,精准无比地用双脚的脚踝内侧,死死勾住了头顶上方一根横伸出来的、较为粗壮的廊角椽木! 下一刻,他整个人的重心瞬间颠倒!头下脚上,如同一个巨大的钟摆,悬空倒挂了下来! 正是“倒挂金钩”。 朱冉悬在半空,黑袍倒垂,如同蝙蝠归巢。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倒悬的视野让下方的巷道和远处的屋宇都变得有些扭曲。但他毫不在意,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咫尺之遥的那扇窗户上。 窗户紧闭着,里面糊着厚实的桑皮纸,昏黄的烛光从内部透出,将窗纸映得一片朦胧,如同蒙上了一层暖色的薄纱,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只能听到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谈话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朱冉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刻意放缓。他缓缓抬起右手,他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已凝聚了一丝极其精纯、凝练如针尖的真气。 他将指尖缓缓靠近窗纸,选择了一个靠近窗框边缘、不易被察觉的角落。 真气微吐,无声无息! 桑皮纸坚韧,但在凝聚如针的真气下,如同被热铁烫过,瞬间出现了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极其细微的孔洞! 没有发出任何撕裂的声响,甚至连一丝碎屑都未曾落下。 完成了! 朱冉心中一定,立刻将那股真气散去。他调整了一下倒挂的姿势,让身体更加稳定,然后将左眼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那个刚刚戳出的小孔。 一股微弱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从孔洞中飘出。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锥子,透过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孔,穿透了朦胧的窗纸,终于......窥探到了那间神秘房间内的景象! 朱冉屏住呼吸,左眼紧贴着那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将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这唯一的视觉通道上。 孔洞虽小,却足以让他窥见雅间内的大致景象。 房间颇为宽敞,陈设布局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聚贤楼外在的喧闹浮华截然不同。地面铺着厚厚的、织有繁复暗纹的西荒地毯,踩上去想必悄无声息。 四壁并非寻常的白墙,而是以淡雅的竹青色锦缎裱糊,上面悬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墨画,笔法苍劲,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绝非附庸风雅的俗物。 墙角摆放着几个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面陈列着一些造型古朴的瓷器、玉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台,上面摆放着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旁边还有一个鎏金猊兽香炉,炉中正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清冽而昂贵的檀香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压下了酒菜的油腻味。 房间的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由整块花梨木雕琢而成的八仙桌。 桌面光可鉴人,映照着顶上的烛光。 桌上罗列着精致的杯盘碗盏,盛满了各色珍馐佳肴,有些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上桌不久。 山珍海味,时令鲜蔬,搭配得宜,色香味似乎俱全。 然而,围坐在桌旁的三个人,却显然都无心于此。菜肴几乎未曾动过,酒杯也是满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朱冉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迅速扫过桌旁三人。 背对自己方向坐着的,是一位身形异常魁梧健硕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紧束的青色劲装,布料看似普通,但质地紧密,隐隐有暗纹流动,显然并非凡品。 劲装完美地勾勒出他宽阔如门板般的肩膀、厚实如岩石般的背肌以及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臂膀轮廓。 即便只是静坐,也给人一种山岳般沉稳、蓄势待发的压迫感。他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粗壮有力的脖颈。 由于背对窗户,朱冉完全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放在桌边的右手,骨节粗大,手指修长而布满老茧,尤其是虎口处,茧子厚实得惊人,显然常年与兵器打交道。 在他手边,紧靠着桌腿,立着一柄连鞘的长剑。剑鞘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打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几道简洁的防滑凹槽,在烛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坐在八仙桌东侧主位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公子衫,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云纹。 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白色的公子巾,巾子正前方,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毫无瑕疵的羊脂美玉,温润生光, 他生得面皮白净,五官也算得上清秀,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之气,嘴唇极薄,嘴角微微向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周那一圈明显的、泛着青黑色的阴影,即使扑了粉也难以完全掩盖,这是长期纵情声色、作息颠倒留下的痕迹,与他这身文雅打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此刻,这位公子哥儿的神情看起来颇为轻松自在,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他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展开的泥金折扇,扇面上画着工笔花鸟,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微响。 然而,他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却时不时地、极其隐晦而又贪婪地瞟向坐在他对面的叶婉贞。那眼神,并非纯粹的欣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充满诱惑却又带着刺的珍宝,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起伏的曲线以及清冷的面容上流连徘徊,带着一种混合了占有欲、好奇与几分忌惮的复杂情绪。 每当叶婉贞的目光似乎要转过来时,他又会迅速移开视线,故作自然地摇动几下折扇,仿佛只是在扇风纳凉,维持着那副翩翩贵公子的表象。 此人,正是这聚贤楼的东家,清流魁首孔鹤臣之子——孔溪俨。 而坐在八仙桌西侧,对着朱冉窥视方向的,正是叶婉贞。 她已然摘去了遮面的红纱,露出了那张朱冉熟悉却又在此刻感到无比陌生的容颜。 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清丽绝伦,肌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然而,这张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覆盖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没有丝毫慵懒之态,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疏离。 她依旧穿着那身醒目的火红色纱质夜行衣,但在烛光下,衣服的质感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暗夜中那般刺眼夺目。 紧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曼妙的身姿,既有女子的柔美,又隐含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性与力量感。 在她纤细的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短匕并未隐藏,而是就那样斜插在腰带之上,不时反射出一点冰冷、尖锐的烛光。 三人围坐,美酒佳肴当前,却无人动箸,只有烛火摇曳,檀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一触即发的紧张与诡谲。 蓦地,孔溪俨“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泥金折扇,原本故作轻松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怨气与焦躁。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对面那个魁梧的背影,带着几分忌惮,随即又落在叶婉贞冰雕玉琢般的侧脸上,那眼神中的贪婪被一股恼火取代。 “我说二位......” 孔溪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埋怨口吻。 “家父此番可是下了血本!派出了麾下最顶尖的杀手‘黑牙’潜入黜置使行辕,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苏凌手里那份要命的名单吗?!那可是能撬动整个龙台格局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用扇骨重重敲了一下桌面,震得杯盘轻响。 “可现在呢?黑牙自昨夜潜入,至今音讯全无!行辕里咱们的眼线刚刚冒死传回消息,黑牙......极有可能已经失手被擒了!就落在苏凌那厮手里!”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叶婉贞和那个背对他的魁梧男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黑牙是家父的心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万一......万一他挺不过苏凌的酷刑,把什么都撂了!” “到时候,不仅家父和我吃不了兜着走,你们二位......哼!一个也跑不了!咱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喘了口气,似乎想平复一下情绪,但目光转到叶婉贞身上时,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语气带着尖锐的质问。 “还有你,叶司主!咱们事先可是约定好的!我们的人动手,你们红芍影作为外援,一旦行辕里闹出动静,你们的人就该立刻杀进去,里应外合,把黜置使行辕给我搅个天翻地覆!”“可结果呢?黑牙被抓了,生死不明!你们红芍影答应配合行动的人呢?影子都没见到一个!你们是不是在耍我?拿我们孔家当枪使不成?!” 他又猛地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魁梧背影,语气更加不客气。“还有你!咱们三方说好的,红芍影为外援,你为内应,配合家父行动!可你呢?这么长时间了,你提供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屁都没有!非但如此,你还让那姓苏的小子顺顺当当地收了两个帮手!” “那个朱冉!还有那个陈扬!他们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要清除异己,先把苏凌安插在你们暗影司的钉子都给我拔干净吗?!” “你倒好!黑牙这次失手,据说这朱冉和陈扬可是出了大力气!他们可都是你暗影司的人,是你的手下!你是怎么当的差?怎么做的这个督司的?!简直是废物!” “督司?!暗影司的督司?!” 窗外的朱冉,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暗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欲望,却被他死死捂住嘴,强行压了下去,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窒息般的呜咽。 暗影司京都总司,能被称为“督司”的,只有两人!一位是如今下落不明的韩惊戈,而另一位,便是如今代去往前线的伯宁行大部分职权、权势熏天的督司——段威!难道......这个背对着自己、身形魁梧、气息沉雄如山的青衣男子,竟然......竟然就是那个平日里在暗影司中看似威严公正、甚至偶尔还会对苏凌表现出几分支持的段威段督司?! 一股寒意从朱冉的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就在朱冉思绪纷乱,难以自持之际,雅间内,面对孔溪俨连珠炮似的指责,叶婉贞终于有了反应。 她并未立刻反驳,甚至没有看孔溪俨一眼,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面前酒卮的边缘,动作优雅而冰冷。 等孔溪俨气喘吁吁地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冰封的眸子扫过孔溪俨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讥诮的冷笑。 “孔公子......”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家影主事先早已再三警告过令尊大人,苏凌回归,龙台局势未明,切忌轻举妄动,更不要擅自派人去黜置使行辕惹事,否则,情况只会更糟。”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无尽的黑暗,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可惜,令尊似乎......并未将影主的忠告放在心上。执意要派杀手前去,如今出了事,这可怨不得我们红芍影。” 她微微侧头,终于正眼看向孔溪俨,眼神锐利如刀。 “一则,我们红芍影,不可能跟着一个注定失败的计划去送死。二则......” 叶婉贞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令尊派去的所谓‘顶尖杀手’,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就失手被擒,这般身手,怕是......也未必有多‘顶尖’吧?说是饭桶,也不为过。” “你!” 孔溪俨被叶婉贞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一拍桌子,刚要发作。 “哼!”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背对窗户、沉默如山的魁梧男子——段威,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哼。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压下了孔溪俨即将爆发的怒火。 段威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孔公子......”段威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段某传递的暗影司情报,如何就没用了?” 他微微侧头,余光似乎扫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孔溪俨,语气带着嘲讽。 “若不是段某一直派人秘密监视苏凌的一举一动,你们孔家,又如何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何时悄然返回京都龙台的?怕是到现在,孔大人和你,还被苏凌蒙在鼓里,以为他仍在千里之外吧?” 他缓缓转过头,这次,朱冉透过小孔,能看到他小半张刚毅冷硬的侧脸轮廓,以及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至于暗影司内部......” 段威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强硬的反驳。 “京都暗影司人员繁浩,关系盘根错节。段某不可能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查个一清二楚,更不可能在他们脸上看到‘苏凌心腹’这几个字!” “那朱冉和陈扬,最初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角色,谁又能料到他们竟然是苏凌埋下的暗棋?” 他加重了语气道:“现在动他们?哼!谈何容易!一旦有所异动,苏凌必然警觉!打草惊蛇的后果,孔公子担待得起吗?” 最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和叶婉贞一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同仇敌忾的意味。 “所以,段某反倒叶司主说得没错!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孔大人派去的杀手......学艺不精,功夫不到家,这才失手被擒!又能怪得了谁呢?” 段威这番话,看似在解释和反驳,实则字字句句,都将责任完全推卸到了孔鹤臣派出的杀手无能之上,同时巧妙地为自己和叶婉贞开脱,隐隐与叶婉贞站在了同一阵线,共同对抗孔溪俨的指责。 窗外的朱冉,听着段威这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终于完全确认。 是他!真的是段威! 暗影司代行职权的督司段威,竟然是清流孔家安插在暗影司内部的最大内应!是勾结红芍影、策划阴谋的核心人物之一! 雅间内,孔溪俨被段威和叶婉贞两人一唱一和,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和段威那如山般沉稳却暗藏锋利的背影,以及叶婉贞冰冷漠然的侧脸。 三方之间,看似合作,实则各怀鬼胎,猜忌与算计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桌面下汹涌激荡。 而窗外,朱冉窥见的,仅仅是这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狰狞一角。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二十七册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烛火依旧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锦缎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无声的皮影戏,演绎着各怀鬼胎的沉默。 孔溪俨脸色铁青,方才被叶婉贞和段威联手驳斥的难堪还未完全消退,他有些烦躁地重新展开那柄泥金折扇,用力地扇动着,试图驱散心头的憋闷和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扇面带来的微风,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阴鸷。 半晌,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将折扇再次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使劲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近乎扭曲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但那笑容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好了好了......” 孔溪俨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豁达,却又难掩其中的焦灼。 “事已至此,再争论是谁的责任,是谁的人手不利索,已然毫无意义!徒增烦恼罢了!” 他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叶婉贞和稳如泰山的段威,语气转为凝重。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必须立刻弄清楚,‘黑牙’那厮,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他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压低了声音道:“若是他还活着,落在苏凌手里......我们必须抢在苏凌撬开他的嘴、掏出所有秘密之前,想办法把他给‘弄’出来......” 他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隐蔽却又杀气腾腾的切割动作。 “若是......若是他已经死了,那倒也干净,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他顿了顿,脸上那假笑又浮现出来,目光在叶婉贞和段威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明显的施压意味。 “所以,这件事,关乎我们三方的安危,还得好生拜托叶司主和段督司,务必想想办法,拿出个章程来才是!” 窗外的朱冉,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凛,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骤然浮出水面! 黑牙的死活? 朱冉可是知道,就在昨夜黜置使行辕那场混乱中,黑牙被擒之后,苏凌正要问他关键情报,一道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细小银针,精准无比地结束了黑牙的性命! 当时情势紧急,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孔鹤臣派来的后手,见救人无望,便果断灭口,死无对证! 可如今,听孔溪俨这话里的意思,他们竟然无法确定黑牙的死活?甚至还在商讨如何确认、如何营救或灭口? 难道......那个在关键时刻发出暗器、杀了黑牙的杀手,根本不是孔鹤臣派去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朱冉脑海中炸响!如果不是孔家的人,那会是谁? 红芍影?段威? 似乎也不太像,从他们此刻的对话和反应来看,他们对黑牙的结局也充满了不确定和焦虑。 那么,那个隐藏在更深处、抢先一步杀了黑牙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派去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保护某个秘密?还是为了搅浑这潭水? 朱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这龙台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暗处似乎还潜伏着更多的势力,在悄无声息地拨动着棋局! 就在朱冉心潮起伏之际,雅间内,段威对孔溪俨的“拜托”做出了反应。 他依旧背对着窗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无奈和推诿意味的冷哼。 他摊了摊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语气却带着一种爱莫能助的淡漠。 “孔公子,不是段某推脱,此事......怕是难办。” 他微微侧头,余光似乎瞥了一眼孔溪俨。 “苏凌此人,自打回到这京都龙台,行事就完全脱离了常轨,也脱离了段某的掌控。他那黜置使行辕,如今被守得铁桶一般,我安插的眼线,根本渗透不进去,消息闭塞。” 段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恼火。 “按常理说,苏凌身为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奉旨回京,第一件事就该是来暗影司总司,与我等商议公务,借助京都暗影司的力量展开调查。若他真来了......哼,段某自有手段,让他难以轻易脱身,很多事情,也就由不得他了!” 段威并不知晓,苏凌早已暗中与朱冉、陈扬潜入过暗影司架格库查阅机密,此举完全绕开了他,可见苏凌对其早已心存警惕。 段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可怪异的是,苏凌回京至今,连暗影司的大门都没踏进一步!他一直龟缩在行辕之内,深居简出。如今又经历了昨夜这场刺杀风波,他必然更加警惕,犹如惊弓之鸟。再想把他引出来,或者派人潜入行辕做手脚......难!难如登天!” 他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所以,孔公子,此事段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孔溪俨听完段威这番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满是推脱之词的话,脸色更加难看,胸中憋闷却又无法发作。 他知道段威说的是实情,至少是部分实情。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最后一线希望,再次寄托在一直冷眼旁观的叶婉贞身上。 他转向叶婉贞,脸上努力挤出几分近乎讨好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 “叶司主......您看?红芍影高手如云,神通广大,想必......定然有办法应对眼下这困局吧?” 叶婉贞闻言,一直冰封般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弧度。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卮,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随即又放下,动作优雅却疏离。 “孔大公子......” 她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玉石,清冷而直接。 “红芍影若想出手,杀一个苏凌,倒也不算太难。” 孔溪俨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叶婉贞却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孔溪俨。 “但,孔大公子莫要忘了,红芍影乃是荆南钱侯爷麾下的利刃!我们远道而来,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京都,所图为何......想必,孔大公子和令尊孔鹤臣孔大人,心知肚明吧?” 她微微前倾身体,虽隔着桌子,却带给孔溪俨一股无形的压力。 “只要孔大人肯将答应好的那‘总共二十七册’的书册,如期交到我们穆总影主手中......那么,莫说是杀一个苏凌,便是红芍影倾巢而出,将黜置使行辕血洗一遍,鸡犬不留,也并非不可能之事!这,才是真正的‘代价’!” “二十七册?!” 孔溪俨听到这个词,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缩,下意识地避开了叶婉贞逼视的目光,握着折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这细微的失态,丝毫没有逃过叶婉贞的眼睛。 叶婉贞心中冷笑,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怎么?看孔大公子这神情......莫非是孔大人和您,突然又‘不舍得’交出那二十七册了?还是说,当初的承诺,本就只是一句空谈?” 她身体后靠,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姿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远与警告。 “若是如此,那红芍影也就爱莫能助了。突袭行辕,强杀苏凌,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死伤绝不会是小数目。没有足够的‘回报’,红芍影的姐妹,不会白白为他人流血牺牲!这个代价,我们红芍影,自然要好好‘考量考量’!” 她将“考量”二字咬得极重,如同最后的通牒。 孔溪俨被叶婉贞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二十七册”显然牵扯极大,是他父亲乃至整个清流派系的核心利益所在,绝非可以轻易交出之物。 雅间内的气氛,再次因为这关键的“代价”问题,陷入了更加微妙和紧张的僵持之中。 窗外的朱冉,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二十七册书册”? 这又是什么关键之物?竟然能让红芍影愿意付出“血洗行辕”的代价?孔鹤臣父子对此似乎极为忌惮和犹豫?这背后的秘密,恐怕比黑牙之死更加惊人! 朱冉屏住呼吸,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壁虎,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那一个小小的孔隙上。 雅间内,烛火因窗外偶尔透入的微风而轻轻摇曳,光影在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上明灭不定,将这场充斥着算计与试探的密谈映照得愈发诡谲。 孔溪俨被叶婉贞那句关于“代价”的直白警告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变幻不定。 他下意识地用折扇抵住额头,似乎想挡住叶婉贞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也像是在急速思考对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重新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张劣质面具,僵硬而虚伪。他朝叶婉贞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推心置腹,却又难掩其中的算计。 “叶司主......言重了,言重了!” 他干笑两声道:“那‘二十七册’,绝非我孔家不愿给,更不是不能给红芍影和钱侯爷!实在是......实在是此物关系太过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眼中却闪烁着警惕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叶司主想必也略有耳闻,这二十七册之中所载,皆是多年来朝野上下、百官乃至宗室皇亲密辛、乃至......一些足以颠覆局面的把柄!说句不客气的话,谁若能真正掌控这二十七册,便等同于手握悬在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头顶的利剑!号令天下或许夸张,但足以让我大晋朝堂......改天换地!”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沉重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忧惧。 “可正因如此,此物才万万不能有失!尤其是......绝不能落在苏凌,或者他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帮手手中!” “苏凌此人,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若这二十七册被他得了去......哼,只怕顷刻间就能将这大晋朝局搅得天翻地覆!到那时,你我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却又深谋远虑的姿态。 “所以,兹事体大,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岂能不慎之又慎?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和方式,才能将其交出啊!此乃老成持重之道,还望叶司主体谅!” 叶婉贞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表情,只是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等孔溪俨说完,才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孔溪俨耳中。 “孔大公子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她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 “可我怎么听着......更像是孔大人和您,舍不得将这能‘号令天下’的宝贝,真正交到我们钱侯爷手中呢?”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我要提醒孔大公子一句,荆南钱侯爷的耐心,是有限的。红芍影此番北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可不是来听孔家空口许诺的。” “若一再拖延,寒了钱侯爷的心,让他觉得孔氏一门与清流派......并无合作的诚意,那后果,恐怕就不是区区一个苏凌能比的了。奉劝孔大公子,莫要......自误!” 孔溪俨被叶婉贞这番话刺得脸色一白,额角隐隐见汗。他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叶司主!叶司主!莫要动气,千万莫要动气!” 他陪着笑脸,语气急促。 “孔某......孔某还有下情回禀,话还没说完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这二十七册,确是我父亲当初与钱侯爷商定好的筹码,我们孔家绝非背信弃义之徒!届时定然会按照约定,双手奉上!绝无二话!只是......只是此时机,确实需要斟酌,此其一。”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苦笑,指了指自己。 “其二,孔某也不怕叶司主笑话,这二十七册......并非出自我父亲或孔某之手。若是我们编纂的,何须如此麻烦?早就呈送穆影主驾前了!”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感,实则是在巧妙甩锅。 “这二十七册,乃是户部尚书丁士桢丁大人,耗费无数心血,呕心沥血多年才编纂而成的奇书!里面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名字,都凝聚了丁大人的‘心血’啊!来之不易,丁大人自然将其视若性命,珍若拱璧!” 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虽然丁大人与我父亲乃是盟友,携手共进,但一涉及到这二十七册的归属......唉,丁大人那边,一时半会儿也确实难以割舍,需要时间劝说。所以,才不得不......从长计议啊!” 他将“丁士桢”和“难以割舍”这几个字咬得略重,意图将拖延的责任巧妙地引向丁士桢。 叶婉贞闻言,嘴角的讥诮几乎化为实质的冷笑。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冷冷地瞥着孔溪俨,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破了他的借口。 “从长计议?” 她声音冰寒。 “是真的需要时间劝说丁尚书呢?还是孔大人的面子......在丁尚书那里已经不好用了?以至于丁士桢根本不愿给孔大人这个脸面,压根就不想交出二十七册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红芍影司主特有的傲慢与情报掌控者的自信。 “孔大公子,莫要把我们红芍影当成三岁孩童。我们既然敢来京都,自然有我们的消息来源。” “据我们所知,那二十七册,根本从未真正落入孔鹤臣孔大人的手中!一直都被丁士桢秘密收藏在一个除了他本人,无人知晓的地方!丁士桢对此物的看重,远超尔等想象,简直视其如同第二性命!”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紧紧锁定孔溪俨骤然收缩的瞳孔,抛出了一枚更具杀伤力的炸弹。 “不仅如此,我们红芍影近日还收到一份颇有意思的情报......” “据说,孔鹤臣孔大人与那位视书如命的丁尚书之间,似乎......并非铁板一块?近来更是因某些不可告人的分歧,产生了颇深的矛盾,如今不过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罢了?” 叶婉贞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重新评估的意味。 “孔大公子,不知我们收到的这份情报......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呢?若此事为真......呵呵,那红芍影与孔家的这番‘合作’,怕是也得重新考量考量了。” “或许......我们直接去找那位手握实物的丁尚书谈,会更简单、更有效一些?毕竟,我们要的是书,而不是空头承诺。” “假的!绝对是假的!纯属造谣!无耻谰言!” 孔溪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了音量,连连摆手,脸上瞬间堆满了“义愤填膺”和“绝无此事”的表情,演技浮夸至极。 “叶司主!您可千万不能听信这等离间之计!”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家父与丁世叔,那是多年的至交!政治上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孔家与丁家更是世交,子一辈父一辈的交情,坚如磐石,牢不可破!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矛盾?” “这定是某些居心叵测之辈,见不得我们精诚合作,故意散布谣言,欲行离间!叶司主明鉴万里,切不可中了小人奸计啊!” 他嘴上说得信誓旦旦,但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心虚,却被叶婉贞清晰地捕捉到。 叶婉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既不反驳,也不认同,那种无声的压力反而让孔溪俨愈发不安。 见叶婉贞根本不信这套说辞,眼神中的冷意丝毫未减,孔溪俨知道光靠空口白牙的辩解已经无法取信于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与决断,猛地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重重敲在掌心,仿佛下定了决心。 “也罢!” 孔溪俨挺直了腰板,脸上换上一副“豁出去”的真诚表情,信誓旦旦地说道:“叶司主既然心存疑虑,那孔某今日便在此,给红芍影和钱侯爷一个准话!”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婉贞,一字一顿道:“只要!红芍影能助我孔家,将那苏凌彻底除掉!只要孔某亲眼见到苏凌的项上人头......” “我孔溪俨以孔氏门风担保,届时,定会说服家父,并全力协助,让丁尚书交出那二十七册!双手奉于穆影主面前!绝不再有半分拖延!” 他死死盯着叶婉贞,等待着她的回应。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也是将风险转移给红芍影的险棋。 叶婉贞秀眉微蹙,沉吟了片刻。 烛光下,她冰封般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知道这是孔溪俨在压力之下做出的让步,但也可能是缓兵之计。不过,“苏凌人头”换“二十七册”,这个条件听起来倒是比空等要实在一些。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孔溪俨急切的目光,声音依旧清冷,不带波澜。 “孔大公子这个提议,我个人......没有太大异议。” 孔溪俨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 叶婉贞却话锋一转道:“但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一个小小的分影司主所能决断。我必须即刻禀报总影主穆大家,由她老人家亲自裁定。最终是否接受这个条件,如何行动,还需等待影主的命令。” 孔溪俨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不能立刻得到肯定答复,但总算看到了明确的路径。 他心中稍定,脸上又重新堆起了那副令人不适的虚假笑容,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如此大事,自然需穆影主定夺!孔某......静候叶司主佳音!” 说话间,他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又忍不住贪婪地在叶婉贞被红衣勾勒出的曼妙曲线上狠狠剜了几眼,那目光中混杂着欲望、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如山、背对窗户的段威,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咳嗽,打破了这短暂的、带着几分暧昧与紧张的气氛。 孔溪俨和叶婉贞的目光,瞬间都转向了他。 段威缓缓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转过了身。这一次,朱冉透过小孔,终于看到了他大半张脸。 “孔公子,叶司主......” 段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关于苏凌之事,段某......倒是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深邃:“硬闯行辕,风险太大,代价也高,非上策。但若......能将苏凌从他那乌龟壳里引出来,到一个我们精心布置好的地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那么,要取他性命,或许......会容易得多。” 此言一出,孔溪俨眼睛顿时一亮,叶婉贞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窗外的朱冉,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段威......终于要亲自出手了!他要设局,引苏凌入瓮! 雅间内的密谈,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因为段威的介入,进入了更加凶险、更加核心的阶段! 一场针对苏凌的致命阴谋,正在这摇曳的烛光下,悄然成型!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古怪的鬼面人 朱冉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廊檐木柱之后,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强行压制下去。 段威、叶婉贞、孔溪俨三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密语起来。 任凭朱冉如何凝神屏息,将耳力催持到极限,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碎片,如同隔着厚重的帷幕听戏,急得他五内如焚,额头青筋暴起,却无计可施,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方寸之间的阴影里承受着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三人重新散开,各归座位。孔溪俨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唰地展开泥金折扇,故作潇洒地摇动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恭维与兴奋。 “高!实在是高!段督司此计,引蛇出洞,暗算无常,当真精妙绝伦!如此一来,那苏凌便是插翅也难飞了!看来,他的末日,当真不远矣!哈哈!” 叶婉贞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烛光映照下,她绝美的侧脸如同冰雕玉琢,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刚才参与密谋的不是她一般。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在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中似乎有决绝,有一闪而逝的挣扎,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段威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笼上了一层沉郁。 他目光扫过桌上摇曳的烛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此计若成,苏凌必然身首异处,也算除去了心腹大患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番动作,动静绝不会小。届时,我暗影司派去参与此事的弟兄们......怕是也要伤亡折损大半,元气大伤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倏地投向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婉贞,眼神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语气变得不咸不淡,却字字如针。 “不过,段某倒是听说......叶司主的夫君,似乎就是我暗影司京都总司的成员,名唤朱冉的吧?” “此人如今......可是苏凌面前的红人,心腹臂膀一般。一旦此计发动,苏凌伏诛,按照计划,所有忠于苏凌的暗影司人员,皆在清除之列,格杀勿论!” “届时......尊夫朱冉,恐怕也难逃一死,必然是要为苏凌陪葬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定叶婉贞那双仿佛冻结的眸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诛心般的质疑。“却不知......到了那般境地,叶司主......是否真能狠得下心,舍得让你那情郎夫君......去死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万一......叶司主顾念夫妻之情,一时心软,舍不得了,提前将此绝密之计,透露给了你那枕边人知晓......呵呵,那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苏凌身首异处,而是我们所有人......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反遭其噬了!叶司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什么?!!” 孔溪俨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猛地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叶婉贞,声音都因为惊愕而拔高了几分。 “竟有这等事?!叶司主!您的夫君......竟然就是那个坏了我们好事、帮着苏凌擒下黑牙的朱冉?!这......这......” 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混杂着怀疑、警惕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他上下打量着叶婉贞,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充满讥讽和质疑的冷笑,拖长了音调。 “啧啧啧......叶—司—主—?这事儿......可就有点意思了哈?”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叶婉贞,等待着她的回应。 窗外的朱冉,在听到段威那句“尊夫朱冉,恐怕也难逃一死”时,心脏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得他头脑一阵眩晕! 朱冉屏住呼吸,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到了极点,死死地“钉”在叶婉贞那冰封般的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心中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希望——希望她能否认,希望她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哪怕......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为难也好! 然而—— 叶婉贞面对段威咄咄逼人的质疑和孔溪俨毫不掩饰的讥讽,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冷漠,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朱冉的心尖上!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段威和孔溪俨,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烦。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碎,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哼!用不着如此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地试探。”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刺眼的讥诮弧度,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 “我与他,朱冉,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他贪图我的美色,我利用他的身份,在京都方便行事。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何来真情实意?”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那种彻骨的冷漠与疏离,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心寒! “如今既然大局所需,他成了绊脚石,那便是弃子一枚。该舍则舍,有何舍不得?莫说他朱冉,便是再重要的人,只要阻碍了影主的大计,我叶婉贞......也照舍不误!” “轰——!!!” 叶婉贞这番话,如同九霄雷霆,在朱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那残存的一丝卑微期盼,瞬间被炸得粉碎! 一股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如同海啸般从心脏最深处席卷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到无法呼吸!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疯狂地搅动、撕裂!肝胆俱裂!朱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叶婉贞那冰冷无情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逢场作戏......弃子一枚......有何舍不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在他心上反复剜割! 往日那些看似温馨的画面——妻子温柔的浅笑、关切的眼神、深夜留好的那盏灯、甚至是不久前她还紧紧抱住他时那滚烫的泪水......此刻全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算计!自己倾心相待、誓死守护的妻子,竟然从一开始,就只是将自己视为一枚可以利用、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一种被彻底背叛、被无情践踏的巨大耻辱和绝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吞噬!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被这锥心刺骨的痛苦和滔天的怒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双目瞬间布满血丝,变得一片赤红!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般狰狞可怖! 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一切的暴戾之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体内喷薄而出!什么暗影司!什么苏凌!什么大局!什么潜伏探查! 全都去他妈的! 此刻,朱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 杀进去! 杀光里面那三个人!尤其是那个无情无义的毒妇叶婉贞!然后......然后自己也不想活了!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一念及此,朱冉猛地挺直了倒挂的身体,腰间那柄幽青细剑“铮”地发出一声轻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杀意与死志! 他双脚猛地一蹬廊柱,就要不顾一切地合身撞向那扇近在咫尺的窗户!哪怕下面是龙潭虎穴,哪怕下一刻就是万箭穿心,他也要冲进去,用鲜血洗刷这刻骨的耻辱和背叛! 然而,就在他力量将发未发、身形将动未动的千钧一发之际——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力量将发未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如同无形的铁钳,猛地从他身后袭来,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腹! 这股力量来得极其突兀,却又精准无比,并非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带着柔韧粘稠之意的束缚,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朱冉蓄势待发的所有力道,硬生生地、毫无烟火气地化解、阻滞、乃至彻底禁锢在了原地! 任凭他如何催持内力,竟如同泥牛入海,寸进不得! 朱冉大惊失色!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紧束的纯黑色夜行衣,与浓重的夜色完美融合,若非近在咫尺,几乎难以察觉。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那面具材质非金非木,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玄黑色,造型极其狰狞可怖! 面具勾勒出一张扭曲的鬼脸,双目空洞深陷,仿佛通往无尽深渊,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极致的、带着残忍笑意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獠牙, 整张鬼面面具透着一股阴森、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是孔溪俨他们的帮手?!他发现我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朱冉几乎被怒火烧穿的脑海!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要拧身旋腰,反手抽出腰间细剑,与这突如其来的鬼面人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就在他杀机迸现的刹那,那鬼面人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鬼面人并未攻击,也并未出声示警。 他那双透过空洞眼窝望过来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带着一种急切而又清晰的意味! 他极快、却又极其有力地朝着朱冉摇了摇头! 同时,另一只未抓住朱冉的手,食指竖起,以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贴在了自己狰狞面具的嘴唇位置,做了一个无比清晰、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嘘——!!!” 一股无声的意念,仿佛透过那手势和眼神,直接撞入了朱冉混乱的心神之中! 朱冉浑身剧震,即将爆发的攻势硬生生僵住!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鬼面人的意图!他不是敌人?那他为何阻止我?他到底是谁? 就在朱冉这失神的瞬息之间,那鬼面人见朱冉暂时停止了挣扎,抓住他腰带的手猛地一松,同时另一只手在他后背极轻却又巧妙地一推一送! 朱冉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了半步,重新稳稳地贴回了廊柱的阴影之中。 而那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身形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飘退! 他足尖在湿滑的廊檐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吹起的黑色羽毛,轻飘飘地、却又快如闪电般朝着楼外漆黑的夜空坠去! 动作行云流水,点尘不惊,甚至连衣袂破风之声都微乎其微!不过眨眼之间,那道黑影已然从高达三层的聚贤楼顶,如同暗夜中的蝙蝠,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下方寂静无人的巷道地面上,落地时如同柳絮沾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鬼面人落地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猛地抬起头,那张狰狞的鬼面正对着三楼窗外朱冉藏身的方向! 尽管隔着近十丈的距离和浓重的夜色,朱冉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具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穿透黑暗,牢牢地锁定着自己! 鬼面人抬起手臂,朝着朱冉的方向,用力地、快速地挥了挥手!那手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与引导之意—— 跟上我! 他......不是在戏弄我?他是在引我离开?! 朱冉心中的震惊如同狂涛骇浪!这鬼面人的一系列举动,完全颠覆了他的判断! 若他是孔溪俨一伙的,方才只需稍一出声,甚至只需制造一点动静,房内三人必然警觉,自己立刻就会陷入绝境! 可他非但没有揭穿自己,反而用这种极端隐秘的方式阻止了自己送死般的冲动,并且......他似乎在刻意将自己引开聚贤楼这个是非之地? 一股巨大的疑惑和强烈的好奇,瞬间压过了方才那焚心蚀骨的怒火与绝望! 这鬼面人行事诡异莫测,其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必须跟上他!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他的身份和意图!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瞬间占据了朱冉的脑海。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绪,眼中重新恢复了锐利与冷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仿佛要将今夜听到的一切刻入骨髓,随即猛地一咬牙! 走! 朱冉身形一动,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廊檐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他并未选择鬼面人那般直接跃下的方式,而是凭借高超的轻功,足尖在楼体外墙的细微凸起和窗沿上连续轻点,身形如同灵猿般几个起落,便已迅捷而隐蔽地落到了地面之上,溅起的尘土微不可察。 他刚一落地,立刻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巷口,那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已然转身,如同一道贴地疾驰的黑色闪电,朝着龙台城更深、更暗的街巷深处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在视线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好快的身法!” 朱冉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体内真气催持到极致,足下发力,身形暴射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紧咬着前方那道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狂追而去!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追逐,在龙台城沉睡的街巷间,骤然展开!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追逐的幽魂,在迷宫般的巷道中极速穿梭! 前方的鬼面人身法诡异莫测,时而如蜻蜓点水,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纵跃如飞,时而如游鱼入水,钻入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巷,对龙台城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发指! 他的速度始终保持在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极限,既不让朱冉轻易追上,又似乎刻意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仿佛在吊着朱冉的胃口。 朱冉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身形飘忽如烟,将速度提升到了自身能力的顶点!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两侧的房屋如同潮水般向后倒退,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 他咬紧牙关,双目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如同鬼魅般闪烁不定的黑色身影,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追逐之上,不敢有丝毫分神! 然而,任凭他如何拼命催动内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甚至感到经脉都传来阵阵灼痛之感,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却始终无法拉近与那鬼面人之间的距离!那鬼面人就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始终领先他十数丈远,那道黑色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如此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更让朱冉感到憋闷的是,那鬼面人似乎游刃有余! 有时在穿过一片开阔地后,他会故意放缓一丝速度,甚至偶尔在某个屋顶短暂停留片刻,回头瞥一眼奋力追赶、已然有些气喘的朱冉。 那姿态,分明像是在说。快点,别跟丢了! 这种被完全掌控、如同被猫戏弄老鼠般的感觉,让朱冉心头无名火起,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压下焦躁,将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拼尽全身力气,疯狂追赶! 两人一追一逃,速度惊世骇俗,却诡异地没有惊动龙台城的任何巡夜兵丁或更夫。 他们所选的路线,尽是些偏僻无人、阴暗潮湿的角落,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区域。 显然,那鬼面人对龙台城的布防和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不知过了多久,朱冉只觉得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衫,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而前方的景象,已然发生了变化! 高耸的城墙轮廓,在朦胧的月色下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横亘在前方! 他们已经从龙台城繁华的东城区,一路追逐到了最为荒僻、守备也相对最松懈的——北城门! 龙台北城门相较于其他三门,显得低矮陈旧许多,城楼上的灯火也稀疏黯淡。 此刻已是后半夜,城门早已紧闭,城头上只有零星几个守军的身影在晃动,显得无精打采。 就在朱冉咬牙奋力追赶,眼看距离城墙还有百余丈时,前方那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速度竟丝毫不减,反而骤然再次加速! 只见他足尖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姿态轻盈飘逸,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高达三丈余的城墙垛口,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城墙之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没有引起城头上任何守军的警觉! “好俊的轻功!” 朱冉看得心头巨震,这鬼面人的修为,绝对远在他之上!但他此刻已无暇惊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跟丢! 他强提一口即将涣散的真气,将速度催至极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城墙之下! 眼看城墙高耸,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真气疯狂灌注双腿,猛地蹬地腾空! 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幽青细剑悄然出鞘寸许,剑尖在粗糙的城墙砖石上极快地点过,发出“叮叮”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借力再次拔高! 几个起落间,虽不如鬼面人那般举重若轻,却也险之又险地翻越了城墙,落到了城外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刚一落地,朱冉便迫不及待地抬头望去。 月光下,龙台城北门外,是一片荒凉的空地,更远处,则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耸立的龙台山脉! 山影幢幢,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神秘。 而就在那片空地通往山脚的蜿蜒小径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正如同一道贴地流淌的墨痕,速度丝毫不减,朝着莽莽群山疾驰而去! 他进山了! 朱冉心中一沉,却没有任何犹豫。 山野追踪,虽然更加艰难危险,但也是摆脱城中眼线、弄清真相的唯一机会! 他狠狠一咬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烈的刺痛让他精神一振,压下了身体的极度疲惫。 他再次发力,朝着那道即将没入山麓林影中的黑色身影,奋起直追!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如同投林之鸟,瞬间便没入了龙台山脉那无边无际的、被夜色与浓密植被笼罩的黑暗之中。 城楼的灯火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化为视野边缘微不足道的一点星光。 前方,只有未知的深山、凛冽的山风、以及那个引他前来、身份莫测的鬼面人。 山林间的追逐,就此展开。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幻梦破灭 龙台山脉深处,夜风穿过林隙,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草木潮湿的气息。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不知名的夜虫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更添幽深。 朱冉一路追着那鬼面人的身影,闯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体内真气几近枯竭,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黑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刚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数丈外那个终于停下的黑色背影,杀意与疑惑交织,正要厉声喝问甚至出手制敌—— 那鬼面人却仿佛背后长眼,倏地转过身来,同时抬手,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暂停”手势。 下一刻,在朱冉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人伸手扣住脸上那张狰狞可怖的鬼面具边缘,轻轻向上一掀—— 面具应声脱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沉笑意的年轻面容。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不是苏凌又是谁?! “公子?!是您?!” 朱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拱手行礼,声音因极度震惊和之前的狂奔而带着明显的喘息和颤抖。 他心中瞬间被无数巨大的疑问填满:怎么会是苏凌?他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聚贤楼?他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踪?又为何要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引到这荒山野岭? 苏凌随手将那张鬼面具塞入怀中,脸上那丝疲惫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看着朱冉那副惊疑不定、满腹狐疑的模样,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朱冉,不必多礼,此地没有外人。我知道你此刻心中定有万千疑问,稍安勿躁,此事......我慢慢与你分说清楚。” 他走到一截倒伏的枯木旁,随意拂去上面的落叶与湿苔,坐了下来,又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朱冉也坐。 朱冉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依言走到枯木另一侧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等待着他的解释。 林间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苏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眼望了望被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夜空,月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沉淀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其实......我早就知道,叶婉贞的身份,绝不简单。” 朱冉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失声道:“您......您早就知道了?!那......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朱冉?!”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丝被蒙在鼓里的委屈和不解。 苏凌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朱冉,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意味。“朱冉,我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原因......你应该想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声音放缓了些,却字字清晰。 “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用情至深。每一次你提到她,眼神里的光,语气中的维护,那种发自内心的疼惜与爱意,是骗不了人的。她是你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是你在这冰冷世道中,视为港湾和慰藉的存在。”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沧桑。 “我若在毫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猜测就告诉你,你的结发妻子可能是敌方派来的细作......朱冉,以你的性子,你会如何?你会信吗?” “即便信了,你又该如何自处?那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那种信念崩塌的绝望......我怕你承受不住,更怕你一时冲动,打草惊蛇,反而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朱冉听着苏凌的话,脸色先是一红,随即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苏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怎么会信?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又怎会相信,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让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子,竟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朱冉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混杂着巨大的痛苦、屈辱和一种强行压抑的疯狂,声音嘶哑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督领......不必再说了!再如何恩爱......再如何相濡以沫,那都已是......过往云烟了!” 他惨然一笑道:“朱冉......朱冉在大是大非面前,还......还拎得清轻重!断不可能因顾念儿女私情,便......便颠倒黑白,违背良心,做出对不起公子您信任的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怆。 “更何况......今夜,她已亲口承认!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利用而已!所谓真情......实在可笑至极!既然一切都是假的,虚妄的,我朱冉......还有什么割舍不断?还有什么......舍不得?!”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宿鸟。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叹息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无奈。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朱冉剧烈颤抖的肩膀,传递着一丝无言的支撑。 过了好一会儿,朱冉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中虽然布满了血丝,却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寻求真相的锐利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苏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问道:“公子......您......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婉贞的?又是在何时......确定了她是红芍影的司主?” 这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他要知道,自己到底被蒙蔽了多久!这场骗局,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苏凌迎着他迫切的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深邃。 他并没有丝毫隐瞒,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力度。 “第一次。在我第一次去你家,第一次见到叶婉贞的时候,我便已经......怀疑了。” “什么?!第一次?!”朱冉失声惊呼,瞳孔再次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之前,苏凌刚刚秘密返回龙台不久,以拜访下属的名义初次登门!那时......那时他竟然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苏凌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缓缓流淌,冷静而清晰,精准地剖开往事层层的伪装,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时光,回溯到那天。 “朱冉,你还记得么?”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回忆的平和。 “我第一次去你家拜访,席间曾问起过,你与叶婉贞......是如何相识的。” 朱冉木然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 “记得......朱冉当时说,是......是因为一场大雪。她昏倒在我家门前,被我......所救。那时,便已有了些......情愫。” 他说出“情愫”二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带着难言的苦涩。 “嗯。”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盯着朱冉。 “按照常理来看,英雄救美,雪中送炭,似乎是一段佳话,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但,朱冉,你仔细想想。你所住的那条巷子,地处龙台西郊,并非繁华市井,甚至可说有些偏僻。一个年轻女娘,为何会在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日子,独自一人走到你家门口?又为何偏偏在你即将出门前往军营的那个时辰,如此‘凑巧’地体力不支,昏倒在你的门前?而你,又‘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门,发现了她?” 苏凌的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朱冉的心上。 “这一切的‘巧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是不是......太过于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码?” 朱冉的眉头紧紧蹙起,当时涌上心头的甜蜜与宿命感,此刻被苏凌冷静的语言重新审视,竟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刻意。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缘分,最终却只是艰涩地道:“当时......属下也觉得甚是巧合。但......但属下以为,那是我与她的......缘分天定。” “缘分?” 苏凌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好吧,即便我们将这所有的巧合,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缘分’,倒也并非完全说不通。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可是,朱冉,还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天降大雪,并非瞬息而至。那场雪势极大,定然是经过数日积累,方有那般规模。” “叶婉贞曾对你说,她家是猎户出身,自幼随父母田间劳作,对吧?” 朱冉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猎户之女,常年与山林天气打交道,对于观测天象、预判风雪,应该比寻常人敏锐得多!她理应能够提前察觉到天气有变,大雪将至。”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选择在大雪已然降下、路途艰难凶险之时,孤身一人进城?这......符合一个猎户之女应有的常识和谨慎吗?她就不怕被大雪所困,甚至冻毙途中?” “这种可能性,对一个有经验的猎户来说,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时候进城,一个弱质女流,这太反常了。” 苏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视朱冉开始剧烈动摇的瞳孔。“将这一点,与之前那一连串的‘巧合’联系起来......朱冉,你还觉得,这仅仅是‘缘分’二字,就能轻易解释的吗?” 朱冉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苏凌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他潜意识里或许曾一闪而过、却被“缘分”和“爱意”强行压下的疑虑,彻底翻了出来,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时只觉得是上天眷顾,此刻想来,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 苏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用那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当然,以上这些,或许仍可归为推测,算不得铁证。那么,我们再往下说。” “你曾告诉我,雪停之后,你送她回家。但她只让你送到镇口,并未让你亲眼见到她的家宅在何处,甚至......你连她家具体在镇子哪个方位,都一无所知。对不对?” 朱冉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是......她说,怕被街坊邻里看见,与陌生男子同行,会惹来......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苏凌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理由,乍听之下,合情合理。但是,朱冉,你仔细想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你这陌生男子家中过夜,直至雪停才离开。那时,她就不怕‘流言蜚语’了吗?” “为何在你家中过夜不怕,反而在送你回她自己家时,却如此顾忌起来了?” “这......”朱冉猛地噎住,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问题,如同当头棒喝,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在自家门前反比在陌生男子家中更顾忌名节?这根本不合常理! 苏凌没有逼问,给了他片刻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间,才继续道:“好,即便我们退一步,为她找个理由——或许在你家时,周围的邻居她不认识,所以不那么在乎。那么,我们再往后看。” “你告诉我,后来,是她主动来你家找的你,理由是......太过思念于你。并且,她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你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夫妻。对不对?” 朱冉已然预感到苏凌要说什么,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问题就在这里!”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朱冉,你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一下!在整个过程中,你可曾亲自去过她口中那个‘家’一次?哪怕只是看一眼?你可知道她那所谓的‘家’,在镇上的具体位置?门朝哪开?院里有何陈设?” 朱冉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摇了摇头,声音颤抖。“没......没有。她......她再没提起过......” “这就是了!” 苏凌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锐利如刀。 “一个女子,仓促前来投奔心爱之人,或许可以理解。但她家中难道就没有任何需要收拾、需要带走的物事了吗?哪怕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然而,从她来找你之后,她便再未回去过,也再未提及过那个你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家’!” 苏凌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据此,我推测——那个镇子,根本就不是叶婉贞的落脚之处!那里,也根本没有她所说的‘家’!” “这,才是她只让你送到镇口的真正原因!这,也是她后来绝口不再提那个‘家’的任何信息的根本原因!因为,那根本就是她为了接近你,而随口编造的谎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轰——!” 朱冉只觉得脑海中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苏凌的推理,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心中那座名为“家”的海市蜃楼,彻底劈得粉碎!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大雪天,叶婉贞站在镇口,回头对他巧笑倩兮,那笑容背后,竟是如此冰冷彻骨的算计!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冰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彻底熄灭了。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还......还有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苏凌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有!” “当时,我留在你家用饭。我曾留意到,叶婉贞在院中杀鸡的动作。” 苏凌的目光变得深邃,“她的手法,极其熟练。褪毛、放血、开膛破肚,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犹豫和惧怕。那种熟练,绝非一日之功,更像是......常年如此。” 朱冉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颇为自豪地向苏凌解释。 “属下......属下当时还告诉您,她是猎户之家出身,杀鸡宰鸭不在话下,便是宰羊那样的活计,也能一刀毙命......” “正是如此!”苏凌打断他,语气凝重。 “羊,体型远比鸡鸭大得多,力量也更强。莫说是普通女娘,便是寻常男子,初次宰杀大型牲畜,也难免手软心悸,见血而栗。” “可叶婉贞,非但不怕,手法反而干脆利落,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效率!这,绝不是一个仅仅‘跟随父亲进过几次山’的猎户之女所能具备的!这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需要一颗......对鲜血和死亡司空见惯的、足够冷硬的心!” 苏凌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朱冉。 “除非,她平日里所做的‘活计’,便是与杀戮为伴!除非她......本身就是......” “——杀手!她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朱冉猛地接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终于自己说出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苏凌缓缓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判断。林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朱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还有......” 苏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耐心。 “她告诉你,她父母早亡。但每当你问及她父母因何去世时,她总是流泪不语,至今你也未得详情。” “一个人,即便再伤心,在面对自己认定可以托付终身的爱人时,也总会有压下悲伤、倾诉往事的时候。可叶婉贞没有,她每次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悲伤垂泪,却绝口不提细节。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她是否在以哭泣作为掩饰?” “因为她根本编造不出一个合情合理、能经得起推敲的‘父母亡故’的理由!她无法自圆其说,便只能用眼泪来搪塞,来博取你的怜惜,从而回避这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朱冉听着苏凌这一条条、一件件缜密无比、逻辑严谨的分析,只觉五内俱焚,肝胆欲裂! 他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起伏不定,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往日那些被他视为甜蜜回忆的点点滴滴,此刻全都化作了刺向他心口的毒针!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中的可怜虫! 苏凌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传递过一丝无言的安慰与支撑。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过了许久,朱冉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凌,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公子......您......您究竟是何时......确定的?确定她就是红芍影的人!还......还如此清楚地知道,她就是红芍影派驻京都的......分司主?!”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也是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最后一点执念。 他要知道,苏凌是如何洞悉这一切的! 苏凌迎着他绝望而执拗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中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沉重。 “前几日......深夜。”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忆的凝重,“我......曾暗中跟踪过她一次。”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浓密的枝叶,望向了龙台城的方向,缓缓道:“也正是在那一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什么?!您......您跟踪过她?!”朱冉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从枯木上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愕然! 他死死地盯着苏凌,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凌......竟然早就行动了!而他,这个所谓的丈夫,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沉浸在虚假的温柔乡中! 月光下,苏凌的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映照着朱冉那张因极度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钩已埋好,静待鱼至 苏凌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将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朱冉那已支离破碎的认知之中。 “前几日深夜......” 苏凌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摇曳的树影,仿佛在回溯那晚的情形,“我曾暗中潜入你家附近。”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恰好见到叶婉贞......一身劲装夜行衣,悄然出门。” 朱冉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苏凌继续道:“我心生疑虑,便暗中尾随其后。果不其然......她前去与人秘密接头。”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召见她的那人......身份非同小可,乃是红芍影中位高权重之辈。” 苏凌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似乎有所顾忌,并未点出穆颜卿的名讳,或许仍是顾念着某些旧日情分。 但他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斩钉截铁:“至此,我方才完全确定,叶婉贞的真实身份,便是红芍影安插在京都、潜伏在你身边的暗桩首领!” 朱冉闻言,浑身剧颤,仿佛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凌转过头,看向朱冉,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道:“虽然我已确定她的身份,但当时......我并未向你挑明。”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只因我深知你对她用情至深,贸然揭破,恐你难以承受,反而打草惊蛇。但我并非毫无作为。”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多次提醒于你,公务之余,当多回家中,与叶婉贞......好好相处。”他特意加重了“好好相处”四字的读音。 “尤其是在前日,黜置使行辕接连发生刺杀事件之后,我更是特意打发你回家歇息。”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弧度。 “原因无他,行辕风波骤起,孔鹤臣一派及其暗中的盟友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红芍影作为他们的重要外援,定然会有所动作。而叶婉贞这颗埋藏最深的棋子,被启用的可能性极大!我让你回家,本意就是希望你能......看住她,至少,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看向朱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 “果然,昨日你突然差人前来告假,说要留在家中陪伴叶婉贞一日。那时我便猜到,你......恐怕是已经有所察觉了。”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沉稳。 “于是,今夜我便再次前往你家左近隐匿观察。果不其然,见到叶婉贞与你先后悄然出门。我一路尾随,这才到了聚贤楼。” 说到这里,苏凌的目光落在朱冉那依旧残留着疯狂与绝望的脸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决断。 “聚贤楼外,我见你情绪激动,几近失控,竟欲不顾一切破窗而入,行那同归于尽之举!彼时楼内情况不明,暗处或许还有眼线,你若贸然闯入,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必遭不测!”“情急之下,我只好戴上这鬼面,现身将你引开。选择此地,只因这龙台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你我在此交谈,最为安全稳妥。”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暗示、所有的布局,清晰地串联起来。 朱冉呆呆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原来......原来苏凌早已洞察一切! 原来他那些看似寻常的叮嘱、那些突如其来的假期安排,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意! 原来自己自以为隐秘的察觉和痛苦,早已在苏凌的预料和掌控之中!而最后,更是苏凌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想明白这一切,朱冉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欺骗、被利用的刻骨之痛!有对自身愚钝、险些酿成大祸的追悔莫及!更有对苏凌暗中维护、算无遗策、最后出手相救的无尽感激与......愧疚! “噗通”一声! 朱冉猛地推开身下的枯木,双膝一软,竟直接单膝跪倒在了冰冷潮湿的林地上!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中泪水混着血丝,脸上充满了痛苦、悔恨与无比的自责,声音嘶哑哽咽,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栗。 “公子!朱冉......朱冉愚钝!被那妖女的虚情假意蒙蔽了双眼,猪油蒙心!竟......竟丝毫未能察觉其狼子野心,反将其视为珍宝,险些......险些因一己私情,铸下滔天大错,坏了公子的大事,陷公子于万劫不复之地!朱冉......罪该万死!” 他重重地将头磕下,额头抵在满是落叶和湿泥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这一声“公子”,是发自肺腑的、带着孺慕与愧疚的呼喊。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痛苦得浑身颤抖的朱冉,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叹息与不忍。 他并没有立刻出言责备,而是缓缓站起身,走上前两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朱冉的手臂,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朱冉,起来。”苏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不再像方才分析案情时那般冷峻,而是透着一股敦厚与宽容。 “此事......怪不得你。” 他扶着朱冉站定,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泪迹斑斑、狼狈不堪的脸,语气沉稳地说道:“那叶婉贞,乃是红芍影悉心培养多年的顶尖暗桩,最是擅长伪装潜伏,揣摩人心,其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莫说是你,便是许多经验老道之辈,在她那般处心积虑的算计之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对她一片赤诚,毫无防备,会落入其彀中,受其蒙蔽......也属人之常情,非你之过。” 苏凌的手在朱冉的臂膀上轻轻按了按,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信任。 “所幸,如今真相大白,迷障已破。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眼下,并非沉溺于自责懊悔之时,当务之急,是需冷静下来,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孔溪俨、段威、叶婉贞,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丁士桢乃至红芍影总影主......他们的阴谋,绝不会因你的醒悟而停止。” 听着苏凌这番毫无责备、反而充满体谅与鼓励的话语,朱冉的心中更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楚、感激、羞愧、以及一股重新燃起的斗志交织在一起。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朝着苏凌,再次重重一抱拳,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已带上了一种决绝。 “公子!朱冉......明白了!从今往后,朱冉这条命,就是公子的!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苏凌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的光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龙台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好!那我们就好好谋划一番,看看这局棋......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朱冉听着苏凌抽丝剥茧的分析,心中虽已明白大局为重,但那股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的屈辱与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难以平息。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攥紧了腰间的幽青细剑剑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公子!既然......既然孔溪俨、叶婉贞和段威这三个狗贼此刻正在聚贤楼中密谋毒计,要害公子性命!” “如今公子您亲至,何不......何不即刻杀将回去!趁其不备,将他们一举擒获!严加拷问,不怕他们不招出背后主使和全部阴谋!届时人赃并获,看那孔鹤臣和红芍影还如何抵赖!”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杀气凛然,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复仇的修罗,不顾一切地杀回那座吞噬了他所有信任与温情的酒楼。 “不可!” 苏凌断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遏制住了朱冉即将失控的冲动。 他伸手按在朱冉紧握剑柄的手上,那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冷静与克制。 “朱冉,稍安勿躁!” 苏凌目光深邃,如同幽潭,直视着朱冉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双眼。 “此刻绝非收网之时!打草惊蛇,只会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境地!” 他语气凝重,条分缕析。 “你想想,聚贤楼中三人,段威虽是暗影司督司,位高权重,但孔溪俨和叶婉贞,不过是马前卒而已!他们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清流魁首孔鹤臣,以及神秘莫测、势力遍布江南的红芍影!” “我们现在动手,擒住他们三人容易,但必然惊动其身后的庞然大物!” 苏凌的眼神锐利如刀。 “孔鹤臣老奸巨猾,一旦得知事败,他完全可以弃车保帅,将一切罪责推到他儿子孔溪俨身上,最多落个‘教子无方’、‘管教不严’的轻罪!” “......而我们手中,并无他们密谋具体内容的铁证!仅凭推测,如何能扳倒位高权重的孔鹤臣?如何能撼动以他为首的整个清流派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冽。 “更重要的是,孔鹤臣在天下士林学子中声望极高!若他反咬一口,诬陷我等构陷忠良,残害清流,届时天下不明真相的读书人群起而攻之,舆论汹汹,我们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朱冉的心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 他紧握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是啊,自己只图一时痛快,却未曾想到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如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自己的冲动坏了公子的大计,那才是百死莫赎!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沙哑地问道:“那......公子,依您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苏凌见朱冉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负手而立,望向龙台城的方向,月光在他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淡然笑意。 “如何行事?”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充满自信,“如今,钩子......我们已经埋好了。接下来,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哪条鱼儿......会先忍不住,咬上这致命的钩饵!”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朱冉。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拿稳手中的鱼竿,握紧鱼线,切莫轻举妄动,以免稍一惊扰,让那狡猾的大鱼受惊脱钩,遁入深水,再难寻觅!” “只需安心静待,他们......自会按捺不住,自行败露!” 朱冉闻言,心中虽仍觉难以置信——孔鹤臣、红芍影、段威,哪一个不是老谋深算、狡诈如狐的狠角色? 让他们主动露出破绽,谈何容易? 但看着苏凌那笃定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朱冉心中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朱冉明白了!一切但凭公子吩咐!” 苏凌微微颔首,随即,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露出思索之色,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段威是暗影司的叛徒,此事我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他竟陷得如此之深,已然与孔鹤臣、红芍影勾结到了一处。而且......”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冉。 “朱冉,你与叶婉贞的关系,还有你与我、与陈扬的关系,段威似乎都了如指掌。这绝非寻常!要知道,这些较为私密的信息,若非极为亲近或时刻关注之人,绝难知晓得如此清楚透彻!” 朱冉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失声道:“公子的意思是......黜置使行辕内部......有奸细?!” 他仔细回想,确实,只有在黜置使行辕之内,苏凌、陈扬与他三人时常商议要事,也是在那里,他偶尔会提及家中的叶婉贞。 若无人刻意探听并传递消息,段威远在暗影司总司,如何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苏凌缓缓点头,眼神冰冷如霜。 “恐怕......不仅仅是黜置使行辕。你之前提到的暗影司总司三大处,架构复杂,人员众多,其中......怕是也藏着更深、更隐蔽的钉子!” “接下来,我倒要拭目以待,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谁黑谁白,还有多少魑魅魍魉会自己跳出来!”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尽数吐出。 忽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重新落在朱冉那依旧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脸上,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 “不过,朱冉,你也莫要因今日之事,便被愤怒和绝望彻底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基本的判断。” 朱冉一愣,不解地看向苏凌。 苏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道:“据我那夜暗中观察所闻所见......叶婉贞对你,恐怕......并非全然虚情假意。至少,绝非如她今日在聚贤楼中所言的那般不堪,什么‘逢场作戏’、‘互相利用’那么简单。” 朱冉闻言,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的苦笑,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嘲与悲凉。 “公子......莫要再拿属下玩笑了。她今日在聚贤楼中,言语冰冷,神态决绝,字字如刀,哪里......哪里还有半分情谊可言?” 苏凌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有的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尤其是在那种场合,面对孔溪俨和段威那样的老狐狸,有些话,或许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违心之言,是自我保护,也是......保护他人的一种方式。” “保护......他人?” 朱冉的心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错。” 苏凌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跟踪的夜晚。 “那夜,我亲眼见到叶婉贞秘密会见红芍影的高层。那位影主因叶婉贞未经允许便擅自嫁与你为妻而震怒无比,当场下令,让她......伺机杀了你,以绝后患!” “什么?!杀我?!” 朱冉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苏凌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然而,面对影主的杀令,叶婉贞的反应......却并非顺从。她当时极为痛苦,甚至不惜冒着触怒影主的风险,极力为你辩解开脱!” “她声称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影司护卫,无足轻重,对红芍影的大计构不成任何威胁!她甚至......甚至跪地恳求,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你的平安!” 苏凌看着朱冉瞬间瞪大的、充满震惊与混乱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而且,从红芍影主当时的震怒和质问中,不难听出,红芍影高层对于叶婉贞嫁给你这件事,是全然不知情的!” “换句话说,叶婉贞接近你,乃至最终嫁给你,很可能......并非出自红芍影的指令或谋划!更像是......她叶婉贞自己的选择!是她......心甘情愿,对你......一往情深!”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朱冉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她嫁给我,不是任务?是她自己的意愿? 原来......在那冰冷无情的红芍影主面前,她曾那样拼命地维护我?甚至......愿意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那......那今日在聚贤楼,她那些绝情的话,那些冰冷的眼神......难道......难道真的是......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朱冉的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原本因背叛而彻底冰封的心,仿佛被一道暖流和无数道冰锥同时击中,那种极寒与极热交织的感觉,让他痛苦得几乎要窒息! 是恨?是怨?是怜?是爱?还是更深重的迷茫与无力? 种种情绪如同狂暴的漩涡,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他该怎么办?他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集欺骗、算计、却又似乎藏着真切情谊的叶婉贞? 苏凌将朱冉脸上那剧烈变幻、痛苦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他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朱冉,若你心中仍有疑虑,若你真想弄清楚,叶婉贞对你,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此事,倒也并非无计可施。” 朱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求光芒!他“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朝着苏凌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道:“公子!求公子明示!朱冉......愿闻其详!” 苏凌俯身,用双手将他稳稳搀起,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道:“起来说话。” 他示意朱冉靠近些,然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朱冉耳边低语起来。 苏凌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将一条条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的计策,清晰地传入朱冉耳中。 他讲述着如何利用现有的局势,如何制造看似偶然的契机,如何观察叶婉贞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最大限度地试探出叶婉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朱冉凝神静听,眼睛越来越亮,原本混乱痛苦的眼神中,逐渐重新凝聚起锐利与清明的光芒。 他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紧绷的脸上,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决绝与期待。 待到苏凌说完,朱冉深吸一口气,朝着苏凌再次郑重抱拳,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公子之计,精妙绝伦!朱冉......知道该如何做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八嘎现身 苏凌与朱冉刚定下行止,正欲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脚步尚未迈出—— “嗤——!” 一声极轻微、却带着冰冷杀意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浓密的树冠阴影中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掌控感。 “既然两位贵客大驾光临我这荒山野岭,何不多盘桓片刻?何必......如此着急离去呢?” 这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近在咫尺,让人根本无法判断其具体方位! “什么人?!” 苏凌与朱冉几乎在同一瞬间脸色骤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两人霍然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扫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那片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暗影幢幢的茂密林梢! 几乎就在他们抬头的刹那—— “沙沙沙——!!!” 四面八方,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衣袂破风声与脚踏落叶的细碎声响骤然响起!仿佛有无数鬼魅正从黑暗的森林中苏醒!紧接着,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饿狼,从周围那些参天古树的阴影后、虬结的树根下、甚至是从积满腐叶的地底骤然窜出!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与沉默,除了必要的破空声和落叶被踩踏的轻响,竟无一人发出多余的呼喝! 数十道身影在林中极速穿梭、交错、合围,带起阵阵阴冷的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如同骤然掀起了一场小范围的、死亡的旋风!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 “唰!唰!唰!” 伴随着最后几声轻响,那数十道鬼魅般的身影已然完成了合围,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将苏凌与朱冉二人死死地困在了一个方圆不足十丈的包围圈中心! 所有的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苏凌瞳孔微缩,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瞬间扫过这突然出现的敌人。 人数约在二十人上下。当看清这些人的装扮时,即便是以苏凌的沉稳,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诧与凝重! 这些人,绝非大晋人士! 他们的穿着打扮,与中原人物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浓烈的、来自海外岛国的蛮荒与精悍并存的气息! 只见这二十余人,清一色身着一种深蓝色的、看似宽松实则利于活动的交领上衣,外罩一件无袖的、同样深色的“阵羽织”,羽织背后绣着统一的、如同漩涡般的狰狞家纹。 下身穿着极为宽大的、裤腿如同灯笼般的“袴”,小腿用黑色的绑腿紧紧束住,脚上踏着分趾的草鞋。每人腰间都挎着一长一短两柄带弧度的刀,长刀悬于左侧,短刀插在右侧,刀鞘质朴无华,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 他们头上大多剃着诡异的“月代头”,额头至头顶的头发剃得精光,露出青黑色的头皮,两侧和脑后的头发则梳成一个发髻,用白色的带子系紧。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前倾的身体,透露出野兽般的攻击欲望。正是来自那个八嘎岛国的武士! 而真正让苏凌和朱冉感到巨大压力的,是呈“品”字形站立在正前方、如同众星拱月般被这些武士簇拥着的三人! 居左者,是一名身形娇小玲珑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紧束的、便于隐匿的深紫色夜行衣,脸上罩着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细长上挑、如同狐狸般妩媚却暗藏杀机的眼眸。 她的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几根看似不起眼的、却可能淬有剧毒的簪子。背后交叉负着两柄短小的、如同弯月般的奇形兵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缝间似乎有冰冷的金属寒光一闪而逝。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夜中的毒罂粟,美丽而致命。 居右者,同样是一名女子,但气质与左边那位截然不同。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和服,但和服的下摆却撕裂开衩,便于行动。 她未蒙面,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画,但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冰霜与死寂。她怀中抱着一柄比寻常武士刀更为修长、刀身弧度也更为优雅的野太刀,刀鞘是纯白色的,与她整个人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剑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像。 而立于正中,显然是这群不速之客首领的,则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像手下武士那样剃月代头,而是将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额头上系着一条绣有金色家纹的黑色额带。 他面容粗犷,颧骨高耸,嘴唇上方留着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尾端微微上翘的八字胡,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与狡诈。 他穿着一身更为华丽、以玄黑色为底、用金丝绣满繁复龙虎纹路的和服礼服,外罩一件猩红色的阵羽织,如同披风般曳地。 他并未佩戴长刀,只是右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那柄明显更为短小精悍的肋差刀柄之上。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自然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磅礴气势与压迫感!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越过重重手下,直接落在了被围在核心的苏凌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混合着审视、玩味与一丝残忍的冰冷笑容。 这三人,如同三座大山,拦住了所有去路。 他们身后,二十余名东瀛武士如同雕塑般肃立,只有刀柄被微微握紧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透露出蓄势待发的杀机。 林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月光透过枝叶,苍白地照在那些冰冷的面孔和刀锋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苏凌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已然剑拔弩张、如临大敌的朱冉,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林中。 “准备迎敌。” 朱冉手握细剑,目光警惕地扫过眼前这群装束诡异、气息阴冷的敌人,眉头紧锁。 这些人无论是衣着、发式还是手中那带着弧度的怪异兵刃,都与大晋人士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浓烈的异域蛮荒气息。 他压低声音,带着疑惑向身旁的苏凌问道:“公子......看这些人的打扮,绝非我大晋子民,倒像是......异族之人?只是......属下眼拙,看不出他们究竟来自何方?”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他低声嗤笑,声音如同寒冰摩擦。 “你不认得?呵......我倒是认得!这群东西,就算是扒了他们的皮,挫骨扬灰,那股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恶臭,我也认得!他们就是......” 他话语微微一顿,似乎觉得那个称呼过于直白,转而用一种带着戏谑和鄙夷的口吻对朱冉道:“算了,跟他们计较,没得脏了舌头。你暂且......就叫他们‘小八嘎’吧!” “‘小八嘎’?”朱冉一愣,完全不明白这个古怪的称呼是何含义,但见苏凌神色凝重,大敌当前,也来不及细问,只得重重一点头,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对面的敌人身上,手中细剑嗡鸣,蓄势待发。 然而,与朱冉如临大敌的紧张不同,苏凌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 他竟随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江山笑”长剑归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仿佛闲庭信步般,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群严阵以待的东瀛武士走了几步,一直走到距离对方首领约莫三丈远的地方才停下。 他双手抱臂,歪着头,用一副打量什么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着野田洋次和他身边那两个女娘,脸上写满了“嫌弃”二字,还用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随即夸张地皱起了眉头,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张口说话。 “啧啧啧......我说怎么一进这林子,就闻到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恶臭味儿,熏得人脑仁疼!还以为是哪里的野狗刨了腐尸没埋好呢......” “闹了半天,源头在这儿啊!原来是你们这群‘勾八’玩意儿凑到一起了!怎么着?大半夜的不在你们那鸟不拉屎的岛上趴着,跑我们大晋的地界来......集体遛弯儿呢?还是迷路找不到回窝的道了?” 他这话说得极尽嘲讽,语气轻佻,完全没把眼前这二十多名杀气腾腾的武士放在眼里。 顿了顿,苏凌又仿佛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对着野田洋次继续讥讽道:“哦,对了!瞧我这记性!跟你们这群‘小八嘎’说话,得用‘嘎语’吧?估计我说这人话,你们也听不懂!要不要......劳资大发慈悲,给你们现找个懂‘嘎语’的翻译来啊?” “不过估计这深山老林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会狗叫的......啧啧,难办哟!” “放肆!这是我们的侍冢宰,尊贵的野田洋次阁下!” “无礼!找死!” 苏凌话音未落,野田洋次身旁那两名女娘已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虽然她们的大晋官话发音有些生硬古怪,但其中的怒意却是毫不掩饰! 尤其是那名怀抱野太刀的白衣女子,周身瞬间迸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气,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苏凌却毫不在意,目光轻佻地在那两名女娘窈窕的身段和特殊的装扮上扫过,嘴角的讥讽更浓。 “哟?这就急了?啧啧,瞧你们这身行头......绷得挺紧啊?怎么,狗仗人势叫唤两声,就显得你们能耐了?要我说啊,就你们这身段,这打扮,干这打打杀杀的营生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回去干你们的老本行得了!拍点那种......嗯,两个人就能完成的‘动作片’,说不定还能名扬四海呢!保证比当这刀头舔血的勾当有‘钱途’!” 那两名女娘闻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听懂苏凌话里“动作片”、“钱途”这些古怪词汇的深意,但看他那副戏谑轻浮的表情,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顿时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怒视着苏凌。 与两名女娘的怒形于色不同,站在正中的首领野田洋次,虽然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一种与他魁梧身材和彪悍气质极不相符的、近乎刻板的谦和与礼貌。 他甚至还微微向前欠了欠身,朝着苏凌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苏君阁下,深夜在此荒山打扰您返回行辕,实在是我等失礼,万分抱歉,还请苏君多多谅解。” 他这番做派,若是寻常人见了,只怕会觉得此人彬彬有礼,颇有君子之风。 然而,苏凌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直接“嘁”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得了吧你!别在这儿跟小爷我装什么道貌岸然的君子了!你们这群‘小八嘎’是不是见谁都这套路?动不动就鞠躬哈腰的,累不累啊?我看你们这腰椎间盘,迟早都得突出到后脑勺去!你们自己不嫌累,小爷我看着都眼晕!” 他越说越不客气,指着野田洋次的鼻子骂道:“表面上一套谦谦君子,礼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肚子里男盗女娼,一肚子坏水!心黑得连畜生见了你们都得自惭形秽,绕道走!少在这儿跟小爷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苏凌说着,还故意朝旁边“呸”地啐了一口,一脸的不耐烦。“有事说事,有屁快放!要是没屁硬挤,那就赶紧滚蛋!小爷我没闲工夫陪你们在这儿磨牙费唾沫!” 野田洋次被苏凌这一连串夹枪带棒、极尽侮辱的言辞呛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怒火已经冲到了头顶! 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爆发的怒气压了下去,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几分。 他再次朝着苏凌鞠了一躬,用那带着古怪口音的大晋话,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君阁下,看来您对我们大和民族确实存在很深的误解啊!这一定是因为您对我们还不太了解。没有关系!我们此次前来,是奉了尊贵的卑弥呼女王陛下之命,旨在与大晋国永结盟好,合作共赢,共创......” “打住!打住!” 苏凌直接抬手,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一脸嫌弃地打断了他。 “又是这套词儿!味儿太冲了!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能不能有点新意?‘小八嘎’头儿,别跟小爷我拐弯抹角兜圈子了!直说吧,你费这么大劲,拦下小爷我,到底想干嘛?要谈事就麻溜点,要打架就动手!别特么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野田洋次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连忙摆手,脸上堆着假笑。 “误会!苏君阁下,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在下乃是尊贵的卑弥呼女王麾下一等武士,侍冢宰!今日前来拜会苏君,绝无恶意,只是想与苏君好好商谈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 “侍冢宰?什么玩意儿?” 苏凌掏了掏耳朵,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别跟小爷我说你们那鸟不拉屎的岛国官名,小爷我听不懂!你就直接报上你的狗名,让小爷我知道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拦路狗挡了小爷的道!” 他话音一落,野田洋次身旁那两名女娘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为了彰显主人的身份,立刻异口同声地、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喝道: “放肆!再说一遍!此乃我帝国女王麾下一等武士,尊贵的侍冢宰——野田洋次大人!” “野田洋次?” 苏凌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露出了极其夸张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名字的震惊表情!他甚至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野田洋次见苏凌如此反应,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得意之情,暗道莫非自己的威名已经传到了大晋? 他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腰板,脸上那假笑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倨傲,试探着问道:“哦?难道......苏君阁下,竟然也曾听说过在下的微名?” 然而,下一秒,苏凌脸上的震惊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鄙夷和嫌弃! 他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讥讽道:“野鸡没名,草鞋没号!你说出这名字的瞬间,小爷我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污染了,得用二斤皂角洗三天!谁特么认识你是哪根葱啊?还野田洋次......我看你是‘野田羊癫疯’还差不多!” “噗——哈哈哈!” 一直紧绷着神经、凝神对敌的朱冉,听到苏凌这损到家的调侃,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而站在对面的野田洋次,脸上的得意和假笑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进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肋差刀柄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青筋暴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一时间,林间的气氛,因为苏凌这张损嘴,变得愈发诡异和紧张起来。 野田洋次被苏凌连番讥讽,尤其是最后那句“野田羊癫疯”,气得他额头青筋暴跳,胸口剧烈起伏,握着肋差刀柄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夜气,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脸色却依旧显得十分不自然,如同刷了一层难看的猪肝色油漆。 他竭力维持着那副虚伪的谦和姿态,甚至又朝着苏凌微微欠了欠身,只是这次鞠躬的幅度明显小了许多,带着一种僵硬的勉强。 “苏君阁下......口舌之利,在下......佩服。不过,在下今夜冒昧前来拜访,并非是为了与苏君做这无谓之争,逞这口舌之快的。”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诚恳。 “实在是......有一件关乎重大、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大事,想要与苏君......郑重相商。” 苏凌闻言,再次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瞥了野田洋次一眼,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摆了摆手道:“行行行,知道了!小爷我也懒得跟你们这群......嗯,‘勾八’玩意儿多费唾沫星子!那什么......‘又痒又次’的‘嘎巴’头子,你有屁就快放!到底有什么‘大事’要跟劳资谈?赶紧说!谈成谈不成的,还得看小爷我今儿个心情爽不爽利!” 野田洋次眼角抽搐了一下,对苏凌故意扭曲他名字的侮辱性称呼恨得牙痒痒,但想到肩负的重任,只得再次强行按下火气。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挤出一丝郑重的神色,又朝着苏凌鞠了一躬(虽然幅度更小了),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苏君阁下,实不相瞒!我大和族帝国尊贵的卑弥呼女王陛下,以及执掌军务的大将军阁下,久闻苏君阁下您智勇双全,乃是大晋朝堂乃至天下都不可多得的经天纬地之才!对阁下之风采,仰慕已久!” 他微微抬起下巴,试图营造一种“礼贤下士”的氛围。 “因此,此次特派在下前来,正是怀揣着最大的诚意,希望......能够与苏君阁下您,化干戈为玉帛,携手合作!共谋......互利共赢之大业!” 苏凌心中冷笑连连,如同寒冰撞击。与这群狼子野心的“小八嘎”合作?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与他们,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故意装出一副被勾起了兴趣的模样,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好奇和玩味,拖长了音调问道:“哦——?合作?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空口白牙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画大饼?说说看,具体......想合作什么?怎么个合作法?” 野田洋次见苏凌似乎没有立刻严词拒绝,反而流露出探询之意,心中不由得一喜,觉得此事或许真有转圜的余地!他连忙又欠了欠身,语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热切,压低声音道: “自然是......足以改天换地、重定乾坤的......大事!”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仿佛要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问道:“却不知......苏君阁下,对此......是否有兴趣呢?”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华夏好男儿,岂能侍豺狼 野田洋次见苏凌似乎对“合作”一事并未直接拒绝,反而流露出探询之意,心中不由得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强行压下被苏凌连番羞辱的怒火,脸上那僵硬的笑容重新变得“诚恳”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蛊惑意味。 他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刻意让每个字都清晰传入苏凌耳中。 “苏君阁下果然是明事理、识时务的俊杰!” 他先是一顶高帽戴过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我们帝国卑弥呼女王陛下,求贤若渴,对苏君阁下这般经天纬地之才,更是仰慕已久!只要苏君阁下愿意弃暗投明,转投我女王陛下麾下,陛下愿以......国士之礼相待!” 野田洋次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凌的反应,见苏凌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看不出深浅的模样,便继续加重筹码,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王陛下有言,若苏君来投,即刻敕封为帝国大将军,位同三公,执掌帝国所有军务,兵马大权,尽付于君!届时,苏君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凌匍匐在女王脚下的场景。“不仅如此!女王陛下深知苏君乃人中龙凤,非区区爵位富贵所能完全笼络!因此,陛下还特许下重诺,待帝国与苏君里应外合,助女王陛下取得这大晋万里江山之后,愿将这大晋......裂土分疆!划出江南最富庶的三州之地,封予苏君,立国称王!世袭罔替,永镇东南!” “苏君便可成为与我‘大和’帝国陛下平起平坐的东南王!” 野田洋次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描绘着一幅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野心家为之疯狂的蓝图。 “届时,苏君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臣子,而是开疆拓土的君王!子子孙孙,永享尊荣!” “这......难道不比苏君如今在这大晋朝中,受那萧元彻猜忌、被清流排挤、只能做个区区黜置使,仰人鼻息、朝不保夕要强上千百倍吗?!” 他死死盯着苏凌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 “苏君!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大晋朝堂腐朽,内斗不休,气数已尽!而我女王陛下的帝国如旭日东升,兵锋正盛!” “女王陛下更是天命所归!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只要苏君点头,荣华富贵,万里江山,唾手可得!还望苏君......三思啊!” 说完这番极具诱惑力的说辞,野田洋次再次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在恳请一位国士出山。 苏凌心中早已冷笑连连,杀意沸腾! 裂土封王?与卑弥呼平起平坐?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群豺狼的承诺,比厕纸还要廉价! 他们觊觎中原富庶之地已久,此番前来,不过是想要利用他做那打开国门的带路之贼! 一旦事成,兔死狗烹乃是必然!更何况,他苏凌身为华夏子孙,岂能为了区区富贵,做出卖国求荣、认贼作父的勾当?! 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八嘎岛国的八嘎人! 然而,苏凌有意戏耍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故意装出一副被巨大利益冲击、心神摇曳的模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思索、犹豫、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神色,目光闪烁不定,仿佛真的在权衡利弊。 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艰难吞咽的声音。 野田洋次将苏凌这番“心动”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狂喜不已! 他强压住激动,趁热打铁道:“苏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您此刻点头,在下便可代女王陛下,先行奉上黄金千两、明珠百斛以为定金!” “更有我帝国精心培养的绝色女忍十名,即刻便可送至苏君榻前,任君采撷!以示我朝诚意!” 野田洋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更是一脸猥琐模样。 苏凌闻言,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猛地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大声道: “好!野田......呃,洋次是吧?你们女王......倒是好大的手笔!开出的条件,也确实是......让人难以拒绝啊!” 野田洋次闻言,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笑容,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世之功在向他招手! 他身后的两名女娘,以及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的东瀛武士,紧绷的气氛也似乎为之一松。 “既然如此,那......”野田洋次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与苏凌击掌为誓。 然而,就在他笑容最灿烂、防备最松懈的这一刻—— 苏凌脸上的“贪婪”与“决绝”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讥诮、冰冷与毫不掩饰的鄙夷所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近乎恶毒的弧度,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呸!” 苏凌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极致的羞辱意味! 他斜眼看着野田洋次,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拖长了音调的腔调说道: “我说......野田羊癫疯先生?你们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岛上,是不是盛产一种叫做‘白日梦’的毒蘑菇啊?怎么你们从上到下,一个个的都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净做这些春秋大梦呢?” “还大将军?还裂土封王?还跟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女王平起平坐?” 苏凌嗤笑一声,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你们是不是觉得,天底下的聪明人都死绝了?就你们这群连字都认不全、还在树上蹲着啃生鱼片的玩意儿,也配来跟小爷我谈条件?还画这么大一张饼?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把这牛批吹破了,崩你一脸血?” 野田洋次脸上的狂喜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指着苏凌,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凌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 “听着!野田洋次,还有你们这群不知所谓的‘小八嘎’!”他目光如电,扫过眼前每一个岛国武士,最终定格在野田洋次那扭曲的脸上。 “我苏凌,生于斯,长于斯,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子孙,大晋国人!体内流淌的,是炎黄血脉!头顶的,是华夏的青天!” “让我背叛家国?认贼作父?投效你们这群寡廉鲜耻、狼子野心的海外蛮夷?”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林间回荡。“简直是痴心妄想!滑天下之大稽!” 他踏前一步,周身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勃然爆发,竟让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东瀛武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荣华富贵?万里江山?” 苏凌冷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傲然。 “我华夏地大物博,人杰地灵,什么样的富贵没有?什么样的江山不美?何须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夷来施舍?!我苏凌就算穷死、饿死、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做出卖祖宗、出卖灵魂、给你们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当狗的勾当!” “因为——”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我是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此处“中国人”是苏凌现代灵魂的自然流露,他并不觉得自己讲出来,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如同惊涛骇浪,将野田洋次方才所有的蛊惑与利诱冲击得粉碎!也将苏凌那颗赤诚的华夏之心,昭示得淋漓尽致! 朱冉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得浑身颤抖,望向苏凌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敬佩与自豪!恨不得大声叫好! 而野田洋次,此刻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谦和、所有的耐心,在这一刻被苏凌无情撕碎、践踏得体无完肤!巨大的羞辱感和计划失败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八嘎呀路!!!” 野田洋次再也无法维持那虚伪的礼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肋差短刀,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凄冷的寒光,指着苏凌,面目狰狞扭曲,用生硬的大晋话嘶吼道:“苏凌!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我等!羞辱尊贵的女王陛下!你......你这是自寻死路!”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等心狠手辣了!今夜,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哟?这就恼羞成怒了?” 苏凌面对野田洋次的暴怒和威胁,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刚才不还装得跟个孙子似的吗?怎么,画皮被揭穿了,就原形毕露,开始学疯狗乱咬了?你们‘小八嘎’这变脸的功夫,倒是跟你们那地方经常地震一样,说来就来啊?” 他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灰尘,好整以暇地道:“想动手?早说嘛!浪费小爷我这么多口水跟你在这扯淡!正好,小爷我也活动活动筋骨,看看你们这群从岛上跑出来的猴子,除了会鞠躬和做梦,手上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找死!” 野田洋次尚未下令,他身旁那名早已按捺不住杀气的紫衣女忍者,已然被苏凌的连番羞辱彻底激怒!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叱,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晃!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月光下,只见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快如闪电般射向苏凌的面门和胸口!正是东瀛忍者惯用的淬毒手里剑! 然而,苏凌却仿佛早有预料,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就在那三点寒星即将及体的瞬间—— “锵!” 一道幽青色的剑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惊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在苏凌身前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枚淬毒手里剑,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剑,尽数击飞,没入周围的黑暗之中! 出剑之人,正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朱冉! 朱冉横剑当胸,挡在苏凌身前半步之处,目光冰冷如霜,死死锁定那名紫衣女忍者,声音沉稳而充满杀意。 “暗箭伤人的鼠辈!想动公子,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那紫衣女忍者见偷袭被阻,眼中寒光更盛! 她不再废话,身形再次晃动,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紫烟,双手在腰间一抹,已然各握住一柄寒光闪闪的、造型奇特的短刃——苦无! 她的身法诡异莫测,时而如灵猫贴地疾行,时而如蝙蝠腾空翻跃,带起道道残影,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朱冉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苦无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厉啸,招招直取朱冉周身要害! 朱冉冷哼一声,脚下踏着暗影司独有的“暗影步”,身形飘忽如烟,手中幽青细剑化作一道道绵密凌厉的剑网,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剑招并不繁复,却极其精准狠辣,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攻代守,逼得那女忍者不得不回防! 两人以快打快,剑光与苦无的寒芒在月光下激烈碰撞,溅起点点火星,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身影在林间极速交错闪烁,令人眼花缭乱! 那紫衣女忍者身法诡异,攻击刁钻,但朱冉的剑法更是稳扎稳打,守得滴水不漏,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野田洋次见紫衣女忍者久战不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微微侧头,用他们本族的话低喝了一句。 一直静立在一旁、怀抱野太刀、如同冰雪雕像般的白衣女子,闻声缓缓睁开了那双冰冷的眸子。 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微微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她周身那股凛冽的寒意骤然暴涨!仿佛连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她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怀中那柄修长野太刀的刀柄! “锃——!” 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刀鸣响起!如同雪山冰泉流淌!那柄造型古朴修长的野太刀应声出鞘三寸!冰冷的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如同秋水般潋滟、却又带着致命杀机的寒光! 一股沉重如山、锋锐如刀的磅礴气势,瞬间锁定了战团中的朱冉! 朱冉正与那紫衣女忍者激斗,猛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侧面袭来,心中不由一凛!剑势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秘剑·樱雪落!” 那白衣女子口中发出一声清冷的低吟,说的是他们本族的语言,朱冉虽然听不明白,但感觉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清晰无比!白衣女子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竟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朱冉左侧! 她手中野太刀完全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色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一种极其诡异、仿佛燕子回旋般的弧线,斜劈向朱冉的脖颈! 这一刀,速度快得惊人,角度更是刁钻狠辣至极! “不好!” 朱冉心头一凛!他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被那紫衣女忍者缠住,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配合默契的夹击重创! “你的对手——是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璀璨如星河、却又带着一股洒脱不羁意境的剑光,后发先至,如同天外飞仙,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道匹练般的白色刀光最薄弱之处! “叮——!!!”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响!火星四溅! 强大的气劲以双剑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满地落叶纷飞! 那白衣女子这势在必得的一刀,竟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她只觉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忍不住“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头望去,冰冷的眸子里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出手之人,正是苏凌! 不知何时,苏凌已然鬼魅般出现在了朱冉身侧,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江山笑”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眼神却变得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那名持野太刀的白衣女子,以及她身后脸色铁青的野田洋次! “朱冉,专心对付那个玩暗器的!这个耍大刀的冰疙瘩,交给我了!” 苏凌头也不回地对朱冉说道,语气轻松,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是!公子!” 朱冉精神大振,应了一声,手中细剑攻势再起,将因为同伴受挫而微微愣神的紫衣女忍者再次卷入激烈的战团! 苏凌这才将目光转向野田洋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野田洋次,别光让你的手下送死啊!刚才不是叫嚣着要小爷我的命吗?来,让小爷我看看,你这所谓的‘一等武士’、‘侍冢宰’,到底有几斤几两!够不够格......让小爷我活动活动筋骨!” 野田洋次见苏凌竟然如此轻易就挡下了白衣女子的突袭,心中也是暗自吃惊,但更多的却是被苏凌轻视所带来的暴怒!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唯有将苏凌斩杀于此,才能洗刷今日之辱! “八嘎!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我就成全你!” 野田洋次怒吼一声,终于不再隐藏实力!他猛地将身上那件华丽的猩红色阵羽织扯下,随手扔在一旁,露出了里面紧束的黑色劲装! 他反手,“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肋差短刀!虽然只是短刀,但在他手中,却散发出一种比长刀更加危险的气息! “苏凌!受死吧!” 野田洋次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魁梧的身形猛地向前一倾,双脚狠狠蹬地,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朝着苏凌猛扑过来! 他手中的肋差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刺苏凌的心口!刀未至,那股阴冷刺骨的杀意已然将苏凌牢牢锁定! “来得好!” 苏凌眼中精光爆射,不闪不避,体内真气轰然运转,手中“江山笑”发出一声欢快的长吟,剑随身走,化作一道惊鸿,正面迎上了野田洋次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铛——!!!” 刀剑再次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一次,两人都没有丝毫留手,全力施为!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地面厚厚的落叶层层掀起,如同掀起了一场小型的风暴! 苏凌只觉一股雄浑霸道、却又带着一股阴柔刁钻的诡异力道顺着剑身传来,手臂微微一麻,心中暗道,这倭寇头子,果然有几分蛮力!内力也颇为古怪! 野田洋次更是心惊,他这一刀含怒而发,足以开碑裂石,竟被苏凌看似随意的一剑稳稳接下,反震之力让他气血一阵翻涌! 此子内力,竟如此精深?!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如同两道闪电般再次碰撞在一起! “杀!” 野田洋次刀法狠辣刁钻,时而如同毒蛇出洞,诡异迅疾,专攻下三路;时而如同巨斧开山,势大力沉,硬劈硬砍! 他将东瀛剑道中的“居合”、“拔刀术”、“阴流”等精髓融入短刀之中,招式诡异多变,杀气凛然! 苏凌则剑法大开大合,又带着一股潇洒不羁的意境,“江山笑”在他手中,时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剑气纵横;时而如清风拂柳,无迹可寻,于不可能处发出致命一击! 他的剑招往往出人意料,却又暗合天道自然,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野田洋次的杀招,并予以凌厉的反击! “叮叮当当......铛!” 一时间,林间空地上,刀光剑影剧烈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两人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黑一青两道模糊的流光,在月光下、落叶中极速穿梭、碰撞、分离、再碰撞!激荡的剑气刀风将周围的树木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痕迹,落叶被绞碎成齑粉,战斗的余波甚至让周围那些观战的东瀛武士都不得不连连后退,生怕被卷入这恐怖的战团! 而另一边,朱冉与那两名女忍者的战斗也同样进入了白热化! 紫衣女忍者身法诡异,暗器层出不穷,各种淬毒的千本、手里剑、烟雾弹信手拈来,配合着她神出鬼没的苦无近身搏杀,给朱冉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而那名白衣女子,虽然被苏凌拦下,但她的野太刀攻击范围极大,刀法沉重而凌厉,不时会寻隙劈出势大力沉的一刀,与紫衣女忍者形成夹击之势! 朱冉面对两名高手的围攻,将轻功与剑法施展到了极致! 他身形如同鬼魅,在漫天暗器和两道致命的刀光中穿梭闪避,手中幽青细剑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星,每每以精准无比的刺击,逼退敌人的攻势! 他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要将今夜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愤怒与痛苦,都通过手中的剑发泄出来!竟是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整个密林深处,彻底化作了惨烈的战场!苏凌与野田洋次这对主将捉对厮杀,剑气冲霄,刀光霍霍! 朱冉独战两名女忍者,险象环生,却又韧性十足!其余的东瀛武士则在外围形成包围圈,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一拥而上! 月光凄冷,照耀着这场发生在黑暗丛林中的生死搏杀! 胜负,犹未可知!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鏖战与意外破局 林间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苏凌手持“江山笑”,剑光挥洒间,时而如星河倒卷,气势磅礴;时而又似清风流云,缥缈难测。于毫厘之间,精准地化解着野田洋次那源自东瀛异域的诡异狠辣刀法。 按常理,以苏凌已然触摸到宗师门槛的“伪宗师”境界,其内力之精纯浩瀚,对武学道理的理解之深,远胜寻常九品高手,对付一个野田洋次,即便不能速胜,也早该占据绝对上风,将其死死压制才对。 然而,不知为何,战况却呈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僵持之势。这野田洋次的刀法,的确有其独到狠辣之处。 他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肋差短刀,在他运用下,变幻莫测。他将东瀛剑道中注重一击必杀、诡诈阴险的“阴流”、讲究气势与精准的“香取神道流”等技法精髓,融入了短兵近身搏杀之中。 加之其内力运行方式也颇为古怪,带着一股阴柔缠绵、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侵蚀之力,竟每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或是凭借诡异身法险险避开,或是用巧劲卸开,或是硬凭着那股阴柔内力抵消掉部分劲力,勉强挡住了苏凌那本该必杀的剑招。 但若是有绝顶高手在此细观,便会惊异地发现,苏凌的剑招虽然精妙绝伦,意境高远,却似乎......未尽全力。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寒潭,面对野田洋次如同狂风暴雨般、夹杂着异域邪气的攻势,虽看似在认真拆解应对,但眉宇间却隐约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剖析与克制。 “铛——!!”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撼!江山笑剑锋与肋差刀锋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野田洋次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踩碎了数片枯叶,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而苏凌,只是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便如磐石般稳稳站定,手中长剑轻颤,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然而,苏凌并未趁势追击,扩大战果,反而剑尖顺势斜指地面,看似在回气调息,实则其目光余光,已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悄然扫向了另一处更加危急的战团——朱冉的方向。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丝审视与冷静之下,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担忧。 苏凌在担心朱冉! 朱冉那边的战况,却已急转直下,不容乐观! 朱冉身上已然挂彩,形势岌岌可危! 那紫衣女忍者“千代”,其身法简直如同真正的鬼魅,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她不再轻易浪费淬毒的手里剑,而是将两柄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苦无紧握手中,展开了贴身近战! 她的招式诡异歹毒到了极点,柔韧的身体如同无骨之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 她的攻击不仅快、狠、准,更带着一股无所不用其极的阴险,不时掷出的烟雾弹瞬间模糊视线,撒出的铁蒺藜专攻下盘,种种忍术伎俩层出不穷,极大地干扰着朱冉的判断和步伐。 而那名始终怀抱野太刀、如同冰雪雕像般的白衣女武士“雪姬”,更是朱冉此刻最大的噩梦! 她的刀法大开大阖,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与千代的诡诈灵巧形成了鲜明而致命的互补! 那柄修长如月的野太刀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挥动间带起凄厉刺耳的破空声,光是刀风就刮得人脸颊生疼! 更可怕的是,她的刀势中凝聚着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仿佛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刀锋未至,那股寒意就已先行侵入,似乎能冻结人的血液,迟缓人的反应! 她与千代的配合更是默契,一远一近,一巧一拙,一阴一阳,一疾一缓,如同天罗地网,将朱冉这叶孤舟死死缠在中央,任凭他如何挣扎,也难以脱身! “嗤啦——!” 朱冉一个侧闪不及,左臂衣袖被雪姬凌厉的刀锋堪堪掠过,布料应声撕裂开来,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血痕! 虽然伤口不深,但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顺着伤口侵入,让他整条左臂都感到一阵刺骨的麻木,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他闷哼一声,咬牙强行扭身急退,与此同时,手中幽青细剑化作一点寒星,疾点而出,“叮!叮!”两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格开了千代如同毒蝎摆尾般从背后死角袭来的两柄苦无!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朱冉额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久战之下,内力消耗巨大,体力也渐渐不支。 落败,甚至身死,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一股绝望的阴影,开始悄然笼罩他的心头。 “朱冉!” 苏凌眼见朱冉形势危如累卵,心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被焦急冲破! 他虚晃一剑,逼得野田洋次下意识地回防一步,身形便欲借力向朱冉那边靠拢,想要施以援手,至少缓解其压力! “想走?!没那么容易!” 野田洋次乃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岂能让他如愿? 他狞笑一声,肋差短刀划出一道极其诡异刁钻的弧线,如同毒蛇出洞,直刺苏凌因意图移动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歹毒,逼得苏凌不得不回剑格挡,救援之举瞬间被阻断! “铛!” 刀剑再次交击!苏凌被这一刀死死缠住,野田洋次不仅刀法诡异,战斗经验更是极其丰富,将他缠得极紧,如同牛皮糖一般,根本不给苏凌丝毫脱身救援的机会! 就是现在!决断之时! 野田洋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知道,单凭他们三人,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拿下苏凌和朱冉,必须动用全力,速战速决! 他猛地向后跃开一大步,暂时脱离与苏凌的缠斗,厉声嘶吼,声音如同夜枭啼鸣。 “全体都有!动手!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哈依!!!” 周围那二十余名如同雕塑般肃立、早已按捺不住冲天杀机的东瀛武士,齐声暴喝!声浪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浓烈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唰!唰!唰!唰!” 刹那间,一片雪亮的刀光如同森林中骤然升起的死亡之月,骤然亮起! 二十余名东瀛武士,如同训练有素、嗜血成性的狼群,瞬间分成两拨! 一拨约十五六人,身形矫健,步伐统一,迅速结成攻击阵势,从四面八方,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朝着被暂时逼退的苏凌狂涌而去! 另一拨七八人,则如同黑暗中扑食的猎豹,身形矫捷无声,配合着千代和雪姬的攻击节奏,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和后方扑向朱冉!瞬间与二女形成了前后夹击的绝杀之局!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危在旦夕! 苏凌和朱冉,同时陷入了人数绝对劣势的重重包围之中。 “公子小心!” 朱冉目眦欲裂,看到十数把武士刀如同雪崩般砍向苏凌,想要拼命冲过去与苏凌汇合,哪怕能替他挡下一刀也好! 然而,他身形刚动,雪姬一记势大力沉的当头直劈,已带着裂帛之声呼啸而至! 同时左右两侧,两把锋利的武士刀带着恶风,一斩腰腹,一削下盘! 朱冉只能咬牙挥剑硬挡,“铛铛”两声,手臂被震得发麻,身形被逼回原地,险象环生,自身难保! 苏凌面对从四面八方、如同疾风骤雨般劈砍刺来的十余把武士刀,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万载寒冰,再无丝毫保留! 体内那磅礴如海的真气轰然爆发,周身衣袍无风自动!“江山笑”感受到主人澎湃的战意,发出一声震彻山林、宛如龙吟般的剑鸣! 面对绝境,他不再使用试探性的招式,而是用出了凝聚自身剑道感悟的成名绝技! “相思难挽一剑斩!”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仿佛蕴含着无尽缠绵、刻骨相思与最终决绝的剑光,如同划破永恒长夜的流星,自“江山笑”剑尖迸发而出! 剑光过处,空气仿佛都被斩开,发出低沉的呜咽! 带着一股斩断情丝、了无牵挂、一往无前的寂灭剑意,以最为直接、最为霸道的方式,直劈向前方刀网最密集、气势最盛之处! “锵锵锵——噗嗤!噗嗤!” 凝练的剑光与汹涌的刀网悍然对撞!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剑光所向披靡,三把质地精良的武士刀应声而断!断裂的刀锋旋转着飞向空中!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武士,更是被那蕴含寂灭之意的凌厉剑意直接扫中胸膛,如遭重锤轰击,口中狂喷鲜血,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萎顿倒地,眼见不活! 苏凌这倾力一剑,威力惊人,瞬间破开了正面最凶猛的攻势! 然而,这些武士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配合极为默契! 第一波攻击被击溃,第二波、第三波攻击已然接踵而至! 刀光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次从侧翼和后方将苏凌淹没! 苏凌剑法虽高,内力虽厚,但陷入如此重围,四面八方皆是敌人,又要分心留意朱冉那边愈发危急的状况,一时间竟也被逼得剑光收缩,采取守势,护住周身要害,形势依旧岌岌可危! 而朱冉那边,更是到了生死边缘! 七八名精锐武士的加入,与千代、雪姬形成了完美的围攻绞杀阵型! 朱冉身上已然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夜行衣,他呼吸急促,剑招开始散乱,完全是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搏斗! 落败身亡,似乎就在下一刻!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朱冉的心,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道极其尖锐、高亢的剑啸声,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最深处的黑暗中骤然炸响!直刺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敌我,心神都为之一颤!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就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冲出的复仇之魂,携带着一股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滔天怒火与尸山血海般杀意的恐怖气息,从战场侧翼一片最为浓重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其速度之快,只在众人眼前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人未至,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颜色深邃如墨的漆黑剑气,已然如同撕裂夜空的死亡之镰,无声无息却又快得不可思议地横斩而过! 目标直指那几名正要给予朱冉致命一击的东瀛武士! “噗嗤!噗嗤!噗嗤!” 三名正举刀狠狠砍向朱冉脖颈、后心等要害的东瀛武士,动作猛然僵住! 他们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精准无比的红线! 随即,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般,从红线处狂涌而出!三人瞪大了充满难以置信和恐惧的双眼,徒劳地用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缓缓地、软软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剑!无声无息!瞬杀三人!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让所有围攻的东瀛武士动作都为之一滞! 空气中弥漫的杀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连久经沙场、心狠手辣的千代和雪姬,也忍不住瞳孔剧烈收缩,骇然望向那道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一击便夺走三条性命的黑影! 黑影落地,轻如鸿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此时,借着斑驳的月光,众人才勉强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脸上罩着一张毫无任何表情、冰冷如同金属打造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而在这极致的冰冷与死寂之下,却又仿佛有熊熊的怒火、刻骨的仇恨在疯狂燃烧! 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光线的长剑! 剑身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血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窒息的恐怖杀戮气息! 韩惊戈! “韩......韩督司?!” 朱冉死里逃生,看着眼前这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般的身影,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涌上心头。 然而,韩惊戈却看都未看朱冉一眼,他那双透过面具、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锁定了猎物的匕首,瞬间穿越了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人群后方,那名指挥若定的首领——野田洋次!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向野田洋次疯狂席卷而去! “野——田——洋——次!” 韩惊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身形再次暴起!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无视了沿途所有试图阻挡的东瀛武士,一往无前的直冲野田洋次! 所过之处,剑气纵横肆虐,黑剑如同死神的镰刀,挡在他面前的东瀛武士,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纷纷倒下! 竟无一人能稍稍延缓他哪怕一瞬的脚步! 其威势之盛,杀意之烈,远超方才! 苏凌的压力骤然一轻! 他趁势剑光大盛,如同星河倒卷,瞬间又刺倒两名试图偷袭的武士,身形一闪,冲到了气喘吁吁、浑身是血的朱冉身边,与他背靠背,共同抵挡着剩余敌人的围攻。 他看向韩惊戈那如同疯魔降临般、完全不计后果的杀戮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深沉的思索,但他紧闭着嘴唇,并未出声阻拦,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指示。 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气焰嚣张、誓要将苏凌斩于刀下的野田洋次,在韩惊戈出现的瞬间,脸色就猛地一变! 他似乎对韩惊戈的突然出现,以及韩惊戈此刻表现出来的、远超他情报预估的恐怖实力和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杀意,感到极其意外和......不安? 这种不安,甚至超越了他对苏凌的重视! “八嘎!拦住他!快拦住他!” 野田洋次厉声下令,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他本人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调整了重心,做出了一个偏向防御的姿态! 七八名最为悍不畏死的东瀛武士嚎叫着,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扑向韩惊戈! 然而,此刻的韩惊戈,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的剑法狠辣凌厉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剑都直奔要害,追求的是最纯粹、最高效的死亡! 黑剑过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齐飞,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林地!他如同猛虎冲入了羊群,竟以一人之力,凭借那股惨烈的杀意和恐怖的剑术,将野田洋次麾下的这些精锐武士杀得人仰马翻,士气崩溃! 野田洋次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手下精锐,在韩惊戈剑下如同土鸡瓦狗般被轻易屠戮,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铁青中透着一股苍白。 他死死盯着状若疯魔、每一步都踏着血泊前进的韩惊戈,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虽然受伤但依旧战力不俗、并且因为韩惊戈的出现而压力大减、逐渐稳住阵脚的苏凌和朱冉,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终于,野田洋次猛地一咬牙,脸上露出了极其不甘、怨毒的神色,大声吼了起来,声音甚至有些变调。 “撤!全体撤退!立刻!”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狠狠掷向地面! “嘭!嘭!嘭!” 圆球触地即爆,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辛辣气味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笼罩了大片区域! 视线顿时变得模糊不清,连近在咫尺的人都只剩下朦胧的影子! “咳咳咳!” 朱冉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他急忙挥舞长剑,警惕地戒备着四周,生怕敌人趁机偷袭。 烟雾中,传来东瀛武士们急促杂乱的撤退脚步声,以及野田洋次充满不甘和怨毒的怒吼声,声音渐行渐远。 “韩惊戈!苏凌!今夜算你们走运!今日之仇,我野田洋次记下了!来日方长,我必当百倍奉还!我们走!” 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色的烟雾缓缓被山风吹散,原地只留下十几具东瀛武士姿态各异的尸体,以及满地狼藉的鲜血、断刃和破碎的衣物。危机,竟然就以这样一种看似虎头蛇尾的方式,突兀地解除了? 朱冉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巨大的疑惑和不解。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浑身杀气依旧如同实质般缭绕未散、持剑而立、仿佛一尊黑色杀神雕像的韩惊戈,刚想开口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并询问他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朱冉再次愣住,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韩惊戈根本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转头看苏凌和朱冉一眼! 他那双透过面具依旧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一切焚尽的眸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野田洋次等人逃跑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嘶吼。 “野田洋次!畜生!哪里走!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融入黑暗般,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野田洋次撤退的方向,将身法提升到极致,疾追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残影,眨眼间便已没入前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丛林之中! “韩督司!且慢!穷寇莫追!林中地势复杂,恐有埋伏!”朱冉见状大惊失色,急忙提高声音呼喊,想要拦住他。 韩惊戈虽然实力强横,但独自一人深入追击,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且诡计多端,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是,韩惊戈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呼喊,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朱冉焦急万分地转头看向苏凌。 “公子!韩督司他......他独自一人追去了!这太危险了!我们是否......”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苏凌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江山笑”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归入了剑鞘。 他并没有像朱冉那样流露出焦急和担忧,反而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悠远地望向韩惊戈身影消失的那片深邃的、被黑暗与迷雾笼罩的丛林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与迷雾,让人完全无法看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就那样站着,既没有出声阻拦韩惊戈那看似鲁莽的追击,也没有立刻下令让朱冉随他一同追去接应。 山风吹过,卷起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吹动了苏凌额前的几缕发丝。 林中,只剩下相对无言的苏凌和朱冉,以及满地的尸体和一片死寂。 苏凌的沉默,让朱冉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笼罩了他。他隐隐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从聚贤楼那场各怀鬼胎的密谈,到这林中的精心伏击,再到韩惊戈的突兀现身、疯狂杀戮以及不合常理的独自追击...... 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似乎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的诡异。 而公子此刻异乎寻常的平静与沉默,更是耐人寻味,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 苏凌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也不想解释更多,看了一眼朱冉淡淡道:“伤可重?......” 朱冉先是一怔,立刻摇了摇头。 苏凌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既然如此,什么都不要问,速速离开!......” “喏!——”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帮我救一人 苏凌与朱冉二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返回黜置使行辕。 甫一踏入院门,便见周幺、吴率教和陈扬三人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庭院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显然,苏凌深夜外出未归,已让他们心急如焚。 “公子!朱冉!你们可算回来了!”眼尖的周幺第一个发现他们,立刻惊喜地叫出声来,快步迎上。吴率教和陈扬也闻声围拢过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朱冉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身上数道伤口虽经简单包扎却依旧渗着血丝的狼狈模样时,三人脸上的惊喜瞬间化为震惊与骇然! “朱冉!你......你这是怎么了?!”周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吴率教和陈扬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搀扶住脚步有些虚浮的朱冉。 “出了何事?可是遭遇了贼人埋伏?”周幺沉声问道,眼神锐利地扫向院外,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陈扬则是一脸凝重,迅速检查朱冉的伤势。 朱冉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刚想开口解释,却见苏凌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苏凌的脸色异常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目光扫过周幺三人,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说来话长,具体经过,你们稍后问朱冉便是。我需立刻回静室调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言罢,他不等三人再问,便径直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朝着后院那间独立的静室走去。 留下周幺、吴率教、陈扬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不安,只得将目光投向气息微弱的朱冉...... 苏凌快步走到静室门前,推门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紧紧关上,甚至还从内里上了门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静室之内,烛火未点,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苏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与疲惫尽数吐出。 随即,他走到书案后的那张宽大靠椅前,缓缓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椅子。 他闭上双眼,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了极其罕见的、深切的疲惫之色。 然而,他的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根本无法停歇。今夜发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闪烁、交织。 时光倒回入夜之后...... 彼时,夜已深沉。黜置使行辕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反衬出夜的宁静。仲春的夜风带着暖意和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庭院,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偶有虫鸣从墙角草丛中传出,更添几分生机。 静室之内。 苏凌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绵密,周身有极其微弱的气流环绕。 他正在运转内力,调息周天,试图将白日里处理公务、应对各方势力所带来的心神损耗缓缓平复。 就在他心神渐入空明之境时,极其突兀地——一种武者特有的、对危险和异常气息的敏锐直觉,如同冰冷的细针,骤然刺入他的识海! 院中......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虫鸣融为一体的异响!那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也不是小兽跑过的动静,而是......某种轻巧到极致、却又带着刻意收敛意味的衣袂破风之声!虽然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苏凌这等高手耳中,却如同惊雷! 苏凌紧闭的双眸蓦然睁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瞬间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收敛,变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蒲团,一闪便已来到静室门后。 他将耳朵贴近门缝,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那细微的、如同夜猫踏过屋瓦般的轻响,再次传来!而且,似乎......就在他这间静室屋顶的方位! 果然有宵小之辈!竟敢夜探黜置使行辕!好大的胆子! 苏凌心中冷哼一声,杀意顿起! 行辕守卫森严,此人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院,直抵他的静室附近,绝非寻常!其目的,不言而喻! 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念及此处,苏凌眼中寒芒爆射! 他不再隐藏气息,右手闪电般按在腰间那柄温魂剑剑柄之上!下一刻—— “哐当!” 静室木门被苏凌以内力猛地震开!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苏凌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门内疾射而出,瞬间便已落在庭院中央! 他猛然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瞬间锁定了静室房坡之上——那里,一道模糊的黑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正欲缩身隐匿! “来者何人!鬼鬼祟祟!好大的胆子,还敢前来搅闹!” 苏凌声音冰冷,如同寒泉击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瞬间传遍整个小院! 话音未落,苏凌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辩解的机会! 足尖在地上猛地一点,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整个人已借力腾空而起,如同大鹏展翅,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扑房坡上的那道黑影!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人在半空,腰间“温魂剑”已然出鞘! “锃——!”一声清越如同龙吟的剑鸣响起! 软剑在他内力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剑身流淌着如同月华般的清冷光泽,一道凝练无比的寒芒,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精准无比地直刺向那黑影的咽喉要害! 剑势凌厉,一往无前,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这一系列动作,从破门、现身、呵斥、到腾空、出剑、刺杀,如同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出乎了苏凌的预料! 面对这快如闪电、狠辣无比、直取性命的一剑,房坡上那道黑影,非但没有惊慌闪避,或者出手格挡,反而......迎着那致命的剑锋,微微挺直了身躯! 同时,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急切与熟悉感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督领!剑下留人!切勿误会!是我!我没有恶意!” 这声音...... 苏凌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敲击!这声音......太熟悉了!虽然因为刻意压低而有些失真,但那独特的音色和语调,他绝不会听错!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硬生生将已灌注剑身的澎湃内力强行收回大半! 手腕猛地一抖,“温魂剑”那凌厉无比的剑尖,在距离黑影咽喉不到一寸的距离,堪堪停住! 剑尖因为内力的剧烈收放而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冰冷的剑气甚至已经激得对方颈部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苏凌身形轻飘飘落在房坡瓦片之上,与那黑影相距不过数尺。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但眼中却充满了极大的意外、惊疑与审视,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月光如水,悄然移动,终于照亮了那张脸。 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峻与此刻显而易见的急切,不是韩惊戈,又是谁?! “韩惊戈?!”苏凌失声低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竟然是你?!” 月光下,房坡之上,韩惊戈见苏凌认出了自己,且剑势已收,立刻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冰凉滑腻的瓦片之上,朝着苏凌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与愧疚。 “罪人韩惊戈......见过苏督领!” 苏凌持剑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韩惊戈,脸上那冰冷的杀意与惊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玩味的神色。 他并未立刻让韩惊戈起身,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方,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 半晌,苏凌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惊戈......真是让我意想不到啊。” 苏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竟然会主动来这行辕见我,还是以这种......嗯,别开生面的方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么?怎么,今夜是哪阵风,把你这位暗影司的大督司,吹到我这小庙的房顶上来了?” 韩惊戈闻言,头颅垂得更低,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没有出声辩解,只是沉默地保持着跪姿,仿佛默认了苏凌话语中的揶揄。 苏凌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讥讽,手腕一翻,“温魂剑”发出一声轻吟,悄无声息地归入腰间剑鞘。 他朝着韩惊戈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来了,那便不必在这屋顶上喝风了。进静室一叙吧。” 韩惊戈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连忙道:“是......正要叨扰苏督领。” 两人一前一后,轻飘飘地从房坡落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静室。 苏凌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虽未上门闩,却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火折子,“噗”地一声轻响,点亮了案上的蜡烛。 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凌很随意地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坐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放松而从容。 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对韩惊戈道:“坐。” 韩惊戈显得有些拘谨,他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苏凌,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谢苏督领。” 他这才小心地走上前,半个屁股沾着椅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听候训示的模样。 烛火噼啪作响,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苏凌没有再开口,只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韩惊戈脸上。那目光看似平和,却仿佛具有穿透力,带着好奇,带着玩味,更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要透过韩惊戈的皮囊,直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韩惊戈被苏凌这般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额角甚至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显然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许久,苏凌忽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韩督司,这深更半夜的,你费尽周折潜入我行辕,不会就是为了跟我在这大眼瞪小眼,枯坐到天亮吧?若是如此,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奉陪。” 韩惊戈闻言,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赶紧摆手,语气带着急切。 “不!不!苏督领误会了!韩某深夜冒昧前来,实在是......实在是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必须当面禀报苏督领!” “哦?要紧事?” 苏凌挑了挑眉,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气,仿佛在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韩惊戈见苏凌这般态度,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物,双手捧着,递到苏凌面前的书案上。 “苏督领请看此物,或许......便能明白一二。” 苏凌目光随意地扫向那物。 只见那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光滑、隐隐有奇异光泽流转的丹丸。 当看清这丹丸的刹那,苏凌原本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神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这丹丸......他太熟悉了! 正是两仙坞独门秘制、药性诡谲霸道的——望仙丹! 当年在两仙观,他可没少吃这玩意儿的苦头!那种经脉灼烧、心神恍惚、生死两难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苏凌没有去碰那枚丹药,只是目光在那暗红色的丹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重新落在韩惊戈脸上,眼神已变得深沉难测。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根银签,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烛台上跳动的灯芯,让烛火燃烧得更旺些,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望仙丹......如此说来,韩惊戈,你是见过......浮沉子那个牛鼻子了?” 韩惊戈见苏凌一眼便认出了丹药来历,心中凛然,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苏督领明鉴!不错,正是浮沉子仙师......让韩某前来寻苏督领的。” “浮沉子......仙师?” 苏凌闻言,嗤笑一声,语气中的调侃与讥讽之意更浓了。 他斜睨着韩惊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那个牛鼻子老道,在我这黜置使行辕好一顿搅闹,更是从我这重重守卫之下,硬生生劫走了我必擒的杀手,惹下泼天大祸!他自己溜得倒快,如今竟然还有脸跑到你那里,让你来见我?” “呵呵......这牛鼻子的脸皮,怕是比他那两仙坞的墙还厚吧?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啊!” 韩惊戈被苏凌这番连消带打、极尽挖苦的话噎得一怔,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急忙解释道:“苏督领息怒!浮沉子仙师他......他当日那般行事,想必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至于其中的具体内情......韩某相信,待仙师他日见到苏督领,定然会向苏督领解释清楚的。” “解释?” 苏凌一摆手,打断了韩惊戈的话,脸上露出一副“懒得计较”的表情。 “罢了!我若真有心跟那牛鼻子计较,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当日他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哼,若非我另有考量,故意放水,他连我行辕的大门都摸不进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射韩惊戈,不再绕圈子,语气也变得直接而锐利。 “牛鼻子的事,暂且放在一边。韩惊戈,我不管浮沉子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现在只问你——你,韩惊戈,今夜不惜冒险潜入行辕来见我,到底......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或者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知道?” 韩惊戈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得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迎上苏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嘴唇嗫嚅了几下,眼中充满了挣扎、犹豫、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他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欲言又止。 苏凌将他的纠结与挣扎尽收眼底,却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书案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韩惊戈的心坎上。 终于,苏凌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轻轻一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最后的通牒。 “韩惊戈,你既然来了,就说明此刻,你我之间,或许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信任的底线。” “我苏凌,希望你......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我要听的,是实话,是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保留的实话!如果你做不到,或者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苏凌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如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惊戈,一字一顿地道:“那么,韩惊戈,我只有......送客了!” 韩惊戈闻言,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苏凌那句冰冷决绝的“送客”刺中了要害。 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额头青筋微微凸起,豁然抬头,目光迎上苏凌那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眸子,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 “苏督领明鉴!韩某知道,在您眼中,我韩惊戈的所作所为,定然充满了矛盾与不可理喻!” 他语速加快,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巨石一口气吐出。 “架格库中,是我引来那些异族高手,将苏督领与诸位同僚置于险境,苦战连连!此举,与叛徒无异!任谁看来,我韩惊戈都已背弃暗影司,背弃了您!” “然则,生死关头,我又突然出手,与苏督领并肩而战,将来犯之敌尽数诛杀!事后,却又不辞而别,销声匿迹!” 韩惊戈的声音带着自嘲与痛苦。 “还有我的宅邸......苏督领想必早已派人查过,人去楼空!自此,我再未踏入暗影司总司半步,如同人间蒸发!” 他死死盯着苏凌的眼睛,语气激动。 “苏督领!您心中定然有万千疑问!您想不明白,我韩惊戈为何要行此反复无常、自相矛盾之事?为何先是看似背叛,后又出手相助,最终却选择彻底消失?而如今,我这‘已死’之人,为何又要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行辕,来见您?!”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静。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不错。韩惊戈,这些事,你欠我一个解释。而且,必须是一个......能让我满意的解释。” 静室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 。韩惊戈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终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定了决心,目光不再闪烁,而是异常坚定地、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地,迎上苏凌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苏督领想要知道实情,韩某......绝不敢有半分欺瞒!定然和盘托出,如实相告!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这之前,韩某斗胆......恳请苏督领,先帮我做一件事!” 苏凌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哦?韩惊戈......你,竟然跟我谈起条件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看来,你所谓的‘罪人’姿态,也并非全然真心啊。” 韩惊戈脸上血色褪尽,但目光依旧坚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抱拳。 “韩某不敢!此事关乎一条人命!唯有此事办成,韩某才能......心安!只要苏督领答应援手,待此事了结,韩惊戈在此立誓!从此以后,唯苏督领之命是从!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重的筹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仅如此!韩某必将这些时日暗中查探到的,所有关于孔鹤臣、丁士桢以及那些异族人之间见不得光的秘密勾当、不法证据,悉数......和盘托出!绝无半点保留!”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晚月色如何。 “先说说看,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韩惊戈紧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看出些许端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挤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亦是让他身不由己的名字。 “帮我救一个女娘......她叫......阿糜。” “阿糜?” 苏凌敲击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眼眉轻轻一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光芒。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执棋者,已然落子 苏凌眼眉轻轻一挑,烛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并未立刻回应韩惊戈那近乎哀求的恳请,而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韩惊戈紧绷的心弦上。 “韩督司......” 苏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与冷静。 “苏某行事,向来不喜虚无缥缈的承诺,更不习惯被人空口白牙地画一张大饼。”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韩惊戈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要我帮你救人,可以。但,前提是,我必须知道我要救的是谁,为何要救,以及......你,韩惊戈,与那些异族人,与这位名叫‘阿糜’的女娘,究竟是何关系,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需要将这一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知于我。若要我苏凌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去涉险救人......抱歉,我做不到。” 韩惊戈闻言,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他知道,这是苏凌的底线,也是自己必须付出的“诚意”。 到了这一步,韩惊戈已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阴霾与痛苦尽数吐出。 然后,他开始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将自己如何被那些东瀛异族人设计要挟、对方如何劫持了阿糜作为人质、逼迫他不得不做出那些看似背叛的举动,以及他与阿糜之间那段不愿对外人言说、却刻骨铭心的过往牵绊......尽可能清晰而简洁地,向苏凌和盘托出。 虽然许多细节因前情已明而未加赘述,但那话语中蕴含的无奈、痛苦、挣扎与深沉的情感,却足以让闻者动容。 苏凌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韩惊戈的叙述。 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蹙眉,再到陷入一种深沉的思索。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他只是偶尔端起手边的茶卮,轻轻呷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茶卮中沉浮的茶叶,又仿佛透过那杯水,看到了更远、更复杂的棋局。 韩惊戈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苏凌的眼睛,只是紧张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静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许久,苏凌才缓缓放下茶卮,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韩惊戈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玩味,也没有立刻流露出同情或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韩惊戈......” 苏凌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可知,你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韩惊戈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解与困惑。 “苏督领......我......”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造成今日如此被动、甚至险些万劫不复的局面,根源并非全在那些异族人手段狠辣,而在于......你韩惊戈自己。”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诚然,当初在天门关,你我之间,因为小乙,确有一些不甚愉快的过往。但,我苏凌从未因此便将你视作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敌人。相反......” 苏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韩惊戈。 “我对你韩惊戈的能力、手腕,乃至那份在绝境中求存的韧性,一直是欣赏的。我甚至认为,你若能真心相助,必将是我在此番龙台漩涡中,不可或缺的一大助力!否则,我此次重返龙台,面临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首要选择联手之人,也不会是你!”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与惋惜。 “可惜,你为人太过自负,又因断臂之故,心性愈发孤僻,习惯于将所有事埋藏心底,独自承担。你对我,始终心存戒备,有所保留。”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可以周旋于虎狼之间,救出心爱之人?殊不知,这恰恰是将你自己,也将阿糜姑娘,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韩惊戈那双充满了震惊、悔恨与恍然的眸子。 “你做的那些看似矛盾、令人费解之事,我早已猜到必有苦衷。只是我未曾想到,这苦衷,竟是系于一位女子之身,竟是如此......令人扼腕!”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韩惊戈!你错就错在,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独自面对!你若早早将实情相告,你我联手,集思广益,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应对之策?难道还怕了那些藏头露尾的异族魍魉?”“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一个人是死的,一条路走到黑!大家一起想办法,路才是活的!你......你真是有些......辜负了我对你的一份信任与期许!”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韩惊戈耳边,又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头!他之前只觉得自己是被逼无奈,是命运捉弄,却从未从这般角度深思过! 此刻被苏凌一语点破,往昔的固执、猜疑、以及那份可悲的自尊,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化作无尽的悔恨与羞愧! “苏督领!我......我......” 韩惊戈声音哽咽,浑身剧烈颤抖,再也无法安坐。 “噗通”一声,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无尽的懊悔,划过他刚毅却此刻充满痛苦的脸颊。 “韩某......糊涂!韩某罪该万死!辜负了苏督领的信重!我......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阿糜啊!” 看着跪伏在地、身躯因激动和悔恨而不断颤抖的韩惊戈,苏凌眼中最后一丝凌厉也化为了复杂难言的感慨。 他绕过书案,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韩惊戈的双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起来!”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你韩惊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扶着韩惊戈站定,目光恳切而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如今,你将这一切坦诚相告,为时......还不算晚!我苏凌在此向你承诺——” 苏凌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顿,仿佛立下誓言。 “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定会竭尽全力,助你将阿糜姑娘......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救出来!我要她活着,也要你......韩惊戈,重新站起来!” 韩惊戈闻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带着哭腔的、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 “苏督领......大恩!韩某......韩某此生......绝不敢忘!” 这一次,苏凌没有再去扶他,而是任由他将这充满感激与忏悔的一拜完成。 有些情绪,需要宣泄; 有些恩义,需要铭记。 待韩惊戈情绪稍稳,两人重新落座。静室中的气氛,已从最初的猜忌对峙,变为了一种带着沉重、却又蕴含着新生希望的凝重。烛火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苏凌为韩惊戈重新斟了一卮热茶,推到他面前。 看着对方依旧泛红的眼眶,苏凌沉吟片刻,似是无意,又似有深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惊戈,你一直唤她阿糜,这是小名吧?却不知......这位阿糜姑娘,她的正式名讳是?” 韩惊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着心绪,听到苏凌问起,略微回想了一下,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回答道:“回苏督领,阿糜她......她的姓氏比较特别,是个复姓。但她似乎......很不愿提起本家之事,与我相识以来,也只让我唤她小名阿糜便可,从未提及大名。” “复姓?” 苏凌眼波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如此。” 苏凌端起茶卮,凑到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闪而逝。 复姓......阿糜...... 苏凌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但静室之内,某种同盟,已在鲜血、泪水与坦诚中,悄然建立。 苏凌听完韩惊戈的叙述,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缓缓坐回椅中,身体微微后仰,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微蹙,脑海中飞速地梳理、拼接、推演着刚刚获得的庞杂而惊人的信息。 烛火跳动,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许久,苏凌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看向对面神情紧张的韩惊戈,声音沉稳地开口。 “惊戈,如今情势已然明朗。要救阿糜姑娘,首要之关键,并非急于制定何等精妙的营救计划,而是必须首先确定一件事——” 苏凌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韩惊戈。 “阿糜姑娘,此刻究竟身在何处?若连人都找不到,纵有千般妙计,万全之策,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徒劳无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迫切。 “你方才说,你知晓阿糜被异族人劫持,且判断她应当还活着。但关于她被囚禁的具体地点,你可曾查到过任何线索?哪怕只是些微的、不起眼的蛛丝马迹?” 韩惊戈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浓浓的无奈与苦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苏督领明鉴......韩某......惭愧!关于阿糜被囚禁之地,我......我确实一无所知,也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那些异族人行事极其诡秘谨慎,他们将阿糜藏得极深!我只敢凭借他们偶尔透露的、需要阿糜活着才能要挟我这一点,来判断她尚且安全。至于具体地点......我甚至不敢动用暗影司的力量去查,生怕......” “生怕打草惊蛇?”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犹豫,眼眉倏然一挑,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暗影司?”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的寒意,“惊戈,你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韩惊戈身躯一震,仿佛被苏凌的目光刺穿,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决绝与凝重之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苏督领洞察秋毫!不错!韩某之所以不敢动用暗影司,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我们暗影司内部......有奸细!而且此人身份极高,手握重权!”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极大的勇气,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 “就是如今坐镇京都龙台暗影司总司,代行总督领职权的——督司,段威!” “段威?!” 苏凌眼中精光爆射,虽早有猜测,但得到韩惊戈的亲口证实,依旧让他心头剧震!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加快,语气冰冷,带着一种早已料定的森然。 “果然......是他!当初陈扬向我介绍此人时,观其言行举止,我便觉得此人城府极深,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其心难测!果然包藏祸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韩惊戈道:“段威......他与那些东瀛异族人,有勾结?” “不止是异族人!” 韩惊戈语气肯定,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据我查探,段威与清流魁首孔鹤臣、户部尚书丁士桢,皆暗中有往来!而且,这几路人马,似乎与荆南钱仲谋麾下的那个神秘组织——红芍影,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他们之间,俨然已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苏凌闻言,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孔鹤臣(清流)、丁士桢(户部实权)、段威(暗影司内奸)、东瀛异族、荆南钱氏(红芍影)...... 这几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势力,竟然暗中勾结在了一起?这背后所图,定然非同小可!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苏凌沉声问道,需要确认消息的来源。 韩惊戈连忙答道:“大约半月前,我按约定前往聚贤楼,与那异族头目野田洋次会面。因故晚到了片刻,我戴着斗笠,未被聚贤楼的伙计认出。” “当我悄悄接近约定的雅间时,却听到里面传来野田洋次与另一个人的对话声! ”韩惊戈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那个人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正是段威!” “他们说了什么?”苏凌追问,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敢久留,只隐约听到一些片段。” “他们似乎提到了孔鹤臣和丁士桢,也提到了红芍影。言语之中,似乎......异族人想要从孔、丁二人和红芍影人手中得到两本极其重要的书册!一本与孔、丁二人直接相关,具体名目他们未曾明说,但显然双方心知肚明;另一本,似乎叫什么......‘二十七册’?至于这两本书册具体记载何事,有何用途,我便不得而知了。” “两本书册......二十七册......”苏凌低声重复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如此看来,这京都龙台,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以孔鹤臣为首的清流、掌户部钱粮的丁士桢、狼子野心的八嘎异族、乃至盘踞荆南、心怀叵测的钱仲谋......这几股势力竟已暗中勾结!所图必然惊天!” 韩惊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忽的,韩惊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苏凌道:“苏督领,还有此物!请您过目!” 苏凌接过,借烛光看去,却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字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迹。 “今夜聚贤楼三层一聚,共商大事。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穆影主......” 苏凌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穆影主”所指何人——正是红芍影的总影主,穆颜卿! 他抬头看向韩惊戈,“这字条从何而来?” 韩惊戈解释道:“今日傍晚,我暗中在聚贤楼外监视。恰见三楼一扇窗户飞出一只信鸽。我觉有异,便暗中出手,用石子将信鸽击落,果然在鸽腿上发现了此字条。” 他语气肯定道:“当时那扇窗户,正是段威与野田洋次密谈的雅间之窗!而且,这字迹......我认得,绝对是段威亲笔所书!” 苏凌眉头微蹙:“你劫了这字条,岂非打草惊蛇?” 韩惊戈连忙道:“苏督领放心!我擅摹他人笔迹,已依样仿写了一份,绑在信鸽腿上,将信鸽重新放飞了。段威应不会察觉。” 苏凌闻言,这才微微颔首,心中稍安。 他捏着那张小小的字条,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段威是内奸、与多方势力勾结、欲得两本神秘书册、今夜聚贤楼之约、红芍影可能介入......一一串联起来。 突然,他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被他派回家中、至今未归的人! “不好!” 苏凌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朱冉......怕是有难了!” 韩惊戈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问道:“苏督领,何事惊慌?朱冉他怎么了?” 苏凌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担忧。 “惊戈,你之前提醒我,朱冉之妻叶婉贞,乃是红芍影潜伏的暗桩。我虽未向他挑明,但也曾婉言提醒,让他近日多留意家中,关心其妻。” “往日朱冉皆早早便来行辕,勤勉尽责。唯独今日,他却差人前来告假,言称家中有事,一日未至!我本就觉此事有些蹊跷,如今看来......” 苏凌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祥的预感。 “朱冉极有可能......已然识破了叶婉贞的身份!若真如此,他此刻身处虎穴,与那红芍影的女杀手同处一室,岂非危在旦夕?!” 韩惊戈闻言,亦是脸色大变,失声道:“什么?!竟有此事!那......那该如何是好?!我们是否立刻派人前去接应?” 苏凌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但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闭上眼,手指极快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推演、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与应对之策。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前的一丝惊悸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寒星般璀璨、却又带着无尽冷静与自信的光芒! 甚至,嘴角还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不......或许......这并非完全是坏事!”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危机之中,亦藏有契机!我......已有计较!” 韩惊戈又惊又喜,急忙追问:“苏督领已有良策?” 苏凌目光灼灼地看向韩惊戈,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迷雾,直指核心。 “此计若成,非但可保朱冉无恙,或许......连阿糜姑娘如今的下落,我们都能够一并探知!” “什么?!” 韩惊戈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声音都带着颤抖道:“当真?!是何计策?请苏督领明示!” 苏凌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韩惊戈连忙凑上前。苏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而又清晰地将自己脑海中刚刚成型的、大胆而缜密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详备至,仿佛一盘精妙的棋局,已然在他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韩惊戈凝神静听,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担忧与焦急逐渐被震惊、钦佩与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所取代! 待到苏凌说完,他已然是心潮澎湃,看向苏凌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彻底的折服! “妙!妙啊!苏督领此计,真乃神鬼莫测!环环相扣,将计就计!” 韩惊戈忍不住击节赞叹,但随即又压下激动,郑重拱手道:“既如此,韩某这便前去依计准备!定不负苏督领所托!届时,静候苏督领信号,好与苏督领里应外合,唱好这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苏凌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自信与豪情。 “好!那便有劳惊戈了!事不宜迟,我也该动身了,去朱冉家附近......‘恭候’某些人的‘大驾’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默契。 不再多言,同时起身。 苏凌吹熄烛火,静室瞬间陷入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一左一右,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黜置使行辕的高墙之外,朝着各自的目标,疾驰而去。 夜色,愈发深沉。一场关乎生死、交织着阴谋与算计、忠诚与背叛的大戏,即将在龙台城的某个角落,悄然拉开帷幕。而执棋者,已然落子。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死太监,尊姓大名啊? 苏凌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将心神从对龙台深山那场激战与韩惊戈独自追击的担忧中拉回现实。 静室中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心中那份对韩惊戈的隐忧,并未因计划的看似周详而完全消散,反而如同水底的暗礁,时不时浮上心头。 他担心的,并非韩惊戈与野田洋次之间那看似不死不休的仇怨厮杀,而是更深一层的风险——倘若野田洋次或者其背后更狡猾的角色,识破了这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与“将计就计”。 那么,不仅营救阿糜、揪出内奸、瓦解多方勾结的庞大计划将瞬间崩盘,前功尽弃,更可怕的是,已然深入虎穴、扮演着“复仇疯魔”角色的韩惊戈,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那将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苏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于脑海中,将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对应的预案,都如同擦拭宝剑般,重新细细地梳理、推演了一遍。 从韩惊戈“偶然”发现线索、“冲动”追击,到如何与野田洋次等人“意外”遭遇、爆发“死战”,再到自己与朱冉“恰巧”被卷入,韩惊戈“拼死”相助后“不顾劝阻”独追仇敌......每一步的时间、地点、人物反应、甚至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都反复斟酌,确保逻辑自洽,尽可能不留下人为刻意的破绽。 目前来看......计划虽险,但环环相扣,应是目前情势下,所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苏凌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划过, 韩惊戈的演技与决绝,野田洋次的多疑与自负,以及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执棋者可能存在的疏忽...... 种种因素交织,成败之数,或许就在那毫厘之间的运气与临机应变。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份不安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 事已至此,瞻前顾后无异于自缚手脚!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今夜,便赌上这一把! 然而,此计关乎重大,且极度隐秘,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不得不选择对最亲近的几名属下——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暂时隐瞒真相。 并非不信任,周幺机敏忠诚,朱冉沉稳可靠,陈扬干练果决,皆是他可托付生死的臂膀;即便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吴率教,其忠心亦无可置疑。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冒险。一场精心布置的局,唯有所有参与者都展现出最真实、最本能、毫无表演痕迹的反应,才能最大限度地骗过那些老谋深算的对手。任何一丝刻意或已知情下的“配合”,都可能成为被敌人窥破的裂痕。 尤其是吴率教,他那耿直的性子,心中藏不住事,若知晓内情,面对突发状况时,难免会流露出不自然的痕迹,风险太大。 唯有不知,方能真演;唯有真演,方能乱真。 苏凌在心中轻轻一叹,委屈你们了......待此事了结,再与你们分说。 就在他心念电转,刚刚理清思绪之际—— “噔、噔、噔——” 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朝着静室方向而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苏凌眉头微蹙,这个时候,谁会不顾他的严令,贸然前来打扰? 他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清晰而带着一丝不悦的威严。 “外面何人?何事如此匆忙?本督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是谁如此肆意妄为?!” 他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却又强行压抑着音量,齐声禀告。 “启禀公子!是小宁(周幺)有要事禀告!事态紧急,不得不冒昧打扰,还请公子恕罪!” 是小宁总管和周幺?两人一同前来,且语气如此急切?苏凌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感到可能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被人打扰清静的不耐烦模样,淡淡道:“进来回话。” 说罢,他站起身,整了整并无线皱的衣袍,脸上换上一副略带倦意却又强打精神的“风轻云淡”表情,缓步走到门前,“吱呀”一声,将静室房门拉开。 月光混杂着廊下微弱的气死风灯光芒,瞬间涌入门内。 只见门前站着两人,正是提着一盏昏黄灯笼、面带焦急之色的小宁总管,以及一身劲装、眉头紧锁、显然刚从外面赶回、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的周幺。 两人见苏凌开门,连忙躬身便要行礼。 苏凌随意地一摆手,语气平淡道:“免了。进来说话。” 说罢,便转身率先走回静室内。 小宁总管和周幺对视一眼,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跟着苏凌走进了静室。 苏凌走回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点燃蜡烛,任由月光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营造出一种深夜密谈的氛围。 他抬眼看向垂手站在案前的两人,目光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吧,何事如此紧要,让你们深夜联袂而来,扰我清静?” 小宁总管看了一眼周幺,示意他先说。 周幺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道:“启禀公子!属下刚刚接到安插在龙台城各处的行辕暗桩成员急报!约莫半个时辰前,有多股不明身份的人手,正在暗中、大规模地调动!其动向......颇为诡异!” 苏凌眼神微凝,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不明身份?动向如何诡异?说具体些。” 周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回公子,这些人行动极其隐蔽,化整为零,避开了主要街道和巡夜兵丁,但根据多处暗桩交叉印证,他们最终汇聚的方向......似乎都指向了两个地方!” “哪两个地方?” 苏凌追问,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其一,是城东的......聚贤楼!”周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据报,至少有二三十名好手,已悄然潜入聚贤楼周边区域,在那里暗暗聚集了起来,但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聚贤楼?苏凌心中冷笑,果然!段威和那些异族人,已经开始布网了!这与他之前的判断吻合。 “其二呢?”苏凌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周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其二......其二是......城西的......朱冉朱大哥家的方向!也有不下十数名身份不明、气息阴冷的高手,正在向那片区域秘密靠拢!看其架势,绝非善意!” 聚贤楼......朱冉家...... 这两处地点,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苏凌的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他面色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有着锐利的光芒飞速流转,显然正在急速权衡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意图。 对方动作如此之快,且目标明确,是巧合,还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他并未立刻对周幺的禀报做出处置决断,既未下令增援,也未指示按兵不动,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让肃立一旁的周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与不安,但他深知苏凌行事自有章法,不敢多问,只能垂手静待。 就在这时,苏凌似乎才想起小宁总管也一同前来,目光转向侍立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小宁,语气平稳地问道:“小宁,你深夜来见我,所为何事?” 小宁总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回公子,小宁今夜率亲信卫士巡查内院防务,在靠近西侧院墙的僻静处,擒获了一名形迹可疑、正欲向外传递消息之人!此人鬼鬼祟祟,护卫们出手将其制服。小宁不敢擅自处置,特来禀报公子,请公子定夺!” “哦?擒获了一名细作?”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与重视之色。 “这倒是......真没想到。人在何处?” 小宁总管忙道:“回公子,事关重大,恐走漏风声,小宁已命人将其秘密押解至二厅看管。为免打草惊蛇,并未声张。此刻,正由当值的吴护院与陈扬、朱冉三位大人共同看守。” “二厅?吴率教、陈扬、朱冉都在?”苏凌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竟轻轻笑出声来。 “呵呵......好!小宁,此事你办得极为妥当,机敏谨慎,当记一功!” 他这声轻笑,在寂静而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却瞬间冲淡了几分凝滞的空气。 小宁总管连忙谦逊道:“小宁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苏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芒。 内院擒获细作......这倒是意外插曲,但或许......也能成为一步意外的棋。 他霍然起身,拂了拂衣袖,语气果断道:“既如此,头前带路,我亲自去会会这个细作,看看究竟是谁,的手伸得如此之长,竟敢潜入我这黜置使行辕内部兴风作浪!” “是!公子请随小宁来!”小宁总管连忙侧身引路。 周幺见状,虽然心中对那两路异常人马调动之事依旧牵挂,但见苏凌已决意先去审讯细作,也不敢多言,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紧随其后。 苏凌迈步而出,步履沉稳,看似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这突如其来的“内奸”事件上。 然而,在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暗流汹涌。聚贤楼、朱冉家、内院细作......这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着某种内在的、不为人知的联系?对方此举,是意在试探,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多路并进,搅乱局势? 也好...... 苏凌心中冷笑,水越浑,或许......才越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魑魅魍魉。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内鬼能吐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并未对周幺方才的紧急军情做出任何明确指示,这种看似“置之不理”的态度,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应对。周幺跟在他身后,看着苏凌挺拔而从容的背影,虽满腹疑问,却也只能将担忧压在心里,紧紧跟随。 三人一行,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二厅的曲折回廊深处,唯有清冷的月光,依旧静静地笼罩着这片暗流涌动的黜置使行辕。 苏凌跟着小宁总管与周幺,刚踏入二厅那略显昏暗的门槛,一阵极其不协调、堪称鬼哭狼嚎般的噪音便扑面而来,差点将他震了个趔趄。 “哎呦喂——!爷爷!吴爷爷!祖宗哎!饶了小的吧!疼死我了!耳朵要掉了!要掉了啊——!” 一声尖利刺耳、带着哭腔、仿佛杀猪被捅了刀子般的凄厉嚎叫,混杂着含糊不清的求饶声,在厅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是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般的怒吼声,充满了不耐烦和暴躁。 “嚎!嚎你娘个腿!闭嘴!你这老猪狗!说不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再敢跟爷爷耍滑头,信不信爷爷真把你这两片招风耳拧下来,当下酒菜喂隔壁大黄狗!” 这声音苏凌太熟悉了,正是他那脾气火爆、下手没轻没重的吴率教。 而那杀猪般的嚎叫,声音尖细,带着一种特殊的黏腻感,苏凌听着却有些陌生。 苏凌不由得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屏风,厅内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只见二厅中央,灯火通明之下,一个身影正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被身材壮硕魁梧得像头人立而起的黑熊般的吴率教结结实实地骑在腰上。 吴率教两条粗壮如柱的大腿死死夹住身下之人的肥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正一左一右,死死揪着那人的两只耳朵,像拧麻花似的用力往上提溜! 被吴率教压在身下那人,体型更是“出众”! 一身原本料子还算不错的深蓝色绸缎衣裳,此刻早已被扯得七扭八歪,沾满了灰尘和脚印,紧紧裹在一个极其肥硕、几乎可以用“滚圆”来形容的身躯上。 他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一张大胖脸此刻更是精彩纷呈,左边眼眶乌青发紫,肿得老高,眼珠子挤成了一条缝,根本睁不开;右边脸蛋上也挂了彩,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鼻梁似乎也有点歪,整个人鼻青脸肿,原本的容貌早已模糊难辨,活脱脱一个被狠狠蹂躏过的、发面馒头似的猪头! 最显眼的是,这人身上被几圈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从肩膀到脚踝,勒进肥肉里,活像一只待宰的、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年猪,又像是个人形的超大号肉粽子,看着既滑稽又凄惨。 此人此刻正被吴率教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胖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和灰尘,糊了满脸,嘴里不住地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和求饶。 “爷爷!轻点!轻点!耳朵真要掉了!小的......小的冤枉啊!” 吴率教却不管不顾,一边用力,一边骂骂咧咧道“冤枉?冤枉你奶奶个腿!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翻墙,怀里还揣着密信!不是细作是什么?快说!谁派你来的!不说实话,爷爷今天就把你这一身肥油榨出来点天灯!” 一旁,陈扬和朱冉两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 陈扬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而朱冉则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吴率教这手段有点过于“粗犷”,但也没出言制止。 这场面,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 苏凌一个没忍住,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当场笑出声来。他赶紧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涌到喉咙口的笑意给压了下去,瞬间换上一副阴沉严肃、不怒自威的表情,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穿过“行刑现场”,仿佛根本没看见地上那对正在“亲密交流”的活宝。 他径直走到厅中上首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师椅前,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这才拿眼冷冷地扫向厅中众人,依旧不发一语。 他这突如其来、气场全开的登场,顿时让喧闹的厅内为之一静! 吴率教正揪得起劲,忽觉背后一凉,抬头看见苏凌阴沉着脸坐在上首,吓得一哆嗦,手下意识就松了力道。 地上那胖细作原本正嚎得投入,忽然感觉耳朵上的钳制一松,也不知哪里来的急智和力气,竟然猛地一挣,如同一个巨大的、沾满灰尘的肉球,连滚带爬地就朝着苏凌的脚边扑了过去! “苏大人!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救命啊!” 胖细作一把抱住苏凌的小腿,把那张惨不忍睹的胖脸使劲往苏凌的裤腿上蹭,鼻涕眼泪混着血污,瞬间糊了一片,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们......他们屈打成招!小的......小的是良民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苏凌强忍着把这家伙一脚踹飞的冲动,低头瞥了一眼抱着自己腿、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猪头”。 然后他又看了看他那身虽然脏破但质地不俗的绸缎衣服,以及......虽然胖但似乎缺乏阳刚之气的体态和那尖细的嗓音,心中微微一动。 但她脸上却露出一副十分“同情”的表情,甚至还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方那张惨绝人寰的脸。 “啧啧啧......” 苏凌摇着头,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感叹,手指虚点着胖细作脸上的伤。 “瞧瞧......瞧瞧这给打的......真是......太惨了......这都快没人模样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 跪在地上的胖细作一听,仿佛遇到了救星,哭得更凶了,把苏凌的腿抱得更紧道:“苏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而站在一旁的吴率教、朱冉、陈扬三人,听到苏凌这看似“同情”实则语气冰冷的话,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吴率教更是脸色一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以为苏凌是怪他们下手太重,把细作打得太惨,耽误了审讯。 他心中惴惴不安,连忙松开手,讪讪地退后两步,和朱冉陈扬一起,不由自主地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苏凌的眼睛,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苏凌将三人的忐忑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板着。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吴率教三人,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是谁干的?!下手如此不知轻重?!”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吓得吴率教浑身一颤,差点就要跪地请罪。朱冉和陈扬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就在这紧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苏凌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春风化雪,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压抑感。他指着地上懵圈的胖细作,对吴率教三人笑道:“干得漂亮!” “对付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色,就得这么收拾!继续!给我往狠里收拾!不把他肚子里那点脏的臭的全都掏出来,就别停手!打死了,我给你们记头功!” 说完,苏凌腿上一用力,毫不客气地将那还抱着他腿、没反应过来的胖细作一脚踹开,像踢开一个碍事的皮球。 “啊?!”胖细作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彻底傻眼了。 吴率教、朱冉、陈扬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由阴转晴,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原来公子是在说反话,是在鼓励他们呢! “得令!” 吴率教兴奋地大吼一声,摩拳擦掌,脸上露出了狞笑。 “爷爷还以为打轻了呢!兄弟们,公子发话了,继续伺候这老猪狗!” 说罢,三人如同饿虎扑食般,再次围了上去!这次有了苏凌的“尚方宝剑”,他们更是放开了手脚! 但见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专挑肉厚的地方招呼,厅内顿时又响起了更加凄厉的惨嚎声和拳拳到肉的闷响!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我的牙!我的牙啊!” “嗷——!腿!腿折了!” “汪汪汪......饶命啊!爷爷们饶命啊!” 这下可比刚才狠多了!那胖细作被打得满地打滚,原本就肿成猪头的脸更是雪上加霜,几颗带血的门牙混合着血沫子从嘴里飞了出来,嘴巴被打得歪到了一边,口水混合着血水直流,惨叫声都变了调,最后竟然疼得开始学起了狗叫! 眼看再打下去,这人恐怕真要一命呜呼,变成一摊真正的死肉了。 那胖细作终于彻底崩溃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明显太监特有尖细腔调的哀嚎,发音因为缺牙和嘴巴歪斜而含混不清。 “舒(苏)......舒(苏)大人饶命啊——!招......老奴愿招!老奴什么都招!只求别......别再打了啊啊啊——!” 苏凌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一摆手,淡淡道:“行了,先停手吧。” 吴率教三人意犹未尽地停了手,退到一旁,与小宁总管、周幺一起,分立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地上那摊如同烂泥般的“猪头”。 苏凌整理了一下刚才被那胖细作抱得有些褶皱的裤腿,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还在微微抽搐的“杰作”。 他端起旁边小宁适时递上的一卮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先别急着嚎。既然要招供,那总得让劳资知道,是哪个庙里的神仙,有这么大胆子,敢往我这黜置使行辕里派细作。说说吧,死太监,你尊姓大名?何方神圣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秉笔太监 那被揍得鼻青脸肿、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胖细作丁侍尧,听到苏凌问话,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他战战兢兢地、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抬起那颗肿得像猪头似的脑袋,偷偷摸摸、飞快地瞥了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却自带威严的苏凌几眼。 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去,用那公鸭嗓子般尖细沙哑、还带着哭腔和漏风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 “回......回禀苏......苏大人......老奴......老奴便是......便是最早在这黜置使行辕当差的总管......太监......丁......丁侍尧......” “丁侍尧?” 苏凌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在丁侍尧那惨不忍睹的脸上扫了扫,似乎在努力回忆,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黜置使行辕的总管太监,不是小宁么?本黜置使记得一直是他打理行辕上下事务,何时又冒出个你来?莫不是你这老货,被打糊涂了,在此胡言乱语?” 侍立在一旁的小宁总管闻声,连忙快步上前,走到苏凌身侧,微微躬身,低声解释道:“回公子,此事说来话长。丁侍尧所言......倒也不全是虚言。他确实曾是这行辕初建时,宫里派来的首任总管太监。” 小宁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大约是在林副使初来行辕点卯履职之时。那时丁侍尧仗着自己是宫里的老人,有些资历,又见林副使年轻,便有些......有些托大,在林副使面前摆起了老资格,行事颇不恭敬。” “林副使是何等性情?岂能容他如此放肆?当场便......便小小地‘教训’了他一番,随后便以‘怠慢上官、不堪任用’为由,直接罢了他的总管一职,贬为普通杂役。之后,林副使才擢升了小宁,接替这总管之位。” 苏凌听完,作恍然大悟状,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不浪确实跟我提过那么一嘴,说初来乍到时,顺手收拾了一个不长眼、喜欢摆谱的老腌臜货......原来,不浪当初教训的那个‘老资格’,就是你啊?” 他目光重新落回丁侍尧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物事,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啧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终究是改不了吃屎的。这挨打的教训看来是没吃够,今日又犯下这等事来了?怎么,是觉得本黜置使比林副使好说话,还是觉得你这身肥肉,特别禁揍?” 丁侍尧被苏凌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臊得满脸通红——虽然他那张肿脸也看不出红不红——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却不敢辩解。 小宁总管见状,又补充道:“公子明鉴。自林副使罢了丁侍尧的总管之职后,此人便愈发惫懒。仗着自己年岁在一干下人中最长,便开始倚老卖老。” “该点卯应差时,常常不见人影;即便磨蹭到大家活计都分配妥当、各自忙碌时,他才姗姗来迟。到了差上,也是能躲就躲,能溜就溜,几乎什么都不做。” “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连每日的点卯都时常缺席。久而久之,行辕里上下下,几乎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了。” 小宁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道:“尤其是,自他被罢黜之后,其行踪就变得十分飘忽诡异。几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天半月也难得在行辕里露上一面。” “没人知道他整日在外忙些什么,问他,他便推说身子不爽利,或者寻亲访友。小宁也曾起过疑心,但念其毕竟曾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又无实据,便未曾深究。” “直到今夜,小宁带人巡夜至西侧院墙根下,恰好撞见他鬼鬼祟祟,正欲将一封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出,这才当场将其拿获!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苏凌一边听着小宁的叙述,一边微微颔首,手指依旧有节奏地轻敲着扶手,心中已然对丁侍尧此人的底细和近期动向有了大致的轮廓。 他目光再次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丁侍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压迫感。 “丁侍尧啊......” 丁侍尧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道:“老......老奴在......” 苏凌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既然曾是宫里的太监,还在我这行辕当过总管......那在入行辕之前,你在宫中,是在哪个衙门当差?伺候的是哪一位贵人啊?” 丁侍尧此刻老实了许多,不敢再有丝毫隐瞒,赶紧回话,只是缺了门牙,说话漏风,声音更加含糊尖细。 “回......回苏大人......老奴......老奴入行辕前,在宫中是......是在司礼监当差,做的......秉笔太监,专门......专门伺候天子笔墨纸砚,掌管文房四宝这些......” “秉笔太监?” 苏凌闻言,眉毛倏然一扬,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呦呵!了不得啊!丁大总管!没看出来,您老还有这般辉煌的过去呢?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这可不是寻常的职司啊!地位......可不低嘛!” 说着,他故意环视了一圈站在厅中的众人——小宁总管神色如常,显然知晓宫中规制;而周幺、吴率教、朱冉、陈扬四人,则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茫然之色,显然对宫廷内官的职司品级并不甚了解。 苏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脸上却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拉长了音调,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教诲的口吻说道: “看看!看看你们几个!”他伸出手指,挨个虚点着周幺、吴率教、朱冉和陈扬。 “好歹也是跟着我这京畿道黜置使混的人,整日里在龙台城这天子脚下当差,耳濡目染的,这些宫里头基本的规矩、职司,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吧?啊?” 他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你们真是让我操碎了心”的模样。 “这可倒好,一个个的,瞪着眼睛,张着嘴,跟听天书似的?连秉笔太监是干嘛的都不知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苏凌手下的人,都是些不学无术的莽夫?” 周幺等人被苏凌说得面有惭色,尤其是吴率教,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一脸“公子说得对,俺就是个粗人”的憨厚模样。 苏凌见效果达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扶手上,摆出一副要“传道授业解惑”的架势,装模作样地、一本正经地朝着周幺他们每个人又重点指了指,语气严肃,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今日本黜置使心情好,就免费给你们普及一下这宫里的‘知识点’!都给我用心记住了!这可都是......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的‘考点’!考试要考的!谁要是记不住,下次考核不及格,可别怪本黜置使不讲情面!” 他这突如其来的“教学”姿态和“考点”之说,让原本紧张严肃的审讯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和滑稽。 周幺、吴率教等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努力摆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连一旁的小宁总管,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苏凌看着众人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心中暗乐,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严肃认真的“苏夫子”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即兴的“宫廷小课堂”。 “既然说到这儿了,本黜置使就再给你们说道说道。这宫里的太监呢,跟咱们外朝的官员其实也差不多,都是分品级、论资排辈的。品级越高,手里攥着的权柄自然就越大,在太监圈的身份地位也就越显赫尊贵。”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这最小的嘛,自然就是那些刚入宫、或者没什么门路背景的小黄门了。脏活、苦活、累活、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眼子活’,都得他们去干。” “有什么好事,轮不着他们;可一旦出了纰漏,需要有人顶缸背黑锅,嘿,准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可谓是太监里的最底层,命比纸薄啊。” 接着,他竖起大拇指,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而这最大的嘛......按理说,当属龙煌殿总管太监!龙煌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核心禁地!能当上龙煌殿的总管,那就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内侍,权柄熏天,宫里宫外,谁不得敬他三分?这等人物,在太监圈里有个尊称,叫做——大龙煌!” 他话锋一转,略带深意地道:“不过呢,这‘大龙煌’的职位,非比寻常,关乎天子安危与朝局稳定,故而极少设立,往往虚悬。” “所以啊,在大多数时候,实际上的内官之首,便是这凤彰殿的总管太监了!凤彰殿,乃是皇后娘娘的寝宫,母仪天下,地位尊崇。能坐上凤彰殿总管位置的,那便是后宫内侍的实际掌权者,人称——大凤彰!” 说到这里,苏凌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却带着冰冷的讥诮,扫了一眼地上蜷缩的丁侍尧,笑道:“哦!对了!你们还记得那个冒充已故大监齐世斋、在龙台掀起不少风浪的假货么?” “那厮......好像就是个大凤彰吧?啧啧,瞧瞧,这大凤彰的能量,可不小呢!” 他随即又将目光落回丁侍尧身上,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然啦,无论是可遇不可求的‘大龙煌’,还是位高权重的‘大凤彰’,那都是太监行当里顶尖的存在,寻常人一辈子也攀不上。” “所以呢,在咱们这大晋朝堂的实际运转中,真正手握实权、能搅动风云的,往往就是排在它们之下的——秉笔太监了!” 他朝丁侍尧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请教,又像是在调侃。 “丁公公,您老可是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前辈’了。本黜置使刚才这番粗浅见解,说得可还对路?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者指正的地方啊?” 丁侍尧此刻被揍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怕,听到苏凌点名,浑身肥肉又是一颤。 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丁侍尧心里暗想,这位苏督领现在就是活阎王,他说太阳打西边出来,那也得是!就算他说错了,那也必然是对的!自己要是敢不识相地挑刺,怕是另一只眼睛也得被打得睁不开! 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由于嘴角破裂、缺了门牙,那笑容扭曲得如同风干的橘皮,声音漏风,含糊不清地奉承道:“对......对对对!苏大人......英明!见识广博!说......说得再对没有了!老奴......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没什么可补充的......” 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吴率教,挠了挠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瓮声瓮气地插嘴问道:“公子......俺听着有点糊涂了!照您这么说,那秉笔太监......不就是个给皇帝老儿......啊呸,是给天子,拿拿笔墨纸砚的活儿么?这有啥难的?” “俺老吴虽然粗笨,但这递个东西的活儿,俺也能干啊!这差事能有啥实权?还能有啥油水可捞?难不成......还能偷天子的墨锭子出去卖钱?” 他这憨直的问题一出,厅内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陈扬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朱冉也是嘴角抽搐,强忍笑意;连一向沉稳的小宁总管,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苏凌也被吴率教这清奇的脑回路逗乐了,他伸手指着吴率教,半真半假地“夸赞”道:“好!大老吴!有进步!今天这课没白听,都学会主动思考、提出疑问了!就冲你这好学劲儿,本黜置使今天做主,额外赏你两壶好酒!管够!” 吴率教一听有酒喝,顿时眉开眼笑,兴奋地搓着大手,差点就要当场手舞足蹈起来。 “嘿嘿!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俺一定......一定好好‘听课’!” 苏凌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老吴,还有你们几个,可都听仔细了!” “这秉笔太监,可绝非字面上‘拿着笔的太监’那么简单!其权柄之重,地位之关键,远超你们的想象!”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清晰的方式解释道:“简单来说,秉笔太监的核心职权,是‘代天子批红’!” 他见众人面露疑惑,便详细解释道:“天下政务,无论大小,最终都要形成奏章,呈送御前,请天子圣裁。” “天子日理万机,不可能每一份奏章都亲自细细阅览、批示。于是,便有了‘票拟’和‘批红’的制度。外朝的中书令、尚书令等先对奏章提出初步处理意见,写在纸条上,附在奏章之后,这叫‘票拟’。” “然后,奏章连同票拟意见,会送到司礼监。而司礼监中,真正负责最终审核票拟、并代表皇帝用朱笔进行最终批示的,就是秉笔太监!”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揭示权力核心运作的凝重。 “也就是说,理论上,天下几乎所有政令的最终发出,都需要经过秉笔太监之手!他手中的那支朱笔,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的就是天子的意志!” “他若认为票拟不妥,有权驳回,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绕过外朝,直接提出处理意见!” “虽然最终仍需天子用印确认,但这份‘先批阅’的权力,使得秉笔太监成为了连接内廷与外朝、沟通皇权与相权的关键枢纽!”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吴率教。 “大老吴,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个递毛笔的轻松活儿么?这其中的权柄,岂是寻常官员可比?至于油水......呵呵,多少封疆大吏、朝中重臣的前程命运,可能就系于他朱笔一挥之间!”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人情往来、利益输送,还用我多说么?” 他又补充道:“而且,秉笔太监往往还兼管着皇家档案、机要文书、传达重要口谕等事务,是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其地位,仅在虚悬的‘大龙煌’和实际的宫内之首‘大凤彰’之下,但在实务操作层面,其影响力甚至有时能凌驾于‘大凤彰’之上!因为‘大凤彰’主要掌管后宫事务,而秉笔太监,直接介入的是前朝政务!” 苏凌一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周幺、吴率教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这才明白这“秉笔太监”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巨大能量和可怕地位。 苏凌说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又看向地上脸色变幻不定的丁侍尧,脸上重新挂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问道:“丁公公,本黜置使现学现卖,给你这‘老前辈’讲讲这秉笔太监的门道,不知......讲得可还过得去?有没有哪里说错,需要您老指正的?” 丁侍尧心中虽然依旧害怕,但听苏凌将秉笔太监的权柄说得如此透彻,甚至带着几分推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侥幸和窃喜。 他暗想:看来这位苏督领是懂行的!他知道秉笔太监的分量!说不定......说不定他会看在咱家曾经身居如此要职、身份不凡的份上,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毕竟,得罪一个曾经的秉笔太监,谁知道会不会牵扯出什么宫里的关系? 想到这里,丁侍尧强行稳了稳心神,脸上努力堆起更加“谦卑”和“诚恳”的假笑,只是那肿脸笑起来实在难看。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苏大人......您......您真是博闻强识!说得......说得再精准不过了!老奴......老奴佩服!佩服!” 他话锋一转,似乎想为自己“开脱”或者说“彰显”一下自己的价值,又补充道:“不过......苏大人容禀,如今......如今这形势,秉笔太监也确实......不像以往那般......能批阅那么多奏章了。” “毕竟......毕竟萧丞相......和中书令府那边......也......也分担了许多政务......” 他说到这里,还刻意抬眼看了看苏凌的脸色,见苏凌面无表情,便又壮着胆子,带着一丝炫耀和攀交情的意味。 “老奴......老奴在宫里头当差的时候,因......因职务之便,时常需要往中书令府上递送文书奏章......没......没少见中书令君徐文若徐大人的面......徐大人为官清正,对老奴......也还算客气......” 他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丁侍尧可不是什么没根脚的普通太监,我曾是手握重权的秉笔太监,而且跟你们顶头上司萧元彻麾下的文臣之首、中书令徐文若徐大人,那也是“熟识”的! 你苏凌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苏凌如何听不出他这拙劣的暗示?心中顿时冷笑连连,好个丁侍尧,死到临头,还敢拿徐文若的名头来压我?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静静聆听的周幺,忽然啧啧了两声,脸上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开口问道:“师尊,听您这么一说,这秉笔太监的职位,那可是相当重要和尊崇了啊!几乎可以说是内官里的实权派了!那......弟子就实在不明白了——” 他目光转向地上狼狈不堪的丁侍尧,语气充满了困惑。 “放着宫里这么重要、这么尊贵的秉笔太监的宝座不坐,丁公公您......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从那大内禁宫、天子身边,跑到咱们这黜置使行辕来,屈尊做个......嗯,普通的伺候人的下人呢?这......这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吗?简直是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啊!这......这说不通啊!” 周幺这番话,看似是在表达不解,实则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问题的核心! 瞬间将所有的疑点和矛盾,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苏凌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的慵懒和调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寒芒!他 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死死锁定在丁侍尧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胖脸上! “呵呵......大材小用?” 苏凌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周幺这个问题,问得好啊!问到了点子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丁侍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浑身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肥硕身躯,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到底是不是大材小用?到底这位尊贵的、曾经的丁大秉笔,为何要舍弃宫中那般显赫的权位,偏偏要跑到我这小小的黜置使行辕来,‘屈尊’当一个默默无闻、甚至被人遗忘的下人?” “他究竟......所谓何来?意欲何为?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勾当?”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丁侍尧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俯下身,几乎贴着丁侍尧的耳朵,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无尽杀意的语调,轻声问道。 “丁侍尧啊......这些问题,本黜置使也很好奇。你说......是不是该由你这位当事人,来给我们大家......好好解释解释呢?” “是......是不是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丁侍尧浑身肥肉剧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冰冷的石板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刺入肌肤,却远不及他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但多年在宫中倾轧中练就的狡黠求生本能,让他几乎在瘫倒的瞬间,就开始了声泪俱下的百般抵赖。 “冤......冤枉啊!苏大人......青天大老爷!天大的冤枉!”丁侍尧猛地抬起头,已然有些顾不上什么体面,任由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混合着之前被打出的血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肮脏凄惨。 他声音尖利,刻意拖长了哭腔,仿佛受了世间最大的屈辱。“老奴......老奴对天发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老奴对苏大人,对朝廷,绝无二心啊!苍天可鉴!老奴离开那九重宫阙,来到这行辕伺候,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有天大的苦衷,无处诉说啊!” 他一边嚎啕,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苏凌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松动。 他眼珠在肿胀的眼缝里乱转,搜肠刮肚地编织着看似合理的借口。 “苏大人明鉴万里!老奴......老奴昔日在那司礼监,虽蒙皇恩浩荡,忝居秉笔之位,表面看似风光,出入禁宫,手握朱笔。” “可实则......实则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啊!”他捶打着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状。 “宫中......宫中派系林立,门户之争如同水火!倾轧构陷,无所不用其极!” “老奴......老奴性子耿直,不懂那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道,只知道忠心王事,难免......难免就碍了某些小人的眼,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他们视老奴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排挤,时时构陷,必欲除之而后快!” “老奴......老奴实在是心力交瘁,待不下去了,这才......这才心灰意冷,托了些旧日关系,自请外放,只求远离是非之地,来这黜置使行辕图个清静,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丁侍尧说得声情并茂,涕泗横流,仿佛自己是个被奸佞迫害、不得不避祸远走的忠良老臣。 “哦?宫中倾轧?待不下去了?”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讥诮弧度。 “丁公公,你这借口,找得......可不太高明啊。” 苏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据本黜置使所知,司礼监秉笔太监,乃内官要职,地位尊崇,非比寻常。” “即便真如你所言,在宫中与人有了龃龉,不合上意,按惯例,调任其他监、司闲职,乃至体面地放出宫荣养,皆是常例,亦不失体面。” “何以偏偏要‘自甘堕落’,舍弃那般清贵身份,跑到我这刚刚设立、百事待兴、事务繁杂的黜置使行辕,来做一个人人可使唤、地位卑下的普通下人?这......于情于理,于官场常例,都说不通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丁侍尧闪烁不定的眼睛,“莫非......丁公公是觉得,我这新设的黜置使行辕,比那冷宫还要清闲舒适?还是觉得,本黜置使这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东西?” 丁侍尧被这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反问噎得一窒,脸色瞬间变了几变,额角渗出冷汗,急忙又辩解道:“苏大人有所不知!有所不知啊......” “老奴......老奴在宫中得罪的,非是寻常宵小,而是......而是手眼通天、权势滔天之辈!他们......他们不仅仅是排挤,是要置老奴于死地啊!若只是调任他处,依旧在宫墙之内,难免......难免仍在其掌控之下,迟早遭其毒手!唯有......唯有彻底离开宫廷,隐姓埋名,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方有一线生机!” “老奴选择行辕,正是看中此处乃朝廷新设,人员相对简单,远离宫廷是非漩涡......老奴别无所求,绝无他意啊!望大人明察!”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紧张地偷瞄苏凌,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信意。 苏凌嗤笑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你今夜子时,鬼鬼祟祟潜至西侧院墙根下,欲用信鸽向外传递消息,又是作何解释?” “难道深更半夜,向外通风报信,也是你的‘别无所求’?丁侍尧——”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当本黜置使是三岁孩童,可以任你如此愚弄吗?!” 丁侍尧浑身肥肉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但仍强自镇定,尖声辩解。 “信......信鸽?那......那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苏大人!” 他急中生智,捶胸顿足,一副懊悔不迭的模样。 “老奴......老奴离宫仓促,在宫外......在京郊确实尚有一远房侄儿,自幼失怙,贫病交加,孤苦无依!” “老奴......老奴虽自身难保,但心中始终挂念,今日......今日好不容易才东拼西凑,弄了些许银钱,想......想托人捎带出去,接济于他,让他能买些药石,度过难关!又怕......又怕行事不密,被宫中对头知晓,顺藤摸瓜,连累我那苦命的侄儿,这才......这才想出用信鸽传书这昏聩至极的主意!” “老奴一片舐犊之情,天地可表!绝无......绝无通风报信之事啊!苏大人明鉴!明鉴啊!” 他边说边用力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砰砰”闷响,很快便一片青紫。 “一片舐犊之情?凑银钱接济侄儿?” 苏凌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杀意。 “丁侍尧啊丁侍尧,你这谎话,真是越编越离谱,!即便你真有心接济,龙台城中自有官驿、民信局,稳妥便宜,何须冒这杀头风险,动用信鸽?再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凌猛地站起身,一步踏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放出的那封信鸽,腿上所绑绢条,本黜置使已然过目!其上白纸黑字,书写得明明白白,并非什么家书银钱之事,而是——‘今夜聚贤楼三层一聚,共商大事。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丁侍尧!你倒是给本黜置使好好解释解释,你那位‘贫病交加、孤苦无依’的远房侄儿,何时改名叫‘穆影主’了?!他又何时有了通天能耐,能去那聚贤楼三层,与你丁大监‘共商大事’了?!嗯?!” 这一声厉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寂静的院落中炸响!苏凌将韩惊戈截获的密信内容毫不留情地当面抛了出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轰——!” 丁侍尧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丁侍尧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可怜、委屈、忠厚表情,如同劣质的涂料般瞬间剥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般的蛮横与色厉内荏! 他知道,再装下去已毫无意义,只会自取其辱! “哼!” 丁侍尧猛地挣扎着,试图挺起他那肥硕的身躯。 尽管被粗糙的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却仍努力昂起猪头般的脸,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倨傲姿态。 他尖声叫道:“苏凌!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就算......就算老子真的放了信鸽,那又如何?你......你无凭无据,单凭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字条,就想定老子的罪?谁知是不是你伪造出来,构陷于咱家的!” “老子是天子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正儿八经的朝廷内官,有品有级!你......你不过是个外朝的将兵长史,区区五品官!你无权审我!更无权处置我!我要见萧丞相!我要面圣!” 他越说越激动道:“既然你苏凌不信老子,处处污蔑构陷,这黜置使行辕,老子不待了!老子要回宫!立刻!马上!我要面见天子,奏你苏凌滥用私刑,诬陷内臣!看你如何收场!”说着,他竟然凭借着一股蛮力,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地作势欲向院外冲去,态度嚣张疯狂至极。 “回宫?” 苏凌眼神一寒,周身散发出的冷意仿佛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丁侍尧,你以为这黜置使行辕,是你家菜园子么?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由得你如此放肆!” 他缓缓踱步,身形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挡在了丁侍尧企图“突围”的路径上。 “本黜置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我,向来不喜欢严刑拷打那一套,太过低级。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幡然醒悟,将谁指使你潜伏于此,目的为何,与外界如何联络,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交代清楚。” “本黜置使可以向你保证,念在你曾为内侍的份上,留你一条活路。” 然而,陷入疯狂与恐惧的丁侍尧根本听不进去,继续蛮横叫嚣,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尖利。 “活路?呸!苏凌,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吓唬老子!老子是秉笔太监!天子近侍!你敢动我?萧丞相不会答应!天子也不会答应!识相的赶紧放了咱家!老子现在就要走!我看谁敢拦我!!” 他状若疯癫,竟然低着头,如同蛮牛般朝着苏凌的方向撞了过来!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苏凌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杀机如实质般骤现! 他猛地一挥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股劲风,厉声喝道:“陈扬!朱冉!” “在!” 陈扬、朱冉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与杀意,闻声轰然应诺,声若洪钟! “给我将这厮捆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捆结实了!先赏他几十鞭子,让他好生清醒清醒!看看这黜置使行辕,到底是谁说了算!也让这老阉狗知道知道,什么是王法!” “喏!” 陈扬、朱冉身形暴起,直扑丁侍尧! 两人如同拖死狗一般,不顾其杀猪般的嚎叫与挣扎,硬生生将其拖到院中那棵需两人方能合抱的粗大槐树下。 粗糙的麻绳如同毒蛇般再次缠绕,将他肥硕的身躯死死捆在冰冷的树干上,勒得他嗷嗷直叫。 丁侍尧兀自挣扎扭动,污言秽语地大骂道:“苏凌!奸贼!你敢对咱家动私刑!咱家做鬼也不放过你!放开我!阉党不会放过你的!” 苏凌负手,缓步走到树下,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冰冷如铁的面容,他目光如寒星,落在丁侍尧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丁侍尧,本黜置使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招你娘!老子无罪!有种你就打死老子!看天子和萧丞相会不会诛你九族!!” 丁侍尧彻底豁出去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各种恶毒的诅咒和辱骂倾泻而出。 “行刑!” 苏凌不再浪费任何口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来!” 早已侍立一旁、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怒火的小宁总管,应声而出。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浸了水、油光发亮、鞭梢带着细微倒刺的牛皮鞭子,眼神冰冷如霜,一步步地走向被死死捆在树上、如同待宰年猪般的丁侍尧。 此时的丁侍尧,看到掌刑之人竟然是小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长期作威作福养成的傲慢以及对自身背景的盲目自信,让他随即涌上更深的怨毒与不屑。 他嘶吼道:“小宁子!是你?!你这背主忘恩的狗奴才!你敢动咱家?!别忘了你是谁提拔起来的!咱家是秉笔太监!是宫里的人!咱家背后的人,能量之大,你想象不到!” “苏凌他得罪不起!他今日最多也就敢这样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咱家!到最后,他还得乖乖放了咱家!等咱家回到宫里,还是那个秉笔太监!到时候,咱家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这狗奴才生不如死!” “苏凌他也保不住你!你现在放聪明点,迷途知返,帮咱家说句话,咱家可以既往不咎,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试图用利诱和威胁动摇小宁的心志。 然而,小宁总管听着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叫嚣,非但没有丝毫惧意,眼中那压抑了数年、如同火山岩浆般的仇恨之火,反而“腾”地一下,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昔日宫中,这丁侍尧是如何仗着秉笔太监的身份作威作福,如何用最刻薄阴毒的手段欺凌、羞辱他们这些最低等、最无依无靠的小黄门! 他想起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那个和他一同净身入宫、心地纯净善良得像张白纸、名字叫做小顺子的年轻太监,就因为寒冬腊月里,手冻僵了,不小心打翻了丁侍尧一杯并不算名贵的茶水,溅湿了丁侍尧的衣摆,就被这老阉狗寻了个“手脚不干净、意图行窃”的莫须有罪名,当众扒去裤子,活活杖毙在冰冷刺骨的司礼监庭院青石板上! 那皮开肉绽的惨状,那绝望无助的眼神,小顺子临死前微弱的“宁哥哥......救我......”的呻吟,如同梦魇,他至今午夜梦回,犹自心惊胆战,泪湿枕巾! 而丁侍尧,事后却像随手拍死一只苍蝇般,毫无悔意,甚至嫌弃血污脏了地,命人用水冲洗了事! 新仇旧恨如同积压了千年的火山,在小宁胸中轰然爆发!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体内一股狠劲爆发,手臂猛地扬起,灌注了全身的力气与仇恨! “啪——!!!” 浸水的牛皮鞭如同一条暴怒的黑色毒龙,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丁侍尧那肥硕多脂的脊背上! “嗤啦——!”衣衫应声破裂! “啊——” 丁侍尧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浑身肥肉像波浪般剧烈颤抖! 一道紫黑色的鞭痕瞬间肿起老高,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瞪着小宁,嘶声道:“小宁子!你......你这狗杀才!你真敢下死手?!” “咱们......咱们可都是宫里出来的!同根相生,相煎何急!你......你为何要帮着他,如此往死里对待咱家?!” 小宁总管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喷射着刻骨的仇恨火焰!他手臂再次高高扬起,没有任何停顿! “啪!啪!啪!啪!” 鞭子如同疾风暴雨般落下,一鞭狠过一鞭,一鞭快过一鞭!专门朝着丁侍尧后背、臀部等肉厚的地方招呼,但每一下都蕴含着巨大的痛苦和羞辱! 牛皮鞭上的倒刺,刮开皮肉,带走丝丝血肉! 丁侍尧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很快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杀猪般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凄厉地回荡,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丁侍尧终于扛不住这钻心的疼痛,开始不顾廉耻地哀嚎求饶。“咱家有钱!咱家在宫外有宅子,有田产!咱家宫里的积蓄都给你!都给你!放了我,都是你的!” “还有前程!咱家......咱家回去就向干爹保举你!让你做首领太监!不!做一宫副总管!求求你,别打了!饶了我这条老狗吧!” 小宁总管仿佛聋了一般,对他的利诱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挥鞭的速度更快! 剧痛和死亡的恐惧让丁侍尧彻底崩溃,他嘶吼道:“为什么?!小宁子!咱家自问待你不薄!咱家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为何要帮着外人,对咱家下如此毒手?!为什么非要置咱家于死地不可?!为什么?!” 这一声充不解的嘶吼,仿佛终于彻底点燃了小宁总管心中那积压了数年、早已如同熔岩般沸腾的火山! 他猛地停下手,胸膛因激动和用力而剧烈起伏,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树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如同血葫芦般的丁侍尧,声音因极致的愤怒、悲伤和压抑了太久的痛苦而剧烈颤抖,一字一顿,如同字字泣血。 “无冤无仇?!丁—侍尧——!你这老猪狗!阉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小顺子——!!!” 他踏前一步,几乎将脸凑到丁侍尧面前,鞭子指着丁侍尧血肉模糊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滔天的仇恨。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那个就因为给你端茶时手滑打翻了一个破杯子,就被你这老狗污蔑偷盗、当着阖宫上下上百号人的面,扒了裤子,活活杖毙在司礼监庭院那冰冷青石板上的小顺子——!!!” “小顺子”这三个字,如同三道血色闪电,狠狠劈在丁侍尧早已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看着小宁那因极致仇恨而扭曲、却又带着巨大悲伤的面容,一段早已被他抛之脑后、视如草芥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无比地闪现出来! 那个......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眼前这个小宁子身后,皮肤白皙,眼睛很大,说话细声细气,叫他“丁爷爷”时总带着畏惧的小太监......小顺子! 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从同一个穷乡僻壤一起被卖进宫里,一起挨饿,一起受冻,一起挨打,一起在夜里偷偷哭着想家!” “他那么老实,那么胆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就因为你那天心情不好!就因为你那该死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威风!你就......你就硬说他偷了你一块破玉佩!不分青红皂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活活打了一百廷杖!” “......你就那样看着他断气,像看一条死狗!最后还嫌晦气,让人用破席子一卷,扔去了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 小宁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额角的汗水、还有溅到的血点,肆意流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丁侍尧!你在宫中几十年,作威作福,欺压我们这些身份卑微、命如浮萍的小黄门、小宫女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你以为你随手打杀的都是蝼蚁,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报仇?!我告诉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小宁,从看着他断气的那天起,就对自己发过毒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要你血债血偿!我从未有一刻忘记!!!”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为我为什么拼了命,从一个最低贱、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小黄门,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黜置使行辕总管的位置?!” 小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泣血的嘶吼。 “就是为了等今天!等一个能亲手抓住你把柄!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讨还这笔血债的机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屈辱、痛苦和仇恨尽数吸入肺中,再化作复仇的烈焰喷出。 “天可怜见!当我费尽心思,终于打听到宫里因为新设黜置使行辕,要下派一批人手,而且牵头负责此事的,竟然就是你丁侍尧时,我就知道,老天爷开眼了!我的机会来了!我散尽了入宫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钱财,求爷爷告奶奶,甚至给人下跪磕头,才终于......终于弄到了一个来行辕的名额!” “我忍辱负重,在你面前装孙子,装作早就忘了小顺子,忘了所有仇恨,对你卑躬屈膝,唯命是从,就是为了等!等一个像苏大人这样正直清明、不畏强权的好官出现!等一个你原形毕露、罪证确凿、再也无法狡辩的时刻!” “今天!就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 话音未落,积攒了数年、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如同火山彻底喷发! 小宁总管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再次扬起手中的皮鞭!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同归于尽的惨烈,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管不顾地朝着丁侍尧的头脸、脖颈、胸腹等要害部位,疯狂地抽去! “啪!咔嚓!噗嗤!” 鞭鞭到肉,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和皮肉被倒刺撕裂的可怕声音!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就是当今天子! 丁侍尧被小宁总管那饱含血海深仇、状若疯魔的鞭挞和厉声控诉彻底摧毁了心智,又被苏凌那最后通牒般的“讲”字逼到了悬崖边缘。 他如同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浑身上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和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颤抖。面对苏凌那平静却如同万丈深渊般令人窒息的目光,他知道,再有任何隐瞒,下一刻等待他的,就真的是被小宁活活打死的结局。 苏凌命陈扬和朱冉将他架起来,拖进二厅,众人也都重新进了厅中,苏凌这才冷冷的盯着丁侍尧,等着他开口。 他艰难地抬起肿胀不堪、血迹斑斑的脸,气息微弱,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苏......苏大人......饶命......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是......是户部尚书......丁......丁士桢丁大人......在......在老奴出宫之前,曾......曾私下里找过老奴......”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苏凌的脸色,见苏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心中稍定,但恐惧更甚,继续道:“丁大人......他......他给了老奴不少银钱,还有......还有一些珍贵的古玩玉器......要......要老奴替他......替他做事......” “哦?丁士桢?他让你做什么?” 苏凌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丁侍尧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艰难道:“他......他没让老奴动手害人......更......更没让老奴对苏大人您不利......” “只是......只是要老奴将......将这黜置使行辕里每日发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尤其是苏大人您的行踪动向......只要觉得不寻常的,都......都及时想办法传信给他知晓......” “他说......说这便是大功一件......日后......日后还有重赏......” 他努力挤出一副可怜相,捶胸顿足道:“老奴......老奴也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道理......本......本不想干这吃里扒外的勾当!” “可......可丁士桢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老奴......老奴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内官,哪里......哪里敢得罪他啊!老奴......老奴是违心......违心才答应下来的啊!” “老奴罪该万死!求苏大人念在老奴是被逼无奈,良心丧于困地,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说着,他又挣扎着想要磕头。 苏凌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淡淡地哼了一声道:“丁士桢?是他主使你的?” “是!是!千真万确!就是丁士桢丁大人主使的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丁侍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确认,指天誓日。 苏凌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那你替他传信,这是第几次了?” “第......第几次?” 丁侍尧眼神猛地一闪,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试探着伸出了一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回苏大人......这......这才是头......头一次......” “真的!老天爷作证!就这头一次,还没......还没把信送出去,就......就被小宁总管他们......发现了......老奴......老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他哭丧着脸,试图博取同情,将责任归咎于运气。 “头一次?” 苏凌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寒刺骨的怒意! 他伸手指着丁侍尧,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我把你这个狗使的刁奴!阉猾的老贼!事到如今,皮开肉绽,性命攸关,你还敢在这里花言巧语,欺瞒本黜置使?!你真当本黜置使是那三岁孩童,可以任你如此愚弄吗?!”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锁定丁侍尧闪烁不定的眼睛。 “头一次传信?偏偏就这‘头一次’,就能被撞个正着?那你丁侍尧可真是倒霉透顶,堪称古今第一倒霉蛋了!不过——” 苏凌话音一顿,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 “你觉得你这番漏洞百出、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鬼话,本黜置使会相信么?!嗯?!” 丁侍尧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浑身肥肉剧颤,体如筛糠,慌忙以头抢地,磕得砰砰响,带着哭腔辩解道:“苏大人明鉴!苏大人明鉴啊!老奴......老奴说的句句是实情!真的是头一次!” “苍天在上!若有半字虚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还望苏大人明察!明察啊!” 他依旧抱着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苏凌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不再废话,只是朝侍立一旁、眼中仇恨之火依旧熊熊燃烧的小宁总管,微微努了努嘴。 小宁总管立刻会意,根本不给丁侍尧再次狡辩的机会,咬紧牙关,手臂猛地扬起! 浸水的牛皮鞭再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丁侍尧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 “啪!啪!” 两声格外清脆刺耳的鞭响,伴随着丁侍尧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凄厉惨嚎,再次打破了夜的寂静! “啊——!!!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苏爷爷!宁祖宗!我说实话!说实话!” “老奴刚才说谎了!说谎了!不是头一次!不是头一次啊!”钻心的剧痛瞬间摧毁了丁侍尧最后一点侥幸,他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其他。 苏凌轻轻一摆手,小宁总管恨恨地停下手,鞭梢犹自滴着血珠。 苏凌蹲下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丁侍尧,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丁侍尧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说!究竟,是第几次?丁侍尧,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这是你最后一次,说真话的机会。若再有一字虚言......” 苏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小宁手中那血迹斑斑的皮鞭,语气森然。 “后面,你可就真的......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丁侍尧闻言,浑身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灰败与绝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脑袋耷拉下去,半晌,才用微不可闻、带着无尽沮丧和恐惧的声音喃喃道:“是......是第六次......这次......是第六次传信了......” 他不敢再有隐瞒,主动交代道:“之......之前五次......传信的地方......都......都选在行辕里没人的角落......或是......或是后墙的狗洞附近......时辰......时辰也都挑在......大家都睡熟了的后......后半夜......”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丁侍尧,仿佛要透过他那副狼狈的皮囊,直窥其内心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他并未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飞速地思考、权衡、推演着丁侍尧这番话背后,所隐藏的更深层次的真相与阴谋。 厅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丁侍尧因恐惧和疼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忽的苏凌发出了一连串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讥诮与杀意的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如同腊月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周幺、陈扬等人,都忍不住心生寒意。 苏凌缓缓起身,目光如两把淬了剧毒、寒光闪闪的匕首,蓦地锁定在瘫软如泥、浑身血污的丁侍尧身上,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没有再看丁侍尧一眼,而是迈开步子,沉稳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侍立在一旁、手按刀柄、神情肃穆的陈扬。 走到陈扬近前,苏凌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与之短暂交汇。陈扬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下一刻,苏凌右手闪电般探出。 “埕——!”的一声清越龙吟!一道冰冷的寒芒应声出鞘!陈扬腰间那柄细剑,已然被苏凌握在手中! 剑身细长,在火把光芒下流淌着秋水般潋滟却又致命的光泽,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苏凌提着这柄杀意凛然的细剑,转过身,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死神降临般的恐怖威压,朝着被死死捆在槐树上、如同待宰牲畜般的丁侍尧,逼了过去! 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丁侍尧早已崩溃的心弦上! “呃......呃......” 丁侍尧眼睁睁看着苏凌执剑逼近,那冰冷的剑锋反射的火光,映照在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胖脸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浑身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开始“咯咯”打颤!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瞬间从他裆部弥漫开来——这位昔日作威作福的秉笔太监,竟在生死关头,被活活吓尿了裤子! “苏......苏大人!苏爷爷!祖宗!饶命啊!饶命啊!” 丁侍尧发出了杀猪般凄厉的哀嚎,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绳子死死勒住,只能拼命扭动脖颈,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哭腔。 “老奴说的......说的全是实话!句句属实!苍天可鉴!再无半点隐瞒了!求求您!大发慈悲!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老奴给您当牛做马!给您立长生牌位!求求您了!” 然而,苏凌根本不为所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冰寒的杀意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丝毫消融的迹象。 他依旧一步步逼近,细剑的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但那冰冷的杀气,却已经将丁侍尧彻底笼罩。 丁侍尧见哀求无效,心理彻底崩溃,发出了垂死的挣扎和质问,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不解而扭曲变形。 “为......为什么?!苏大人!老奴......老奴已经说了实话了!为什么......为什么您还是不肯饶过老奴?!老奴......老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只蝼蚁!您......您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啊?!求您大发慈悲!慈悲啊!” 苏凌终于走到了丁侍尧面前,相距不过三尺。 他停下脚步,细剑依旧斜指地面,并未立刻刺出。他只是用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丁侍尧那双充满了血丝、恐惧和不解的眸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一字一顿。 “丁侍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惋惜与彻底的冰冷。 “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希望你说实话,真正的实话。可惜啊可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到了现在,到了这般田地,你竟然......还在欺瞒我!既然如此,那你的这条命,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丁侍尧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摇头。 “生死关头!老奴......老奴已然豁出去了!怎么还敢有半句虚言?!老奴说的句句是实情!结果......结果苏大人您不认!您......您这是非要污蔑老奴没有说实话!” “您......您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饶老奴!就是想要老奴的命!就算老奴说了实话......您也一样要杀!是不是?!是不是啊?!” 他状若疯癫,发出了绝望的控诉。 “哈哈......哈哈哈......” 苏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洞察一切的冰冷,显得格外刺耳诡异,笑得丁侍尧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笑什么?!” 丁侍尧战战兢兢,声音颤抖着问道,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苏凌止住笑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丁侍尧脸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丁大公公,心里很不服气啊。” 丁侍尧见横竖是个死,把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咬牙嘶吼道:“不服!老子就是不服!苏凌!你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到最后还是要杀老子!就算做了鬼,老子也不服你!不服!!” 苏凌冷哼一声,不再看丁侍尧,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周幺、小宁、陈扬、朱冉以及瞪着一双牛眼、摩拳擦掌的吴率教等人。 他沉声问道:“是不是......你们心中也存有疑惑?觉得丁侍尧方才所言,似乎合情合理,已然是实情?而我苏凌,却还要执意杀他,是......言而无信,滥杀无辜?” 周幺、小宁、陈扬、朱冉四人闻言,虽然并未开口,但眼神之中,确实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疑惑与不解, 显然对苏凌如此坚决要取丁侍尧性命,且是在其“交代”之后,感到有些费解。 唯有吴率教,扯着大嗓门嚷道:“公子!跟这鸟人废什么话!他做的这些腌臜事,够死一百次了!管他说的真的假的,一刀砍了痛快!俺老吴觉得,该杀!” 苏凌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忽的扬起手中细剑!剑芒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直刺丁侍尧的哽嗓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啊——!!!” 丁侍尧吓得亡魂皆冒,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觉一股冰冷的剑气已然触及皮肤。 然而,意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那冰冷的剑尖,在距离他咽喉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倏然停住!稳稳地停住! 剑尖因灌注内力而微微震颤,发出“嗡嗡”轻鸣,冰冷的杀意刺激得丁侍尧颈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丁侍尧等了半晌,才敢战战兢兢地眯缝着眼睛,朝前看去。只见那闪着致命寒芒的剑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就停在自己眼前!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又死死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就在众人以为苏凌要痛下杀手之际,苏凌却手腕微微一抖,“唰”地一声,细剑竟如同有生命般,倏然回撤,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随即“锵”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归入了身旁陈扬腰间的剑鞘之中!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苏凌已然不知何时,重新稳稳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仿佛从未移动过一般! 他端起旁边小宁适时递上的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丝毫杀伐之气,反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平静与从容。 放下茶卮,苏凌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错愕的众人,最后落在依旧紧闭双眼、瑟瑟发抖的丁侍尧身上,不慌不忙地开口。 “既然......你们心中都有疑惑,都觉得丁侍尧说了实话,而我苏凌却还要执意取他性命,是言而无信,是滥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么,本黜置使今日,就好好跟你们分说分说!好教你们知道,我要杀他,非是因私怨,亦非出尔反尔,而是——他该杀!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他目光转向丁侍尧,声音冰冷。 “也让你丁侍尧,死......得心服口服!” “诸位,”苏凌环视一周,声音沉稳,“静听便好。” 二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苏凌身上。 苏凌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丁侍尧方才所言,关于传信次数——六次;传信地点——行辕僻静角落、后墙狗洞;传信时辰——皆在夜深人静之后......这些,的确都是实话。本黜置使,认可。” 瘫在地上的丁侍尧闻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声大喊起来:。 “苏大人!您......您都承认老奴说的是实话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老奴?!您这就是说话不算数!就是存心要老奴的命啊!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苏凌神色陡然一沉,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向丁侍尧,声音如同寒铁交击,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虽然......你说的这些是实话!但是——最重要的一句,最关键的一句,却是假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周幺闻言,忍不住脱口问道:“公子,最重要的......是哪一句?怎么......就是假的了?” 苏凌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丁侍尧脸上,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宣判。 “最重要的一句是——他受谁的主使,做下这些勾当!他,撒了谎!” 他猛地抬手指向丁侍尧,语气无比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凌厉。 “你!根本就不是丁士桢的人!丁士桢,也从未指使你,为他传递任何消息!” “丁—大—公—公!” 苏凌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着丁侍尧最后的心理防线,“苏某说的......对不对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周幺、小宁、陈扬、朱冉、乃至吴率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是丁士桢?那会是谁?!丁侍尧背后,竟然还藏着更深的黑手?! 丁侍尧心中猛地一颤,仿佛被巨锤砸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仍强撑着,嘶声狡辩道:“苏......苏凌!你......你这是没理找理!硬要给老奴安罪名!”“老奴......老奴不是受丁士桢主使,那......那又是受了谁的主使?!” “你......你倒是说出个花来!让老奴死也死个明白!你说!你说啊!” 他色厉内荏,试图反将一军。 苏凌眼中冷芒爆闪,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极其凝重地扫视了一眼这间灯火通明的二厅,仿佛接下来要揭露的,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关乎生死存亡的天大秘密! 他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宁总管!” “奴才在!” 小宁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即刻关闭二厅所有门户!大门外五丈之内,肃清闲杂人等!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 苏凌眼中杀机一闪。 “格杀勿论!” “喏!” 小宁感受到苏凌语气中的凝重与杀意,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两名心腹护卫,迅速行动。 “咣当”一声,沉重的二厅大门紧紧关闭,门闩落下。 门外传来护卫驱散人员、划定警戒区域的细微脚步声。 很快,整个二厅内外,陷入了一种与外隔绝、极度压抑的寂静之中。 苏凌见一切安排停当,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丁侍尧身上,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无奈与沉重。 “丁侍尧......” 苏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背后真正的主使,根本就不是丁士桢!他一个户部尚书,纵然权势不小,但也绝无可能......主使得了你这位曾经地位尊崇、仅次于大龙煌和大凤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那深邃无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夜空。 忽的苏凌抬起右手,用食指,朝着上方那虚无的、却又沉重无比的天空,轻轻一指!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无比笃定,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二厅之中,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目瞪口呆! “丁侍尧!你背后真正的主人,能让你这位天子近侍、内官要员,如此心甘情愿、甚至冒着杀身之祸潜伏于此,为其效死的......” “......就是当今天子!!!”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吞之 苏凌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背后真正的主人......就是当今天子!!!”,如同九霄雷霆,在紧闭的二厅内轰然炸响,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心神剧颤!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乃至小宁总管,无不骇然变色,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冷气! 污蔑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公子(督领)他......他怎么敢?! 而被捆在树上、如同血葫芦般的丁侍尧,在听到“天子”二字的瞬间,浑身肥肉猛地一僵,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根本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慌乱与恐惧!但这丝慌乱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他用更强烈的疯狂与色厉内荏强行压了下去! “荒......荒天下之大谬!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丁侍尧发出了尖利刺耳、近乎癫狂的嘶吼,拼命挣扎着,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惊恐。 “苏凌!你......你疯了!你竟敢污蔑圣上!你这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珠乱转,搜肠刮肚地开始狡辩,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 “老奴......老奴是因为在宫中失势,待不下去了!是被排挤出来的!如同丧家之犬!天子......天子若是老奴的主人,怎会......怎会眼睁睁看着老奴被罢黜秉笔之职,贬到这鸟不拉屎的行辕来做最低贱的下人?!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其一!”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疑点都堵上。 “其二!天子乃是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执掌乾坤!他若要对你这黜置使行辕有所举动,一道圣旨便可!何须......何须用老奴这等已然失势废黜的阉人,行此鬼蜮伎俩,暗中传递消息?” “这......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天子需要如此麻烦吗?!” “其三!” 丁侍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委屈”和“愤慨”。 “老奴......老奴若真是天子的人,肩负密探之责,更应小心谨慎,隐忍蛰伏才对!岂会......岂会如此不小心,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擒获?这......这符合常理吗?!” “苏凌!你这一切的推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就是因为抓不到老奴别的把柄,便想出这污蔑天子的毒计,想要杀人灭口!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巨大的音量和无理的狡辩来搅乱视听,掩盖真相。 苏凌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他并未急于打断,直到丁侍尧吼得声嘶力竭,暂时停下来喘着粗气,用怨毒而又惶恐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时,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说完了?” 丁侍尧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 “好,那本黜置使就一条一条,帮你捋一捋,也让大家听听,你这番狡辩,是何等的......可笑与不堪一击!” 苏凌目光如炬,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格在丁侍尧脸上。 “第一条,你说你失势被贬,天子若是你主人,岂会坐视?”苏凌嗤笑一声,“丁侍尧,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会说出如此幼稚之言?” “何为‘失势’?何为‘贬黜’?这本身,难道就不能是一出苦肉计?一场精心安排的戏码?!将你这位曾经的秉笔太监,‘合情合理’地、‘不引人注目’地送入黜置使行辕,岂不是比强行安插一个身份清白、毫无缘由的新人,要隐蔽得多,也可靠得多?!” “你这‘失势’,你这‘被贬’,恰恰是你潜伏于此最完美、最不令人起疑的掩护!此其一!” “第二条,你说天子若有所图,一道圣旨即可,何必用你行此鬼蜮伎俩?” “丁侍尧,你是真蠢,还是把我们都当成了傻子?天子圣旨,明发天下,代表的是朝廷法度,是煌煌天威!有些事,能做,却不能明说!尤其是......对付我这个黜置使!天子若直接下旨查办,以何罪名?若无真凭实据,岂非寒了天下人之心?徒惹非议?” “而通过你这条暗线,暗中收集‘证据’,罗织‘罪名’,掌握我的动向,等待时机,一击必杀!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杀人不见血!你,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而已!此其二!” 厅内众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苏凌的分析,丝丝入扣,直指核心!就连吴率教也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三条。你说你若真是天子密探,理应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被发现,对吗?” 苏凌忽然踏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射线,穿透了丁侍尧所有的伪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洞察一切的凌厉。 “那本黜置使问你!你这次传递消息,为何偏偏选择在聚贤楼之会、龙台深山伏击之后这个敏感时刻?!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不!” 苏凌斩钉截铁,声音如铁。 “这是因为,你背后的主子,需要第一时间知道,聚贤楼孔、段、叶的密谋,以及深山之中针对本黜置使的伏杀——到底成功了没有!下一步,又该如何行动!你需要将这里最及时、最准确的情报送出去!所以,你冒险了!你不得不冒险!因为你的主子等不及!这才露出了马脚!此其三!” 苏凌环视四周,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这三条狡辩,看似有理,实则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条苦肉计,一条帝王术,一条情急露马脚!” “丁侍尧,你还有何话说?!” 苏凌这番驳斥,已然让周幺、陈扬、朱冉等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们看向丁侍尧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若真如此......那背后的凶险,简直难以想象! 丁侍尧被苏凌驳得体无完肤,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心理防线已然濒临崩溃! 但他深知,承认是天子的人,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死得更惨! 他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力竭地吼道:“强词夺理!全是强词夺理!苏凌!你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你的推断!你没有证据!” “你污蔑当今天子,这是弥天大罪!要诛九族的!证据!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你就是欺君罔上!就是乱臣贼子!!”他试图用“证据”和“欺君”这顶大帽子,做最后的反扑。 “呵呵......哈哈哈哈!” 苏凌看着丁侍尧这番丑态,不怒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寒与嘲弄。 笑声戛然而止。 苏凌目光如电,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状若疯魔的丁侍尧身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证据?丁侍尧,你不就是要证据吗?” “好!本黜置使就给你证据!给你这铁证如山!” “你——” 苏凌指向丁侍尧,又环视周幺、小宁、陈扬、朱冉、吴率教等人,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本黜置使这就让你们看看,这铁打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他忽的抬手,将手中那张作为关键物证的绢纸条,轻飘飘地扔到了丁侍尧脚下的泥地上。 “丁侍尧......这纸条虽小,但......你仔细看看,这所用的纸张,质地细腻光滑,隐有暗纹,触手生温,乃是极其名贵和稀有的。此等名贵纸张,莫说我这刚刚设立的黜置使行辕绝无可能配备,便是那掌管礼仪外事的大鸿胪府,乃至户部尚书丁士桢的府邸,也绝无可能用得起、更用不上这等专供御前、寸纸寸金的纸张!”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丁侍尧。 “丁侍尧,你告诉我,你这传递消息所用的纸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丁侍尧紧闭双眼,看都不看那纸条一眼,强作镇定,声音嘶哑地抵赖道:“苏......苏大人!您......您这是转移话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这纸张质地如何,名贵与否,与......与老奴是不是天子的人,有何干系?!简直......简直是荒谬!” “荒谬?”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很不巧,丁公公。本黜置使......恰好去过禁宫,面圣之时,天子曾命近侍太监研磨,赐下纸笔,让本黜置使于那御纸上,写过一句话。那句话,至今还被天子裱糊悬挂于偏殿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所以,旁人或许不认得此纸来历,但本黜置使......却是一眼便认得!丁侍尧!你所用的纸张,正是出自宫中御制,专供天子及其近侍使用的‘御纸’!你,还敢说你不是天子的人?!!” 丁侍尧闻言,神色顿时控制不住地慌张起来,眼神闪烁,肥肉横陈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的确用的是宫中特供的纸张,这也是他与宫中约定的暗号之一,以此辨别消息真伪。 但他嘴上却依旧死硬,狡辩道:“苏......苏大人明鉴!这......这纸张......确实是宫中的......但......但那是老奴离宫之时,心中不忿,私下......私下偷偷带出来的!” “老奴在宫中伺候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心中不甘!” “临走......临走顺手拿些宫里的纸张,聊作补偿,这......这不过分吧?不犯法吧?!这......这怎么能证明老奴是天子的人?!” “顺手拿走?聊作补偿?” 苏凌冷笑一声。 “丁侍尧啊丁侍尧,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很好!你既然亲口承认了这纸张来自宫中,那便省了本黜置使许多口舌。” 苏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不过,除了这纸张本身,更让你暴露无遗、无所遁形的......是这纸张上,还有一个东西!一个你或许......根本未曾留意,或者以为无关紧要的东西!正是它,让你彻底现出了原形!” 丁侍尧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心头发虚,背后冷汗涔涔。 但他兀自强撑,色厉内荏地嘶声道:“东......东西?苏凌!你......你休要胡扯!那纸上除了那几行字,什么都没有!你......你休想诈我!” “诈你?” 苏凌冷冷一笑道:“看来丁公公果然是老眼昏花,或者......是做贼心虚,根本不敢细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团纸条,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在那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却清晰无比的——金色印记!丁侍尧!你大概是忘了,或者......根本没想到本黜置使会注意到吧?!” “金色......印记?!” 丁侍尧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在火把光芒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死灰一片! 他当然知道那个印记!那是宫中最高等级密件的标识! 苏凌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冰冷。 “若本黜置使没有看错的话,那印记,是一枚以特殊金粉压制而成的小小印章!印章之上,只有一个字——”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冰,死死钉在丁侍尧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足以决定丁侍尧生死的两个字。 “一个‘御’字!” “印章是金色的!字,也是金色的!金字!御字!” “丁侍尧!本黜置使问你!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敢用?!还有谁配用?!这金色的‘御’字印章?!!”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丁侍尧脑海中疯狂炸响!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心理防线,彻底炸得粉碎! 苏凌面色蓦的阴沉如水,眼中杀机爆闪,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厉声喝道:“丁侍尧!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如何狡辩抵赖?!还不承认你就是天子派来潜伏在我行辕的耳目么?!!” 丁侍尧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要与胸口齐平,让所有人都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然而,在那阴影之下,他那张早已肿胀不堪、血迹斑斑的脸上,所有的惊慌、恐惧竟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疯狂与狠厉! 他心中雪亮,事已至此,无论认与不认,都是死路一条!苏凌绝不会放过一个天子安插的钉子!而即便苏凌一时心软,他背后那位至尊至贵的主人,也绝无可能让一个任务失败、身份暴露的废棋继续活在世上! 宫里的灭口手段,他丁侍尧比谁都清楚,那可比苏凌这里的鞭子要残酷百倍、痛苦千倍! 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毁掉这要命的铁证!只要证据没了,苏凌单凭推测,未必就敢立刻杀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求生的本能和狗急跳墙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但这颤抖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更夹杂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姓苏的——!!你不要逼我!!!” 丁侍尧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他双眼赤红如血,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所有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丁侍尧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 被捆缚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挣,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无法使用,他竟然如同癞蛤蟆般,猛地向前一扑,脑袋狠狠撞向地面,同时张开那张缺牙漏风、血肉模糊的嘴,一口就将落在脚边的那团绢纸死死咬住! 然后不顾一切地、拼命地往嘴里塞去! “不好!” “贼子敢尔!” 一旁的陈扬和朱冉终究是慢了半拍,等他们意识到丁侍尧想要吞纸灭迹时,已然来不及完全阻止! 两人急得跺脚,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怒吼,身形如电,疾扑而上!陈扬手如铁钳,直接去抠丁侍尧的嘴,朱冉则试图掰开他的下颌! “呜......呜呜呜!!哇!!!” 丁侍尧发出了含糊不清、却充满癫狂意味的嚎叫,拼命挣扎扭动,脑袋使劲晃动,躲避着陈扬和朱冉的手! 他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咀嚼着口中的绢纸,那柔软的绢帛混合着血水和唾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疯狂光芒,仿佛在享受这最后一搏的快感! “吐出来!” “快!撬开他的嘴!” 陈扬和朱冉又急又怒,手上加劲,指甲几乎要掐进丁侍尧的腮肉里!但丁侍尧此刻仿佛化身疯狗,咬合力惊人,死命抵抗! “咕咚——!!!” 一声清晰的、艰难的吞咽声,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刺耳!丁侍尧喉咙剧烈滚动,脖颈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地将那团被嚼得稀烂的绢纸,混着血沫,强行咽了下去! “呃......嗬......嗬......”丁侍尧被噎得翻起了白眼,剧烈咳嗽,嘴角溢出带着纸屑的血沫。 但随即,他脸上却露出了猖狂至极、扭曲变态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姓苏的!你看到了吗?!证据?!证据没了!被老子吃到肚子里,化成屎了!!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你还能奈我何?!啊?!哈哈哈!” 他状若疯魔,嘶声咆哮。 “劳资只要还有三寸气在!就要告你!告你苏凌污蔑朝廷内官!构陷当今天子!我要让天子诛你九族!满门抄斩!哈哈哈!!!” 陈扬和朱冉看着丁侍尧嘴角残留的纸屑和那猖狂的丑态,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松开手,一脸懊恼与羞愧地转向苏凌,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未能阻止这厮毁灭证据!请公子治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凌的反应却异常的平静。 他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慌或愤怒都没有,仿佛刚才丁侍尧那番疯狂的举动,只是戏台上一出无关紧要的丑剧。 他甚至还悠闲地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将淡漠的目光投向状若疯癫的丁侍尧。 “你吞了那字条......”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便更加证明,你做贼心虚,正是潜伏在我行辕、向外传递消息的细作!你暗中窥探黜置使行辕机密,铁证如山,罪不容诛!这,是事实。” “是!又如何?!” 丁侍尧见苏凌如此平静,心中莫名一慌,但依旧强撑着猖狂,嘶吼道:“现在没了那要命的纸条!单凭你红口白牙,就想定老子的罪?!” “苏凌!我大晋律法森严,讲究人赃并获!你现在‘赃’在哪儿?!拿出来啊!拿不出来,你就是诬陷!识相点,赶紧放了老子!否则,老子出了这个门,定要你好看!” 苏凌闻言,神情依旧冰冷,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一步一步,朝着被捆在树上、兀自叫嚣的丁侍尧,逼近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不可闻。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疯狂、怨毒、带着歇斯底里的挑衅;一个目光深沉、冰冷、如同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苏凌一直走到丁侍尧面前,相距不足三尺,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丁侍尧那双因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凌一字一顿地说道:“姓丁的......你以为,你毁掉了那张纸条,就可以逍遥法外,就可以高枕无忧,以为我苏凌......就治不了你的罪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你错了!大错特错!苏某行事,向来循法度,明是非,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大恶极之人!你——丁侍尧,绝不会是那个例外!” “姓苏的,说的比唱的好听!劳资今日就睁大了眼睛看着,你能奈我何!......” 丁侍尧叫嚣的声音弥漫在二厅上空,刺耳而猖獗。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死间 丁侍尧心中慌乱,在他逐渐由猖狂转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苏凌一直紧握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到了丁侍尧的眼前。他的五指慢慢张开—— “姓丁的......睁开你的狗眼!”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好好看看!看清楚了!你毁掉的,不过是一张废纸!而本黜置使手中......这又是什么?!” 丁侍尧愕然抬头,下意识地朝着苏凌摊开的手掌望去—— 只一眼! 仅仅是一眼! 丁侍尧如同被一道九天雷霆当头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脸上的猖狂、怨毒、惊疑......所有表情在刹那间凝固、破碎,最后化为一片彻底的、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原本挣扎扭动的身体猛地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癞皮狗,彻底瘫软下去,全靠绳索勒着才没有瘫倒在地!因为他分明看到,在苏凌那修长的手指之间,稳稳地夹着一张——纸条! 一张材质、大小、厚度,甚至那隐约可见的、熟悉的折叠痕迹,都与他刚才拼命吞下肚去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纸条!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丁侍尧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鬼魅般的尖嚎,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崩溃而彻底变调。 “我明明......我明明已经吞了!吞到肚子里了!你怎么可能还有?!假的!一定是假的!苏凌!你休想拿张假货来骗我!休想!!!” 苏凌看着丁侍尧这副彻底崩溃的丑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另一只手,动作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仪式般郑重地,将手中那张纸条,轻轻展开。 顿时,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急迫的字迹,以及——在纸条右下角,那枚即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依旧清晰可见、闪烁着独特金色光泽、印章中央那个龙飞凤舞、尊贵无比的“御”字,赫然呈现在丁侍尧眼前! “看清楚了么?丁——大——公——公?”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丁侍尧的心上。 “这字迹......这金印‘御’字......可有半分虚假?!” 丁侍尧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没错!千真万确!和他用过的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墨迹的浓淡,金印的清晰度,都分毫不差! “为......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侍尧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绝望和彻底的崩溃。 “我明明......吞掉了啊......” 苏凌缓缓收起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这才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俯视着瘫软如泥的丁侍尧,冷冷道:“很简单。你刚才情急之下,吞下去的那张......不过是本黜置使早已准备好、放在脚下鱼目混珠的,一张我黜置使行辕最普通的......空白纸张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道:“而真正的、你亲笔所书、盖着御印的这张密信......从一开始,就完好无损地,在本黜置使的手中。” “丁侍尧......”苏凌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要怪,就怪你自己做贼心虚,慌不择路,连看都没看清楚......就急着毁灭证据吧!” “噗——” 丁侍尧闻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最后一丝侥幸和力气也彻底消散,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眼中一片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丁侍尧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口中不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绝望和崩溃的呻吟。 “苏凌......你......你好可怕......我丁侍尧......被你耍了......被你耍了啊......” 他眼神涣散,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苏凌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穿污秽后的厌恶。 他不再理会丁侍尧,而是再次将手中那张真正的密信纸条拿起,就着跳动的火光,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丁侍尧......”苏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其实方才,有些话......本黜置使是刻意顺着你的狡辩说的,为的,就是让你把这出‘垂死挣扎’的戏码,演得更逼真、更投入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凝重的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和小宁总管,缓缓将纸条上的内容,清晰无误地念了出来。 “今夜聚贤楼三层一聚,共商大事。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念完,苏凌将纸条轻轻合上,目光如炬,环视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引导性地问道:“诸位,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丁侍尧费尽心机传递出去的密信,也就是这纸条上的这句话,看似寻常,实则......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啊?” 众人闻言,眉头皆是一皱,陷入沉思,仔细回味着这句话。的确,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封普通的邀约信,但经苏凌这么一点,似乎真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而原本已经瘫软绝望的丁侍尧,在听到苏凌这番话的瞬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涣散的眼神猛地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起来:“对!对——!!!苏凌!你......你说得对!这字条上的内容!它......它不能证明......呃啊——!!!” 他话未说完,苏凌眼中寒光一闪,眉头倏然立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声嗔道:“聒噪!老阉奴!本黜置使问话,何时轮到你这条将死的老狗插嘴?!” 侍立一旁的宁总管早已按捺不住,闻声而动,两步便跨到丁侍尧面前! 不等丁侍尧再吐出半个字,宁总管右手已然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 “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丁侍尧那张早已肿成猪头的脸上! “噗——!”丁侍尧惨嚎一声,混合着血水和两颗被打落的槽牙喷了出来,整个人被扇得眼冒金星,脑袋歪向一边,只剩下“嗬嗬”的痛苦吸气声,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丁侍尧痛苦的呻吟。 众人依旧在苦苦思索纸条的蹊跷之处。忽然,站在苏凌身侧稍后位置的周幺,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苏凌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尊!弟子......弟子好像发现了!这纸条上的内容,的确......的确有大问题!” 苏凌闻言,转头看向周幺,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赞许和鼓励的光芒,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 “哦?徒儿发现了?很好!不必拘谨,大胆说出来!纵使说错了,也无妨!重在思索!” 得到苏凌的肯定,周幺备受鼓舞,使劲地点了点头,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凌脸上,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师尊,诸位!依弟子浅见,此事蹊跷之处在于——若丁侍尧真如他所招认,乃是天子安插在行辕的耳目,那么他所传递的密信内容,按理说,理应围绕黜置使行辕内部动向,尤其是师尊您的一举一动、行辕防务、人员调配等机密情报才对!这才符合一个细作的本分!” 苏凌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周幺受到鼓舞,语气更加肯定。 “然而,这张被截获的密信上所写的内容,却并非如此!它提到的并非行辕内部事务,而是......邀请红芍影主派人,于今夜前往聚贤楼三层秘密议事!这便与丁侍尧‘天子耳目’的身份,产生了第一个巨大的矛盾!” 他环视众人,见陈扬、朱冉等人皆露出思索神色,便继续深入道:“此前,朱冉兄弟曾详细跟兄弟们说过,师尊与他在聚贤楼外,亲眼窥见红芍影的叶婉贞、清流魁首孔溪俨以及暗影司督司段威三人密谋,而后更在龙台山中遭遇异族高手伏击!这一连串事件中,所涉及之人——红芍影、孔溪俨、段威乃至那些东瀛异族,表面上看来,与深居禁宫的天子,并无任何明面上的瓜葛!” 他话锋一转,指向问题的核心。 “既然如此,那么身为‘天子耳目’的丁侍尧,为何要向外传递一条与天子看似毫无关系的、关于红芍影受邀赴聚贤楼密会的消息呢?这岂不是不合常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矛盾。 周幺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继续剖析:“据此矛盾,弟子推测,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丁侍尧根本就不是天子的人!他或许是孔溪俨、段威亦或是红芍影安插的细作,他传递此消息,是向其真正的主子汇报聚贤楼之约,这便能解释通了。”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我否定道:“然而,这第一种可能,已然被师尊方才抽丝剥茧的论证所推翻!丁侍尧所用御制纸张、金色‘御’字印章,皆铁证如山,证明他确实是天子的人无疑!那么,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说到这里,周幺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毕竟接下来的话涉及天子,乃是大不敬之罪。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凌。 苏凌面色平静,淡然一笑,鼓励道:“无妨,想到什么,但说无妨。今夜在此,皆是为求真相,纵有冒犯,也由本黜置使一力承担。” 周幺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这第二种可能便是......聚贤楼的那场密会,除了明面上的叶婉贞、孔溪俨、段威三人之外,其实......还有天子的人参与其中!甚至是天子的人,在向红芍影发出秘密邀请!因此,丁侍尧传递此消息,是在向天子汇报此事进展或结果!” 此言一出,朱冉首先按捺不住,失声惊疑道:“这......这不可能!我与公子在聚贤楼窗外看得分明,楼内只有叶、孔、段三人,绝无第四人!” “再者,时辰也对不上!段威他们密会在前,丁侍尧传信在后!若密会中真有天子的人,事情已然发生,丁侍尧再传此信,又有何意义?难道只是事后告知天子一声?这未免多此一举!” 周幺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朱冉兄弟所言极是!这正是矛盾的关键!第二种可能同样站不住脚!既非丁侍尧身份有假,也非密会中有天子的人,那么问题就来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瘫软如泥的丁侍尧,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 “既然丁侍尧确为天子耳目,而天子又与红芍影、孔溪俨、段威等人的聚贤楼密会并无直接关联,那么丁侍尧为何要传给天子这么一条看似‘没头没脑’、与天子本身似乎毫无关系的消息呢?这......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合逻辑!” 众人听完周幺这番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纷纷露出恍然与更加困惑交织的神情。 确实,按照周幺的推理,丁侍尧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一个“天子耳目”应有的逻辑,这密信的内容,显得无比突兀和诡异。 “周幺分析得不错。” 苏凌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赞赏地看了周幺一眼,随即目光转向地上装死的丁侍尧,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丁大公公,既然大家都想不明白,你这个当事人,不如亲自来说说?你煞费苦心,冒着杀头的风险,传给天子的这条消息,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嗯?” 丁侍尧闻言,把脑袋埋得更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选择用沉默来对抗。 “不说?” 苏凌冷笑一声,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丁侍尧。 “无妨,你不想说,本黜置使......替你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手中那张真正的密信纸条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周幺发现了问题,但未能完全点透。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密信内容本身有多荒谬,而在于......丁侍尧所写的这句话,根本就是一句被刻意阉割、缺少了关键信息的‘半句话’!” “半句话?”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聚焦在苏凌身上。 “不错!”苏凌斩钉截铁道。 “丁侍尧传递的,并非完整的消息。他巧妙地......或者说,自作聪明地,省略了几个最关键的人物!”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苏凌拿起那张纸条,仿佛在还原某个场景,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若将这密信补全,它真正完整、符合逻辑的表述,应该是这样的——” “奴才丁侍尧密报圣上:据奴才从黜置使苏凌处探知,今夜聚贤楼三层,将有孔溪俨、段威等人设宴,意图邀请红芍影主一聚,共商大事。孔、段二人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苏凌念完这补全后的“密信”,将纸条轻轻放下,环视众人,淡淡一笑道:“现在,诸位......可还觉得这密信内容,是没头没脑、莫名其妙么?” “轰——!” 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苏凌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周幺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道:“原来如此!师尊英明!这密信的关键在于‘从苏凌处探知’!丁侍尧省略的,正是消息的来源!” “他不是在汇报一件与天子无关的事,他是在向天子汇报——师尊您,已经知晓了聚贤楼密会之事!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内情!” 朱冉也恍然大悟道:“对啊!这样一来就全通了!丁侍尧的确是天子耳目,他的任务就是监视公子!他探听到公子掌握了聚贤楼密会的情报,这对天子而言,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消息!所以他必须立刻上报!” “而他故意省略消息来源,只写核心事件,恐怕......恐怕是为了隐匿他自己的行踪,避免暴露!” 陈扬、吴率教等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和深深的后怕之色! 若真如此,那天子对苏凌的忌惮和监视,已经到了何等细致入微、无孔不入的地步! 瘫在地上的丁侍尧,在苏凌说出“从黜置使苏凌处探知”这几个字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本就惨白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 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算计,竟然被苏凌如此轻易地、完整地揭穿了! 苏凌看着丁侍尧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森然如冰。 “丁侍尧,你现在可知,我为何能看穿你这点鬼蜮伎俩?你自作聪明,以为省略几个字便能瞒天过海,却不知此举恰恰暴露了你的心虚和狡猾!你之所以要这样写,原因有二!”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骨刀,死死钉在丁侍尧身上。 “你且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这第二条原因,才是你真正的取死之道!” 苏凌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却带着一种看穿时光迷雾的透彻。 他凝视着面如死灰的丁侍尧,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第二条原因,关乎时间,也关乎天子对你丁侍尧......最后的耐心。” 他微微停顿,让夜风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思绪。 “丁侍尧,你被罢黜秉笔太监,贬入我行辕,已经有段日子了。这段时日,天子将你这颗昔日的‘暗棋’置于我这新设的、鱼龙混杂的行辕之中,如同将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是要听响动,看涟漪的。” “天子需要知道,我这黜置使行辕,究竟是忠是奸,是可用之刃,还是心腹之患。” 苏凌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冰冷的逻辑力量,剖析着那高踞九重之上的帝王心术。 “而这近一个月来,你丁侍尧,又向天子传递了些什么消息?无非是行辕日常琐碎,人员往来,不痛不痒。” “对于天子最想知道的——我苏凌的真实意图、我与各方势力的牵扯、我是否察觉了龙台城下的暗流——你,一无所获,或者说,你不敢确定,无法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侍尧。 “天子,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试探,一个能逼出我苏凌真实反应的‘诱饵’。而聚贤楼密会之事,恰好送上门来。” “于是,便有了你这封密信。”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这封密信的内容,看似是你在向天子汇报‘苏凌已察觉聚贤楼密会’,但其真正的作用,并非传递这个消息本身——因为天子或许早已通过其他渠道知晓了密会之事,甚至那密会本身,未必没有天子的默许或推动!” 周幺、陈扬等人屏息凝神,隐隐抓住了关键。 苏凌一字一顿,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 “这封密信的真正作用,是‘投石问路’!是天子通过你丁侍尧这条线,故意将一个‘我已知晓’的讯息,以一种看似隐秘、实则留下了破绽(御用纸张、金印)的方式,传递出来!天子要看的,不是我苏凌是否知道密会,而是我苏凌......在‘知道’这件事被天子‘察觉’之后,会作何反应!” 他目光如刀,刺向丁侍尧。 “天子在试探,试探我是否会因为行踪被监视而惊慌失措?试探我是否会因为天子耳目近在咫尺而有所收敛?还是说......我会像现在这样,顺藤摸瓜,揪出你这颗棋子,甚至......借此窥探他的用意?” “而你丁侍尧......”苏凌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冰冷。“你从头到尾,就是天子抛出来的那枚‘弃子’!一枚用来测试水温、引诱我出手的‘死间’!” “天子或许早就料到,以此密信的破绽,我很有可能将你揪出。他用你的命,来换一个对我苏凌的更清晰的判断!你的死活,于天子而言,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的动向!” 苏凌环视震惊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回彻底僵硬的丁侍尧身上。 “所以,这第二条原因就是,你这密信,并非疏漏,而是天子有意为之的‘阳谋’!它看似是情报,实则是试探。它暴露了你,也试探了我。而你,丁公公,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可怜棋子罢了。” “现在,你明白了么?” 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不是败给了我,你是败给了将你视为蝼蚁、随意舍弃的......帝王心术。” 丁侍尧瘫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夜空,最后一丝生气仿佛也随着这残酷的真相而流逝。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污,无声地滑落。 真相,往往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苏凌不再看他,缓缓转身,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 “送他上路吧。”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蝼蚁虽小,亦不可欺 苏凌那番如同最终审判般冰冷彻骨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丁侍尧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万念俱灰,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陈扬,朱冉......” 苏凌不再看丁侍尧,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喏!” 陈扬、朱冉轰然应诺,眼中杀机毕露,同时踏前一步!陈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朱冉的细剑也已微微出鞘半寸,森冷的寒光映照着丁侍尧惨白如纸的脸。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丁侍尧! “不——!!!不要杀我!苏大人!苏爷爷!祖宗——!!饶命啊!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丁侍尧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如同垂死的蠕虫,猛地向前一扑,竟挣脱了部分绳索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到苏凌脚边,一双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死死抱住了苏凌的腿!他仰起那张肿如猪头、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丑陋不堪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 “苏大人!开恩啊!老奴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老奴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不该欺瞒大人!不该抵死不认!老奴罪该万死!” “但......但求大人念在老奴......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的份上,饶老奴一条狗命吧!老奴给您当牛做马!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祈福!求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吧!呜呜呜......”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额头拼命磕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 然而,苏凌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脚边匍匐哀嚎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条惹人厌烦的瘌皮狗。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更衬得他身影挺拔,冷漠如冰。 丁侍尧哀嚎了许久,声音都嘶哑了,却见苏凌毫无反应,心中绝望更甚,但他仍不死心,继续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哀求。 “大人......老奴......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老奴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求大人给个机会......给条活路啊......” 良久,苏凌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淡然地扫过脚下如同烂泥般的丁侍尧,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听不出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和冷漠。 “丁侍尧......” 苏凌开口,声音平淡。 “本来,或许你未必非死不可。” 丁侍尧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苏凌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可惜,是你自己,将生路一一断绝。从你被擒到现在,态度恶劣,狡诈百出,欺瞒抵赖,甚至敢对本黜置使出言不逊,简直欺人太甚!何曾将本黜置使放在眼里?” “本黜置使给过你数次机会,是你自己......一次一次地错过,选择了一条道走到黑。如今这般田地,怨不得旁人。” “不!不怨旁人!都怪老奴!都怪老奴有眼无珠!不识抬举!”丁侍尧拼命摇头,嘶声喊道。 “可是......可是大人!留下老奴!老奴有用!对您绝对有大用!天大的用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苏凌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兴趣”。 他垂下目光,瞥了脚边的丁侍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漠的讥诮。 “哦?有用?你倒是说说,你一个阉割了的废物,留你何用?难不成,是让你给本黜置使端茶递水,刷马桶,倒夜香不成?” 苏凌嗤笑一声道:“这些事,我行辕之中,自有下人去做,还轮不到你这等货色。” 丁侍尧见苏凌口风似乎有所松动,心中狂喜,急忙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道:“不不不!大人明鉴!老奴......老奴知道很多秘密!很多......很多朝廷秘辛!宫闱隐事!还有......还有那些大人物们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要......只要大人肯饶老奴一命,老奴愿意......愿意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绝无保留!只求......只求换一条生路!” 苏凌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 终于,他缓缓地将被丁侍尧抱住的腿抽了回来,动作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般地,轻轻掸了掸被丁侍尧弄脏的袍角。 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 小宁总管立刻机灵地奉上一卮新沏的热茶。 苏凌接过茶卮,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放下茶卮,苏凌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跪伏在地、紧张得浑身发抖的丁侍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你说你知晓秘密......那好,本黜置使就给你最后一个开口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定丁侍尧。 “说——吧。把你认为有价值的、真正的、尤其是本黜置使还不知道的秘密和情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记住,本黜置使不想听废话,更不想听那些早已过时或者人尽皆知的陈年旧事。”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道:“若你所言,皆是废话,或者企图再用虚言搪塞......那就不用再说了,立刻——就去死。” 丁侍尧闻言,如蒙大赦,又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拼命地磕头,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绝不敢再有半句虚言!老奴一定......一定说出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只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搜肠刮肚地回想着自己所知的一切,试图找出最能打动苏凌、换取性命的情报。 生死,就在他接下来的言辞之间。 “苏大人!老奴告密!老奴要告发!老奴知道......知道暗影司里......藏着一个级别极高的细作!他就是暗影司总司督司......” “段威,是么?” 不等丁侍尧说完,太师椅上的苏凌便懒洋洋地一摆手,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副意兴阑珊、甚至有些无聊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陈词滥调。 苏凌端起手边的茶卮,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淡至极。 “暗影司总司督司段威,是安插在萧丞相身边的钉子,更是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异族勾连的内鬼......这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他抿放下茶卮,目光这才淡淡地扫过瞬间僵硬的丁侍尧,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也算秘密?这还用得着你丁大公公来告密?你是不是觉得,本黜置使和这满院子的人,都是酒囊饭袋?” “......” 丁侍尧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比的惊愕与恐慌。 苏凌不再看他,缓缓地伸出三根手指,在跳动的火光下晃了晃,语气风轻云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丁侍尧,你听清楚了。本黜置使耐性有限,给你三次开口的机会......” “这三次里,只要有一次,你说出的是本黜置使不知道的、有价值的秘密,我便可看在你这点‘用处’的份上,饶你这条狗命。” 苏凌话锋一转,一字一顿道:“但是!若这最后三次机会,你说的都是些毫无价值、人尽皆知的废话......那么,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苏凌收回一根手指,慢悠悠地道:“很可惜,第一次机会,你已经浪费了。接下来,你还有两次机会。可要......好好珍惜,好好想清楚了再说。” 他特意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丁侍尧的心坎上。 丁侍尧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第一次机会......就这么没了?苏凌他竟然连段威是内鬼都知道?!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丁侍尧拼命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还有什么能换命的筹码。 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嘶声道:“还......还有!苏大人!四年前......四年前户部欧阳秉忠的那个案子!那是冤案!是天大的冤案!其目的是为了......” “目的是为了掩盖四年前,时任户部侍郎的丁士桢,与时任大鸿胪的孔鹤臣,联手贪污京畿道赈灾钱粮的龌龊勾当。”苏凌再次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屈指轻轻敲着扶手,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旧事。 “由孔鹤臣和你丁侍尧,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联手罗织罪名,诬陷欧阳秉忠贪污国库帑银,致使欧阳一门男丁尽诛,女眷流放,几乎灭门。” “你们这么做,是为了铲除在户部碍事的、为人刚正的欧阳秉忠,为丁士桢和孔鹤臣后续的贪墨扫清最后的障碍。是不是啊,丁公公?” 苏凌抬起眼皮,瞥了丁侍尧一眼。 “......” 丁侍尧彻底懵了,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拢,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桩隐秘至极、牵连甚广的旧案,苏凌他......他怎么也知道得如此清楚?! 甚至连自己和孔鹤臣具体操盘都一清二楚?! 苏凌面无表情地收回第二根手指,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很遗憾,第二次机会,你又错过了。现在,你只剩下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锁链,死死锁住丁侍尧。 “丁侍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说点......真正有用的出来吧。本黜置使的耐心,不多了。”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丁侍尧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两次了!两次他自以为能保命的惊天秘闻,在苏凌口中却成了不值一提的旧闻! 这苏凌......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难道他真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不成?!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丁侍尧。 他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大脑一片空白,拼命地绞尽脑汁,回忆着自己所知的一切隐秘。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催命符。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那“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丁侍尧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终于,在极度的恐慌中,丁侍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颤抖变形,尖利地叫道:“还......还有!孔鹤臣为首的清流集团,他们......他们不单单是和以丁士桢为首的六部官员结党营私,他们暗中......暗中还与异族......与那异族......” “嘁——” 苏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再次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暗中还与异族......你是想说,与盘踞在大晋东部海外那群岛上、由那个叫什么卑弥呼的女人当家的异族人勾结,是吧?” 苏凌甚至悠闲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屈起手指,如数家珍般淡淡道:“为了各自的利益,一个想借外力铲除异己、巩固权位,一个想趁机渗透中土、攫取资源,双方一拍即合,里通外国,出卖家国,出卖大晋锦绣河山。” “嗯,对了,听说那异族女王卑弥呼,还自称是什么‘日照大神’的后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戏谑,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丁侍尧,慢悠悠地问道:“怎么样,丁大公公?本黜置使说的,是不是比你知道的......还要详细那么一点点?” “噗通——” 丁侍尧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干,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在地,连跪姿都无法维持。 他眼神涣散空洞,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火把光影,仿佛魂魄都已经离体。 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充满了无尽绝望和难以置信的微弱声音,喃喃自语道:“苏凌......你......你怎么会......什么......什么都知道......”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啊......” 他的一切幻想,在这一刻,被苏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最大的倚仗,他以为能换命的底牌,在对方眼中,竟如同透明的一般,毫无秘密可言。 苏凌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地上那摊彻底崩溃的“烂泥”,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三次机会已尽。结局,已然注定。 瘫软如泥、魂飞魄散的丁侍尧,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 陈扬与朱冉眼中杀机再现,手按兵刃,踏前一步,只待苏凌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祸害彻底了结。 “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凌却缓缓抬手,止住了二人。 他并未看向丁侍尧,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侍立、双目赤红、身体因极力压抑仇恨而微微颤抖的小宁总管。 “小宁......” 苏凌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 “这个丁侍尧......与你,有仇?” 小宁总管闻言,浑身猛地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苏凌,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与刻骨的恨意,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回公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深邃,继续问道:“那......你想不想报仇?” “想!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 小宁脱口而出,语气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但话音刚落,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激动的神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自卑取代。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代表着内官卑微身份的袍服,声音变得低沉而惘然,带着一丝苦涩与自嘲。 “可是......公子......我......只是个最低贱的小黄门出身......身份微末如尘......我......我有这个资格么?配......配亲手报仇么?” 他话语中的卑微与不确定,与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显得无比悲凉。 苏凌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 忽然,他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似平日的讥诮或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睥睨世俗、挣脱枷锁的豪迈与激昂! 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震得火把光芒都似乎为之一颤!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小宁那双充满挣扎与迷茫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更敲碎了小宁心中那层自卑的坚冰。 “小宁!你给本黜置使听好了!” “谁的命,生来就注定高贵?谁的魂,天生就该卑微?!”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英雄豪杰,岂论出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你我为人,岂能自甘为刍狗?!” “命运枷锁,困不住不屈之魂!身份微末,压不垮复仇之志!”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资格与配不配,只有——敢,还是不敢!” 苏凌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他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投给小宁一个无比坚定、充满力量与信任的眼神。 “血仇,唯有血偿!尊严,靠自己夺回!你若觉得自己只配跪着生,那便永生永世抬不起头!但你若想挺直脊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一样站着报仇——” 苏凌猛地从腰间一抹,一道寒光闪过! 一柄长约七寸、造型古朴、刃口闪烁着幽冷光芒的短匕,已然握在他手中。 他手臂前伸,将短匕稳稳地递到小宁总管的面前,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宁!拿起它!” “要想报仇,就拿起这柄匕首!冲过去!用你的手,你的恨,你的血性——” “杀了他!!” “轰——!” 小宁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苏凌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熊熊烈焰,瞬间将他心中积压了多年的屈辱、自卑、不甘与仇恨,彻底点燃!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爆炸般的激动与挣扎! 他看着眼前那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短匕,又看向地上那如同死狗般的仇人丁侍尧,脑海中闪过昔日好友小顺子惨死的模样,闪过宫中无数被欺凌、被践踏的卑微同类的身影......自卑与仇恨在疯狂交织,恐惧与勇气在激烈搏斗! 他只是一个最低贱的小黄门......他真的可以吗?他配吗? 但......公子说得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凭什么他丁侍尧可以作威作福,随意打杀他们?凭什么他们就要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 不!他不甘心!他要报仇!为小顺子!为所有被欺压的人!也为了......挺直自己那被压弯了太久的脊梁! “呃啊——!!!” 小宁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被彻底燃烧的仇恨与决绝取代!他不再颤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苏凌递过来的那柄冰冷短匕!握得是那样紧!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丁侍尧,眼中血泪混杂,一步步,朝着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逼近! 他的步伐起初还有些踉跄,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泣血般的控诉与誓言,在夜空中炸响。 “丁侍尧!老阉狗!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今日——” “我小宁!便要为我那惨死在你杖下的同乡好友小顺子报仇雪恨!” “要为所有被你欺压、凌辱、残害过的宫中黄门、苦命宫女,讨还血债!” “也要让你知道——” “蝼蚁虽小,亦不可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丁侍尧!你——闭眼吧!!” 话音未落,小宁身影如电,手持短匕,带着积压了数年的血海深仇,带着挣脱枷锁的决绝,带着蝼蚁噬象的悲壮,朝着瘫软在地、面露极致恐惧的丁侍尧,猛扑而去! 寒光乍现!匕芒倾天。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同进同退,生死不弃 小宁总管双目赤红,血泪交织,手中紧握的短匕带着积压了数年的血海深仇,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朝着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丁侍尧心口,猛刺而下! “慢着!!你不能杀我——!!!” 就在匕尖即将触及丁侍尧胸膛衣襟的刹那,丁侍尧仿佛被死亡的阴影彻底激发了最后的潜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扭曲变形的尖嚎! 他拼命扭动被捆缚的身躯,五官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小宁!!你这蠢货!住手!你不能杀我!你想想你的新主子苏凌!!杀了我,你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这垂死的、夹杂着疯狂与狡诈的嘶吼,如同冰水泼头,瞬间浇在了被仇恨火焰吞噬的小宁心头! 小宁浑身剧颤,那凝聚了全身力气、一往无前的匕首,竟硬生生地、在距离丁侍尧心口不到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锋利的匕尖因骤然收力而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 小宁的脸上,那决绝的杀意瞬间被巨大的挣扎和犹豫取代。他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丁侍尧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最脆弱、最在意的地方——苏凌的安危! 小宁心中暗忖,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他说得对!我若此刻杀了这老狗,固然痛快,血仇得报! 可......可这老狗是天子派来的耳目!是钦定的暗桩! 我杀了他,等于公然挑衅天威,打了天子的脸!天子岂能善罢甘休?必定会彻查到底! 公子他......公子他虽为黜置使,圣眷正浓,可一旦被坐实了擅杀天子近侍、毁灭证据的罪名,那便是泼天的大祸! 纵有萧丞相回护,恐怕也难逃重责!轻则丢官去职,前途尽毁;重则......重则性命难保!” 我小宁的命,贱如草芥,死不足惜!可公子......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更是这行辕上下的主心骨,是大晋未来的希望!我若为了一己私仇,逞一时之快,却将公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我......我岂不是恩将仇报,成了千古罪人?! 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小顺子在九泉之下,又岂能瞑目?!”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将小宁撕裂。 他报仇之心愈切,对苏凌的忠诚与担忧便愈深。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之中。 最终,小宁猛地转过头,用一双充满了无尽痛苦、无奈和求助的眼神,望向了太师椅上那个始终平静的身影——苏凌。此刻,唯有公子,能给他指引。 丁侍尧原本已经闭目待死,感受到匕首的停顿和小宁的犹豫,他如同溺水将亡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小宁那挣扎的神情和苏凌并未立刻阻止的态度,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侥幸心理瞬间占据了他的头脑! “哈哈哈!哈哈哈!!!” 丁侍尧发出了歇斯底里、状若疯魔的狂笑,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 “小宁子!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你不敢!你不敢杀我!哈哈哈!杀了我,苏凌也得给咱家陪葬!你这狗奴才,就是害死你新主子的元凶!还不快放了咱家!只要咱家活着回去,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或许......或许圣上还会对苏凌从轻发落!快!放了我!!!” 他挣扎着,试图摆脱束缚,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希冀和色厉内荏的威胁。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讽与不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丁侍尧,死到临头,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不觉得......你找的这几个理由,蹩脚得可笑,牵强得可怜么?” 丁侍尧闻言,狂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五官扭曲,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咆哮出他自以为能保命的“道理”,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牵强?!苏凌!你休要狂妄自大!咱家告诉你,你不能杀我!” “咱家是天子亲口御封的秉笔太监!是内官!是圣上的人!你苏凌区区一个外朝黜置使,有何权力擅杀天子近侍?!你这是僭越!是大不敬!是公然挑衅皇权!圣上若知,必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丁侍尧大口的喘了几口粗气,又道:“就算......就算咱家是细作!也该由圣上圣裁,由宗正寺、大理寺会审定夺!你苏凌动用私刑,严刑逼供,已是违法!再擅自杀害,便是灭口!是心虚!” “届时,就算圣上原本不想深究,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必会严惩于你!你百口莫辩!” 丁侍尧的声音拔高到尖利刺耳的程度,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 “圣上派咱家来,是对你苏凌还存着一分考察、一分期许!你若杀了咱家,便是彻底撕破脸皮,自断后路!等于明白告诉圣上,你苏凌心怀叵测,不能为朝廷所用!圣上岂能容你?!” “届时,失去圣心,莫说萧丞相,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你和你这黜置使行辕,就等着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吧!!!” “姓苏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天威难测!赶紧放了咱家!否则......否则你必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丁侍尧这番垂死挣扎的“道理”,带着看似严密的逻辑和巨大的威胁,让一旁的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担忧。丁侍尧的话,虽然无耻,但并非全无道理。擅杀天子近侍,兹事体大,一旦处理不好,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众人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了苏凌,心中充满了忐忑与询问。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苏凌,面对丁侍尧声嘶力竭的威胁和众人担忧的目光,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丁侍尧那番足以让寻常官员心惊胆战的“道理”,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他伸出手,端起了身旁小宁总管刚刚重新斟满的热茶,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揭开卮盖,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几片翠绿茶叶,然后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极小口地呷了一下。 整个过程,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庭院品茗赏月,与眼前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凌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着茶汤的甘醇与余韵,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愤怒或是犹豫,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茶香袅袅中,苏凌的沉默,仿佛化作了最沉重的巨石,压在了丁侍尧那颗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上,也让周幺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结局,似乎早已注定,只等那品茶之人,轻轻放下茶卮。 苏凌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卮。那一声轻微的瓷器与木桌触碰的“嗒”声,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响了最终的丧钟。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讥诮,而是化作两道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死死钉在瘫软在地、兀自嘶吼威胁的丁侍尧脸上。 “丁侍尧啊丁侍尧......” 苏凌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顿,如同寒铁摩擦,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你......是真该死啊!”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在火把光芒下拉出一道挺拔而充满压迫感的影子,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丁侍尧。 “你以为,凭你这番色厉内荏、漏洞百出的鬼话,就能唬住苏某?就能让苏某投鼠忌器,放你这祸害一条生路?”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苏凌了!” “你丁侍尧,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侍,身受皇恩,本应忠心王事,恪尽职守!然你却勾结户部丁士桢、大鸿胪孔鹤臣,贪墨赈灾钱粮,中饱私囊,构陷忠良欧阳秉忠,致使灾民流离,忠臣蒙冤,家破人亡!此乃罪一!”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对那九五至尊“表面”上的维护。 “你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事发之后,不知悔改,反而妄图将污水泼向圣上,攀咬天子乃是主使!简直荒谬绝伦,其心可诛!” 他微微昂首,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崇敬。 尽管他内心对那位傀儡天子并无多少敬畏,但此刻必须如此说,这是人情世故该有的规则。 “圣上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圣明烛照,仁德布于四海!乃我大晋江山社稷之根本,万民之所系!圣上之清誉,岂容你这等阉奴污蔑玷污?!”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不思己过,反而攀咬圣上,企图混淆视听,扰乱朝纲!此等行径,已是罪加一等!将你万剐凌迟,挫骨扬灰,亦不为过!” “本黜置使今日杀你,正是为圣上正名,为朝廷除害!乃是大义所在!”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全了天子的颜面,又将所有罪责牢牢钉死在丁侍尧身上,彻底堵死了丁侍尧任何借天子脱罪的可能。 在这个时代,有些规则,即便是苏凌,也需要遵守,尤其是在明面上对待天子这件事上,必须慎之又慎。 当然,他内心对那位深宫中的天子,并无半分惧怕,更谈不上敬畏,此刻所言,不过是顺势而为的“政治正确”罢了。 苏凌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现实。 “退一万步讲,即便你真是圣上派来的耳目又如何?若你身份未曾暴露,潜伏于行辕,或许圣上还会念你有些许用处,暂留你狗命。” “但如今,你已原形毕露,罪行昭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迟早会传扬出去!” “圣上圣明,岂会为了保你这样一个已然暴露、毫无价值、甚至可能反噬其身的废棋弃子,而不顾皇家颜面,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满朝文武、天下清议对抗?!” 苏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洞察世情的讥讽。 “恐怕圣上此刻,巴不得你立刻暴毙,死无对证!最好再由本黜置使这个‘不懂事’的臣子动手,替他干净利落地除掉你这个隐患和污点!” “本黜置使杀了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替天子分忧,清除孽障,天子说不定......还要暗中嘉奖本黜置使呢!丁侍尧,你到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么?你......早已是一枚弃子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彻底剖开了残酷的真相,将丁侍尧最后一丝幻想也碾得粉碎! 苏凌毫不留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最终的决断。 “既然圣上派你来此做‘死间’,行窥探之事,那便要名符其实!‘死间’不死,何以称‘死间’?” “今日,本黜置使便成全你,让你这‘死间’之名,实至名归!也好了却圣上的一桩心事!” 蓦地,苏凌眼中猛地迸射出一股睥睨一切的锐芒与强大的自信,声音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苏某今日,偏要杀了你这天子近侍!苏某倒要看看,杀了你之后,圣上会作何反应?能如何对待苏某?又该如何行事?!” 他踏前一步,气势磅礴,仿佛无畏任何挑战。 “有什么招数,有什么后果,苏某——都擎着!!” “你......!” 丁侍尧被这连番重击轰得神魂俱丧,听到最后,更是吓得肝胆俱裂!他张开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和哀嚎—— 然而,就在他嘴唇翕动的刹那! “嗤——!” 一道匹练般的白色寒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惊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视觉捕捉的极限!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苏凌是如何动作的!仿佛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又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原地。 但下一刻,他原本空着的右手之中,已然握住了那柄原本在小宁手中的短匕! 而他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丁侍尧的面前! 血光迸现! 一道极细、极准、极深的口子,瞬间出现在丁侍尧的脖颈之上! 丁侍尧那双充满极致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猛地向外凸出!他所有的嘶吼、威胁、哀求,全部被这一刀彻底斩断在了喉咙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漏风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丁侍尧下意识地抬起被捆缚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试图堵住那喷涌而出的、温热的液体!但一切都是徒劳!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从他的指缝间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他的衣襟、他身下的地面! 巨大的痛苦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痉挛着,像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鸡,无力地蜷缩倒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双腿胡乱地蹬踹着,做着最后的、无意识的垂死挣扎。 苏凌一刀划过,看都未再看丁侍尧一眼,他手腕轻轻一抖,震落匕首上沾染的几滴血珠,动作流畅而优雅。 他背对着那具正在剧烈抽搐、迅速走向死亡的躯体,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个即将魂飞魄散的人听。 “丁侍尧啊......你若能死扛下所有罪责,将那些龌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攀咬天子半分......” “或许,你还能多活片刻,死得......也不会如此难看。” “可惜啊可惜......你偏偏自作聪明,说出了‘天子’二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注定是个必死之人了。有些线,是不能碰的;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 “提了,就得死。”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那剧烈的抽搐和“嗬嗬”的怪响,也恰好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整个院落,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 丁侍尧,这位曾经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安插在黜置使行辕的耳目,已然彻底停止了呼吸,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他瞪大的双眼中,依旧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不甘和......一丝或许直到最后才明悟的懊悔。 苏凌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具尸体,然后抬眼,望向沉沉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夜空。 杀了丁侍尧,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凌缓缓转过身,手中短匕的血珠无声滴落在地,在死寂中绽开一朵暗红。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庞。 周幺紧握双拳,刚毅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中却燃烧着毫不退缩的坚定; 陈扬面色沉毅如铁,腰杆挺得笔直,唯有按在刀柄上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的汹涌; 朱冉眼神锐利如鹰,嘴角紧抿,透着一股与公子同生共死的决绝; 吴率教瞪着一双牛眼,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中满是“公子指哪打哪”的悍勇; 小宁总管则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刚刚染血的手却死死攥着衣角,眼中原有的卑微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忠诚与复仇后的释然取代。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苏凌胸中一股激荡之气沛然而生,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血脉中奔流。 他忽的朗声长笑,笑声穿破夜色,带着睥睨一切的豪迈与看淡生死的洒脱。 “诸位!”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今日,我苏凌,杀了天子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丁侍尧!此乃滔天大事!龙颜震怒,雷霆之威,或许转瞬即至!前路是刀山火海,或是万丈深渊,皆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坦诚,扫过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苏凌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然,前途凶险,苏某不愿亦不能强求诸位与我共担此劫!今日在此,我苏凌把话说明——”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绝。 “若有谁心怀疑虑,担忧前程性命,此刻便可转身离开这黜置使行辕!我苏凌在此立誓,绝不怪罪,更不阻拦!赠予盘缠,好聚好散,他日相逢,仍是朋友!” 话音刚落,院中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心跳。 然而,仅仅一瞬的死寂之后—— “师尊!” 周幺第一个踏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周幺蒙师尊不弃,授业解惑,恩同再造!前方便是九幽黄泉,师尊亦随公子闯之!生死不弃!” “督领!” 陈扬与朱冉几乎同时迈步,甲胄铿锵,抱拳齐声,声若洪钟,“刀山火海,我等愿为前驱!但凭督领驱策,万死不辞!” “公子!俺老吴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吴率教把胸脯拍得山响,嗓门震天。 “俺就知道跟着公子有肉吃,有仗打,痛快!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走!要杀公子,先踏过俺老吴的尸体!” “公子......” 小宁总管声音哽咽,重重跪地,以头抢地。 “奴才残命是公子所救,血仇是公子所报!奴才此生,唯有此身此命,报效公子!纵使魂飞魄散,亦无悔!” 看着这一张张毫无畏惧、充满信任与决然的面孔,苏凌胸中豪气干云,纵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激昂。 “好!好!好!得诸位如此,苏凌何惧之有?!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苏凌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那从今日起,我等便一同看看——” “看这前方,究竟是皇恩浩荡,还是天威雷霆!” “看我等手中刀剑,能否在这龙潭虎穴,劈出一条生路!” “更要让这天下人看看,我黜置使行辕上下——同心同德,生死与共!” “吾等——” “愿随大人!同进同退,生死不弃!!!”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小宁,乃至周围所有听到动静聚拢过来的忠勇护卫,皆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声浪汇聚如一,冲破夜色,直上云霄! 烛火为之摇曳,映照着每一张坚毅无畏的脸庞,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气息,在这血腥的院落中,凛然升腾!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二进宫 翌日清晨,黜置使行辕内气氛依旧带着一丝昨夜的凝重。苏凌与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等人刚在后堂偏厅用过简单的早饭,正饮着清茶消食,商议着后续事宜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小宁总管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角见汗。 他也顾不上行礼,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紧张,急声道:“公......公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大内禁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怕是有不下百人!如今......如今已然过了前面街口,直奔咱们行辕大门而来!眼看就要到了!” “什么?!” “大内禁军?!” “来得这么快?!” 周幺、朱冉、陈扬三人闻言,几乎同时“嚯”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陈扬年轻,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惶,但立刻被决然取代;朱冉眼神锐利,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周幺最为沉稳,但眉头也瞬间锁紧,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就连一向粗豪的吴率教,也猛地瞪大了牛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响,瓮声瓮气地吼道:“他娘的!肯定是那老阉狗的事发了!天子派人来拿咱们了!公子!没啥好说的!调集行辕里所有能打的弟兄,跟他们拼了!管他什么大内禁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他个片甲不留!” 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苏凌身上,只等他一声令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苏凌听闻此讯,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一般。 他语气随意地淡淡道:“哦?来了么?动作倒是挺利索。看来,咱们这位陛下,消息灵通得很呐。丁侍尧这才刚断了气,讨债的就上门了。” 他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群情激奋的众人,轻轻摆了摆手,那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厅内躁动的杀气。 “稍安勿躁。” 苏凌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拼?拿什么拼?跟天子的禁卫军动手?那才是真的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深邃。 “若真动了手,杀了禁军,那便是坐实了谋逆大罪!再无转圜余地!届时,不仅我等死无葬身之地,更会连累萧丞相,授人以柄,让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有了攻讦萧丞相纵容下属、图谋不轨的绝佳借口!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举,万万不可!”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转为凝重。 “再者,我等并非真要造反,心中无鬼,何必行此极端之事?硬拼,是最愚蠢的选择。” 众人闻言,虽然觉得有理,但脸上焦急担忧之色更浓。 周幺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师尊!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就束手就擒不成?”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依旧惊魂未定的小宁总管,沉声问道:“小宁,你可看清了?带队前来的,是禁军中哪一位将军?仪仗如何?” 小宁总管努力回忆了一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回道:“回公子,小宁......小宁看得不甚真切,但......但队伍最前面骑马领路的,似乎......似乎不是哪位将军,看服色和做派,倒像是个......是个宫里的黄门太监,还穿着便衣。” “队伍正中......还护着一顶青布小轿,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黄门太监带队?便衣?还有轿子?” 苏凌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追问道:“你可认得那黄门是谁?” 小宁仔细想了想,无奈地摇摇头:“小宁离宫有些时日了,宫中人事变迁,那黄门面生得很,并不认得。” 苏凌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着,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急速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忽然,他敲击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既然带队的是个黄门,而非某位实权将军,仪仗也从简,还带着轿子......” 苏凌缓缓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把握,“看来,此行......未必就是来兴师问罪、抄家拿人的。或许,另有文章。”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决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我们便以静制动。我亲自去大门前迎一迎,看看这位天使大人,究竟所为何来。届时,再见机行事。” 众人一听苏凌要亲自去迎,还要打开大门,顿时又紧张起来。周幺、陈扬、朱冉齐声道:“我等随公子同去!” 吴率教更是嚷嚷道:“对!同去!万一那群阉狗耍花样,俺老吴第一个剁了他!” 苏凌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吴率教身上,特意叮嘱道:“大老吴,你性子急,脾气暴,留在这里。小宁,” 他转向小宁总管道:“你看住他,没有我的命令,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绝不准他踏出这前厅半步!更不准靠近大门!若是惊了天使,我唯你是问!” “公子!俺......”吴率教一脸不情愿,梗着脖子想争辩。 “嗯?”苏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虽未动怒,但那目光中的威严却让吴率教瞬间蔫了下去。 他只得悻悻地嘟囔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苏凌等人。 苏凌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的黜置使官袍,神色平静,当先迈步而出。 周幺、陈扬、朱冉三人互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手按兵刃,紧随其后。 小宁总管则紧张地守在吴率教身边,生怕这莽汉惹出乱子。 一行人穿过庭院,朝着黜置使行辕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外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已然清晰可闻。 苏凌一行人刚在行辕大门前的石阶上站定,还未及开口,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的轰响! “踏!踏!踏!踏——!”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重无比,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震得脚下的青石板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伴随着这踏步声,还有阵阵战马嘶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大道之上,原本稀稀拉拉的行人商贩,早已被这骇人的声势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惊慌失措地避让到街道两旁,躲入门扉之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薄雾缭绕的长街尽头,一股金色的洪流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威压之势,缓缓涌来!那是一支完全由身披金甲的骑兵组成的队伍! 阳光初升,照射在那一片耀眼夺目的金甲之上,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金芒! 每一名骑士,皆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浑身披挂着制式统一、熠熠生辉的黄金鱼鳞甲,甲叶在晨曦下流动着奢华而威严的光泽,覆盖全身,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饱经沙场的眼眸。 他们头戴金盔,朱缨如火,面甲放下,更添几分天家威严与肃杀。 手中清一色握着丈二长的鎏金马槊,槊尖斜指向天,在晨光下闪烁着尊贵而致命的光芒。坐下战马亦是神骏异常,披着饰有金色纹路的马甲,鼻息喷吐着浓浓的白汽,马蹄包裹着金钉,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而清脆的声响,火星四溅! 队伍行进间,除了那震耳欲聋的踏步声和马嘶,再无半点杂音!一股凝如实质的、混合着皇家威仪与凛冽杀气的磅礴气势,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队伍的逼近,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等军容,这等威势,绝非寻常城防军可比,乃是真正拱卫京畿、代表天子威严的御前金甲禁军! 周幺、陈扬、朱冉等人站在苏凌身后,虽然皆是经历过战阵的好手,但面对如此煌煌天威、杀气腾腾的天子亲军,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他们的呼吸为之急促,手心微微见汗,下意识地更加握紧了腰间的兵刃,身体微微绷紧,如临大敌。就连躲在门内探头探脑的吴率教,也暂时忘了嚷嚷,瞪大了眼睛,被这金光闪耀、威势骇人的阵势所慑。 然而,身处风暴最前沿的苏凌,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负手立于石阶最高处,身形挺拔如松,晨风吹动他官袍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或紧张,只有一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冷静地、一寸寸地扫过那支不断逼近的黄金洪流,仿佛在审视,在评估,又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庆典。 他的眼神随着队伍最前方那杆代表着天子无上权威的明黄龙旗缓缓移动,平静得可怕。 不过片刻功夫,这支令人窒息的禁军金甲铁骑,已然如同潮水般涌至黜置使行辕大门之前!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号令,整个队伍如同一个人般,动作整齐划一地戛然而止!沉重的踏步声、马嘶声,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极度压抑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刨动包金铁蹄发出的“哒哒”轻响,以及金甲叶摩擦时发出的细微“铿锵”声,更反衬出这寂静的可怕。 上百双冰冷的目光,透过面甲的缝隙,如同实质般聚焦在行辕大门前这寥寥数人身上。 苏凌依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刀枪如林、金光闪耀的禁军士兵。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片令人目眩的金色丛林,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唯有鞍鞯镶金嵌玉的健硕战马之上。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男子。 此人并未披甲,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讲究的深青色便服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身形略显清瘦。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文弱书生的气质,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冷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他手中持着一柄洁白的拂尘,随意搭在臂弯,神态平静,既无寻常宦官常见的谄媚之态,也无仗势欺人的骄横之气,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平和地打量着黜置使行辕的匾额和门前众人,仿佛一位例行公事的使者。 那年轻黄门打量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方、气度沉凝的苏凌身上。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不慌不忙地,动作轻捷地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皱的袍袖,这才手持拂尘,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苏凌等人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先是微微躬身,朝着苏凌的方向,幅度不大却礼节周全地拱了拱手,动作从容不迫。 随即,他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甩,搭在另一侧臂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凌的视线,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宫中训练出的圆润腔调,语气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天使的威严,又并未显得盛气凌人。 “咱家奉旨办事,前来行辕,敢问,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可在行辕之中么?” 他的问话,简单直接,却在这金光闪耀、肃杀寂静的氛围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苏凌看着眼前这位自称杨昭的年轻黄门,心中确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此人态度之平和,礼节之周全,言语之不卑不亢,与他预想中那种仗势欺人、颐指气使的宣旨太监形象,截然不同。 这反而让苏凌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几分。 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见苏凌未有立刻答话,忙踏前一步,先朝那杨昭公公恭敬地拱了拱手,又转向苏凌,微微躬身道:“回杨公公,这位便是我们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 那杨昭闻言,目光立刻聚焦在苏凌身上,用极快的速度、极其隐晦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随即迅速收敛。 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敬仰的笑容,朝着苏凌深深一揖,语气显得十分真诚。 “哎呦!果然是苏大人!咱家杨昭,给苏大人见礼了!” 他直起身,笑容可掬,话语如同春风拂面。 “早就在宫中听得圣上多次赞许苏大人,说苏大人年轻有为,智勇双全,乃是国之栋梁,陛下肱股!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是器宇轩昂,风采照人,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苏大人近日一向可好?” 苏凌见他如此谦恭有礼,面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虚抬双手,做了一个相搀的动作,语气平和地客套道:“杨公公谬赞了,苏某愧不敢当。有劳公公挂问,一切尚好。公公远来辛苦。” 杨昭笑容不减,顺势接话,语气中充满了关切:“苏大人客气了!前些时日,听闻苏大人从前线星夜兼程赶回京都,为国事操劳,不幸感染了风寒,圣上听闻后,甚是挂念,时常问起。不知苏大人如今虎体可大安了?” 他这话问得极其自然,仿佛真是来自天子的关怀。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客气,微微颔首:“劳圣上与公公费心,区区小恙,早已痊愈,并无大碍了。”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啊!” 杨昭闻言,仿佛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他轻轻一摆拂尘,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苏大人痊愈,圣心便可安矣!苏大人乃是我大晋擎天之柱,江山社稷之倚重!知道您身体康健,咱家这心里,也是高兴得紧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苏凌的健康关乎国运一般。 苏凌心中暗忖这太监真是舌灿莲花,面上却不得不继续应付。“圣上隆恩,苏某感激不尽。公公,请入行辕奉茶。” 然而,杨昭却微笑着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正式。 “苏大人盛情,咱家心领了。只是时辰紧,皇命在身,重任压肩,实在不敢耽搁。茶,就不进去喝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属于天使的威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凌脸上,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说道:“苏凌,接旨——”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周幺、陈扬、朱冉等人心中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便要屈膝跪倒接旨。小宁总管更是脸色一白,就要俯身。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苏凌,却依旧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他只是脸上带着那抹不变的、风轻云淡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杨昭,丝毫没有下跪接旨的意思。 那杨昭见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消失不见。他果然是极聪明、极识趣的人,竟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苏凌这“大不敬”的举动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愠怒或指责的神色,只是自然而然地、如同流程般继续朗声宣旨。 “圣上口谕——”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庄重的语调。 “苏凌进京日久,为朝廷差事辛劳奔波,朕心甚慰。着苏凌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钦此——” 入宫见驾?!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周幺、陈扬、朱冉等人心中炸响!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褪尽,齐齐抬头,紧张万分地看向苏凌! 天子此时突然宣召公子入宫?这......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苏凌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意外或紧张,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朝杨昭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 “有劳杨公公辛苦传旨。只是,苏某有个小小疑问,想请教公公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看向杨昭。 “这一大清早的,圣上突然诏苏某见驾,所谓何事啊?公公能否......稍微透露一点点风声呢?也好让苏某心中有个准备,免得御前失仪。” 杨昭脸上笑容不变,应对得却是滴水不漏,圆滑至极。 “苏大人说笑了。奴才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圣上挂怀苏大人身体,更忧心国事,加之......对苏大人思念得紧呐!所以这才一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派咱家前来,宣大人即刻进宫。圣上......此刻怕已在宫中翘首以盼了。苏大人若是暂无他事,就请随咱家......走这一趟吧?” 苏凌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却露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 “原来如此!圣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竟还如此惦记着苏某,苏某......心中实在是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既然如此,那苏某岂敢让圣上久等?这便随公公前往。” 一旁的周幺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插话问道:“杨公公!既然是天子思念我家大人,叙话谈心,派公公前来宣旨便是,为何......为何还要如此兴师动众,派了这许多金甲禁卫前来?这阵势......未免有些吓人了吧?”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警惕。 杨昭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瞬间又舒展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转向周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位是......?” 周幺抱拳,朗声道:“行辕总护院,苏大人首徒,骑都尉周幺!” “哦......原来是周骑都尉。” 杨昭点了点头,态度说不上恭敬,也谈不上冒犯。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解释道:“唉,周骑都尉有所不知啊。想必苏大人和诸位也都清楚,最近这京都龙台城......可不太平啊!” “魑魅魍魉,宵小之辈,暗中活动频繁。圣上此举,全然是为了苏大人的安全着想!生怕有那不开眼的贼子,惊扰了苏大人车驾。故而才特意派遣了宫中禁卫精锐,前来为苏大人......保驾护航啊!” “此乃圣上隆恩,体恤臣下之深意,周骑都尉......可明白?” 周幺、陈扬等人闻言,心中自是半点不信,这分明是监视押解! 但对方话说得冠冕堂皇,根本无从反驳,只能暗自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陈扬沉声道:“既如此,周幺等愿随行护卫大人左右!” “对!我等同去!”朱冉也立刻附和。 未等苏凌开口,杨昭便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脸上虽然还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诸位忠心可嘉。不过......苏大人此行乃是进宫面圣,是天子亲自召见。闲杂人等,未有圣旨宣召,按律......是不可随同入宫的。还请诸位将军,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苏凌却浑不在意,一摆手,淡笑道:“天子圣恩,心中挂念苏某,苏某自然是要去的。你们......” 他目光扫过周幺、陈扬、朱冉等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吩咐。 “守好行辕,各司其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惹是生非。待我回来。” 说完,苏凌朝杨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洒脱道:“既如此,杨公公,请前方带路吧!” 杨昭脸上笑容更盛,却并未立刻上马引路,而是转身,朝身后的金甲禁军队伍轻轻一挥袖子。 立刻,有两名禁军士兵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地走到队伍正中的那顶青布小轿前,一左一右,恭敬地掀开了轿帘,然后如同两尊金甲雕像般,昂首肃立两旁。 杨昭这才转回身,对苏凌笑道:“苏大人,请上轿吧。此乃圣上特意吩咐,赐予苏大人代步之用,以示恩宠。” 苏凌目光在那顶看轿子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犹豫或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圣上真是体恤苏某啊!连代步的轿子都备好了!如此隆恩,苏某岂敢推辞?” 说罢,他竟不再有丝毫迟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俯身便钻进了那顶青布小轿之中,身影瞬间被轿帘吞没。 “落轿——”杨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随即高声喝道。 轿帘应声垂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杨昭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手中拂尘向前一挥,声音清朗而带着一丝威严。 “起轿——!” “回宫——!” “踏!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马嘶声再次喧嚣而起,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调转方向,将那顶青布小轿严密地护卫在队伍最中央,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周幺、陈扬、朱冉等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支耀眼的金色队伍簇拥着那顶孤零零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每个人的心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安。 风暴,已然将苏凌卷入中心。 此行入宫,吉凶难料。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试探与惊闻 轿子微微晃动着,在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中,平稳地向前行进。 轿厢内,苏凌并未如寻常被“请”之人那般坐立不安,他背靠着柔软的轿壁,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整个人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仔细地捕捉着轿外的一切细微动静。 片刻后,他看似随意地、用指尖极轻地掀开轿窗一侧那厚重的青布帘子一角,露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目光透过缝隙,冷静地朝外观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轿旁两侧骑马护卫的金甲禁军。这些骑士个个腰杆挺得笔直,面甲下的目光平视前方,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 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控缰前行,并未对轿子投以过多的关注,更无丝毫杀气或敌意流露,一切显得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在执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护送任务。 队伍行进的方向,也确凿无疑是朝着皇城宫阙所在的内城而去。 苏凌的目光继而投向队伍的最前方。那名名为杨昭的年轻黄门太监,正骑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背影清瘦却挺直。 他并未回头,也没有与身旁的禁军将领交谈,只是目视前方,操控着马匹,姿态从容,侧脸在晨光下显得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 观察至此,苏凌心中稍定。 至少从表面看来,这的确像是一次正式、甚至带着几分“礼遇”的宣召入宫,而非预想中的突然发难或秘密拘押。 他轻轻放下了轿帘,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重新隔绝大半,轿内恢复了略显昏暗的静谧。 然而,表面的平静并未消除他心底深处的疑虑。背靠着微微晃动的轿壁,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脑海中开始飞速盘算、推演起来。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如同暗流般在他心间涌动。 天子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丁侍尧暴露乃至被杀,对天子而言,绝非光彩之事,更是一步败棋。 按常理,天子最明智的做法应是引而不发,装作不知,甚至主动撇清关系,方能最大程度保全颜面,维持朝局表面平衡。可如今,他非但不加掩饰,反而如此兴师动众,派禁军、遣太监,以‘关怀病情’、‘思念臣下’为由,公然宣我入宫?这无异于将此事摆上了台面......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敲山震虎,以示警告?还是另有图谋,想借此试探萧元彻的反应,甚至......故意将水搅浑?” 其二,禁卫军虽名义上直属天子,但经过萧元彻多年经营,尤其是许惊虎担任统领之后,早已被渗透掌控,说是萧元彻的私兵亦不为过。 即便许惊虎随军出征,留守代管之人,也必是许惊虎绝对信任的心腹。此人不可能不知我苏凌是萧元彻的人,更应清楚我此次返京核查京亩道,是奉了萧丞相之命。 若天子欲对我不利,这道调兵的手谕到了代管将领手中,他岂会毫不迟疑地执行?难道不怕此举得罪萧元彻,引来灭顶之灾?除非......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几种可能:除非这道手谕,本身就得到了萧元彻的默许甚至授意?不可能,萧元彻若要动我,何须借天子之手? 那么,另一种可能是,这位代管禁军的将领,并非表面那般是萧元彻的铁杆,而是暗中投靠了天子,或者另有效忠对象? 又或者,天子此次调兵,用了某种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或压力,迫使那位将领不得不从? 再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大戏? 苏凌将思绪拉回到即将面对的局面,又暗忖,入了宫,见了天子,这位看似孱弱、实则心思深沉的傀儡皇帝,又会是何等态度? 是雷霆震怒,斥我擅杀近侍,目无君上?还是和风细雨,旁敲侧击,试探我与萧元彻的关系及底线?或是干脆装糊涂,只谈‘病情’,不论其他,借此观察我的反应? 我又该如何应对?是据理力争,将丁侍尧的罪证和盘托出?还是虚与委蛇,暂且隐忍?抑或是......反客为主,试探天子的真实意图和底牌?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般交织在苏凌心头,牵扯着朝堂各方势力,暗藏着无数凶险。 他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这种置身于迷雾之中、敌友难辨、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的感觉,并不好受。权力的棋局波谲云诡,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良久,苏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重新睁开双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罢了...... 他心中默念,既已入彀,多想无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龙潭虎穴,闯一闯便知深浅。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吧。 苏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甚至真的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精蓄锐。 既然对方摆出了“礼遇”的姿态,那他苏凌,便以“坦然”相对。 倒要看看,这深宫之内,等待他的,究竟是浩荡天恩,还是万丈深渊。 轿子依旧不疾不徐地前行着,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驶向那象征着权力顶峰的、重重宫阙笼罩的皇城。 轿子在一种微妙的失重感中轻轻一顿,将浅眠中的苏凌惊醒。他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瞬间恢复清明,并无丝毫刚睡醒的迷蒙。 几乎是同时,轿外那整齐划一、令人压抑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更反衬出此地的空旷与肃穆。 苏凌静坐片刻,仔细聆听着外间的动静。没有预想中的呵斥、兵刃出鞘的铿锵,甚至没有多余的脚步声。一切安静得有些反常。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轿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涌入轿厢。杨昭那张白净清秀、带着职业化谦恭笑容的脸庞出现在帘外。 “苏大人,皇宫正门已经到了,一路辛苦,请您下轿吧。”杨昭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苏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皱的官袍,这才缓步躬身,从轿厢中走了出来。 双脚甫一踏上地面,一股混合着青石冰冷和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他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前望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高耸入云、气象万千的宫墙!墙体乃是用巨大的、打磨得极其平整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高达十数丈,蜿蜒伸展,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一条沉默而威严的巨龙,盘踞在这龙台城的中心,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墙头覆盖着熠熠生辉的明黄色琉璃瓦,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流淌着金灿灿的光晕,尊贵不可方物。 视线越过宫墙,便能望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的宫殿群轮廓,如同连绵的山峦,在薄雾与晨光中若隐若现。 最大的几座主殿,屋顶铺就的更是最高规格的鎏金铜瓦,在晨曦中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仿佛天上宫阙降临凡尘。无数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朱红巨柱,支撑起巍峨的殿宇,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与威严。 正前方,便是皇宫的正门——皇极门。 门楼高达五丈,重檐歇山顶,覆盖着耀眼的明黄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层叠叠,彩绘绚丽。 巨大的朱漆门扇紧闭着,门上纵横各九、共计八十一颗碗口大的鎏金铜钉,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无上权威。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边蓝底匾额,上书三个遒劲有力、气势磅礴的鎏金大字——“皇极门”,仿佛蕴含着某种镇压国运的磅礴力量。 皇极门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以巨大的汉白玉石板铺就,光滑如镜,可供万人朝拜。 广场两侧,矗立着成排象征威严与祥瑞的石像生:威严的石狮,矫健的石麒麟,温顺的石象,高大的华表......一切都彰显着皇家的至高无上与不容侵犯。 宫门两侧,以及沿着宫墙延伸出去的甬道上,林立着无数顶盔贯甲、手持长戟或腰佩利刃的宫廷禁卫。 这些卫士与之前护送的金甲骑兵装扮略有不同,甲胄更为精致,头盔上插着鲜艳的羽毛,一个个站得如同泥塑木雕般笔直,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荣耀与杀伐的凛冽气息,将这座皇城拱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然而,在这极致的恢宏、壮观、金碧辉煌与威严王气之下,苏凌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象征着衰颓与无奈的细节。 那高耸的宫墙墙角背阴处,生出了片片暗绿色的苔藓,一些石缝间,甚至探出了顽强的杂草。 巨大宫门上的一些鎏金铜钉,光泽似乎不如远处看去那般耀眼,细看之下,有些许斑驳脱落的痕迹。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地面,有些石板的边角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甚至个别地方有修补过的、颜色略新的石料,如同华美锦袍上不起眼的补丁。 那些肃立的禁卫,虽然依旧威风凛凛,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其中一些年纪稍长的士兵,眼神深处并非全然是忠诚与荣耀,反而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麻木、疲惫,甚至......是某种被圈禁般的沉寂。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檀香,似乎也过于浓郁了些,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威严无尽的皇城,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心脏,在经历了太多风雨、太多权臣倾轧、太多皇权旁落之后,早已不复鼎盛时期的完美无瑕。它的辉煌之下,隐藏着难以掩饰的沧桑、寂寥与......外强中干的虚弱。 就像一位垂暮的帝王,虽仍穿着龙袍,高踞宝座,试图维持着昔日的威严,但龙袍之下,已是日渐消瘦的躯壳,宝座之后,是虎视眈眈的权臣阴影。 乱世的气息,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这重重宫阙的每一寸砖石。 苏凌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象征着人间权力巅峰的建筑群,仿佛在欣赏一幅古老的画卷。 杨昭见苏凌驻足观望,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 待苏凌目光收回,他才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朝苏凌拱了拱手,解释道:“苏大人,按我大晋祖制,外臣入宫觐见,无论品级高低,至皇极门外,都需落轿下马,步行入宫,以示对天家威严的敬重。” “接下来这段路,要辛苦苏大人,与咱家一道步行进宫了。一路上,由咱家在前引路伺候。” 苏凌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和道:“有劳杨公公费心指引。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并无丝毫被“规矩”约束的不满或拘谨。 “苏大人请随咱家来。” 杨昭微微躬身,随即转身,手持拂尘,在前引路。苏凌则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那宽阔无比的汉白玉广场,朝着那扇巨大的、象征着无上权力入口的皇极门走去。 行至宫门前,那两队守门禁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军官,手按佩刀,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杨昭,又落在苏凌身上。 杨昭显然与这些守卫相熟,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腰牌,在那军官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道:“王统领,辛苦。咱家奉旨,引黜置使苏凌苏大人入宫见驾。” 那被称为王统领的军官仔细验看过腰牌,又打量了苏凌几眼,似乎确认无误,这才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杨公公请,苏大人请。入宫规矩,想必公公是知晓的。” “自然,自然,有劳王统领。”杨昭笑着应道,收回腰牌。 沉重的皇极门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开启了右侧一扇偏门。但即便如此,那门洞也足以容纳数人并行,幽深无比,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杨昭回头朝苏凌示意了一下,随即当先迈步,跨入了那幽深的门洞。苏凌神色不变,步履沉稳,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神秘的宫门阴影之中。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彻底隔绝。 苏凌与杨昭一前一后,行走在宫道之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金色光泽,远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深宫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清冷石板的寂寥气息。 杨昭引路在前,步伐不疾不徐,刻意与身后的苏凌保持着约莫一步半的距离。 这个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太远而显得怠慢无礼,也不会因太近而让人感到唐突或有压迫感。 他微微侧着身子,显示出引路者的恭敬,但目光大多平视前方,并未频频回头与苏凌搭话。 苏凌则步履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宫廷景致,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念头飞转。 两人之间,除了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的轻微回响,便是一片沉默。 这沉默并不自然,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彼此试探前的压抑与尴尬。 走了一阵,苏凌觉得这般僵持下去也无益,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 “杨公公,恕苏某眼拙,之前进过宫,还因为一些公务,与宫中各位管事公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却似乎未曾见过公公?不知公公如今在宫中,担任何等要职?想必是深得圣心,方能担此传旨重任。” 杨昭闻言,脚步未停,侧过脸来,露出一个谦和甚至略带腼腆的笑容,回答道:“苏大人说笑了。咱家之前一直在后宫各位娘娘的宫苑里当差,做些跑腿传话、打理杂务的微末活计,并不常在天子驾前走动。故而苏大人觉得面生,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也就是最近这半年,蒙圣上不弃,念咱家腿脚还算利索,做事也还算谨慎,这才将咱家从后宫调出,安排在驾前伺候,专司一些传话跑腿的小事。实在是圣恩浩荡,咱家惶恐。” 苏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神色:“原来如此。杨公公过谦了。后宫事务繁杂,能在其中脱颖而出,被圣上亲点至驾前,这本身就是对公公能力最大的认可。可见公公定然是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杨昭连忙摆手,笑容更加谦卑,甚至微微躬身。 “哎呦,苏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咱家了!宫中能人辈出,咱家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如今在驾前,资历浅薄,凡事都需向那些伺候圣上多年的老前辈们虚心学习,从头做起。所以眼下,也不过是领了个无关紧要的闲差,勉强糊口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哦?不知公公现居何职?”苏凌顺势问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杨昭的侧脸。 杨昭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人畜无害的谦逊笑容,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回苏大人,咱家如今......在司礼监当差,忝居......秉笔太监一职。实在是微不足道,让苏大人见笑了。” 秉笔太监! 苏凌心中猛地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骤起! 又是秉笔太监!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丁侍尧那张肥硕而狰狞的脸! 时间点上如此巧合?丁侍尧离宫出任黜置使行辕总管(明面贬黜,实为潜伏)之后,接替他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年轻、谦恭、人畜无害的杨昭! 好一个‘无关紧要的闲差’!好一个‘微不足道’!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宫内文书往来,代天子批红——即便如今权柄被萧元彻的中书令府分去大半,但其地位与象征意义仍在,乃是内官中极具实权的位置!非天子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这杨昭,年纪轻轻,从后宫默默无闻之地,一跃而成秉笔太监,若说没有过人之处或特殊背景,绝无可能! 他越是表现得谦卑无害,恐怕其心机城府就越深!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再者,天子今日派来宣旨的,偏偏又是一个秉笔太监!这是巧合吗?还是......一种刻意的提醒,或者说,一种无声的示威?是在暗示我,丁侍尧之事,他心知肚明,而且,他手中还有更多、更年轻的‘丁侍尧’? 这个杨昭,就是来接替丁侍尧,继续执行某些任务的? 苏凌心中虽惊,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亲切随和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赞赏。 “秉笔太监?杨公公太过自谦了!此乃内官要职,非圣上信重之人不能担当!杨公公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苏某还要请杨公公日后多多关照才是。” 杨昭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态度更加恭谨。 “苏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咱家岂敢!苏大人才是国之栋梁,圣上倚重的能臣干吏,将来封侯拜相,亦未可知!应该是咱家请苏大人多多提携关照才是!” 他话语间将苏凌捧得极高,姿态却放得极低。 两人一来一往,互相恭维,气氛似乎瞬间热络了许多,仿佛真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他们沿着宫道继续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过一座座石桥,周围的宫殿越发宏伟,守卫也越发森严。 杨昭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笑道:“苏大人此前来过宫中,对这里应该不陌生了,想必不会感到局促。如此便好,咱家之前还担心苏大人久未入宫,会有些紧张呢。” 苏凌闻言,心中微动。 一个念头闪过,便顺着话头,以一种怀念旧识的、自然而然的语气问道:“说起故人,苏某倒是想起一事。前番苏某奉旨前往前线时,圣上曾派了一位天使官前往军中宣旨勉励,那位公公年纪虽小,面皮白净,做事极有规矩,机灵得很......” “苏某记得......好像是姓何,唤做小何公公。不知杨公可知这位小何公公近况如何?如今可在宫中当差?” 杨昭闻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小何公公?恕咱家孤陋寡闻,印象中,宫中似乎并无姓何的年轻黄门。” “宫中伺候的人手众多,来来往往,或许......是调往别处,或者......”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宫中生存不易,一个小黄门无声无息地消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凌心中微微一叹,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他对那位机灵守礼的“小何公公”印象确实不错,本以为能在宫中再见,没想到......这深宫果然如履薄冰。 他正欲将此事揭过,却听杨昭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不过......苏大人这么一提,咱家倒是想起来了。如今天子驾前,的确有一位极受圣上恩宠、权势赫赫的大监,也姓何。但......应该不是苏大人所说的那位小黄门。” 苏凌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追问道:“哦?也姓何?但不知......这位大监的名讳是?” 杨昭有些意外地看了苏凌一眼,似乎没想到苏凌会对一个太监的名字如此感兴趣,但他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回苏大人,这位大监的名讳,正是单名一个‘映’字,何映。” 何映! 果然是他!苏凌心中大震,脸上却强行保持着平静,继续追问:“何映......何公公?却不知,这位何公公,如今身居何职?” 杨昭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由衷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神色,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地说道:“何大监如今......乃是禁宫总管,掌印太监,尊称——大龙煌!故而宫中上下,皆尊称其为......何龙煌!” 大龙煌!禁宫总管! 苏凌闻言,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四年前在军中有一面之缘、看似青涩机灵的小太监何映,如今竟然一跃成为了宫中内侍之首,权势滔天的大龙煌?!这晋升之速,恩宠之隆,简直骇人听闻!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玄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能维持着淡淡的笑容,但心中已然警铃大作。看来,这深宫之内,早已物是人非,暗流汹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而走在前方的杨昭,眼角余光瞥见苏凌那一闪而逝的细微震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了一贯的谦恭模样。 宫道漫长,深宫似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漩涡边缘。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既来之,则安之 苏凌跟在杨昭身后半步,步履沉稳地行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之上,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将天地都隔绝在外。他的面色平静无波,一如这深宫的古井,但内心深处,却因杨昭方才那句看似随意的透露,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念头如同暗流般急速涌动、碰撞、推演。 何映......大龙煌......禁宫总管...... 这几个字眼,如同重锤,反复敲击着苏凌的心神。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在军中有一面之缘、面容白皙、眼神清澈、做事机灵守礼、甚至带着几分少年腼腆的宣旨小黄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竟然鲤鱼跃龙门,一举登上了内廷宦官的权力巅峰——成为了执掌禁宫、权倾内侍、代天子掌印、尊称“大龙煌”的超级权阉! 这晋升之速,简直骇人听闻!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苏凌绝非看不起何映的能力。 相反,他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相当不错,觉得他知进退、懂礼数、心思灵巧,是个可造之材。 但宫中生存,尤其是宦官这个特殊群体,升迁讲究的是资历、背景、人脉和机遇,缺一不可。 一个毫无根基、原本只在后宫做些杂役、偶尔外出宣旨的小黄门,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跨越无数等级,力压宫中那些盘根错节、经营多年的老牌太监,一跃成为内侍之首?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除非......有某种强大到足以打破一切规则的力量,在背后强行推动! 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隐情!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晋升背后必然存在的巨大阴影。他飞速地回溯着自己掌握的信息,心渐渐沉了下去。 近两年,他追随萧元彻征战在外,对于京都龙台城的动向,虽非一无所知,但获取信息的渠道和时效性都大打折扣。 有关宫廷内部的机密情报,尤其是人事任免这等核心变动,第一手消息必然是先送达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手中。自己这个副督领,更多是挂个虚衔。 一则他嫌暗影司事务繁杂诡谲,不愿过多涉足,图个清静;二则,也是更重要的,他深知权力场的敏感,若自己真去插手暗影司具体事务,哪怕无心,也极易引起伯宁的猜忌,认为他有分权夺势之心,平白树敌,实非明智之举。 因此,他一直以来都刻意与暗影司保持距离,对伯宁充分放权,以求相安无事。 如此说来......关于何映跃升大龙煌这等惊天大事,伯宁手中......极有可能根本没有相关情报! 苏凌得出了一个令他背后发凉的推论。原因无他,如今代管京都暗影司一切事务的,正是那个已然确认为内奸的暗影司督司——段威! 以段威的身份和立场,他怎么可能将“天子新立心腹大监,权势熏天”这等对萧元彻集团极为不利的重要情报,如实上报给远在前线的伯宁? 他必然会想方设法按下、隐瞒,甚至篡改!否则,自己此次奉命返京核查京畿道,行前萧元彻或伯宁无论如何都会提醒自己注意这位新晋的实权人物,早做防备。 可事实上,若非今日杨昭“无意”间透露,自己对此事竟全然蒙在鼓里! 好一个段威!好一个釜底抽薪! 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对京都局势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更让苏凌感到心惊的是“大龙煌”这三个字本身所代表的分量! 大晋内官制度,品级森严。总管太监之前冠以“大龙煌”或“大凤彰”,乃是内侍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权柄象征,地位尊崇,与寻常总管不可同日而语。 虽说明面上,“大龙煌”与“大凤彰”品级相同,互不统属,但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实际权力和影响力,有着云泥之别! “大凤彰”,凤彰殿也,其权责多局限于后宫,辅佐皇后,管理宫内事务,对前朝政局的影响相对间接、有限。 而“大龙煌”,龙煌殿也,代指的乃是天子! 能得此尊号者,乃是天子绝对的心腹近臣,直接对天子负责,参与机要,传达旨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天子的决策!其权柄可直达前朝,足以搅动整个帝国的风云! 当年那个伺候天子长大、看似权势滔天的假齐世斋,熬到头发花白,也不过是混到了“大凤彰”的位置。 而纵观大晋立国六百余载,有资格被尊称为“大龙煌”的内侍,屈指可数,仅有五位! 如今,这第六位“大龙煌”,竟然落在了原本籍籍无名的何映头上!这怎能不让苏凌感到无比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以何映原本的资历、背景,他绝无可能凭正常途径坐上这个位置......苏凌心中笃定,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当今天子,力排众议,甚至是顶着巨大压力,破格钦点的! 可是......为什么? 苏凌的思绪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天子为何要对一个小黄门给予如此超乎寻常、近乎孤注一掷的信赖?仅仅是因为何映机灵懂事?这绝不可能!深宫之内,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天子身边,更不乏伺候多年的老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天子认为何映是值得托付‘大龙煌’重担的不二人选?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何映为天子,做了什么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 苏凌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可以确定一点:如今的何映,与四年前那个传旨的小太监,早已是判若云泥! 他手中掌握的权力,他所能调动的资源,他对天子所能产生的影响,都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他是天子在深宫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坚固的一面盾。 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就至关重要了...... 天子对何映如此信赖,几乎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那么,关于派遣丁侍尧潜伏黜置使行辕、监视我苏凌的这件事......天子会不会告诉何映?甚至,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天子与何映两人密谋的结果? 这种可能性极高! 何映作为天子最信任的内侍,又是新任大龙煌,天子没有理由向他隐瞒如此重要的布局。 退一步讲,即便此事最初是天子独自决断,事后也必然会让何映知晓,以便协同后续行动。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苏凌思维缜密,不放过任何细节,这一切是何映瞒着天子,暗中策划运作,天子被蒙在鼓里......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如此重要的人事安排和潜伏任务,想要完全瞒过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何映初登高位,根基未稳,贸然行此险棋,风险太大,不似智者所为。 想通了这一层,苏凌对即将到来的面圣,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面对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孤立的天子,而是一个“天子—何映”的强势组合! 还有四年前那桩京畿道贪腐大案...... 苏凌的思绪又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欧阳秉忠冤死,孔鹤臣、丁士桢逍遥法外......如今贵为大龙煌的何映,他对这桩旧案,是否知情?又持何种态度?他是主张追查到底,还欧阳氏一个清白?还是......早已与孔、丁之流同流合污,成为了掩盖真相的保护伞?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平心而论,他对四年前那个眼神清澈、办事稳妥的“小何公公”印象颇佳,内心深处并不愿将其与那些龌龊肮脏的勾当联系在一起。 他甚至隐隐希望,何映能在这浊流汹涌的深宫之中,保住一份初心,至少......不要陷得太深,不要成为祸乱朝纲的帮凶。 但愿......我当初没有看错人吧。 苏凌心中默道,但理智告诉他,在这权力染缸般的深宫里,尤其是坐到“大龙煌”这个位置,想要独善其身,几乎是一种奢望。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被苏凌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宫道前方那越来越近、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核心殿宇群阴影。 真相如何,谜底几何,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而这位新任大龙煌何映,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苏凌拭目以待。 苏凌心念电转,将关于何映的种种惊疑与推测强行压下,脸上瞬间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 他快走半步,与引路的杨昭几乎并肩,侧过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好奇的口吻,仿佛闲谈般问道。 “杨公公,听你方才所言,何......何龙煌如今深得圣心,执掌禁宫,想必平日里定是常伴圣驾左右了?” “今日圣上召见,苏某想着,或许能有幸见到何龙煌,正好当面向他道贺一番。毕竟当年一别,也算故人,他如今身居高位,苏某理当庆贺。” 杨昭闻言,脚步未停,脸上却立刻浮现出一种极其逼真的、带着浓浓关切与心疼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哎呦,苏大人有此心意,何龙煌若是知晓,定然感念。只是......真是不巧得很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苏大人您是知道的,自打前番那个祸国殃民、欺君罔上的假太监齐世斋伏法之后,咱们这宫里头......唉,真是乱了好一阵子!” “好些个以前跟着那老贼厮混的魑魅魍魉,没了管束,很是不成体统,规矩也散漫了许多。何龙煌临危受命,接掌这禁宫总管、大龙煌的担子后,那是真真儿的夙夜在公,呕心沥血啊!” 杨昭的声音带着一种渲染式的感慨,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何龙煌为了整肃宫闱,重立规矩,那是雷厉风行!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撵出去的绝不手软,该立威的时候也毫不含糊!日日操劳,案牍劳形,几乎是住在了龙煌殿的值房里......” “这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啊!结果,前几日就累倒了,感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着实不轻。太医看了,说是忧劳过度,邪风入体,需要静心调养些时日。所以,何龙煌已然向圣上告了假,回府邸修养去了,这都有好几日未曾入宫见驾了。” 他脸上露出一副“实在不凑巧”的表情,看向苏凌。 “要不然,以苏大人如今的身份和圣上对您的看重,今日前往行辕宣旨这等大事,按礼数,本该是由何龙煌亲自前往,才显得郑重。” “奈何......何龙煌病体沉重,实在起不来身,无法成行,圣上这才派了咱家这个跑腿的。让苏大人见笑了,也实在是见不着何龙煌了。” 病了?告假修养?好几日未见驾? 苏凌听完杨昭这番情真意切、合情合理的解释,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猛地一沉,疑窦丛生! 这病......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自己返京、丁侍尧事发、天子即将召见这个节骨眼上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好几日,连宫都不进了?这未免太过巧合! 是真病?还是......借病避嫌?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谋划,需要他暂时置身事外? 苏凌心念飞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配合地露出一脸真诚的遗憾与关切,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竟是积劳成疾,真是辛苦何龙煌了。苏某还想着能借此机会,与故人叙叙旧,当面恭贺他高升之喜呢。唉,真是遗憾!但愿何龙煌吉人天相,早日康复才是。” 杨昭脸上堆起笑容,连连点头道:“苏大人放心,何龙煌年轻,底子好,又有太医精心调理,想必休养些时日便能大好了。来日方长,苏大人与何龙煌叙旧的机会,多得是,多得是!” 苏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已将这“何映抱病”之事,列为需要高度警惕的变数之一。 两人继续沿着宫道向前走去,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涌动着更多难以言说的暗流。 又穿过几道宫门,前方的殿宇越发宏伟肃穆,巡逻的禁卫也明显增多,气氛愈发凝重。 杨昭稍稍放慢脚步,侧身对苏凌低声道:“苏大人,前边就是圣上平日批阅奏章、召见近臣的‘昔暖阁’了。圣上吩咐了,今日单独召见苏大人,故而选在此处,图个清净,也好与苏大人......好好说说话。” 昔暖阁? 苏凌心中微动,他知道那里并非举行大朝会的正殿,而是天子处理日常政务、进行非正式召见的地方,环境相对私密。天子选择在此处见他,而非在更具仪式感的正殿,这本身似乎就传递出一种微妙的信号——这次召见,可能更侧重于“交谈”而非“问罪”。 “有劳杨公公引路。”苏凌面色平静地应道。 他抬眼望向那座在层层宫殿簇拥下、显得并不十分起眼却透着一种别样静谧的“昔暖阁”,心中最后一丝纷杂的思绪也沉淀下来。 既然何映‘恰好’不在,避而不见......那眼下,便只能先会一会这位深居九重、心思难测的天子了。 苏凌暗自思忖,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是福是祸,是坦途是陷阱,总要亲自走一遭才能知晓。且看他如何出招,我......见招拆招便是! 他整了整衣冠,将所有的疑虑、警惕、算计都深深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跟着杨昭,迈步朝着那座即将决定他今日命运的建筑,稳步走去。 宫道尽头,昔暖阁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苏凌驻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昔暖阁周遭。 此处果然幽静,不似前朝正殿那般威严肃杀。 阁楼不大,却精巧雅致,飞檐翘角覆着黛瓦,檐下悬着铜铃,微风过处,发出细碎清音。 阁周遍植青松翠柏,枝干虬劲,绿意葱茏,掩映着一条以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 不远处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偶有落叶飘落,漾开圈圈涟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确是一处适合私下叙话、不易受扰的所在。 苏凌暗中凝神感知,四周除了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并无任何隐藏的杀气或伏兵迹象,心中稍安,看来天子此番,至少表面上是秉持着“召见”而非“擒拿”的姿态。 此时,杨昭朝苏凌投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低声道:“苏大人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咱家先进去通禀一声。” 苏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道““有劳杨公公。” 杨昭转身,步履轻捷地沿着卵石小径走向昔暖阁紧闭的朱红殿门。 苏凌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既来之,则安之。 他原以为要等上一阵,没成想,不过片刻功夫,那殿内便隐隐传来一阵语声。先是一个略显激动、带着几分真切欢喜的嗓音,虽隔着门扉有些模糊,但那份轻松与热络却清晰可辨。“哦?是苏爱卿来了?哎呀!杨昭啊,你怎么这般不懂事!苏卿是朕请来的贵客,何需通禀?直接请进来便是!记住了,下次苏卿再来,无需这些虚礼,径直引到朕跟前就好!” 接着是杨昭恭敬的应诺声。 “奴才遵旨,是奴才思虑不周,圣上恕罪。” 这对话自然流畅,天子的语气中的那份迫不及待的亲切与略带责备的随意,听起来丝毫不似作伪,反倒像是一位盼来了心腹臣子的君王,卸下了几分帝王威仪,流露出些许人情味。 苏凌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旋即,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杨昭站在门侧,提高了音量,清晰唱道:“圣上有旨——宣,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觐见——!” 苏凌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整了整并无褶皱的官袍袖口,随即目光一凝,沉心静气,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敞开的殿门走去。 靴底踏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步迈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核心的殿宇深处。 苏凌迈过那高高的朱红门槛,踏入昔暖阁内。 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陈年书卷气以及顶级檀木清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阁内陈设典雅庄重,却不失精致。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穹顶高阔,绘有彩云金龙图案,虽不似正殿那般辉煌夺目,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威严。 正中靠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龙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奏章匣盒,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龙屏风,屏风前设着明黄锦缎铺就的龙椅。 东西两壁则立着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内陈列着古籍珍玩,墙角青铜仙鹤香炉中,袅袅青烟缓缓升起。 整个殿阁采光极佳,明亮却不刺眼,静谧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核心的凝重气息。 龙书案后,一人端坐。正是当今天子——刘端。 只见他年约三十上下,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皮肤白皙,甚至略显一丝久居深宫、少见日光的苍白。 鼻梁挺直,嘴唇薄厚适中,嘴角自然微抿,带着一种天生的矜持与贵气。一双眼睛不算极大,却颇为有神,目光清澈,此刻正含着毫不掩饰的、和煦如春风般的笑意,望向走进来的苏凌。 他身姿挺拔地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属于帝王的雍容气度,但若细看,却能察觉那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难以驱散的郁结与谨慎,那是长期处于权力漩涡中心、却难以真正执掌权柄之人所特有的复杂气质,威仪有余,而真正的决断锐气稍欠。 苏凌不敢怠慢,表面功夫要做足,紧走两步,来到龙书案前丈许之地,便欲躬身行礼,口中朗声道:“臣苏凌,参拜圣上!” 他心中已然盘算好,如何行一个不失礼数、却也不必真正屈膝的躬身长揖之礼。 然而,未等他完全躬身,案后的天子刘端竟已笑着站起身来,绕过龙书案,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竟抢先伸出双手,作虚扶之势,语气带着毫不作伪的亲切与随意。 “哎!苏爱卿!不必多礼,不必如此多礼!快起身!” 苏凌顺势直起身子,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天子的虚扶,姿态恭敬却毫无卑微之态,口中道:“谢圣上。” 刘端就站在苏凌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两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朗声笑道:“好!好!苏爱卿,一别近两年,风采更胜往昔啊!朕可是时常惦念着你呢!” “前番听闻爱卿在前线辅佐萧丞相,屡出奇谋,立下赫赫战功,朕心甚慰!如今返京执掌京畿道,整顿吏治,更是雷厉风行,卓有成效!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栋梁也!” 这番夸赞,情真意切,既肯定了苏凌的功绩,又表达了君主的挂念,尺度拿捏得极好,让人如沐春风。 苏凌连忙躬身,态度谦逊。 “圣上谬赞了!臣愧不敢当!为国效力,分所当为。倒是圣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臣观圣上气色,似乎清减了些,还请圣上务必保重龙体才是。” 一番应对,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逊,又回馈了君主的关怀。 刘端闻言,笑容更盛,显然对苏凌的回应十分满意,连连点头。 “爱卿有心了,有心了!” 他侧过头,对侍立一旁的杨昭吩咐道:“杨昭,给苏卿看座,就设在朕的御案之侧。” “奴才遵旨。” 杨昭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龙书案的右侧,与龙椅并肩,仅一步之遥。 刘端亲自抬手,拍了拍那椅子的扶手,笑容和煦地对苏凌道:“苏卿,来,坐。坐到朕身边来,今日无甚要紧政务,你我君臣二人,好好说说话。” “臣,谢座。” 苏凌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躬身谢恩。随即,他不再推辞,迈步上前,坦然自若地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恩宠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的天子。 君臣对坐,近在咫尺。 一场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的谈话,即将开始。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求诗? 苏凌在刘端身侧的紫檀木圈椅上坦然落座,腰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迫,既无受宠若惊的谄媚,亦无恃功而骄的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端见状,眼中笑意更浓,似乎对苏凌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颇为欣赏。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杨昭微微颔首示意。 杨昭会意,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盘,脚步轻盈地返回。 茶盘上放着两只素雅的白玉瓷卮,卮身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内里茶汤的颜色。杨昭先将一卮茶恭敬地奉于刘端案前,随即又将另一卮轻轻放在苏凌手边的茶几上,动作娴熟,悄无声息。 刘端笑容和煦,伸手指了指苏凌面前的茶卮,语气亲切如同闲话家常。 “苏爱卿,尝尝这茶。这是汉南郡今春新贡的‘云雾青’,据说采摘于千米高峰的云雾之中,一年也只得数斤,甚是难得。朕记得,苏卿似乎偏好昕阳郡的毛尖?且品品看,比之你喜爱的毛尖,风味如何?” 苏凌闻言,微微欠身道:“谢圣上赐茶。” 他双手捧起那白玉瓷卮,入手温润。低头细看,但见卮中茶汤色泽澄澈碧绿,宛如初春新发的柳芽,又似一块上好的翡翠融化其中,汤色清亮,毫无浑浊。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在卮中缓缓沉浮,形态优美,散发出一种清幽高远的兰花香混合着淡淡的炒栗香,沁人心脾。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有苦涩,但旋即化开,一股甘醇鲜爽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回味悠长,齿颊留香,果然是好茶! 苏凌心中暗赞,这汉南云雾青的确名不虚传,其香气之清雅、滋味之醇厚,比之他常喝的昕阳毛尖,另有一番风韵。毛尖以鲜爽灵动见长,而这云雾青则更显沉稳内敛,底蕴深厚。 不过,苏凌心中虽觉此茶甚佳,甚至隐隐觉得比自己的毛尖更胜一筹,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与谦逊。 他放下茶卮,拱手回道:“圣上厚赐,臣感激不尽。此汉南云雾青,汤色清碧,香气清幽,滋味甘醇,回甘持久,确乃茶中极品,贡茶之冠!臣平日所饮昕阳毛尖,不过是山野粗茶,聊以解渴罢了,岂敢与圣上御用之珍品相提并论?实在是萤火之于皓月,云泥之别矣。” 刘端听了,脸上笑容愈发舒畅,显然对苏凌的“识趣”十分受用,哈哈一笑道:“爱卿喜欢便好,喜欢便好!回头朕让杨昭包上一些,爱卿带回行辕慢慢品尝。” “臣,谢主隆恩!”苏凌欠身谢道。 饮过茶,气氛似乎更加融洽。 刘端将身子微微向苏凌这边侧了侧,脸上带着真切的关怀,问道:“苏爱卿前番为国奔波,听闻还染了些风寒,如今身体可大好了?朕心中一直挂念着。” 苏凌神色一正道:“劳圣上挂心,臣惶恐。不过是些许小恙,早已痊愈,如今精力充沛,不敢有负圣望。” “那就好,那就好!爱卿乃国之栋梁,定要保重身体才是。”刘端点了点头,语气欣慰。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微微凝练了几分,问道:“说起来,爱卿刚从北疆前线返回不久,不知如今前线战事......具体情形如何了?朕在深宫,虽时有军报,但总不及爱卿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苏凌心知肚明,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之一。 他面色沉稳,略一沉吟,便清晰条理地禀报道:“回圣上,托圣上洪福,仰仗天子龙威,前线战事,进展极为顺利。萧丞相持圣上亲赐天子剑,代天征讨不臣,王师所向披靡!”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又道:“逆贼沈济舟,虽盘踞渤海多年,看似势大,然其倒行逆施,不得人心,麾下虽众,却各怀异志,实乃乌合之众!” “自我王师北伐以来,连战连捷!如今战局已定,我军兵分两路,一路连克青州、燕州,势如破竹;另一路由萧丞相亲自坐镇中军,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兵锋已直指沈贼老巢——渤海望海城下!两路大军不日即可会师于望海城下,形成合围之势!沈济舟败亡之期,指日可待!届时,北疆定,四海靖,皆乃圣上威德所致!” 苏凌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将萧元彻的功绩与天子的威望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既汇报了军情,又给足了刘端面子。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刘端,听着苏凌这番“捷报”,心中却是另一番翻江倒海!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欣慰甚至略带激动的笑容,但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顺利......顺利得很啊!萧元彻......他果然还是要赢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忧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刘端的心头。 沈济舟?那个远在渤海、名义上还尊自己为帝的割据军阀,他败不败,死不死,刘端其实并不十分在意!甚至......在内心深处,他未尝不希望沈济舟能赢,或者至少,能让萧元彻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泥潭! 因为只有那样,萧元彻这个将他困在龙椅上、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的权臣,才会被极大地削弱实力,或者被长期牵制在遥远的北疆,无法回京继续掌控朝局! 只有这样,他刘端才有可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看到一丝挣脱束缚、重掌权柄的渺茫希望! 可是,苏凌的话,如同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这最后一点隐秘的期盼。 萧元彻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很快就要凯旋了!这意味着,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阴影,很快就会以更大的威势回归龙台城,继续将他牢牢地按在这冰冷的龙椅之上! 一想到萧元彻那双深邃难测、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刘端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失望,让刘端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真实情绪!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甚至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和真诚一些。 “好!太好了!” 刘端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激动。 “萧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实乃不世出的帅才!有萧爱卿为朕分忧,荡平不臣,实乃我大晋之幸,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连声夸赞,语气热烈,仿佛萧元彻的胜利就是他最大的快乐。甚至眼角都微微有些湿润,不知是演技高超,还是内心复杂情绪的真实流露。 苏凌坐在一旁,平静地看着刘端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天子这热烈夸赞背后的言不由衷与深深无奈?这位年轻的皇帝,比起两年前那个更容易将情绪写在脸上的青年,确实成长了太多,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有了几分帝王应有的城府和心术。 但苏凌自然不会点破,他顺势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地说道:“圣上明鉴!萧丞相常言,其所行之事,皆奉圣意,其所获之功,皆赖圣上洪福齐天,龙威庇佑!北疆即将平定,四海升平在望,此乃圣上圣德感召,天命所归!” 他将功劳再次巧妙地归于天子,既安抚了刘端那敏感的自尊,也维持了表面上的君臣和谐。 刘端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虚扶道:“爱卿平身,坐下说话。萧卿和爱卿之功,朕都记在心里。待大军凯旋,朕定当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臣,谢圣上!” 苏凌重新落座,心中了然,这场关于前线军情的试探,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这位心思越来越深沉的年轻皇帝,恐怕要切入更核心的主题了。 他端起茶卮,又轻轻呷了一口那碧绿的云雾青,茶香依旧,但此刻品来,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这深宫权斗的涩意。 几句闲谈过后,阁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苏凌端起茶卮,借呷茶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端坐龙椅的刘端。 只见这位年轻的天子神情自若,面带和煦微笑,正随手翻看着龙书案上的一本古籍,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召一位欣赏的臣子入宫闲话家常,聊聊风月,叙叙旧情。 之前的谈话,从茶到身体,再到前线军情,虽然暗藏机锋,但整体氛围还算平和。 莫非......天子真的打算对丁侍尧之事避而不谈?选择性地忽略过去? 苏凌心中暗自思忖,若真如此,倒也省去一番口舌周旋......只是,这可能吗? 他绝不相信,天子如此兴师动众派禁军“请”他入宫,仅仅是为了喝茶聊天,关心他的身体和前线战事。 丁侍尧之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可能不激起涟漪。天子此刻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按捺,一种暴风雨前的假寐。 他不提,我更不能主动提起。 苏凌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以静制动,看看这位愈发深沉的皇帝,究竟能忍到几时。 就在这思绪转动间,昔暖阁那虚掩的殿门外,一个小黄门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探,脸上带着焦急和犹豫,似乎有紧要事情禀报。 正在与苏凌“相谈甚欢”的刘端,目光专注于手中的书卷,似乎全然未觉。 然而,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杨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如同狸猫般轻盈地移至门边,与那小黄门低声耳语了几句。 小黄门连忙将怀中抱着的一摞厚厚的奏章条陈递到杨昭手中,又低声禀报了几句,这才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杨昭抱着那摞奏章,转身,依旧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垂手站定,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刘端似乎这才被那摞新送来的奏章吸引了注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昭怀中,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被打扰的不悦。 “嗯?何时送来的?怎么这么多?” 杨昭连忙躬身,声音恭敬道:“回圣上,是方才通政司刚送来的今日急需批红的急件。奴才见圣上正与苏大人相谈甚欢,未敢打扰。” 刘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转向苏凌,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苦笑,摊了摊手道:“苏爱卿,你瞧瞧,天天如此,一堆接着一堆,这点、那点的琐事,没个消停时候,真想安生说会儿话都难。” 苏凌心中一动,这一幕何其熟悉! 两年前他初次被密诏入宫,也是类似的场景,刘端借批阅奏章上演了一出“皇权旁落、身不由己”的苦情戏,意图拉拢他。 难道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苏凌可不想再浪费时间配合演出这种戏码。 他立刻站起身,朝着刘端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圣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臣岂敢耽搁?既然有紧急政务需圣上圣裁,臣在此多有不便,亦不合外臣规矩。臣恳请先行告退,待圣上闲暇时,再听宣召见。”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体恤君上,也守住了臣子本分。 然而,刘端却毫不犹豫地一摆手,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哎!苏爱卿此言差矣!朕说过,你与旁人不同!无需回避这些虚礼!你就安心坐着,稍等朕片刻,朕很快便处理妥当。朕说过,今日要与你好好说说话,岂能因这些琐事而废?” 他根本不给苏凌再次推辞的机会,直接对杨昭吩咐道:“杨昭,将奏章呈上来。” “奴才遵旨。” 杨昭应声,快步上前,将怀中那厚厚一摞,足有四十多份的奏章条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龙书案上。 苏凌见状,知道再推辞便是违逆圣意了,只得暗叹一口气,重新坐下,心中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点。 他倒要看看,这位天子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刘端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苏凌静静地看着,只见刘端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过几息功夫,他便将那份奏章合上,随手扔到了龙书案的左侧空地。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份,同样是快速浏览,随即又扔向左侧。第三份、第四份......他的动作流畅而机械,仿佛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早已习惯成自然的事情。 绝大多数奏章,他仅仅是瞥了一眼封面或开头几句,便做出了“丢弃”左侧的决定。 偶尔,他会拿起某一份奏章,稍微多看两眼,眉头或许会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但最终,依旧还是将其归入了左侧那越堆越高的“废纸堆”中。 整个过程,刘端的神色平静无波,既无愤怒,也无无奈,更像是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大约仅有五份奏章,他才会仔细阅读片刻,然后用朱笔在上面简单批注几个字,再将其单独放置在龙书案的右侧。 不多时,四十多份奏章便被分拣完毕。左侧堆积如山,粗略看去至少有三十五六份之多;而右侧,则孤零零地只有可怜的五份。 苏凌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 这大概就是如今大晋朝堂权力运行的赤裸裸的写照——绝大部分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军政要务,早已由中书令徐文若先行“票拟”了处理意见,送到御前,天子刘端甚至连细看和反驳的权力都没有,只是走个过场,用个印而已。 而他唯一能真正“做主”的,恐怕就只有右侧那寥寥几份、无关痛痒的宫内采买、修缮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果然,刘端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案上泾渭分明的两堆奏章,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既无怨愤,亦无自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左边这些......” 他指了指那堆小山般的奏章,“按惯例,皆是中书令君已然批红定了调的,朕......就不用再费神看了,无非是用个印,走个流程罢了。” 他的手指轻轻移向右侧那孤零零的五份奏章,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 “至于右边这些......嗯,宫内尚衣监需添置些夏布,御膳房要采买些时令瓜果,还有几处宫苑角楼需要简单修缮......这些琐碎小事,倒是朕......能做主,也该朕看看的。”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这寂静的昔暖阁内炸响! “噗通”一声! 侍立一旁的杨昭,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双腿一软,竟直接瘫跪在地,以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是被天子这番直言吓破了胆! 然而,端坐在一旁的苏凌,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仿佛刘端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份定力,与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杨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先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地发抖的杨昭,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斥责,仿佛真的只是在教训一个不中用的奴才。 “杨昭啊杨昭,你说说你......奴才就是奴才,骨头轻,没点斤两!朕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大实话,看你吓的这般模样,体如筛糠,成何体统?” 随即,他目光转向苏凌,脸上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和煦亲切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赞赏有加。 “你看看朕的苏爱卿,风轻云淡,处变不惊,这才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气度!杨昭,你呀,得多跟苏爱卿学着点,才能有点长进!” 杨昭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道:“奴才......奴才知罪!奴才愚钝!谢圣上教训!谢苏大人......榜样......” 刘端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苏凌,笑容不变,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 他语气轻松地问道:“苏爱卿啊,你看,上次你来时,朕连一份奏章里的事情都做不了主。这次你来,朕已然能做主足足五份奏章了!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进步?很大的一种进步吧?” 他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期待肯定的语气,笑吟吟地望着苏凌。 苏凌心中雪亮,刘端这话,看似自嘲调侃,实则是诛心之言!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他展示皇权的沦丧,并试探他对萧元彻专权、天子傀儡处境的态度! 更是在暗示,他刘端并非甘心如此,他也在“努力”,哪怕这种“努力”看起来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苏凌面色平静,迎着天子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不带丝毫波澜:“圣上此言,臣......有些不太明白。”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无论是中书令府批阅决议的政务,还是圣上您亲自圣裁的宫闱小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大晋江山社稷的安稳,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 “既然目标一致,皆为公心,那么由谁具体经办,以何种形式决断,只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臣以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圣上乃天下之主,胸怀四海,又何必拘泥于细枝末节的形式呢?”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将问题的核心从“皇权旁落”巧妙转移到了“为国为民”的大义上,既没有正面否定刘端的处境,也没有流露出对萧元彻的不满,可谓滴水不漏。 刘端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苏凌,目光深邃,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是赞同还是失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苏凌,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凌也坦然回视,不卑不亢。 忽然,刘端猛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苏爱卿此言,深得朕心!在理!十分在理!” 他一边笑,一边转身,对着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杨昭笑骂道:“听见没有?你这没用的奴才!看看苏爱卿的心胸见识,比你高了不知多少!起来吧!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 “谢......谢圣上!谢苏大人!” 杨昭如蒙大赦,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腿肚子还在发软。 刘端再次看向苏凌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毫无阴霾的、如沐春风的高兴神情,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眼神中流露出回忆与怀念之色。 “苏爱卿啊,朕还记得,上次你来宫中,曾挥毫泼墨,为朕题写了一幅字,那内容......朕至今记忆犹新,时常品味。”他微微仰头,轻声吟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字字珠玑,气魄宏大!朕甚是喜爱,已命人精心裱糊,悬挂在御书房中,日日相对,以为警醒与激励。”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与热切。 “苏爱卿乃我大晋一等一的文才,诗酒仙之名,天下传扬!今日良机难得,你我君臣相聚甚欢,岂可无诗?” “苏爱卿,便再为朕即兴赋诗一首,挥毫泼墨,让朕再睹诗酒仙之风采,如何?” 求诗? 苏凌心中猛地一愕,这弯转得实在太急! 前一刻还在谈论皇权尴尬的敏感话题,下一刻竟突然转到风花雪月的诗词上来了? 这天子的心思,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他此刻心中装着丁侍尧之事、何映之谜、朝局之诡谲,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吟诗作赋? 他刚想寻个理由推辞。 “圣上,臣......” 然而,刘端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对刚刚站稳的杨昭吩咐道:“杨昭,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朕的话吗?速去为苏爱卿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要快!” “奴才遵旨!”杨昭连忙应声,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退下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便被两名小太监抬了上来,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一旁摆放着徽墨、端砚、狼毫笔,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刘端笑吟吟地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亲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目光炯炯地看着苏凌,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诗酒仙,请吧!这一次,可莫要让朕失望哦!” 苏凌看着眼前笔墨俱全的书案,又看了看天子那看似热情洋溢、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心知这诗,怕是不得不作了。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风雅之事,其中必然藏着更深的试探与玄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迈步向书案走去。 也罢,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看看,这位天子,究竟想从这首诗里,看出些什么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不问苍生问诗文 苏凌提笔在手,目光在那铺展的雪白宣纸上略一凝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并未过多犹豫,手腕悬空,笔锋饱蘸浓墨,随即落笔如风,行云流水般在纸上游走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响,在这寂静的殿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写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滞涩。虽然那字迹依旧谈不上什么名家风骨,甚至仍有些歪斜不稳,但比起两年前那如同鬼画符般的“墨宝”,已然进步了太多,至少一笔一划清晰可辨,不会再让人误以为是符箓天书了。 最后一笔收势,苏凌手腕一抬,将狼毫笔轻轻搁回笔山,动作干脆利落。他后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无喜无悲。 刘端一直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目光紧紧跟随着苏凌的笔锋移动。 此刻见苏凌搁笔,脸上立刻浮现出期待与好奇的笑容,抚掌轻赞道:“好!苏爱卿果然是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助!快,杨昭,将苏爱卿的新作呈上来,让朕好好欣赏品鉴一番!” “奴才遵旨。” 杨昭连忙应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墨迹未干的宣纸双手捧起,然后转过身,恭敬地将其高举在胸前,正对着天子刘端。 刘端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目光落在纸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吟咏的韵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王室求贤访微臣......” 他念出这第一句,脸上笑容温和,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这句诗中,苏凌自称为“微臣”,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充满了对天子“求贤”之举的恭敬与自谦,完全符合臣子的本分,也迎合了刘端身为帝王的自尊心。 刘端心中受用,觉得苏凌虽然性子不羁,但大面上还是识得大体、懂得尊卑的。 苏生才调更无伦......” 念到第二句,刘端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随即又化开,反而露出一抹略带无奈和纵容的淡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句诗口气可就大了,简直是毫不掩饰的自夸自诩,直言自己的才华无与伦比,与上一句的谦逊形成了鲜明对比。 若是换了别的臣子如此“大言不惭”,刘端少不得要心生芥蒂,但对方是苏凌,是那个以诗酒风流、狂放不羁闻名龙台的“诗酒仙”,他反而觉得这很符合苏凌一贯的性情——真!不虚伪! 这份毫不做作的狂傲,比起那些表面谦恭、背地里却蝇营狗苟的伪君子,反倒更显可爱。 刘端心中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反而觉得苏凌此举正是向他展示“真性情”的表现,他作为君主,更应展现宽广的胸襟,不拘此等小节。 于是,他这淡淡一笑,既是对苏凌“狂言”的包容,也是向苏凌暗示:朕懂你,朕容你。 然而,当他目光下移,念出第三句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调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可怜清晨虚前席......” 可怜?虚前席?还是在这“清晨”时分?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浓烈的讽刺意味。仿佛在说,天子您这般郑重其事、一大清早便设席相待的“求贤”姿态,最终可能只是一场徒劳的、毫无实质意义的“虚”礼?刘端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股被诗词挑动的不安感逐渐清晰起来。 最后,他念出了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真正图穷匕见的一句。 “不问苍生问诗文!” 当这最后七个字从刘端口中缓缓吐出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幅诗,仿佛要将其看穿一般。阁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沉重,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刘端沉默了足足三息的时间,然后,他竟然又从头开始,用比刚才更慢、更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将整首诗重新吟诵了一遍。 “王室求贤访微臣,苏生才调更无伦。可怜清晨虚前席,不问苍生问诗文......”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逐渐积聚的风暴前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这凝重的空气中。 他顿了顿,竟然又吟了第三遍! 声音更慢,更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室、求、贤、访、微、臣......苏、生、才、调、更、无、伦......可、怜、清、晨、虚、前、席......不、问、苍、生、问、诗、文!” 三遍吟罢,刘端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带着和煦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死死地钉在苏凌的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以及一种帝王威严受到挑衅的冰冷寒意! 他周身那股刻意营造的亲切随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宫帝王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虽然他是傀儡,但此刻勃发的怒意,却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这首诗,苏凌巧妙化用李商隐的名篇《贾生》,将“宣室”改为更符合本朝实际的“王室”,将“贾生”改为直指自身的“苏生”,更将“夜半”应景地改为“清晨”,“问鬼神”改为“问诗文”。 全诗看似自谦自夸结合,实则绵里藏针,暗藏机锋! 前两句先抑后扬,“王室求贤访微臣”是恪守臣礼的自谦,满足天子的虚荣;“苏生才调更无伦”则是狂士本色的自夸,试探天子的容人之量。 第三句“可怜清晨虚前席”,笔锋陡然一转!一个“可怜”,一个“虚”字,彻底撕破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辛辣地指出天子这般“求贤若渴”、清晨便急切相召的姿态,恐怕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虚”礼,其动机值得玩味! 最后一句“不问苍生问诗文”,更是图穷匕见,直指核心!这无异于是在当面质问天子。 你煞费苦心,派禁军“请”我入宫,闹出偌大动静,难道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追查丁侍尧之死、不是为了探讨关乎国计民生的“苍生”大事,而仅仅是为了满足你个人风雅兴致的“问诗文”吗?!你将国家重臣,当作陪你吟风弄月的弄臣了吗?! 这诗,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刘端方才所有“亲切关怀”、“闲聊家常”、“追忆往昔”、“即兴索诗”行为背后的刻意、虚假与尴尬! 更赤裸裸地揭示了他身为帝王,却无法真正关心“苍生”实事,只能沉迷于“诗文”小道的无奈与悲哀! 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刘端极力维持的、那可怜的自尊和伪装之上! 一旁高举着诗稿的杨昭,早已面无人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快要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宣纸。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他岂能听不懂这诗中的惊世骇俗之意? 这苏凌......这苏凌简直是疯了!竟敢如此直言不讳,甚至可说是尖刻地讽刺天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整个昔暖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依旧在不疾不徐地盘旋着,仿佛对这场骤然降临的、无声的雷霆风暴毫无察觉。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刘端那灼灼如烈火、又冰冷如霜刃的目光注视下,苏凌却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目光坦然,毫不避讳地迎接着刘端的怒视,没有丝毫躲闪与畏惧。仿佛刚才那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诗,并非出自他手一般。 死寂,如同沉重的铁幕,笼罩着整个昔暖阁。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打破了死寂!这笑声起先还有些压抑,随即陡然拔高,变得肆意而张扬!竟是端坐龙椅的刘端,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空旷而略显昏暗的殿阁内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音,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疯狂! 侍立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杨昭,只觉得这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又似钝刀刮骨,刺得他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他双腿一软,差点再次瘫倒在地,额头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 苏凌的神情却依旧如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仰天大笑的刘端。 刘端笑了好一阵,才缓缓止住笑声。 他抬手,用明黄色的袍袖随意地拂了拂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脸上的狂放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赞赏、讥诮与冰冷的神情。 他并未再看苏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回龙书案后,一撩袍摆,沉稳地坐了回去,姿态重新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只是那眼神深处,锐利的光芒愈发炽盛。 他目光再次落在苏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竟然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视从未发生。 “好!好!好啊!苏爱卿果然是天纵之才,诗酒仙之名,名不虚传!” 他轻轻拍了一下龙书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如此短的时间,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字字珠玑,句句惊心!试问这满朝文武,天下才子,何人能够做到?” 这番夸赞,听起来情真意切,但落在苏凌耳中,却字字带着冰碴。 刘端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蓦地沉了下去,如同从和煦春日骤然跌入数九寒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死死锁定苏凌。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重量。 “诗文之道,贵在应景,贵在抒怀。苏爱卿诗中言道,朕‘不问苍生问诗文’,似乎......是对朕此番召见,颇有微词,甚为不满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 “既然苏爱卿觉得朕只谈风月,不问社稷,有失人君之道......那好!朕今日,便依你之言,应一应这景!” 刘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响彻殿阁。 “接下来,朕便不再与你谈什么诗文风雅!朕要好好问一问你这位我大晋当世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一些......真正的社稷大事!家国要务!” 他目光如电,一字一顿,带着巨大的压力砸向苏凌。 “还望苏爱卿,畅所欲言,坦诚以对......千万,不要让朕失望才是!” 说罢,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抖如筛糠的杨昭,声音沉冷,不容置疑。 “杨昭!” “奴......奴才在!” 杨昭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你也退下吧。” 刘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把昔暖阁的门,给朕关上!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更不准打扰!朕今日,要与苏大人,好好地、单独地......谈一谈这家国大事!” 杨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天子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叩头:“奴才......奴才遵旨!” 他慌忙起身,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张写有苏凌“惊世”诗作的宣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满脸尴尬与惶恐。 刘端瞥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刚才的怒意更令人胆寒,他伸手指了指杨昭手中的宣纸,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讥讽。 “怎么?朕的秉笔太监,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了?苏爱卿这般‘好’的诗文,字字千金,句句诛心!岂能就此埋没?照旧!给朕去找最好的工匠,用最上等的材料,精心裱糊起来!”“朕要将其悬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日日观赏!现在就去办!办不好......朕唯你是问!”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办!” 杨昭如蒙大赦,又如同被厉鬼追赶,连忙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再次叩首,然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踉踉跄跄地退向殿门。 “咣当——!”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厚重的朱红殿门被杨昭从外面紧紧关闭!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随着殿门的合拢,外界的光线被彻底隔绝,昔暖阁内顿时昏暗了不少,只有几扇高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香炉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勉强照亮着这片突然与世隔绝的空间。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压抑,檀香的味道也似乎变得阴冷起来。 偌大的殿阁,此刻只剩下相对而坐的苏凌与刘端两人。光线晦暗,将两人的面容都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唯有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苏凌神色自若,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有预料。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挂着,泰然处之,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欣赏。 刘端也沉默着,阴影中,只能看到他挺拔的坐姿和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半晌。 阴影中的刘端,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穿透昏暗的空气,直刺苏凌。 “苏——凌——”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两道凝聚的寒芒,穿透昏暗,死死锁定苏凌。 “你——可——知——罪——?!” 然面对这直刺心魄的质问,苏凌却并未如常人般惊慌失措或立刻辩白。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上,甚至连脸上的那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都未曾消散。 他只是静静地迎着刘端那在昏暗中灼灼燃烧、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仿佛在倾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片刻的死寂后,苏凌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急迫或慌乱,甚至连衣袂都未曾带起一丝急促的风声。 他面向龙书案后那位已然怒意勃发的天子,微微拱手,姿态依旧保持着臣子的礼节,但腰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屈从之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如同珠落玉盘,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掷地有声。 “回圣上,苏某愚钝,实在不知......圣上所言苏某之‘罪’,究竟所指为何?故而,如何能知‘罪’乎?” “你——!” 刘端闻言,胸中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墨纸砚俱是一跳!“哗啦”一声,那书案上的奏章,被他一振之下,跌落在地上,散的到处都是。 刘端霍然站起,因极致的愤怒,脸色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刺耳。 “大胆苏凌!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朕装糊涂?!那丁侍尧——!”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乃是朕身边伺候的人!之前与杨昭一样,皆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的身份,你心知肚明!” 他绕过龙书案,向前踏出两步,目光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苏凌,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你苏凌!虽是京畿道黜置使,朕赐你王命旗牌,许你先斩后奏之权不假!但那权柄,也要分人!也要看场合!朕身边近侍,代表的是天家颜面!你也敢不问青红皂白,说杀就杀?!谁给你的胆子!” 刘端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冒犯。 “朕原想着,你从前线劳苦功高返回京都,派个身边得力的太监去你行辕伺候,一是显示朕对你的恩宠重视,二来,丁侍尧秉笔太监的身份,去伺候你,也不算辱没了你!” “可你......可你倒好!竟将他给杀了!你这是肆意妄为!滥杀无辜!视朕如无物!其罪滔天!如今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抵赖!” 苏凌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没有出言打断天子的怒斥,只是默默地听着。 直到刘端因情绪激动而喘息稍停,怒视着他等待回应时,苏凌却并未立刻开口辩解。 他做了一个出乎刘端意料的动作。 只见苏凌缓缓俯下身去,并非如刘端所料那般跪地请罪,而是伸出双手,默默地将方才被刘端盛怒之下扫落在地、散得到处都是的那些奏章,一份一份地、极其耐心地捡拾起来。苏凌的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了灰尘的奏章抚平,然后按照类别和厚度,整整齐齐地重新码放回龙书案上空置的一侧。 刘端瞪着眼睛,看着苏凌这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怪异的举动,心中的怒火夹杂着一丝莫名的错愕。 他赌气般冷哼一声,语带讥讽道:“捡它作甚!?一堆废纸罢了!这上面的事,十之八九朕都做不了主,不过是堆在那里,等着用印的废物!” 苏凌并未抬头看他,依旧专注地整理着最后一本奏章,将其边缘与其他奏章对齐,动作一丝不苟。 直到全部整理妥当,他才直起身,后退两步,重新与刘端保持适当的距离,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天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圣上此言差矣。这些奏章,无论其中所奏之事,最终由谁决断,但既然它们被送到了这昔暖阁,呈递到了御案之上,那么......”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摞整齐的奏章,语气斩钉截铁,“只要圣上一日是我大晋的天子,这天下每日发生的大小事务,就必须、也只能先送到圣上面前!这一点,是规矩,是法度,是祖宗成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奏章送达御前之权,乃是天子权威最根本的象征,任他是谁,也绝不敢违逆分毫!” 苏凌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刘端的心上!他是在告诉刘端,即便你权力被架空,但你这“天子”的名分和形式,至少在目前,依旧是无人可以撼动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底线! 刘端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重新上下审视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 苏凌不再看那些奏章,再次朝刘端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至于苏某有罪与否......”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其实,又何须苏某自知?圣上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圣上说苏某有罪,苏某便有罪,无罪也有罪;圣上说苏某无罪,苏某便无罪,有罪也无罪。这天下臣民,莫不如此。” “既然圣上可一言而决,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苏某呢?” “你......!” 刘端被苏凌这番近乎“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伸手指着苏凌,手指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戳破真相的羞恼而剧烈颤抖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凛冽杀意的话。 “苏——凌!你......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你不敢! 刘端那句裹挟着冰冷杀意与帝王怒火的质问,如同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钢刀,狠狠劈开昔暖阁内凝重的死寂,余音带着刺骨的锋芒,在雕梁画栋间碰撞、回响,久久不散。 然而,面对这已然图穷匕见、直指生死的威胁,苏凌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常人应有的惊惧、慌乱或是急于辩白的姿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眼帘,用一双平静得近乎深邃、幽深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眸子,静静地、毫无避讳地迎上了龙书案后,刘端那双燃烧着屈辱、愤怒、决绝乃至一丝癫狂的目光。 四目,在空中骤然相撞! 昏暗的光线下,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交锋、绞杀。 刘端的眼神,充满了帝王威严被一再挑衅、底线被彻底踏破后的暴怒,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试图用最极端方式维护最后一丝尊严的孤注一掷,以及那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爆发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凶狠 。他死死地盯住苏凌,瞳孔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收缩,试图从对方那平静的面容下,挖掘出恐惧的裂痕,找到一丝可以供他碾压、摧毁的弱点。 但,他再一次失望了,甚至......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苏凌的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万年不波的古井深潭,静得像风雨欲来前压抑到极致的夜空。那里面没有畏惧的闪烁,没有乞怜的卑微,甚至没有明显的对抗与锋芒,只有一种彻骨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一种仿佛早已将结局了然于胸的淡然,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怜悯”般的笃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淌。一刻,两刻,三刻...... 渐渐地,一种微妙而清晰的变化,开始出现在刘端的眼神中。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苏凌那平静的注视中汲取到任何“势均力敌”的对抗感,反而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心慌。 更可怕的是,苏凌那过于平静的目光,仿佛一面光可鉴人的冰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他自己此刻那强装镇定、外强中干的狼狈模样——那因愤怒而扭曲却难掩苍白的脸,那闪烁不定、试图寻找支撑点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慌乱。 他......竟然有些不敢再与苏凌继续对视下去! 那平静的目光,比最凌厉的刀剑更让他难以承受。 刘端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闪烁,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仿佛能直刺灵魂深处的注视,最终落在了龙书案一角那方冰冷的玉玺上,仿佛能从这死物上找到一丝虚幻的支撑。 就在刘端眼神彻底退缩、即将溃败的刹那,苏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平稳地落入这压抑得快要爆炸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圣上......” 苏凌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刘端那已然显出慌乱侧脸上。 “很遗憾......” 又一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某确实觉得......” 最后四个字,他吐字格外清晰,速度放缓,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您——不——敢——杀——我!” “轰——!” 这话语本身并无雷霆之威,但其蕴含的意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颠覆性和冲击力! 它彻底撕碎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将血淋淋的权力现实和残酷的强弱对比,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昏暗的殿堂之中! “放肆!狂妄!苏凌!你......你大胆!!” 刘端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显示出他极致的愤怒与......恐慌! 他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拍打着坚硬的紫檀木龙书案,发出“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的奏章、笔墨被震得东倒西歪!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枝,遥遥指向苏凌,因为极致的情绪激动,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甚至带上了破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执掌生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亿万生灵的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间!” “朕要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你......你不过一区区五黜置使,安敢......安敢如此大逆不道!谁给你的胆子?!啊?!是谁给你的底气?!!” 他咆哮着,怒吼着,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用这歇斯底里的姿态和拔到顶点的音量,来掩盖内心那巨大的空虚和恐惧,来重新夺回这场对峙的主导权,来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在他整个咆哮的过程中,他的目光却始终躲躲闪闪,游移不定。 他不敢再看苏凌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凌官袍的前襟、脚下的金砖,或是殿中那根冰冷的盘龙金柱,仿佛那些死物能给他带来勇气。 这种强烈的反差——暴怒的言辞与闪烁的眼神——将他内心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暴露得淋漓尽致。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几分可笑。 ——这位天子,连发怒都显得如此底气不足,如同纸糊的老虎。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就是大晋名义上的共主,这就是被权臣架空、困于深宫、连愤怒都需要借助虚张声势来维持体面的傀儡帝王。 何其可悲! 面对刘端这已然失控的暴怒斥责,苏凌并未立刻出声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刘端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气息不继,剧烈的喘息声取代了咆哮,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入了刘端的耳中。叹息声中,没有恐惧,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本质的无奈,与一丝......深藏不露的怜悯。 “圣上问苏某......”苏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为何如此笃定......您不敢杀我?”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刘端,这一次,那平静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刘端那慌乱的心底。 “其实,这其中的缘由,圣上心中......当真不明白吗?何必......自欺欺人,再多此一问呢?” 苏凌微微前倾了少许身体,虽未逼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诛心之言。 “原因无他!不敢就是不敢啊......” 苏凌那一声悠长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叹息,轻轻回荡在寂静的殿阁中。 刘端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愤怒和一种被说破心事的恐慌而剧烈起伏,脸色阵青阵白。 “你......!”刘端猛地吸气,脸色紫红,手指颤抖。 苏凌不容他打断,继续平稳说道:“圣上息怒,且听苏某细说这‘不敢’二字从何而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第一,便落在苏某此次返京的差事根源上。苏某奉旨核查京畿道,手持两样凭证:一是圣上您的圣旨,二则是丞相谕令。表面看来,似乎并行不悖。” 他话锋微转,语气冰冷。 “然,这二者分量,有云泥之别!萧丞相的谕令,是实的,是真正能让苏某调动资源、行使职权的根基!无丞相府首肯,苏某寸步难行!” “而圣上您的圣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金瓜斧钺等仪仗,“更多是锦上添花,是从礼法名义上增添一层‘皇命钦差’的光环罢了。说得更直白些——” 苏凌的目光锐利起来道:“若萧丞相不点头,这差事根本不会发生!自然也不会有圣上这道圣旨!此事决定权在谁手中,圣上您不清楚吗?” 他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便如这重重宫阙,圣上居于其中,自是天下共主。然,宫门之外,龙台城中,各级衙署运转,军政要务决断,圣上您......真正能一言而决的,又有几何?不过如这昔暖阁一方天地罢了。” “圣上之权,看似涵盖四海,实则......不出宫墙者,多矣。”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残酷现实。 “所以,圣上若因苏某秉公执法,杀了有确凿罪证的丁侍尧,便要治苏某的罪......您将如何向萧丞相交代?丞相会如何看待此举?此例一开,圣上与丞相之间......又将如何自处?” “住口!苏凌!你给朕住口!!” 刘端彻底失控,猛地站起,浑身颤抖,指着苏凌嘶吼,“朕是天子!朕要杀谁,何需向萧元彻交代?!这天下是朕的!是朕刘家的!!” 他咆哮着,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微微摇晃。 然而,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苏凌连眼皮都未眨。他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迎面而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春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 然后,在刘端因气竭而喘息、殿内陷入短暂死寂的刹那,苏凌用一种平稳得近乎冷酷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这第二......” 苏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刘端那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天下人尽知,苏某奉圣上圣旨与丞相谕令返京,执掌京畿道黜置使权柄,手持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特权!”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在这压抑的殿阁中回荡。 “此权柄,非为苏某私利,乃为朝廷法度!上至王侯公卿、文武百官,下至豪强胥吏、贩夫走卒,只要其行不法,其罪当诛,证据确凿之下,苏某皆可依法处置,无需另行奏报!此乃圣上与丞相赋予苏某之职责,亦是朝廷整肃纲纪之决心!” 苏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刘端心底。“那丁侍尧,不过是一介已被罢黜了秉笔太监之位、在黜置使行辕充当杂役的老阉奴!” “苏某手中,握有他窥探行辕机密、向外传递消息、行细作之实的铁证!其行径,已然触犯国法,罪证确凿,按律当斩!苏某依法行事,处置一个罪奴,何错之有?” 他踏前半步,虽未逼近,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增强,声音带着一种叩问人心的力量。 “若圣上今日,因苏某诛杀一个罪证确凿、依律当死的细作,便要罔顾国法,治苏某之罪,甚至......欲取苏某性命?” 苏凌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深邃的宫阙,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宫墙之外的天下众生,语气变得沉重而恢宏。 “试问,圣上将如何向萧丞相交代?丞相将如何看待圣上此举?是认为圣上包庇细作,纵容不法?还是认为圣上有意针对秉公执法的臣子,欲坏朝廷法度?”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质问。 “再者,圣上又将如何面对这天下悠悠众口?如何面对这龙台城内外的亿万黎民?天下人若知,圣上因一罪证确凿、依律当斩的罪奴,而擅杀秉公执法、代天巡狩的钦差!圣上之圣明何在?朝廷之法度何存?天子之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苏凌的目光重新落回刘端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 “圣上虽高高在上,口含天宪,然需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意如潮,众怒难犯!” “圣上或可凭一时之怒,杀一苏凌易如反掌,然圣上......可能逆得了这天下大势?可能堵得住这众生民心?可能......承担得起这动摇国本、尽失民心的千古骂名与滔天后果?!”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黄钟大吕,一声声敲击在刘端的心头!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冷静而残酷的逻辑推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碎了刘端试图用帝王威严掩盖的虚弱本质! 刘端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苍白。 他张着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凌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权力光环下那不堪一击的实质——他或许能杀苏凌,但他无法面对杀苏凌之后,来自萧元彻的雷霆之怒,更无法面对天下舆论的惊涛骇浪!他这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天子,早已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看似手握生杀,实则......寸步难行! 刘端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只是失神地望着殿顶那模糊的彩绘藻井,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那里,半晌,无言。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昔暖阁。 只有香炉中那一点猩红,依旧在执着地明灭,映照着天子那惨淡灰败的容颜。 苏凌平静地说完那关乎天下舆论、民心向背的第二点理由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毫无波澜地注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他给予刘端消化和反应的时间,也像是在等待最后一场风暴的酝酿。 昔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端粗重、紊乱且带着一丝绝望气息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徒劳地回响。 他瘫坐在龙椅里,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先前那股色厉内荏的暴怒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撕碎伪装后的茫然与无力。 良久,苏凌见刘端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无法自拔,这才缓缓向前踏了半步。 他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刘端残余的注意力。刘端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带着一丝惊恐和最后的戒备,望向苏凌。 苏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最终摊牌的决绝和冰冷,开始了他的最后一击,也是真正图穷匕见的致命一击。 “至于这最后一点......” 苏凌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凿击寒冰,清晰刺骨。 “关于苏某为何必杀丁侍尧......其中真正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缘由,圣上......您心中,当真不明了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刘端最后的心防。 “你我君臣之间,到了此刻,何必再打这哑谜?丁侍尧受谁指使,潜伏行辕,意欲何为?圣上......您心知肚明!苏某,亦心知肚明!”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苏某出宫之前,已然将丁侍尧的所有供词、其间传递消息的物证、以及此事全部的来龙去脉、背后可能的牵连......皆已整理成册,形成了详尽的卷宗。”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黜置使行辕的方向。 “此刻,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完整卷宗正本,由苏某的弟子,骑都尉周幺,亲自保管在行辕最隐秘、最安全之处。” 刘端听到这里,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蕴含杀机:。“苏某今日奉诏入宫。若日落时分,苏某能安然无恙地返回行辕......那么,作为臣子,顾全大局,为圣上圣颜考虑,为朝廷体面计,苏某或可选择......将此事压下。” “所有卷宗,苏某会亲自监督,彻底销毁。丁侍尧之事,可当作从未发生。圣上您的颜面,朝廷的体面,乃至......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其他隐秘,皆可就此掩埋。这片乌云,可当作从未出现过在圣上的天空。”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如同出鞘的绝世宝剑,寒光四射。 “但——倘若!” 苏凌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 “倘若苏某此次进宫,遭遇任何‘不测’......比如,突发恶疾,暴毙宫中?抑或是,被圣上以‘莫须有’之罪羁押、处决......” 他死死盯着刘端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么,周幺在确认苏某无法生还之后,会立刻携带所有卷宗原件,动用一切手段,不惜性命,昼夜兼程,奔赴北疆前线!”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决绝。 “他会将这份完整的、记录了所有真相、所有证据的卷宗,原封不动地、亲手呈交给——萧丞相!” “圣上......”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距离未变,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刘端几乎窒息。 “您可以试想一下,当萧丞相在北疆大营之中,收到这份卷宗,看清其中内容,得知圣上在他离京期间,竟向他委以重任、核查京畿道的黜置使行辕,安插眼线,行此......不甚光彩之举时,萧丞相......会作何感想?” “届时,根本无需萧丞相动用一兵一卒!”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只需将他麾下掌控的言官、清流稍作动员,将此事稍加‘润色’,公之于众......天下舆论将会如何?” “天子猜忌功臣,派遣近侍,监视钦差行辕!此乃圣主明君所为?此乃堂皇正道?届时,天下哗然,朝野震动!圣上您......圣誉何存?天威何在?堂堂天子,行此鬼蜮伎俩,颜面扫地!六百年大晋国本,亦将因此而动摇!这千古骂名!这动摇国本的滔天罪责!这众叛亲离、民心尽失的可怕后果......”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刘端那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一字一顿,发出最后的叩问。 “陛——下——您——” “承——担——得——起——吗——?!” “轰隆——!” 这最后的质问,如同九天神雷,在刘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彻底抽干,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软了下去,重重地陷进了那宽大冰冷的龙椅深处! 刘端脸色死灰,眼神彻底涣散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嘴唇微微哆嗦着,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被彻底看穿、捏住命门、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可怜虫。 先前所有的愤怒、伪装、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死寂。 苏凌静静地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龙椅上那失魂落魄的天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洞明后的苍凉与疲惫。 他等了很久,直到刘端的喘息声变得微弱而断续,才缓缓上前一步,朝着那瘫软的身影,拱手一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的、充满讽刺意味的询问。 “因此,圣上......” “苏某,到底是该‘知罪’好,还是‘不知罪’好呢?” “苏某,到底是有罪好,还是......无罪好呢?” 这两个轻飘飘的问题,如同最后的审判,落在这死寂的、象征着至高权力却充满悲哀的殿堂之中,久久回荡,没有答案。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朕不知情! 刘端瘫坐在那宽大冰冷的龙椅里,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如同一尊色彩剥落、即将坍塌的泥塑。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繁复却模糊的藻井彩绘,仿佛要从那一片混沌的色彩中,寻找到早已逝去的先祖荣光,或是......一条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只有他微不可闻却又异常粗重的喘息声,证明着这具华丽的躯壳内,尚存一丝生机。 许久,许久。 一声幽长、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无奈,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声叹息,抽走了刘端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整个人又往下塌陷了几分,几乎要滑入龙椅的阴影深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终于从虚无的藻井上挪开,重新落在了下方那道挺拔如松、平静如渊的身影上。 那目光中,先前的愤怒、恐慌、杀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落、挫败,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的无奈。 “苏......苏爱卿......” 刘端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你......你说得对......说得......都对......” 他重复着,语气中充满了悲愤,却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愤;充满了凄凉,却是一种无人可诉的凄凉;更充满了一种孩童般的、赤裸裸的无助。 “朕......不敢杀你......杀了你,朕无法向萧元彻交代......更无法面对天下舆论......朕......承担不起那后果......这大晋的江山......朕......担不起它倒塌的千古骂名......”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呵呵......天子......朕这个天子......当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最大的......囚徒......”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混着脸上的灰败,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用那双蒙着水汽、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绝望地看着苏凌。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哀恳与颤抖。 “苏爱卿!苏凌!” 他不再称“朕”,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一种抛弃了所有帝王尊严的卑微与急切。 “你告诉朕!不......你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朕......我不想......我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大晋六百年的基业......就这么名存实亡!就这么在我手里......彻底烂掉!毁掉!朕......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颜面去见大晋的历代先皇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真切的痛苦与恐慌,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 “苏爱卿!你是有大才的人!你看得比谁都清楚!你......你救救大晋!救救这江山社稷!也......也救救我......帮帮我!我求你......帮我!!”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眼看家国将倾却无能为力、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年轻人。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泣血般的哀恳,看着他那彻底崩溃、抛弃所有尊严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并非嘲讽,也非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纵然他深知眼前这位天子的许多心思与手段并不光彩,但此刻,这份源于血脉、关乎国祚的绝望与痛苦,却也有几分真实。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刘端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在回荡。 良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低沉:“圣上......要苏某如何帮您?又能......如何帮您呢?”他的问题很轻,却直指核心,带着一种现实的冰冷。 刘端仿佛听到了希望,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急切的光亮,他颤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 “如何帮?苏爱卿......你......你心里是明白的!早在两年前,就在这昔暖阁,朕......我就对你说过!清清楚楚地说过!” 他挣扎着,试图坐直一些,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 “我大晋朝局至此,根子不在外敌,不在沈济舟那等跳梁小丑!而在......而在萧元彻!在于权臣当道,皇权旁落!只要......只要苏卿你肯助我!真心实意地助我!而不是效忠那萧元彻!” “以你的才智、你的能力,只要我们君臣同心!里应外合!何愁不能......不能逐步收回权柄,重振朝纲?!让这大晋江山,重新姓刘!”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一种近乎虚幻的憧憬。“苏爱卿!朕知道,你与那些只知道攀附萧元彻的庸碌之辈不同!你有抱负,有见识!你看得清这局势!两次相见,朕都将肺腑之言相告,将希望寄托于你!这......这便是你能帮朕最好的方式!也是救大晋唯一的途径!” 刘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乞求。 “苏爱卿!算朕......算我求你了!你再好好想一想!认真地想一想!抛开那些顾虑,给朕......给我一个答复!一个真心实意的答复!不要再敷衍朕......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好吗?” 他满怀最后一丝期望,甚至是乞求,死死地盯住苏凌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灌注到这目光之中,等待着那个能决定他和大晋命运的答案。 苏凌站在昔暖阁的阴影中,身影挺拔而模糊。 他沉默着,如同与这深宫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仿佛从他心底最深处溢出。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刘端那泣血般的、充满最后期盼的恳求,而是沉默了片刻,任由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蔓延,直到刘端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因长久的等待而开始颤抖、即将熄灭。 终于,苏凌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龙椅上那具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躯壳上。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带有之前的尖锐与剖析般的冰冷,而是变得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字字千钧,敲打在刘端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圣上......”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惋惜,“您此刻的模样......实在非苏凌所愿见。委屈求全,示敌以弱,甚至......弃天子尊严于不顾,哀恳于苏某......这,绝非一代人君应有的气度。” 刘端浑身一颤,仿佛被针刺中,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绝望。 苏凌声音沉稳而清晰道:“苏某亦知,圣上心中苦楚。更知,眼下之大晋,圣上之刘氏皇族,确已身处数百年未有之危局!权臣跋扈,皇权旁落,社稷飘摇,此乃事实,无可讳言。” 他话锋微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然,圣上!困境之中,委屈苟活,一味示弱,便可换得转机吗?便可让那虎视眈眈之辈心生怜悯,主动归还权柄吗?”“不会!绝不会!恰恰相反,软弱只会助长贪婪,退让只会换来更进一步的紧逼!圣上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天下人心!是这大义名分!是这六百年国祚最后的一丝元气!” 苏凌踏前半步,虽在昏暗中也目光如炬,逼视着刘端。 “圣上需清醒!无论萧元彻权势如何熏天,无论地方势力如何割据,在这天下亿万黎庶心中,在这煌煌史册之上,大晋正统之天子,依旧只有一个!那便是您——刘端!” “这名分,这大义,便是圣上您如今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底气!是那些权臣枭雄,穷尽手段也无法彻底夺走的煌煌正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却又无比现实。 “圣上此刻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更不是摇尾乞怜!而是正视这现实!接受这局面!” “然后,利用您这‘天子’之名分,去做您身为天子,此刻尚且能做的事情!去做那些......于国于民,真正有益之事!”“而非终日困于权斗倾轧,被私欲与恐惧驱使,行那......派细作、密探、构陷臣工等帝王所不齿之事!若如此,圣上才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才是真正动摇了这大晋的国本!” 苏凌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既是天子,便当有天子的担当!有天子的血性!不在权术阴谋上较一时之短长,而在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上立万世之基业!” “圣上心中若能真正装得下这天下人,急民所急,想民所想,又何愁得不到天下人的拥护?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力量!这,才是破局之道!” “呵呵......呵呵呵......” 刘端听完,却发出一阵凄然无比的惨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 “大道理......苏爱卿,你说得这些大道理,朕何尝不懂?朕......又何尝没有想过要振作?要奋起?”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懑与委屈。“可朕能如何?!你告诉朕,朕能如何?!那萧元彻......他就是一座山!一座朕穷尽一生力气也无法撼动半分的大山!他就压在那里!压得朕喘不过气!压得这整个龙煌禁宫都透不过一丝光亮!” 刘端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眼神变得涣散而恐惧。 “朕年幼登基,便被国贼王熙如同傀儡般操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朕盼啊......盼啊......盼着那老贼早死!终于......王熙死了!” “朕以为......朕以为终于可以一展抱负,重振大晋昔日荣光!可结果呢?王熙刚死,朕就被他的部将,那些如豺狼般的沙凉逆贼从龙椅上扯下来!” “他们掳掠朕,将朕视作奇货可居的筹码!需要时便争来抢去,不需要时便如弃敝履!朕继续盼啊......熬啊......在屈辱和恐惧中......终于......那些沙凉逆贼,也一个个都死了......” 他顿住,脸上露出一抹极度凄凉的笑容,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轮回宿命感。 “呵呵......王熙死了,沙凉贼来了......沙凉贼死了,萧元彻又来了......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朕这一生,就如同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一次次的希望,换来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暗无天日!永无尽头!” 说到最后,刘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因极致的愤懑而尖锐扭曲。 “王熙也好!沙凉贼也罢!萧元彻也好!还有那渤海沈济舟、荆南刘靖升、江东钱仲谋!他们!他们一个个!处心积虑,争权夺利,阴谋阳谋用尽!他们梦寐以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朕现在坐着的这个位子吗?!不就是这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冰冷刺骨的龙椅吗?!” 刘端猛地站起,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嘶声吼道:“可这个位子到底有什么好?!它带给朕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只有朝不保夕的恐惧!只有夜不能寐的煎熬!” “他们想要?!他们想要就拿去啊!朕给他们!现在就给他们!何必如此虚伪!如此恶毒!用尽手段来逼朕!来折磨朕!直接说啊!来拿啊!!” 吼声在殿中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绝望。刘端瘫软下去,伏在龙书案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苏凌静静地听着这位天子发泄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恐惧与绝望,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直到那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苏凌才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圣上......”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这便是您的命。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生于帝王家,既然坐上了这位子,有些重量,就必须扛起来。逃避、抱怨、乃至......将这象征天下的权柄轻言相让,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让更多人陷入苦难。” 他走向前几步,在距离龙书案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伏案颤抖的刘端。 “圣上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这皇位带来的痛苦,而是......如何利用您仍是‘天子’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去做一些事情。一些......哪怕微小,但确确实实对得起‘天子’这个名分,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事情。而不是沉溺于自怨自艾,甚至......因恐惧和私欲,行差踏错,铸下大错。” 伏在案上的刘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抽搐渐渐停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空洞绝望,而是充满了迷茫、挣扎,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着问: “那......那朕......朕该怎么做?朕......朕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是......才能是你口中说的......有功于民的事?”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这令人心焦的寂静:“圣上既有此心,有此言......那么,臣,有几个问题,想开诚布公地请教圣上。还望圣上,能坦诚相告。只有臣知道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才能答复您......臣到底能不能去帮您?” 刘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诚恳。 “苏爱卿但问无妨!朕既已推心置腹,绝无虚言!”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直视刘端,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殿宇的寂静中。 “圣上口口声声,要臣助您‘救大晋’。”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臣想请问圣上,您所欲救的,究竟是大晋的万里江山、亿万黎庶,使其免于战乱涂炭?还是......仅仅是为了夺回那令人痴狂、至高无上的——皇权帝位?”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表象,直刺最敏感的根源! 刘端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没料到苏凌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这完全打乱了他预先准备好的、充满悲情与家国大义的表演节奏。 一股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与羞恼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在昏灯下变了几变。 但仅仅一瞬的失态后,刘端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被误解的愤慨与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苏爱卿!你......你怎能如此想朕?!朕乃刘氏子孙,大晋天子!” “朕欲救的,自然是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是这天下陷入战火、流离失所的亿万黎民百姓!朕岂是那等只知争权夺利、罔顾苍生的昏聩之君?!”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挥舞着手臂,指向漆黑的窗外,声音带着哭腔。 “苏卿......你看看这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朕每闻奏报,心如刀绞!朕这个天子,做得窝囊!但朕心中所念,从不是一己权位之私!朕不惜此命,更不惜这虚名权位!” “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让百姓能安居乐业,朕......朕便是即刻死了,将这皇位拱手让人,亦在所不惜!此心天地可鉴!!”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脸上充满了“至诚”之色,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点泪光。 “苏爱卿!朕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权位不过是工具,是朕用来平定天下、造福黎庶的凭借罢了!若工具无用,要之何益?!朕求的,是结果,是这大晋天下,重归安宁!” 他这一番表演,情真意切,悲壮激昂,若在旁人听来,恐怕真要为之动容,信其七八分。 苏凌心中暗忖,不惜命?不惜权?呵呵......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绝不相信,一个从小在权力漩涡中长大、深知权力滋味的帝王,会真的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毫无眷恋。 刘端这番话,漂亮话居多,或许有几分真心担忧国事,但若说完全不想做一个真正执掌乾坤、言出法随的实权天子,那是绝无可能。 不过......他能说出这番话,哪怕是演戏,哪怕是自我欺骗,也总比那些赤裸裸只知揽权的昏君要好上些许。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对于天下百姓的愧疚与责任?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作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苏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圣上有此胸怀,乃天下万民之幸。若果真如此......那臣,便再问圣上几个具体之事。” 刘端见苏凌语气放缓,心中稍定,连忙道:“爱卿请问!朕知无不言!” 苏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具体,更致命。 “既然如此,臣请问圣上,以户部尚书丁士桢为首,勾结大鸿胪孔鹤臣,贪墨国帑,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如欧阳秉忠等,祸乱朝纲,甚至......插手地方,鱼肉百姓!这些事,圣上......可知情?” 他紧紧盯着刘端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刘端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并未逃过苏凌的眼睛。 他强作镇定,皱眉道:“丁士桢?孔鹤臣?他们......竟有此事?朕......朕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具体部务,尤其是臣下私德,确有不察之处......但若真如爱卿所言,朕定严查不贷!” 苏凌不置可否,继续追问,语气加重。 “那么,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朝廷拨付的巨额赈灾钱粮,最终十不存一,致使灾民流离,饿殍遍野!而经手此事的,正是丁士桢与孔鹤臣!这桩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圣上......难道也丝毫不知情吗?当时灾情奏报、御史弹劾的本章,难道一份都未曾呈送御前吗?!” “四年前......京畿道贪腐案?” 刘端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与茫然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愕然。 “苏爱卿,你......你是否弄错了?四年前京畿道是遭了旱灾不假,但朝廷第一时间便拨付了钱粮赈济,朕记得......灾情很快便平息了呀?哪里......哪里来的什么贪腐大案?朕......朕从未听闻!” 他的反应,看起来天衣无缝,仿佛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苏凌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中的压力,却让刘端感到一阵阵的心虚。 良久,苏凌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声音低沉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圣上......您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对此案......毫不知情?” 刘端被猛地一拍龙书案,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冤枉”的愤怒而变得尖利,甚至带着几分赌咒发誓的意味。 “不知!朕不知情!苏凌!朕乃天子,君无戏言!朕......再说一遍,朕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死死地瞪着苏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昔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端那急促的喘息声和宫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昏黄的光线下,君臣二人,一坐一站,目光交织,一个惊怒交加,赌咒发誓;一个平静如水,深不见底。真相,在夜色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春风窗外听生死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位情绪激动、赌咒发誓的天子,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刘端那番“君无戏言”、“毫不知情”的激烈辩解,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仓皇与强装出的义正辞严。 良久,苏凌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他并未出言质疑或反驳,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位天子处境的理解与......最终的决断。 “圣上既如此说......” 苏凌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沉静与疏离。 “苏某,信圣上此言。”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端那尚带着激动余韵、隐含期盼的眼神,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那么,现在,苏某可以回答圣上先前的问题了。” 刘端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灰败的脸上瞬间焕发出一丝光彩,眼中重新燃起近乎虔诚的期望,紧紧盯住苏凌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救赎宣言。 然而,苏凌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浇灭。 “投效圣上......恕苏某......难以从命。”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某,无法如圣上所愿,离开萧丞相麾下,转而为圣上......效力。” “轰——!” 尽管内心早已有所预感,但当这拒绝的话语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从苏凌口中说出时,刘端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龙椅靠背上! 他脸上那刚刚泛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加惨白,眼神中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般的绝望与......一种被最终抛弃的凄凉。 他怔怔地看着苏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破碎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惨笑,笑声干涩而凄凉,在昏暗的殿中飘荡。 “呵......呵呵......果然......果然如此......朕......朕早就该知道的......早就该死心的......还期盼什么呢?还能期盼什么呢?” 他抬起颤抖的手,无力地挥了挥,仿佛要驱散眼前不存在的迷雾,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黑暗,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我贬低。 “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一个被圈养在这深宫高墙里的摆设......要权无权,要兵无兵,满朝文武,谁真正把朕放在眼里?就连这殿外的禁军......听的也是他萧元彻的号令!” “朕......朕除了这身明黄色的袍服,除了这个‘圣上’的空头称呼......还有什么?拿什么......去跟他萧元彻比?拿什么......去让你苏凌这样的不世之才,甘心辅佐?痴心妄想......一切都是朕的痴心妄想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绝望,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深陷在龙椅的阴影里,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自怨自艾的倾诉,脸上无喜无悲,直到刘端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圣上......”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纠正的意味,“您或许......并未完全明白苏某的意思。” 刘端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苦笑道:“不明白?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愿离开萧元彻,不就是觉得他势大,觉得朕无能,不愿在朕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枉送性命前程么?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 苏凌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迎着刘端困惑的目光,缓缓说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坚定而纯粹的光芒。 “苏某所说的,仅仅是‘不能离开萧丞相的阵营’而已。这并不意味着,苏某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萧丞相个人,或者......仅仅是为了圣上您个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仿佛要直视刘端的灵魂深处。“苏某的态度,苏某的初心,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从两年前,苏某第一次在这昔暖阁觐见圣上,挥毫写下那四句话时,便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圣上!”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在殿中清晰地回荡。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字一顿,将这四句震古烁今的箴言再次吟诵而出,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撞击在刘端的心头! “圣上将苏某所书的这四句话,裱糊悬挂于御书房,日日相对。”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圣上您......真的看懂了么?真的明白......苏某想通过这四句话,告诉您什么吗?真的明白......苏某苏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究竟为何而做事吗?” 刘端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震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下意识地喃喃道:“这......这不过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话......” “听起来气势恢宏,可......可说到底,不过是句口号罢了......空洞......虚无缥缈......在这现实面前,又能有什么用?”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失望后的疲惫。 “口号?空洞?” 苏凌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诧异之色,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在圣上眼中,这四句话,竟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么?” 他踏前一步,虽未逼近,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眼中燃烧的信念之火,却让刘端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压力! “那苏某今日,便明确告知圣上!”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四句话,绝非口号!更非空话!这是苏某的初心!是苏某的志向!是苏某立身处世、行事为人的最高准则!是苏某一切行为的根源与归宿!” 他的目光如同最纯净的火焰,灼灼地映照着刘端那灰暗的灵魂。 “苏某在萧丞相麾下做事,非为萧丞相个人之荣辱,乃因目前唯有借助丞相之力,方能扫平割据,戡定乱世,让这天下重归一统,让百姓得以喘息!” “苏某在黜置使任上核查京畿道,非为争权夺利,乃为整肃吏治,清除蠹虫,还黎庶一个相对清明的天地!” “苏某杀丁侍尧,非为个人恩怨,乃因他窥探机密,危害行辕,其行不法,按律当诛!”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苏某所做的一切,只问是否对得起这天地良心!是否对得起天下苍生!是否有利于拨乱反正,为万世开太平打下基础!”“至于最终......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执掌乾坤......”“只要其能践行此道,以天下为重,以苍生为念,苏某便认他!辅佐他!若其不能,甚至背道而驰......纵是天子,苏某亦不会曲意逢迎!” 他死死盯住刘端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发出了最后的、振聋发聩的宣告。 “圣上!苏某之心,从未变过!苏某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苏某心中的道!是这天下亿兆黎民!是这煌煌青史之上的——公义与太平!” 昔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凌那番如同誓言般的话语,,铮铮作响,余音不绝。刘端彻底呆住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刘端彻底僵在龙椅之上,脸色煞白,双目圆睁,仿佛魂魄都被这离经叛道、却又磅礴浩然的话语击出了窍。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火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 半晌,刘端才仿佛找回了一丝力气,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飘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幽幽问道:“若......若有朝一日......那萧元彻......他也做出了荼毒百姓、祸乱江山之事......你......你又当如何?” 苏凌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豪迈而坦荡,眼神清澈坚定,不见丝毫犹豫。 “方才苏某已说过。谁荼毒百姓,谁便是苏凌之敌!无论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 他目光如电,直射刘端,虽未言明,但其意自现。 “......其他任何人!苏某之所行,只为心中之道,只为天下黎庶,但求无愧天地良心!” 刘端呆呆地看着苏凌,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好......好啊!苏凌,希望你......心口如一,说到做到!若真有那么一天......朕不奢望你助朕,只盼你......两不相帮,便足矣。” 他这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恳求。 然而,苏凌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圣上,苏某还是那句话。真有那一天,谁站在百姓一边,苏某便帮谁。无关私情,只论公道。” 刘端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神色。 刘端喃喃道:“好......好!若真有那一天......朕希望......朕是站在百姓那一边的人!朕......真的希望如此!” 他的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一根虚幻的稻草。 就在这时,苏凌却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如同冰锥,瞬间击碎了刘端脸上那丝刚刚浮现的、脆弱的希冀。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 “圣上希望如此?可惜,据苏某此次返京所见,所查,所知之内情......诸多迹象表明,圣上您的所作所为,似乎......并非如此!” 他踏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骤增。 “圣上您似乎,并非站在百姓一边,而是为了那一己私欲与虚幻权柄,行那暗中掣肘、甚至不惜纵容爪牙、枉顾百姓死活之事!” “放肆!苏凌!你大胆!!” 刘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那点释然和希冀瞬间被极致的惊怒取代!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脸色因暴怒而涨得通红发紫,伸手指着苏凌,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心中若无百姓,若无江山社稷,朕何配坐在这龙椅之上?!” “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朕!诽谤君上!凭空捏造!你的证据呢?!啊?!拿出你的证据来!若拿不出证据,朕......朕今日必治你大不敬之罪!将你碎尸万段!!” 他咆哮着,状若疯魔,试图用雷霆之怒掩盖那瞬间涌起的、巨大的恐慌与心虚。 面对天子的暴怒斥责,苏凌却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平静地迎着刘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圣上息怒。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证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压过了刘端的咆哮。 刘端的怒吼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死死地盯着苏凌,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证据......什么证据?!拿出来!给朕拿出来!!” 苏凌目光如寒潭,深深望入刘端眼底,语气斩钉截铁。 “好!既然圣上要证据,苏某......便给圣上证据!若苏某所呈证据,确凿表明圣上为私利而枉顾苍生......” 他微微一顿,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在死寂的殿中。 “届时,无需圣上动手,请圣上即刻颁下罪己诏,公告天下!甚至......自请退位!圣上......可敢应允否?!”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刘端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重重跌回龙椅中,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地摔回那冰冷宽大的龙椅深处,发出沉闷的响声。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殿堂。只有刘端粗重、紊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徒劳地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良久,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惨笑声,从龙椅的方向断断续续地响起。 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自请退位’!说得好!说得好啊!苏凌!” 刘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败,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傀儡......呵呵......有名无实的傀儡......这种提线木偶的日子!这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连大声说话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朕......朕早就过够了!早就腻歪透了!” 他猛地止住笑声,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黑暗,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你若真拿得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朕刘端,德行有亏,愧对天下,不配为君......无需你多言!朕......自己就会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然后......从这龙椅上滚下去!把这身看了就让人作呕的龙袍扒下来!还朕一个......自由身!”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与解脱交织的复杂情绪。 但下一刻,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最后一丝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厉色,死死盯住苏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但是——苏凌!”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苏凌,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若你拿不出!若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凭空臆断、捕风捉影、甚至是恶意构陷!你又当如何?!你这般欺君罔上,诽谤君父,其罪......当如何?!”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面对刘端这如同困兽般的反扑与质问,苏凌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淡然到近乎漠然的笑容,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窗外无关紧要的风。 “圣上若证据确凿,苏某......自当伏法。” 苏凌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若苏某所言,有半字虚妄,拿不出真凭实据......那么......”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刘端那灼灼逼视的双眼,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苏某这项上人头,今日便留在这大晋皇宫之中。苏某,认下这欺君之罪......死——而——无——怨!” “死而无怨”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铁锥,狠狠砸在殿中的金砖之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回响! “好!!!” 刘端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仅存的笔砚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脸上涌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疯狂光芒。 “苏凌!朕就等你这句话!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苏凌淡然接道,目光沉静如渊。 “讲!!” 刘端死死盯着苏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把你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摆出来!朕倒要看看,你如何定朕的罪!如何逼朕退位!” 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然而,苏凌却并未立刻开口列举罪证。 他反而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形。这个动作,在此刻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引人注目。 他整理了一下本无褶皱的袍袖,然后面向龙书案后的刘端,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古意的大礼。 这个礼,行得缓慢、庄重,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与他方才言语中的锋芒毕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警惕,蹙眉冷笑道:“哼!苏爱卿,你连逼朕退位的话都说出口了,此刻又行此大礼,有话快说!不必惺惺作态!” 苏凌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端审视的眼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异常清晰。 “圣上,在苏某陈述所谓‘证据’之前,斗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虚伪。 “既然今日,圣上与苏某,皆已抛开所有顾忌,欲要坦诚相见......那么,苏某接下来所言,必是字字属实,句句真话,绝无半字虚言!”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最后的警告与期盼。 “故而,苏某......也想听到真话!来自圣上您的......毫无遮掩、发自肺腑的真话!而非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精心编织的托词、或为维护天颜而说的......违心之言!” 苏凌的目光死死锁定刘端微微变色的脸,发出了最后的叩问。“圣上......可能应允?” 刘端闻言,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随即被一种强装的镇定与愠怒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苏凌!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既答应与你坦诚相对,便绝无虚假!朕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什么来!讲!” “好!” 苏凌深深看了刘端一眼,不再多言,重新落座。 整个殿堂的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所参者,六人也! 苏凌那要求“只听真话”的最终叩问与刘端“天子一诺”的回应,如同两道沉重的闸门落下,将这场君臣对峙彻底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必须见血的终局。 殿内死寂,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响,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惊心动魄。 苏凌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他迎向刘端那强作镇定、却难掩一丝慌乱与探究的眼神,开口了。 苏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压抑的空间里砸出冰冷的回响。 “圣上既允苏某直言,臣,便开始了。”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 “苏某,今日要参奏的,并非一人,也非两人......” 苏凌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刘端,缓缓吐出一个让刘端瞳孔骤然收缩的数字。 “苏某所参者......六人也!” “六人?!” 刘端几乎是失声惊呼,身体猛地前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荒谬!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凌!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口气参奏六位朝廷重臣?你......你哪里来的如此多证据?又要参奏哪些人?!”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意外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与深深的不解。 一口气参劾六位高官,这在大晋朝堂史上也属罕见!这苏凌,莫非是疯了不成?还是......他手中真的掌握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东西? 苏凌对刘端的剧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圣上少安毋躁,且容苏某......一一道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这深宫的墙壁,看到了龙台城中的某个方向,吐出了第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如同第一道惊雷,炸响在昔暖阁。 “苏某,第一个要参奏之人......”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与冰冷的杀意。 “便是——掌诸侯及藩国归义蛮夷、位列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孔——鹤——臣!” “孔鹤臣?” 刘端眉头紧锁,脸上惊疑不定。 “他......他有何罪?” 苏凌目光如电,言辞如刀,开始剥丝抽茧。 “据臣所查!孔鹤臣此人,表面道貌岸然,执掌邦交礼仪,实则道貌岸然,狼子野心!其罪之一,他与其子孔溪俨,以龙台城内着名的‘聚贤楼’为秘密巢穴,暗中结党营私,收纳亡命,行不法之事!龙台城夜间诸多鬼祟勾当,多与此楼有关!” 刘端闻言,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细节,但苏凌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锋芒更厉。 “其罪之二,更是罄竹难书!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赤地千里,饥民嗷嗷待哺!” 苏凌的声音中带上了压抑的愤怒。 “彼时,孔鹤臣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面上为灾民请命,惺惺作态,捐出些许钱粮邀买人心,背地里却与户部、地方贪官污吏勾结,上下其手,胆大包天,私吞、瓜分朝廷拨付的巨额赈灾钱粮!致使救命钱粮十不存一!最终导致京畿重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此乃滔天大罪!人神共愤!” “什么?!!” 刘端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置信。 “四年前......京畿道赈灾粮......被贪墨了?!饿殍遍野?!这......这怎么可能!当时的奏报......”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眼神中充满了混乱与惊骇。 苏凌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再次抬手,坚定而有力地做了一个“请噤声”的手势,目光冷冽如冰。 “圣上!苏某的话,尚未说完!请——容苏某奏毕!” 他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天子的惊怒! 刘端被他那斩钉截铁的态度和话语中透露出的惨烈景象所慑,竟真的噎住了后续的话,只是兀自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苏凌。 苏凌毫不停顿,立刻抛出了第二个名字,如同第二道更猛烈的雷霆,接连劈下! “苏某,第二个要参奏之人......”他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带着刺骨的寒意。 “便是——掌天下户口、土地、钱谷之政的户部尚书,丁——士——桢!” “丁士桢?!” 刘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难看。 “丁士桢之罪......” 苏凌语速更快,言辞更利。 “其一,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时,他正任户部侍郎!便是他,与孔鹤臣内外勾结,狼狈为奸!利用职权,一手策划、经办了那场骇人听闻的贪腐大案!国之仓廪,民之性命,在此獠眼中,竟成了中饱私囊的筹码!此罪,与孔鹤臣同!”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燃尽这殿中的虚伪。 “其二,为掩盖贪腐罪行,丁士桢与孔鹤臣联手,罗织罪名,构陷当时发现账目疑点、欲要上报的户部官员欧阳秉忠!致使欧阳公蒙受不白之冤,一门男丁皆被斩首!女眷尽数没入掖庭为奴!此乃欺君罔上,残害忠良!罪加一等!” 苏凌的声音陡然再次拔高。 “其三!孔鹤臣与丁士桢,为谋私利,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与东部海外岛国异族卑弥呼势力勾结!出卖家国利益,背叛大晋!此乃通敌卖国,十恶不赦!” “其四!” 苏凌踏前一步,气势如虹,杀意凛然。 “为阻挠苏某查案,掩盖其罪行,丁士桢与孔鹤臣先是派出杀手潜入黜置使行辕行刺!几乎致苏某于死地!而后,更是指使与其勾结的岛国异族,派出精锐死士,于龙台山中和京都之内,几次三番对苏某进行截杀!此乃谋杀钦差,形同造反!” 苏凌的话,一句比一句凌厉,一桩比一桩惊心!如同连环惊雷,一道猛过一道,狠狠劈在刘端的头顶! “贪腐!构陷!通敌!杀官!” 苏凌最后厉声总结,声震殿宇。 “孔鹤臣、丁士桢,此二贼所犯之罪,擢发难数!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告慰京畿道饿死的万千冤魂!以及......欧阳公一门忠烈!” “噗通!” 刘端听完这连番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指控,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之中! 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竟......竟有此事!?”刘端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孔鹤臣......丁士桢......他们......他们竟敢......竟敢如此!贪墨赈灾粮?勾结异族?刺杀钦差?!这......这......”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苏凌,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愤怒与震惊交织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彻底击懵了。 “苏凌!你......你所言......当真?!证据!证据何在?!” 苏凌冷冷地看着刘端那副如同被五雷轰顶的模样,心中暗自观察。 从刘端那几乎失控的反应、那发自内心的震惊与暴怒来看,他似乎......真的对孔、丁二人犯下的这桩桩件件、尤其是勾结异族和刺杀钦差这等弥天大罪,毫不知情? 但这震惊与愤怒,究竟是源于忠奸颠倒的震怒,还是......源于事情败露、可能牵连自身的恐惧?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宫灯昏黄,光影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博弈。 空气凝滞如铁,先前苏凌揭露孔鹤臣、丁士桢罪行的惊雷余威尚在,刘端那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喘息声犹在耳畔。 苏凌并未给刘端太多消化那惊天秘闻的时间,他目光如寒潭深水,波澜不惊,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继续以平稳而清晰的语调,投下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直至最终那枚足以掀翻这龙椅的惊天巨雷! “苏某,第三参!”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死寂的殿宇。 “京都龙台暗影司,代总司正、督领——段——威!” “段威?!” 刘端猛地从龙椅的瘫软中惊起,脸上混杂着未褪的震惊与新的、更深的错愕。 “他......他不是萧元彻的人么?暗影司乃是萧元彻一手掌控的利器!他......他怎会......怎会去助孔鹤臣、丁士桢?更对你......这不可能!” 刘端的逻辑似乎出现了混乱,这与他认知中的权力格局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让他感到一种荒诞和不安。 苏凌并未直接回答刘端的疑问,仿佛那答案本身不言自明,或者......时机未到。 他继续陈述,语气冰冷。 “段威之罪!身为暗影司代督领,执掌监察缉捕,本应忠于职守,肃清奸佞。” “然,其暗中与孔鹤臣、丁士桢流瀣一气,为其通风报信,妄图销毁罪证,掩盖弥天大罪!更甚者,竟屡次派出暗影司精锐杀手,潜入黜置使行辕,行刺苏某,意欲将苏某与行辕一众知情者置于死地,杀人灭口!此乃监守自盗,谋害钦差,罪同谋逆!” 刘端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喃喃道:“暗影司......段威......杀你?这......这到底是为何?他们......他们与你不是一派的吗?”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原本清晰的朝堂派系变得模糊而狰狞。 苏凌依旧不答,语速平稳却毫不停滞,抛出了第四个名字,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 “臣,第四参!荆南侯,镇南将军——钱——仲——谋!” “钱仲谋?!” 刘端再次失声,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惊诧而微微抽搐。 “荆南......远在数千里之外!他......他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苏凌目光锐利,言辞如刀。 “钱仲谋之罪!身为朝廷册封的一方侯爵,镇守荆南,本应保境安民,忠于王事。然,其贪恋权势,野心勃勃,不甘偏安一隅,竟将触角伸入京都龙台!” “其麾下秘密杀手组织‘红芍影’,近年来在京都活动频繁,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段威等人暗中勾结,兴风作浪!其目的,便是趁京都局势混乱之际,浑水摸鱼,意图染指中枢!”“更与孔、丁、段三人联手,多方阻挠苏某查案,矛头直指黜置使行辕,欲除臣而后快!其行径,目无天子,枉为人臣,实乃割据之枭雄,国之大患!” 刘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荆南的钱仲谋竟然也把手伸到了京城,还参与了针对苏凌的阴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扶着龙书案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颤音。 “钱仲谋......红芍影......他们......他们为何要如此?难道这京畿道的案子,也与他有莫大关联不成?!”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仿佛整个天下都在暗中酝酿着针对他、或者说针对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的阴谋。 苏凌依旧没有解答刘端的疑问,他的叙述如同冰冷的链条,一环扣一环,最终锁向了北方那个庞然大物。 “苏某,第五参!”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渤海侯,大将军,总领北方五州军事——沈——济——舟!” 听到这个名字,刘端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沈济舟,那可是与萧元彻分庭抗礼、实力最强的藩镇!他竟然也......? 苏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北方的烽火,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 “沈济舟之罪!其一,结党营私,贪墨国帑!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赈灾钱粮被孔鹤臣、丁士桢贪墨瓜分,其中巨大部分,经由他二人运作,并未落入私囊,而是......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运往了渤海!” 苏凌死死盯住刘端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如同重锤击砧。“这些本该拯救万千灾民性命的救命钱粮!变成了沈济舟养兵蓄锐、扩充实力、以备将来争夺天下的军粮和军饷!” “此乃挪用、侵吞赈灾专款,以民脂民膏充作军资,形同喝兵血、食民髓!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噗——!” 刘端猛地喷出一口浊气,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赤,他霍然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亵渎的羞辱感而剧烈颤抖。 他伸手指着虚空,仿佛沈济舟就在眼前,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惊怒与暴戾。 “什......什么?!沈济舟!他......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刘端的声音彻底破了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那......那是赈灾的钱粮!是救命的粮食!是朕......是朝廷用来救黎民于水火的!他......他竟然......竟然用百姓的尸骨血肉来填他的野心!来养他的虎狼之师!来造朕的反?!来夺朕的江山?!!” 他猛地一拳砸在龙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几晃动,他目眦欲裂,状若疯魔。 “乱臣贼子!国贼!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沈济舟!朕......朕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刘端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充斥着整个殿堂,那是一种被触及到底线、被彻底激怒的、属于帝王的、哪怕是被架空的帝王的最后尊严与怒火! 这一刻,他对沈济舟的恨意,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萧元彻的恐惧。 苏凌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刘端因激动和缺氧而剧烈喘息,慢慢瘫坐回去,胸脯依旧剧烈起伏,但咆哮声渐息。殿内重新被一种更沉重、更诡异的寂静笼罩。 这时,苏凌才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刘端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怜悯,更有一种最终摊牌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本无褶皱的袍袖,然后,朝着龙椅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大礼。 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更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刘端喘着粗气,有些茫然地看着苏凌这反常的举动,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苏凌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却带着万钧之力,迎上刘端那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反而异常低沉,却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审判之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击在刘端的心头,也回荡在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殿堂之中。 “圣上,以上五人参罢......” 苏凌微微一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苏某,最后要参奏之人......” 他抬起手,食指缓缓抬起,不偏不倚,笔直地指向了龙书案后,那身穿明黄龙袍的天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便是圣上您——当今天子——刘端——!” “轰隆——!!!” 这最后一句,真真是石破天惊! 仿佛整个昔暖阁都被这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连角落香炉中那点残存的暗红余烬,都仿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刘端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彻底僵住! 他脸上的愤怒、震惊、痛苦、茫然......所有表情在瞬间凝固、破碎!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苏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最......大逆不道的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几息之后,刘端那凝固的表情才开始慢慢融化,如同冰面开裂。但那融化的背后,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愤怒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属于帝王的森然杀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原本因激动而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股久违的、属于九五至尊的威压,混合着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瘆人的青白,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极其扭曲的弧度。 他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杀机。 “呵......呵呵......哈哈哈......” 刘端低笑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暴戾。 “好!好!好一个苏凌!好一个诗酒仙!好一个黜置使!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狗胆啊!!” 他猛地止住笑声,头颅微垂,那双眼睛从阴影中抬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苏凌,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凌......你竟然......连朕......都敢参了?!” 刘端身体前倾,双手按在龙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风。 “朕......倒真想听听......朕......身犯何罪?!值得你......在这昔暖阁内,当着朕的面......如此......大逆不道?!” 面对天子这如同实质的杀意与滔天怒火,苏凌却寸步不让。他缓缓挺直了腰杆,目光平静如古井寒潭,毫无畏惧地迎上刘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冰冷刺骨的眼神。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如同两柄绝世神兵悍然相撞,溅起无形的火星!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战鼓擂响。 “圣上欲知身犯何罪?” “那就请——圣——上——” “仔仔——细细——” “听——好——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参君五罪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刘端与苏凌的言语交锋,已然从早上持续到了夜晚。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博弈。 空气凝滞如铁,苏凌那石破天惊的“参奏天子”之言余音未绝,如同惊雷炸响后死寂的真空,压抑得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龙椅之上,刘端那由极致的震惊、荒谬、乃至暴怒扭曲而成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与苏凌那平静如古井寒潭、却带着万钧之重的目光,在昏暗的殿堂中央悍然相撞!无形的火花四溅,仿佛能点燃这凝滞的空气! 面对天子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般的质问——“朕......倒真想听听......朕......身犯何罪?!” 苏凌毫无惧色,他甚至微微向前踏近了半步。这一步,踏碎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薄纱,也踏入了真正的雷霆风暴中心! “苏某要参君五罪!......” 苏凌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视刘端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声音沉稳、清晰、却带着一种洞穿虚伪、直指本质的锋利,开始了他的“参君五罪”! “圣上欲知身犯何罪?好!苏某今日,便斗胆,一一奏来!”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殿宇的寂静中,也敲击在刘端那紧绷的神经上! “其一!”苏凌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苏某参圣上——不察之罪!失聪之罪!昏聩之罪!”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加重一分,目光便凌厉一分。 “圣上乃九五之尊,口含天宪,代天牧民!这京都龙台,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政令中枢!” “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赤地千里,饥民遍野,此乃惊动天下之大灾!朝廷拨付巨额钱粮赈济,此乃关乎万千黎民生死之要务!然则......”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痛心。 “就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煌煌帝都之中!竟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规模巨大的贪腐窝案!赈灾钱粮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致使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他死死盯住刘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言辞如刀,步步紧逼。“此案,绝非一日之功!孔鹤臣、丁士桢之辈,胆大包天,勾结上下,运作绝非隐秘无声!期间必有蛛丝马迹,必有风闻奏报!” “御史言官非聋非瞎,圣上之耳目亦非摆设!然,直至今日,若非苏某偶然查案,此事几近被彻底掩盖!” “圣上您——身居九重,高踞龙庭,对此滔天罪恶,是充耳不闻,是视而不见?!还是......有心包庇,故意纵容?!” 苏凌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刘端的灵魂。 “若圣上有心包庇,则是昏君!若圣上毫不知情,则是......庸主!无论何种,圣上于此案,难逃失察昏聩之罪!此罪一也!” “你......!!” 刘端猛地站起,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指着苏凌,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仿佛被堵住,竟一时语塞! 苏凌的指控,将他置于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承认知情是昏君,承认不知情是庸主! 刘端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朕......朕日理万机......岂能事事躬亲......奏章......奏章或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不足,眼神闪烁,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羞恼。 苏凌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立刻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冷,锋芒更厉! “其二!苏某参圣上——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之罪!”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孔鹤臣,身为大鸿胪,清流领袖,平日高谈阔论,以君子自居,蒙蔽圣听!圣上对其信任有加,甚至亲笔御书‘君子可钦’牌匾赐予,为其声势!” “结果如何?此獠实乃窃国大盗,贪腐巨蠹!丁士桢,户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圣上倚为肱骨,结果如何?此贼竟是硕鼠蛀虫,勾结内外,侵吞国帑,残害忠良!” 苏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与痛心。 “圣上身边,充斥此等口蜜腹剑、狼子野心之徒,圣上却视若珍宝,委以重任!而如欧阳秉忠那般发现端倪、欲要上报的耿直之臣,却遭构陷,满门蒙冤!” “圣上之耳目心腹,皆为奸佞所据,忠良之路堵塞!圣上如此用人,如此辨人,岂非识人不明,忠奸颠倒?!长此以往,朝堂之上,焉能不乌烟瘴气,国事焉能不败坏至此?!此罪二也!” 刘端的脸色更加难看,苏凌提及他亲题“君子可钦”牌匾之事,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脸上肌肉抽搐,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为何自己如此“看重”的臣子会是巨贪大恶! 他只能强作镇定,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避开苏凌那锐利的目光,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袖口,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无力辩驳的窘迫。 苏凌毫不停歇,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变得恢宏而沉重,直指帝国痼疾! “其三!苏某参圣上——坐视藩镇坐大,养虎为患,徒耗国帑,徒有其名之罪!” “圣上坐镇中枢,名为天下共主!然,这些年来,外臣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者几何?渤海沈济舟,荆南钱仲谋,扬州......等等!” “彼等名为臣子,实同敌国!听调不听宣,截留赋税,私蓄甲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可恨者,如沈济舟之流,竟敢挪用赈灾救命之粮以充军资,行同造反!圣上!”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愤的质问道:“面对此等尾大不掉、狼子野心之徒,圣上可曾有一道切实有效的制衡之策?可曾有一次雷霆万钧的惩戒之举?” “没有!唯有不断的加官进爵,唯有虚与委蛇的安抚,甚至......唯有眼睁睁看着他们吸食大晋的血肉而不断壮大!”“圣上分封诸侯,本为屏藩皇室,然如今,诸藩已成心腹大患,动摇国本!圣上徒有天子之名,却无制衡之实,坐视江山崩坏,此非徒有其名、养痈遗患之罪乎?!此罪三也!” 刘端听到这里,脸色已是由青转白,冷汗涔涔而下! 苏凌这番话,彻底撕开了他作为天子最无力、最尴尬、也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嘶声吼道:“藩镇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说动便能动的?!朕......朕自有考量!你......你休要妄言!” 但他的反驳,在苏凌列举的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狼狈。 苏凌无视他的色厉内荏,伸出第四根手指,目光转向了刘端与他之间最直接、最尖锐的矛盾! “其四!苏某参圣上——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毁长城之罪!” 苏凌直视刘端,目光坦荡而锐利。 “圣上授苏某京畿道黜置使之职,赐王命旗牌,许先斩后奏之权!表面看来,信任有加,期许甚深!” “然,圣上又是如何做的?苏某甫一返京,圣上便急不可耐地将心腹太监丁侍尧安插进行辕,名为伺候,实为监视!苏某之行踪,苏某之查案进展,甚至苏某与何人交谈,恐怕事无巨细,皆在圣上耳目之中!” 苏凌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被辜负的冷意与嘲讽。 “圣上若不信苏某,大可不用!既用之,则当信之!圣上如此行事,非但不能助苏某查案,反而处处掣肘,更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今日圣上可疑苏凌,明日便可疑任何为朝廷办事之人!长此以往,谁敢为圣上效力?谁愿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拼命?圣上如此猜忌,非但不能收权,反而是在自断臂膀,自毁根基!此罪四也!” 刘端被苏凌这番直指他内心最隐秘算计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他猛地站起,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丁嚭确实是他派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恼羞成怒的低吼。 “朕......朕那是为你好!龙台城水深......朕是怕你......” 刘端的辩解戛然而止,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谬可笑,只能颓然坐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刘端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苏凌缓缓伸出了第五根手指! 这最后一罪,如同最终审判的利剑,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寒光,直刺刘端灵魂最深处! “其五!”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压迫感。 “苏某参圣上——空谈仁义,怠惰因循,自弃社稷之罪!” 此言一出,仿佛整个昔暖阁的温度都骤然下降!刘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苏凌的目光死死锁定刘端,声音缓慢却字字诛心。 “圣上口口声声心系黎民,念念不忘祖宗江山!然,圣上登基至今,可曾有一项惠及万民、泽被苍生的仁政出自圣上本心?可曾有一次力挽狂澜、震慑奸佞的壮举由圣上主导?没有!” 他的言辞如同鞭子,抽打着刘端的尊严。 “圣上终日困守深宫,所言者,无非是祖制旧例;所行者,无非是批红用印!面对权臣,圣上唯有隐忍;面对藩镇,圣上唯有安抚;面对贪腐,圣上唯有......不察!” “圣上就像这深宫中的一件精美瓷器,被供奉在高处,看似尊贵,实则......易碎!且毫无用处!” 苏凌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发出了最终的叩问。 “圣上可知,这天下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深宫、空谈仁义、却对民间疾苦无能为力的‘仁君’!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扫平奸佞、荡涤污秽、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活下去的......真正的皇帝!” “圣上您,扪心自问,您......做到了吗?!您是在拯救大晋,还是在......眼睁睁看着它滑向深渊,甚至......因其怠惰与无能,而加速其灭亡?!” 苏凌那如同五道惊雷、字字诛心的“参君五罪”余音,仿佛仍在梁柱间嗡嗡作响,将刘端最后一丝强撑的尊严与伪装彻底击得粉碎。 他瘫坐在龙椅深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辩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失魂落魄的天子,目光深邃如古井,无喜无悲。 他并未因这彻底的“胜利”而有丝毫得意,反而在那极致的平静下,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在地面的金砖上,几乎无声,却仿佛踏在了刘端濒临崩溃的心弦上,让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苏凌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端那惨淡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最终陈述事实的冷静与沉重。 “圣上......”苏凌微微停顿,蓦地朗声问道:“那么,试问......一个身负如此‘不察、不明、无能、猜忌、自弃’之罪的君王......” “臣苏凌,又该如何......才能毫无保留、倾尽全力、心甘情愿地去辅佐?去投效?若苏某真如此做了,那将置天下亿兆黎民于何地?将苏某心中所秉持的‘为生民立命’之道义,置于何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端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堤防。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 忽然,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惨笑声,从龙椅的方向响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呜......” 刘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混着脸上的冷汗和灰败,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模样凄惨而狼狈。他笑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笑了好一阵,他才猛地止住,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迟缓而无力。 他抬起头,望向苏凌,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委屈、不甘与愤懑的火焰。他的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后的死寂。 “苏爱卿......你说得对......说得都对啊......” 刘端喃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或许......是大晋开国六百年来......最差劲......最无能......最窝囊的天子......” “朕......辜负了列祖列宗......更辜负了......天下百姓......朕......心中有愧......” 他承认了!他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承认了! 这反而让苏凌心中微微一凛。 但紧接着,刘端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平静的语调下,压抑的火山骤然爆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近乎泣血的控诉与不甘。 “可是!苏凌!这天下!包括你在内!又有谁......真真正正地把朕......当作一个皇帝来看待过?!有吗?!你告诉朕!有吗?!” 他猛地从龙椅上探出身子,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赤红地瞪着苏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扭曲。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天下太平无事时,朕是‘圣明天子’,是‘江山永固’的牌位!是你们需要用来粉饰太平、证明正统的那个‘名分’!”“一旦出了事!天灾人祸,边疆战乱,朝政弊端!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罪责!都要推到朕这个‘天子’头上!” “是朕失德!是朕不仁!是朕昏聩!”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毫无帝王威仪可言。 “萧元彻欺朕!他视朕如傀儡,如孩童,将朕困在这深宫之中,政令皆出其手,朕连这龙煌禁宫都出不去!” “孔鹤臣骗朕!他道貌岸然,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贪赃枉法,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济舟、钱仲谋之流更甚!他们何曾将朕放在眼里?他们在各自的藩镇,就是土皇帝!朕的旨意,出了龙台城,就是一张废纸!” 刘端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愤怒。 “朕也想有作为!朕登基之初,也曾雄心万丈,想廓清环宇,想扫平奸佞,想让我大晋重现当初高祖太宗之治的盛世!想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可是......可是朕能做什么?!朕连自己晚上睡在哪座宫殿,都要看萧元彻的脸色!朕连想多吃一道菜,都要被内侍监以‘节俭’为由劝阻!” “朕的天下?哈哈......朕的天下,就只有这四面宫墙这么大!” 他伸手指着四周,状若疯魔。 “朕就是一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一个被摆放在祭坛上的泥塑!你们需要朕这个‘天子’的名分,却从不给朕半点天子的实权!现在......现在却要朕来承担这天下所有的罪过!承担这江山倾颓的所有责任!” 刘端死死地盯着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苏凌!你告诉朕!这公平吗?!这对朕......公平吗?!难道所有事情几乎都无法做主的天子,就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承受这万世的骂名吗?!你说啊!!”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血泪交加的控诉,心中波澜起伏。 他看到了这位天子华丽龙袍下那千疮百孔的内心,看到了那被权力碾压、被现实折磨得扭曲的灵魂。 刘端的话,固然有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的成分,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巨大的委屈、不甘与深深的无力感,却是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的质问,并非全无道理。在这个皇权旁落、权臣当道的时代,这位名义上的天子,某种程度上,确实也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角色,一个被各方势力利用、却又被推出来承担一切后果的可怜虫。 苏凌的目光中,那原有的锐利与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同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痛哭、状若疯癫的年轻皇帝,仿佛看到了这腐朽帝国肌体上,一道最深刻、也最无奈的伤疤。 殿内,只剩下刘端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厉与悲凉。苏凌沉默着,第一次,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真正地、无言以对。 良久,刘端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姿态,抬起了头。 昏黄的宫灯照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眸子,此刻竟燃起了一种与方才崩溃绝望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倔强与坚决! 泪水浸染过的痕迹犹在,但他的眼神却不再闪躲,不再慌乱,而是如同两颗淬了火的寒星,灼灼地、一眨不眨地死死钉在了苏凌的脸上! 他喉咙滚动,咽下满腔的苦涩与哽咽,然后用一种因哭泣和激动而异常沙哑、却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苏......凌......你......你这参君五罪......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气壮......山河啊......” 他微微停顿,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是!朕......要告诉你!”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尽管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这五罪!无论哪一罪!朕——都——不——认!”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天子的反击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深沉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 面对刘端这突如其来、近乎蛮横的全面否认,苏凌的神色却并未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早已预料到天子会有此反应。 那五条罪状,条条诛心,若刘端坦然认下,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苏凌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圣上不认,臣......并不意外。臣也从未奢望,凭此五条罪状,便能令圣上颁下罪己诏,更遑论......退位。” 苏凌已然不动声色的将苏某换成了臣的自称。 他抬眼,目光坦然迎向刘端那燃烧着倔强与决绝火焰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清晰。 “臣,有自知之明。苏凌终究是臣,圣上终究是君。君臣名分,犹如天堑。以下参上,以臣论君,本就是逆流而上,千难万险。” “臣今日所言,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坦诚奏于圣上驾前。至于圣上认与不认,信与不信,乃至如何处置臣......皆在圣上圣心独断。”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臣子的身份和现实的无力,也表明了此举并非为了逼宫,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劝谏”或者说“摊牌”。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交还给了刘端。 刘端死死盯着苏凌,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的疯狂与倔强并未因苏凌的“退让”而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被逼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半晌,才用沙哑而压抑的声音开口。 “苏凌......你莫要以为,朕是以天子身份压你,拒不认罪,胡搅蛮缠!”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于你参劾朕的这五条大罪......朕不认!条条不认!皆有其因!皆有缘由!” 苏凌眉头微挑,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平静道:“哦?臣愿闻其详。却不知圣上......有何缘由?” 刘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屈辱,有不甘,更有一种急于辩白、证明自己的迫切。 他缓缓向后靠入龙椅,虽然姿态依旧难掩颓唐,但眼神却重新聚焦,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朕,就与你......一个一个的说清楚!辩明白!”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 “便从你这第一罪——不察之罪说起!” “四年前京畿道大旱,灾情初现,朕在深宫,岂能不知?”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那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朕再是......再是困守宫中,此等大事,焉能不闻?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浓浓的无奈与愤懑。 “当时朝堂之上,关于灾情的奏报,五花八门!地方官员,各怀鬼胎!报上来的灾情,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夸大其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大打折扣!” “朕身处九重,仅凭这些经过层层修饰、甚至可能刻意欺瞒的奏章,如何能准确判断灾情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朕有心效仿古之明君,微服出巡,亲赴灾区,察看实情!可是......” 刘端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与讥诮交织的冷笑。 “可是这世道......苏凌你告诉朕,这世道允许吗?!” “以萧元彻为首的满朝文武,闻朕此意,如同捅了马蜂窝!纷纷上书,以‘天子万金之躯,不可轻动’、‘京畿不稳,恐有奸人作乱’、‘圣驾安危关乎国本’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极力劝阻!” “甚至......是胁迫!他们堵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朕......朕能怎么办?!难道要强行闯出这龙煌宫吗?!”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 “所以,朕不是不察!更不是不想察!是根本没有机会察!是这满朝的‘忠臣’,是这看似稳固实则禁锢的宫墙,是这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规矩,不让朕察!” “朕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从那些不知被涂抹篡改了多少遍的奏章字里行间,去猜测、去推断灾情的严重与否!” “苏凌,你告诉朕!换做是你,处朕之位,你能怎么办?!你这‘不察之罪’,扣在朕的头上,公平吗?!” 刘端死死地盯着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悲愤与质问。 苏凌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刘端那灼人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承认事实的坦诚。 “圣上所言......关于无法亲察一事,阻力重重,确是实情。臣......认同。” 见到苏凌竟然认同了自己这一点,刘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那倔强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立刻又被更强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剖析往事的追忆与无奈。 “好!既然你认同朕无法亲察乃形势所迫,那朕再说你这第二罪——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之罪!” “先说丁士桢!” 刘端目光锐利道:“当时赈灾事宜,千头万绪,关乎无数灾民生死,朕岂敢怠慢?此事交由户部牵头主办,乃是朝廷惯例,也是朕与当时还是司空的萧元彻,几经商议后共同定下的决策!” “赈灾钱粮调度、发放,本就是户部分内之职,此安排,有何不妥?” 苏凌微微颔首道:“并无不妥。” “当时户部尚书,也并非丁士桢!” 刘端继续道:“丁士桢彼时只是户部侍郎!朕将此事交由整个户部去办,有何错处?难道朕要事必躬亲,越过尚书,直接指挥一个侍郎不成?” 苏凌再次点头道:“圣上依制度行事,无错。” “然而......” 刘端语气转为沉痛。 “赈灾之初,进展便极为不顺,流言四起,更有灾民不断涌向京都的势头!” “龙台乃帝国门面,京师重地,若被灾民围堵,朝廷颜面何存?” “朕当时便欲问责户部主官失职之罪!可让朕万万没想到的是,没等朕下旨,当时的户部尚书,竟主动上表,以年老昏聩、无力胜任为由,请求致仕归乡!” 刘端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嘲讽。 “老尚书自请辞官,朕若强加罪责,岂不显得朕刻薄寡恩?朕便准其所请,未再深究。” “老尚书去后,户部不可一日无主,中书省按例递上了几位继任人选名单,其中,便有在户部任职多年、资历颇深的侍郎丁士桢!”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 “朕当时,亦是斟酌再三!丁士桢此人,在此之前,官声如何?天下皆知!为官清廉,体恤民情,甚至被民间百姓私下里称为‘丁青天’!此非朕凭空杜撰吧?” “更关键的是,当时朝堂派系林立,萧元彻势大,清流自诩,保皇一脉势微,而丁士桢,在朕看来,并未明显倒向任何一方,处于中立!” “朕选他继任户部尚书,一来看重其能力与清名,二来也是为了平衡朝局,避免户部落入某一派系手中,彻底失控!” “此举,当时无论是萧元彻,还是清流领袖孔鹤臣,乃至其他官员,皆无异议!都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凉。 “苏凌!你告诉朕!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个素有清名、官声甚佳、且看似中立的户部侍郎,循例升任尚书,主持赈灾后续事宜......这个选择,有什么问题?!朕如何就‘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了?!” “朕难道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能算到他丁士桢日后会与孔鹤臣勾结,做出那等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的勾当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那些都是秘密进行的勾当!朕深处禁宫,身边所谓的暗卫耳目,早就形同虚设,根本不成体系!他们能查出什么?” “御史台不报,清流一派刻意隐瞒,保皇一脉噤若寒蝉,就连......就连那权势熏天的萧元彻,对此事也绝口不提!朕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的瞎子聋子!” “你让朕如何能得知丁士桢和孔鹤臣背地里的龌龊?!你这‘识人不明’的罪责,朕如何能认?!” 不等苏凌回应,刘端又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孔鹤臣。 “再说孔鹤臣!他是何人?至圣先师苗裔,天下文宗!君子之风,名满士林!” “他时常在朕面前,将‘忠君爱国’、‘为民立命’挂在嘴边,甚至不止一次对朕表露心迹,说无论何时何地,愿为朕效死!苏凌......” 刘端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苦涩与自嘲的笑容。 “朕登基以来,萧元彻把持朝政,朕身边,真正能用的、敢用的、愿意为朕这个傀儡天子说话办事的人,有多少?屈指可数!” “孔鹤臣,出身尊贵,名声显赫,又是清流领袖,他主动向朕靠拢,表现忠诚,朕......朕不用他,难道要将他推向萧元彻?或者推向其他藩镇吗?朕用他,有何错?” “至于他的真面目......他背后做的那些事情......朕困在这深宫,信息闭塞,左右掣肘,又能有什么方法去洞察?去分辨?” “你这‘忠奸不辨’的指责,对朕而言,是否......太过苛责?!” 刘端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辩解,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潮红,但眼神却死死地盯住苏凌,充满了不甘、委屈,以及一种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平反”的迫切。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苏凌!朕说的这两点缘由......你可认同?!” 面对刘端这番结合了事实、逻辑与强烈情感色彩的反击,苏凌沉默了。 他缓缓垂下眼睑,掩藏了眸中闪烁的复杂思绪。 平心而论,刘端的辩解,虽然有为自己开脱、甚至“卖惨”的成分,但其中指出的困境——信息被蒙蔽、选择受限、行动被掣肘——的确是血淋淋的现实。 苏凌知道,他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乾纲独断、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而是一个从登基起就被权臣、被制度、被各方势力层层捆绑、几乎动弹不得的傀儡皇帝。 他的“不察”与“不明”,在很大程度上,是这种极端恶劣政治生态下的必然结果,是一种结构性的悲剧。 苏凌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为这腐朽的王朝,也为眼前这个可悲、可怜、却又在某些时候可恨的年轻天子。 良久,苏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一丝淡淡的怜悯。 他迎向刘端那充满期盼与紧张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圣上......” 苏凌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您方才所言......关于身处深宫,信息不畅,受制于权臣与各方势力,许多事情......确非圣上本意,亦非圣上所能完全掌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承认事实的坦诚,却也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 “臣......认同圣上所处的境地之艰难。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飘荡在昏黄的灯光下,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认可,也是对这无奈现实的一声嗟叹。 见苏凌并未反驳,反而说出“臣......认同圣上所处的境地之艰难。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这般带着几分理解甚至怜悯的话语,刘端紧绷如铁的面容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也稍稍收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满腹的郁结与委屈都随这口气吁出体外。 刘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那疯狂的火焰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种......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苏卿......你能明白朕的难处......朕心......甚慰。”刘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尖利,多了一丝沉缓。“既然前两罪,苏卿亦觉朕情有可原......那朕与你之间,便还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现在,朕便与你分说这第三罪——坐视藩镇坐大,养虎为患,徒耗国帑,徒有其名之罪!” 提及此事,刘端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愤而悲凉,仿佛触及了内心深处最痛楚、也最无力的伤疤。 “苏卿!你可知,这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其根由,根本不在朕!不在朕这一朝!”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控诉般的激动。 “错在朕之前的两位先帝!是灵皇帝首开州牧掌兵之先河,允州牧为处理地方治安、剿灭叛乱盗匪而蓄养兵马,本意为拱卫地方,稳固大晋!至桓皇帝时,更将此制推行甚广!” “本是固本之策,谁知却埋下了今日军阀林立、拥兵自重的祸根!此乃祖宗成法,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朕!幼年登基,便被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视为奇货可居!王熙挟朕以令诸侯,沙凉逆贼将朕如同货物般抢来夺去!朕......朕就是从那般地狱般的日子里熬过来的!” “朕如何不知藩镇之害?如何不晓此乃心腹大患,祸乱之源?!”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朕能如何?!朕难道不想削平藩镇,还政于朝,做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吗?!朕想!朕无时无刻不在想!”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却浑不在意,目光死死盯住苏凌,语速加快,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决堤。 “可是朕拿什么去削藩?!” “禁军吗?是!禁军拱卫京都,看似雄壮!可若要派出京畿,远征不臣,这点兵力够做什么?” “够讨伐拥兵数十万的渤海沈济舟?还是够横扫荆南钱仲谋?怕是刚出龙台,京都便已空虚,届时萧元彻会如何?其他藩镇会如何?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此其一也!” 刘端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悲凉。 “再者!禁军......呵呵......名义上乃天子亲军,可如今......指挥之权尽在萧元彻之手!朕......朕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朕就是个空头统帅!此其二也!” “好......” 刘端仿佛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与嘲讽,“就算!就算朕能完全掌控禁军!禁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装备再精良,士卒再勇猛,可能敌得过全盛时期坐拥幽、冀、青、并、渤海五州之地,带甲百万的沈济舟吗?!” “可能同时扫平荆南、扬州、益安州这些同样兵强马壮的割据势力吗?!不能!绝对不能!” 他颓然地向后一靠,瘫在龙椅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惨笑,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 “所以......朕能怎么办?朕没有办法!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就是这该死的‘制衡’!” “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看着他们互相攻伐,看着他们消耗大晋的元气!” “朕只能在他们之间虚与委蛇,不断加封赏赐,让他们表面上还尊奉朕这个天子!” “朕只能......在这群虎狼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着大晋这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破旗!” 刘端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语气复杂。 “若不是......若不是近几年萧元彻势力大涨,足以抗衡沈济舟,并将矛头对准了渤海......他沈济舟这头猛虎,谁能制之?怕是早就挥师南下,将这龙台城,将朕这个天子,都踏为齑粉了!” “朕......朕这是饮鸩止渴!是无奈之举!是绝境下的自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直视苏凌。 “苏卿!你告诉朕!前代帝王遗留下的烂摊子,各方势力博弈形成的死局,要朕这个无兵无权、连宫门都难出的傀儡天子来承担全部罪责!” “这‘坐视藩镇坐大’的罪名,朕——如何能认?!朕——凭什么要认?!”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刘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潮红,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苏凌,那目光中,有绝望,有悲愤,有无奈,更有一种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赦免”的强烈期盼。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这番辩解,虽然充满了无力感和推卸责任的意味,但却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悲惨困境。 藩镇问题积重难返,非一人一朝之力可解,尤其是对刘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架空的皇帝而言,所谓的“制衡”确实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为残酷的生存策略。 将这一切归咎于他一人,的确有失公允。 看着龙椅上那激动、疲惫、又带着一丝可怜兮兮期盼的年轻皇帝,苏凌心中那份复杂的怜悯之情再次涌起。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圣上......” “藩镇之祸,源于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身处局中,受制于内外,诸多无奈,确非虚言。”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承认现实的冷静。 “前代遗患,各方掣肘,圣上......确有不得已之苦衷。” 这番话,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事实认可,也隐含了对这无奈时局的深深叹息。 刘端闻言,沉痛而缓慢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五罪去其三,还有二罪,苏卿,且听朕言!”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龙椅重,帝王悲 苏凌听完刘端对第三罪的辩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再次开口,声音沉稳,直指那关乎君臣信任、也是最刺痛他内心的第四罪。 “圣上不认可前三条罪的理由,臣......暂且听之。”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然,这第四条罪——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毁长城之罪......圣上又当如何解释?”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针,刺向刘端。 “派遣丁侍尧,潜伏于黜置使行辕,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此事,乃圣上亲口承认,千真万确。这一次......圣上总不能再以‘身不由己’、‘非朕本意’、‘受制于人’这等理由来搪塞了吧?此事,可是圣上您......亲自下的旨意。” 苏凌特意加重了“亲自”二字,目光灼灼,等待刘端的回应。 刘端闻言,脸上的激动潮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与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否认或狡辩,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凝,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不错!此事......确是朕之所为!朕......不否认!”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苏凌的目光,眼神中竟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但此事,怪不得朕!要怪......就怪你苏凌自己!还有......你背后那位萧丞相!” “哦?”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被气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呵呵......圣上此言,当真令人啼笑皆非!臣奉命查案,恪尽职守,却遭圣上暗中监视!如今,圣上反倒将过错归咎于臣与萧丞相?这......却是从何说起?” “臣,愿闻其详!”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质问。 刘端似乎早就料到苏凌会有此反应,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些许脊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了他对这条“铁证如山”之罪的反击,语气带着一种追根溯源的激动。 “好!你既问,朕便告诉你!” 刘端的声音提高道:“察查京畿道政务、整肃吏治此事,朕早有此心!并非始于今日!大约两年前,朕便曾向萧元彻提及此事!然则......” 他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彼时,萧元彻以‘京畿重地,首善之区,不宜大动干戈,以免人心惶惶,动摇国本’为借口,断然拒绝!此事遂被搁置!朕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充满疑虑。“然而如今,萧元彻突然自前线传来奏章,主动旧事重提,且态度坚决,要求朕立刻下旨,开启京畿道全面察查!朕当时......心中岂止是吃惊?简直是惊疑不定!” 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冒犯和算计的怒意。 “此事,关乎京都稳定,理应由朕这个天子,权衡利弊,主动提出方显郑重!何时轮到他一个外臣,尤其是一个曾极力反对此事的权臣,来越俎代庖,强行推动?!” “他萧元彻,究竟意欲何为?朕不得不怀疑,他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绝非仅仅为了整肃吏治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苏凌脸上,话语如同连珠箭,直刺核心。 “而更巧的是!萧元彻在奏章中,极力举荐、甚至可说是指定的京畿道黜置使人选......就是你——苏凌!”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指向性。 “苏凌!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苏凌,是萧元彻一手提拔、倚为心腹臂膀之人!是萧元彻阵营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不再掩饰,直言不讳,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矛盾与无力感。“于是,朕便陷入了两难!朕想用你!因为朕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或可真正查清积弊,廓清寰宇!” “但朕......又不敢用你!更不甘心用你!因为你的背后,站着萧元彻!” “朕用你,岂不是将这把查案的刀,亲手递到了萧元彻的手中?朕如何能安心?可朕......又不能不用你!因为朕......不敢对萧元彻说不!朕......拒绝不了!”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扭曲的神色。 “朕的心里......始终是拧巴的!是矛盾的!是忐忑不安的!朕不知道萧元彻此举的真正目的,朕更不知道......你苏凌此番回京,手持王命旗牌,究竟是为朕查案,还是......另有所图?!” 刘端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种顺势而为的无奈。 “恰在此时,丁侍尧那奴才......主动向朕提出,愿以伺候黜置使大人的名义,出宫前往行辕,担任总管,实则......可为朕之耳目,随时禀报行辕动向,让朕安心。” 刘端看向苏凌,眼神中努力装出一种“坦诚”与“无奈”交织的诚恳。 “苏卿!朕将丁侍尧安插进行辕,绝非对你个人有何恶意!朕只是想求个心安!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察查的进展,想知道......这京畿道的水下,究竟藏着什么!朕......别无他图啊!” 他顿了一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推卸。 “至于丁侍尧那奴才......他到了行辕之后,究竟是如何行事的?是否假传朕意?是否存了私心,胆大妄为,甚至......对你有所不利?这些......朕在深宫,着实不知!更非朕之本意授意!” 苏凌静静地听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圣上之言,臣......明白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猜忌便是猜忌,监视便是监视。此事,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已然横亘于你我君臣之间。”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刘端那闪烁不定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意味。 “但是,圣上!您乃天子!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若想知道臣在查什么,查到何种地步,心中有何疑虑......您完全可以像今日这般,光明正大,宣臣入宫,在这昔暖阁内,你我君臣,开诚布公,当面询问!” “臣,难道还敢欺瞒圣上不成?” 苏凌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 “可您......却选择了最不该是天子所为的方式!暗中安插耳目,行此鬼蜮伎俩!这......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气度吗?这......对得起您身上的龙袍,对得起这‘九五之尊’四个字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刘端的心上。 “即便身处困境,即便权力受限,为君者,亦当有为君者的风骨与气节!” “可以隐忍,可以妥协,但绝不能失了堂堂正正之心!否则,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又有何异?!圣上,您......着实不该如此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刘端耳边炸响! 刘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苏凌的指责,没有纠缠于具体是非,而是直接上升到了为君之道、帝王气节的高度! 这比指责他具体过错,更加致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帝王气度”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他淹没!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刘端猛地低下头,不敢再与苏凌那清澈而锐利的目光对视,双手死死抓住龙袍下摆,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朕......朕......” 他喃喃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深深的惭怍与无地自容,写满了他的脸,刻入了他的骨髓。 昔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天子,心中波澜微起,随即归于一种洞明后的平静。 他自然清楚,丁侍尧已死,死无对证,刘端派其监视自己的真实意图——究竟是如他所说只为“求个心安”,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甚至更危险的图谋——已然随着丁侍尧的死亡而永远成谜,再难追究。 然而,苏凌并不打算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并非因为他完全相信了刘端那番夹杂着推诿与“坦诚”的辩解,而是基于一种更冷酷的现实判断。 以一个被权臣架空、困守深宫的傀儡皇帝所能动用的资源和能量,派一个老太监来监视自己,纵有恶意,其所能造成的实际威胁也极其有限。 刘端,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去策划和执行一场能真正威胁到他苏凌的根本布局。 与其在这件已成无头公案的事情上耗费心力,不如顺势而为,看看这位天子接下来的态度。 心念及此,苏凌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恭顺的平静。 他微微后退半步,朝着龙椅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圣上既如此说......臣,谨遵圣意。”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将选择权交还的意味。 “然,无论如何,丁侍尧毕竟是圣上身边旧人,臣未及奏报,便擅自动手,致其殒命......此事,于礼于法,臣终究是僭越了。臣......向圣上请罪。如何处置,但凭圣上决断。” 这请罪,轻描淡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君臣名分的最后维护,而非真正的畏惧或悔过。 龙椅上的刘端,听到苏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脸上那混合着羞愧、激动与苍白的颜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常态,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深深的疲惫与颓唐。 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与疲惫,却又努力维持着一丝帝王的宽和。 “苏卿......言重了。请罪......就不必了。” 他目光微垂,落在空荡荡的龙书案上,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丁侍尧那奴才......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该死......但你杀他,说到底,也是为了保全朕......保全朕这天子的颜面。这一点,朕是明白的!” “若他窥探行辕、传递消息之事泄露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朕?朕......还有何颜面位居九五?你当时情急之下,快刀斩乱麻,虽是僭越,却也......是无奈之举,更是......全了朕的体面。” 刘端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丝......庆幸? 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更何况......正如你所查,此奴作奸犯科,罪证确凿,本就死有余辜。朕......又岂能因一罪该万死之阉奴,而加罪于一位为国查案、秉公执法、且于朕有保全颜面之情的......栋梁之臣呢?”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若朕真如此做了,那岂非......真就成了不辨忠奸、赏罚不明、残害忠良的昏聩之君了么?” 说到最后,刘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认真,他死死地盯着苏凌,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要刻入对方骨髓般的执拗与宣告. “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也记住了!” “朕!或许没有实权!或许受制于人!或许......在许多事上无能为力!” “但——朕不是昏君!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绝不会是!更不屑去做那等自毁长城的昏聩之事!”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苏凌的告诫,不如说是刘端在极度挫败与羞愧之后,对自身底线和尊严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守与呐喊! 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哪怕只是在口头上,在这样一个洞悉他所有虚弱的人面前,证明他刘端,至少......不是个疯子,不是个傻子,更不是个自取灭亡的蠢货! 苏凌将刘端这番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颇为感慨。 这位天子,在经历了彻底的狼狈、辩解、羞愧之后,最终竟还能抓住“不做昏君”这最后一块遮羞布,或者说,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倒也算没有彻底崩溃。 至少,他还在意名声,还在意后世评价。 这或许......是他与那些真正肆无忌惮的暴君、昏君之间,最后的一丝区别吧。 想到这里,苏凌再次躬身,这一次,礼节更加周全,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敬重。 “圣上......圣明!臣......谨记圣上教诲。” 这一礼,这一声“圣明”,在此刻微妙的情境下,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它既是对刘端此刻表态的回应,也像是对这位悲剧天子那可怜底线的......一丝淡淡的认可。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光影将刘端疲惫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先前关于丁侍尧之事的微妙“和解”并未驱散殿内沉重的氛围,反而增添了几分心力交瘁后的苍凉。 刘端靠在龙椅中,先前辩解时的激动、愤懑、乃至最后强撑的“明君”姿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深的倦怠与一种浸入骨髓的落寞。 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那身明黄的龙袍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而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要融入这片昏黄的阴影里。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殿顶那模糊的藻井彩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缓缓开口,不再激烈,不再辩解,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至于......苏卿所参的最后一罪......” 他顿了顿,仿佛连说出“罪”这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空谈仁义,怠惰因循,自弃社稷之罪......朕......不愿再多言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空洞。 “说到底......还是那个缘故。朕......虽居此位,然......皇权......早已名存实亡。朕......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恍惚。 “朕......还记得,朕十一二岁登基之时......坐在......这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 “那时......朕也曾雄心万丈......立志要做一代明君,要扫除奸佞,重整朝纲,要让我大晋六百年基业,在朕手中......再现辉煌......绝不能......毁在朕这一代......”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残存的热忱与苦涩。“朕......也曾振作图强过......朕登基之初,也曾连夜批阅奏章,也曾下诏颁行过诸多......自认为利国利民的举措......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减免赋税......” “朕以为,只要朕勤勉,只要朕心系万民,这天下......总会好起来的......” 然而,他的语调急转直下,变得无比萧索与嘲讽。 “可是......到头来呢?朕的诏令,出了这龙煌禁宫,便成了废纸一张!” “朕要整顿的贪官,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动不得!朕要减免的赋税,地方藩镇阳奉阴违,照样横征暴敛!朕想施行的仁政,被各级衙署层层曲解,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依旧是沉重的盘剥!” “朕......就像是一个对着铜镜挥拳的傻子,用尽了力气,却只能看到自己扭曲可笑的倒影......” 刘端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看透世情后的麻木与绝望。 “二十年了......朕从垂髫稚子,到如今......已过而立......朕在这深宫里,碰了太多的壁,看了太多的冷暖,也......看透了这人心,这朝堂!” “朕......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不遂人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痛苦的神色,仿佛触及了最深的伤疤。 “朕......不是没有抗争过!朕也曾......也曾试图握住那本该属于天子的权柄!可是......血诏一事......呵呵......血诏一事......”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啊!” 刘端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嘶哑。 “自那以后......萧元彻权势更盛,如日中天!朕......莫说推行什么仁政,颁布什么德泽天下的诏令......便是想发出一道......哪怕是最简单、最无关痛痒的旨意,若不得他萧元彻点头,都休想传出这宫门半步!”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惨笑。 “朕......就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傀儡!一个需要用印时便被抬出来盖印的图章!” “朕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自由都掌握不了,还谈什么惠济万民?泽被苍生?苏卿......你告诉朕......朕拿什么去‘不自弃’?拿什么去‘力挽狂澜’?!” 刘端猛地转过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目光死死地、充满无尽悲凉与委屈地盯住苏凌,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那字字泣血的反问。 “所以......苏凌!你听清楚了!” “朕不是自弃!” “不是不想励精图治!力挽狂澜!” “朕是——不由!不能!不许!不可!” “不由己心!不能自主!不许作为!不可妄动!” 这四个“不”字,如同四把沉重的铁锁,带着血泪的控诉,狠狠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也砸在了苏凌的心上! 这是对一个傀儡帝王二十年来所有挣扎、所有绝望、所有屈辱最赤裸、最彻底的总结! 说完这最后的控诉,刘端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龙椅里,仰着头,望着那虚无的殿顶,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感到窒息与悲凉。 昔暖阁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昏黄的宫灯,依旧执着地燃烧着,将天子那绝望的泪痕,照得晶莹而刺眼。 苏凌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波澜壮阔,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这龙椅,何其重;这帝王,何其悲!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统统该杀!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深沉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刘端那字字泣血的“不由、不能、不许、不可”四不控诉,如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 他瘫在龙椅中,仰面无声流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内死寂,唯有那压抑的抽气声与灯花爆裂的微响。 苏凌静立原地,如同一尊石雕,默默注视着龙椅上那彻底崩溃、尽显脆弱的天子。 刘端最后的呐喊,撕开了所有伪装,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绝望与无力,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苏凌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反而充满了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无奈。这龙椅,是天下至高的权力象征,却也是世间最冰冷的囚笼。 时间在凝固的悲伤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刘端的抽泣声渐渐低微,最终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迟缓而无力。 然后,他挣扎着,用手撑住龙椅的扶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那深陷的椅窝中拔了起来。他的身形佝偻,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跌倒。 他踉跄着,一步一顿,缓缓走下了丹陛,朝着苏凌站立的方向走来。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水光,却更显空洞与迷茫。 他在苏凌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与乞求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苏凌。 然后,他伸出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苏凌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苏......苏卿......” 刘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朕......朕不想......真的不想......做那亡国之君啊......”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苏凌的肉里,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你告诉朕......你告诉朕!朕......到底该如何做?才能破了这死局?才能......才能保住这大晋的江山社稷?才能......不做那刘氏的千古罪人?!苏凌......你是有大才的人!你告诉朕!朕......朕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与绝望的挣扎。 苏凌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刘端那透过皮肤传来的、剧烈的颤抖和冰冷的温度。他眉头微蹙,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破局?谈何容易! 这非一人一时之力可扭转,乃是积重难返的王朝痼疾!他苏凌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在此等大势面前,又能如何? 沉默了许久,久到刘端眼中的希冀之光即将再次熄灭,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圣上......此问,恕臣......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局势错综复杂,积弊已久,非一剂猛药可解。臣......亦不知破局之法究竟在何处。” 刘端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抓住苏凌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但苏凌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刘端冰冷的手背,一字一顿道:“然,臣以为,为君者,纵使困于深宫,权柄旁落,亦有一事,永不可忘,永不可弃!” 他目光灼灼,直视刘端空洞的双眼。 “那便是——天下百姓!心中有民,则虽九死而其犹未悔!只要圣上心中真正装着这天下苍生,所思所虑,皆是为民请命,为民谋福,那么......这天下亿兆黎民心中,便会永远装着圣上这位天子!”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纵有奸雄权臣,一时势大,欲行那篡逆之事,亦需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这‘与天下人为敌’的代价!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圣上若能谨记此心,秉持此念,纵有万难,亦终有一线生机!” 苏凌的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虽然模糊,却指明了方向——一个或许虚无缥缈,却是唯一可能的方向。 刘端呆呆地听着,眼中的死灰似乎重新泛起一丝微光。他喃喃地重复着苏凌最后那句话。 “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与天下人为敌......代价......”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入灵魂深处。 许久,刘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抓住苏凌的手也终于完全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凌乱的龙袍,脸上虽然依旧疲惫,但那股崩溃绝望的气息却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决然的平静。 “苏卿......金玉良言,朕......受教了。” 刘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聚焦,看向苏凌,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甚至带着几分忏悔的意味。 “苏卿,关于......关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一事......朕......方才说不甚清楚,并非虚言。朕......确实所知有限。” 苏凌目光微动,静待下文。 刘端陷入回忆,眉头紧锁。 “朕还记得......当时灾情初现,朕心忧如焚。孔鹤臣......他曾主动入宫觐见,向朕提及此事。”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孔鹤臣主动提及?” “是......” 刘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当时对朕说......他有办法,既可以迅速平息灾情,安抚流民,又可以使国库......付出极小的代价。而且......他还说,可借此机会,为朕......联结一位强大的外援,以制衡......朝中某些势力。” 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孔鹤臣当时......具体是如何说的?可曾言明是何办法?联结的又是何人?” 刘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与自嘲。 “当时......朕身边,除了孔鹤臣这位清流魁首、圣人苗裔,以及一些不成气候、人微言轻的所谓‘保皇派’,几乎无人可用。” “朕......自然想追问清楚。可那孔鹤臣......他只以‘为君分忧’、‘具体事宜涉及机密,不便详述’为由搪塞,不肯多说。” “他只反复保证,让丁士桢出任户部尚书,后面的一切,交由他与丁士桢运作即可,信誓旦旦让朕只需安坐龙庭,静待佳音便可......” 苏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哑然失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圣上!那可是京畿道赈灾!关乎无数灾民生死的天大事!所需钱粮巨万,岂能如同儿戏一般,不清不楚,便全权交由臣下运作?” “身为人君,面对此等关乎国计民生之要务,怎能......怎能如此......” 苏凌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语,最终带着一丝无奈的指责道:“......如此轻率便放手不管不同?!” “轻率......” 刘端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并无怒色,只有更深的无奈与悲凉。他缓缓摇头,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苏卿......你以为朕想如此‘轻率’吗?可当时......朕能如何?朕唯一能倚仗的,便是以孔鹤臣为首的清流和那几个不成器的保皇派了!” “孔鹤臣当时言之凿凿,一副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模样!朕若追问过甚,他便以退为进,反问朕是否不信任他这位圣人之后、清流领袖的品格与能力!” 刘端的语气激动起来。 “再加上......他孔鹤臣乃是至圣先师苗裔,天下读书人之师表,平日一举一动皆以君子自居,名声极佳!朕......朕当时......确实是信了他的为人,信了他的‘君子之风’啊!朕以为,如此人物,断不会行那龌龊之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也变得低沉。 “更重要的是......苏卿!若此事朕不用孔鹤臣和丁士桢,那最终必然会落到萧元彻一党手中!” “以萧元彻当时之势,他若主持赈灾,必定借此收买民心,壮大声望!此等良机,朕......朕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萧元彻之手,助长其气焰?!” “所以,朕必须用孔鹤臣!必须将此事的主动权,掌握在......至少是看似掌握在朕所能影响的人手中!” 刘端长长叹息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于是......朕最终下定了决心。答应了孔鹤臣所请。恰在此时,原户部尚书以年老昏聩为由请辞告老,而中书令徐文若所拟的继任名单中,恰有丁士桢之名。苏卿,徐文若代表何人?你与朕皆清楚......” “此正合朕意!于是,朕便顺水推舟,准丁士桢继任户部尚书。” “四年前那场京畿道赈灾,明面上,便由新任户部尚书丁士桢牵头主办,而暗中......一切皆由孔鹤臣与丁士桢二人运作。这......便是当年的始末。” 刘端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充满了追悔莫及与深深的无力感。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疑团渐渐清晰,却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孔鹤臣的“妙计”,所谓的“极小代价”、“联结强援”,其真相,恐怕就是与丁士桢、乃至可能与渤海沈济舟勾结,瓜分赈灾粮款! 不,不仅仅是渤海沈济舟,恐怕还有......苏凌心中一凛,已然将孔鹤臣和丁士桢的阴诡计划,想了个通透。 只是刘端,这位被困在深宫、急于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扳回局面的天真皇帝,就这样轻信了孔鹤臣的鬼话,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却还自以为得计!可悲!可叹!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压抑。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而拼凑出的图案,却如此狰狞。 苏凌听完刘端那充满无奈与自我开脱的叙述,脸上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意愈发凛冽。 他并未立刻反驳或指责,只是久久地沉默着,那沉默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冰刃,直刺刘端那略显躲闪的眼睛,从喉间逸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圣上......” 苏凌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 “您可知......您当年那般‘轻率’放手,您所信任、所倚重的这位‘圣人苗裔’孔鹤臣,与那位‘清廉着称’的丁士桢,背地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吗?!” 他的问话,如同惊雷前的闷响,重重敲在刘端心上。刘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询问,但苏凌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 虽未逼近,但那骤然爆发的气势,却让整个殿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眼中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焚天煮海般的怒火与凛然杀气!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裂,字字如刀,携带着血淋淋的真相,狠狠劈向龙椅上的天子! “他们做了什么?!好!臣今日,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圣上!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滔天的罪恶!” “其一!”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 “孔鹤臣!丁士桢!此二獠,罔顾圣恩,践踏法度,丧尽天良!他们利用圣上您的信任,利用手中职权,暗中勾结,上下其手,大肆侵吞、瓜分朝廷拨付用于赈济京畿道百万灾民的救命钱粮!国之仓廪,民之膏血,在此二贼眼中,竟成了他们中饱私囊、填满私欲的饕餮盛宴!” 他的话语如同狂风暴雨,席卷殿阁。 “致使原本可活人无数的赈灾款项,十不存一!京畿重地,赤野千里,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无数灾民,本可因朝廷赈济而存活,却因这二贼之贪婪,活活饿死、冻死、曝尸荒野!” “圣上!您可知,那京畿道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枉死灾民的血泪!每一缕冤魂,都在哀嚎着孔丁二贼的罪恶!此乃发国难财,此乃戕害黎民!” “此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苏凌的怒吼在殿中回荡,震得刘端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后缩,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一丝不愿相信的恐慌。 但苏凌的攻势并未停止,他立刻抛出了更骇人听闻的罪状! “其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洞穿阴谋的锐利。 “若只是贪墨,虽罪大恶极,尚可曰蠢贼贪夫!然此二贼,其心可诛,其行更劣!他们竟敢行那偷梁换柱、资敌叛国之举!” 苏凌的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刘端。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以秘密手段,将本该用于赈灾的巨额钱粮,暗中偷运出龙台城!圣上以为他们运往何处?填充自家库房?不!他们将这些沾满百姓鲜血的民脂民膏,绝大部分......拱手送给了——渤海侯,沈济舟!” “轰隆!” 此言如同九天霹雳,在刘端脑海中炸响!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双目圆瞪,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脸上露出极度讥诮与悲愤的冷笑。 “呵呵......圣上,您现在可明白了?这便是您那位‘忠心耿耿’的孔爱卿,当年向您夸下的海口,所谓的‘妙计’!所谓的‘为圣上联结强援’!” “用我大晋子民的尸骨,用本该救命的钱粮,去喂养沈济舟那头窥伺神器的豺狼!去壮大他割据一方、对抗朝廷的实力!此乃资敌!此乃叛国!此乃自毁长城!养虎为患,莫此为甚!” 苏凌的声音如同泣血,充满了对愚昧与背叛的痛斥。 “用无数灾民堆积的白骨,换来的,不是圣上的臂助,而是更强大的敌人!更艰难的局势!孔鹤臣!丁士桢!此二贼,非但贪墨,更是国贼!乃千古罪人!万死难赎其罪!” 刘端听得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伸手指着苏凌,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几乎心神崩溃! 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如同要将这黑暗彻底焚毁的怒火,抛出了那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然则!圣上!这还不是全部!更不是......最致命的!”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 “据臣所查!孔丁二贼,丧心病狂,犹有过之!他们当初运往渤海的粮饷,仅仅是一小部分!用以稳住沈济舟,掩人耳目!” “而他们贪墨的绝大部分、那真正数额惊人的赈灾钱粮......他们给了另一方势力!” 他死死盯住刘端那已然呆滞的瞳孔,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一方......绝对不该得到这些、比沈济舟更加危险、野心更大、亡我大晋之心不死的——蛮夷异族!” 刘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哑问道:“谁......他们给了......谁?!” 苏凌眼眉倒竖,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向前再踏一步,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堂之中。 “大晋渤海以东!海外岛国!那群信奉邪神、茹毛饮血、妄图染指中土的——蛮族!便是那个自称‘日照大神后裔’的卑弥呼女王麾下的——野心岛国!” “什么?!!” “噗通——!” 刘端闻言,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天灵盖! 他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之中!那龙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嘴唇哆嗦得如同筛糠,瞳孔因极致的恐惧、愤怒与难以置信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刘端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景象,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变了调的嘶吼: “竟然......竟然给了......卑弥呼?!孔鹤臣......丁士桢......他......他们......安敢如此!安敢如此通敌卖国!资给异族!!!”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席卷一切的暴怒!刘端猛地从龙椅上再次弹起,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双眼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先前所有的委屈、无奈、颓唐在这一刻被一种纯粹的、帝王被触及最底线的、关乎种族存亡的滔天怒火彻底淹没!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什么隐忍克制,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龙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砚跳动,茶水四溅! “逆贼!国贼!千刀万剐的逆贼!!!”刘端状若疯魔,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在整个昔暖阁内疯狂回荡. “孔鹤臣!丁士桢!尔等枉读圣贤书!枉受皇恩!竟敢私通异族,资敌叛国!此乃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诛其九族!亦难消朕心头之恨!难赎其罪之万一!!” 刘端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目光中充满了刻骨的杀意与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 “杀!该杀!统统该杀!朕要将他二人......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自证 苏凌静静地站在丹陛下,冷眼看着龙椅上那位失态的天子。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冰冷的悲哀。 待刘端的喘息声稍稍平复,殿内重新被一种死寂的压抑笼罩时,苏凌才缓缓开口。 “圣上闻此通敌卖国之秘,惊怒至此......臣,是否可以理解为,圣上对此事......此前确实毫不知情?” 刘端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泪水未干,混合着愤怒与一种被冤枉的激动,嘶声道:“不知!朕如何能知?!朕若早知此二贼竟敢勾结异族,行此叛国灭种之恶行,朕......朕早就将他们千刀万剐,岂容他们活到今日?!” 苏凌目光如炬,缓缓道:“哦?圣上果真一丝风声都未曾听闻?那臣......倒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圣上。” 他不等刘端回答,便连续发问,语速不快,声音沉稳。 “其一,丁侍尧乃圣上亲信,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宫中印信。四年前,孔鹤臣、丁士桢偷运赈灾钱粮出京,沿途关防文书、出入凭证,皆需加盖宫中相应印信方能通行无阻。” “这些印信......从何而来?若非圣上授意,丁侍尧一介宦官,安敢私自用印,助此叛国勾当?!” “其二,所有关于当年赈灾事宜的奏章、文书,最终皆需汇总统筹,用印归档。这些文书,最终是送到了圣上御前,由圣上亲览后用印?还是......直接由那掌印太监丁侍尧,代劳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丁侍尧,是圣上您亲自派往黜置使行辕的‘眼线’!他负有向圣上密报行辕动向之责!他在行辕期间,难道就对孔、丁二人与异族勾结之事,没有只言片语的察觉?就没有向圣上您......透露过一丝一毫的异常?圣上......您当真一次都未曾起疑?” 这一连串的质问,逻辑严密,直指核心!若刘端无法解释印信来源、文书流程和丁侍尧的失职,那他的“不知情”,就显得极其可疑,甚至可能是......有意纵容或默许! 刘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靠回龙椅,仰起头,望着昏暗的殿顶,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不再与苏凌锐利的眼神对视,而是落在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充满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难堪与......麻木。 “苏卿......你所疑......确实在理。印信之事......文书流程......还有丁侍尧那条老狗......朕......朕......”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滚烫的烙铁,脸上火辣辣的,最终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嘶哑地说道: “朕......实话告诉你吧。朕......朕确实不清楚!不是因为朕包庇,更非朕默许!而是因为......朕......朕根本就......懒得看!也......不想管!” “什么?!”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国之君,对关乎亿万民生、巨额国帑的赈灾大事,竟然......懒得看?不想管?! 刘端看到了苏凌脸上的惊愕,他脸上的苦涩更浓。 “你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朕......昏聩透顶?是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 “可朕告诉你!朕从十一二岁坐上这把椅子开始,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需要朕用印的奏章!无穷无尽!那些奏章上写的是什么?朕一开始还看,还想着批阅,还想着......励精图治!可后来朕发现,没用!完全没用!”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十之八九的奏章,中书令府早已票拟好了意见!送到朕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朕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最终都得用印!朕的意见,无足轻重!” “朕腻了!朕烦了!朕受够了!朕看到那方玉玺就恶心!看到那些奏章就想吐!朕觉得......每按下一次印,就是一次对朕的羞辱!一次对朕这个天子身份的嘲弄!” “所以!朕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既然那丁侍尧是秉笔太监,掌印太监又一直空悬,朕......朕就把日常用印之事,全都交给了他!” “朕......朕不想再看那些虚伪的奏报!不想再当那个可笑的盖印傀儡!赈灾?呵呵......赈灾又如何?反正最终都是他们说了算!朕看不看,管不管,又有什么分别?!” 苏凌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刘端对朝政的“不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消极、如此......“自暴自弃”的地步! 将关乎国计民生的赈灾大事,完全交给一个太监去“用印”处理?这简直是......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以置信地诘问道:“圣上!那是赈灾!是关乎京畿道百万黎民生死存亡的天大之事!不是儿戏!您......您竟然不闻不问,不看不管,将所有奏陈、所有用印之权,尽数交由一个宦官?!这......这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儿戏了!” 最后“儿戏”两个字,苏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痛心与荒谬感! 刘端被苏凌这毫不留情的指责刺得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凌。 “儿戏?!苏凌!你告诉朕!那时那刻,你让朕能如何?!朕任命的赈灾主官,是孔鹤臣!是丁士桢!一个是天下景仰的圣人之后,清流领袖!一个是名满天下的‘丁青天’!朝野上下,包括萧元彻,当时都无异议!都认为是最佳人选!”“苏凌!换做是你处在朕当时的位置上,面对这样两个众口一词推崇的‘正人君子’、‘能臣干吏’,你会想到他们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通敌卖国的勾当吗?!你会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绝望。 “朕......朕是把事情交给了他们!朕是懒得再看那些繁琐的奏报!” “因为朕......朕信任他们啊!朕以为,有他们在,此事必能办好!朕可以省心!可朕......朕怎么能想到......怎么能想到......” 刘端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巨大痛苦与荒谬感。 “朕怎么能想到......朕以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两个人......偏偏......偏偏就出了这天大的问题!定了这......亡国灭种的天大阴谋啊!!!” 苏凌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刘端的辩解,有其可悲可怜之处,他确实是被孔、丁二人完美的伪装所欺骗,他的“懒惰”与“放任”,某种程度上也是长期被架空、无力改变现状后的消极反抗。 但......将国之重器如此儿戏地交托出去,终究是......难辞其咎! 良久,刘端瘫在龙椅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蓦地,不知为何,刘端毫无征兆地、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悲愤都吸入。随即朝着紧闭的殿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和之前的哭泣而异常沙哑尖利。 “杨——昭!进——来!!” “吱呀——” 殿门被应声推开一条缝隙,一直守在门外的秉笔太监杨昭,显然也被天子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戾气的呼喊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小跑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他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奴......奴才在!圣上有何吩咐?” 刘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杨昭,眼神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他勾了勾手指,声音低沉而短促。 “近前......回话!” “奴才遵旨!” 杨昭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弓着腰,迈着极其谨慎的小碎步,快速走到龙书案前,再次躬身,将耳朵凑近。 苏凌站在数步之外,冷眼旁观。 只见刘端微微俯身,将嘴凑到杨昭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吩咐着什么。 由于声音太小,且刘端刻意用手遮挡,苏凌完全听不清内容。 然而,杨昭的反应,却清晰地落入了苏凌眼中! 起初,杨昭只是恭敬地侧耳倾听,但听着听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霍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整个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足以诛灭九族的骇人秘闻! 刘端似乎说完了,直起身子,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僵在原地的杨昭,沉声问道,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听明白了么?” 杨昭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直到刘端发问,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走音,带着哭腔。 “奴......奴才......听......听明白了......可是圣上!这......这......” 刘端见他只是跪着,却不动弹,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戾气重现,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厉声斥道:“既然听明白了!还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办!!” 杨昭浑身剧颤,他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挣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这才战战兢兢的开口。 “圣上!圣上三思啊!圣上!此......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这......这不符合祖制!有违礼法!乃是大不敬!是......是滔天大罪!” “一旦做了......奴才......奴才万死难赎!圣上......您也会......也会被天下人非议!被史官口诛笔伐啊!圣上!求您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吧!” “祖制?!礼法?!!” 刘端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暴戾!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伸手指着跪地哀求的杨昭,因极致的愤怒,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 “祖制?!哈哈哈哈哈!在这座皇宫里!在这龙台城中!还有谁记得祖制?!还有谁在乎礼法?!萧元彻记得吗?!沈济舟记得吗?!还是你杨昭记得?!嗯?!”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逼近杨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杨昭的心尖上。 “朕的话!就是祖制!朕的意!就是礼法!朕如今......连使唤一个奴才!都要看你口中的‘祖制’脸色了吗?!啊?!” 刘端蹲下身,几乎与杨昭脸贴着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朕让你去!你就给朕去!立刻!马上!若是耽误了片刻......朕......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杨昭,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至于什么非议!什么史笔如铁!与你这奴才何干?!天塌下来!有朕顶着!滚——去——办——差!” 杨昭被天子这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疯狂彻底吓傻了,他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艰难地磕了一个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 “奴......奴才......遵......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昔暖阁。 “咣当!”沉重的殿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刘端究竟对杨昭下了什么命令?竟让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惊恐到不顾性命地劝阻?甚至搬出了“祖制”、“滔天大罪”、“史官口诛笔伐”这等严重的字眼? 他看向背对着自己、站在丹陛下的刘端。刘端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仍在盛怒之中,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苏凌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圣上......方才吩咐杨昭公公,所为何事?竟让他......如此惶恐?” 刘端缓缓转过身。此刻,他脸上的暴怒与疯狂竟已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语气飘忽,却带着一种定数般的意味。 “苏卿......稍安勿躁。”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片刻之后......待东西取来,你自会知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 “或许......唯有见了那样东西,你我君臣今日这场奏对,这番纠缠......才能真正......有个了结。” 苏凌心中凛然。刘端这话,意味深长,似乎暗示着那即将取来的物件,将是揭开最终谜底,甚至是决定今夜结局的关键。他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的平静。只有刘端手指轻叩桌面的“哒、哒”声,规律地响着,不疾不徐,却声声敲在人心坎最深处,预示着某种石破天惊的变故,正在酝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毫无章法,踉跄仓皇,仿佛来人正魂不守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殿门。 “哐当!” 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秉笔太监杨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煞白如纸,官帽歪斜,袍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显然是途中跌倒所致。 他踉跄着冲进殿内,几乎是扑倒在地,这才蓦然惊醒般意识到天子在前,慌忙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奔跑而嘶哑变形。 “奴......奴才失仪!奴才罪该万死!冲撞圣驾......求圣上恕罪!” 刘端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杨昭紧紧抱在怀中的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尺许见方、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匣子。 匣身暗沉,纹理细腻,一把黄铜小锁紧扣其上。刘端的眼神微微一动,语气平稳地问道:“朕让你取的东西,可都拿了?一件......不少?” 杨昭闻言,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双手却将那匣子举得更高,颤声答道:“回......回圣上,所......所有的......都在......都在这个匣子里了!奴才......奴才核对过,一件......一件不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捧着的不是木匣,而是烧红的烙铁。 刘端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颌微抬。 “呈上来。” “奴才遵旨!” 杨昭如蒙大赦,又似赴死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几乎是蹭着地面挪到龙书案前,小心翼翼、如同供奉神明般,将那个沉重的檀木匣子轻轻放在了案上,随即又触电般缩回手,倒退几步,重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自始至终,刘端并未看苏凌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他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匣盖,然后转向跪着的杨昭,语气依旧平淡。 “管匙。” 杨昭慌忙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小巧的黄铜管匙,双手高举过头顶。 刘端取过管匙,指尖冰凉。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式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苏凌。 那目光中,先前种种激烈的情绪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信任。 “苏爱卿......” 刘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 “你......过来看看吧。” 苏凌眉头微蹙,心中的疑云已达到顶点。 这匣中究竟是何物?竟让刘端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流露出这般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沉吟一瞬,拱手道:“圣上,此匣中所盛何物?臣......不明所以。” 刘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深邃。“是何物......苏卿一看便知。” 这话语如同最后的谜题,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苏凌心中凛然,知道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迈步上前,走到了龙书案旁。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紧闭的檀木匣上,匣子古拙沉重,那把黄铜小锁在灯下闪着幽冷的光。 刘端不再多言,手持管匙,缓缓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铜锁应声弹开。刘端伸手,掀开了沉重的匣盖。 匣内景象映入眼帘——并非奇珍异宝,也非机密文书,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约摸十数封书信。信皆保存完好,码放得一丝不苟。 “拿起看看吧......” 刘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苏凌心中疑惑更甚,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皮,一种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信封之上——没有署名,只在角落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特殊的墨点记号。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笺上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笔迹时—— 苏凌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猛地一震!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那笔迹......他绝不会认错!黜置使行辕中他截获的密报也是同样的笔迹! 正是那个已然毙命于他剑下、前任黜置使行辕总管、秉笔太监——丁侍尧的手书! 而这些信......正是丁侍尧潜伏行辕期间,呈递给天子刘端的——密奏! 一瞬间,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刘端竟然......竟然将丁侍尧所有密奏,尽数取出,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究竟意欲何为?!是最后的摊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证清白? 苏凌握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尖竟微微颤抖起来。这匣中之物,恐怕才是今夜这场漫长对峙,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请治死罪! 苏凌的目光如刀,快速扫过信笺上那熟悉的、却透着谄媚与恶毒的笔迹。 他看得并不仔细,甚至有些匆忙,仿佛那些文字本身便带着污秽,多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信中内容,果然如他所料,充斥着对他在黜置使行辕“专横跋扈”、“目无纲纪”的攻讦,更将他查案之举污蔑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字里行间极尽挑拨之能事,将他苏凌描绘成萧元彻派来搅乱龙台、打击异己的急先锋。 然而,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通篇累牍,皆是对他个人的诋毁与对孔、丁二人的“辩白”,却对京畿道贪腐案的实质、对孔丁二人勾结异族的惊天罪行,哪怕一个字都未曾提及! 丁侍尧这条老狗,不仅完美地扮演了“监视者”的角色,更充当了孔丁二人的保护伞和混淆视听的传声筒! 看到此处,苏凌心中已如明镜般雪亮。 他无需再看下去,将手中最后一封信笺轻轻放回匣内,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放置一件极其重要的证物。 然后,他后退几步,重新立于丹陛之下,微微垂首,姿态恢复了臣子的恭谨,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龙椅上的刘端,一直紧紧盯着苏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 见他并未看完所有信件便即退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干涩,开口问道:“苏爱卿......怎么?不全部看完么?后面......或许还有......” 苏凌缓缓抬起头,迎上刘端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回圣上,不必了。臣......已看得足够清楚。” 他微微停顿,目光清澈见底,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臣,相信圣上所言。丁侍尧此獠,在这些密信之中,确实......只字未提孔鹤臣、丁士桢贪墨赈灾款、勾结异族、出卖家国之弥天大罪!更未将他二贼任何罪证呈报圣前!此乃铁证!” “呼——” 刘端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那口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更带着一种沉冤得雪般的解脱。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双眼,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那是混杂着后怕、庆幸与巨大委屈的复杂情绪。 “如此......朕......总算可以自证清白了......”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天子的镇定。 “苏卿......你......你明白朕的苦衷了吧?” 苏凌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凝。 “臣,明白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脸上便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眼中怒火升腾,声音也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然则!臣亦看得分明!丁侍尧这狗奴才,非但隐瞒包庇,更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信中尽是构陷之词!污蔑臣仗势欺人、罗织罪名、打击忠良!将孔丁二贼描绘成受臣迫害的忠臣!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刘端见苏凌主动提及此事,脸上瞬间涌起强烈的愤慨,他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震响,须发皆张。 刘端怒声道:“不错!苏卿你看得一点不错!这杀才!这欺主的恶奴!他不仅瞒报了天大的罪过,更是对你极尽污蔑之能事!朕......朕当初看了这些信,是何等的震怒!恨不得立刻将这颠倒黑白的奴才碎尸万段!”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回到了当初阅信时的暴怒状态。 “后来!朕又闻听丁侍尧被你斩杀于行辕!朕当时......当时真是怒不可遏!以为你苏凌当真如信中所言,无法无天,擅杀近侍,掩盖罪行!朕......朕当时甚至动了调遣禁军,将你......将你拿下治罪的念头!”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颤栗,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凌。“可是......朕......朕毕竟在这龙椅上坐了二十年!经历了太多风浪!朕强压下雷霆之怒,告诉自己,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更不能......轻易便对一位钦差大臣动用极刑!朕......朕这才决定,先将你传来,当面问个清楚!若非......若非朕还有这最后一丝冷静......”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自己的些许肯定,随即语气又转为切齿的痛恨。 “如今真相大白!这丁侍尧!欺君罔上!包庇巨恶!构陷忠良!差点让朕......铸下大错!差点让朕......错杀了一位国之栋梁!这狗奴才!何止该杀!简直死有余辜!苏卿你杀他,杀得好!杀得对!为朕除了一个大害!”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情真意切、又带着明显安抚意味的话语,心中明镜似的。 刘端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 真在当初的震怒与后来的后怕;演在将“调兵拿人”的念头轻描淡写为“一念之差”,并将最终“冷静”的功劳归于自己,顺势将丁侍尧打成十恶不赦之徒,彻底撇清关系,并试图安抚、拉拢自己。 但无论如何,刘端肯拿出这些密信,本身已是一种极大的“坦诚”和“让步”。 这僵局,需要打破。苏凌不是迂腐之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于是,苏凌顺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释然。 “圣上息怒。如今真相已然大白,水落石出。丁侍尧欺上瞒下,罪孽深重,已伏法授首。孔丁二贼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此间种种,虽有曲折误会,但幸得圣上明察秋毫,未受小人蒙蔽,最终廓清迷雾,使臣得以沉冤得雪。此乃不幸中之万幸。臣......感激圣上秉公持正之心。”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真相,又将“明察秋毫”的高帽子戴给了刘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定性为一场“曲折的误会”。 刘端见苏凌如此“识大体”,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龙书案,竟亲自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丹陛边缘,俯身虚扶了一下苏凌,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与抚慰。 “苏爱卿快快请起!此事......确是委屈你了!是朕一时不察,险些误信谗言,让你受惊了。” 他叹息一声,语气诚挚。 “不过,经此一事,也让朕更加看清,苏卿你忠心为国,刚正不阿,实乃我大晋难得的肱骨之臣!日后,朝中之事,朕还需多多倚仗苏卿这样的忠贞之士啊!”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苏凌,试图将刚才的剑拔弩张彻底化解为“君臣同心”的佳话。 “些许误会,过去便让它过去吧。望苏卿勿要放在心上。今后,你我君臣,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才是!”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温言抚慰,一个恭谨应答。先前那弥漫殿中的杀机与对峙,似乎真的在这一刻,随着那匣密信的公开与一番各怀心思的对话,而悄然冰消瓦解。 然而,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是否真的波澜不兴?那看似愈合的裂痕,又是否真的了无痕迹?唯有这深宫的夜色,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看着刘端此刻言语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安抚的姿态,苏凌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一根刺,越扎越深。 他躬身回应着天子的抚慰之词,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刘端那看似坦诚的脸。 经此一夜,他确实在刘端身上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日颓唐傀儡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某种程度上的“坦诚”。但,这并不能解释所有事。 苏凌暗忖,丁侍尧乃刘端所派眼线,此事已坐实。 丁侍尧被我设计擒拿,严刑审讯,最终毙命于行辕密室之中。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行辕上下皆由我心腹掌控,消息断无可能轻易走漏。 那么,刘端是如何在事发后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知晓丁侍尧已死,更能迅速做出反应,派杨昭率金甲禁军大张旗鼓前来‘宣旨’,行那实为施压、问罪之举? 丁侍尧已死,死人不会报信。丁侍尧更不可能预知自己会被捕身亡而提前布置。那......消息从何而来? 莫非......我那黜置使行辕之中,除了丁侍尧,还潜伏着刘端布下的另一枚、甚至更多枚棋子? 是了,以帝王心术,安插眼线,互为掣肘,方是常理。只派丁侍尧一人,确实单薄了些。 苏凌心念电转,脑中飞速排查着行辕中可能的人选,但表面依旧平静。 然而...... 他目光微凝,看向此刻似乎已“开诚布公”的刘端,又细细想着:若真有其他眼线,经此一事,刘端为表诚意,彻底化解我心疑窦,最明智之举,应是主动言明,甚至当场承诺撤回才是。 可他只字未提......是碍于颜面,不愿承认自己仍行此暗中监视之事?还是......此人或此条线,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甚至不能对我言明? 苏凌心思深沉,瞬间想到另一种可能。 亦或者,刘端会为了维持这刚刚修复的、脆弱的君臣关系,选择秘而不宣,但事后会暗中将那名眼线调离行辕,以示诚意? 但愿......他会如此做吧。 苏凌心中暗叹,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帝王心思,深不可测。或许,天子如何第一时间得知丁侍尧死讯,这个关键环节,将随着丁侍尧的死亡和今夜这番“坦诚”的奏对,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深埋在这深宫夜色之中。 想到这里,苏凌压下心中的疑虑,知道此刻并非深究此事的良机。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已确认的罪行上,语气沉肃,带着凛然正气。 “圣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从丁侍尧密信隐瞒不报,结合臣对其审讯所得供词来看,丁侍尧此人,在孔鹤臣、丁士桢贪墨赈灾款、勾结异族、出卖家国等一系列罪行中,绝非仅仅是旁观者或传声筒!” “他利用秉笔太监之便,滥用印信,为孔丁二人偷运钱粮出京提供便利,更在密信中刻意歪曲事实,包庇巨恶,其行径,实为孔丁二贼之同伙!罪不可赦!” 刘端闻言,脸上的温和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愤怒与沉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苏爱卿所言极是!此獠欺君罔上,助纣为虐,实乃国贼!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凌,带着一丝追问的急切:“苏卿方才提及,尚有丁侍尧的供词?此刻可在身边?朕......要亲眼看一看这狗奴才是如何招认的!” “供词在此。” 苏凌应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那纸张边缘略显卷曲,上面甚至还隐约可见些许暗沉之色,似是干涸的血迹。他双手捧着,上前两步,恭敬地呈到龙书案上。 刘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波动,这才伸手取过那份供词。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上那隐约的暗色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展开供词,就着昏黄的宫灯,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随着观看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供词中,丁侍尧详细交代了如何与孔鹤臣、丁士桢勾结,如何利用职权盗用印信为偷运钱粮开路,如何在密信中隐瞒真相、构陷苏凌,甚至......还提及了与海外异族联络的某些隐晦细节! “砰!” 刘端猛地一掌拍在龙书案上,震得笔砚乱跳!他霍然抬起头,脸上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合了极度震惊、被深深羞辱后的狂怒,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痛心!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刘端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供词上的字句,仿佛要将那纸张烧穿,他猛地将供词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绝望而微微颤抖。那供词上的白纸黑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撕碎了他对某些人最后的幻想,也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关于“忠臣”的期望,击得粉碎! 殿内,只剩下刘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苏凌静立一旁,看着天子这番失态,心中明白,这供词,成了压垮刘端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今夜之后,这位天子与那些他曾经倚仗的“忠臣”之间,将彻底划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血色鸿沟。 苏凌接过那薄薄数页却重若千钧的供词,小心收好,垂手肃立,静待下文。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凌心中念头急,:孔、丁二贼罪证确凿,通敌卖国,铁案如山;欧阳秉忠等蒙冤之臣亟待昭雪;此案牵连甚广,需雷霆手段肃清余孽......圣上此刻,理应颁下明旨,严惩首恶,拨乱反正,以安天下民心。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龙椅上的天子。 然而,刘端只是靠坐在龙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目光低垂,望着御案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白区域,脸上看不出喜怒,更无半分即将发号施令的决断之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预料中的旨意却迟迟未至。 沉默,如同不断堆积的阴云,压在苏凌心头。 起初的期盼渐渐冷却,化为一丝疑惑,随即,疑惑又沉淀为隐隐的失望。 圣上......在犹豫什么?还是在忌惮什么? 终于,苏凌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叩问。 “圣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首恶罪证确凿,牵连甚广。不知圣上......接下来,欲作何圣裁?臣,当如何行事?还请圣上明示。” 刘端仿佛被这声音从沉思中惊醒,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凌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微微眯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他并未立刻回答关于如何处置孔、丁以及平反昭雪的关键问题,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开口。 “苏爱卿......今夜奏对,误会已然澄清。卿之忠心、勤勉、能干,朕......已深知。”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 “如今,水落石出,卿受的委屈,朕记在心里。时辰不早,卿......可以返回行辕了。京畿道黜置使之职,关系重大,诸多事务,还需卿......继续用心察查办理。” 苏凌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诧异陡生! 回去?继续察查?孔、丁之罪已是板上钉钉,眼下最紧迫的应是定案、拿人、昭雪!为何反而让自己回去继续那“察查”的差事? 这“察查”二字,此刻听来,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像是在刻意回避、拖延! 苏凌站在丹陛之下,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如刘端所预期的那般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反而,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龙椅上那位天子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却深邃如古井寒潭;清澈,却锐利如出鞘之剑。眼中没有臣子的恭顺,没有即将“功成身退”的释然,更没有对“继续察查”这一模糊指令的茫然。 有的,只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带着无声质问的灼灼光芒!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钉在了金砖地上。 昏黄的宫灯在他眼中投下两点明亮的、不屈的倒影。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但整个昔暖阁内的空气,却因他这突兀的、违背常理的沉默对峙,而瞬间再次紧绷起来!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拉满!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一种基于清晰逻辑和坚定意志的、对天子那含糊其辞、避重就轻态度的最直接质疑! 刘端显然没有料到苏凌会是这般反应。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僵住,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闪过一丝错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预想中,苏凌此刻应该感激涕零地领命退下,为何......为何此人竟敢如此直视君上,以沉默表达不满?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无声无息,却仿佛有电光石火迸溅! 刘端试图以天威压下这“不敬”的凝视,但苏凌的目光却如磐石般稳固。 那灼灼之意,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此事,尚未了结!圣上,您还需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这死寂的对峙,持续了数息。 刘端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显然苏凌这出乎意料的“抗命”姿态,让他极为不悦,也打乱了他某种盘算。 终于,刘端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者说,被苏凌这无声的坚持逼到了墙角。 他猛地向前倾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苏凌,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冷厉。 “苏凌!朕的话,你没听清楚吗?!京畿道事务千头万绪,你这黜置使的差事还未完成!朕让你回去继续察查!你......还站在这里作甚?!” 这一次,他不再称“爱卿”,而是直呼其名,语气中的压迫感陡增! 苏凌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胸中翻涌的波澜与那无声对峙积压的沉郁尽数压下。 他忽的向前踏出半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殿中格外惊心。 他双手抬起,郑重一拱,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穿透昏黄的灯火,直射龙椅之上的天子,朗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在空旷的殿堂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臣,苏凌——” “请圣上!” “治大鸿胪孔鹤臣、户部尚书丁士桢——” “死——罪——!”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何为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刘端端坐龙椅之上,对苏凌这石破天惊的请命,竟无丝毫动容。 他既未震怒,也未驳斥,只是静静地看着丹陛之下那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臣子,脸上淡漠得如同深潭静水,唯有一双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似嘲弄,似审视,更似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玩味。 这死寂的沉默持续了数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终于,刘端微微动了动唇角,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 “治孔鹤臣、丁士桢的罪?苏卿?”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说法,目光依旧锁在苏凌脸上. “他们......有何罪啊?又谈何......治罪呢?”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如同最辛辣的嘲讽,瞬间点燃了苏凌压抑已久的怒火! 苏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证据确凿,供词在前,密信在后,通敌卖国,铁证如山!天子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问出“有何罪”?! 苏凌胸中气血翻涌,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直冲顶门!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不再保持恭谨的姿态,腰背挺得如同不屈的青松,目光如两道燃烧的火焰,直射刘端,拱手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金石般的颤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堂之中。 “有何罪?!圣上何必明知故问!孔鹤臣、丁士桢之罪,罄竹难书!其一,贪墨渎职!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此二贼利用职权,上下其手,侵吞朝廷赈灾钱粮巨万,致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此乃祸国殃民之罪!” “其二,结党营私!孔鹤臣以清流领袖自居,丁士桢借户部之便,暗中勾结,排除异己,将朝廷法度视为私器,构陷忠良如欧阳秉忠,致使忠臣蒙冤,奸佞当道!此乃乱政祸国之罪!” “其三,也是罪无可赦之罪!”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怒火与痛心。 “通敌卖国!此二贼胆大包天,竟将贪墨所得之国帑,偷运出京,资予渤海沈济舟以充军资,更甚者,与海外异族卑弥呼勾结,出卖家国利益!此乃叛国逆贼之罪!” “其四,欺君罔上!孔鹤臣平日以君子自诩,蒙蔽圣听;丁士桢表面清廉,暗藏祸心;更伙同丁侍尧,密奏不实之词,构陷于臣,欺瞒陛下!此乃大不敬之罪!” 苏凌每说一条,声音便高昂一分,气势便凌厉一分,仿佛要将这殿宇的穹顶都掀开!他死死盯着刘端,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圣上!贪墨、结党、通敌、欺君!四罪并罚,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如此国贼,罪孽滔天,若不处以极刑,何以正国法?何以谢天下?何以告慰京畿道枉死的万千冤魂?!臣,请圣上明正典刑,立斩此二獠!” 苏凌这番话,如同连珠霹雳,携带着血与火的证据,轰向龙椅上的天子。 然而,刘端静静地听着,脸上竟无半分波澜,甚至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待苏凌语毕,胸膛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时,刘端竟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而单调的掌声在死寂的殿中回荡,显得异常刺耳和诡异。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 刘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讥诮。“苏卿这番......推测,层层递进,条分缕析,真真是......精彩极了。” 他故意将“实证”说成“推测”,目光中充满了玩味与不屑。 “可是......” 刘端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推测,终究是推测!臆断,永远成不了实证!苏卿,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可你告诉朕,孔鹤臣、丁士桢二人的亲笔认罪口供,何在?指证他们通敌卖国的活生生的人证,何在?他们与异族往来、偷运钱粮的物证——那些书信、账册、乃至赃物,又何在?!”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 “若朕仅凭你苏凌一人之言,凭这几封丁侍尧的密信——哦,丁侍尧已死,死无对证——便以此等‘莫须有’的猜测,去治两位朝廷重臣、清流领袖的死罪!朕问你,天下人将如何看朕?满朝文武将如何服气?” “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价朕这个天子?!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荒谬绝伦!” 刘端猛地站起身,双手一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苏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又占据着法理高地的冷笑。 “苏凌!你既然言之凿凿,说条条是道,件件是实!那么,口供呢?人证呢?物证呢?!” “给——朕——拿——来——看——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伸出的手掌在空中摊开,仿佛在向苏凌索要那根本不可能立刻拿出的“铁证”。 苏凌胸膛微微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气血,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射向龙椅上那位看似平静无波的天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显得异常沉凝,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圣上!人证——欧阳秉忠之侄欧阳昭明,便是活生生的见证!他手中握有其叔蒙冤的实证,更知孔、丁二贼构陷忠良、贪墨国帑之内幕!口供——丁侍尧虽死,然其被擒后,面对铁证,已然和盘托出,将其与孔、丁勾结之事招认得清清楚楚,画押在此!” “人证物证俱在,供词凿凿!这——难道还不够治孔鹤臣、丁士桢之罪吗?!” 刘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一丝玩味。 待苏凌语毕,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凌因激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从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不——够。”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进苏凌的心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喝问出声!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变得锐利无匹,眼中最后一丝对这位傀儡天子的怜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被轻视的凛然怒意! 他不再自称“臣”,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不够?!苏某倒要请教圣上!为何——不够?!” 刘端对苏凌骤然改变的称呼和凌厉气势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脸上甚至露出一抹近乎“教诲”的淡然神色。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不慌不忙,如同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案。 “苏卿......稍安勿躁。既然你问,那朕......便与你分说一二。”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先说你这第一桩,所谓人证——欧阳昭明。” 刘端的目光变得幽深,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批判。 “欧阳昭明?此人......有何资格为人证?”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 “其叔父欧阳秉忠,贪墨国库帑银,罪证确凿,四年前便已明正典刑,此案......早已盖棺定论!无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卷宗之上,铁案如山!欧阳秉忠是罪官,是死囚!其家眷没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声音渐冷,带着一种世俗的傲慢与偏见。 “一个罪官之后,身负贱籍,本身便带着洗刷不去的污点!此等出身,此等背景,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满朝文武,天下士林,谁会信一个贱籍罪奴,去指认两位清流领袖、朝廷重臣?!嗯?” 刘端的目光锐利地盯住苏凌,带着质问。 “苏卿,你一心查案,可曾想过这一层?你若以此人为证,非但无法服众,反而会引人质疑你苏凌查案不公,挟私报复,甚至......与罪臣之后有所勾连!这后果,你可曾思量过?”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万万没想到,刘端竟会从“出身”、“资格”这等最腐朽、最僵化的地方发难! 这已非就事论事,而是赤裸裸地用身份偏见碾压事实!他张了张嘴,刚欲反驳这荒谬的“血统论”,指出欧阳昭明手中实证的重要性...... 然而,刘端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再次抬起手,做了一个毋庸置疑的“噤声”手势,语气带着一种“朕已深思熟虑”的笃定,继续说道:“罢了!即便朕网开一面,暂且搁下他这卑贱出身不提......” 刘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近乎诡辩的“逻辑”。 “单就事论事,欧阳昭明所涉,究其根本,乃是为其叔父欧阳秉忠翻案!他所欲证明的,是欧阳秉忠是否被冤枉,当年欧阳氏满门抄斩是否错判!” “此一案,与孔鹤臣、丁士桢是否贪墨京畿道赈灾款、是否通敌卖国......有何直接关联?”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爱莫能助”的遗憾神色。 “两件案子,或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法理上,终究是两码事!欧阳昭明或许能证明欧阳秉忠是清白的,但他如何能直接证明孔、丁二人有罪?他的证词,又如何能跨越案由,成为指认孔、丁贪腐、通敌的‘直接证据’?” “苏卿,你这人证......关联不足,难以采信啊!” 这一番话,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用“程序正义”、“案由分离”等看似严谨的法理外衣,将欧阳昭明这个关键人证的价值剥离、淡化,直至变得“无关紧要”! 苏凌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想要大声疾呼,指出孔丁构陷欧阳秉忠正是其贪腐罪行的一部分,两者本就是一体! 可看着刘端那副“有理有据”、淡漠从容的神情,他知道,任何基于事实本身的辩驳,在此刻的刘端面前,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冰寒,瞬间席卷了苏凌全身。 他怔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意识到,刘端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在意的,是如何用一切手段,堵死自己追查孔、丁罪证的路! 丹陛之上,刘端将苏凌的沉默与那一闪而逝的挫败感尽收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得意与放松的神色,在他眼底飞快掠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所掩盖。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算计的光芒,心中暗自冷笑。这第一关,关于人证,看来......是暂时压住了。 苏凌胸中郁气难平,但尚未等他缓过气来组织反击,刘端已不容置疑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更加凌厉的、直指核心的锋芒,目标直指那看似最直接的罪证——丁侍尧的供词! “再说你这第二桩......” 刘端微微侧首,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语气淡漠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丁侍尧的......口供。呵呵,此物......就更不能成为有效的证据了。” 苏凌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再次升腾。 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沉声道:“圣上!那口供白纸黑字,画押手印俱全!乃是丁侍尧被擒后,心神溃散,自知罪责难逃,亲口招认!一字一句,皆是其参与孔、丁罪行之内幕!如何算不得证据?!” “亲口招认?” 刘端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苏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姿态。 “苏卿啊苏卿,你熟读经史,岂不闻‘刑余之人,言不足信’?更遑论......是一个已然失了势、如同丧家之犬的出宫阉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寒的“理性”分析。 “其一,丁侍尧是何等身份?一介刑余宦官,残漏之躯,卑贱之极!此等人物,生平所见,无非是阿谀奉承、苟且偷生!其心性早已扭曲,其言词又有几分可信度?” “当他身陷绝境,为求活命,或是为泄私愤,胡乱攀咬,构陷上官,乃是常态!历朝历代,此等事还少吗?” 刘端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仿佛替天下人、替满朝文武考虑的“忧国忧民”之态。 “若朕......仅凭这样一个卑贱奴仆的一面之词,便要定两位朝廷重臣、清流领袖的死罪!苏卿,你告诉朕,天下人会如何看?满朝文武会如何想?” “他们不会认为朕是明察秋毫,只会认为朕是昏聩无能,竟听信阉宦谗言,残害忠良!此例一开,人心惶惶,朝纲动荡!这后果......”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住苏凌,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是你苏凌能承担得起,还是朕......能承担得起?!” 不等苏凌反驳,刘端猛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凌厉无比的质问,直刺苏凌最难以自辩的软肋! “其二!也是最关键之处!” 刘端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苏凌的灵魂都看穿。 “丁侍尧,是你苏凌亲手所擒!是你苏凌私下审讯!而如今......他更是死在了你的手上!死——无——对——证!”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自然相信你苏凌秉公执法,未曾对丁侍尧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朕信你赤胆忠心!” 他先是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但随即话锋猛地一转,声音变得高亢而充满压迫感。 “可是!朕信你,天下人信吗?满朝文武信吗?那孔鹤臣、丁士桢的门生故吏、清流一党会信吗?!他们只会说,是你苏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私设公堂,严刑拷打,逼死内侍,伪造口供,构陷忠良!” 刘端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刺向苏凌。 “到那时,你苏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你这所谓的‘铁证’,在世人眼中,非但不是孔丁的罪证,反而会成为你排除异己、杀人灭口的铁证!是一张沾满鲜血、毫无价值、甚至会将你自身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废纸!” “砰!”刘端说到激动处,忍不住一掌拍在龙书案上,虽未用力,却气势惊人,震得案上笔砚乱跳! 他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但眼神却冰冷如霜,带着一种最终裁决般的决绝。 “所以!你所谓的欧阳昭明,人证资格存疑,关联牵强附会!你所谓的丁侍尧口供,来源存疑,效力全无,甚至反噬其身!”“苏凌!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你拿出来的是什么?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的沙土堡垒!是足以将你自己也焚为灰烬的引火之物!”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苏凌,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般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厉色。 “你就想凭着这些......让朕下旨,诛杀两位朝廷栋梁?你是要陷朕于不仁不义、昏聩滥杀之境地吗?!你这般作为,岂是忠臣所为?!岂是人臣之道?!” 这一连串的驳斥,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携带着官场规则、人心险恶、政治后果的千斤重压,将苏凌提出的两项关键“证据”批驳得体无完肤! 刘端站在“程序正义”、“朝堂稳定”、“帝王声誉”的制高点上,挥舞着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大棒,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苏凌证据链中最薄弱的环节上! 苏凌静静地听着,身躯挺拔如松,一动不动。 初始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以及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凉的明悟。 他看着龙椅上那位看似义正辞严、慷慨激昂的天子,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他彻底看清楚了! 刘端哪里是不信?他分明是心知肚明! 他驳斥证据是假,包庇孔丁、维护自身那可怜的政治平衡才是真! 他所谓的“证据不足”、“程序不合”,不过是精心构筑的、用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华丽借口! 他害怕失去孔丁这两个目前还能在表面上替他摇旗呐喊、勉强维系“皇党”门面的“重臣”! 他更害怕一旦惩处孔丁,就等于自断臂膀,彻底暴露他在朝堂上的孤立无援,届时,他将连最后一点与萧元彻虚与委蛇的资本都没有! 更深一层想,或许在刘端扭曲的认知里,孔丁二人勾结沈济舟、资敌异族的行为,非但无过,反而是在替他行“驱虎吞狼”的险棋! 只要能驱虎,将那狼吞之,出卖家国,出卖社稷,他刘端何惜? 用外部势力牵制萧元彻,他这傀儡天子或可于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所以,他怎么可能自毁这“长城”? 想通了这一切,苏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全身。 这龙椅上的天子,早已被权力和恐惧扭曲,为了那虚幻的皇权,竟可容忍甚至默许通敌卖国之行! 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刘端微微喘息着,看着下方沉默不语的苏凌,心中那份因“占据理据上风”而带来的短暂得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心虚和更深的戒备。他知道,苏凌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 果然,苏凌缓缓抬起头。 脸上所有的愤怒、激动、失望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直视刘端那双试图隐藏情绪的眼睛,忽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不再争辩人证是否有效,口供是否可信。 因为一切争辩在刘端固化的立场面前,都已毫无意义。 苏凌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寒冰,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也彻底撕破所有伪装的问题。 “圣上雄辩,苏某......领教了。” 他再次强调了“苏某”这个自称,疏离之意冰冷刺骨。 “既然圣上认为欧阳昭明不堪为证,丁侍尧口供形同废纸......那么,苏某倒要冒死请教圣上——”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刘端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在圣上心中,究竟何为......证据确凿?怎样才算......铁证如山?!” “究竟要拿到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圣上觉得......孔鹤臣、丁士桢......该杀?能杀?!” “还请圣上......明示!” “也好让苏某这黜置使......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查!该如何去查!才能查到......圣上认可的,‘够格’治他们死罪的......铁证!” 这一问,如同最终的通牒,剥开了所有虚伪的言辞,直刺刘端内心最真实的意图!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昏黄的灯光下,两位君臣,一坐一站,目光交锋,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为凶险的博弈。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如朕亲临令 刘端闻听苏凌这毫不退让、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质问,眼中锐光一闪,随即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冰封的算计与决绝。 他并未立刻动怒,反而缓缓向后靠入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幽深地看向苏凌,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送入熔炉的兵器。 片刻后,他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划出了那条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苏爱卿问朕......何为铁证?”刘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好!朕今日,便与你明言!”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其一,口供!必须是孔鹤臣、丁士桢二人,亲口招认其所有罪行的供词!白纸黑字,画押具结,不容半分抵赖!而非什么已死阉奴或罪臣之后的攀咬之词!” 第二根手指随之伸出,刘端语气加重。 “其二,人证!必须是与其罪行有直接关联、身份清白、无可指摘的活口!要能当场指认孔丁二人行贿、贪墨、通敌之具体细节!而非那些牵连旧案、自身难保的边缘之人!” 刘端第三根手指竖起,带着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物证!朕要的是——现形赃物!是要在你苏凌查案之时,于孔丁二人正在作奸犯科之现场,将其人赃并获!贪墨的银两、勾结的书信、资敌的粮草......必须当场起获,与孔丁二人直接关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刘端的目光死死锁住苏凌,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压迫。 “三者俱全,缺一不可!口供、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形成铁链!唯有如此,方能称之为——铁证如山!朕,方能以此服众,以此明正典刑!”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苏卿,你不是要查吗?不是要铁证吗?朕给你指了明路!去查!去拿!拿不到朕所说的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最终的警告。 “那么,孔鹤臣、丁士桢,便依旧是我大晋的朝廷重臣,清流楷模!朕......便不会,也不能,治他们的罪!” 这番话,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苏凌心头! 亲口供词?当场拿赃?人证物证俱全?这条件何其苛刻!几乎是将查案之路堵死!孔丁二人何等奸猾,岂会轻易留下如此把柄?而且这案子可是发生在四年前,更遑论当场擒获?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刁难与拒绝!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心中却已一片冰寒。他彻底明白了刘端的意图。 这位天子,根本无心惩治孔丁,他所设定的“铁证”标准,看似冠冕堂皇、符合法理,实则是为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设下的、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让苏凌知难而退、让此事永远石沉大海的“完美”借口。 想通了此节,苏凌心中反而一片清明。 他不再愤怒,也不再失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他朝刘端微微拱手,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沉稳得可怕,带着一种最后的确认。 “圣上之意,臣......明白了。若臣......侥幸,果真能人赃俱获,掌握了圣上所言......口供、人证、物证俱全之铁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直刺刘端双眼。 “到那时......圣上,又将如何抉择?” 刘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表演式的“坦荡”与“决绝”! “如何抉择?” 刘端止住笑声,脸上换上一副正气凛然、大义灭亲的神情,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若真有那一日!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证据确凿到如此地步!大晋律法昭昭,天理公道自在人心!莫说是孔鹤臣、丁士桢!便是朕的皇亲国戚,也绝不容情!”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龙书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仿佛在向天地宣誓。 “到那时,朕必当秉持公心,明正典刑!该下狱的下狱!该问斩的问斩!绝无姑息!朕还要将此案公告天下,让世人都看看,叛国贪腐之辈,是何等下场!朕,绝不徇私!”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他真是一位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圣明君主。 刘端说完,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但,朕只给你五日时间,你要记住了!.......” 苏凌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那笑容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看透一切的悲凉。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锐利的光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尖锐。 苏凌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圣上......金口玉言,臣......铭记在心。但愿......到得那时,乾坤朗朗,证据确凿,再无任何......‘不得已’的苦衷,也无任何......‘势不得已’的羁绊。” “更不会......因某些人身系‘朝局平衡’之重,而令圣上......心生怜悯,法外施恩......或者,临时又生出些......新的‘难处’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端,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隐含机锋。 “毕竟......孔、丁二位,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只是担心,真到了刀架颈项之时,会不会又有无数人前来哭诉求情,陈说利害......而圣上......是否会觉得,就此依法严办,反而......会寒了某些人的心,动摇了些......本就不甚稳固的‘根基’?” 苏凌这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并未直言刘端会包庇,却句句指向刘端最可能采取的“维稳”、“权衡”之策,更是暗指其可能为了维持那可怜的“皇党”势力而法外容情! 甚至......暗示在巨大压力下,刘端或许会为了保全孔丁,而对追查到底的苏凌......做些什么! 这已近乎诛心之论! 虽未明说,但其中的不信任与尖锐的质疑,如同冰锥,狠狠刺向刘端! 果然,刘端闻言,脸上的“正气凛然”瞬间僵住! 随即,一股被彻底戳穿心思、乃至被视为无信小人的羞恼怒火,如同火山般骤然爆发! “放肆!!!” 刘端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张案几都为之震颤! 他霍然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因暴怒而尖利扭曲,充满了被侮辱的狂怒。 “苏凌!你......你大胆!你此言何意?!你将朕......当作何等样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眦欲裂,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朕乃天子!九五之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朕在你眼中,便是那般出尔反尔、是非不分、包庇奸佞的昏聩之君吗?!”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自辩与委屈。 “朕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朕心中自有杆秤!江山社稷为重,国法纲常为重!若证据确凿,莫说是孔鹤臣、丁士桢!便是......便是......” 他似乎想找个更重的例子,却一时语塞,最终化为一声怒吼。“朕也绝不姑息!你......你竟敢如此揣测朕心!你......你将朕的承诺当作儿戏吗?!你将朕这天子之位,看作什么了?!” 他死死地盯着苏凌,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帝王尊严与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色厉内荏的疯狂。 “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朕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你......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说!” 面对天子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这指天画地的誓言,苏凌并未惊慌失措,也未立刻跪地请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首,避开了刘端那喷火的目光,但挺直的脊梁却没有丝毫弯曲。 他沉默着,不言不语。既不承认自己“揣测圣意”,也不为自己的“冒犯”辩解。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姿态。那平静的神情,仿佛在说,誓言易发,行事难料。最终如何,且看将来。 这默然的、不退让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让刘端感到难堪和愤怒! 仿佛刘端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演,全都打在了空处! 殿内的空气,再次因这诡异的沉默而凝固,只剩下刘端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苏凌心念电转,思忖如何回应这滔天怒火之际,龙椅上的刘端,那暴怒的神情却骤然一变! 他胸膛依旧起伏,但脸上那极致的愤怒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有一丝无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怒,却已变得异常洪亮、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坦荡。 “也罢!苏凌!” 刘端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你对朕有此担心......细细想来,倒也......不为过!”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深沉,仿佛在剖析自己的处境。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正说明......你明白朕如今的处境!明白朕这天子之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更明白......朕眼下所能依仗、不得不依仗的,究竟是哪些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凛然正气,抬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一响。 “可是!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朕再是如何需要依仗清流,需要保皇一脉的支持!朕手中握着的,是祖宗传下的大晋六百余年江山社稷!朕身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眼巴巴望着朕的大晋子民!” “朕——绝不会!更不能——为了维系那点可怜的势力,便沦为孔鹤臣、丁士桢这等国贼的帮凶!若朕真如此行事,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有何资格坐在这龙椅之上?!”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刘端目光转向苏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既然......你已将话挑明,朕也深知你心中顾虑。也罢......为安你之心,为表朕之诚意......” 他忽然顿住,转头朝向殿门外,提高声音喝道:“杨昭!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提心吊胆的秉笔太监杨昭,闻声立刻应道:“奴才在!” 随即提着灯笼,几乎是踮着脚尖,诚惶诚恐地小跑进来,在丹陛下跪倒。 刘端朝他招了招手道:“近前。” 杨昭连忙起身,弓着腰,快步走到龙书案旁,躬身将耳朵凑近。刘端俯下身,以手掩口,在杨昭耳边极低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杨昭听着,身体先是一僵,脸上瞬间闪过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化为绝对的恭顺,连连点头。 刘端吩咐完毕,直起身,挥了挥手。杨昭躬身领命,倒退几步,转身时,目光极其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飞快地瞥了苏凌一眼,这才脚步匆匆、却又异常谨慎地退出了昔暖阁。 苏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疑窦丛生。 刘端此举何意?那杨昭的眼神又意味着什么?他静立原地,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再次响起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杨昭去而复返,手中已然多了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之上,覆盖着一方明黄色的织锦帕子,帕子四角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杨昭双手高高托起托盘,步履沉稳地走到苏凌面前,躬身,将托盘呈到苏凌眼前,姿态恭敬至极。 苏凌眉头微蹙,看向刘端,目光中带着探询。 “圣上,这是......?” 刘端端坐龙椅,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后的释然,他朝托盘努了努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爱卿,揭开锦帕,一看便知。” 苏凌心中疑惑更甚,但见刘端神色郑重,便不再多问。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织锦,缓缓将其揭开—— 刹那间,一抹耀眼夺目的金光自托盘内迸射而出!映着昏黄的宫灯,竟将这方寸之地照亮得如同白昼! 只见那紫檀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长约一尺,宽约三寸,通体由赤金打造,厚重沉实,金光流转,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其中涌动。 令牌边缘浮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饰,九条五爪金龙盘旋环绕,鳞甲毕现,龙睛则以罕见的红宝石镶嵌,在金光中闪烁着慑人的血芒。 令牌正面,以最古老的篆体阳文镌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笔力千钧,透着一股镇压山河、口含天宪的无上威严! 令牌背面,则是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拱卫着中央一个巨大的、同样以篆体刻写的“晋”字! 整块令牌,古朴、厚重、华贵,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磅礴气息! 苏凌纵然心性沉稳,骤然见到此物,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他虽未见过实物,但曾在典籍中读过描述,此物正是传说中的——天子御令!又称“金令”或“如朕亲临令”! 此乃是大晋朝最高权柄的象征之一! “此乃......天子御令。” 刘端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刹那的寂静。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庄重、肃穆,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见此金令,如朕亲临!除却世袭罔替之王爵,余者文武,无论品级,持令者皆可先行收监审问!凡二品及以下官员,若有确凿罪证,持令者可先斩后奏,无需另行禀报!”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枚金令,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此外,若有任何人,胆敢对持此金令者不利,或抗令不尊,视同谋逆造反!” “持此金令者,可凭此令,直入大内禁宫,面见天子,若遇紧急情状,甚至可凭此令调动部分天子禁卫,擒拿叛逆!沿途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违令者——杀无赦!” 刘端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目光缓缓转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信任,有深沉的期盼,更有一种仿佛将自身性命都托付出去的决绝! 他沉声道:“苏爱卿,今日,朕便将这枚代表朕之权威、关乎朕身家性命安危的金令......赐予你!” 苏凌闻言,浑身剧震! 纵然他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由得心神摇曳! 这枚金令所代表的权力,太大了! 几乎等同于将半壁皇权暂时赋予了他! 先斩后奏,直入禁宫,调动禁卫......这已不是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托付! 或者说......一种极其危险的捆绑! 刘端深深地望着苏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诚恳。 “朕将此令予你,便是将禁宫大门为你彻底敞开!你可随时入宫见朕,无人敢拦!朕亦将天子亲卫的部分调遣之权,交予你手!” “朕......以此举,明志!” “朕信你苏凌之忠,之能!朕......将彻查孔丁之案、肃清朝纲之希望,寄托于你!更将朕自身之安危系于你身!” 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解脱般叹了口气,目光紧紧锁住苏凌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最终的叩问。 “苏凌......现在,你......可信朕之决心与诚意了么?” 昔暖阁内,金光流转,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令静静地躺在托盘之中,仿佛一只沉睡的巨龙,等待着它的执掌者。 苏凌站在金光之中,身影被拉得斜长,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这突如其来的“厚赐”,是机遇,是信任,还是......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他该如何应对? 苏凌心中念头电转,诸多疑虑、警惕、权衡交织碰撞。 刘端此举,是真心托付,还是祸水东引?是坦诚相见,还是更深的捆绑与利用?这金令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深知,事已至此,刘端能做到这一步,近乎自断臂膀般交出部分禁宫权柄,已然是这位傀儡天子在当前局势下所能展现的、近乎极限的“决心”与“诚意”。 自己若再步步紧逼,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激怒刘端,令君臣彻底决裂,届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更何况,这金令所蕴含的“先斩后奏”、“直入禁宫”之权,确是实打实的利器,对于他接下来彻查孔丁一案,无疑是一大助益。 利弊须臾间已权衡清楚。苏凌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思绪,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他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枚沉甸甸、冰凉刺骨的金令,入手刹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江山重量与血腥气息。他后退两步,立于丹陛之下,朝着龙椅上的刘端,深深一躬,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臣——苏凌,谢圣上信重!赐此金令!”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迎向刘端那充满复杂期盼的视线,字字铿锵,如同立誓. “圣上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臣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彻查京畿道!无论涉及到何人,官居何位,但有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行径,臣定当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透出凛冽的杀意。 “孔鹤臣、丁士桢二贼,卖国巨贼,蠹国巨贪!以及所有与此案牵连之一干人等,无论大小,臣必秉公执法,依律严惩!定要还京畿道一个风清气正!还陛下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话音落下,苏凌将金令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直透心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深宫、与这摇摇欲坠的朝局,已然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前路注定更加凶险,却也更加......不容退缩。 龙椅之上,刘端看着苏凌收下令牌,听到他那番掷地有声的誓言,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松懈了几分,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入龙椅,以手抚额,遮挡住眼中难以掩饰的倦怠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虚空。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苏凌啊......苏凌......但愿......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朕,等着看你的......天纵之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最后,他微微摆了摆手,连眼睛都似不愿睁开,轻声道:“朕......乏了。苏爱卿,你......告退吧。” 说完,他侧过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杨昭吩咐道:“杨昭......摆驾紫瑗阁,朕......要歇息了。” “奴才遵旨。” 杨昭连忙躬身应道,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似乎连站立都乏力的天子。 苏凌手持金令,再次躬身一礼。 “臣,告退。” 随即,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片灯火昏黄、却暗流汹涌的昔暖阁。 殿外,夜色正浓。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杀心 大晋皇宫,紫瑗阁内,夜已深沉。此处不似昔暖阁的庄严肃穆,更显精致典雅。 殿内陈设多为紫檀木所制,雕花繁复,透着内敛的奢华。数盏琉璃宫灯置于角落,灯罩上绘着淡雅的山水墨竹,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将殿内映照得一片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檀香气,更添几分幽深。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之声,规律地敲击着夜的寂静。 天子刘端并未安寝,他只是半躺在一张铺着软缎的紫檀木宽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条银灰色的薄裘毯,虽已入仲春,深夜的寒意依旧透过殿门缝隙丝丝渗入。 他双目微阖,呼吸平稳,似睡非睡,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侧脸,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帝王威仪,更像一个心事重重、不堪重负的年轻人。 忽然,一阵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自殿内最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那脚步声并非来自殿门方向,而是从重重帷幔之后传来,轻盈得如同狸猫踏雪,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韵律。 刘端并未睁眼,仿佛早已料到是谁,只是唇瓣微动,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 “日央......你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清瘦的身影自宫灯照射不到的暗影中缓缓步出。 来人穿着一身低调的藏青色宦官常服,并无过多纹饰,身形略显单薄,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十分清秀,皮肤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 然而,与这略显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深不见底,此刻在朦胧光线下,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透着一股远超其外貌年龄的沉稳与......一种深埋的、不易察觉的机心算计。 他行走间步履无声,气息内敛,整个人仿佛与这宫殿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他缓缓走到软榻旁,距离之近,已然超出了臣子侍奉君王的常规礼数,更似挚友密谈。 他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声音响起,清冽平和,却带着一种与年轻面容截然不同的、历经世事的沉稳。 “圣上......您又唤错了。奴才说过多次,再无‘日央’此人。日央已死,奴才如今......名叫何映。” 原来,这看似年轻清秀的小黄门,赫然便是如今执掌禁宫、权势隐晦莫测的大总管太监——大龙煌,何映! 刘端闻言,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天子威仪,反而漾起一丝近乎依赖的亲近神色,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映,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任性的笑意。 “此处唯有你我二人,朕唤你本名,有何不可?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朕的日央哥哥。” 何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与更深沉的谨慎。 “圣上,便是独处之时,也当时时小心。这深宫重重,眼线遍布,诡谲莫测,难保隔墙无耳。‘日央’二字......还请圣上务必深藏于心,再莫出口。” 刘端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好......好......朕依你,日后只唤你何映。至于‘日央’......朕记在心里便是。” 他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起来,直视着何映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昔暖阁中......朕与苏凌所言所行......你......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何映并无丝毫意外或惶恐,坦然迎上刘端的目光,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是。奴才一直隐在昔暖阁东暖阁的碧纱橱后。圣上与苏凌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举动,奴才......皆清楚。” 刘端对于何映的“窥听”似乎早已习惯,甚至毫不意外。 他微微颔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寻求认同、亦或是确认心迹的急切,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何映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骤然间如同冰面碎裂!先是微微一怔,仿佛没料到刘端会如此直白地询问,随即,一抹极其浓烈、几乎无法抑制的怒火与森寒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般骤然从他眼底最深处窜起!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猛地攥紧,微微颤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刻骨的寒意。 “苏凌——该杀!”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淬了冰的钢针,骤然刺破了紫瑗阁内伪装的平静! 刘端对何映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并未动怒,反而静静地看着他因愤恨而略显扭曲的清秀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深宫之中,终究还有一人,与他心意相通,同仇敌忾。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探究,缓缓问道:“哦?为何......你觉得苏凌该杀?” 何映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至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但眼中的寒光却越发炽盛,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狠厉。 “圣上明鉴!奴才以为苏凌该杀,理由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其一,此子太过聪慧,洞察力惊人,且......胆大包天!昔暖阁中,他竟敢直面圣颜,层层逼问,句句诛心!从丁侍尧之死,一路追查到孔丁二贼通敌卖国,甚至......甚至隐隐触及圣上不得已的苦衷与朝局平衡之秘辛!” “其思维之缜密,言辞之锋锐,对人心把握之精准,实乃奴才生平仅见!此等人物,若不能为圣上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如今他既已窥得诸多隐秘,又对圣上心存疑虑,留之......后患无穷!” 紧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冰冷。 “其二,此子......其心难测!他口口声声忠君为国,查案秉公,看似刚正不阿。然,观其言行,他真正效忠的,恐怕并非圣上,亦非朝廷,而是他心中自诩的‘公道’与‘百姓’!” 此种人,心中无君,唯有其道!” “今日他可因孔丁之罪而逼宫圣上,来日......若他觉得圣上......或圣上所为,有违其‘道’,他又会如何?岂非又是一个萧元彻?!甚至......比萧元彻更可怕!因他占着‘大义’名分!此等不受掌控、以‘道’压君的狂徒,留之必是祸胎!”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圣上......您竟将‘如朕亲临’金令赐予了他!此令关乎禁宫安危,近乎半壁皇权象征!苏凌本就与萧元彻关系匪浅,如今又得此金令,如虎添翼!” “他若心怀异志,凭此令与萧元彻里应外合......圣上!禁宫于他而言,几同虚设!您的安危......将置于何地?!将这天大的权柄交予一个心腹之患,无疑是抱薪救火,自掘坟墓!唯有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及早铲除,方可绝此后患!” 何映说完这三条理由,微微喘息,清秀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但眼神却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刘端,等待他的回应。 刘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何映语毕,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朕又何尝不想......杀之而后快?” 他转过头,看向何映,眼中充满了苦涩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但是......何映,朕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何映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又带着愤懑的冷笑,声音尖锐。“就因为......他背后站着萧元彻?圣上!您还要退让到几时?!那萧元彻要权,您给了!要人,您放了!如今连他派来的一个爪牙,步步紧逼,窥探禁宫隐秘,您都要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吗?!” “是!就是因为萧元彻!” 刘端猛地打断何映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激动与屈辱,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力感,他重重地靠回软榻,声音沙哑, “朕如今......有什么?禁军不在朕手,朝堂遍布萧党,政令不出龙煌禁宫!朕除了这身龙袍,这个虚名,还有什么资本与萧元彻抗衡?” “杀一个苏凌容易!可杀了之后呢?萧元彻会善罢甘休吗?他正愁没有借口彻底撕破脸皮!届时,朕拿什么去承受他的雷霆之怒?是这满宫手无寸铁的内侍,还是朕这项上人头?!” 刘端的声音充满了悲凉与一种被现实碾压的绝望。 “忍?让?朕也不愿!朕也恨!可不忍不让,朕这天子之位,恐怕明日就要易主!朕......是在苟延残喘!是在饮鸩止渴!朕别无选择!” 何映看着刘端那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听着他近乎崩溃的低吼,眼中的愤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端,问出了一个足以令山河变色、乾坤倒悬的问题,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圣上一忍再忍,一让再让......萧元彻要权,您给权;要人,您放人......” “奴才只想问圣上一句,若有一天......那萧元彻的野心膨胀到极致,他不再满足于权倾朝野,他想要......您身下的这把龙椅,想要这大晋的万里江山......” 何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骨,如同夜枭啼血。 “圣上......您也要将这列祖列宗传了六百年的基业,将这亿兆黎民托付的社稷......拱手相让吗?!” 此言一出,紫瑗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宫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唯有那沉重的问题,在夜色中回荡,撞击着四壁,也撞击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摇摇欲坠的尊严与底线。 刘端闻言,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深深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入阴影之中,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半晌无声。那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 何映站在一旁,能清晰地听到天子那压抑的、带着哽咽的细微抽气声。 良久,刘端才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却已写满沧桑的面容上,竟已满是泪痕!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在灯下泛着晶莹而破碎的光。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屈辱、挣扎,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默默地望向何映,那眼神不像是一位帝王在看他的臣仆,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望向世间唯一的依靠。 何映的心,被这眼神狠狠一刺,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先前那股逼问的锐气瞬间消散,化作无尽的心疼与酸楚。 刘端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无奈的苦楚。 “方才......昔暖阁中,苏凌步步紧逼,字字如刀,剜朕之心......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看似跪拜,实则步步为营,逼朕就范......龙台城外,四方诸侯,拥兵自重,虎视眈眈,逼朕妥协......” “这天下,人人都在逼朕!人人都在算计朕!”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一丝凄厉的哽咽,目光死死盯住何映。 “可现在......连你!贺日央!朕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唯一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你也要来逼朕吗?!你问朕那个问题......那个问题......朕该如何回答?你告诉朕啊!告诉朕!!” 刘端猛地伸出手,颤抖地指向虚空,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声音化为一种近乎崩溃的低吼。 “朕不想回答!不愿回答!更不敢去想!萧元彻要什么,朕都给!朕忍辱负重,曲意逢迎,为的是朕这个早已名存实亡、形同虚设的皇位吗?!不!朕为的是延续大晋这六百年的国祚!为的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基业!朕是在苟延残喘!是在与虎谋皮!是在饮鸩止渴!” 他死死盯着何映,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若真有那么一天......萧元彻撕下最后的面具,要夺朕的江山......朕......朕唯一死!以谢历代先皇!以全刘氏子孙的气节! “这——就是朕的答案!” 这番泣血的嘶喊,如同杜鹃啼血,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何映听着,看着天子那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试探与逼迫也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深沉的痛惜与懊悔。 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与急切。 “圣上!是奴才失言!是奴才一时冲动!胡言乱语!奴才......奴才再也不问这等诛心之言了!圣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他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懊恼与心疼,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凝重而谨慎。 “圣上,奴才......是想问另一件事。四年前,京畿道赈灾,孔鹤臣、丁士桢二人在其中所做的手脚,贪墨钱粮,暗中资敌......这些事,圣上您......当时究竟......清不清楚?” 刘端闻言,激烈的情绪渐渐平复,但脸上的泪痕未干。 他抬起猩红的眼睛,颇有深意地看了何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无奈,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光。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 “朕——清——楚!” 何映瞳孔微缩,倒吸了一口凉气,追问道:“那......圣上清楚到什么程度?” 刘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飘忽。 “朕清楚......孔鹤臣与丁士桢,利用职权,截留、贪墨了大部分赈灾钱粮。” “朕也清楚......他们将这些钱粮,通过秘密渠道,大部分运往了渤海,资给了沈济舟,充作其军资。” “朕更清楚......他们与沈济舟之间有密约,沈济舟借此壮大,意在牵制萧元彻,而孔丁二人,则向朕保证,此举可为我......不,是为朕这个天子,在外藩之中寻得一个强援,以期有朝一日,能助朕......重掌权柄,制衡萧元彻。” 他顿了一顿,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与怒意。 “然而......至于孔丁二人,竟敢私下与海外异族、那什么卑弥呼女王勾结,将部分钱粮资敌......此事,朕确然......一概不知!若早知此二人竟敢行此叛国灭种之举,朕......朕岂能容他们?!” 何映听着刘端的坦言,心中波澜起伏。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端的神色,斟酌着词语,问道:“既然......此事基本的来龙去脉,甚至其中关窍,圣上心中大致有数。那为何......为何今日在昔暖阁,圣上您却......”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为何今日要对苏凌半推半就,甚至赐下如朕亲临的金令,鼓励他去彻查此事? 刘端听到这里,脸上悲戚无奈的神色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意的表情。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何映,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不答反问,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呵呵......这个问题嘛......朕倒想先听听看......朕的大龙煌,禁宫总管,贺......不,何映,你的高见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仿佛要洞穿何映的灵魂。 “你来告诉朕......朕今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将查案之权,甚至部分禁宫之权,交到那个......看起来步步紧逼、甚至可能心怀叵测的苏凌手上?朕......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何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了刘端那双看似疲惫、实则深处闪烁着惊人算计与冷静光芒的眸子! 他瞬间明白,天子的崩溃、无奈、甚至之前的泣血誓言,或许......并不全然是真情流露! 在这深宫夜色之下,在绝望的表象背后,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帝王,心中竟还藏着如此幽深难测的棋局! 紫瑗阁内,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紧张。宫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 何映的大脑飞速运转,天子此举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是驱虎吞狼?是借刀杀人?还是......一场更加凶险的豪赌?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契合圣心,甚至......能让自己在这棋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的答案。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先前因愤懑而起的波澜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幽微的锐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敲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奴才......斗胆妄测圣心。” 何映微微停顿,目光直视刘端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一字一顿,吐石破天惊之语。 “圣上此举......非为纵容苏凌,实乃......欲借苏凌之刀,清理门户!圣上......是对以孔鹤臣为首的那群自诩清流、实则尾大不掉的所谓‘保皇’之臣......起了杀心!” 此言一出,紫瑗阁内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昏黄的灯光下,刘端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然而,他并未动怒,也未否认,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三分玩味、三分审视,更有四分深不见底的幽暗。 刘端轻轻“呵”了一声,声音飘忽,仿佛带着一丝嘲弄,又似在引导何映继续说下去。 “对孔鹤臣起杀心?何映啊何映......你这话,从何说起?” 刘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幽深的探照灯,锁住何映,语气平淡,却带着步步紧逼的诘问。 “那孔鹤臣,纵有千般不是,万般欺瞒,甚至胆大包天勾结异族,但其所作所为,纵是粉饰,表面文章也是为朕引援,对抗萧元彻这头真正的猛虎。” “于朕而言,他孔鹤臣与清流一党,眼下仍是朕在朝堂之上,为数不多还能勉强倚仗、用以制衡萧党的力量。朕......有何理由,要自断臂膀,对他们起这......杀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即便......即便朕当真如你所言,对他们起了杀心......那这杀心,又是从何时而起?因何......而起?!”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必杀之由 何映微微垂首,清秀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随即抬起眼,目光笃定地看向刘端,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奴才斗胆揣测......圣上对孔鹤臣起杀心,并非因他勾结沈济舟,甚至也非因他胆大包天私通异族......” “而是始于......他亲口向圣上禀报,他于龙台大山深处,暗中豢养了一支只听命于他孔鹤臣的......私兵之时!” 刘端闻言,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他深深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知朕者莫若你”的复杂神情,语气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寒意。 “不错!何映,你果然深知朕心!正是那一刻!”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如坐针毡的时刻,声音低沉而冷冽。 “当孔鹤臣跪在朕面前,口口声声说‘为保圣上安危,为助圣上重掌权柄,老臣不得已,私下募集了些许忠勇之士,藏于龙台山中,以备不时之需’时......” “朕表面不动声色,甚至还出言嘉奖其‘忠忱体国’,但朕的心里......” 刘端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薄裘毯,指节发白,“......已是惊涛骇浪,杀机暗涌!” 何映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微微蹙眉道:“奴才愚钝......当时孔鹤臣说得明白,此私兵虽由他募集统领,但终究是为圣上效力,是为天子亲军。圣上......难道是怀疑孔鹤臣有不臣之心,欲以此兵谋逆么?” “不!朕不怀疑他当时的忠心!” 刘端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却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悲凉与冷酷。 “朕相信,彼时彼刻,孔鹤臣募集私兵,其初衷确是为朕谋划,意图在关键时刻,为朕挣得一线生机。朕甚至相信,他勾结沈济舟、乃至后来胆大包天私通异族,其最初的目的,恐怕也都是为了给朕这个傀儡天子,寻找外援,制衡萧元彻!” 何映适时地表现出更深的疑惑。 “那圣上为何......” “朕不信的,是人性!是欲望!” 刘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悲愤与彻悟。 “何映!权力如同毒药,更是最烈的春药!尤其是......兵权!当一个人,手中掌握了一支不受朝廷节制、不隶兵部、只听命于他个人的武装力量时,无论他最初的目的多么纯粹高尚,那日益膨胀的野心与掌控一切的欲望,都会如同野草般疯长,最终吞噬他的理智与初心!”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古往今来,多少权臣枭雄,起家之时,哪个不是打着‘匡扶社稷’、‘清君侧’的旗号?可一旦他们手握强兵,尾大不掉,又有几人还能记得当初的誓言?最终不过是成了新的权奸,甚至......篡逆之贼!” 刘端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他看向何映,眼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仿佛在倾诉一段不堪回首的梦魇。 “何映啊......你可知,当孔鹤臣跪在朕面前,用那种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朕说......” “‘圣上,老臣在龙台山中确养了些许兵马,然此皆是为圣上所养,为圣上效力!具体事宜,圣上不必过问,亦无需相疑,只需高坐龙庭,静待佳音便可’之时......” 刘端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朕当时脸上堆满了感动与欣慰,赞他‘老成谋国’,可朕的心里......是何等的惊恐!何等的冰凉!” “他孔鹤臣,今日可以瞒着朕养兵,他日便可瞒着朕调兵!他今日说兵为朕所养,他日便可说......朕德不配位,需换人来坐!他将朕置于何地?将朕这天子威严置于何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王熙!那国贼王熙!他初入龙台,挟持朕之时,不也是口口声声‘清君侧’、‘护驾’吗?可结果呢?!朕的前车之鉴,血泪未干!朕岂能再重蹈覆辙?!” “孔鹤臣......他今日可以是朕的‘忠臣’,明日......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熙?!当一支不受控的刀掌握在别人手中,而持刀人还告诉朕‘圣上不必问刀为何用,只需信我’时,朕......怎能安枕?!” 何映静静地听着,看着刘端那因激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以及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一种孤家寡人彻骨悲凉的情绪,他清秀的脸上也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话题带来的压抑感驱散些许。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理解的叹息。 “圣上......所思所虑,深远至极......奴才......明白了。”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更带着一种决然。 “孔鹤臣此举,看似忠忱,实则是将最致命的刀锋悬于圣上头顶,却还要求圣上闭目信任......此乃取死之道!圣上起杀心......非为刻薄,实乃......不得不为!” 何映的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肯定了刘端那深藏于恐惧下的帝王心术。 刘端看着何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殿内,君臣二人在这昏黄的灯火下,因对人性黑暗的共识与对权力的警惕,达成了一种残酷的默契。 清除孔鹤臣,已从“是否”的问题,变成了“何时”与“如何”的问题。 而苏凌,正是刘端选中的,那把或许能斩断这条潜在威胁的......最锋利的刀。 刘端因情绪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软榻上,脸上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决绝的复杂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卸下部分伪装后、近乎脆弱的坦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何映身上,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变得温和而朦胧,仿佛透过眼前的宦官,看到了遥远岁月中的某个影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发自肺腑的真挚。 “这深宫重重,人心叵测......朕能全然相信的,放眼望去,恐怕......也唯有日央哥哥你了。” 这一声“日央哥哥”,唤得极其自然,充满了依赖与信任,仿佛瞬间将二人拉回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紧密相依的过往岁月。 何映闻言,浑身微微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冷静与深沉,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与动容。 他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道:“圣上......”话语未尽,但其间蕴含的感动与誓死效忠之意,已不言而喻。 刘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脸上露出一抹疲惫却真实的淡淡笑意。 他闭目养神片刻,待心绪彻底平复,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深邃。 他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话题,语气变得理性而审慎。 “当然,方才所言,俱是朕心中所思。然,治国理政,终究不能全凭心证与猜忌。” 他微微坐直了些,目光变得清明。 “仅凭孔鹤臣豢养私兵这一条,纵然朕心中再是惊惧不安,也确实......不足以让朕立刻下定决心除掉他。毕竟,他是天下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声望极高。” “朕......仍需借重他的名望地位,为朕笼络士子人心,制衡萧党。更何况,他毕竟向朕禀报了此事,明面上仍是‘为朕养兵’。在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不臣之举之前,朕若贸然动手,无疑是自毁长城,必致清流离心,朝局动荡。”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俨然一位权衡利弊的帝王。 然而,说到这里,刘端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紧盯住何映,仿佛要将他看穿,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试探。 “可是......何映啊,既然朕深知此刻动孔鹤臣弊大于利,为何......朕依旧要借苏凌之手,布下此局,执意要......除了他呢?” 这一问,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何映耳边! 何映心中剧震!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刘端真正的杀心所在——绝非仅仅因为私兵,而是孔鹤臣勾结异族卑弥呼! 此事一旦坐实,便是叛国大罪,足以将孔鹤臣及其党羽连根拔起!且此事极度隐秘,正是借苏凌这把“快刀”斩乱麻的最佳理由! 圣上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内患,又可能借此拿捏甚至重创沈济舟! 然而,这个答案太过凶险,也太过清晰地揭示了刘端那深藏不露的狠辣与算计。 今日的刘端,时而脆弱坦诚,时而激昂愤慨,时而冷静分析,此刻又抛出如此致命的问题......其心思之深沉,情绪之收放自如,让何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与陌生! 这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相对“简单”的年轻帝王了! 电光石火间,何映心念电转。他深知,此刻若表现得过于“明察”,道破天机,非但无功,反而可能引来猜忌。 天子可以向你展示他的脆弱与信任,但绝不会喜欢一个能完全看透他所有心思的“聪明人”,尤其是在涉及如此隐秘的杀局之时。 于是,何映脸上那瞬间的了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 他微微蹙起清秀的眉头,眼中充满了努力思索却不得其解的苦恼,最终,他朝着刘端深深一躬,脸上带着十足的惭愧与惶恐,声音也带着一丝“愚钝”的颤音。 “圣上深谋远虑,思虑周全,非奴才愚钝所能揣测万一......奴才......奴才实在猜不透圣上此举的深意......恳请圣上......明示。” 他选择了藏拙。 将自己隐藏在“猜不透”的迷雾之后,将最终揭示谜底、展现帝王心术的“荣耀”与“风险”,全然交还给了龙椅上的那位。 刘端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幽深地落在何映低垂的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的失望。 他静静地看了何映半晌,仿佛要透过那层恭敬惶恐的表象,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良久,刘端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与试探。 “你......是真的不知道么?何映......” 何映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那轻柔的话语刺中,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茫然,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惶恐”的颤音。 “奴才......愚钝不堪,实在......难以揣测圣心万一。恳请圣上明鉴。” 刘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似自言自语,又似在感慨。 “朕的日央哥哥......昔年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胸有韬略,洞察幽微,乃是不世出的惊才绝艳之辈......这天下间,能瞒得过他双眼的事,太少,太少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追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可现在......你却对朕说,你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何映的心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怀旧与试探。 何映听在耳中,心中不由一黯,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刺痛。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骄傲与锋芒,早已随着宫墙内的岁月与身体的残缺一同埋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声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圣上......奴才早已说过多次。世间......再无贺日央此人。有的,只是一个身体残缺、苟活于禁宫之中的奴才——何映。”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悲凉。 “身既残,心......亦早已随之腐朽残缺。如何还能......窥见天心?参透圣意?圣上......实在是高看奴才了。” 刘端看着何映那副油盐不进、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 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意兴阑珊的淡漠,仿佛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试探。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说,朕......也不再强求。”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之前的怅惘与试探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酷的杀伐之气。 “你既猜不透,那便由朕......来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刘端的目光如两道冰锥,刺破昏黄的灯光,直射何映。 “孔鹤臣——有五大罪状!条条皆是取死之道!因而——不得不杀!不得不死!” 何映闻言,浑身剧震,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原本以为,刘端杀心坚定,无非是因孔鹤臣勾结异族、触及叛国底线,或是因其豢养私兵、尾大不掉之患。 却万万没想到,刘端口中竟吐出了“五大不得不死”之罪!这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天子对孔鹤臣的杀心,竟已深重至此?!布局之深远,思虑之狠辣,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连忙收敛心神,将脸上所有的惊骇与探究之色尽数压下,换上一副极度恭顺、凝神倾听的姿态,深深一躬到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撼与敬畏。 “奴才......洗耳恭听!请圣上......明示!” 刘端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木榻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决绝。 “这第一桩不得不死......”刘端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便是他孔鹤臣......地位太高,声望太盛!高到......已然威胁到了皇权根本!” 他目光转向何映,眼中闪烁着忌惮与冰冷的寒芒。 “圣人苗裔,天下文宗,清流领袖!这三大光环加身,使他登高一呼,天下士子景从!更兼他多年来以‘清流’自居,与朝中那些不成气候却聒噪不休的所谓‘保皇派’勾连紧密。表面看,他是朕的臂助,是制衡萧党的力量。可实质上呢?” 刘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清流与保皇,两派合流,看似拥护朕,实则已成朝堂之上一股尾大不掉、朕亦难以完全掌控的势力!他们打着忠君的旗号,行党同伐异之实!” “长此以往,朕究竟是天子,还是他们用来对抗萧元彻、维护自身利益的......一面旗帜,一个傀儡?!此等局面,朕......岂能长久容忍?!” 何映闻言,瞳孔微缩,立刻躬身道:“圣上明鉴!孔鹤臣声望过盛,确易滋生骄矜,结党营私,于朝局平衡不利。此乃......势大逼主之患!”他话语精准,点出了要害。 “不错!势大逼主!” 刘端重重一拍扶手,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此为其一!不得不除!”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森寒。 “这第二桩......更为致命!他孔鹤臣,的手伸得太长了!已然牢牢把控了六部中枢!” 刘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且看看!如今六部尚书,吏、户、礼、兵、刑、工,有几个不是他孔鹤臣的门生故旧?有几个不是唯他马首是瞻?!” “朕欲行政令,需先经他孔鹤臣点头!朕想用一人,需得他清流一党认可!名义上,他是为朕收揽人才,稳固朝纲。可实际上呢?” 他猛地站起身,在榻前踱了两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六部乃国家行政之根本!如今却几乎成了他孔鹤臣的私器!朕堂堂天子,在六部之中,竟无一真正可称心腹、可托重任之人!朕竟要透过他孔鹤臣,才能驱动这国家机器!朕与傀儡何异?!这叫什么?这叫架空!这叫窃国之始!” 何映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色:“圣上!若六部尽为孔鹤臣党羽把持,则政令出于私门,国将不国啊!此乃......窃权之实!远比结党更为凶险!” “正是窃权之实!三省归萧氏,六部归孔氏,那朕这个天子还有什么?!” 刘端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何映。 “而那丁士桢!便是此中典型!他为何能坐上户部尚书之位?当真全靠他所谓的‘清廉’之名?若非孔鹤臣在背后一力保举,暗中运作,萧元彻那边又岂会轻易放行?” “丁士桢,便是孔鹤臣插入六部、掌控钱粮的一枚关键棋子!是孔鹤臣架空朕的帮凶与执行者!” 他走回榻边,重重坐下,语气带着一种斩草除根的冷酷。 “所以,朕要除孔鹤臣,这丁士桢......便必须一同拔除!一来,丁士桢知晓太多孔鹤臣与沈济舟、乃至异族勾结的内幕,留之必是祸患!” “二来,正好借此机会,敲山震虎,清洗户部,乃至整个六部中孔鹤臣的势力!让天下人看看,架空天子、结党营私者,是何下场!” 何映闻言,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叹服与一丝寒意。 “圣上圣明!洞若观火!孔鹤臣把持六部,丁士桢为其爪牙,此二人不除,则皇权旁落,政出私门!奴才......明白了。此二条,确是取死之道,不得不除!” 刘端微微颔首,对何映的领悟力表示满意,但眼中的寒光却愈发炽盛。他缓缓靠回软垫,语气变得愈发深沉。 “方才所言,乃其势、其权之患。然,这并非朕必杀他的全部缘由。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触及朕之逆鳞,令朕......寝食难安、杀心坚定的关键!” 何映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揭晓,他屏息凝神,将腰弯得更低:“奴才......谨听圣上教诲!” 紫瑗阁内,灯火摇曳,将天子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困兽,正在黑暗中酝酿着最终的审判。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帝王心术 刘端沉默了一阵,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他指尖轻敲扶手的“笃笃”声,不疾不徐,敲在人心上。 他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卮壁,目光幽深,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语,更仿佛在审视自己内心那最深沉的角落。 片刻,他放下茶盏,抬起眼帘,那眼中已无半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剖开一层更加冷酷、更加算计的现实。 “至于这第三桩......呵......” 刘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孔鹤臣,清流领袖,文圣苗裔,天下士子楷模,道德文章,冠绝当世......多好的名声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映,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诚。 “朕知道,此人沽名钓誉,表里不一。可那又如何?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朕......不得不鼓吹他的清名,不得不将他捧上神坛!” “因为他是朕唯一能拿得出手、勉强能与萧元彻在‘大义’名分上抗衡的旗帜!是朕这傀儡天子,身上最后一件还算光鲜的‘衣裳’!” 刘端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噬。 “可如今,这件‘衣裳’脏了!烂了!不仅肮脏不堪,内里还爬满了虱子,更要反噬其主!” “他孔鹤臣所行不法,贪墨渎职,乃至勾结异族,无论其初衷为何,是替朕谋划也好,是为一己私利也罢,都已触及底线,罪不可赦!” “但......正因他披着这身‘圣贤皮’,杀他,便成了天大的难题!” 何映目光闪动,已然隐隐猜到刘端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低声接话,带着一丝试探。 “圣上是说......动孔鹤臣,需顾忌天下清议,士林物议?恐......有损圣誉?” “不错!” 刘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杀一个贪官污吏容易,可杀一个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文圣苗裔’、‘清流领袖’?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迫害忠良’、‘屠戮贤臣’!” “这千古骂名,朕......背不起,至少现在背不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且......‘合适’的刀!苏凌,便是这把刀!” “他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背后站着萧元彻,有查案之权,更有......朕刚刚赐予的‘如朕亲临’金令!由他来查,来审,来定孔鹤臣的罪,来挥下这斩首的一刀!再合适不过!” 刘端的语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狰狞的快意。 “这‘杀贤良’、‘诛清流’的恶名,就让苏凌去背!不,不止苏凌!” “苏凌背后是谁?是萧元彻!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认为是萧元彻指使苏凌,排除异己,铲除忠良!是萧元彻,容不下这天下清流!是萧元彻,要断绝圣贤苗裔!” “届时,天下士林如何看他?百姓如何看他?他萧元彻,将彻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猛地一拳轻捶在榻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而朕!届时只需站出来,假意斥责苏凌‘操切’、‘枉法’,甚至......在‘铁证’面前,‘痛心疾首’地‘被迫’下旨处置孔鹤臣!” “朕依然是那个被权臣蒙蔽、不得已而为之的‘仁君’!而萧元彻,将成为千夫所指的国贼!朕再振臂一呼,何愁天下义士不景从?何愁不能将萧元彻彻底孤立,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 何映听得心惊肉跳,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原以为刘端借苏凌之手,只为除孔,未料到其中竟还藏着如此歹毒的一石二鸟、甚至一箭三雕之计! 不仅要孔鹤臣死,更要借此将萧元彻彻底搞臭,将自身洗白,甚至为日后反击积蓄力量! 此计之深,用心之毒,算计之远,令人胆寒!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震撼,声音干涩道:“圣上......圣明!此乃......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妙计!奴才......拜服!” 刘端对何映的“拜服”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语气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第四桩......或许,才是朕最不能容他孔鹤臣活在世上的原因。” 他目光幽幽,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朕与孔鹤臣之间......有太多太多,见不得光、说不出口的秘密了。有些事,甚至......连你也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惊心。 “他知道朕太多不得已的妥协,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谋划,太多......身为天子却不得不行的阴暗伎俩。” “朕知道他太多结党营私的勾当,太多欺世盗名的伪装,太多......看似忠君实则谋私的算计。” “我们......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彼此的弱点,了解彼此的底牌,了解彼此......最不堪的一面。” 刘端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冰冷与决绝。 “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对朕而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今日他或许还对朕有几分‘忠心’,可一旦有变,一旦他觉得朕不再‘有用’,或者......一旦他被别人拿住把柄反戈一击......他知道的那些事,足以将朕从这龙椅上掀下来,万劫不复!” “朕是天子!朕的秘密,只能随着朕,埋入陵墓!绝不能掌握在任何一个臣子手中,尤其是一个......已然失控、且可能危及朕的臣子手中!” 他看向何映,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孔鹤臣必须死。他死了,那些只有朕和他知道的秘密,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才会永远被带入坟墓。” “朕,才能继续是朕,是坐在这龙椅上、受万民朝拜、史书工笔或许还能留下几分颜面的......大晋天子!而他孔鹤臣......就只能做一个躺在棺材里、任由朕书写功过的......死人!” 何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清洗,更是最彻底、最无情的灭口!是为了永远掩盖那些可能颠覆皇权的隐秘! 是为了让刘端能够继续戴着那副“天子”的面具,体面地活下去! 他喉咙发干,只能艰难道:“圣上......思虑周详,防患于未然......奴才,明白了。” 刘端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靠回软榻,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醒得可怕。 他伸出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痛心、愤怒与最终决断的复杂情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孔鹤臣、丁士桢之流,所行所为,已非寻常贪墨弄权可比!他们......是在叛国!是在出卖祖宗基业!是在将朕这大晋江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坐直身体,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极不平静。 “朕!是想重掌大权!是想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天子!但朕绝不能,也绝不会以出卖江山社稷、勾结异族、戕害子民为代价!” “这是底线!是朕身为刘氏子孙、身为大晋天子的最后底线!孔鹤臣他们,踩过了这条线!从他们决定与卑弥呼勾结的那一刻起,在朕心里,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说到这里,刘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悔与后怕,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错......朕曾经授意过他,为了抗衡萧元彻,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可以联络外援,甚至......可以许以重利。但朕绝没有让他去勾结异族!去资敌叛国!这完全是两回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可如今,事已至此。若孔鹤臣不死,若他将来到御前对质,咬死是朕授意他‘不择手段’、‘联络外援’,朕......该如何自处?” “朕那些话,便成了他叛国的依据!届时,朕如何自圆其说!所以,他必须死!必须由苏凌这个‘外人’,在‘查清’他叛国罪行后,‘依法’处决他!” “只有这样,朕才能与这些肮脏事彻底切割!朕的授意,才会变成他孔鹤臣曲解圣意、擅自行事的罪证!朕......才能永远摆脱这个隐患!” 刘端说完这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理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靠了回去,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紫瑗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宫灯静静燃烧,将天子那疲惫而冷酷的侧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何映久久无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天子对孔鹤臣的杀心,并非一时激愤,而是经过层层算计、权衡利弊后的必然选择。 从权势威胁到架空皇权,从借刀杀人的政治算计到消除隐患的灭口必要,再到切割叛国罪行的自保需求...... 五大理由,环环相扣,将孔鹤臣死死钉在了必死的十字架上,再无半分生机。 而苏凌,便是天子选中的,那把最锋利、也最“合适”的执刑之刀。 半晌,何映才缓缓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彻底的臣服。 “圣上......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孔鹤臣......确已百死莫赎。苏凌......亦是最佳人选。奴才......唯有叹服。”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备受掣肘的天子,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算计之深远,远超他以往的认知。 这深宫,这龙椅,早已将当年那个还需要他保护的少年,淬炼成了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利用一切、牺牲一切的......真正帝王。 何映垂首侍立,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帝王心术中挣脱出来,将思绪拉回那桩引发今夜所有风暴的根源——四年前的京畿道赈灾案。 此事牵连甚广,更是孔丁二人通敌叛国的铁证,亦是天子杀心的直接导火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将姿态放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惑与探究,小心翼翼地问道:“圣上......奴才斗胆,再问一事。” 他抬眼,目光谨慎地扫过刘端疲惫的侧脸。 “四年前赈灾,孔鹤臣、丁士桢勾结,由丁士桢运作,偷运赈灾钱粮出京......此事,圣上......当初是知情的。奴才愚钝,一直想不明白......当初,他二人是如何向圣上分说此事的?圣上......又为何会......应允呢?” 这个问题,直指刘端当初决策的核心,也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失误与耻辱。 果然,刘端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懊悔、愤怒、屈辱的复杂神色,如同潮水般涌上他苍白的脸庞。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一枚苦果,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苦涩。 “他们......他们当时对朕说......” 刘端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四年前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夜晚。 “京畿大旱,灾民蜂拥,朝廷虽拨钱粮,然杯水车薪,且......萧元彻把持户部与漕运,处处掣肘,赈济之粮,十不存三能到灾民手中。若按部就班,非但灾情难解,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孔鹤臣当时跪在朕面前,信誓旦旦,说他有‘奇策’可解此困局。他说......可暗中截留部分钱粮,秘密转运出京,交予渤海沈济舟,换取沈济舟暗中支持,甚至......必要时可引为外援,制衡萧元彻!” “他还说......此乃‘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之策!用萧贼的钱粮,养沈济舟的兵,来牵制萧贼!既可解赈灾不力之危,又可为朕......在藩镇中埋下一支奇兵!” 刘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与痛心。“朕......朕当时真是昏了头!” “被萧元彻逼得走投无路!又被那‘重掌大权’的妄念迷了心窍!竟......竟觉得他此言......虽有风险,却未尝不是一步险棋、一招暗棋!朕......朕默许了!” “朕想着,若能以此换来沈济舟的暗中支持,制衡萧贼,些许钱粮......也算物有所值!朕还一再叮嘱,此事需万分隐秘,钱粮去向、数目,必须向朕禀明!” 他猛地一拳砸在软榻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可朕万万没想到!这两个狗贼!竟敢如此欺瞒于朕!他们只说将钱粮运往渤海资敌沈济舟,却对勾结海外倭寇卑弥呼之事只字不提!” “朕一直以为,那些钱粮大部分喂了沈济舟那头豺狼!没曾想......没曾想沈济舟只得了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绝大部分竟白白便宜了那海外蛮夷!资敌叛国,丧权辱国!此二人......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刘端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此事触及了他最深的耻辱与怒意。 何映连忙躬身,低声道:“圣上息怒,保重龙体。” 待刘端气息稍平,他才继续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圣上,此事尚有蹊跷。据奴才所知,无论宫中存档,还是户部卷宗,关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一案,账目清晰,记录完备,甚至详细到京畿道各郡县接收钱粮数目、发放明细,皆可查证,分毫不差。” “尤其是粮食一项,账实相符,毫无破绽。这......孔丁二人,是如何瞒天过海,将如此巨额钱粮偷运出京,却能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瞒过了所有人?” “难道......所有经手官员、胥吏,都被他们收买了?全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这是此案最核心的疑点,也是苏凌追查的最大难关。账目做得太完美,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刘端闻言,脸上的怒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讥诮、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表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格外诡异而森寒。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何映,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何映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隐秘的蛊惑。 “何映,你近前来。” 何映心中一跳,依言上前,躬身在刘端面前。刘端微微倾身,将嘴凑到何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开始耳语。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何映清秀的侧脸上。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谨慎与疑惑。但随着刘端的低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在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完全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刘端究竟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但何映那惨白如纸、震惊到极致的脸色,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骇然与......一丝恐惧,足以说明,刘端所透露的,绝非仅仅是贪墨的手段,而是一个更深、更黑、牵扯更广、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惊天秘密! 刘端说完,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只是目光依旧幽深,静静地注视着何映,仿佛在欣赏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何映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半晌无法动弹。 紫瑗阁内,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以及何映那几乎无法控制的、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那昏黄的灯光,将他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刘端坐直身体,看着何映那失魂落魄、惊骇欲绝的模样,脸上那深邃莫测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映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力量。 “何映......不,日央哥哥......” 刘端的嗓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与罕见的真诚,目光恳切地凝视着何映。 “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有些事,有些手段,非朕所愿,实乃......时势所迫,朝局所逼,朕......别无选择。帝王心术,制衡之道,有时便不得不行些......阴私之事,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一点,你......应该能明白朕的苦衷。” 刘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映,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语气愈发恳切。 “但这些算计,这些不得已而为之的‘心术’,是朕用来对付那些心怀叵测、觊觎社稷之人的。对你......朕永远不会,也绝不可能!”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直入何映心扉。“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朕的日央哥哥。是那个在朕最孤苦无依、朝不保夕时,护着朕、陪着朕、宁可自己受辱也绝不让朕受委屈的......亲人。” “这份情义,与这冰冷的龙椅无关,与这诡谲的朝局无关。无论到何时,无论朕是九五之尊还是阶下之囚,这一点,永不会变。” 这番话,情真意切,直击何映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他惨白的脸上,剧烈波动的情绪渐渐平复,眼中那极致的骇然与恐惧,慢慢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有感动,有心酸,有追忆,有难以言喻的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愿意去相信的依赖。 他太了解刘端了,了解他自幼的孤苦与无助,了解他在权力漩涡中的挣扎与不易。 这番话,触及了两人之间最隐秘、最不容置疑的纽带。纵使方才所闻秘密惊世骇俗,纵使他心中仍有余悸与疑虑,但那份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信赖与情分,终究占了上风。 他信,信刘端此刻的真诚,信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信这是他在这个冰冷宫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实的暖意。 何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口冰冷的郁气排尽。 他重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残留着惊悸后的苍白,但眼神已重归恭顺与沉静。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圣上言重了......奴才......明白。奴才......信圣上。” 刘端见何映神色缓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似乎消散,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真实的微笑。 他收回手,靠回软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情也变得轻松了些许,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好了,那些烦心事暂且不提。倒是另一件事......” 刘端目光微凝,看向何映。 “苏凌此番进宫,你称病不见,避开了。但他手持朕亲赐金令,往后出入宫禁、查问诸事,只怕少不了要与你这禁宫大总管打交道。” “下次......你是见,还是不见?若不见,又当以何理由推脱?” 刘端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又得萧元彻信任,如今更有金令在手,锋芒正盛。你与他打交道,需得格外谨慎。”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畜生”巢穴 夜,龙台深山,山谷。 不同于皇城紫瑗阁的灯火通明、暗流涌动,这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荒凉。 仲春时节,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萌动的时节,然而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近乎凝固的寒意。 夜空不见星月,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阴云死死捂住,不透一丝光亮。 山谷两侧,是陡峭如削、黑黢黢的崖壁,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投下更为深沉的阴影。谷中地形崎岖,怪石嶙峋,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显出些模糊扭曲的轮廓,如同无数蹲伏的鬼魅。 风从狭窄的山谷间穿过,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尖啸,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卷动着地上枯败的残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厉。 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或是某种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从远处黑暗深处传来,旋即又被更大的死寂吞没。 谷底似乎曾经有过溪流,如今早已干涸,只留下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潮湿的冷光。几株歪斜的老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如同挣扎求生的枯骨。远处,似乎有几点绿莹莹的幽光在黑暗中浮动,那是饿狼或是其他野兽的眼睛,冰冷地窥视着这片死地。 整个山谷,仿佛被时光遗忘,被生机抛弃,只有永恒的黑暗、寒冷与寂静盘踞于此。 那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将一切声响与生气都吸纳殆尽,只留下这片被遗忘在龙台大山褶皱深处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倏然自嶙峋怪石与低矮荆棘间的阴影中急掠而出! 他动作迅捷如电,却又轻灵无声,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夜豹,矫健的身躯在崎岖山石与枯败草木间纵跃穿行,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宽大的黑色夜行衣紧裹周身,勾勒出精壮健硕的轮廓,肩宽腰细,肌肉线条在疾行中隐约贲张,透着一股久经锤炼的、充满野性与力量的阳刚之气。 他脸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觉而冰冷的光。 黑衣人在一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石坳后骤然停下,身形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几不可察。他侧耳凝神,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来路,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四周只有呜咽的山风、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兽嚎。确认身后并无任何追踪的气息与痕迹,那双鹰目中寒光一闪,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山谷最幽深、最黑暗的腹地疾射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这道黑影出现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山壁之下。若不走近细看,绝难发现。山壁底部,乱石堆积,半人多高的枯黄杂草与纠结的藤蔓肆意疯长,几乎将一面岩壁完全遮蔽。 拨开层层叠叠、带着倒刺的荆棘与荒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咽喉,悄然显现。洞口边缘布满湿滑的青苔,散发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 向内望去,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翻滚涌动,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在洞口略一逡巡,确认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记号,随即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敏捷,疾步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甫一进入,刺骨的阴寒便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单薄的夜行衣,直刺骨髓。 洞内与外界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死寂、潮湿、冰冷。身后的微弱天光在拐过第一个弯角后便彻底消失,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他包裹、吞噬。视线彻底失去作用,唯有听觉、嗅觉与触觉被放大到极限。 脚下是湿滑崎岖的天然石道,布满了棱角分明的碎石与深浅浅浅的积水坑。每一步踏出,都需极为小心,靴底与湿滑石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却在此地异常清晰的“窸窣”声,在幽闭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回荡,更添诡谲。 石壁触手冰冷刺骨,覆盖着厚厚滑腻的苔藓与不知名的粘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岩石腥气、腐败植物与浓重湿霉的怪异味道,直冲鼻腔。 通道并非笔直向前,而是曲折蜿蜒,时而狭窄逼仄,需侧身方能通过,粗糙的石壁摩擦着衣衫;时而稍显开阔,却又立刻被垂挂下来的、冰冷湿滑的钟乳石柱阻隔,需低头弯腰规避。 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唯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滴,偶尔从极高的洞顶滴落,“嗒......嗒......”声音清脆而单调,在这死寂中敲打出令人心头发毛的节奏,更反衬出四周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寂静。 越往深处,黑暗愈浓,寒意愈重,那腐败潮湿的气味也愈发浓郁。四周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这里仿佛是大地深处被遗忘的肠道,幽暗、崎岖、充满未知的危险与难以言喻的诡异。黑衣人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没,唯有他极其轻微却稳定的脚步声,以及那偶尔响起的水滴声,证明着这死寂深渊中,尚有活物在向着那不可知的深处,坚定地前行。 蓦地,不知何处,一道如电的冷芒毫无征兆的出现,直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心中一震,已然知道有人偷袭! 他冷哼一声,用最极致的速度朝着左侧使劲一甩身形,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那致命的冷芒,待他抬头再看之时,冷芒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四周又陷入巨大的黑暗之中。 黑衣人心中大怒,朗声喝道:“瞎了眼了么?韩某都认不出了,竟然暗中出手?都给我出来!” 然而,依旧死寂,依旧黑暗,无人回应。 过了片刻,蓦地整个空间骤然亮起,如白昼的强光将整个山洞照了个通透。 黑衣人在骤然亮起的、刺目如白昼的强光下,本能地微微侧头,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饶是他武功高强、心志坚韧,在这绝对黑暗与极致光明的瞬间转换下,瞳孔也难免骤缩,眼前有片刻的白茫。 他放下手,眯起眼睛,迅速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电,扫视着骤然清晰的山洞深处。 此处比方才的甬道宽阔了数倍,如同一个天然的石室,洞顶高悬,倒悬着不少尖锐的石笋,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地面平整,似是经过简单修凿。 靠近洞壁一侧,摆放着一张略显粗糙的石桌,几张石凳,桌面上一套同样石质的茶具,里面竟有浅褐色的茶水,兀自冒着缕缕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热气,显然刚沏好不久。 石室中央,一方半人多高的天然石台突起,石台上铺着一张斑斓的虎皮,一张造型粗犷、椅背颇高的虎皮交椅端放其上,颇有几分“王座”的气派。 然而,整个石室内,除了他,以及那兀自冒着热气的茶盏,再无半个人影!空荡得诡异,仿佛刚才那险些致命的寒芒与蹩脚的人声,都只是幻觉。 黑衣人目光扫过石桌茶具,扫过那空荡荡的虎皮高椅,眼中冷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呼吸平缓,但周身那股子冷冽的气息却愈发明显。石室内死寂一片,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以及他自己沉稳的心跳。 “呵......” 终于,一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嘲讽的嗤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黑衣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身处这诡异空荡之地,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凝气势。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石室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阴影角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壁之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 “怎么?韩某人不请自来,深夜到访,倒是惊扰了你们的清静?韩某在此站了许久,竟无一人敢现身一见么?这......便是尔等的待客之道?” 他特意在“待客之道”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话音落下,石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那诡异的、能瞬间照亮整个洞穴的光源似乎来自镶嵌在洞壁或顶部的某种特殊晶体或装置,光线稳定而明亮,将每一处阴影都驱散得干干净净,却也使得这空无一人的景象更加令人不安。 片刻之后,一种蹩脚古怪、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大晋话再响起,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石壁的回荡,显得有些缥缈失真,难以判断具体方位。 “韩君......言重了。非是......不敢见,也非是......怠慢。” 那声音语速缓慢,措辞古怪,仿佛在费力地组织着语言。 “只是......韩君深夜突至,未曾......提前知会。此乃......非常时期。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这般说话,最为妥当。” 黑衣人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鄙夷。 “哈哈哈!安全起见?最为妥当?”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他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石壁,直视那藏头露尾的说话之人。 “韩某为了你们,在龙台城中上下打点,左右周旋,冒了多大的风险,费了多少心血?” “你们潜伏于此,所需的每一份情报,每一次行动的路线、时机、目标弱点,哪一样不是韩某暗中筹谋、精心策划后传递而来?” “没有韩某,你们这群海外来客,怕是至今还在茫茫大海上漂泊,连大晋的边都摸不着!更遑论在这京都左近,龙台山中,建立起这等巢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激愤与掌控局势的绝对自信。 “如今,你们倒是跟韩某讲起‘安全’、‘妥当’来了?连我韩某人都要防备、都要试探?方才那一道寒芒,是打招呼,还是......真想取韩某性命?!” 说到最后,黑衣人的语气已森寒如冰,周身隐隐有杀气流露。他站在石室中央,明亮的光线下,黑衣身影被拉得斜长,与周围冰冷的石壁、空荡的座椅形成鲜明对比,更显突兀而强势。 石桌上,那杯热茶袅袅升腾的白汽,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暗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被黑衣人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与质问所慑,或是正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那蹩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放软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固有的疏离与警惕。 “韩君......息怒。方才......确是误会。我等......绝无怀疑韩君之意。只是......规矩如此,不得不慎。韩君今夜突然前来,必有要事。不知......有何指教?” 黑衣人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冷意未消。他不再看那空荡荡的虎皮椅,也不再理会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说话之人,径直走到石桌旁,撩起衣袍下摆,坦然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出两根手指,试了试石杯的温度,触手微烫。 他并未饮茶,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目光低垂,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倒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指教不敢当。韩某此来,自然是有事。一件......关乎你们生死存亡,也关乎我们之间......合作能否继续的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如电,虽未看向特定方向,却仿佛洞穿了这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要想知道是什么事,就......出来说话。藏头露尾,非是商量大事之道。韩某的耐心......有限。” 石室内,再次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只有那杯中的热气,仍在袅袅上升,没入冰冷而明亮的空气中。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 就在黑衣人眼中不耐之色渐浓,嘴角讥诮弧度愈发明显时,石室中央那虎皮高椅之后,看似浑然一体的嶙峋石壁,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隆隆”声响! 黑衣人目光一凝,抬眼望去。 只见那石壁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个约莫丈许高、数尺宽的幽深洞口,内里隐隐有火光摇曳。杂乱的脚步声自洞内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感。 紧接着,人影晃动,从暗门中鱼贯走出数十人来! 这些人装束打扮,与大晋子民迥然不同。 男子居多,皆身形矮壮,面容精悍,穿着深色紧窄的、类似武士的胴服,腰束粗带,脚踩木屐或草履,头发大多剃成月代头,头顶结着发髻。 他们腰间或背后,赫然都佩着一把或两把弧度奇诡的狭长弯刀——武士刀!刀柄与刀镡在明亮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分列两旁,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杀戮的、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女子亦有数人,穿着色彩艳丽却样式奇特的宽大袍服,袖口亦宽大,腰间系着华丽的锦带,发髻高耸,插着繁复的发簪。她们的面容大多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着猩红,眼神却同样警惕而冰冷,与那华丽服饰形成诡异反差。 她们手持短刀或怀中暗藏利刃,隐在男子身后,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这数十人默然走出,迅速在石室两侧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毫不掩饰地落在石桌旁端坐的黑衣人身上,充满了审视、戒备,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异族的敌意与......轻蔑。 待众人站定,暗门中最后缓步踱出一人。 此人身材异常短小精悍,比周围武士矮了整整一头,却步伐沉稳,透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凝练气度。 他面皮微黑,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闪烁着狡黠而精明的光芒。 他身上竟穿着一套大晋富商员外常穿的绸缎圆领袍服,头戴方巾,只是这身装扮穿在他身上,因身形矮小、气质迥异,显得说不出的别扭怪异,颇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交叉背负着两把比寻常武士刀略短、却弧度更加夸张、刀鞘乌黑发亮的奇形弯刀,刀柄末端系着暗红色的绳结,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此人,便是这伙神秘异族的首领。 黑衣人依旧端坐不动,甚至未曾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阵仗,目光在那首领身上略一停留,便又垂下,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石杯,神态自若,仿佛眼前这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异族武士与那装扮古怪的首领,不过是路边的草木。 他这副全然无视、甚至带着轻慢的姿态,瞬间激怒了两侧的武士。一名身材格外雄壮、脸上带疤的武士猛地踏前一步,操着生硬蹩脚的大晋话,厉声喝道:“八嘎!见了将军,为何不跪拜行礼?!如此放肆!” 他身旁数名武士亦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似乎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便要拔刀相向。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与傲然。 “跪拜?行礼?韩某与尔等,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并非主从,更无隶属。何来行礼之说?”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出言呵斥的武士,最后落在那矮小首领身上,语气转冷。 “再者,方才韩某进洞,险些做了尔等刀下亡魂,这便是尔等的‘待客之道’?如此‘厚待’,还想让韩某行礼?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放肆!”、“无礼!” 那几名武士闻言大怒,纷纷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石室内闪烁,森寒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住手!” 一声低喝响起,虽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话的正是那矮小首领。他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微微抬手,止住了部下的躁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首领竟迈着平稳的步伐,越过手下武士,快步走到石桌前,在距离黑衣人数步远处停下。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别扭的员外袍,双手置于身体两侧,然后,竟向着端坐不动的黑衣人,深深一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晋鞠躬礼! 姿态谦恭,礼节周到,仿佛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 “韩君息怒。” 首领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情,操着那口古怪却流利不少的大晋官话说道。 “方才洞内昏暗,手下人一时不察,险些误伤了贵客,实在是我等失礼,还望韩君海涵,莫要见怪。” 他笑容可掬,态度诚恳,与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武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黑衣人却不为所动,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首领那双细长的眼睛。 “海涵?首领阁下倒是会说场面话。是真不察,还是假不察?方才那一刀,快、狠、准,直取要害,若非韩某尚有些保命的手段,此刻早已是洞中一具冰凉尸首了!这‘误会’,未免也太巧了些吧?” 面对黑衣人毫不客气的质问,首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那两撇八字胡,神情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淡淡一笑道:“韩君说笑了。洞中幽暗,难免眼花。何况近日风声紧,我等草木皆兵,也是情有可原。韩君吉人天相,身手了得,如今不是安然无恙么?区区误会,何必耿耿于怀?” 他轻描淡写,便将那致命一击说成了“眼花”和“草木皆兵”,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深邃难明,最终只是又冷哼了一声,似乎虽然余怒未消,却也并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他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石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准备切入正题。 然而,那首领却在此刻,抢先一步,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 他脸上那谦和的笑容微微收敛,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中精光闪烁,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黑衣人。 “韩君驾临,必有要事。不过......” 首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探究。 “在韩君开口之前,在下倒有一事不明,想要先请教韩君,还望韩君......不吝赐教。” 他顿了顿,不等黑衣人回应,便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 “前番,在下曾数次接到韩君传递的情报,关于那黜置使苏凌的行踪、路线、护卫详情。在下亦不曾怠慢,先后派出了数批最得力的手下,于龙台山道、京都郊外、韩君府邸等地设伏截杀......”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中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是,直到今日,三批人手,数十精锐武士,竟无一人返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石沉大海!” 首领微微向前踏出半步,虽身材矮小,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目光如钩,死死攫住黑衣人。 “而今日,韩君却孤身一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里。此事......着实令人费解。” 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疑惑、审视与隐隐威胁的神情,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韩君......对此,可否给在下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区区长史” 面对首领咄咄逼人、隐含杀机的质问,黑衣人并未有丝毫慌乱,反而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首领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声音清晰、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漠。 “解释?为何要解释?” 黑衣人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动,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荡起涟漪,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人都死了,还需要什么解释?死了,就是死了。就这么简单。” “死了?!” 那矮小精悍的首领闻言,细长的眼睛猛地一眯,瞳孔骤然收缩,八字胡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混合着惊怒、心痛与疯狂杀意的冰寒气息,瞬间从他矮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如同冰锥刮过石壁。 “死了?!那可是我帝国最精锐的武士!是我麾下最锋利的刀!你一句轻飘飘的‘死了’,就想了事?!”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身材矮小,此刻散发出的气势却如出鞘的妖刀,充满了择人而噬的狂暴。 “他们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说!是不是你出卖了他们?!是不是你与那苏凌早有勾结,设下陷阱,害死了我的人?!”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黑衣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厉喝道:“须佐、阿昙拿下他!!” 随着这声厉喝,他身后侍立的两名武士,早已按捺不住,眼中凶光爆闪,身形瞬间暴起! 这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身形瘦长如竹竿,面容冷峻,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距,正是“须佐”! 矮的那个则敦实如铁塔,满脸横肉,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乃是“阿昙”! 两人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同时拔刀! 只听“锵!锵!”两声清脆的刀鸣,两柄弧度各异、却同样泛着凛冽寒光的武士弯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左一右,如同两条毒蛇,闪电般刺向端坐不动的黑衣人! 刀势狠辣刁钻,直取咽喉与心口要害,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石室内杀机骤然大盛!两侧的武士与女子们也纷纷手按刀柄,目光阴冷地锁定黑衣人,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将其乱刀分尸!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肝胆俱裂的致命合击,黑衣人却依旧端坐如钟,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在那两抹刀光即将及体的瞬间,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掠过那矮小首领,嘴角的讥讽笑意扩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刀锋的破空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好!好一个‘最信赖的朋友’!好一个‘天照大神的子孙’!不问青红皂白,不辨是非曲直,只因手下废物死了,便要将怒火倾泻在盟友身上?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武士道?这便是你们对待‘朋友’的方式?” 他话语中的嘲讽如同淬毒的尖刺,狠狠扎向那首领。、尤其那句“天照大神的子孙”,更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话音未落,那两柄刀锋已至眼前,森寒的刀气甚至激起了黑衣人额前的几缕发丝! 但黑衣人依旧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了我,易如反掌。不过......韩某若死,你们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你们那些‘精锐’,究竟是怎么死的,死在了谁的手里,更别想知道......那苏凌,如今究竟知道了多少你们的秘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矮小首领眼中燃烧的疯狂杀意!他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剧烈挣扎。 就在那两柄刀的刀尖即将刺入黑衣人皮肉的前一刹那,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厉喝。 “住手!” 须佐与阿昙的身形硬生生顿住!刀尖距离黑衣人的咽喉与心口,已不足三寸! 森冷的刀锋悬停在空中,微微颤动,映照着黑衣人平静无波的面容。 矮小首领胸膛剧烈起伏,八字胡因急促呼吸而颤动,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杀意、惊疑、权衡、不甘......各种情绪疯狂交织。 足足过了数息,他才缓缓抬起手,朝须”与阿昙挥了挥,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怒火的嘶哑。 “退下!” 两名武士不甘地低吼一声,但军令如山,只得缓缓收刀入鞘,退回原地,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矮小首领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重新看向黑衣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好!很好!韩君......不愧是韩君,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 “既然如此,你的命,暂且留着。本将军倒要听听,韩君能说出些什么‘真相’,如何......自圆其说!”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细长的眼缝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与血腥。 “但,本将军提醒你,本将军要听的是——真话!彻彻底底、毫无隐瞒的真话!若有一字虚言,有一丝欺瞒......”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武士,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凛然。 “立时——乱刃分尸!!” 黑衣人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从鼻翼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微微侧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的目光瞥了那首领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在井底蹦跶的青蛙。 他并未直接回答首领的质问,反而用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将军阁下韩某倒想先请教一句......” 黑衣人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阁下派出的那些武士,其修为境界,最高者几何?最弱者,又当如何?” 矮小首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傲然与不解的神色。 他挺了挺本不宽阔的胸膛,八字胡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炫耀的口吻,沉声道:“哼!韩君问此作甚?本将军所遣武士,皆为帝国百战精锐!” “每次行动,为首者修为皆在‘刀豪’之境!按你们大晋的说法,便是九境中期乃至后期!其余随行,最低者亦有‘刀师’巅峰,相当于尔等八境圆满!如此阵仗,对付区区一个苏凌,绰绰有余!” 他语气中充满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对大晋武学境界划分的鄙夷,仿佛“九境”、“八境”在他口中也不过如此。 他狐疑地看向黑衣人,眉头紧锁。 “韩君突然问起这个,与我那些勇士阵亡,有何干系?” “哈哈哈!哈哈哈......”黑衣人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笑得他肩膀都微微抖动。 “你......你笑什么?!” 矮小首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激怒,脸上瞬间涨红,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杀机再次涌现。周围武士也纷纷怒目而视,手按刀柄,石室内杀机再起。 黑衣人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脸上嘲讽之色更浓,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诮。 “我笑什么?我笑尔等坐井观天,盲目自大!笑尔等所谓‘天照大神’的子民,眼界不过弹丸之地,竟敢妄自尊大!” 他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 “九境中期?八境圆满?在你们那海外孤岛、蕞尔小国,或许可称一声‘强者’,可在我泱泱大晋,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这等修为,莫说横行无忌,便是想要自保,也需看人脸色!尔等以此等实力,便敢妄言截杀大晋要员,简直是......不知死活!” “放肆!!” 矮小首领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厉声喝道:“韩凌!你竟敢侮辱我帝国武道,亵渎天照大神!你......你也不过区区九境修为,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大晋......大晋又如何?不过是地大些罢了!” “我?” 黑衣人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却又带着更深讽刺意味的笑容。 “韩某这点微末修为,在大晋,确实算不得什么。如韩某这般境界者,不敢说多如过江之鲫,却也绝非凤毛麟角!韩某在大晋,不过一碌碌之辈,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刺首领。 “罢了,与夏虫语冰,徒费口舌。韩某再问你,你们搜集的、关于那苏凌的所有情报之中,可曾有一字一句,准确记载过他的......真实修为境界?” “呃......” 矮小首领闻言,顿时语塞。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茫然,下意识地避开黑衣人锐利的目光,支吾道:“这......苏凌此人,不过一介长史,萧元彻麾下一走狗耳,区区绊脚石,何足挂齿?我等......自不会费心探查其具体修为。” “依本将军看,他既甘为萧元彻鹰犬,官职不高,想必修为也有限,最多......不过是九境初期,或者......八境大圆满顶天了!若他真有通天本事,萧元彻岂会只给他一个长史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仿佛在为自己情报的缺失找补。 “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再次发出毫不留情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怜悯。“将军啊将军,韩某今日,可真是......再一次领教了何谓‘无知者无畏’!” “萧元彻用他做长史,非是轻视,恰是重用!信任!倚为心腹!莫说一个长史,只要苏凌愿意,封侯拜相,乃至裂土封王,对萧元彻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以官职高低论人修为深浅,岂非蠢不可及?!” 黑衣人猛地踏前一步,虽然依旧坐着,气势却陡然攀升,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锁住矮小首领惊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异族武士的耳畔。 “既然将军阁下如此好奇,那韩某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界!” 他微微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对方耳中。 “你们要杀的那位‘区区长史’苏凌,其修为境界,绝非什么八境、九境......” 在矮小首领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衣人缓缓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他乃是——” “宗——师——之——境!” “什么?!!!” 矮小首领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向后踉跄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双眼因极致的震惊而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武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恐惧! 宗师境! 那可是凌驾于九境大圆满之上,真正触摸到武道巅峰,足以开宗立派、震慑一方的传说存在! 在他们海外岛国,宗师已是神话般的人物,屈指可数!而他们,竟然派了三批最高不过“剑豪”(九境)的武士,去截杀一位......宗师?! 这已不是以卵击石,这根本是......自寻死路!螳臂当车!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矮小首领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 黑衣人冷眼看着这群异族武士脸上那如丧考妣、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缓缓端起那杯早已冰冷的石杯,却不饮,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粗糙的质感,目光如同俯视蝼蚁般扫过那矮小首领煞白的脸,语带讥讽。 “宗师境,意味着什么,阁下想必清楚。就凭你派去的那些所谓‘剑豪’、‘剑师’,在一位宗师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不过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罢了!死,是他们的必然归宿,有何可奇?” 那矮小首领浑身一震,从极致的惊骇中勉强回过神来,脸上血色依旧未复,眼中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黑衣人,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宗......宗师?!是......是尚品宗师,还是......无上宗师?!” 宗师境亦有高下之分,尚品已是人间绝顶,无上更近乎传说,两者差距有如云泥。 黑衣人眉头微挑,反问道:“是尚品还是无上,有区别么?在你们那些‘精锐’面前,皆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刻意将“精锐”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略一停顿,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地补充道:“苏凌,乃是尚品宗师。” 他选择了“尚品”,既足以震慑这群夜郎自大的异族,又相对“合理”,毕竟无上宗师虚无缥缈,太过骇人听闻,反易惹疑。 “尚品......尚品宗师......” 矮小首领喃喃重复,眼中惊骇未消,却又骤然闪过一丝狐疑与不甘,他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反驳。 “不!不可能!若那苏凌只是尚品宗师,纵使不敌,我麾下精锐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纵使败,也定能重创于他!断不至于......全军覆没,一个也回不来!” “你们大晋不也有句俗语,‘好虎架不住群狼’么?!我派出的,可不是羊,是狼!是群狼!”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侥幸的疯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黑衣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虎架不住群狼?那也得看是狼,还是......蝼蚁!在真正的宗师面前,数量,不过是笑话!”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 “更何况,苏凌虽是尚品宗师,但其手段之狠辣,战力之强横,远超寻常同境。你派去的人,能在他剑下撑过三招的,怕都寥寥无几。全军覆没,实属正常。若非他只是尚品,而非那传说中的无上境界......你们派去的人怕是无一活口!” 黑衣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室内那些面色发白的武士,最后落回首领脸上,声音冰冷如刀。 “恐怕此刻,你们这所谓‘龙台山’中的所有人,早已是冢中枯骨,连与韩某在此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那首领和周围武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惧色更浓。 然而,那矮小首领终究是久经风浪之辈,震惊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了黑衣人话语中的一丝微妙之处。 他眼中狐疑之色大盛,厉声质问:“等等!韩君!你方才明明说,我派去的人......都死了!可你又说‘若非只是尚品,你们已无活口’......这话前后矛盾!若都死了,何来‘活口’之说?!你给我解释清楚!” 黑衣人心中暗赞此人反应不慢,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讥诮与无奈的冷笑。 “都死了跟有活口有区别么?” 他迎着首领骤然紧缩的瞳孔,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错,是有那么一两个命大、又或是见机得快的,侥幸从苏凌剑下逃生,未当场毙命。不过......也仅仅是未当场毙命罢了。个个身负重伤,经脉受损,战力十不存一,与废人无异。” 黑衣人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逼真的、带着惋惜与怒其不争的表情。 “韩某念在合作一场,也曾苦口婆心劝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撤回此地,养好伤再从长计议。可你那几位‘勇士’......” 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他们说什么?说什么武士道精神,说什么有辱天照大神威名,说什么败军之将,无颜苟活!竟一个个......非要当场切腹自尽!” “韩某拦了,苦劝了,可拦得住么?他们铁了心要寻死,以全他们那什么狗屁‘荣耀’!韩某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韩某这个外人,强行按住他们,不让他们完成那‘神圣’的仪式?” “切......切腹自尽?!” 矮小首领闻言,如遭重击,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既有痛惜,更有一种被羞辱般的暴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黑衣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 “八嘎!!你......你竟敢如此侮辱我大和武士的忠魂与信仰!切腹自尽,乃是我天照大神子孙最高贵、最荣耀的归宿!是勇士最后的救赎!是洗刷失败耻辱、回归神明怀抱的唯一道路!他们的英魂,将得到永生!你......你竟敢如此不屑一顾!亵渎神明!!” 黑衣人面对暴跳如雷的首领,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他甚至懒得掩饰,直接嗤笑出声。 “呵!信仰?救赎?荣耀?韩某并非尔等天照大神的信徒,更非尔等族人!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切腹,在韩某看来,不过是蠢!是迂腐!是毫无意义的自戕!” “有那寻死的勇气,为何不留着有用之身,日后报仇雪恨?白白送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何用?你跟我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你!!” 首领气得浑身发抖,手已按上了刀柄,周围武士也再次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黑衣人却视若无睹,反而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斜睨着首领,慢悠悠地反问。 “将军如此动怒,难道韩某说错了?难道你们那所谓‘勇士’,不是自己捅了自己的肚子?” 首领被他这轻飘飘的反问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但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冷的审视与怀疑。 “好!好!就算他们......是自尽!那本将军再问你!他们全都死了,或自尽了,为何......偏偏你韩君,区区九境修为,却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他眼中寒光闪烁,步步紧逼。 “难道那苏凌是瞎子,还是他与你韩君有旧,手下留情,偏偏放过了你?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猫腻?!” 黑衣人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问题,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首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将军,你是被气糊涂了,还是当真蠢?” 他不等首领暴怒,便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冷笑道:“你也说了,‘好虎架不住群狼’!苏凌是虎,你那些手下是狼,韩某......难道就不是狼了?韩某再不济,也是九境!”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么?那么多人四散逃离,吸引注意,韩某趁乱脱身,有何稀奇?难道非要像你那些榆木脑袋的手下一样,明知不敌,还非要冲上去送死,或者玩什么切腹自杀,才算‘忠勇’?”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再者说了,韩某为何要去死?韩某又不是你们天照大神的子民,更没有你们那种......嗯,动不动就喜欢切腹玩儿自杀的、古怪的癖好!韩某惜命得很,还想留着有用之身,多活几年呢!”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辛辣的嘲讽,狠狠刺在那首领和所有武士的心头。 那矮小首领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目喷火,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杀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石室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我要见阿糜 龙台大山深处,神秘山洞石室。 异族首领“将军”被黑衣人一番连消带打、极尽讥讽的言辞,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因“宗师境苏凌”的惊悚消息与二十八名精锐尽墨的残酷现实,投鼠忌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只能死死攥着刀柄,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裂开来。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首领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周围的武士也个个面沉似水,手按刀柄,眼中杀意与屈辱交织,却无人敢妄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良久,那矮小首领才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与暴怒,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中的戾气尽数排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虽仍有血丝与不甘,但已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智与冷静,只是那份冰冷,比之前更加刺骨。 他不再纠缠于部下的死因与黑衣人的“无礼”,目光死死锁定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 “好......好!韩君舌粲莲花,本将军......不与你计较这些!” 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黑衣人。 “那么,韩君今夜不请自来,突至此地,难道......就是为了来告诉本将军,那苏凌是宗师,我的人死得其所,顺便再嘲讽一番我等的武士道精神么?还是说......韩君觉得,合作已无必要,想要......就此中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 黑衣人闻言,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中止合作?将军此言差矣。你我之间的合作,何时开始,何时结束,岂是韩某说了能算的?或者说......是将军你觉得,事到如今,韩某还有抽身退出的可能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攫住首领。 “韩某今日冒险前来,自然不是来说废话的。方才韩某便说了,是要告诉你们,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更重要的是......” 黑衣人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一字一顿道:“韩某......有一计!一条天衣无缝、绝无纰漏的计策!只要依计行事,保证能让那苏凌......死无葬身之地!让你们与孔、丁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永远烂在肚子里!再无人能够追查!” 矮小首领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为之一窒,但脸上狐疑之色大盛。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要将他看穿,声音带着浓重的不信与试探。 “计策?绝无纰漏?哼!韩君,莫要信口开河!那苏凌可是尚品宗师!非是易于之辈!你前番情报,已让我损失惨重,如今空口白话,又凭什么让本将军相信,你此次不是另一个陷阱?!” “怕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首领,又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惊惧的武士。 “若是怕了,趁早收起行囊,滚回你们那海外孤岛,继续做你们的井底之蛙,何必在此丢人现眼,徒惹人笑?” “八嘎!” 首领身旁一名武士再也忍不住,怒喝出声,却被首领挥手制止。 矮小首领脸色铁青,眼中闪过屈辱与挣扎,他深吸一口气,色厉内荏地低吼道:“天照大神的子孙,从不知‘怯懦’二字!只是......本将军信不过你!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信不过韩某?” 黑衣人冷笑,神色陡然一正,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将军,别忘了,阿糜......还在你们手上。”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目光如冰锥,直刺首领心窝。 “韩某今日能站在这里,与你们商议对策,而不是想方设法将你们连根拔起,献给萧元彻或苏凌换取功劳,便是因为阿糜!韩某绝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此计,韩某殚精竭虑,反复推敲,确有十足把握!否则,韩某何必深夜来此,与你们废话?” 听到“阿糜”二字,矮小首领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的怀疑与戒备之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眼珠在眼眶中快速转动,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最终,他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热情”。 “原来如此......韩君重情重义,为了......尊夫人,不惜以身犯险,前来献计,实乃......真豪杰也!” 他干笑两声,试图拉近关系。 “韩君永远是我们帝国、是卑弥呼女王最忠实的朋友!既然韩君有妙计,不妨直言!只要能除去苏凌此獠,了却后患,我帝国与女王,定不会亏待韩君!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甚至女王麾下的官职爵位,任由韩君挑选!如何?” 他抛出了诱人的条件,试图打动黑衣人。 然而,黑衣人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或贪婪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讥诮的冷漠。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金银?韩某视若粪土。至于官职爵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幽深潮湿的山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将军觉得,韩某会看得上你们那弹丸之地、蕞尔小国的所谓‘高官厚禄’么?” “你!......” 矮小首领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一股怒意再次上涌,他强压着火气,咬牙问道:“那韩君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明言!” 黑衣人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首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晋有句古话,‘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军想必听过,也深谙此道。” 他迎着首领疑惑而警惕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韩某什么都不要。钱财、官位,于我如浮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只有......一个要求。” 石室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黑衣人身上,等待着他的条件。 黑衣人的目光,越过首领,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石壁,望向了山洞更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着某种情感的重量。 “我要见......” “阿糜。” 矮小首领闻言,脸上的假笑骤然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警惕。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此事断无可能!除了见阿糜,其他任何条件,金银珠宝,高官厚禄,甚至......我帝国美女,本将军皆可满足韩君!但唯独见阿糜,绝无商量!” 黑衣人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刃,直刺首领双目,声音冷硬如铁,半步不让。 “除了此事,韩某别无所求!否则,苏凌是生是死,与我无关!我只要见阿糜!” 首领脸色一沉,眼中杀机隐现,阴恻恻地威胁道:“韩君,莫要得寸进尺!合作之事,岂是你说停就停?你已深陷其中,想抽身而退?怕是......由不得你!” “若你一意孤行,本将军保证,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阿糜!” “由不得我?” 黑衣人嗤笑一声,眼中寒光爆射,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那你尽可试试!若你们敢动阿糜一根头发,韩某在此立誓,必与你们鱼死网破!大不了一拍两散,我立刻倒向苏凌,将你们在此地的巢穴,你们与孔丁的勾当,你们那卑弥呼女王的狼子野心,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灭口,还是苏凌的刀,先砍下你们的头!让尔等异族鼠辈,统统为我妻陪葬!” “你!大胆!八嘎!” 首领勃然暴怒,厉声咆哮,手已按上刀柄,周身杀气狂涌!周围武士亦齐刷刷踏前一步,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直指黑衣人! 石室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黑衣人傲然不惧,负手而立,冷冷地迎着那一道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眼神锐利如鹰,毫不退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仿佛有火星迸溅,无声的杀意与意志在激烈对抗。 死寂的对峙持续了许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最终,那矮小首领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眼中怒焰翻腾,却终究没有下令动手。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最终还是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怒容渐敛,换上了一副略显无奈、却又隐含深意的表情,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为难。 “韩君息怒......非是本将军有意刁难,实是......确有难处。” 他叹了口气,八字胡微微抖动。 “阿糜姑娘所在之处,极为隐秘,除了女王陛下与少数几位核心重臣,无人知晓具体方位。女王陛下更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泄露其所在!违令者......斩!” “本将军虽蒙女王信任,忝为一等将军,亦不敢违逆王命啊!此事......实难从命!”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难处?王命?哈哈!” 他笑声冰冷。 “阿糜不过一介普通的大晋民女,无依无靠,更非你们岛国的臣民。她何德何能,竟能‘惊动’你们那位‘高贵’的女王陛下,亲自下此严令?不准任何人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刻意在“高贵”二字上加重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将军,韩某不是三岁孩童,此等牵强附会、漏洞百出的借口,还是莫要拿来搪塞了!说出去,徒惹人笑!” 首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黑衣人连番抢白,眼中怒意又起,但旋即强行压下,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他摆摆手解释道:“韩君误会了!女王陛下此举,并非看重阿糜姑娘,而是......看重韩君你啊!”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韩君乃不世出之英才,又愿与我帝国通力合作,实乃我帝国之幸,女王陛下之幸!陛下爱才心切,为表诚意,更为确保韩君无后顾之忧,能全心为我帝国效力,这才特地下令,将阿糜姑娘安置于绝对安全隐秘之处,派重兵‘保护’,以防有不测发生。此乃......一片好意啊!” “好意?保护?” 黑衣人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眼中怒火与悲愤交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我韩某人的妻子,需要你们这些异族人来‘保护’?简直是多此一举,荒谬绝伦!” “更可笑的是,你们所谓的‘保护’,便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强行掳走,藏匿起来,以此作为要挟我的筹码!这难道就是你们‘高贵’的女王陛下的‘诚意’?!”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劫持!是要挟!” 首领被黑衣人戳破心思,脸上却并无太多羞愧,反而露出一丝“你终于明白了”的淡淡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道:“韩君此言差矣。合作之初,你我素不相识,信任从何谈起?阿糜姑娘,便是你我双方建立信任、稳固合作的......重要纽带与保证。” “我们将其安置妥当,悉心照料,免你后顾之忧,岂非两全其美?韩君若执意认为是‘要挟’......那本将军,也无话可说。” 这番无耻之言,气得黑衣人胸膛起伏,他强压下冲天的怒火与杀意,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好一个‘纽带’,好一个‘保证’!既如此,那我问你,我,要如何才能见到阿糜?” 见黑衣人似乎“妥协”,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捋了捋八字胡,慢悠悠道:“此事简单。只要韩君将除去苏凌的‘天衣无缝’之计,和盘托出。待我等依计行事,顺利取下苏凌首级,了却后患之日,便是韩君与尊夫人团聚相见之时!本将军以武士荣誉担保!” “武士荣誉?担保?” 黑衣人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发出一阵充满讥讽的冷笑。 “哈哈哈!将军,你当韩某是痴儿傻子么?我将计划全盘托出,你们利用完之后,还会守信让我见阿糜?” “届时我毫无价值,生死皆在你们一念之间,恐怕等来的不是团聚,而是灭口吧!” “所以,不必废话!要杀苏凌,要知道计划,可以!但必须先让我见到阿糜,确认她安然无恙!否则,一切免谈!”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逼视首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隐隐的威胁。 “而且,将军最好快点决定!韩某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消息——苏凌今日一早,已被大晋天子急诏入宫,在昔暖阁密谈至深夜!” “据可靠消息,天子已赐下‘如朕亲临’金令!这意味着什么,将军应该清楚!苏凌即将展开雷霆行动,目标直指孔鹤臣、丁士桢,以及......与他们暗中勾结之人!” “时间,不站在你们这边!若再迟疑不决,错失良机,待苏凌携金令之威,调动力量彻查,届时莫说杀苏凌,恐怕你们自身都难保!连那孔、丁二人,也将自身难保,牵连出更多人!” “什么?!金令?!如朕亲临?!” 矮小首领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韩君的意思是......苏凌已与大晋天子达成共识,获得了天子全力支持?!” “自然!” 黑衣人斩钉截铁。 “若非如此,天子岂会赐下金令?如今苏凌大势已成,携天子之威,手握尚方宝剑!你们与孔丁勾结之事,恐怕早已被他掌握不少证据!再不动手,等他先发制人,万事皆休!” 首领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恐惧、挣扎交织。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黑衣人神色冷峻,目光坚定,毫无作伪之色。 他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苏凌得金令,意味着调查将再无阻碍,行动将雷霆万钧!他们与孔丁的勾当随时可能暴露!时间,确实紧迫到了极点! 半晌,首领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仍有疑虑,但更多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灼与决断。 他沉声道:“可是......女王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透露阿糜所在,更不准带其离开!本将军......实在为难!” “离开?谁说要带她离开?!” 黑衣人似乎被彻底激怒。 “将军是聋了不成?!韩某说得清清楚楚!我只求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她还活着,安然无恙,便足矣!难道这小小的要求,你们那位‘高贵’的女王,也不准么?!”“还是说,阿糜早已遭了你们的毒手,你们根本交不出人,才在此推三阻四?!” “你!休得胡言!阿糜姑娘好好的!” 首领急声辩驳,脸色难看。黑衣人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某处,让他眼神微微闪躲。 黑衣人步步紧逼,语气凌厉如刀。 “既然人还在,见一面有何难?!你们必然有快速联络你们女王的方法!你这个一等将军做不了主,那就立刻请示你们的女王!让她来决定!” “但我提醒你,要快!最快!迟则生变!若因你的犹豫不决,耽搁了时机,导致苏凌逃过一劫,甚至反扑成功,将你们一网打尽......一切后果,由你这个一等将军承担!到时候,看你的女王陛下,会不会饶过你!”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首领心上。 他脸色数变,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黑衣人的话虽难听,却是实情。苏凌得金令,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而阿糜......见一面,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操作,只要严加看管,不让她离开便是......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目光复杂变幻,权衡利弊良久。 最终,他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侍立的须佐、阿昙以及那两名女忍打扮的部下,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叽里咕噜、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 四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之色,也低声用同样语言快速回应,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时高时低,语气激烈。 黑衣人冷眼旁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他们的神情和语气中,感受到强烈的反对、担忧与争执。 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坚定而冰冷。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最终,那矮小首领似乎说服了或压服了部下,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黑衣人,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韩君,你赢了。本将军......答应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本将军就亲自带你去......见阿糜姑娘。” “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只准远观,不得接近,更不得交谈!而且,韩君必须立刻、毫无保留地,将你的计划全盘告知!否则......你知道后果!” 黑衣人心中一块巨石略微落下,但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只是冷冷道:“带路。见到阿糜,我自会告知计划。” 首领深深看了黑衣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须佐与阿昙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武士领命,快步走向那虎皮高椅后的暗门。首领则对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韩君,请随我来。但愿......你的计划,值得这次破例。”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灯火阑珊,咫尺天涯 首领深深看了黑衣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须佐”与“阿昙”使了个眼色。 两名武士会意,一人手持火把在前引路,一人按刀紧随首领身后,形成隐隐的监视与护卫之势。 首领对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走向那虎皮高椅后的暗门。 暗门之后,并非想象中另一处宽敞石室,而是一条骤然向下、幽深狭窄的天然甬道。 甫一进入,潮湿阴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岩石特有的冰冷气息。 火把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跳跃,只能照亮前方数尺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甬道极其狭窄,有些地段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粗糙湿滑的石壁触手冰凉,布满了滑腻的青苔与渗出的水珠,不断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死寂中回荡,更添幽闭与诡异。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与深浅不一的水洼,行走时必须万分小心。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压迫感,仿佛这山体本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头顶。火把的光将几人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射在怪石嶙峋的洞壁上,如同幢幢鬼影,伴随着脚步声、水滴声、以及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构成一幅令人心悸的、通往地底深渊的画卷。 黑衣人紧跟在首领身后,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默默记下路径的曲折与特征。 甬道并非直线,而是七拐八绕,时而上坡,时而下行,岔路偶现,若非有人带领,极易迷失在这黑暗迷宫之中。 越往前走,地势似乎整体在向下倾斜,气温也似乎比山洞石室更低了几分,寒意透骨。 不知在这黑暗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中行走了多久,黑衣人忽然感觉到前方极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自然的光亮渗透进来。 那光亮起初只是隐约一点,随着不断前行,渐渐变得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 首领的脚步也加快了。又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狭窄逼仄的甬道骤然到了尽头,出口被茂密的藤蔓与枝叶半掩着。首领拨开垂挂的藤条,率先钻了出去。 黑衣人紧随其后,踏出甬道的刹那,清新微凉的空气混合着草木泥土的芬芳猛然涌入肺腑,与洞中浑浊阴冷的气息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光线,然后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哪里还有什么明显的洞口?只有一片长满青苔藤蔓、与周围山壁浑然一体的陡峭岩壁,若非刚从其中走出,绝难发现那里隐藏着一条通往山腹深处的密道。 而抬头望去,巍峨高耸、在夜色中呈现出巨大黑色剪影的龙台大山主峰,赫然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他们竟然从山腹之中,穿行到了山的另一面! 眼前景色,与山洞内的阴森死寂、甬道中的黑暗压抑,形成了天壤之别。 时值仲春深夜,天幕并非完全漆黑,而是一种深邃的藏蓝色,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预告着黎明将近。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清辉如霜,静静洒落。 月色下,群山轮廓柔和,近处的草木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与黛青色。 他们正站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坳之中。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混杂着去年留下的、尚未完全腐烂的落叶,踩上去悄然无声。 周围是茂密的林木,以松、柏、槐为主,间杂着不少正值花期的野樱桃和山桃树,月色下,一簇簇或粉或白的花朵如云似雾,悄然绽放,暗香浮动,随着夜风幽幽袭来。 低矮的灌木丛中,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虽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颜色,却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 草丛间,有夜露凝聚,在草叶尖上、蛛网上凝结成晶莹的珠串,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更有几只晚归的流萤,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花间林下无声地飞舞,划出点点幽绿的轨迹,更添静谧与灵动。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归巢后满足的咕哝,以及某些小兽在草丛中窸窣穿行的细微声响,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方才地底的死寂截然相反。 更引人注意的是,有潺潺的流水声传入耳中,叮叮咚咚,清脆悦耳,如同自然的乐音。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条不过丈许宽的小溪,正顺着山势蜿蜒流淌。 溪水极其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宛如一匹流动的银练。溪底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大小不一,在清澈的水中清晰可见。 偶尔有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石缝水草间灵活地穿梭,搅动起细碎的水花和涟漪。溪岸两侧,生着茂密的菖蒲和水草,随风轻轻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眼前这月夜春山、溪流潺潺、花木扶疏的景色,美得如同世外桃源,宁静祥和,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黑衣人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反而疑窦更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阿糜被劫持囚禁,按理说,关押之处即便不是地牢囚室,也应是守卫森严、难以逃脱的险恶之地。 可眼前此地,景色优美,环境宜人,小溪流淌,花木繁盛,怎么看都像是一处避世隐居、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哪里有关押人质的半分迹象? 难道......这异族首领在耍什么花样?还是说,阿糜根本不在此地? 黑衣人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露丝毫异样。他只是沉默地跟着首领以及“须佐”、“阿昙”,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继续向前。 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山桃花林,又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景色再次一变。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方被精心修整过的平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宅院! 院墙是醒目的朱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明,虽然不算特别高大,却将内部完全遮蔽。 墙头覆盖着青黑色的瓦当,飞檐微翘。透过月亮门,可以窥见院内花木扶疏,影影绰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落中,一座三层高的玲珑阁楼。 阁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巧雅致。每一层都有回廊环绕,廊柱漆成暗红色,窗棂上似乎还糊着明纸。 此刻,三层阁楼上,隐约有昏黄的灯光透出,在静谧的月夜中,显得温暖而......孤寂。 整座阁楼与周围的红墙、花木相映,浑然一体,看起来不像囚笼,倒像极了大晋某些富贵人家精心为未出阁的女儿修建的、远离前院喧嚣的僻静闺楼! 黑衣人脚步微顿,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处宅院。红墙之外,看似静谧,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附近的树林阴影中,墙角暗处,至少有不下十道极其隐蔽的气息潜伏着,如同蛰伏的毒蛇,监视着这座宅院的一举一动。 看来,这表面的宁静祥和之下,暗藏杀机。 首领此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黑衣人,脸上露出一抹刻意表现的、带着几分“诚意”的笑容,抬手指向那座灯火朦胧的三层阁楼,语气颇为自得。 “韩君请看,尊夫人阿糜姑娘,便安居于此楼之中。” 他捋了捋八字胡,目光闪烁。 “如何?此地景色幽静,远离尘嚣,阁楼舒适,一应俱全。我早说过,我们将阿糜姑娘接来,绝非虐待囚禁,实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为保她周全。韩君且看,这环境,这条件,可还入眼?足见我等的诚意了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黑衣人的神色,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故作温和的语气说道:“韩君大可放心,阿糜姑娘在此,吃的是精细饭食,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暖阁软榻,有专人伺候,绝无半点委屈。我等待她,如上宾一般。” “只是......为防万一,也为免阿糜姑娘思乡心切,擅自离开遇上危险,这才请她暂居于此,不得随意出入。这一切,都是为了韩君你能安心为我等效力啊。” 黑衣人听着首领这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说辞,心中怒火翻腾,几乎要抑制不住。 将劫持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将囚禁美化为保护,当真是无耻之尤! 他强压着杀意,目光死死盯着那座亮着灯光的阁楼,仿佛要透过窗纸,看到里面的情形。 阿糜......你真的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回应首领那虚伪的“诚意”表白,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句冰冷的话,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略显沙哑。 “我要见她。” 面对黑衣人“我要见她”的冰冷要求,矮小首领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早有预料、掌控一切般的淡笑。 他捋了捋八字胡,细长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君放心。既然带你至此,自然会让你见到人。不过本将军需再强调一次规矩——只可远观,不得近前,更不准发出任何声响,惊动阿糜姑娘。” “看罢之后,立刻离开,不得有片刻延误。而后,韩君需将除去苏凌的‘天衣无缝’之计,原原本本,和盘托出。此乃约定,望韩君......莫要食言。”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将军大可放心。我大晋之人,言出必诺,一诺千金!不似某些......海外蛮夷,蕞尔小国之辈,惯会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这番赤裸裸的嘲讽,如同尖刀,直戳对方痛处。 然而,那首领脸上却无半分恼色,反而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假笑,仿佛浑不在意,只是眼中深处掠过一丝阴冷。他不再多言,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引路,走向那朱红院墙的正门。 黑衣人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庭院正门亦是朱漆,高大厚重,门环乃黄铜所铸,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几个弯弯曲曲、如同鬼画符般的异族文字,黑衣人一个也不识得。 来到台阶前,黑衣人下意识便要迈步而上,却被首领伸手虚拦。 “韩君稍安勿躁。” 首领低声道,随即回头,对身后那名一直沉默跟随、身穿深色紧身衣、面容冷峻的女忍者低声耳语了几句,语速极快,音调古怪。 那女忍微微颔首,快步上前,行至门前,并未用力,只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屈指在那黄铜门环上,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扣击了三下。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月夜中传开,异常清晰。 门内起初并无动静,片刻后,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接着,一个女子轻柔而略带疑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说的是同样古怪难懂的语言。门外的女忍立刻低声回应,语速同样很快。 又等了片刻,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只素白的手扶着门边,随即,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外众人望来。 月光如水,洒落在那女子身上。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目清秀,虽非绝色,却自有一股温婉恬静的气质。 她梳着复杂的岛国发髻,乌黑的秀发盘在脑后,插着几支素雅的珠花与发簪。身上穿着一袭质地精良、色彩淡雅的“小袖”,外罩一件绣有精致藤蔓纹样的“打褂”,腰带在身后结成标准的“太鼓结”,脚下穿着一双洁净的白色分趾袜。 衣料垂顺,行动间悄无声息。看其举止神态,低眉顺目,毫无练武之人的精气神,倒像极了高门大户中受过严格训练、侍奉主家的贴身女侍。 这女子乍见门外站着首领、武士与女忍,以及一个陌生黑衣人,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立刻垂下眼帘,便要躬身行礼。 门外的女忍却迅速摆手制止,又凑近些,用极低的声音与她快速交谈了几句。 那女子边听边微微点头,期间抬起眼帘,飞快地、不带什么情绪地扫了黑衣人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头去。接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后,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重新轻轻合拢了。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透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诡异的规矩与疏离。 黑衣人眉头微蹙,看向首领,声音冷了几分。 “这是何意?为何不进去?又将门关上作甚?” 首领却依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淡淡道:“韩君勿急。贵客临门,内里总要稍作准备,以免唐突。毕竟,韩君是‘贵客’嘛。” 他刻意在“贵客”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黑衣人心中冷哼,知道这不过是托词,无非是进去通报、安排,确保阿糜处于“合适”的被观看状态,同时加强戒备,防止自己有什么异动。 他不再言语,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紧闭的朱门,心中却如潮水翻涌。 阿糜......你究竟如何了?他们是否欺辱于你?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朱漆大门再次有了动静。 这一次,并非只开一缝,而是两扇门扉被从内缓缓推开,发出沉重而顺畅的“轧轧”声,彻底洞开。 门内光影流淌而出,与门外月光交融。 只见四名女子,身着与先前那女子款式相似、但颜色花纹略有不同的精致“小袖”与“打褂”,脚踩高高的木屐,迈着细碎而规律的步子,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出,分列大门两侧。她们皆身姿婀娜,面容姣好,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为首者,正是方才开门的那名温婉女子。 此刻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微笑,朝着门外的首领与黑衣人等人,姿态优雅地侧身,深深鞠了一躬,腰肢弯折的弧度标准而柔美。 她并未说话,只是抬起一只素手,掌心向上,朝着门内方向轻轻一引,做了一个标准的“请进”手势。动作流畅自然,无声无息,却将礼仪做到了极致。 首领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才转向黑衣人,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客气。 “好了,韩君,请吧。” 眼见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隐约,黑衣人心头猛地一紧。 庭院深深,不知藏有多少机关埋伏,对方虽表面妥协,但难保没有后手。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刻撕破脸皮毫无益处,对方还需要他的“计划”。 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安与警惕,黑衣人不再有丝毫犹豫,目光沉静如水,抬步便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踏入院中。 甫一入院,眼前景象又是一变,与门外山野幽静截然不同。庭院开阔,地面以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间生出茸茸细草,在月色与灯笼光下泛着微光。 迎面便是一座飞檐斗拱、气派不凡的单层正厅,屋脊线条流畅,檐角高挑,挂着数盏精致的红色绢灯,灯光柔和,将廊下朱漆立柱与雕花窗棂映照得清晰可见。 正厅前有数级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异兽,形态古朴凶猛,非狮非虎,透着异域风情。院中遍植花木,多以松、竹、梅点缀,更有数株姿态奇崛的矮樱,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在夜色中如云如雾,暗香浮动。 角落设有石灯、石钵,流水潺潺注入钵中,更添清幽。 黑衣人目光锐利,一扫之下便已看清,这庭院竟是两进。 眼前正厅之后,另有一道月洞门,门内一条以卵石精心嵌拼出花纹的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小径两旁竹影婆娑。 那三层阁楼的飞檐一角,从月洞门后探出,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韩君,请至厅中稍坐,饮一盏我大和清茶,稍事歇息,再......” 首领紧随而入,脸上堆起虚假的热情,抬手引向正厅。 “不必了。” 黑衣人冷声打断,看也不看那正厅一眼,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月洞门走去,声音硬邦邦掷地有声。 “制茶烹茗,乃我大晋祖传之艺,源远流长。韩某无暇品鉴蛮夷之饮。” 这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当面打脸。 首领脸上笑容一僵,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旋即恢复如常,干笑两声,不再多言,只对身旁的“须佐”、“阿昙”及两名女忍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无声跟上。 那四名提灯侍女更是早已碎步趋前,分列小径两侧,昏红的灯笼光晕照亮前路,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 一行人默不作声,沿着青石小径向第二进院子走去。脚下木屐、草履踏在石上,竟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训练有素,宛如鬼魅。 穿过月洞门,内院景致更显幽深,花木更为繁茂,假山盆景错落,那三层阁楼的全貌也清晰呈现眼前。 转眼已至楼前。黑衣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奔涌,几乎要破胸而出。他深吸一口气,便要迈步踏上那通往楼内的台阶。 “韩君留步。” 首领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他身形一晃,已拦在黑衣人身前,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楼上乃阿糜姑娘闺阁,夜深人静,我等男子贸然登楼,恐有不便,更易惊扰佳人。若引得阿糜姑娘察觉、呼喊,岂不是......徒生事端,坏了你我约定?” 黑衣人脚步顿住,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首领,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上楼?如何得见?!韩某是来看人,不是来赏楼观景的!” “韩君稍安勿躁。” 首领却不为所动,反而侧身引向小楼东北角一处更为茂密的竹丛。 “请随我来,在此处稍候片刻,自能得见。” 黑衣人心中疑窦丛生,杀意翻腾,但见对方神色笃定,强压怒火,冷哼一声,随着他走向那片竹影深处。 此地距离小楼约有十丈,透过疏朗的竹叶间隙,恰好能望见小楼三层的窗户。 众人屏息静立。 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死寂。时间点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黑衣人死死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拳心已然汗湿。 忽然,那昏黄的窗纸上,人影一晃! 虽只一瞥,但那身形轮廓,那微微侧首的弧度...... 黑衣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凉! 是她!绝不会错!纵然隔窗只见影,那刻入骨髓的熟悉,也绝不会认错! 阿糜!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声。眼中酸涩灼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眼眶,被他死死忍住。 是她!她还活着!就在那窗后! 又过了数息,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那扇窗,被人从内推开了小半。随即,一支细木杆探出,轻轻支住了窗扇。 紧接着,一个令黑衣人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身影,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倚靠在了那敞开的窗边。 月光如银,轻柔地洒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淡樱色打底、绣有细碎浅紫藤花的异族“小袖”,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羽织”,衣领交叠,露出一段白皙纤弱的脖颈。 如云的乌发梳成典雅繁复的大晋式样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颊边。 她未施过多脂粉,容颜在月光下略显苍白,却愈发衬得眉目如画,肌肤如玉。只是,那双本该明亮灵动的星眸,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幽怨与哀愁,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静静地望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 秀眉微蹙,唇色浅淡,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令人心碎的忧郁之中,宛如一株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的、失去了生气的白玉兰。 她就这样半倚着窗棂,螓首微仰,望着天边明月,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却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黑衣人心底的幽幽叹息。 那叹息声极轻,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穿了黑衣人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又猛然冲向四肢百骸! 是她!活生生的阿糜!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什么计划!什么隐忍!什么权衡! 所有的思虑、所有的谋算,在这一刻都被那窗边孤影、那声幽叹击得粉碎! 一股暴烈到极致的冲动与杀意,混合着无边的痛惜与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救她!立刻!马上! 杀了这群杂碎,带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能感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因极度渴望而颤抖。 他的右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慢而坚定地移向了腰侧——那里,冰冷的剑柄正贴合着他的掌心,传来一丝令人心悸的、嗜血的凉意。 指尖,触碰到了剑柄上。 下一刻,便是利剑出鞘,血溅五步!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三辞三留 幽谷庭院深处,竹影摇曳,月华清冷。黑衣人立于竹林暗处,遥遥望见那三层阁楼窗前,朝思暮想的妻子阿糜倚窗望月,幽怨哀愁的身影。 刹那间,理智崩断,热血冲顶,杀意与救人的冲动如同狂暴的岩浆,在他体内轰然爆发,右手已本能地按上了冰冷的剑柄! 剑柄粗糙的缠绳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毁灭的冲动。 只要拔剑,冲过去,杀光眼前这些异族杂碎,冲上那阁楼,便能将她拥入怀中,带她离开这囚笼般的鬼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意志,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清明吞噬。 冲!冲过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发力,剑锋即将脱鞘而出的电光石火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冰水,毫无征兆地从他脊椎尾椎猛然窜起,直冲天灵盖! 不!不能! 一个沉重如铁、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嘱托,一个关乎更多人命运、关乎这龙台山内外无数暗流的、沉甸甸的约定与计划! 约定......计划...... 这简单的词汇,此刻却重若千钧,如同最坚固的锁链,死死拖住了他那即将迈出的、致命的一步! 他想起了自己深夜冒险潜入此地的真正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见阿糜一面!他是为了传递情报,为了布置一个能将这群异族鼠辈、连同他们在京师的同党一网打尽的惊天杀局! 为了......将那个出卖家国、勾结异族的孔鹤臣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血泪,牵扯着大晋江山的安危,更牵扯着......他与某个身处漩涡中心、却给予他隐秘信任与沉重托付之人的生死赌局! 若是此刻不管不顾,拔剑冲杀,固然能逞一时之快,可然后呢? 这庭院看似静谧,实则杀机四伏! 他方才心绪激荡未曾细察,此刻冷静一丝,立刻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黑暗中,竹影下,假山后,甚至那阁楼的阴影里,隐隐传来不下十数道极其微弱、却冰冷专注的气息! 这些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锁定着他! 只要他稍有异动,迎接他的,必是雷霆万钧的围攻!他武功再高,也不过九境,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要护着毫无武功的阿糜? 届时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自己也要命丧当场,血溅五步! 死?我何惧一死! 他在心中嘶吼。 自踏入这龙潭虎穴,他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可是......阿糜呢?若他死了,阿糜会如何?这些毫无人性的异族杂碎,会如何对待她?她会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或者被无情灭口! 不!绝不能!阿糜必须活着!无论如何,她必须活着!她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光,唯一的暖,是他所有挣扎与隐忍的意义所在! 为了阿糜......必须活着!为了......约定!为了......将这群魑魅魍魉彻底铲除! 这几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入他沸腾的血液,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了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阿糜因他的冲动而陷入万劫不复!他必须忍!忍下这剜心刺骨般的痛,忍下这焚天煮海般的怒,忍下这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冲动! 理智,如同冰冷而坚韧的钢丝,开始一点点绞紧那沸腾的情感野兽。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痛苦地收缩,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刺痛传来,带着一丝血腥气,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咬紧了牙关,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甜腥味。 他强迫自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那灼烧的五脏六腑。他再缓缓、缓缓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悲愤、所有的不甘,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时间,在极度压抑的沉默中,仿佛凝固了。 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那如擂鼓般、却被他强行压抑到最低的心跳声。 终于,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赤红血丝,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褪去。 那翻涌的泪光,被他死死锁在眼眶之内,不曾落下,却将那双锐利的鹰目,洗刷得更加冰冷、更加深邃,如同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他再次,深深地、贪婪地、仿佛要用尽一生力气般,望向那扇窗,望向那个倚在窗前、对月幽叹的孤单身影。 月光勾勒出她绝美而哀愁的侧影,那蹙起的眉,那含愁的眼,那微微开启、仿佛在无声呼唤的唇...... 每一寸,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留下永生难忘的焦痕。 他在心中,用尽全力,无声地嘶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阿糜......等我! 我一定......带你回家!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在拖动一座山岳,强迫自己,猛地、决绝地扭过了头!不再看那扇窗,不再看那个人!这个动作,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脖颈处的骨骼甚至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哀鸣般的“咔嚓”声。 他面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玩味与审视笑容的异族首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从牙缝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两个仿佛重逾千斤的字。 “走......吧。”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再无半分之前的冷厉,只剩下一种心力交瘁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说完,他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甩黑袍下摆,当先迈开大步,朝着来时的月洞门、朝着那森严的朱漆大门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这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明明很轻,落在他自己心头,却如同山崩地裂!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刀山火海,是绵延的荆棘,每一步都传来锥心刺骨的痛。 他的背影在月光与灯笼昏光的交织下,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青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孤绝。 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是他心中无声的、悲怆的呜咽。 那首领看着黑衣人决然离去的背影,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得逞,有嘲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朝“须佐”与“阿昙”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无声跟上。那四名提灯侍女也连忙碎步趋前,重新照亮前路。 一行人再次沉默地穿行在庭院小径与月洞门之间,唯有木屐与草履踏在石上的轻微声响,以及那越来越远、最终被朱漆大门重新隔绝在外的、三层阁楼上那扇孤窗中,隐约透出的、温暖而哀愁的灯光。 一行人重新踏入前院正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异域风韵,铺着厚厚的、带有奇异花纹的毡毯,几张矮几摆放有序,上面已置好了冒着热气的异族茶具,茶汤色泽深褐,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大晋清茶的、略带涩感的香气。 然而,此刻无人有心思品茶。 那矮小精悍的首领先是挥手屏退了那四名提灯侍女,只留下“须佐”、“阿昙”及两名女忍肃立厅外阴影中。 他自己则踱步到主位坐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虚伪热情与掌控一切的笑容,看向站在厅中、背脊挺直如松的黑衣人,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和缓。 “韩君果真是信人!言出必践,只看一眼,便即离开,绝无拖泥带水,此等定力,实在令本将军佩服!” 他捋了捋八字胡,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如此看来,本将军对与韩君接下来的‘合作’,可是......愈发期待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郑重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黑衣人,声音也沉了几分。 “那么,韩君,如今尊夫人安好,你也已亲眼得见。你我之间,是否该......话付前言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与隐隐的威胁。“对付那苏凌的......‘天衣无缝’之计,韩君是否该......通盘托出,细细分说了?本将军,洗耳恭听。” 黑衣人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才在阁楼下那几乎失控的激动与痛楚,此刻已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平静彻底掩盖,仿佛戴上了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映照着跳跃的灯火,却透不出一丝暖意。 他迎着首领的目光,从鼻翼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某既然说过,看过阿糜,便告知计划,自然不会赖账。” 他微微一顿,话锋却并未直接转向计划,而是话里有话地抛出了一个前提。 “不过,在说出计划之前,韩某需先弄清楚一件事。此事若不明确,计划再好,亦是空中楼阁,难以施行。” 首领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 “哦?韩君有何疑问,但说无妨。只要不涉及我帝国与女王之绝密,本将军知晓的,定然......知无不言。” “绝密?不至于。” 黑衣人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首领那双细长的、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与深意。 “韩某要问的这件事,将军你......必然确切的知道。但韩某要的,不是大概,不是约数,而是确切的、毫无隐瞒、毫无水分的......实话!” 他微微加重了“实话”二字的语气,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这一点,将军......能否做到?” 首领被他这郑重其事的姿态弄得心中疑窦更甚,但想到对方即将吐露的、关乎能否除掉苏凌这心腹大患的“妙计”,权衡之下,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坦诚”的笑容。“韩君多虑了。只要不涉绝密,本将军自然......不会隐瞒。韩君请问。” 黑衣人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承诺还算满意。他不再绕弯子,踏前一步,身形在灯光下拉出斜长的影子,声音清晰、冷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好!那韩某便问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首领,确保对方听清每一个字。 “将军阁下,现下,在你手中,准确说,是在这龙台山洞穴之中,以及......方才那座阁楼院落之内,你所有可调遣、可动用的手下,共计......有多少人?” 不待首领完全消化这个问题,黑衣人紧接着抛出了更关键、更致命的一问,语气陡然变得更加锐利。 “而这所有人中,修为达到八境及以上,可称之为‘高手’的,又有多少人?!” 他死死盯着首领瞬间收缩的瞳孔,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韩某要的,是确切的数目!分毫不差的确切数目!这,关乎计划的成败,更关乎......尔等的生死!” 首领闻听黑衣人此问,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细长的眼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眯,八字胡也停止了捋动。 他没想到黑衣人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具体,这已不仅是商议计划,更像是......在摸底,在评估他们的实力底蕴。 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非绝顶机密,却也关乎此间巢穴的虚实安危。 他心中迅速盘算:这韩君,是真为计划所需,还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若告知实数,会不会暴露弱点,反被其拿捏?若虚报,又恐被其识破,影响“合作”......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思索之色,目光闪烁,迟迟没有开口。 黑衣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耐。 “怎么?将军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什么‘知无不言’,‘期待合作’,转眼间便如此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了?莫非......连这点‘不算绝密’的家底,都舍不得让韩某知晓?”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刃,直刺首领眼底,声音带着一种被轻视的冷怒与自嘲。 “将军莫非还在怀疑韩某的诚意?你应当清楚韩某如今的处境!大晋疆域虽广,却已无韩某立锥之地!朝廷通缉,萧党追索,天下几无容身之所!更何况......” 黑衣人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与决绝,一字一顿。 “阿糜,在你们手中!” 他死死盯着首领,眼中寒光凛冽。 “事到如今,韩某除了与你们合作,借助你们的力量除去苏凌,换取一线生机,换取阿糜的自由,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将军若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不愿给,连这点实情都要隐瞒,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他猛地一甩袍袖,脸上露出极度失望与愤懑的神色,朝着首领极为不耐、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地拱了拱手,声音斩钉截铁。“既然将军不愿坦言,那今日便当韩某未曾来过!他日若有机会,面见你们那位‘大将军’或‘女王陛下’,韩某自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详细禀明!” “届时,苏凌未除,后患无穷,一切罪责,皆由将军你......一力承担!告辞!” 说罢,黑衣人竟是真的不再多看一眼,毅然决然,转身便朝着厅外大步流星走去!背影挺拔孤绝,带着一股不容回旋的决绝! “韩君留步!韩君息怒!” 首领见状,脸色终于变了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虚拦,脸上堆起尴尬又急切的假笑。 “韩君误会了!本将军绝非不信韩君,也绝非有意隐瞒!只是......韩君突然问起具体数目,本将军一时之间,也需在脑中仔细盘算核对一番,以免有误,这才迟疑了片刻,绝非有意搪塞!韩君切莫动气!”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黑衣人的神色,见对方脚步虽略缓,但去意甚坚,并无停留之意,心中更是急切。 他深知黑衣人所言非虚,苏凌已成心腹大患,且得了天子金令,随时可能发难。 黑衣人此刻是他们除掉苏凌、或许还能借此搅乱大晋朝局的关键棋子,更是掌握阿糜这张牌的“合作者”,若真就此闹翻,于他大大不利。 更何况,黑衣人威胁要向“大将军”或“女王”告状,虽未必能成,但总是一层麻烦。 黑衣人闻言,脚步终于停下,微微侧身,斜睨了首领一眼,眉头紧锁,语气依旧冰冷。 “哦?那将军......可算清楚了?数目究竟几何?” 首领见黑衣人停下,心中略定,连忙点头,脸上换上一副真切中带着痛惜与无奈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不瞒韩君,我等远渡重洋,本为与孔、丁二位大人共谋大事,助大晋天子重掌权柄,亦是结个善缘。奈何天不遂人愿,海上遭遇罕见风浪,折损了不少船只与人手。” “登陆之后,又在这异国他乡行事不便,几次筹划袭杀那苏凌,皆......功败垂成,损兵折将......” 他摇头晃脑,语气沉痛,仿佛真的损失惨重。 “如今,本将军手下可用之人,着实不多。满打满算,连同各处暗哨、守卫、以及伺候阿糜姑娘的侍女在内,也不过......三十五人而已。”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黑衣人脸色,继续苦着脸道:“至于韩君所问的八境以上高手......更是捉襟见肘,寥寥无几。”“除了本将军自己,勉强算得上一份战力之外,便只有‘须佐’与‘阿昙’二人,堪当重任了。” “余者,多是六七境,或是不通武艺的仆役。实不相瞒,如今人手短缺,高手匮乏,本将军亦是......忧心如焚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模样,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颓唐与无力感。 黑衣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同情,也无讥讽,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将首领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待首领语毕,那番痛心疾首的表演落幕,黑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呵......原来如此。将军手下,竟是如此......‘人才济济’。”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淡薄、却又刺骨至极的失望笑容。 “罢了。韩某本是一片赤诚,欲与将军,与贵国女王陛下,精诚合作,共谋大事。奈何......将军的态度,实在令韩某心寒齿冷。” “连句实话,都吝于相告。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韩某告辞,将军......好自为之。再会!” 这一次,他说得更加干脆利落,甚至不再给对方任何解释或挽留的余地,再次一拱手,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在说:机会已给,是你不要。 “韩君!韩君且慢!” 首领脸上那伪装出来的痛惜与无奈瞬间被一丝尴尬与急切取代,他连忙再次上前,几乎是小跑着挡在黑衣人身侧,脸上堆满了讪笑。 “唉!韩君莫要如此性急!此间事务千头万绪,本将军连日焦头烂额,方才一时恍惚,算得仓促了些,数目或有疏漏......容我再细算算,细算算!” 他搓着手,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片刻后,一拍额头,恍然道:“瞧我这记性!方才漏算了后院轮值的一队暗哨,还有厨房两个颇有气力的杂役......如此算来,眼下可用之人,当有四十六人!对,是四十六人!” 他看向黑衣人,眼中带着“这次绝对没错”的笃定,又补充道:“至于八境以上高手......除了本将与须佐、阿昙,倒还有四名武士,平日不常露面,负责紧要处的守卫,修为也还过得去。” “共计......六名高手。这次绝无虚言了!” 黑衣人闻言,脚步再次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首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他缓缓重复了一遍首领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可用之人,四十六。八境以上高手,六名。很好。” 他没有质疑,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再次朝着首领,极其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敷衍地拱了拱手。 “既如此,将军保重。告辞,再见。” 说完,他竟是真的不再有丝毫留恋,第三次转身,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洞开的厅门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甚至比前两次更加从容,更加决绝,仿佛已经彻底对这场“合作”失去了兴趣,对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异族首领,只剩下了彻底的鄙夷与放弃。 首领看着黑衣人第三次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那讪笑与急切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再出声挽留,也没有示意手下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紧紧锁着黑衣人的背影。 一旁的“须佐”与“阿昙”见状,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刚欲上前请示是否强行阻拦,却被首领不动声色地一摆手制止。两人只得按捺住,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对身后的一切恍若未觉,他已大步走到了厅门前。 门外月光清冷,夜风拂面。 之前开门迎接的那名温婉侍女,正垂手侍立在门边。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开门。 侍女迟疑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瞟向厅内的首领。见首领没有表示,她只得躬身,伸出素手,准备拉动门闩。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黑衣人沉稳的脚步声,和那侍女拉动门闩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就在那扇厚重的厅门即将被侍女拉开一条缝隙,门外清冷的夜风即将涌入厅内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首领,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算计似乎被某种决断取代。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混合着“诚意”与“无奈”的朗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 “韩君——请留步!” 他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推心置腹”的诚恳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锐光,始终未曾消散。 “本将军觉得......你我之间,或许......还可以再多聊一聊。” 他停在黑衣人身后数步处,目光紧紧锁住黑衣人微微顿住的背影,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 “方才......或许是本将军太过谨慎了。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真正......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迎着黑衣人缓缓转回的、依旧平静无波的目光,一字一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沉声道: “本将军......可以告诉你,真正的数目。”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 首领快步追上,在黑衣人身后数步处停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紧紧锁住黑衣人微微顿住的挺拔背影,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算计,似乎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却清晰有力地传入黑衣人耳中。 “韩君既然执意要知详情,为了以示诚意,也为了你我合作能真正......无有芥蒂......” 首领顿了顿,八字胡微微抖动,一字一顿,吐出了新的数字,“此处,本将军麾下,包括山洞、此院、及各暗哨守卫,共计五十八人!” 他目光如炬,观察着黑衣人的反应,继续道:“其中,修为堪抵八境及以上,可称‘高手’者,有八人。此乃此处全部战力。” 不待黑衣人开口,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与暗示。 “此外,韩君当知,孔鹤臣孔大人,在龙台山另一处隐秘所在,豢养了一支私兵。那支私兵中,亦有我帝国安插的精锐,约一百五十人。” “此两处人马,便是此番我帝国为助孔大人、亦是为我帝国在龙台乃至大晋京都行事,所部署的全部力量。总计,约二百零八人。其中高手数目,方才已告知韩君。”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黑衣人,等待他的反应。这数目,比之前虚报的“四十六人”、“六名高手”多了近一倍,也更为接近实情。 显然,在黑衣人接连以“离去”、“告状”相逼,并展现出对合作“失去兴趣”的决绝姿态后,首领为了挽回这个关键“合作者”,不得不拿出更多“诚意”,也赌黑衣人确实走投无路,必须依靠他们。 黑衣人心中飞速盘算。五十八人,八名八境以上高手,加上孔鹤臣私兵中的一百五十异族精锐,这个总数和实力分布,与他自己暗中观察、结合其他渠道信息估算的,已相差无几。看来,这次首领多半说了实话,至少是接近实话。 他心中稍定,对这群异族潜伏在龙台山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决绝离去的冷硬神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近乎漠然的表情,仿佛方才三次作势欲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试探。他瞥了首领一眼,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早如此痛快坦言,岂不省去许多口舌周折?” 首领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被拿捏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底牌后的阴沉与警惕。 他盯着黑衣人,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声音带着压抑的质询。 “数目,本将军已坦言相告,毫无隐瞒。可本将军始终不明,韩君为何执意要问得如此清楚详尽?知晓具体人数,尤其是高手数目,于除去苏凌......有何关联?韩君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理所当然。 “为何要清楚?很简单。因为要对付苏凌,要确保他必死无疑,我就必须知道你手中究竟有多少牌可以打,有多少底牌可以押上赌桌!这直接关系到我的计划能否成功,更关系到......你们的生死,以及阿糜的安危!” 他顿了顿,见首领眉头紧锁,眼中疑色未消,便继续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连自己手上有多少可用之兵、多少可战之将都糊里糊涂,谈何谋划?谈何克敌?” 首领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声音也尖锐起来。 “哦?听韩君这口气,莫非你所谓的‘天衣无缝’之计,便是要本将军倾巢而出,将这两百余号人马,统统压上,去跟那苏凌拼个你死我活,靠人海战术,活活耗死他不成?”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逼视黑衣人,语气充满嘲讽。 “若这就是韩君的‘妙计’,那也未免太......儿戏了吧!靠人数去堆死一位宗师?韩君莫不是把我等,都当成了愚不可及的莽夫?此等计策,何谈‘高妙’?简直是自寻死路!” 面对首领的厉声质问与毫不留情的讥讽,黑衣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薄、却充满讥诮的弧度,仿佛对方说了一个极其愚蠢的笑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首领心头。 “靠人数耗死一位宗师?将军,看来你对‘宗师’二字的份量,还是一无所知啊。”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首领及其身后脸色微变的“须佐”与“阿昙”,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与冷酷的现实。 “在空旷之地,面对一位心存戒备、战力全开的尚品宗师,莫说你眼下这两百余人,便是再多上一倍,想要将其围杀,也近乎痴人说梦!” “宗师之所以为宗师,其内息之雄浑,身法之诡谲,剑意之凌厉,已非寻常武者可以度量。他若想走,千军万马之中,亦可来去自如!你想靠人海去耗?只怕未耗尽其内息,你先要付出十倍、百倍的性命为代价!最终结果,多半是人死了大半,苏凌却已飘然远遁,不知所踪!” 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更加森冷。 “更何况,此地是何方?大晋京都龙台!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城外有京营,城内有巡城司、五军都督府,你若敢调动数百人马,在左近弄出天大动静,行那袭杀朝廷钦差之事,无异于自曝行藏,自寻死路!” “届时,莫说杀苏凌,你们这龙台山巢穴,顷刻间便会被大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到时候,别说你们,便是孔鹤臣那点私兵,还有你们安插其中的人手,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全部都要为你们的‘莽撞’陪葬!”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将首领方才那点嘲讽与怒气瞬间浇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寒意与后怕。 他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被黑衣人之前的“卖关子”和“摸底”激得有些口不择言。 此刻被黑衣人点破,他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眼中惊疑不定,沉声问道:“那......依韩君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任凭那苏凌逍遥,坐等他携金令之威,将我等与孔大人一一揪出,赶尽杀绝么?” “自然不是坐以待毙。” 黑衣人语气转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我之所以要问清你手下确切人数,尤其是八境以上高手的数目,正是因为,在面对苏凌这等宗师境强者时,唯有八境以上之人,凭借其相对雄厚的真气与对武道的深刻理解,方有资格与之正面周旋一二,拖延其步伐,消耗其气力。” “而八境以下者,人数再多,在宗师面前,也多半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只能起到些微的干扰、迟滞作用,聊胜于无罢了。人多,在特定的情况下,确能多拖住他片刻。” 他踏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如同黑暗中的两点寒星,紧紧锁住首领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般的决断与自信,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他谋划的核心。 “所以,我的计策,从来就不是什么主动出击、劳师动众的‘袭杀’!” 他微微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深深烙入对方心中。 “而是——请、君、入、瓮、的——” “伏、杀!”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之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血腥的、却又充满致命诱惑力的杀机! 领闻听“伏杀”二字,细长的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豺狼。 他猛地踏前一步,八字胡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探究。 “伏杀?请君入瓮?韩君此言......甚合吾心!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锐光闪烁,紧盯着黑衣人。 “瓮在何处?这‘瓮’,又该如何布置?那苏凌狡猾如狐,警惕性极高,更是宗师境修为,等闲陷阱岂能瞒过他?又如何能......让他心甘情愿,甚至‘乖乖’地,钻进这‘瓮’中来?” 黑衣人面对首领连珠炮似的追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深意的弧度。 他瞥了首领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缓缓道:“瓮,自然要有。而且必须是一个足够坚固、足够致命,能让宗师一旦踏入也难轻易脱身的‘绝地’!只是不知......将军阁下,舍不舍得拿出这样的‘瓮’来?” “舍得?有何舍不得?!”首领下意识地应道,随即眉头紧锁,追问道,“韩君究竟所指何物?还请明言!” 黑衣人不再卖关子,他微微俯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脚下光洁坚硬的地面,动作笃定,声音沉稳。 “这‘瓮’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待首领完全理解,黑衣人忽地转身,抬臂,毫不犹豫地指向庭院深处、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三层阁楼方向,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毫不掩饰地揭破了最后的秘密。 “若韩某猜得不错,这整座庭院,从大门、前厅、回廊、假山、竹林,恐怕都暗藏玄机,遍布精妙甚至致命的机关埋伏!而这其中,最精巧、最隐秘、威力也最集中的机关核心,杀招所在......” 他微微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首领心头。 “就是阿糜所在的那座——三层阁楼!” “什么?!” 首领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细长的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黑衣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是如何知晓的?!此乃绝密!除女王陛下、大将军、大冢宰和本将军与少数几位机关大师,绝无外人知晓!韩君,你......” 这秘密被骤然道破,如同最坚固的盔甲被掀开,露出了最脆弱的软肋,由不得他不惊骇欲绝! 面对首领的惊骇质问,黑衣人只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然中带着傲然的微笑。 “如何知晓?将军,莫要忘了,韩某......出身大晋暗影司。若论机关埋伏、陷阱暗哨、毒药刺杀、潜伏刺探......这天下,暗影司若称第二,何人敢称第一?玩这些,暗影司是你们的祖宗!看出些许端倪,又有何难?” 他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自信,瞬间将首领的惊骇压了下去。 是啊,暗影司,那个令大晋内外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恐怖机构,其手段诡秘莫测,能看穿此处布置,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首领脸色变幻不定,惊疑、忌惮、恍然、后怕......种种情绪交织。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合作伙伴”。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问道:“就算......就算韩君眼光毒辣,看穿了此处布置。那又如何?这与伏杀苏凌,有何关联?” “关联?”黑衣人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首领心底。 “将军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座遍布机关、尤其是那阁楼堪称‘绝地’的府邸,不就是现成的、最完美的‘瓮’么?只要运作得当,将苏凌引入此间,启动机关,届时天罗地网,杀机四伏,任他苏凌是尚品宗师,也要叫他插翅难飞,饮恨当场!”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首领,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现在,回答韩某最关键的问题——将军,愿不愿意,舍得这座精心打造的府邸,用来做那引苏凌入彀、最终丧命的......绝命之瓮?!” 舍得这座府邸? 首领闻言,瞳孔再次收缩。这里不仅是囚禁阿糜之所,更是他们重要的据点,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打造,内藏诸多秘密与物资。 若用来做“瓮”,与苏凌生死搏杀,无论成败,此处必然暴露,甚至毁于一旦!这代价...... 他脸上阴晴不定,眉头紧锁,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紧紧锁住黑衣人的眼睛,沉声道:“韩君,此事......非同小可。这座府邸,于我帝国,于我部众,干系重大。本将军不可能仅凭你几句话,便轻易将其置于险地,甚至可能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审慎与试探。 “韩君,你先将你的全盘计划,原原本本,细细道来。若此计当真如你所说,‘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确有极大把握能在此地,以此地为‘瓮’,一举格杀苏凌,永除后患......”“那么,本将军......自然也非吝啬之辈!一座府邸,换苏凌性命,换我帝国在龙台行事无阻,值得!” 黑衣人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贪婪、野心与谨慎的光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将军且附耳过来。” 首领迟疑一瞬,还是依言上前,微微侧身,将耳朵凑近。 黑衣人亦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飞快而清晰地低声叙述起来。 他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计划环环相扣,细节详实,甚至考虑到了苏凌可能做出的各种反应与突围路线,都设计了相应的应对与补杀之策。 随着黑衣人的低声讲述,首领脸上的神情开始急剧变化。 起初,是深深的疑虑与戒备,眉头紧锁,八字胡不时抖动,感到不安与怀疑。 渐渐地,随着计划细节的展开,尤首领眼中的疑虑开始被一丝惊异与动心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一些担忧,似乎在这个计划中都有所考虑和规避。 到了最后,首领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狠厉与贪婪的灼热光芒!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凌血溅五步、伏尸当场的景象。 这计划,大胆、缜密、狠辣,充分利用了地利、情报(以及人和,确实堪称“天衣无缝”!若真能顺利实施,苏凌必死无疑! “妙!妙啊!!” 待黑衣人语毕,首领猛地直起身,脸上已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喜悦,甚至朝着黑衣人竖起了大拇指,不吝溢美之词。“韩君!果真是大才!高!实在是高!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连环绝杀!此计若成,苏凌小儿,必成冢中枯骨!韩君当居首功!” 黑衣人淡淡一笑,并未因对方的夸赞而有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平静道:“将军过誉了。计划虽好,还需执行得力,更需......你我精诚合作,毫无猜疑才行。” 首领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那丝刚刚消退的疑虑与戒备,又隐隐浮现。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审视的意味。 “计,确实是好计。本将军也相信,以此计行事,苏凌难逃一死。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紧紧盯住黑衣人,一字一顿问道:“韩君如此尽心竭力,为我等谋划,甚至不惜以此地为‘瓮’,这份‘忠心’与‘才智’,实在令本将军感佩。” “只是......本将军心中仍有一丝疑虑,韩君究竟是真心实意,欲与我等合作,除去苏凌,换取尊夫人自由与前程?还是......假意哄骗,实则另有图谋,甚至是想......引狼入室呢?”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毫不客气,直指黑衣人动机核心。 黑衣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羞辱般的怒意。他猛地瞪向首领,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些许,带着压抑的愤懑。 “将军此言何意?!是在怀疑韩某的诚意么?!” 他不等首领回答,便语速飞快,声音激越地自辩道:“将军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韩某如今是何等处境?!大晋朝廷视我为叛逆,萧元彻一党欲除我而后快,天下虽大,已无我韩某人容身之地!” “除了投靠你们,借助你们的力量报仇雪恨,除掉苏凌这个心腹大患,我还有什么出路可走?!”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带着一丝悲怆与决绝。“更何况,阿糜还在你们手上!她是我的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若对你们有异心,有半分不利于你们的图谋,阿糜还有命活着么?!我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么?!将军,你若连这都不信,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首领面贴面,眼中怒火燃烧,低吼道:“若将军还是怀疑,那也好办!反正这座府邸是将军掌控,机关埋伏皆在将军之手,高手也听将军号令!你现在就动手!杀了韩某!看看韩某会不会皱一下眉头!看看杀了韩某,对你们除掉苏凌,是有利,还是有害!” “动手啊!” 黑衣人连吼三声,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在厅堂内回荡,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首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阴晴不定,眼中疑虑与犹豫交织。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那双因激动而赤红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虚伪或狡诈,但看到的只有被怀疑激起的滔天怒火、走投无路的绝望,以及对阿糜深切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那三声“动手”,更是喊得毫无迟疑,充满了一种近乎自毁的悲壮。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黎明之前,杀机暗引 见首领被自己镇住,踟蹰不前,黑衣人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声音放缓,但依旧带着冷意,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更显“坦诚”与“受制于人”的方案。 “若将军还不放心......也罢。韩某再退一步。计划施行之前,你们大可将阿糜从三层阁楼中暂时转移出来,安置到府中其他更为隐蔽、防守更严的房舍之中。如此一来,即便......即便最后真有意外,苏凌未死,甚至有所反扑,阿糜依旧牢牢在你们掌控之中!” “有阿糜在手,我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有丝毫不利于你们之举!弃阿糜于不顾我做不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动摇了首领心中最后的疑虑。 是啊,阿糜是他们手中最大的王牌,也是钳制黑衣人最有效的枷锁。只要阿糜在手,黑衣人便投鼠忌器,翻不起大浪。将其转移,更是加了一道保险。而黑衣人主动提出此点,更显其“合作”的“诚意”与“无奈”。 首领沉默良久,目光在黑衣人脸上来回逡巡。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没有立刻回应黑衣人,而是转身,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的“须佐”与“阿昙”,用他们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低声而快速地交谈起来。 三人语速极快,神情严肃,时而争论,时而点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商议似乎有了结果。 首领重新转过身,脸上那最后的阴霾与疑虑似乎已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他对着黑衣人拱手道:“韩君息怒,方才......是本将军多虑了。人心隔肚皮,世事难料,本将军身负重任,不得不慎,还望韩君体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热切。 “如今,本将军已与部下商议清楚,韩君之计,天衣无缝,韩君之诚,日月可鉴!本将军......完全信任韩君!” “既如此,一切便依韩君之计行事!我等必全力以赴,在这座府邸之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那苏凌......自投罗网!” 黑衣人闻言,脸上怒色稍霁,也淡淡地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将军能如此想,那是最好。韩某别无所求,只愿计划顺利,苏凌伏诛之后,将军能信守承诺,放了阿糜,让我夫妻团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首领拍着胸脯,满口应承,脸上笑容灿烂。 “韩君立此不世之功,不仅是我帝国之友,更是女王陛下之贵客!事成之后,不仅尊夫人安然归还,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亦任韩君挑选!本将军以武士荣誉担保!”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既如此,不知将军打算何时开始准备,又计划何时......实施此计”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首领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既然计划已定,自然是越快越好!” “本将军即刻便开始暗中布置,调整机关,调配人手,转移......嗯,安置尊夫人。韩君那边,也需尽快设法,将‘线索’巧妙地送到苏凌手中,引他前来!” 黑衣人略一沉吟,沉声道:“好。事不宜迟,就在明晚!明夜子时之前,韩某必设法让苏凌‘发现’此处,并‘确信’此处藏有孔丁勾结异族的铁证与异族重要人物。以苏凌的性格与职责,他必会亲自前来查探!届时......”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斩钉截铁般的“手起刀落”姿势! “哈哈哈!好!明晚子时!就在此处,恭候苏凌大驾!” 首领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狰狞与快意。 “韩君放心,我等必做好万全准备,定叫那苏凌有来无回!此事,就全拜托韩君了!” 说着,他甚至假惺惺地朝着黑衣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行了一个他们异族表示极度感谢与托付的礼节。 黑衣人微微侧身,算是受了半礼,神色依旧淡然。他不再多言,只是朝着首领最后拱了拱手,声音平静。 “既如此,韩某告辞。明晚......见分晓。” 首领连忙示意一直侍立在门边的那名温婉侍女开门。侍女躬身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清冷的夜风与月光瞬间涌入。 黑衣人不再回头,大步踏出门槛,身形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他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极快,几个起落,身影便在院墙外的竹林小径间几个闪烁,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苍茫的山影里,再无踪迹可循。 首领站在门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幽深地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八字胡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厅内灯火一阵明灭摇晃,将他矮小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 “须佐,阿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用的是异族语言,“立刻按照方才商议的,开始准备。机关全面检查,人手重新部署,暗哨加倍......还有,立刻去将那个女人,从阁楼里带出来,秘密转移到地窖密室,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哈依!”两名武士躬身领命,眼中凶光闪烁。 首领缓缓踱回厅中,在刚才黑衣人站立的位置停下,低头看着光洁的地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留下的冰冷气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韩君......明晚,但愿你真的能......将苏凌引来。这座‘瓮’,可是为你和他......精心准备的啊......” 夜色,愈发深沉。龙台大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明晚那场注定血腥的盛宴。 首领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等了一阵,门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不是木屐,而是软底快靴踩在石板上的细微摩擦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外恰到好处地停下。 “进来。” 首领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回响。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又立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微光与声响。来者正是须佐与阿昙。 两人在首领身后五步处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大人。” 首领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 须佐与阿昙起身,膝行而前,直至首领身后一步之遥,重新垂首跪好。这个距离,既能听清最低的耳语,又能确保绝对的恭敬。 首领缓缓转过身,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开始吩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们语言特有的、短促而坚硬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碴,落在须佐和阿昙耳中,却重若千钧。 须佐和阿昙凝神静听,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偶尔急速收缩的瞳孔,显示着他们内心正在疯狂记忆和消化这些关乎生死、也关乎任务成败的细节。两人皆默然点头,动作轻微却坚定,表示完全明白。 吩咐完毕,首领直起身,又眼神更冷了几分,盯着虚无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血光飞溅的场景。 须佐这时才微微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一下,用同样低哑但清晰的声音,以他们的语言问道:“大人,一旦计划成功,苏凌殒命......”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头颅几不可察地偏了偏,望向侧后方一扇紧闭的、通往别馆更深处小径的角门——那里,正是之前那名传递消息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姓韩的,该如何处理” 首领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须佐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却骤然变得森寒刺骨。他想了想,蓦地,他嘴角向一侧扯动,并非笑容,而是一个充满了刻骨鄙夷与残酷杀机的扭曲表情。 “大晋人皆卑贱!” 他开口,声音不再压低,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阴恻恻的讥诮,用的是大晋话,仿佛要让这屋里的桌椅都听清他的论断。 “此等卑贱种族,怎么能与我们天照大神的子孙平起平坐”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冰水。 “事成之后,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说着,他抬起右手,手掌并拢如刀,在脖颈前干净利落地一划! 动作快、狠、绝,不带丝毫犹豫,那手势在昏黄灯光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带起的风甚至拂动了近处灯苗,光影在他脸上剧烈一晃,映得那杀意如有实质。 须佐和阿昙皆是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首领,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惊色。 这惊色并非出于对杀戮本身的畏惧,而是源于这道命令的绝对与冷酷——姓韩的毕竟提供了关键情报,是他们此刻的“合作者”。 尤其须佐,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首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他终究还是再次垂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大人明鉴......只是,糜姬千岁恐怕......” “八嘎!” 未等他说完,一声短促、暴烈、充满怒意的低吼从首领喉咙里迸出! 他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腰间佩刀的刀镡撞在腰带上,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额角青筋隐现,盯着须佐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刺穿。 “这是命令!”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砸出来,又换回了他们的语言,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糜姬千岁既然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女王陛下的儿女,就应该懂得什么是大局!她不会对区区一个晋人贱民生出无谓的妇人之仁!” 他的怒火并非全然作伪。 计划进行到最关键处,任何一丝“软弱”或“不确定”都是致命的毒药。他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刀”,而非瞻前顾后的“人”。 须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震慑,头垂得更低,几乎触地,不敢再发一言。 他能感受到身旁阿昙那愈发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气息——那是一种彻底摒弃个人情感,完全化为工具的准备状态。 首领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怒火,但眼神中的阴鸷和决绝丝毫未减。 他不再看须佐,目光重新投向那扇角门,又似乎穿过了门扉,投向了更深远的、充满血腥与权谋的未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更添残酷:“去吧。按计划准备。明日,只许成功。” “哈依!” 须佐与阿昙同时应声,这一次,声音里再无任何迟疑。 他们保持着跪姿,低头躬身,缓缓后退,直至门边,才起身,悄然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合拢,动作流畅而恭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答从未发生。 厅内,又只剩下首领一人,以及那明灭不定的灯火,和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方才的暴怒仿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为深沉冰冷的寂静。 他缓缓踱起步来,脚步沉重,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走向目标剩余的距离,又像是在踩灭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人性微光。 踱了几个来回,他停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座仅有一点孤灯、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闺楼轮廓。看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面朝厅外无边的黑暗,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腔调,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的异族话。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召唤特定存在的暗语。 话音落下不久,通往内院的小径上,传来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极稳,踩在铺着薄霜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一种温婉而静谧的气息,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 过了一阵,厅门再次被无声推开一道缝。 一道穿着淡樱色素雅襦裙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之前为他们开门的侍女。 她低眉顺眼,行走间裙裾纹丝不动,来到厅中,在首领身后三步外盈盈拜倒,姿态恭谨柔顺到了极致,仿佛一件没有生命却异常精美的瓷器。 “玉子。” 首领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闺楼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 “哈依,大人。” 玉子的回应轻柔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首领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意。 “明日行动结束之前,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时时刻刻观察,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千万,不能惊动了......” 说完,他终于侧过脸,朝那闺楼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玉子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 她没有顺着首领的目光去看,也没有露出任何疑惑或惊讶的表情。 在首领话音落下,并投去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后,她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温顺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回答。 “哈依。玉子明白。” “定然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轻轻回荡,然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窗外,夜色正浓,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得仿佛永远化不开。 ............ 黜置使行辕,后院静室。 夜色已深如浓墨,行辕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唯有这间偏僻静室还亮着一豆孤光。 室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两椅,一架书,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提神醒脑的冰片气味。 苏凌半靠在一张铺了旧毡的软椅上,眼睛微闭,呼吸悠长,仿佛已沉沉睡去。他褪去了觐见时的官袍,只着一身白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显得随意而疲惫。 然而,那只搭在椅边小几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正沿着青瓷茶卮温润的卮壁,极轻、极缓地摩挲着。 茶卮中的茶汤尚温,一缕极淡的白汽袅袅升起,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盘旋、消散。 他并未睡着。 他想到了天子刘端。 苏凌的指尖在茶卮沿停顿了一瞬。 这位年轻的天子,给他的感觉如同笼罩在深宫之上的雾,看似淡薄,却难以穿透。 支持或许有。切割孔鹤臣与丁士桢的决心也可能有。 但这支持有几分是出于整顿纲纪的公心,几分是借他苏凌这把“刀”去斩除权倾朝野、渐成掣肘的权臣 而那“切割”,是真心悔悟,壮士断腕,还是事到临头,迫不得已的弃车保帅抑或......更险恶些,是坐山观虎斗,待他与孔、丁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重掌乾坤 苏凌心中渐渐明晰。 刘端的态度,是暧昧而权衡的。他给自己黜置使之权,赐下那面关键时刻可调动少量禁军、直奏君前的“金令”,是实实在在的支持,至少表明在现阶段,天子需要他苏凌去破开局面,去触碰那些连天子自己都觉棘手的利益顽石。 但这份支持绝非毫无保留,更非全然信任。金令是利器,也是枷锁,用了,便是将更大的把柄和关注引到自己身上。 苏凌又想到了朝堂六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孔鹤臣暗中操控,丁士桢执掌户部,贪墨国帑,罪行昭彰。然则,其余工、礼、兵、刑、工五部,当真就是清水衙门六部堂官,鲜有不与地方勾结、不从中渔利者。科举案子,便是明证。 六部的区别只在程度深浅,手段隐显。 此番若借查办孔、丁之机,深挖根须,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将那些蠹虫一并扫除。 这个念头只在苏凌脑中一转,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端起茶卮,浅浅啜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汤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不能急,更不能贪。 肃清六部谈何容易。 那牵涉的将是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庞大网络,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 自己虽有黜置使之名,有天子暂时借势,但归根结底,根基尚浅,羽翼未丰。 若操之过急,想一举廓清寰宇,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那些原本可能作壁上观、甚至对孔、丁有隙的势力,也会因恐惧而联合起来反扑。自己这把“刀”,恐怕未等斩断几根荆棘,便要先行崩折。 所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当前首要之敌,唯孔鹤臣、丁士桢二人。 集中全力,攻其要害,务求一击致命。 至于其余五部,纵有龌龊,眼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必要时,还可稍作安抚,以分化瓦解孔、丁可能的外援。除恶务尽固然痛快,但审时度势、循序渐进,方是立足险地、谋求长远之道。 苏凌又想到了,这次他一直未见到的那个人——太监总管,何映。 他摩挲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加重了一丝力道。 一个小小的黄门郎,在短短数年间,如同乘了东风般直升为大龙煌,成为天子近侍之首,执掌内宫大权,这晋升之速,不合常理。 刘端并非昏庸之君,宫中旧有势力盘根错节,何以独独青睐此人何映背后,究竟站着谁还是他本身,就有何过人之处,或......不可告人之秘 苏凌回忆着之前印象中何映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看似妥帖周到的话。那笑容恰到好处,那恭谨无可挑剔。 然而苏凌明白,此人绝非表面看去那么简单。他与天子之间,绝非简单的主仆。是天子用以制衡外朝、掌控宫闱的隐秘心腹还是某种利益交换的纽带抑或,他本身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棋手 想不通。信息太少。 但苏凌已然警醒。 宫闱之中,阴私最盛,而能迅速攀至高位者,心机手段必非常人。其可能施加的影响,不可不察。 再有就是今日之行,可有纰漏 苏凌将白日自己的应对,从头细想一遍。 直面天子,言语确有冲撞不恭之处,如直言朝廷弊端,质疑天子姑息,甚至隐含胁迫......但这些,是基于黜置使的职责,是基于摆到明面上的“势”。 自己并未一味蛮干,在关键时刻,也给出了台阶,指明了“将功折罪”之路。 更重要的是,自己所有的举动,都未损害萧元彻的根本利益,甚至某种程度上,将可能波及萧元的祸水,引向了更明确的标靶——孔、丁及其党羽。 而天子的反应,最终赐下金令,已然表明了态度。 他容忍了这份不恭,甚至需要这份不恭带来的“破局”之力。只要最终结果有利于巩固皇权——至少表面如此,过程中的些许“忤逆”,是可以被接受的代价。 最后一点,就是对孔丁二人及其势力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思绪至此,苏凌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如同深潭倒映出雪亮的刀光。 对孔鹤臣、丁士桢的行动,已非“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与“如何”。 时机至关重要,需等待他们最松懈、破绽最大之时。 行动则需如雷霆,如网罟。 不仅要拿下孔、丁本人,更要将其在朝中的党羽、财路、关系网络,尽可能一网打尽,尤其是他们与那伙心怀叵测的异族之间的勾结证据,必须坐实! 唯有连根拔起,才能绝此后患,也才能让自己接下来的路,稍显平坦。 只是,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京都风向变幻莫测,天子心思深沉难测,异族窥伺左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呼......”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抬手,欲再饮一口茶,润泽有些干涩的喉咙。 就在茶卮将触未触唇边之际,他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那并非风吹落叶,也非夜鼠窜行,而是某种刻意放轻、却因地面霜冻而难免带起一丝摩擦的足音。 声音极轻,距离尚远,寻常人绝难察觉。 苏凌心中一动,动作却未有丝毫停滞,将茶卮中微凉的茶水平静饮尽。 放下茶卮时,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依旧半靠着软椅,眼睛甚至未曾睁开,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方向,开口淡淡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来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刻意压抑过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 “来了。” 苏凌这才缓缓直起身子,白色常服随着动作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无喜无悲。 “门没上闩......” 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位熟识的老友,“你进来说话吧。” 没有立刻的回应。门外之人似乎停顿了几息,或许是在最后确认周遭的动静。 唯有夜风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仲春的夜气瞬间卷入,带动案头灯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将室内的光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烛光跃动,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身形面貌。 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锐光的眼睛。 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站在那里,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唯有隐隐透出的煞气,表明这绝非易于之辈。 正是那个曾出现在异族人府邸,与那“首领”密谈,随后又奉命监视韩姓男子的黑衣人。 他踏入静室,目光先快速扫过室内陈设,最终落在苏凌身上。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低沉。 “苏督领。” 苏凌看着他,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惊戈坐下之后,苏凌温和的朝他一笑道:“此行如何,可有收获可有见到阿糜姑娘......” 深吸一口气,朝苏凌重重一抱拳,声音因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苏督领!托督领妙计,韩某......见到阿糜了!她......她还活着!” 苏凌闻言,眼中骤然一亮,脸上露出真切欣慰的笑容,身体也不由坐直了些。 “好!此乃天大的好消息!韩兄能亲眼确认阿糜姑娘无恙,这一趟便没有白冒风险。” 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道:“只是......阿糜姑娘被掳多时,囚于异族之手,想来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惊戈啊,你切莫过于激动,保重身体才是......” 他以为韩惊戈的激动源于见到妻子幸存,以及可能目睹了她所受的委屈。 然而,韩惊戈脸上的激动之色却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困惑。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 “督领......关于阿糜是否吃苦......韩某原本也以为,她定然受尽折磨,容颜憔悴。可......可我亲眼所见,似乎......并非如此。” “哦” 苏凌眉梢微挑,心中一动,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此言何意仔细说来。” 韩惊戈定了定神,在苏凌示意下落座,将今夜潜入龙台山、进入异族山洞、随那首领前往山后府邸、乃至远远见到阿糜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尤其着重讲述了那处府邸的奢华雅致、机关遍布,以及阿糜所居那座三层闺楼的环境。 “......那院落,朱墙碧瓦,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陈设精美,若非知晓内情,绝难想象是异族巢穴,倒像是哪位达官显贵的别业。” 韩惊戈语速渐缓,眼中困惑愈深。 “而那囚禁阿糜的阁楼,更是精巧玲珑,灯火温暖,从外看去,与京师富贵人家小姐的闺阁无异。那异族首领再三向韩某保证,他们从未为难过阿糜,一直是以贵客之礼相待,好吃好喝,绫罗绸缎,伺候周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凌,语气带着自己都难以确信的分析。“督领,依韩某所见......那首领所言,恐怕......并非全是虚言。阿糜她......看起来气色尚可,虽有些清减忧郁,但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周遭环境更是舒适......似乎,确实未曾受到肉体上的虐待与苛待。” “那些异族人,待她......不似囚徒,倒真像是......一位需要小心看顾的‘贵客’。” 说到最后,韩惊戈自己都有些茫然。 妻子安然,他自然欣喜若狂,可这安然的方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反常。 囚禁就是囚禁,劫持就是劫持,哪有如此以礼相待、甚至不惜耗费巨资建造华美囚笼的道理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 他脸上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韩惊戈描述阿糜所受“礼遇”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如电的思索光芒。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以贵客之礼相待好吃好喝华美闺楼异族费尽心机劫持阿糜,只为钳制韩惊戈,迫其合作。按常理,确保其不死、不受重伤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给予远超‘人质’标准的待遇 这不符合控制成本与风险的原则。除非......阿糜本身,有远超‘韩惊戈妻子’这一身份的、其他的、更重要的价值或者,这群异族所图甚大,对韩惊戈的‘合作’依赖极深,深到必须以最高规格稳住他,甚至......阿糜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环,需要她保持某种‘状态’” 一个隐隐的、惊人的猜测在苏凌脑海中浮现,但缺乏关键证据,且牵扯可能极深,此刻绝非向韩惊戈言明的时机。 他迅速将这份疑窦与推测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神色未变。 韩惊戈并未察觉苏凌瞬间的思虑,他神色一黯,补充道:“不过,督领,无论如何礼遇,阿糜终究是失去了自由。那阁楼内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身边的那些侍女,看似温婉恭顺,实则皆是监视之人。据韩某观察,其中为首那名女子,看似柔弱,气息内敛,但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锐利,修为恐怕......已在八境左右。”“有这样的人日夜‘伺候’,阿糜便是住在天宫,又与囚笼何异” 苏凌听到“八境侍女”时,眼中锐光又是一闪,心中的那个猜测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顺着韩惊戈的话,用一种带着理解的感慨语气,将话题引向更“合理”的解释, “你说的对你。金丝鸟笼,终究是笼。世间煎熬,莫过于身不由己,失去自由。” 他微微叹息,目光温和地看向韩惊戈。 “至于异族为何如此礼遇阿糜......或许,正如你所想,他们确是对你有所顾忌,亦是对与你之间的‘合作’抱有极大期待。” “他们深知阿糜是你的逆鳞,若稍有闪失,恐怕立刻便会与你反目成仇,前功尽弃。故而才不惜代价,确保阿糜安然无恙,甚至......过得舒适,以此维系与你的‘合作’关系。此乃驭人之术,亦是稳住棋子的手段。”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暂时安抚了韩惊戈心中的困惑与不安。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对妻子深切的心疼,但随即精神一振,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沉声道:“督领分析的是。不过,无论他们目的如何,这种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明日,一切便将见分晓!” 他身体前倾,语气急切而充满战意。 “苏督领,如今已探明贼巢虚实,阿糜大致方位也已确认。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否......即刻调集禁卫军,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抄了那异族巢穴,救出阿糜” 苏凌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伸手虚按,示意韩惊戈稍安勿躁。 他脸上露出一抹沉稳淡然的笑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惊戈啊,此事,不宜动用禁卫军。” “为何”韩惊戈一怔。 苏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其一,天子虽赐我金令,赋予先斩后奏、直入禁宫之权,但禁卫军职责在于拱卫皇城,保护天子,非同小可。无天子明确旨意或十万火急之情,擅自大规模调动禁卫军出城剿‘匪’,于礼不合,于制有违,易授人以柄。此乃程序之碍。” “其二,天子对这群异族的态度,你我目前尚未完全摸清。他赐我金令,是信任我查案,却也未必希望此事闹得朝野震动,朝局失衡。若贸然动用天子亲军,剿灭一群身份敏感、可能牵扯甚广的异族,其中分寸,难以把握。此乃圣意之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凌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 “一旦调动禁卫军,兵马未动,声威已至。龙台山虽偏,但数百精锐甲士出动,绝无可能瞒过所有人耳目,必会打草惊蛇!届时,异族见大军压境,自知不敌,会作何反应他们手中最大的筹码是什么” 韩惊戈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阿糜!” “不错!”苏凌沉声道。 “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要么立即杀害阿糜,毁尸灭迹;要么以阿糜为质,要挟对峙,甚至趁乱挟持她转移。无论哪种,我们都将陷入极端被动,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害了阿糜姑娘性命!此乃打草惊蛇之险。” 韩惊戈听得额头微微见汗,意识到自己救妻心切,思虑确有不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拱手道:“督领思虑周全,是韩某鲁莽了。那......依督领之见,我们该如何行事” 苏凌见韩惊戈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云淡风轻、却令人倍感安心的笑意。他双手轻轻一摊,仿佛在谈论一件赏心乐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如何行事既然他们煞费苦心,连那等雅致府邸都舍得拿出来做‘瓮’,盛情相邀......我苏某人若不明晚不去那‘瓮’中游赏观景一番,岂非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也太不识趣了些。”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点灼灼如星火、却又冰冷如寒潭的光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与凛然杀意。 “计策他们以为是他们定的——‘请君入瓮’。那这‘瓮’,苏某自然是要进去的。不仅要进,还要进得大大方方,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睥睨的弧度,眼中光芒大盛,一字一顿,仿佛宣告。 “只是到时候,这精心打造的‘瓮’中,究竟能困住谁,这‘瓮’底最终流淌的,又会是谁的血......那可就不一定了。”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苏凌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坚定,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破一切阴谋诡计的利剑。 韩惊戈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督领,胸中豪气与信心陡然升起,重重抱拳。 “韩某,愿随督领,踏破此瓮!” 韩惊戈脸上激动之色未褪,却又因苏凌后续的安排而浮起新的疑虑。 他眉头微蹙,问道:“督领,明晚行动,不动用禁卫军,那是否......要集结黜置使行辕上下所有人手,一同前往行辕护卫虽不及禁军精锐,但皆是沙场老兵,战力不俗,当可一用。” 苏凌闻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行辕人手自然要用,但......不可全用,亦不可轻用。”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韩惊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惊戈啊,别忘了丁侍尧之事。我于行辕密室处置丁侍尧,消息却能如此之快传入宫中,引得天子震怒,派杨昭率禁军前来......” “这行辕之内,恐怕并非铁板一块。除了已死的丁侍尧,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暗桩耳目。此事,不得不防。” 韩惊戈悚然一惊,随即深以为然地点头。 “督领所虑极是!是韩某思虑不周。那......行辕之人该如何调用,方能既增强我方实力,又不至打草惊蛇,甚至泄露计划” 苏凌略微思索,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清晰说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便越稳妥。” “我的意思是,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四人,可以参与。他们四人跟随我日久,忠心与能力皆可信任。但他们不能直接露面,更不可与我们一同进入那府邸。” 他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在桌上虚划,仿佛在排兵布阵。 “明晚,让他们四人,各带七八名好手,提前秘密潜至那府邸四周外围,依托山林地势,悄然埋伏。” “待府邸内杀声一起,火光为号,或闻我特定哨响,便立刻从外向内,四面合围,猛攻而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内外夹击!” “至于人手......” 苏凌顿了顿道:“可让小宁总管从行辕护卫中,精心挑选三十名绝对可靠、身手敏捷、口风严实的弟兄,交由周幺他们四人分别统领。切记,出发前只告知大体方位与接应任务,具体细节、尤其是我们二人先行潜入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韩惊戈边听边点头,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苏凌思虑之周密,安排之巧妙,确非常人可及。 然而,听到最后,他却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急声道:“督领如此安排甚好!可......可周幺他们在外围接应,那进入府邸之内、直面那些异族高手与机关陷阱的......莫非只有......” “不错。” 苏凌淡然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进入那府邸‘赴宴’的,只能是你我二人。” “什么!这如何使得!” 韩惊戈闻言,霍然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度的反对。 “督领!万万不可!那府邸是龙潭虎穴,机关遍布,高手潜伏,更有那异族首领亲自坐镇!他们设下此局,本就为取督领性命!督领岂可亲身犯险,自投罗网!这绝对不行!”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到苏凌为了他的事,不仅苦心谋划,探明阿糜下落,如今竟还要以身为饵,深入那必死之局,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感动、愧疚与不安所淹没。 之前对苏凌产生的那点芥蒂与不满,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惭愧与敬服。 “扑通”一声,韩惊戈竟单膝跪地,朝着苏凌重重抱拳,虎目含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督领!韩某何德何能,劳督领如此费心谋划,甚至不惜以万金之躯,涉此奇险!” “督领为韩某所做,已然足够!韩某粉身碎骨,难报大恩!接下来的事,便交给韩某一人去做!韩某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救出阿糜,捣毁贼巢!绝不能让督领因韩某私事,而身陷险地!请督领收回成命!” 原来,那日韩惊戈受浮沉子点拨,豁然开朗,深夜来见苏凌,将自身与阿糜之事和盘托出。 苏凌听罢,非但没有因之前嫌隙而袖手旁观,反而当即与韩惊戈定下这条险中求胜的奇计——以苏凌自身为最大诱饵,让韩惊戈假意“想通”,以“有万全之计可杀苏凌”为投名状与谈判筹码,重返异族巢穴交涉,实则借此探查阿糜确切关押之处、摸清敌人虚实、并传递虚假情报,引蛇出洞。 之前韩惊戈在山洞与府邸中的一切言行,看似被逼无奈或为救妻心切,实则大半出自苏凌授意,乃精心设计的表演与试探。 如今,计划进行到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苏凌真的要亲身踏入那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这如何能让韩惊戈心安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真情流露的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与赞赏。 他起身,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力将韩惊戈搀扶起来,拍了拍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叹了口气,声音却异常诚恳与坚定。 “惊戈,快请起。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让韩惊戈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目光清澈地看着对方,缓缓说道:“惊戈,我知你心意。你我之前虽有分歧嫌隙,但那只是处事方法、立场角度不同所致。”: “我苏凌对你韩惊戈这个人,对你的忠义,你的能力,你的性情,从来都是欣赏的,惺惺相惜的。在我心里,从未将你当做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 “我苏凌行走世间,最重者,不过‘情义’二字。你对阿糜姑娘的一片深情,不惜以身犯险、忍辱负重的守护,令我动容。这世间,真情最贵。你能为妻舍命,我苏凌为何不能为值得相交的兄弟,两肋插刀” “督领......” 韩惊戈喉头哽咽,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 自天门关那场改变一切的变故后,他心灰意冷,孑然一身回到京都,将自己封闭在往日的荣光与痛苦之中,如同行尸走肉,看透了世情冷暖,只觉得人心凉薄,世间再无温暖可信。可今夜,苏凌这一番毫不作伪的坦诚之言,这份不计前嫌、甚至愿以性命相托的信任与义气,如同炽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冰寒与孤寂,让他那早已麻木沉寂的心,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与生机。 “苏督领......” 韩惊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 “自天门关回来后,韩某便如孤魂野鬼,浑噩度日,以为此生再无意义,世间再无真心......是督领您,让我韩惊戈......又活过来了!” “从今往后,韩惊戈这条命,就是督领您的!刀山火海,但凭驱策,万死不辞!韩惊戈,愿为督领马前卒,一生追随,马首是瞻!” 这番誓言,掷地有声,发自肺腑。 苏凌闻言,放声大笑,笑声爽朗豪迈,充满感染力。他起身,再次用力拍了拍韩惊戈的肩膀,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声音铿锵有力。 “哈哈哈!好!惊戈,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我苏凌交朋友,认兄弟,从不收什么死士奴仆!” “我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兄弟!是能在这浑浊世道中,携手并肩,斩奸除恶,守护心中道义的袍泽!” 他收敛笑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在书房中回荡。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韩惊戈!” “我只问你一句——”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韩惊戈双眼,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血性与战意彻底点燃。 “可敢随我苏凌,明日夜,闯一闯那龙潭虎穴,踏平那异族巢穴!” “可敢随我苏凌,将那帮窥伺我神州山河、戕害我大晋子民、劫掠我兄弟妻子的魑魅魍魉——” 苏凌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冲天的豪气与凛冽的杀意。 “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可敢随我苏凌,用手中之剑,告诉所有敢犯我华夏、欺我同胞的异族鼠辈——” 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利剑出鞘,斩断虚空,最后的话语,如同宣誓,如同战鼓,重重敲在韩惊戈心头,也仿佛要穿透这夜色,直达九天。 “寇可往,我亦可往!但敢来犯,虽远必诛!宵小之辈,犯我天威者——” “必诛!!” 这一番话,气势如虹,豪情万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睥睨一切的气概与扞卫家国的铁血意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沸腾! 韩惊戈听得热血沸腾,浑身颤抖,早已泪流满面,但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所有的犹豫、恐惧、愧疚尽数化为无边的战意与誓死相随的决心! 他猛地站直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立,朝着苏凌,用尽全身力气,抱拳躬身,嘶声应诺,声音穿云裂石。 “韩惊戈——愿往!!愿随督领,诛尽宵小,万死不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再无半分疑虑与隔阂,只剩下绝对的信任、昂扬的战意,以及明日必将席卷那异族巢穴的腥风血雨!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看客已就位,锣鼓已敲响 电话那头传来琼琼尖叫声和哭骂声,这是几天后首次听到琼琼的确切消息。 “哎呀,没时间吃了,多多已经在楼下了。”稀里糊涂的换好鞋,夺门而出。 他正在思绪十分紊乱间,并没有留意水灵正悄悄地探向湖水,伸手揭开了她脸上的面幕。 入夏的气候有些反常,午后时南风把雾送来,让人尽觉挥不走的『潮』湿与闷热。 “无妨,你只需要修炼就行了,不需要掺和到这种事里面。”陆游继续说道。 听到他的问话,雷辰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奇怪,这些武装分子说的都是地地道道的普通话,应该全都是华夏人才对,可华夏境内除了军队外怎么可能有其他的武装组织 飞到最后,多罗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了,就好像赶鸭子上架,你不飞也得飞,就算是你飞得一点力都没有了,还得挤出吃奶的力。 “很好,你会有好报的。祝你一路腾飞!滴滴滴”电话那头说完便挂了。 因为是黑夜,所以那团黑气的上升根本就没有人发觉,毒魔隐藏在黑气之中,因为主人的命令是要完美的靠近,所以他们一出现,那眼中的绿光便是被他们身上的黑气所掩盖。 “我又不是没有在认真学。你让我看的,我不都看了吗”谭青青一副乔嬷嬷可以暂时把自己嘴巴闭上的模样。或者要不就再喝点水,总之不要再开口讲话了。 谭青青瞧着水沸腾了,便将锅里的热水舀出来,再将新从井里打的凉水倒进去,继续烧。 有关符诀其中的道道儿,我反复回忆了千百遍,除了画符的手出自不同人,别的再无差异。 心里极度的不甘,只是,司徒南认了司徒炎为儿子,也就是说,他们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只能是兄妹。 只是那脸色却是微微有些煞白,此时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里的一朵红色的花,好看的眼睛微眯,成熟却又有些空灵的御姐音听起来有些慵懒。 听闻此言,昌豨眼神变换不定,良久后,忽然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番话顿时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了羊虎的头顶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急忙转过头来看着王楷,陪笑着说道。 黄嘉琪欣喜若狂的回到了宿舍,然后在社交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还附带了照片。 孙乾耐着性子喝下杯中酒,这次不再问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吕布。 而上周金价保持震荡偏弱走势。从技术上看黄金仍处弱势,黄金近几个交易日的表现有探底的意思,继续关注外盘60日均线压力。 何时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就连自家宗主对他也没这么不客气过。 轩轩是什么人,有多重要,他最清楚了,就算是今天刀架在了脖子上,他也绝对不会将轩轩推出去。 虽然这口浓痰对于别人来说很突然,但是对于赵曦来说应该还是在意料之中的。 他做了个梦。那是一个背景单调的梦境,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一束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置身于舞台的中间。 她出嫁前在宁府唯一的爱好就是搞这个,即便是手里拿着的不是锄头是铲子,动作也除了开始的时候生疏,没一会儿就娴熟了起来。 宁娇沉默了会儿,看着他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把自己的抄手推过来。 “我也没指望你全部知道。”刘峰对于有求自己的就丝毫不客气,也不给面子的。 程墨也是紧张的看着,心中祈祷,千万别出谢谢参与,一定要是亿万贡献值,最次也要是图画。 程墨连闪都没闪,硬碰硬,程墨丝毫不怕,直接对着向问天就是一个边腿。 一旁的老店员看向这位男仆的目光有些惊奇,没有想到看起来很是普通的男仆竟然会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只除了当街拦人马车,还宣人进车说话,这些都不该是极重礼数的衡岭长公主会做出来的事情,可想而知驸马爷的死,对她的刺激十分强烈。 龙帅也认得这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同时,他也在龙组的信息中,对夜游有一点点的了解。 罗夏叹了口气,看来从戴维斯特工口中,是得不到关于“信徒”和“杰森”复活的线索了。 突然,姜璃的身体消失,出现在虚空之中,与云鎏平视。忽地,在她身周,出现滚滚魔云,阴戾之气从虚空之中渗透出来。 “原来是沈家的大公子。”李显也是听过沈庭轩的名头,聪慧,敏捷,不爱与人打交道,却有着极为敏锐的心思,是永安四族所有少年郎里头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一个,因此极为好奇。 “其实那日,我在诛灭高知山时,一时疏忽,未将其体内倾泻而出的邪气净化,以至于天生异象。”玉珩温润的嗓音及时打断。 “行吧”,萧子阳也有些没办法,发现黄老根本就不听自己说,然后接着严肃的说道:“可以选出一部分的特种兵参加特训,不勉强,因为这种特训都是有生命危险的”。 他们的母亲非常伤心,并因此精神失常,变成了疯子,而后在一次车祸中丧生。 至于他直接间接掌控的近二十座亘古大派,他也没有让他们转修乾元道气,尽管这些亘古大派一旦转修的话,他的乾元道气必将暴涨,他的实力也会暴增许多倍,但张乾觉得还不是时候。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四重杀局,湮灭灰飞 龙台大山深处,异族府邸外。苏凌与韩惊戈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化作流光,直扑那洞开的、灯火幽暗的朱漆府门。夜风在耳畔尖啸,杀意在胸中沸腾。 身形疾掠,衣袂破风。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府门门槛的刹那,苏凌嘴唇微动,一缕凝练如丝的传音,精准地送入身侧韩惊戈的耳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惊戈,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何事,变故几何,你只需做两件事——找到阿糜,带她杀出去!其余一切,厮杀、断后、破局,皆交予我。你的剑,只为阿糜而挥。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传音,让韩惊戈疾驰中的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 他知道,苏凌这是要将最凶险的正面搏杀一肩担下,将相对“单纯”却至关重要的救人任务交给他,更是将最大的生还机会......留给了他夫妇二人。这份肝胆相照的情义与担当,重若泰山。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传音回应,只是迎着扑面而来的、府邸内涌出的混合着花香与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腥气的诡异空气,朝着苏凌的方向,用尽全力,重重地、近乎决绝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嗖!嗖!” 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穿过那高大却空旷的门洞,正式踏入了这座精心布置的“瓮”中。 甫一进入,苏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便如同最精密的器械,以惊人的速度扫过府邸前院的每一寸景象。 入目所及,与他之前在外围观察的“宁静雅致”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完美”。 庭院开阔,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廊下悬挂的数盏红色绢灯。灯光柔和,将嶙峋的假山、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盆景、蜿蜒的卵石小径、以及远处那精巧的月洞门,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光晕。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以及风中浮动的、清冽的草木花香。一切井然有序,洁净无尘,仿佛主人刚刚离去,或正在某处静室安眠,等待着访客的轻声叩问。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除了风声、水声、灯笼在微风中的轻微摇曳声,再无其他任何声响。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啼叫,甚至没有落叶触地的沙沙声——干净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了所有生命的杂音。那些本该存在的、最低限度的巡夜脚步声、守卫的呼吸声、乃至侍女走动的窸窣声,一概全无。 整座前院,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苏凌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这看似空旷宁静的庭院之下,在那假山的阴影里,月洞门后的黑暗中,甚至头顶廊庑的梁椽之间,无数道冰冷、专注、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的芯子,丝丝缕缕地渗出,牢牢地锁定在他和韩惊戈的身上! 那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感与针刺般的危机感! 然而,目之所及,偏偏看不到半个人影。这种“有”与“无”的强烈反差,形成了一种极其压抑、令人窒息的恐怖张力。仿佛他们踏入的不是一座府邸,而是一头伪装成华美宫殿的巨兽腹中,四周精美的景致皆是它诱捕猎物的伪装,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骤然收缩,露出森然獠牙。 苏凌脚步未停,甚至刻意放得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深夜来访的客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可能藏匿杀机的位置,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可能的突袭路线。 假山后?至少三人,气息阴狠。廊柱阴影?两人,擅长合击。月洞门内?气机混浊,人数更多,应是第一道拦截的主力。至于那三层阁楼......灯火依旧,却静如墓穴,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核心,阿糜所在,亦是杀机最终爆发之处。 短短数息之间,苏凌已将前院明暗布置了然于胸。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故意放缓了脚步,与韩惊戈并肩而行,仿佛在欣赏这庭院的景致。 又走了几步,已接近庭院中央。 苏凌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一种足以让周围潜伏者清晰听到的音量,朗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身为上官的威严。 “韩老弟,你所说的异族贼人巢穴,便是此处?怎地......如此安静?莫不是听闻本督领前来,都吓得作鸟兽散了?还是说......情报有误?” 他声音清越,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韩惊戈立刻会意,同样提高声音,配合地回应,语气中带着“急切”与“笃定”。 “苏督领明鉴!情报绝无错误!那些异族贼子,狡诈无比,定然是藏匿起来了!据属下探查,他们最后聚集藏身之处,便是这府邸最深处——” 他猛地抬臂,指向庭院后方、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朦胧的三层闺楼高阁,声音斩钉截铁。 “就是那座阁楼!贼首与重要人物,定然龟缩其中!说不定......被掳的妇孺也在里面!” “哦?藏在楼里?” 苏凌顺着韩惊戈所指望去,目光落在那座精致的阁楼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睥睨的弧度。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随即猛地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如同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他背后的江山笑长剑,已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廊下红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冰冷而璀璨的寒芒,剑气森然,瞬间将周遭柔和的光晕都逼退了几分! 苏凌执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的从容闲适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而起、锐不可当的凛冽剑意与磅礴战意! 他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目光如电,直视那闺楼高阁,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占据我华夏楼阁?韩老弟!” “随本督领——” 苏凌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周身真气轰然爆发,白色身影与手中江山笑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人剑合一,携着撕裂一切阻碍的磅礴气势,朝着那三层闺楼,暴射而去! “杀进去!” “喏!” 韩惊戈几乎在同一时刻低吼应和,黑色身影亦如离弦之箭,紧随着那道白色剑光,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已知的、布满死亡陷阱的阁楼! 两人一前一后,一白一黑,如同两道撕裂深沉夜幕的闪电,悍然撞向那看似宁静、实则杀机已然沸腾的龙潭最深处! 就在两人身形启动,扑向阁楼的刹那—— “嗡——!” “咻咻咻——!” 庭院之中,异变陡生! 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整座先前还死寂如墓、雅致如画的庭院,骤然“活”了过来!那不是生机,而是死亡之舞的开场! 首先响起的,是一种低沉而沉闷的、仿佛巨大机括被强行扭动的金属摩擦与震颤之声,自地底、自假山、自廊柱深处传来,瞬间盖过了风声水声,令人牙酸心悸! “咻咻咻咻咻——!!!” 紧接着,便是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如同无数毒蜂同时振翅,又像是地狱恶鬼的集体嘶嚎,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可能、甚至不可能的角度,朝着冲在最前方的那道白色身影——苏凌,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攒射而来! 庭院两侧的廊庑屋檐下,那些看似装饰的精美瓦当、椽头,竟同时翻开无数拇指大小的孔洞! 每一孔洞中,都激射出一支通体乌黑、不过尺许长短、却箭头闪烁着幽蓝淬毒寒光的弩箭! 箭矢细密如蝗,瞬间交织成两张巨大的、死亡的黑色罗网,一左一右,交叉覆盖向苏凌前冲的路径,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大半空间!箭头破风,带起刺耳的鬼哭之音,显然劲道极强,足以洞穿寻常铁甲! “来得好!” 苏凌眼中寒光暴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箭网,非但没有丝毫停顿或后退,前冲之势反而再快三分! 就在左右箭网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他手中“江山笑”骤然爆发出清越龙吟,剑身幻化出万千寒星! “叮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暴雨打芭蕉、却又清脆如玉石碰撞的激鸣炸响!苏凌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高频震颤,剑光并非大开大合,而是化作两团灵动无比、护住身侧的银色光轮! 光轮并非硬挡,而是以绝妙的巧劲与精准到毫巅的剑尖点刺,或拨、或挑、或引、或卸!那些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淬毒弩箭,竟被这精妙绝伦的剑法纷纷点偏、带歪、甚至互相撞击! 只见苏凌身侧尺许范围内,火星四溅,箭矢乱飞,竟无一支能穿透那看似薄弱的剑光屏障!他白衣身影在箭雨中穿梭,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逆流而上的白帆,险之又险,却始终不曾偏离冲向阁楼的直线! 箭雨未尽,杀招又至! 苏凌刚刚冲过前院一半,脚下光洁的青石板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然翻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咔哒哒——”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中,无数黑沉沉、布满尖锐倒刺、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铁蒺藜,如同喷泉般自下而上,劈头盖脸地朝着苏凌的下盘、乃至腰腹激射而来!覆盖范围更广,更加难以防范! 与此同时,两侧假山石缝、以及苏凌前方数步外的卵石小径下,猛地弹射出十数道儿臂粗细、前端带着锋利倒钩的黝黑铁索! 这些铁索并非直射,而是在机括巨力下,如同毒蛇出洞,灵巧无比地凌空交织、缠绕,有的横拦去路,有的斜刺里卷向苏凌双腿、腰身,更有数道从极高处廊檐垂落,直取他脖颈头颅!上下左右,天罗地网! “哼!” 苏凌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面对这上下交攻的绝杀之局,他身形骤然由极动转为一种诡异的轻盈! 左脚尖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点在一枚激射而至的铁蒺藜侧面,并非硬撼,而是借力!身体竟凭空拔高三尺,险险让过下方大半蒺藜与数道贴地扫来的飞索!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最为凶险之时!而头顶和侧方的飞索已然及体!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苏凌手中江山笑剑势陡然一变!从灵巧绵密的防御光轮,化为一道劈裂虚空的惊鸿寒芒! “断!!” 一声清喝,剑光如练,横扫而出! 并非斩向索身,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在那些飞索前端倒钩与索链连接最脆弱的关节处!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疾点如风,精准地弹在另几道索钩侧面! “锵!锵!啪!啪!” 金铁交鸣与机括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数道索钩应声歪斜、崩飞,交织的索网顿时出现缝隙!苏凌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就在这瞬息即逝的缝隙中,倏然穿过! 衣袂甚至被一道锋利的倒钩划开半尺长的口子,却未伤及皮肉! 然而,杀招连环,岂容喘息? 苏凌刚刚穿过索网,脚将沾地,两侧那些看似寻常的松柏盆景、假山孔窍之中,异变再生! “嗤嗤嗤——!” 一阵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混杂在之前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那是无数细如牛毛、通体漆黑、几乎融入夜色的飞针! 针尖一点暗红,腥气扑鼻,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些飞针并非直射,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弧线、甚至回旋的方式,从各种视觉死角袭来,专攻人眼、耳窍、关节、丹田等罩门与要害!阴毒狠辣,防不胜防! 更有数尊假山顶部,猛地弹出数只脸盆大小、边缘布满锯齿、正在高速旋转的赤红色金属刀轮! 刀轮发出凄厉的呼啸,并非直飞,而是以诡异的弧线轨迹,在空中相互碰撞、借力,速度越来越快,从不同角度交错斩向苏凌,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那锋锐的锯齿切割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显然威力足以断金裂石! “雕虫小技,也敢拿来卖?!” 面对这波最为阴险毒辣、覆盖面极广的复合攻击,苏凌终于动了真怒,眼中神光如电! 他长啸一声,周身原本沉凝如渊的气息轰然爆发,一股凛冽如严冬、磅礴如大江的剑意冲天而起!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交织的死亡之网,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寻常,却暗合某种玄奥韵律,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于方寸之地,幻化出三道几可乱真的残影!三道白影同时做出不同的规避与格挡动作,真身却已诡异地从两道交错刀轮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微小缝隙中滑过!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舞动开来,不再追求绝对精准的点破,而是化作了泼水不入的剑幕! 剑光绵密如雨,又似春蚕吐丝,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坚韧而充满弹性的剑气网络! “叮叮当当......噗噗噗......” 细密飞针撞上剑幕,大多被剑气震偏、搅碎,少数漏网之鱼,也被苏凌那神乎其神的身法扭动间,以毫厘之差避开,只在白衣上留下点点焦黑的毒蚀痕迹。 而那几道回旋刀轮,则被“江山笑”以巧劲接连点中轮心受力最薄弱处,虽然未能击碎,却使得其旋转轨迹骤然紊乱,互相撞击,歪歪斜斜地飞向两旁,将假山、盆景斩得碎石木屑纷飞! 苏凌连破三关,身形已掠过前院大半,距离那三层阁楼不过二十余丈! 此处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铺地石板区域。 就在他双足即将踏上这片石板的刹那,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本能直觉! “轰隆——!!!” 脚下整片石板地面,猛地向下塌陷尺余! 不,不是塌陷,而是石板如同活动的翻板,骤然向下打开!露出下方黑漆漆、深不见底、布满向上耸立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尖锐地刺的陷坑!坑底似乎还有蠕动翻滚的暗影,腥臭扑鼻! 与此同时,头顶廊檐阴影中,伴随着机括巨响,三道门板大小、厚达半尺、边缘锋利如刀的沉重铡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携着凄厉的风压,呈“品”字形,自前、左、右三个方向,狠狠合斩而下!封死了苏凌所有向上、向侧的逃生之路! 脚下是死亡陷坑,头顶、左右是断龙铡刀!这已不是暗器,这是绝杀之局,是必死陷阱! “终于肯拿出点像样的东西了么?” 生死关头,苏凌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略带兴奋的嘲弄笑容。 他瞳孔之中,仿佛有星辰流转,计算着铡刀斩落的速度、角度,以及陷坑的宽度、地刺的高度。 千钧一发!不容丝毫差错! 就在身体因石板翻落而下坠、三道铡刀锋刃及体的前一瞬—— 苏凌动了! 他没有试图向上冲破铡刀,那几乎不可能做得到,也没有向左右闪避,因为已然被铡刀封死,更没有任由自己坠入陷坑。 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近乎疯狂的动作! 江山笑细剑猛地向下,狠狠插入身侧尚未完全翻倒的一块厚重石板边缘缝隙之中,剑身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为他提供了刹那的、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支点! 借着这微乎其微的支点与下坠之势,苏凌腰腹猛然发力,身体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在空中硬生生做了一个极限的后空翻! 不是向上,而是向后、向下翻去! 这一翻,妙到毫巅! 恰好让过了正面与左右斩来的三道铡刀最锋利的刃口!铡刀贴着他的鼻尖、胸前、后背呼啸斩过,凌厉的刀风甚至削断了他几缕飞扬的发丝,在他白衣上划出数道长长的裂口! 而他的身体,则借着这一翻之力,如同鹞子般,轻盈地越过了下方那布满地刺的陷坑边缘,双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最后方那道铡刀的刀背之上! “嗒!” 轻如羽絮落雪。 紧接着,苏凌足尖在铡刀刀背上再次发力一蹬! 那沉重的铡刀竟被他踩得微微一沉。而他的身体,已如一道白色闪电,借助这反蹬之力,从那三道铡刀刚刚斩过、尚未收拢的死亡缝隙中,疾射而出! “轰!咔嚓!” 三道铡刀重重斩在空处,火星四溅,将下方石板斩得粉碎,落入陷坑,激起一片烟尘。 而苏凌,已然安然落在那片死亡区域之后,距离阁楼台阶,仅剩十步之遥! 从机关发动,到连破四重绝杀陷阱,看似漫长,实则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这十数息间,苏凌将自身精妙绝伦的剑法、神鬼莫测的身法、冷静如冰的头脑、以及悍勇无畏的胆魄,展现得淋漓尽致!白衣虽多了数道裂口与污迹,却更添几分历经血火淬炼的凛然气概! 而韩惊戈,始终紧跟在苏凌身后数步之外。 正如苏凌所料,所有机关暗器,似乎都“忽略”了他,只将苏凌作为唯一目标。 他目睹了苏凌这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闯关全过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苏凌的敬佩也达到了顶点。 他紧紧握着剑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既为苏凌捏着一把汗,也时刻准备着,一旦苏凌遇险,便不顾一切扑上救援。 所幸,苏凌凭借超绝实力,有惊无险,冲到了阁楼之下。 眼前,便是那座三层闺楼。 楼门紧闭,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上,横着一道儿臂粗细的黑色铁链,链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楼内灯火依旧,却死寂无声,仿佛刚才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袭杀,与它毫无关系。 苏凌微微喘息,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真气,目光如寒冰,扫过那铁链铜锁,又抬眼看了看这寂静得诡异的阁楼。 “韩老弟,跟紧我。” 他低语一声,不再多言,手中“江山笑”挽了个剑花,剑尖吞吐着慑人寒芒,对准了那门上的铁链。 “锵——!!” 又是一声清越剑鸣,剑光如虹,精准无比地斩在铁链与铜锁连接的薄弱处! “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火星迸射!那看似坚固无比的铁链,在“江山笑”的锋锐与苏凌雄浑真气的灌注下,应声而断!沉重的铜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走!” 苏凌更不迟疑,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朱漆木门之上! “轰隆!!!” 木门轰然洞开,破碎的木屑纷飞,露出门后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九幽的楼道入口! 一股混合着檀香、脂粉与隐隐血腥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毫无退缩的决绝。两人再不犹豫,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斩浪的利舰,毫不犹豫地并肩冲入了那一片未知的、杀机已然沸腾到极致的黑暗之中! 阁楼,这最后的“瓮”之核心,终于向它的“客人”,敞开了吞噬一切的大门。 而门内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外面机关暗器凶险十倍、百倍的——活生生的杀戮,与更加深沉诡谲的阴谋!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三层高阁弹指间 木门洞开的巨响在幽闭的楼内回荡,更显空洞瘆人。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厅堂,而是一条狭窄、陡峭、笔直向上的木制楼梯,通往无尽的黑暗深处。 楼梯两侧墙壁紧闭,无窗无光,只有入口处渗入的微薄月色与灯笼余光,勉强照亮脚下数阶。 空气中那股檀香、脂粉与隐隐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愈发浓烈,还夹杂着木料陈腐与灰尘的气息,令人呼吸不畅。 苏凌与韩惊戈瞬间适应了这骤然降临的黑暗,两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楼内死寂,仿佛空无一人,但那股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阴冷感与蛰伏的杀机,比外面庭院更加凝实、更加贴近,如同湿冷的毒蛇缠绕在颈间。 “跟紧,上楼!” 苏凌低喝一声,没有任何犹豫,一步当先,踏上了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韩惊戈紧握剑柄,屏息凝神,紧随其后,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信任地交给了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两人刚踏上楼梯不足十阶,异变陡生! “嘎吱——嘎吱——咔哒!” 脚下原本看似寻常的木制阶梯,突然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与木板翻转之声! 紧接着,整段楼梯,从他们脚下开始,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起伏、扭曲、错位! 有的阶梯猛然向下翻倒,露出下方深不见底、布满向上铁刺的漆黑竖井;有的阶梯则横向滑动,彼此撞击,试图将人挤落或夹断;更有数块木板毫无征兆地向上弹起,力道凶猛,直撞人胸口、面门! 这还不算完!两侧原本光滑的墙壁,骤然翻开无数细小的孔洞! “咻咻咻——嗤嗤!” 无数细如牛毛、颜色各异的淬毒飞针,混杂着一种粘稠腥臭的墨绿色毒液,如同泼天大雨,从左右两侧毫无死角地激射、泼洒而来! 飞针破空声尖锐,毒液腐蚀空气发出“滋滋”轻响,瞬间封死了楼梯上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更要命的是,楼梯顶部黑暗处,传来“哗啦啦”铁链滚动之声,数张布满倒钩、边缘锋利的大网,正蓄势待发,准备兜头罩下! 这已不是简单的陷阱,这是要将人困杀、毒杀、刺死于这狭窄的死亡阶梯之上! “雕虫小技,也敢阻路?!”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面对这上下左右、立体绝杀之局,他长啸一声,非但没有后退,身形反而再次加速前冲! 只是这次,他的步法变得无比诡异灵动,仿佛脚不沾地,又似穿花蝴蝶,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那些尚未翻转、或者刚刚翻转一半、力道将尽未尽的木板边缘、凸起或缝隙处! 他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在剧烈变化的楼梯上,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几乎不可能的、曲折向上的“生路”!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再次化作泼水不入的光幕! 剑光并非一味硬挡,而是以绝妙的柔劲与精准控制,或拨、或挑、或引、或震! 射向他的飞针,大多被剑风带偏,互相撞击坠落;泼洒的毒液,则被凌厉的剑气震散、蒸发,未能近身分毫!对于脚下不时弹起的木板,苏凌或轻点借力,或一脚踏碎,绝不停留! “惊戈,踏我剑过!” 苏凌清喝一声,在闪过一片毒液和数块弹起木板的间隙,猛地将江山笑向斜下方一插,剑身大半没入一道较为稳固的楼梯横梁之中,剑身微微弯曲,形成一个临时的小小“跳板”! 韩惊戈心领神会,毫不迟疑,足尖在苏凌提供的剑身“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如同一只轻盈的雨燕,倏然从一片混乱的楼梯机关上方掠过,险险避开了下方合拢的夹板和泼洒的毒液,落在了前方数阶相对完好的楼梯上。 而苏凌在韩惊戈借力跃过的刹那,已拔剑跟上,两人身形几乎首尾相接,在索魂梯的死亡舞蹈中惊险穿梭。 头顶的铁网终于落下,却只罩住了他们身后的残影与漫天飞舞的木屑毒液。 “轰隆!” 当两人冲过这段大约二十阶的死亡楼梯,踏上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转角平台时,身后那整段楼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崩塌、翻转,露出了下方幽深恐怖的陷阱竖井,毒液流淌,铁刺森然。 转角平台不大,左右各有一条狭窄的走廊延伸向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正前方,则是一扇紧闭的、绘着奇异浮世绘图案的障子门。门上图案光怪陆离,色彩艳丽到诡异,在黑暗中似乎隐隐流动,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苏凌与韩惊戈刚刚站稳,那扇绘着浮世绘的障子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更加幽深、两侧墙壁镶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打磨得光可鉴人铜镜的走廊! 铜镜排列毫无规律,角度刁钻,镜中映照出无数个苏凌和韩惊戈的身影,重重叠叠,虚实难辨,瞬间让人失去了方向感与距离感! “小心幻术!” 苏凌低喝,立刻收敛心神,目光低垂,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影。韩惊戈也立刻照做,紧守灵台一点清明。 然而,这走廊的杀招,远不止制造视觉混乱这么简单! 就在两人凝神戒备,准备快速通过时,两侧铜镜之中,那些无数个“苏凌”和“韩惊戈”的镜像,忽然动了! 它们并非简单的反射,而是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手持着与本体一模一样的刀剑,带着狰狞诡异的笑容,从四面八方的铜镜中——踏步而出! 刹那间,成百上千个镜像敌人,挥舞着刀剑,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位于走廊中央的两人扑杀而来!刀光剑影,虚实难分,杀气冲天! 这已非实体机关,而是高深幻术的复合杀阵!目的就是让人陷入自我镜像的无穷围攻之中,心力交瘁,最终被幻象所杀,或者被隐藏其中的真实杀招趁虚而入! “哼!虚妄镜像,也敢作祟?给我——破!!” 苏凌眼中神光湛然,面对这铺天盖地、真伪莫辨的镜像围攻,他竟闭上了双眼! 并非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入对“气”的感知,对杀机波动的把握,对周遭能量细微变化的洞察!精纯的内息赋予他的敏锐灵觉,在此刻被提升到极致! 他“听”到了空气被真实兵刃划破的微弱尖啸,“感觉”到了真实杀气锁定身躯的冰冷刺痛,“嗅”到了夹杂在幻象中的、那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异族忍者特有的、混合了汗液与某种秘药的气息! “左边第三镜后!右上斜角铜镜!正前第七步,地面!” 苏凌闭目长啸,手中江山笑循着灵觉指引,化作三道惊艳绝伦的寒芒,几乎不分先后,点向三处看似空无一物、或仅有镜像的位置! “叮!锵!噗嗤!” 三声截然不同的脆响几乎同时爆发! 左边铜镜应声碎裂,镜后一道模糊的黑色忍者身影踉跄跌出,咽喉一点红痕,瞪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轰然倒地! 右上斜角铜镜被剑气洞穿,后面传来一声闷哼与重物坠落声。而正前方第七步的地面,一块伪装成地板的翻板被剑气激发,猛地弹开,露出下方闪烁着寒光的钉板,却未能伤到苏凌分毫。 随着这三处真实埋伏被破,整个走廊仿佛被抽掉了核心,一阵无形的波动掠过,那成千上万的恐怖镜像如同阳光下的泡沫,骤然消散、破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铜镜碎片,与两具渐渐显形的忍者尸体。 走廊恢复原状,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韩惊戈全程紧守苏凌身后,亲眼目睹了这神乎其神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苏凌不仅武功卓绝,其心志之坚、灵觉之敏,更是远超常人想象!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破碎的镜廊,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楼梯口,景象与一楼截然不同。还未踏上二楼地面,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油脂与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 抬眼望去,整个二楼竟是一片“火海”! 当然,并非真正的无尽火海,而是一条长约十丈、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壕沟,沟中翻滚着赤红滚烫、不断冒着气泡的灼热铁汁。 高温将空气都炙烤得扭曲。通道本身并非平地,而是一块块仅尺许见方、排列杂乱、彼此间隔不一的炽热铁板! 铁板被下方沟中的热力炙烤得通红,散发着恐怖的高温,普通人沾之即伤。 更可怕的是,这些铁板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机括控制下,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左右平移、甚至突然翻转!一旦踏错,或反应稍慢,便会坠入两侧熔金铁汁之中,尸骨无存! 而在通道上方,并非空无一物。穹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此刻正“滋滋”地喷射出粘稠的黑色火油,火油遇下方高温铁板与铁汁,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将整条通道化作一条名副其实的、上下左右皆被火焰封锁的死亡之路! 烈焰翻卷,热浪逼人,视线严重受阻。 “走!” 苏凌没有任何废话,深吸一口气,内息急速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清凉的护体气膜,虽不能完全隔绝恐怖高温,却足以短时间抗衡。 他一步踏出,踩上了第一块炽热的铁板! “嗤——”靴底与通红铁板接触,瞬间冒起青烟,传来焦糊味。 但苏凌身形毫不停滞,如同鬼魅般在起伏不定、移动无序的铁板阵列中穿行! 他的身法此刻发挥到极致,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总是在铁板移动的间隙或力道转换的刹那踏足,借力再起,绝不多停留一瞬! 熊熊烈焰扑来,被他雄浑的护体真气与凌厉的剑风强行排开。泼洒的火油,也被他以巧妙身法闪避,或用剑风震散。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在火海中逆流而上的白色闪电,所过之处,烈焰退避,铁板哀鸣。 韩惊戈咬紧牙关,将功力提升到极限,紧紧跟随。 他没有苏凌那样精妙的护体法门与身法,只能凭借高超的轻功与对苏凌步伐的绝对信任,艰难地踩着苏凌曾经的落脚点前进。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数次险些被移动的铁板带倒或被火油淋中,险象环生,但他硬是凭着救妻的执念与对苏凌的信任,死死跟上。 眼看两人即将冲过火海道大半,异变再生! 通道尽头,那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处,厚重的铁闸门正在缓缓落下!一旦落下,前路断绝,他们将困死在这火海之中! “惊戈,先走!” 苏凌暴喝一声,猛地回身,一把抓住韩惊戈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前方最后数块铁板尽头、尚未完全合拢的闸门缝隙掷去! 这一掷,时机、力道妙到毫巅,韩惊戈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飞起,恰好从那仅剩尺余的缝隙中穿过,狼狈地滚落在三楼楼梯之上,脱离了火海。 而苏凌自己,则因这一掷之力,身形微微一顿,落在了最后一块即将翻转的铁板边缘!下方滚烫的铁汁几乎要舔舐到他的靴底! 头顶闸门轰然落下,已不足三尺! “督领!!” 韩惊戈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开!!”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尽数灌注于江山笑之中! 细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亮起刺目的白芒!他双手持剑,朝着那重达千斤、正在急速落下的铁闸门,施展出了他目前所能掌控的、最强的一式剑招雏形——并非完整的“剑意”,却已蕴含了一丝斩断一切的决绝剑势! “一剑——开天门!!” “锵——!!!!” 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璀璨如旭日的剑光狠狠斩在铁闸门底部边缘! 那厚重的精铁闸门,竟被这凝聚了苏凌全部精气神的一剑,硬生生斩开一道数尺长的巨大缺口,下坠之势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刹那的停滞! 苏凌足下在即将翻转的铁板上猛力一蹬,铁板“咔嚓”碎裂,而他的人,已化作一道白色残影,从自己斩开的闸门缺口中,疾射而出,险之又险地擦着闸门边缘掠过,翻滚着落在了三楼的楼梯上,与韩惊戈汇合。 “轰隆!” 铁闸门最终重重落下,彻底封死了火海道。 楼下烈焰熊熊,热浪依旧透过缝隙传来,但两人,终于闯过了这第二层的死亡绝地。 苏凌拄剑半跪,剧烈喘息,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汗如雨下,瞬间又被高温蒸干。 刚才那一剑,消耗巨大。韩惊戈连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后怕与感激。 “无妨,调息片刻便好。”苏凌摆摆手,迅速运转功法,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恐怕就在这三楼之上。 三楼的楼梯尽头,并非直接是房间,而是一段曲折、低矮、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回廊。 紫雾浓稠,凝而不散,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吸入一丝,便觉头脑微眩,四肢隐隐发麻。 廊道两侧墙壁湿滑,生满颜色艳丽的诡异苔藓与菌类,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地面不再是木板,而是某种吸音、湿滑的软垫,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容易打滑。 “闭气!这雾有毒,能腐蚀真气,麻痹经脉!” 苏凌立刻示警,同时运转内息,尝试调动木属性真气中和毒性,并以火属性真气微微蒸腾体表,驱散靠近的毒瘴。 韩惊戈也立刻闭住呼吸,以龟息之法减缓消耗,同时全力运转功力抵抗毒素。 这毒瘴的可怕之处在于,毒雾无孔不入,不仅通过呼吸,甚至能通过皮肤毛孔缓慢渗透。 而廊道曲折低矮,限制了高速通过的可能,延长了在毒瘴中暴露的时间。更麻烦的是,毒雾严重干扰了视觉与灵觉,三五步外便一片模糊,难以察觉埋伏。 苏凌虽然服用过虺蛇胆,但面对这未知的毒瘴,亦是不敢大意。 两人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在曲折的回廊中快速穿行。 苏凌将灵觉提升到极限,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手中江山笑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果然,行至回廊中段,杀机再现! “嗤嗤嗤——!” 毒雾之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十道细若游丝、几乎透明的坚韧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相互交织,瞬间形成一张巨大的、粘稠的、遍布倒钩的罗网,朝着两人兜头罩下! 丝线显然也淬有剧毒,闪烁着幽蓝光泽。 与此同时,脚下湿滑的软垫猛地翻开,露出下方粘稠的、冒着气泡的墨绿色毒液池!毒液腥臭扑鼻,腐蚀性极强。 上下夹攻,毒网缠身,毒液蚀足,更有毒雾不断侵蚀!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剑罡,护体!” 苏凌低吼,体内内息疯狂涌动,竟在体表外三寸处,强行凝聚出一层极其淡薄、却锋锐无比的透明剑气护罩! 这并非真正的宗师剑罡,而是他凭借对真气精妙掌控与江山笑的锋锐剑气,模拟出的雏形! 护罩形成瞬间,便将靠近的毒雾微微排开,那些缠绕而来的毒丝,触碰到这层剑气护罩,纷纷被凌厉的剑气割断、崩飞! “惊戈,踏我肩过毒池!” 苏凌说话间,已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正好踩在毒液池边缘一块尚未完全融化的硬地上,身体微微下蹲。 韩惊戈毫不迟疑,纵身跃起,足尖在苏凌肩头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拔高,险险避开了下方翻涌的毒液,同时手中长剑挥舞,将头顶残余的毒丝网搅得更加破碎,从缝隙中穿过,落在了毒液池对岸。 苏凌在韩惊戈借力跃过的同时,再次施展身法,身形如鬼魅般贴着毒液池边缘滑过,在剑气护罩的保护下,硬生生冲过了毒丝罗网最密集的区域,也落在了对岸。 只是那层模拟的剑罡护罩,在穿过毒丝网和毒雾的持续侵蚀下,已然溃散,他脸色又白了一分,显然消耗不小。 两人不敢停留,强忍着眩晕与麻痹感,以最快速度冲出了这段致命的毒瘴回廊。 冲出毒瘴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这里似乎是阁楼三层的主厅,空间颇为开阔,但此刻,这里已不再是房间,而是一座真正的、钢铁与杀戮构成的修罗场! 整个大厅的地面、墙壁、乃至部分穹顶,布满了密密麻麻、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的锋利刀刃! 有直刺的枪矛,有横斩的铡刀,有旋转的绞轮,有弹射的飞刃,有隐蔽的弹地刺...... 所有刀刃都闪烁着幽蓝或惨绿的光芒,显然淬有剧毒。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复杂的机括联动下,以一种毫无规律、却又相互配合的方式,疯狂地运动、切割、刺击、挥舞!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了一台巨大无比的、精密而疯狂的杀戮机器,刀刃的寒光与破空尖啸交织成死亡的乐章,没有任何安全落脚之处,没有任何可供穿行的缝隙! 想要通过,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考验的是绝对的速度、绝对的反应、绝对的力量,以及——绝对的胆魄! 必须在这刀刃的狂舞中找到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以力破巧,硬闯过去! 大厅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厚重铁门。那里,应该就是最后的囚室,或者说——最终的战场。 苏凌与韩惊戈站在修罗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刀山剑林,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森寒杀意。 苏凌缓缓调匀呼吸,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炽热的战意取代。他轻轻抚过江山笑冰凉的剑身。 “惊戈,跟紧我,一步不能错。我们的路,在前方,不在脚下。” 韩惊戈重重点头,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眼中只有前方那扇铁门,和阿糜可能所在的方向。 “走!” 苏凌一声暴喝,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那死亡的刀锋漩涡之中!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危机还是生机? “江山笑”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招再无保留!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扫......基础剑式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每一剑都精准地迎向袭来的刀刃,或格挡,或偏转,或直接斩断!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炸响,火星四溅,照亮了苏凌沉静如水的面容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他的身法更是发挥到极致,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穿梭,在刀刃及体的前一瞬扭转身形,在看似绝无可能之处找到落脚点内息与灵识带来的超强感知与身体控制,让他在这死亡漩涡中跳出了一支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舞! 韩惊戈将轻功提到极限,死死盯着苏凌的背影与步伐,亦步亦趋,不敢有分毫差错。 他手中的剑也在挥舞,格挡着少数漏向他的攻击,但他的心神,更多放在跟随与自保上。 他知道,苏凌正在为他,也为两人,劈开这条血路。 旋转的绞轮被剑气震偏,弹射的飞刃被点落,横斩的铡刀被架开,地刺在踩下的前一刻缩回......两人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奇迹般地不断向前。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越来越接近那扇铁门。 但机关似乎也感应到了入侵者的顽强,变得更加狂暴!更多的刀刃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弹出,攻击频率更快,力道更猛! 苏凌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额头青筋隐现,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染红了剑柄。白衣上又添了数道裂口,甚至有血痕渗出。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剑势依旧凌厉。 “最后一关!破!” 就在距离铁门仅剩最后三丈,也是刀刃最密集、攻击最疯狂的区域时,苏凌长啸一声,将残余的真气尽数灌注于江山笑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却炽烈如正午骄阳! 他不再追求格挡或闪避每一道攻击,而是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剑光洪流,以最蛮横、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向前碾压!冲刺! “铛铛铛铛——轰!!!” 密集到极点的撞击声与断裂声混成一片!无数刀刃在江山笑的锋芒与苏凌决死的冲势下,折断、崩飞、扭曲! 苏凌以左肩硬受了一道斜劈而来的刀锋,带起一溜血光,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刀刃屏障,狠狠地——撞在了那扇雕刻鬼面的厚重铁门之上!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铁门剧烈震动,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门上鬼面的獠牙似乎都歪斜了几分。 苏凌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在铁门前,剧烈喘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染红了白衣。 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最后的门户,眼中没有痛苦,只有冰冷燃烧的战意与一丝如释重负。 韩惊戈紧随其后冲出刀阵,他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并无大碍。他连忙上前扶住苏凌,眼中充满了担忧与震撼。 “还......还撑得住。” 苏凌抹去嘴角血迹,挣扎着站起,目光死死锁定铁门。 “阿糜......就在后面。这最后一道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江山笑,剑尖,对准了铁门的缝隙。 “该开了。” 他和韩惊戈,终于闯过了三层阁楼,六重绝杀机关,站到了这最后的囚室——或者说,最终战场——的门前。 门后等待他们的,或许是阿糜,或许是异族首领,是最终的厮杀,也是——一切的终结。 门前的空间不大,是一条死胡同般的短廊。与之前那些充斥着死亡咆哮、烈焰毒瘴、刀光剑影的险境截然不同,此地......安静得过分。 死寂。 绝对的、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与心跳声的死寂。先前的机括轰鸣、刀剑撞击、毒液沸腾、火焰呼啸......所有声响,在穿过那扇隔绝了修罗场的铁门被苏凌撞得微微变形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吸收、抹去,一丝残余也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干涸墨汁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庙宇久未开启的沉檀气息,不刺鼻,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陈旧与疏离。 廊壁是深色的原木,未经漆饰,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古拙。 地面铺着厚实的、吸音的深色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正前方那扇沉默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以及门楣上方左右各悬着的一盏小巧的红色绢灯。 灯笼并不明亮,光线是氤氲的、柔和的橘红色,如同稀释的血,又似陈年的胭脂,静静地晕染着门前一小片区域。 灯光将门上那鬼面浮雕的阴影拉扯得斜长扭曲,獠牙与怒目在光晕中仿佛在微微蠕动,平添几分诡谲。光与影的交界处模糊不清,使得这短廊的空间感都有些失真,仿佛被压缩、拉长,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感觉不到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刺般的被窥视感与凛冽杀机。 一切危险的气息,似乎都随着前六道机关的沉寂,而被牢牢锁在了身后,或者......被完美地收敛、隐藏在了这扇门之后,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越是如此,苏凌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这反常的静谧,比之前的狂轰滥炸更加令人不安。 这不是安全的信号,而是暴风雨前最后、也是最压抑的宁静,是猎手收网前,对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无声的嘲弄与审视。 “惊戈,我料,阿糜姑娘......应当就在此门之后了。”苏凌低声传音道。 韩惊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炽热光芒,死死盯住那扇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苏凌继续传音,声音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也像在说服自己。“但你也看到了,这最后一关,平静得诡异。那些异族费尽心机,布下重重杀阵将我们引至此处,绝不可能在最后一步毫无防备,任由我们将人救走。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扇沉默的铁门,仿佛能洞穿其后隐藏的狰狞。 “我猜,此门之后,除了阿糜姑娘,那些一直未曾露面的异族高手——尤其是那首领提及的八境以上者,恐怕......尽数埋伏其中!这扇门,不是囚笼的终点,而是最后、也最血腥的战场入口。” 韩惊戈闻言,眼中的炽热被一层冰冷的寒霜覆盖,杀意与决绝重新占据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督领,最后一步了!无论门后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地狱,韩某也必要闯进去!救不出阿糜,韩某便死在此处!韩某......愿与督领并肩,死战到底!” 他的决心毋庸置疑,甚至抱了必死之念。 然而,苏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向韩惊戈,传音道:“不,惊戈,还记得我之前所言么?进去之后,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阿糜,带她离开!其他一切,阻路的,拦截的,厮杀的,皆由我苏凌一力承担!这是我的承诺,亦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是督领!” 韩惊戈急急传音,眼中充满了不赞同与担忧。 “您已身受重伤,真气消耗巨大!那异族高手尚未现身,若尽数埋伏在内,您一人如何抵挡?!韩某岂能为了自家妻子,置督领于如此绝地而不顾?!这绝非丈夫所为!韩某做不到!要战,便同战!要死......” “住口!” 苏凌罕见地以严厉的语气打断了他的传音,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辩的决断。 “韩惊戈!此刻不是意气用事、讲兄弟义气的时候!阿糜姑娘等不起!多耽搁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你带着她离开,我自有脱身之法!我苏凌既然敢来,便没打算把命留在这里!” “你信我!”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韩惊戈,传音的速度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情况紧急,毋庸多言!记住,门开之后,你眼中只有阿糜!有人敢挡,我为你杀之!你只需带她冲出去,与外面周幺他们汇合!这,就是命令!” 韩惊戈被苏凌这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切镇住,看着苏凌苍白却坚毅的面容,肩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与......一丝深藏的、或许连苏凌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沉重。 他喉头滚动,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苏凌的安排或许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能最大可能确保阿糜安全。但情感上,让他抛下重伤的苏凌独自面对未知强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督领......我......” 韩惊戈声音哽咽,眼中泛起血丝。 “韩惊戈!” 苏凌再次低喝,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破门!救人!” 这四个字,如同最终的通牒,敲碎了韩惊戈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一咬牙,几乎将后槽牙咬碎,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化为一片近乎狰狞的决绝。 他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感激、愧疚、与一种“若你死,我必不独活”的无声誓言。 “督领......保重!” 韩惊戈从喉间挤出一句,随即猛地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雕刻鬼面的厚重铁门。 他不再犹豫,将全身残余的真气灌注于手中长剑,眼中只有那扇阻隔了他与妻子的门户,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手臂肌肉贲张,长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气势,朝着那铁门中央的缝隙,狠狠劈斩而下! 剑风凌厉,杀意沸腾! 然而—— 就在韩惊戈手中长剑的锋刃,距离铁门尚有尺许,凌厉的剑气甚至已率先触及冰冷门面,激起细微火星的刹那——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厚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似巨兽苏醒的摩擦滚动之声,毫无征兆地,自那扇厚重的铁门内部响起!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震动灵魂的韵律,瞬间打破了门前短廊那死寂到极致的诡异宁静。 韩惊戈势在必得的一剑,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苏凌也是心中一凛,全身瞬间绷紧,“江山笑”已然横于胸前,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扇门。 只见那扇雕刻着狰狞鬼面、厚重无比、看似需要巨力才能轰开的铁门,竟在没有任何外力直接作用的情况下...... 缓缓地、平稳地、无声无息地...... 朝着两侧,自行滑开了! 门无声滑开的景象太过诡异,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瞬间攀升到顶点的戒备。 这绝非迎接,更像是某种......早已预设好的、平静的邀请,邀请他们踏入这最终之地。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紧随门开汹涌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伏兵杀机,而是一股极其浓烈、新鲜、甚至带着温热感的——血腥气! 这气味如此突兀、如此浓重,瞬间冲散了门外那股陈腐沉檀的异样静谧,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两人的神经上! 苏凌脸色骤变,瞳孔急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血腥味来自门内,而门内......阿糜可能就在其中! “不好!有血腥气!阿糜姑娘危险!” 苏凌再也顾不得什么诡异平静,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中寒光爆射,手中江山笑嗡鸣震颤,人已化作一道白色惊鸿,率先朝着洞开的门户内扑去!“惊戈,杀!” 韩惊戈更是心神俱震,血腥味与“阿糜危险”四字如同重锤砸在心口,他目眦欲裂,嘶吼一声,黑色身影紧随着苏凌,如同疯魔般冲入! “嗖!嗖!” 两人几乎是并肩撞入门内,兵刃在手,真气蓄满,做好了迎接雷霆一击、陷入重围的绝死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围攻并未出现。 扑入眼帘的景象,让杀气腾腾、心神紧绷的两人,身形不约而同地猛地一顿,眼中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茫然。 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并非什么阴森囚牢、血腥刑场,亦非伏兵林立的修罗杀阵,而是一间......陈设颇为雅致、甚至带着几分闺阁柔媚之气的房间。 房间颇为宽敞,以苏凌的目力迅速扫过。地面铺着光滑的、带有异域几何纹路的深色木地板,擦拭得一尘不染。 靠墙摆放着数张低矮的紫檀木案几,几上陈列着造型古朴的瓷瓶、玉器,以及一卷展开的、绘着山水花鸟的绢帛,笔法细腻,竟是大晋风格。 墙角设有精致的博古架,摆放着一些书籍和奇巧玩物。窗边悬着竹帘,帘外应是露台,此刻帘幕低垂。 空气里除了那股新鲜的血腥气,还混杂着淡淡的、甜腻的脂粉香与一种清冽的、类似檀香但更冷冽的熏香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 那里设有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榻四周垂挂着数层轻薄如雾、色泽如晚霞的红色绡纱幔帐。 此刻幔帐并未完全放下,只用金钩挽起一半,露出榻上光景。榻上铺设的茵褥、靠枕,皆是最上等的丝绸,绣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与云鹤图案,竟也是典型的大晋贵族喜好。 然而,这看似温馨雅致的闺房景象,却被两处极其刺目、极其不和谐的存在,彻底撕裂、颠覆。 第一处,是榻上坐着的人。 那是一位女子。她背对着门口方向苏凌和韩惊戈冲入的方向,身影透过薄薄的红纱,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繁复的异族服饰。 外层是绣满金色菊纹与流水纹的绯红色“打褂”,内里衬着洁白如雪的“小袖”,宽大的袖摆如云般垂落。如云的乌发梳成极其复杂高耸的发髻,绝非大晋式样,发间插满了珠翠金簪与步摇,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她身形微微颤抖,似乎正低声啜泣,肩膀不住耸动,显得惊慌而无助。 仅仅一个背影,便已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脆弱与典雅的奇异美感。 而第二处,则是榻前不远处,冰冷地板上的景象。 就在那红绡幔帐的矮榻之前,不足五步之遥,光滑的地板上,赫然仰面躺倒着另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同样身着异族服饰,是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小袖”与“袴”,款式更为简便,似是侍女或地位稍低者的装扮。她面容朝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惊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而最致命的伤口,在于她的腹部——一柄样式奇巧、刃身狭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精致匕首,齐根没入其中,只留下镶嵌着宝石的柄端露在外面。 鲜血正从伤口周围汩汩涌出,浸透了她淡青色的衣衫,在地板上蜿蜒扩散,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尚在缓缓扩大的暗红血泊。 血滴顺着地板细微的纹理,滴滴答答,发出轻微却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浓重的血腥气,正是来源于此。 苏凌目光如电,瞬间将这死亡景象摄入眼底。他不认识这名死去的女子,但从其穿着、气质以及......尸体旁地板上一处不起眼的、似乎被慌乱中踢到的铜制香炉来看,此女身份应不简单,绝非普通仆役。 而且,观其骨骼筋肉与残存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气机......此女生前,竟真有八境左右的修为! 一个八境高手,在这最后的密室中,被人用匕首近身刺入腹部要害而死?是猝不及防?还是......出手之人,实力远超于她,或者,是她全然未曾防备之人? 韩惊戈的视线则死死锁定了那死去的女子面容。只一眼,他浑身剧震,脱口低呼。 “是她?!” 昨夜,正是这名面容温婉、举止恭顺的女子,在府邸大门后为他们开门,又与那异族女忍低声交谈,随后引他们入内。韩惊戈当时便察觉此女气息沉凝,非同一般侍女,暗自推测其有八境修为,应是看守阿糜的重要人物之一。 可如今......她竟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最后的密室,阿糜的“囚室”之中?是谁杀了她?为何杀她? 刹那间,无数疑问如同毒蛇般窜上韩惊戈心头。但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探究这诡异的死亡。 因为他的全部心神,在辨认出死者、心头惊骇刚起的下一秒,便如同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投向了榻上那个背对着他们、惊慌啜泣的绯红身影! 阿糜!是阿糜吗?这背影......这衣衫发式......虽然换上了异族服饰,梳起了陌生的发髻,但那身形,那颤抖的弧度,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阿糜......?”韩惊戈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 榻上那绯红身影的啜泣声猛地一滞,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却并未回头,仿佛受惊过度的雀鸟。 苏凌眉头紧蹙,目光在死去的侍女、啜泣的背影、以及这间诡异的闺房之间快速梭巡。 血腥、死亡、华服、哭泣、无人埋伏......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精心布置却又失控的诡异感。 他握剑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发起的袭击,同时心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这像是一个陷阱,却又不像......那侍女的死,是苦肉计?还是内讧?榻上之人,真的是阿糜吗? 然而,韩惊戈已然等不及了。眼见那背影啜泣无助,地上还躺着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血腥气刺鼻,他心中对阿糜安危的担忧瞬间压倒了所有疑惑与警惕。 什么机关埋伏,什么异族高手,什么诡异气氛,此刻都不及确认阿糜的安危重要! “阿糜!!”他再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混合着恐惧、希冀与无边痛惜的嘶吼,再也不管苏凌可能的阻止,更无视了地上那滩血泊与尸体,身形猛地前冲,几步便跨过了那短短的距离,冲到了矮榻之前!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侍女之死的疑点 韩惊戈颤抖着伸出手,却又怕唐突惊吓到她,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绯红衣袖时微微停顿。 最终,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与失而复得的狂喜,轻轻、却又坚定地,从背后,将那个颤抖不休的绯红身影,紧紧拥入了怀中! “阿糜......阿糜......不怕,不怕了......是我,是惊戈......惊戈来了......惊戈在呢......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陌生香气的发髻间,声音哽咽破碎,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血污与尘土,滴落在她华丽的衣襟上。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瞬间的僵硬,以及那无法抑制的、更加剧烈的颤抖。 被韩惊戈紧紧拥住的女子,起初仿佛彻底呆住,连啜泣都停止了,身体僵硬如木石。 过了几息,也许是感受到了那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怀抱温度,也许是听到了那日夜萦绕梦中的、刻骨铭心的嗓音,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韩惊戈的怀抱中,转过了身。 一张绝美的容颜,映入韩惊戈模糊的泪眼,也落入了后方苏凌锐利的目光之中。 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欺霜赛雪,在绯红衣领与乌发珠翠的映衬下,更显白皙剔透,仿佛上等的羊脂美玉。 眉如远山含黛,细细描画过,带着一丝惊惶未定的轻蹙。眼若秋水横波,此刻红肿着,蓄满了盈盈泪水,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我见犹怜。 鼻梁秀挺,唇色是点染过的樱红,因哭泣和恐惧而微微失色。她脸上施着精致的异族妆容,粉敷得极白,腮红浅淡,眉间甚至贴着一枚小巧的花钿,更添几分娇柔与......一种异样的、不属于大晋女子的风情。 然而,纵使妆容、发式、衣饰全然改变,纵使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哀愁,韩惊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眉眼,这鼻唇,这泪光中破碎倒映出的、独属于他的影子......是她!真的是她!是他的阿糜!他失而复得的妻子! 阿糜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日夜思念、却又因长久囚禁与惊吓而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容。 丈夫脸上满是血污、尘土、泪痕,憔悴不堪,眼中却燃烧着足以将她所有恐惧融化的、滚烫灼热的深情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是他!真的是韩惊戈!他来救她了!他不是幻影,不是梦境! “惊......惊戈......?” 阿糜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仿佛不敢确认。 “是我!阿糜,是我!” 韩惊戈用力点头,泪水汹涌。 下一瞬,仿佛终于确认了这难以置信的现实,阿糜眼中凝聚的泪水轰然决堤! 她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韩惊戈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胸膛,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委屈、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如同山洪海啸,彻底爆发! “哇——!!!”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嚎啕,骤然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脂粉香的诡异闺房中炸响! 她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非人煎熬、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孤苦无依,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宣泄出来。那哭声如此悲恸,如此绝望,又如此......蕴含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的释放与依赖。 “惊戈......惊戈......你终于来了......我好怕......我好怕啊......他们......他们......”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抱得韩惊戈几乎喘不过气,指甲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衣物。 韩惊戈心如刀割,只能更紧地回抱住她,不停地抚摸她颤抖的背脊,在她耳边重复着苍白却唯一能给的安慰。 “不怕了,不怕了......我来了,没事了,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苏凌静静立于数步之外,手中“江山笑”剑尖微微低垂,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扇窗和门口。 韩惊戈夫妇劫后重逢的悲喜场面,并未让他有丝毫放松。地上的尸体、空气中未散的血腥、阿糜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华丽异族服饰、以及这间处处透着矛盾的“闺房”...... 太多的疑点盘旋在他心头。尤其是阿糜那句未说完的“他们......”,更让他心中一沉。 他们”是谁?做了什么?这死去的侍女,是否与“他们”有关?而那些本该埋伏在此的异族高手,此刻又在何处? 这看似平静的重逢之下,暗流汹涌,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苏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八境侍女的尸体上,又缓缓移向相拥而泣的韩惊戈与阿糜,最终,定格在阿糜那身华丽到刺眼的绯红异族服饰,以及她惊惶泪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仿佛仍未散尽的......极致恐惧。 苏凌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量尺,一寸寸丈量着死亡现场。侍女倒卧的位置、姿态、与榻上阿糜的距离、匕首插入的角度深度、血迹喷溅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快速组合、推演。 他敏锐地注意到,侍女倒下的方向,是正面朝向矮榻,也就是阿糜之前所坐的位置。 她倒地的姿态并非挣扎后翻滚,更像是中刀后直接向前扑倒,手臂甚至微微前伸,似乎倒下的最后一刻,仍朝着阿糜的方向。 而她圆睁的双眼中,那凝固的、浓得化不开的难以置信与震惊,是如此清晰刺目,绝非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杀手应有的表情,倒更像是在极近的距离内,看到了某个绝对意想不到、甚至无法理解的人或事,在巨大的惊骇中,遭到了致命一击。 从倒地方向、伤口角度、以及她眼中神色推断...... 苏凌心中念头电转,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侍女,应该是在极为靠近阿糜,或许正在交谈、示意、甚至准备搀扶时,被人以那柄幽蓝匕首,自正面或斜前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刺入腹部要害,一击毙命。 距离......极近,可能就在三步之内,甚至更近。 如此近的距离,要令一个八境修为、且明显处于戒备或至少是清醒状态的武者,连最基本的格挡、闪避都做不到,便瞬间殒命...... 苏凌暗自衡量,出手之人的速度、力量、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必须达到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 至少,在他所见的八境高手中,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令同境者近乎‘瞬杀’的,寥寥无几。 即便是苏凌自己,在不动用某些压箱底手段、且对方有所戒备的情况下,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合理选项后,隐隐浮现的可能性,如同冰锥,刺入苏凌的思绪。 除非......还有一种可能。这侍女,在靠近阿糜时,对她......全然没有防备。 她或许正专注于某事,或许对阿糜抱有绝对的‘信任’或‘轻视’,认为其绝无威胁。而就在她心神最松懈、距离最近的刹那,阿糜......突然暴起发难,以某种方式获取或隐藏的匕首,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 苏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与探究,缓缓移向此刻正伏在韩惊戈怀中啜泣的、那个看似柔弱惊惶的绯红身影。 如果真是阿糜出手......那她至少需要具备接近、甚至达到八境的修为实力,以及......足以麻痹一个八境同道的伪装与心机。 可是阿糜......有么? 苏凌回忆起韩惊戈之前的描述,阿糜乃普通民女,不通武艺,性情温婉。这与眼前“可能手刃八境侍女”的推测,相差何止千里? 是韩惊戈了解不深?还是阿糜被掳后有了惊人变故?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自己的过度推测?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眼神深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此时,阿糜在韩惊戈的安抚下,剧烈的抽泣渐渐平复,转为断断续续、梨花带雨的哽咽,肩膀仍不时轻颤,仿佛惊魂未定。 韩惊戈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一边低声询问,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梦境。 “阿糜,别怕,慢慢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侍女......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地上侍女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毕竟昨夜此女还算客气,但更多的还是对阿糜处境的担忧。 阿糜闻言,身体又瑟缩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看韩惊戈,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玉子的尸体,眼中惧色更浓,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与惊悸。 “她......她叫玉子......” 阿糜吸了吸鼻子,努力组织着语言。 “阿糜被那些恶人掳来此处后,一直都是......是她近身照顾......看着阿糜的。” “虽然......虽然也是监视,不许阿糜乱走,但、但玉子她......她人其实不坏,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伺候起居也周到,从未......从未刻意刁难过阿糜,有时看阿糜郁郁寡欢,还会悄悄给阿糜带些新奇的小点心,说些她们家乡的趣事......”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不知是为玉子的死,还是为自己这数月来提心吊胆的日子。 “今日......今日不知怎的,外面似乎很乱。玉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阿糜说,此处不安全了,有强敌来袭,要立刻带阿糜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去。” “阿糜心里害怕,但也无法,只得慌忙收拾几件贴身的衣物......”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浮现出当时的情境,带着后怕。 “阿糜正背对着她,在榻边收拾,心里乱糟糟的,就听到身后......” 她猛地闭上眼睛,仿佛那画面就在眼前,声音颤抖得厉害。“就听到玉子她......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其痛苦的闷哼!然后就是‘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阿糜......阿糜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一看......”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地上的尸体,眼泪扑簌簌落下。 “就......就看到玉子她......她已经倒在那里,肚子上插着那柄吓人的匕首,血......血流了满地!”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样看着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吓得腿都软了,想叫都叫不出声,只知道哭......” “这里门窗都锁着,阿糜也不知道是谁杀了玉子,更不敢出去......只能、只能在这里等,等......没想到,等来的竟是惊戈你!” 说到最后,她再次情绪崩溃,将脸埋进韩惊戈胸口,呜咽道:“惊戈......我好怕......真的好怕......到处都是血......玉子她......她怎么就突然死了......” 韩惊戈听得心如刀绞,更是对那暗处行凶、又杀害了玉子。无论玉子是善是恶,毕竟未曾虐待阿糜,还吓得阿糜魂不附体的凶手,升起熊熊怒火。 他紧紧抱住阿糜,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声音沉痛而坚定地安慰起来。 “好了好了,阿糜不怕,都过去了......如今我来了,再没人能伤害你分毫!你看,苏督领也在此,我们会保护你,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用承诺与未来的希冀,驱散阿糜心中的恐怖阴影。 苏凌静静地听着阿糜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细细咀嚼。背对、闷哼、倒地、转身见尸......时间顺序清晰,情绪反应看似合理,一个受惊过度、柔弱女子的表现。 然而,苏凌心中的疑团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若阿糜所言属实,那这暗处的杀手,目的为何? 苏凌心思急转。 杀玉子,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玉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许是她带阿糜‘转移’的命令本身触犯了某些规矩或计划。但为何杀玉子之后,不杀阿糜?阿糜是这一切的关键,是钳制韩惊戈的筹码,放过阿糜,风险极大。 除非......苏凌眼中精光一闪。 这杀手杀玉子,本就是为了......救阿糜? 若杀手是友非敌,是来救阿糜的,那他为何不现身带走阿糜,反而隐匿行迹?是忌惮楼内其他埋伏?还是......他本身就无法直接带走阿糜,只能通过这种‘清除障碍’的方式,为我们救人创造条件?” 无数种可能性在苏凌脑中碰撞,但缺乏关键线索,难以定论。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阁楼之内,除了他们三人,必然还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第四者”——那个神秘的杀手。此人实力不俗,心思难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眼下形势未明,那些尚未露面的异族高手可能环伺,实在不是细细盘问阿糜、探究玉子死因的时机。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诡异的阁楼,与外面接应的周幺等人汇合。 苏凌压下心头所有疑问,目光再次扫过房间,确认暂无立即危险,这才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打断了韩惊戈对阿糜的安抚。 “惊戈,阿糜姑娘受惊过度,此处亦非久留之地。玉子之事,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你护好阿糜姑娘,跟紧我。我们......杀出去!”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寒芒闪烁,手中“江山笑”微微抬起,剑锋再次指向那洞开的、门外一片黑暗的走廊。 韩惊戈听闻苏凌之言,心神一凛。 是啊,此乃龙潭虎穴,绝非叙话之地! 他连忙稳住心神,双手扶着阿糜的肩头,让她正视自己,语气急促却不失温柔。 “阿糜,苏督领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一刻也不能多留!我们这就走,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着,他便要搀扶阿糜起身。 然而,出乎韩惊戈意料的是,阿糜却并未顺从,反而用力摇头,向后退缩了半步,挣脱了他的搀扶。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俏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担忧,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坚持。 “不......惊戈,我......我不走。” “什么?” 韩惊戈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急道:“阿糜,你说什么傻话!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那些掳你的恶徒......” “就是因为那些恶徒!” 阿糜打断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凄楚与决绝。 “惊戈,你不知道......他们......他们势力有多大,人有多可怕!我被关在这里,虽未受太多皮肉之苦,但......但我能感觉到,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高手如云,一个个气息冷得像冰块,杀人不眨眼!” “玉子......玉子只是照顾我的,都有那么高的本事,更何况其他人?你们能闯到这里,定然是经历了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她越说越激动,抓住韩惊戈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眼中满是哀求与痛楚。 “惊戈,你听我说!我......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跟着你们,只能是累赘,是拖累!外面肯定还有更多埋伏,你们带着我,如何能冲得出去?” “若是因为阿糜,拖累了你,拖累了苏督领,让你们陷入绝境......阿糜......阿糜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啊!” “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成为害死你的祸根!” 她说着,猛地推开韩惊戈,踉跄退到榻旁,倚着床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你走!你快和苏督领走!不要管我!” “能再见你一面,知道我夫君未曾忘了我,依然舍命来救,阿糜......阿糜此生已无憾矣!走啊!” “阿糜!你胡说什么!” 韩惊戈心如刀割,上前想要再次抓住她,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我韩惊戈跋山涉水,闯过多少刀山火海,为的就是救你出去!如今你就在我眼前,我岂能弃你而去?!” “便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处!什么累赘拖累,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跟我走!” 阿糜只是流泪摇头,死死抓住床柱,任凭韩惊戈如何劝说,甚至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赌咒发誓说有他在绝不会有事,她也只是咬着嘴唇,不住摇头,眼中尽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凄然,抱定了牺牲自己、不拖累夫君的决绝之心。 苏凌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对劫后重逢却又陷入“生死相让”困境的夫妻,心中暗叹。 他能理解阿糜的担忧与牺牲之心,也明白韩惊戈的焦急与绝不放弃。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深厚情感的体现,亦是人之常情。 他身为外人,此刻倒不好强行插话,只是默默调息,抓紧这短暂的空隙恢复些气力,同时将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门外楼内的任何异动。 他心中隐有不安,总觉得这阁楼太过“安静”了,那些埋伏的高手,绝不会轻易让他们带走阿糜。 然而,就在韩惊戈苦劝无果之际—— 异变,陡生!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高阁坍塌刀剑啸 起初,是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紧接着,头顶的房梁、四周的墙壁,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堪重负的老木在呻吟。 这异动太过轻微,正沉浸在激烈情绪中的韩惊戈与阿糜甚至未曾察觉。 但苏凌却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劲!这绝非寻常! 未等他出声示警,那震动与声响,在短短两三息内,骤然加剧! “簌簌......哗啦......” 先是屋顶有灰尘和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打在阿糜华丽的绯红衣袍和韩惊戈肩头。 紧接着,整座三层阁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攥住,开始剧烈地、由内而外地摇晃、震颤起来! “轰隆......咔嚓!” 沉闷的巨响从楼体深处、从地基部位不断传来,伴随着清晰的、木材断裂、砖石崩解的可怕声音! 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桌上的瓷瓶玉器叮当作响,翻滚坠落,摔得粉碎! 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迅速蔓延、扭曲如蛛网的裂纹,簌簌掉着灰泥! 头顶的房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垮塌! “楼......楼在晃!要塌了!” 阿糜第一个惊叫出声,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死死抓住身旁的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韩惊戈也瞬间从焦急中惊醒,脸色大变,立刻用身体护住阿糜,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怎么回事?!闹地龙?还是......” 苏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灵觉如同潮水般扩散,瞬间捕捉到了更多细节——不仅仅是自然的震动,这阁楼的结构正在被人为地、有步骤地破坏! 那些预先埋设在承重关键部位的机关,正在迅速的摧毁这栋楼的支撑! 这是要将他们连同这阁楼,一起埋葬在此! “不是天灾,是人为!楼要塌了!”苏凌厉声喝道,声音在愈发剧烈的摇晃与轰鸣中,依旧清晰冷冽。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离开!否则所有人都要埋在这里!” 阿糜被这天地倾覆般的恐怖景象吓得几乎瘫软。 但听到苏凌的话,看到韩惊戈焦急万分的面容,她眼中的决绝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本能对爱人的担忧取代。 她推着韩惊戈急道:“惊戈!走!你快走!别管我!楼要塌了!” “......跟我走!” 韩惊戈目眦欲裂,再也不顾阿糜的挣扎,就要强行将她抱起。 然而,楼体摇晃得更加猛烈,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人已难以站稳。 通往楼下的楼梯方向,传来“轰隆”巨响,夹杂着木材断裂坍塌的噪音,显然楼梯已经部分垮塌,前路被阻!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苏凌见事态已危急到千钧一发,韩惊戈还在与惊恐挣扎的阿糜拉扯,当机立断,再不容半分犹豫!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阿糜身侧,在阿糜惊愕的目光中,并指如风,快如闪电般在她脖颈侧后、肩背几处穴位连点数下! 阿糜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软软地向后倒去,挣扎与话语戛然而止。 “苏督领!你......”韩惊戈大惊。 “没时间了!背着她!” 苏凌不容置疑地低吼,声音在越来越响的坍塌轰鸣中依旧如金石交击。 “楼梯已断,走不了原路!”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剧烈震颤、不断有碎木断砖落下的房间,瞬间锁定了一侧那扇之前被气劲震破、此刻窗棂残缺、露出外面漆黑夜空的窗户! 那里,是此刻唯一的生路!虽然这里是三楼,跳下去凶险未知,但总比被活埋在此强上百倍! “韩惊戈!背上阿糜!” 苏凌猛地指向那扇破损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大吼,压过了所有坍塌的巨响。 “跟着我!跳楼!快!” 苏凌那声石破天惊的大吼余音未绝,已然化作一道白色惊鸿,没有丝毫犹豫,自那三楼破损的窗口纵身跃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搏击风雨的白色苍鹰,直坠而下! 韩惊戈见状,知道此刻已是生死时速,容不得半分踌躇。 他猛一咬牙,将背上因穴道被制、陷入昏睡的阿糜用从榻上扯下的锦带牢牢缚紧,确保万无一失,随即双目赤红,低吼一声,紧跟着苏凌的身影,也从那窗口飞跃而出! 夜风扑面,脚下是数丈高的虚空与黑暗,他只能将全部信任寄托于苏凌的判断与自己的武功,竭力调整身形,护住背上的妻子。 “噗!噗!” 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苏凌落地时身形微沉,卸去下坠巨力,脚下青石板被踩出细密裂纹。韩惊戈则略显狼狈,踉跄几步方才站稳,气血一阵翻涌,但背上的阿糜安然无恙。 两人落地之处,是阁楼后方一处较为松软的泥地,不远处便是假山与竹林,算是侥幸。 然而,未等两人喘息,甚至未及查看阿糜状况—— “轰隆隆隆——!!!”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仿佛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整座高达三层的精致阁楼,在内部承重结构被彻底破坏后,终于支撑不住,在一阵令人心悸的呻吟与断裂声中,轰然向内坍塌、倾覆! 巨大的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混合着碎裂的木料、砖石、瓦砾,向四周猛烈爆散!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与碎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拍打在两人后背! 苏凌与韩惊戈头也不回,将轻功提到极致,如同两道离弦之箭,顶着扑面而来的气浪与飞沙走石,拼命向前冲去! 他们必须尽快远离坍塌核心,更要冲出这第三进院子! 烟尘弥漫,视线受阻,耳中尽是轰鸣。 两人凭着记忆与直觉,在弥漫的尘土中左冲右突,险险避开几块呼啸砸落的较大碎木,终于冲出了第三进院子的月洞门,来到了较为开阔的第二进院中。 脚步尚未站稳,两人正欲稍稍喘息,辨识方向寻找周幺等人接应的正门路径—— “桀桀桀......” 一阵冰冷、干涩、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狞笑声,陡然自半空中、自周围黑暗的廊檐树影间传来,缥缈不定,难以捉摸方位。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紧接着,一个努力模仿大晋官话、却依旧带着浓重异域口音、发音蹩脚生硬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刚刚被烟尘与巨响洗礼过的、死寂下来的第二进院落中。 “大晋丞相府将兵长史,诗酒仙,京畿道黜置使苏大人......果然好手段!好胆魄!” “本将军精心布置、耗费无数心血的那‘请君入瓮’之阁,内藏六重绝杀机关,竟也困不住你,还能带着人从三楼跳下逃生......实在让本将军......刮目相看啊!”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 “只可惜——逃出来,又如何?逃出来,也还是个——死!” 韩惊戈瞬间辨认出来正是那异族首领! 他强压下心中对这狡诈异族首领的刻骨恨意与杀机,微微侧头,以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对苏凌提醒道:“苏督领,小心!这声音就是那异族贼子此次派来的最高头目,他们的首领!” “在他们那弹丸岛国,被那个什么卑弥呼女王封为‘一等将军’,名叫——村上贺彦!”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同样压低声音,淡然道:“跳梁小丑,魑魅魍魉罢了,何足挂齿?”他目光扫过韩惊戈背上昏迷的阿糜,语气转为郑重叮嘱。 “惊戈,你记住,现在在他们眼中,你仍是‘合作者’,是他们的人。所以,待会儿无论出现多少高手,如何围攻,你都不要轻易暴露,更不要主动出手。” “你的任务,是护好阿糜姑娘,紧跟在我身后。一切厮杀,交由我来应付。待到我们寻得机会,接近府门,或与周幺他们里应外合之时,你再骤然发难,攻其不备,我们一举破门而出!明白么?” 韩惊戈深知此刻绝非逞强之时,苏凌的安排是最佳策略。他重重点头,沉声道:“惊戈明白!督领......千万小心!” 苏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伤口因剧烈运动传来的阵阵刺痛与体内翻腾的气血,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生死逃亡与眼前的强敌环伺,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那是一片被廊檐阴影与茂密树冠笼罩的幽暗区域,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一群只敢躲在阴沟里学人说话的鼠辈。怪不得你们那狗屁岛国,千百年来只有弹丸之地,原来尽出些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无胆匪类!” “莫不是长得太过磕碜,贼眉鼠眼,獐头鼠目,怕吓着旁人,污了本督领的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凛然杀气与无尽的嘲讽。 “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何必学那田间地头的长舌妇,只会躲在暗处嚼舌根?”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滚出来几个能喘气儿的蠢材,让本督领看看,你们那劳什子‘一等将军’,手下都是些什么土鸡瓦狗,也敢在我大晋疆土上狺狺狂吠?!” 这番话语,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对方国格、人格、相貌贬得一文不值,更是直接点名挑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最激烈的言辞,激对方现身! “八嘎!找死!!” 果然,苏凌话音方落,那幽暗阴影之中,便传来一声因极度愤怒而变调的、夹杂着异族语言的尖利咆哮! 紧接着—— “咻!咻!咻!” 三道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几乎不分先后,自三个不同的刁钻角度,撕裂夜色,如同三道索命的黑色闪电,朝着傲立场中、白衣染血的苏凌,呈“品”字形,疾射而至! 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韩惊戈脸色骤变,他能感觉到那暗器上附着的凌厉内气与森寒杀意,绝非寻常弩箭! 但他牢记苏凌叮嘱,不敢高声示警暴露,只得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焦急的低吼道:“督领!小心暗器!” 他话音出口的刹那,苏凌已然动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角度狠辣的三重绝杀,苏凌仿佛早有预料,甚至......在那暗器破空声初起的瞬间,他脚下便已踏出玄奥步伐! 第一枚暗器,来自正前方偏左,是一枚乌黑如墨、三棱带血槽、尾端有细小倒刺的“手里剑”,直取苏凌咽喉! 苏凌不闪不避,在手里剑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脖颈如同没有骨头般,以毫厘之差,微微向后一仰! 那枚凌厉的手里剑,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贴着他喉结处的皮肤呼啸掠过,甚至能感觉到刃锋的冰凉!几缕被剑气激荡而起的发丝,应声而断! 第二枚暗器,来自右上方屋檐阴影,是一支通体幽蓝、细如竹筷、却速度快得惊人的“吹箭”,无声无息,直射苏凌右眼! 这吹箭不仅迅疾,更歹毒地封住了苏凌因躲避第一枚手里剑而微微后仰、右侧空门稍露的破绽! 然而,苏凌仿佛脑后长眼,在仰头避过手里剑、身形将直未直的微妙平衡点上,手中一直微微低垂的“江山笑”,骤然化作一道惊艳的弧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金玉交击的脆响! 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枚细若牛毛的幽蓝吹箭尖端!没有硬撼,而是以一股巧妙的柔劲与螺旋剑气,轻轻一拨、一引!那支去势凶猛的毒吹箭,竟被这股力量带得偏转方向。 “夺”地一声,深深没入苏凌身侧三步外一株碗口粗的树干之中,箭尾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轻鸣,树皮瞬间泛起诡异的幽蓝色,迅速枯萎! 第三枚暗器,最为阴险,来自左后方地面一处假山石缝,并非直射,而是先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借力反弹,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袭向苏凌后心! 这是一枚打造得极其精巧、薄如蝉翼、边缘锋锐如刀的“十字镰”!等苏凌察觉到背后细微风声时,那十字镰已近在咫尺! 然而,苏凌仿佛背后也生了眼睛,在劈落第二枚吹箭、身形将转未转的瞬间,他空着的左手,如同穿花蝴蝶,又似灵蛇出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骤然向后探出! 食指与中指,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枚旋转切割、寒气逼人的十字镰最厚实的中心部位! 指尖内气勃发,瞬间抵消了其旋转的力道与附着的阴寒内劲! 这一切,描述起来冗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三枚暗器射出,到苏凌仰头、挥剑、探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又似闲庭信步般写意从容!白衣身影在月光与烟尘余烬中,只是微微晃动了数下,便已将这致命的三重偷袭,化解于无形! “哼!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苏凌冷哼一声,看也未看指尖夹住的那枚犹自带着森寒之气的十字镰。他手腕猛地一抖,体内内息瞬间灌注于这枚小小的暗器之中! 原本冰凉的金属瞬间变得滚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还给你们!” 话音未落,苏凌捏着十字镰的手指猛地一弹! “咻——!!!” 那枚被他灌注了精纯内息的十字镰,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速度远超来时数倍的金色流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着左后方那处假山石缝——暗器最初射出的方位,激射而回!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从那假山石缝后的阴影中爆发而出! 紧接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惊骇眼睛的异族忍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惨叫着、痛苦地翻滚着,从藏身的石缝后窜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院中青石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鲜血狂涌! 而他的左眼眼眶中,赫然深深钉入了一物——正是那枚被他射出、又被苏凌甩回的十字镰!锋利的刃尖已然洞穿眼球,深入颅脑! 这忍者剧痛攻心,惨嚎不止,在地上疯狂打滚,鲜血混着脑浆从指缝渗出,场面血腥恐怖。 然而,他的痛苦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因剧痛而神智涣散、翻滚哀嚎的下一瞬—— 他蓦地感觉到,面前似乎有金白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那光芒如此之快,如此之冷,仿佛只是幻觉。 紧接着,他便感觉脖颈一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颠倒、翻滚。 他最后的视线,捕捉到的是一具无头的、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熟悉身躯,正在自己“下方”喷涌着炽热的血泉,缓缓软倒。而自己的头颅,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与自己的鲜血。 惨嚎,戛然而止。 直到此时,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才如同鬼魅般,悄然显现在那兀自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旁。 苏凌手中“江山笑”的剑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剑身光洁如初,不染纤尘。 苏凌缓缓收剑,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滚落的人头与兀自喷血的无头尸身,又抬眼望向那片幽暗的阴影,声音冰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一个。” 短短两个字,却如同死神的宣判,带着无边的寒意与睥睨的杀意,在这血腥弥漫的第二进院落中,冷冷回荡开来。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先前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飘忽不定的狞笑与话语声,仿佛被苏凌这干脆利落、狠辣果决的一剑彻底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藏身暗处的异族高手,似乎被苏凌这反手之间夺命、谈笑间枭首的强悍手段与冰冷杀意,实实在在地镇住了。 那唤作“村上贺彦”的异族首领,也半晌没有出声,不知是在重新评估局势,还是在酝酿着更阴毒的杀招。 苏凌持剑而立,白衣虽染尘带血,左肩伤口更是隐隐作痛,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廊檐树影的黑暗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 他等了数息,见仍无动静,不由冷哼一声,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怎么?这就怕了?缩回去了?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说什么‘逃出来也是个死’么?本督领就站在这儿,等着你们来取性命。若都是些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事到临头便当缩头乌龟的孬种废物......”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能刺穿黑暗,看清每一个潜伏者的丑态,语气陡然转厉,充满嘲讽。 “那本督领可没空陪你们在这儿耗着!惊戈,我们走!看来这所谓‘一等将军’麾下,净是些无胆鼠辈,连露个头都不敢!” 说罢,苏凌作势便要转身,带着韩惊戈朝记忆中正门方向移动。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全身肌肉绷紧,灵觉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突袭。 “八嘎!!!” 果然,苏凌这毫不留情的嘲讽与“离去”的姿态,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火星,彻底激怒了暗处的敌人! 那村上贺彦气急败坏、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彻底变调、甚至夹杂了母语脏话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骤然从院落东北角一株高大的古柏树冠阴影中炸响,声音尖利刺耳,再无之前的装模作样。 “苏凌!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杀我一名上忍,便以为天下无敌了么?!本将军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什么叫做插翅难飞!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天照大神麾下勇士在天之灵!” 他声音因暴怒而颤抖。 “上!拿下他!死活不论!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剁成肉泥!让这狂妄的大晋人,见识见识我帝国武士真正的厉害!!” “哈依!!!” 四声短促、整齐、充满杀气的应和,如同毒蛇吐信,几乎在村上贺彦话音落下的同时,自院落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幽暗角落中响起!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血债要用血来偿 “嗖!嗖!嗖!嗖!” 四道漆黑如墨、迅疾如电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然窜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与凛冽的杀气,自四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朝着傲立场中的苏凌,暴射而来! 人未至,那森寒刺骨的刀气与锁定目标的冰冷杀意,已如网般罩下! 这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东面来人身材高瘦,使一柄弧度极大的野太刀,刀长惊人,率先劈出,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风压,直取苏凌头顶,势大力沉,封住上空! 西面来人矮壮敦实,双手各持一把略短的打刀,刀光如狂风暴雨,交织成一片寒光闪闪的刀网,罩向苏凌中下盘,专攻腰腹双腿! 南面来人身形飘忽,刀法诡异,手中忍刀吞吐不定,如同毒蛇信子,专刺咽喉、心口、双目等要害,角度刁钻狠辣! 北面来人沉默无声,气息最为阴冷,手中是一柄狭长的肋差,并不急于抢攻,而是游走在外围,如同窥伺的豺狼,寻找着一击必杀的破绽! 四人合击,封天锁地,刀光如林,杀气盈野! 瞬间将苏凌所有闪避退路尽数封死,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的打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合击,苏凌脸上并无半分惊惶,反而眼中掠过一丝“终于来了”的冷冽光芒。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左脚为轴,右脚在地面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 “嗤——啦——!” 靴底与坚硬的青石板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却充满力量感的锐响,火星在夜色中迸溅出一溜耀眼的金红色弧光!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长剑随之挥洒,剑尖轻点地面,划出一道与脚步轨迹契合的、凛冽的银色圆弧! 剑气微吐,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达寸许的剑痕圆环,将他与身后的韩惊戈隐隐护在中心。 剑圆划定的刹那,苏凌周身气势骤然一变,从之前的嘲讽从容,化为渊渟岳峙般的沉凝与一往无前的锐利!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紧张注视战局的韩惊戈,沉声吐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惊戈,护住阿糜,退后。” 他手腕一振,江山笑发出清越龙吟,剑尖遥指合围而来的四道黑色身影,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们——” “由我来战!” ............ “哈——!” 四声暴喝几乎同时炸响!东、西、南、北,四道黑色身影携着凛冽刀光,如同四支离弦的毒箭,从四个刁钻角度,朝着圆心处的苏凌暴射而来! 刀气破空,撕裂夜色,瞬间封死了苏凌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东面,野太刀如门板般宽厚的刀锋率先劈至,势大力沉,带着凄厉风压,直取苏凌头颅,意图以绝对力量压制!西面,两柄打刀化作一片银亮刀轮,绞向苏凌腰腹双腿,迅疾狠辣,专攻下盘! 南面,忍刀刺客身法最为飘忽,刀光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后心死穴! 北面,肋差武士虽未抢攻,却如毒蝎蛰伏,狭长刀锋微微颤动,锁死了苏凌可能退避的最后一个方向! 四人合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形成战阵! 野太刀正面强攻压迫,二刀流侧翼牵制骚扰,忍刀刺客背后致命一击,肋差武士外围游走补漏! 这显然是经过长期合练的杀阵,意在瞬间将陷入核心的敌人绞成碎片! 面对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杀之局,苏凌瞳孔微缩,周身汗毛倒竖,强烈的危机感刺激得他灵台一片清明!来自离忧山的离忧无极道绝学心法在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没有慌乱后退,也没有盲目格挡某一方向——那只会陷入被动挨打、顾此失彼的绝境。 就在四道刀光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苏凌动了! 他脚下步伐骤然变得虚幻莫测,并非直线后退或侧移,而是以左脚为轴,身形如同风中残荷,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幅度和速度,猛地向后仰倒! 这一仰,妙到毫巅! 野太刀贴着他鼻尖呼啸劈过,凌厉的刀风刮得脸颊生疼;二刀流的绞杀刀轮擦着他腹部衣衫掠过,带起数道裂口;而那背后刺来的忍刀,更是堪堪擦着他后仰的背脊掠过,毒刃的寒气透衣而入!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并未攻向任何一人,而是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光,剑尖轻点地面,借力! 整个人在几乎贴地的状态下,如同溜冰般向后平滑出三尺!这一滑,不仅让过了四刀合击的最强锋芒,更瞬间脱离了四人的最佳合围中心,使得原本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北面肋差武士的封锁落空了! “好身法!” 暗处观战的村上贺彦忍不住低喝一声,语气中带着惊愕。 他没想到苏凌在重伤疲惫之下,竟还能以如此精妙的方式,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苏凌滑出合围中心,身形将起未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四名武士虽一击落空,但反应极快,立刻变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合拢! “大晋人,受死!” 东面野太刀武士怒吼,他自恃力大,见苏凌身形未稳,认为正是强攻良机,竟踏步上前,双手握刀,一记更猛烈的斜劈,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拦腰斩来! 这一刀,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苏凌左右闪避的空间。 然而,苏凌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方四人若始终维持阵型,互相掩护,他虽不惧,但想快速破局也难。此刻这野太刀武士因怒急攻,略微脱离了阵型掩护,步法稍显前冲过猛,与侧翼的二刀流武士之间,出现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缝隙! “就是现在!”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面对拦腰斩来的巨刃,他不退反进!脚下身法催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窜,竟在野太刀刀锋及体前的一刹那,从刀锋下方险之又险地钻过! 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灌注离忧无极道金行锐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点向野太刀武士因全力挥刀而暴露的右肋章门穴! “噗!” 指力透体,虽未能立刻重创这皮糙肉厚的武士,却让他气息猛地一窒,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迟滞!右肋剧痛传来,挥刀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机会! 苏凌岂会放过这用轻伤换来的战机?他身形如影随形,在钻过刀锋的瞬间,已然贴近野太刀武士身侧。 江山笑如同毒龙出洞,不带丝毫烟火气,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直取对方因肋下受击、身体微侧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嗤——!” 血光迸现! 剑锋精准地掠过野太刀武士的颈侧大动脉,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黑衣! “呃啊——!” 野太刀武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中巨刀“哐当”落地,双手拼命捂住脖子,但鲜血仍从指缝中疯狂喷射。他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难以置信,轰然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东面武士骤然毙命,合围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但剩下三名武士皆是百战精锐,惊骇之下,杀意更盛! “杀了他!为佐藤君报仇!” 西面二刀流武士目眦欲裂,狂吼着挥舞双刀,不要命般扑上,刀光如暴雨倾盆,笼罩苏凌上中下三路,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意图缠住苏凌,为同伴创造机会。 南面忍刀刺客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绕到苏凌侧后方,手中淬毒忍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苏凌后腰肾俞穴,阴毒狠辣。 北面肋差武士也终于动了,他不再游走,身形疾掠,狭长肋差化作一道冷电,直刺苏凌因应对正面二刀流而露出的左肩伤口!意图攻其必救,扩大伤势! 面对再次袭来的三方夹击,苏凌却仿佛早有所料。 击杀野太刀武士,不仅是为了减员,更是为了打乱对方的节奏,制造混乱! “来得好!” 苏凌长啸一声,面对正面狂攻的二刀流,他竟不闪不避,将离忧无极道真气灌注于江山笑,剑身嗡鸣,绽放出刺目寒光! 他一剑直刺,以攻对攻,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向二刀流武士双刀交织的中心点——那里是力量交汇,也是变化最生涩之处! “破!”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剑尖与双刀悍然相撞!苏凌这一剑,凝聚了其精纯真气与对战机精准把握的剑意,力量凝于一点,骤然爆发! 二刀流武士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自刀身传来,双刀剧烈震颤,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几乎拿捏不住!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去,狂攻的刀势为之一滞。 就在此时,背后忍刀与侧面肋差已然及体!毒刃寒气刺骨,肋差锋芒逼人! 苏凌仿佛背后长眼,在震退二刀流的刹那,身体以右脚为轴,猛地一个旋身!这一旋,不仅让过了背后刺来的忍刀,更将手中江山笑借旋转之势,化作一道横扫千军的弧形剑光,狠狠斩向侧面刺来的肋差武士! “铛——!” 肋差武士没料到苏凌变招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在震退正面强敌的同时,还能兼顾侧后袭击!仓促间横刀格挡,却被江山笑上蕴含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肋差险些脱手,身形也被带得一歪。 电光石火间,苏凌已创造出了绝佳的战机!二刀流被震退未稳,肋差武士身形歪斜,唯有那忍刀刺客一击落空,正欲变招。 苏凌的目标,首先锁定了威胁最大、也最可能再次隐匿的——忍刀刺客! 旋身斩击肋差武士的力道未尽,苏凌左足猛地踏地,硬生生止住旋转之势,同时右手江山笑借着回旋余势,由横扫变为斜撩,剑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向身后刚刚收刀欲退的忍刀刺客! 这一剑,快!诡!险!完全出乎忍刀刺客的预料! 他刚刚完成刺杀动作,正处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回气阶段,身形亦有微微前倾,面对这神来之笔般的反撩一剑,竟是避无可避! “噗嗤!” 剑锋自忍刀刺客左肋切入,向上斜掠,直至右肩!一道恐怖的伤口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内脏混合着鲜血狂喷而出! 忍刀刺客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似乎至死都不明白这一剑从何而来。 他手中忍刀“当啷”落地,身体如同破布袋般向后抛飞,撞在院中假山上,软软滑落,气绝身亡。 连杀两人,苏凌气势如虹,但动作毫不停滞!他知道,必须趁对方心神被夺之际,扩大战果!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猎豹扑食,冲向刚刚稳住身形、但眼中已露出骇然之色的肋差武士! 肋差武士见两名同伴瞬间毙命,尤其是诡秘的忍刀刺客竟被反手秒杀,心中早已胆寒,见苏凌扑来,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晚了!” 苏凌低喝,手中江山笑剑光大盛,一式简练到极致的直刺,却带着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剑意,直取肋差武士心口!这一剑,融入了苏凌连斩两人积累的杀气与必胜信念,快如闪电,势不可挡! 肋差武士仓皇举刀格挡,心神已乱,力道不免散了几分。 “铛!”肋差被江山笑轻易荡开。 剑光毫不停滞,长驱直入! “噗——!” 剑尖透胸而过,从肋差武士背后穿出! 他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锋,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抽剑,鲜血如注,肋差武士仰面倒地,气绝身亡。 转眼之间,四名黑衣武士,已去其三! 仅剩西面那被震退、虎口崩裂的二刀流武士。他此刻已面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看着如同杀神般持剑而立、白衣染血却目光如冰的苏凌,哪里还有半分战意?手中双刀都在微微颤抖。 苏凌缓缓转身,目光锁定这最后一人。 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缓缓调匀有些急促的呼吸,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疼痛加剧,鲜血已将半边白衣染红。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到你了。”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死神宣判般的冰冷。 “啊——!八嘎!我跟你拼了!” 二刀流武士被这目光所慑,心知逃跑无望,绝望之下,反而激起凶性,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双刀,状若疯魔地朝苏凌冲来!刀法已然全无章法,只剩下拼命的本能。 面对这垂死挣扎、破绽百出的攻击,苏凌甚至无需动用精妙身法。待对方冲至近前,他脚下微微一侧,让过正面刀锋,手中江山笑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二刀流武士因狂吼而微微张开的咽喉! “嗬......”二刀流武士冲势戛然而止,双眼暴凸,手中双刀“哐当”坠地,双手徒劳地抓向没入咽喉的剑锋。 苏凌抽剑,血箭飚射。 武士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动静。 院落之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四具黑衣尸体横陈,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片暗红的血泊。月光清冷,照在苏凌染血的白衣和手中滴血的长剑上,更添几分肃杀与凛然。 韩惊戈护着阿糜,在不远处看得心神震撼,几乎窒息。他知道苏凌强,却没想到强到如此地步! 以一敌四,面对精心布置的杀阵,竟能如此冷静分析,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以伤换机,连环击杀,最终在极短时间内将四名至少八境的好手尽数斩杀! 这份武力、胆识、心计、以及对战局的掌控力,简直骇人听闻! 苏凌拄剑而立,微微喘息,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强行爆发,让他消耗颇巨,左肩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如电,扫过周围廊檐树影的黑暗角落,仿佛能穿透一切隐藏。 他知道,那村上贺彦必然在暗处窥视。方才四名武士,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强敌,尚未现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口的痛楚,缓缓抬起“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运足真气,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清晰冷冽,如同冰锥,刺破沉寂的夜空,远远传开,回荡在整座府邸之中。 “四只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睥睨,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凛然的战意,一字一顿,朗声喝道:“还有——不怕死的?” “来——战!” 苏凌出手便是绝杀,不留半分余地,这不仅仅是战斗的需要,更是他刻意的选择。 一则,要以最暴烈、最无情的手段,彻底震慑那些仍隐藏在黑暗中的宵小,打垮他们的胆气,摧毁他们的战意。 二则......苏凌心中那团自灵魂深处燃起的冰冷火焰,从未熄灭。他深知眼前这些异族,与那记忆碎片中某个岛国上的卑劣民族何其相似!贪婪、残暴、毫无人性,对华夏沃土与同胞犯下过罂竹难书的罪行! 那是烙印在血脉深处、跨越时空的滔天恨意!今日既然狭路相逢,在这异世龙台,他便要以手中剑,行前世未竟之诛戮!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斩一双!绝无宽宥,绝不留情! 这毫不掩饰的灭族绝户般的狠辣与果决,果然起到了效果。黑暗之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气息起伏的异族潜伏者,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噤若寒蝉。 先前合击失败的挫败,与此刻苏凌展现出的碾压性实力与毫不留情的杀戮意志,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迫。 夜风呜咽着穿过廊庑,卷动血腥气四处弥漫,却带不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一般的压抑与恐惧。 圆月寒光,静静照在“江山笑”细长的剑身上,流动着秋水般的冷冽光泽,剑尖一滴残血缓缓凝聚、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接下来,又是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 这死寂持续了许久,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终于,一声因极致的愤怒、羞辱与心痛而彻底扭曲、近乎咆哮的嘶吼,自院落东北角那株古柏的阴影深处轰然炸开,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嚎。 “苏——凌——!!!” 那村上贺彦的声音再也不复之前的阴冷与装腔作势,只剩下癫狂的杀意与暴怒。 “你竟敢......你竟敢如此屠戮我大和帝国的精英武士!你这条晋夷狗!本将军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抽筋剥皮!炼魂熬油!让你永世不得超生!用你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我英勇武士的亡魂!血债——必须血偿!!!” 这咆哮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却也透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血债血偿?” 苏凌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满无尽嘲讽与鄙夷的弧度。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万载寒冰,穿透夜色,直刺声音来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剖开历史的血痂与现实的罪恶。 “屠戮?你也有脸提‘屠戮’二字?”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虽白衣染血,却自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与冲霄杀意。 “尔等蛮夷,觊觎我神州富饶,垂涎我华夏文明,千百年来,寇边掠海,戕害我手无寸铁的沿海百姓,掳掠妇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孩童沦为刀下冤魂?尔等之行径,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罄竹难书!” 他声调渐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今日,尔等又潜入我大晋腹地,勾结朝中败类,劫持我大晋民女,设伏暗算朝廷命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尔等手上,沾染了多少我大晋子民的鲜血?背负了多少永世难偿的血债?!” 苏凌猛地将江山笑向前一指,剑锋遥指黑暗,厉声大喝。 “该血债血偿的——是你们这些不知悔改、冥顽不灵的禽兽畜生!今日,苏某便代天行诛,以手中之剑,讨还这累累血债!”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音幻诡,人儿魅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并非刀剑袭杀,也非人影扑击。只见那清冷月华之下,漆黑的夜空中,竟忽然有无数的、淡粉色的花瓣,簌簌飘落! 花瓣轻盈曼妙,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带着一种凄艳诡异的美感,赫然是——樱花!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馥郁、仿佛能沁入骨髓、勾动心底最深欲望的奇异香气,随着花瓣的飘洒,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这香气与血腥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神摇曳的怪异感受。 更诡异的是,一阵缥缈空灵、婉转低回、却透着无限哀怨与诱惑的笛声,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 笛声非丝非竹,音调古怪,旋律缠绵悱恻,钻入耳中,直透心扉,仿佛情人的呢喃,又似幽冥的召唤,勾魂夺魄,扰人心神! 音波无形,却蕴含着诡异的力量,直攻人的神魂意识! “音波幻术?勾魂摄魄?” 苏凌眼神一凝,瞬间明悟。这是异族忍者或阴阳师常用的精神攻击法门,配合特制的迷香与幻术媒介(樱花花瓣),能扰乱敌手心神,制造幻象,削弱斗志,甚至直接令人神魂失守,任人宰割! 他立刻转头看向韩惊戈。只见韩惊戈脸色已然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原本清明的双目此刻竟有些迷离涣散,脸上露出挣扎痛苦之色。 他正拼命催动内力,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与那无孔不入、勾魂摄魄的笛音幻香抗争,但显然极为吃力,气息已见紊乱。 “惊戈!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莫要被外魔所惑!全力运转心法,涤荡灵台!” 苏凌见状,立刻运足真气,发出一声如同晨钟暮鼓般清越的断喝!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离忧无极道的浩然正气,试图帮助韩惊戈稳定心神。 与此同时,苏凌自己也不敢大意。 这音波幻术无形无质,最是难防。他心念急转,离忧无极道全力催动,手中“江山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与戒备,剑身嗡鸣震颤,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白色剑芒! 这剑芒并非用于攻敌,而是迅速在苏凌头顶、身周流转交织,竟凝成了一层如有实质、微微波动的银色剑气光罩,将他周身三尺之地牢牢护住! 光罩之上,细密的剑气流转不休,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将那些飘落的樱花花瓣与无形的诡异音波、迷离香气,尽数隔绝、绞碎在外!离忧无极道对能量的精妙操控与“江山笑”的灵性,在此刻结合,形成了有效的防御。 剑气护体,幻术不侵。 苏凌顿感灵台一清,那勾魂笛音与诡异花香的影响被降到最低。他目光如电,扫视着花瓣飘落、笛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胸中豪气与杀意再次升腾。 这些异族杂碎,正面搏杀不敌,便开始玩弄这些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下作伎俩!当真是不知死活! 苏凌踏前一步,足下青石板微微龟裂。他气运丹田,将离忧无极道修炼出的精纯真气与胸中那股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冲霄杀意融为一体,轰然开口! 声浪如同平地惊雷,又似龙吟虎啸,以磅礴无俦之势,悍然冲破了那缠绵悱恻的勾魂笛音,在夜空中滚滚传开。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旁门左道,魑魅魍魉——” 他目光睥睨,锁定笛音来处,最后一个字,如同九天雷霆,携着斩妖除魔的无上意志,轰然炸响。 “给本督领——滚出来受死!!!” 那缥缈勾魂的笛声,在苏凌一声断喝之下,似乎微微滞涩了刹那,但旋即又幽幽响起,只是音调愈发急促诡谲,少了些许缠绵,多了几分森然杀意。 而漫天飘洒的樱花花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稠密,簌簌而落,在清冷月华与院落中残余的灯火映照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粉红色光泽,将整个第二进院落笼罩在一片凄艳诡异的“花雨”之中。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紧随其后。 只见那飘落的樱花花瓣,触地之后并未枯萎,反而如同投入水中的颜料般,迅速“融化”、蒸腾,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更为浓郁粘稠的粉红色雾气! 这雾气初时淡淡,但蔓延极快,且仿佛有生命般,不断从地面、从空气中滋生、汇聚、翻滚升腾! 那甜腻馥郁的异香,也随着粉红雾气的弥漫,浓度陡然提升了数倍不止! 香气钻进鼻孔,直透脑髓,初闻似有百花芬芳,细品之下,却隐隐带着一丝甜腥,一丝令人头晕目眩、血脉贲张的躁动,更有一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属于某些毒虫瘴气的阴寒腥气!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被月光和零星灯火照亮的院落,迅速被这妖异的粉红色雾气吞没。 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翻滚涌动,视线受阻,三五步外便已人影模糊,连那清冷的月光透过这粉红雾霭落下,也变成了暧昧而诡谲的暗红色光晕,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不似人间。黑夜,被染成了妖异的粉红。 苏凌瞳孔微缩,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地观察着这迅速弥漫的粉红雾海。 他立刻注意到一个极其不寻常的细节——这漫天弥漫、无孔不入的粉红色雾气,仿佛真的“长了眼睛”,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地操控着。 雾气翻滚蔓延,几乎覆盖了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将地上的尸体、残破的假山、远处的廊檐都吞没其中,却唯独......绕开了韩惊戈以及他怀中昏迷的阿糜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以韩惊戈为中心,约莫半径一丈的范围内,地面干净,空气清晰,没有丝毫粉红雾气侵入,与周围翻腾的雾海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暴怒粉红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果然......” 苏凌心念电转,瞬间明了。那隐藏在暗处的异族首领村上贺彦,或者说操控这雾气与笛声的施术者,至今仍认为韩惊戈是他们“自己人”,是埋伏在苏凌身边的棋子。 因此,这显然具备某种毒性或迷幻效果的无差别攻击手段,被刻意控制,避开了韩惊戈所在的“安全区”。 这是想确保“内应”无恙,同时利用这诡异雾气和笛声,集中全力对付、削弱甚至直接解决掉苏凌这个最大的威胁! 好精妙的操控......好阴毒的心思! 苏凌心中冷笑,对这异族手段的诡谲与歹毒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粉红雾气,绝非仅仅是障眼法或辅助幻术那么简单,其中必然含有剧毒,或者某种能侵蚀内息、麻痹神经、催发欲望的邪毒! 虽然自己早年因缘际会,曾服用过可解百毒的“虺蛇胆”,寻常毒物难以伤及根本,但此毒出自这些诡秘异族之手,来历不明,成分未知,效果诡异,苏凌绝不敢有丝毫大意,以身试毒。 他立刻收敛外放的感知,转为内视,同时将离忧无极道催动到当前状态下的极致。 体内真气如同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在经脉中滚滚运转,涤荡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内在防护,抵御可能随呼吸渗入的毒瘴。 皮肤表面,更是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那是离忧无极道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自然生出的护体罡气,虽未成形,但亦有辟易外邪之效。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感应到主人的戒备与强敌环伺的危机,剑身嗡鸣愈发清越,那层由精纯剑气凝成的银色光罩,也骤然明亮了数分! 光罩之上,细密的银色剑气如同活物般流转、切割,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将试图靠近的粉红雾气毫不留情地绞碎、蒸发、排斥在外。 银芒烁烁,在这浓得化不开的粉红雾海中,显得格外耀眼而坚定。 不过短短十数息,苏凌周围已然是粉红色雾气的海洋。浓稠的雾气翻滚着,蠕动着,仿佛拥有生命,不断试图侵蚀、包裹那银色的剑气光罩。 雾气中,那甜腻腥香的气味更加浓烈,即便有剑气光罩过滤隔绝,仍有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渗透进来,带着惑人心神的躁动与阴寒。 远处,韩惊戈的身影在雾海中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轮廓,而他所在的那片“净土”,在漫天粉红中,显得如此突兀而脆弱。 笛声依旧在雾气深处幽幽飘荡,音调愈发诡谲多变,时而如泣如诉,勾动心底潜藏的记忆与情绪;时而急促尖锐,如同钢针钻刺识海;时而空洞缥缈,引人精神涣散。这音波攻击与视觉遮蔽、毒雾侵蚀三者结合,构成了一个极其险恶的杀局! 苏凌独立于粉红雾海中央,周身银芒璀璨的剑气光罩,如同一盏风雨飘摇中却始终不灭的明灯,又如广袤诡谲的粉红海洋中,一颗孤独却坚定闪耀的银色星辰。 他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重重迷雾,试图锁定那笛声与雾气操控的真正源头。手中“江山笑”斜指地面,剑身银光流淌,蓄势待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在这片剥夺视觉、扰乱听觉、侵蚀心神的妖异雾海中,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以任何形式发起致命一击。而他,必须在这绝对的劣势中,破开迷雾,斩灭魍魉! 装神弄鬼,也敢班门弄斧? 苏凌心中冷笑,灵台一片清明,离忧无极道生生不息,剑气银芒稳如磐石。 他如同暴风眼中的礁石,任凭雾海翻腾,笛音勾魂,我自岿然不动,静待那隐藏在粉红深处的毒蛇,露出它的獠牙。 不知何时,漫天妖异的粉红雾气,如同它来时一般诡异地开始消散,或者说,是向着某个中心点迅速收拢、退去。 那勾魂摄魄的诡异笛声,也随着雾气的退散,渐渐低回、终至不可闻。 苏凌屏息凝神,周身银芒闪烁的剑气光罩未曾有丝毫松懈,反而在雾气退散、视线渐清的过程中,更加凝练了几分。 他心中明镜也似,这雾气的退去,绝非对方力竭或放弃,恰恰可能是真正的杀招即将显露的前兆!那操控雾气和笛声的“正主”,恐怕要现身了。 果然,不过数息之间,浓稠的粉红雾气已退得干干净净,只余空中残留的、淡到几乎不可闻的甜腥异香,以及地面上、草木上沾染的些许湿润水汽,证明方才那诡谲一幕并非幻觉。 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院落,也照亮了院落尽头,那通往第一进院落的月洞门处,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四道窈窕身影。 苏凌目光如电,瞬间锁定。 这四人,分作两列,缓缓自月洞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步态轻盈,仿佛踏月而来的幽灵。 她们的出现,与方才血腥惨烈的厮杀、诡异阴森的雾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却又透着一股更加令人心悸的、柔媚伪装下的致命危险。 左边两位,与苏凌所知的“仕女”装扮有几分相似,却又透着异域风情。 她们身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宽大“和服”(姑且以此称之),一着樱粉,一着菖蒲紫。 和服以名贵的绸缎制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宽大的袖袍与迤地的裙摆,随着她们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如同绽放的巨大花朵。 腰间束着宽大的锦带,在背后结出华丽复杂的“太鼓结”,更显身段窈窕。 两人皆云鬓高绾,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珠翠发簪和细工花饰,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唇点朱红,是标准的异族“白无垢”妆面。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天然的风流媚态,顾盼之间,眼波流转,仿佛含着盈盈春水,欲语还休。 她们手中各执一管碧玉短笛,笛身温润,显然不是凡品。方才那勾魂夺魄、乱人心神的诡异笛音,正是出自这两管玉笛。 这二人体态婀娜,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摇曳生姿,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骨酥肉麻的魅惑气息。 她们脸上带着娇柔甜美的笑意,眼神勾魂摄魄,仿佛不是来生死相搏的杀手,而是月下邀约、倾诉衷肠的绝色佳人。 然而,苏凌灵觉敏锐,却能从那媚眼如丝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与残忍,如同艳丽的毒蛇,在吐露芬芳的信子。 右边两位,则与左边二人形成了冰与火般的极端对比。 她们一身紧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并非中原款式,而是更利于隐匿与活动的异族忍者服饰。 布料是哑光的黑色,紧紧包裹着玲珑浮凸、曲线暴露无遗的娇躯,从修长的脖颈,到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挺翘的臀股,以及笔直的长腿,每一处曲线都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诱惑力,却又因那毫无多余装饰的纯粹黑色与紧身设计,而透着一股冷酷肃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她们面上罩着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眸竟是罕见的浅褐色,在月光下如同冰冷的琉璃,其中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到极致的、看待死物般的冰冷,以及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意。青丝被利落地束在脑后,没有任何首饰,干净利落。 两人手中,各持一对长约尺余、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匕。匕首造型奇特,略带弧度,刃口在月光下流淌着一抹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她们站姿如同蓄势待发的雌豹,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 但苏凌能感觉到,这两名女忍,才是真正致命的毒刺,是隐匿在甜美诱惑背后的、真正的杀戮机器。 四名女子,两媚两冷,两明两暗,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月洞门下,月光为她们披上一层银纱,却更添几分诡异莫测的气氛。樱粉与菖蒲紫的宽大和服,与漆黑贴身的劲装,形成鲜明对比;娇滴滴的媚笑,与冰封万里的杀眸,构成诡异和谐。 甜腻的残香尚未散尽,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名风格迥异却同样危险的女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诮与冷意的弧度。 他心中了然,先前那弥漫院落、惑人心神的粉红雾气与勾魂笛音,必然是与这两名吹笛的异族仕女有关,是一种融合了药物、音律与精神异力的邪术。 而这两名女忍,则是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利器,是隐藏在幻术毒雾之后的致命獠牙。 “呵......”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院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怎么?方才那些废物不够看,打了小的,终于逼得老狗......哦不,是老乌龟气急败坏,却又不敢亲自出来咬人,只敢打发几只......母的出来送死?” 他的目光特意在那两名和服女子娇媚的脸上和窈窕的身段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弄些花里胡哨的雾气,吹些不上台面的淫曲艳调,再派两个穿得花枝招展、扭扭捏捏,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出来卖的货色......” “怎么,觉得本督领是那等见了女色就走不动道的蠢货?还是你们那弹丸岛国实在无人,只能靠这些狐媚手段,出来丢人现眼?” 话语刻薄如刀,字字诛心。 那两名和服女子脸上娇媚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与阴冷,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媚笑掩盖,只是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而那两名黑衣女忍,眼神则更冷了几分,握着淬毒短匕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凌却不管她们作何反应,目光又扫过那两名黑衣女忍,冷笑道:“至于这两个......包得跟粽子似的,只露俩眼珠子,是长得太丑没法见人,还是天生一副死人脸,怕吓着谁?手里那点破铁片,抹了点毒,就以为能杀人?” 他顿了一顿,将江山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四女,虽周身染血,左肩伤口狰狞,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气势渊渟岳峙,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滔天煞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折又心寒的独特威压。 “劳资不管你们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是卖笑的还是杀人的,”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铿锵作响,在这寂静的院落中轰然回荡,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也不管你们是吹笛子的还是玩刀子的......” 他踏前一步,剑气银芒随之暴涨,映亮了他冰冷而坚毅的侧脸,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今日,既然敢踏足我大晋疆土,敢对劳资亮出兵刃......” “有一个算一个,本督领——” “统、统、把、你、们、收、了!” 最后一个“了”字出口,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虽有伤在身,内息损耗,但那冲霄的战意与必杀的决心,却如烈火烹油,熊熊燃烧,竟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甜腻残香与冰冷杀意,都冲淡了几分! 剑气银芒吞吐不定,蓄势待发,直指前方那四道窈窕而致命的身影! 那两名和服女子脸上娇媚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如同褪去画皮的妖鬼,眉眼间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与一丝被羞辱的愠怒。 执玉笛的纤指微微收紧,右侧紫衣女子细长的眼中掠过一抹妖异红光,唇边却弯起一抹不带温度的弧度,声音依旧柔腻,却渗着毒。 “苏督领好利的嘴,只盼你的剑,也和你的嘴一样硬才好。” 另一侧樱粉和服女子未语,只将碧玉笛横至唇边,一缕极细极锐、直钻脑髓的笛音猝然迸发,如毒针疾刺! 几乎同时,那两名黑衣女忍动了!没有半分征兆,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黑烟,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已自左右两侧凭空消失,并非直冲,而是利用庭院中残存的阴影与廊柱,以诡异莫测的身法轨迹,高速欺近!手中淬毒短匕幽蓝光泽在月下一闪而逝,如同毒蛇的獠牙。 苏凌瞳孔微缩,手中江山笑嗡鸣震颤,蓄势已久的银芒剑气骤然吞吐。他左足踏前半步,身形微沉,以剑尖遥指前方四女,虽是以一敌四,重伤在身,气势却如孤峰擎天,渊渟岳峙。 月下庭院,残血未冷,新杀机已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激斗! “呜——嗡——咿——呀——” 两个和服女子率先发难,皆执着手中玉笛,吹奏起来。 樱粉和服女子的笛声,并非简单刺耳的音波,而是一种糅合了特定频率、真气震荡与精神异力的诡谲攻击。 笛音入耳,苏凌只觉识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清晰的院落景象瞬间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地狱般的图景—— 冲天的火光! 不是幻觉,是刻在骨髓里的记忆被强行勾起、放大、扭曲!龙台城,济臻巷! 那一夜焚尽无数无辜的大火,此刻仿佛在他眼前重新燃起,且比记忆中的更加炽烈、更加绝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布帛、以及......皮肉焦糊的恶臭。哭喊声、哀嚎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看到”巷口,阿婆蜷缩在燃烧的门槛边,怀里还抱着已然无声无息的孙儿;他“看到”老伯浑身是火地在火海中踉跄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看到”无数百姓面孔,在烈焰中一张张扭曲、模糊、化为焦炭...... “不——!” 幻象中,苏凌心神剧震,一股混合着无尽愤怒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苏凌手中江山笑竟不由自主地沉重了三分,体内离忧无极道的心法内息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这笛音幻术,竟能精准捕捉并放大他心底的沉痛和不愿触及的记忆伤痕! 济臻巷大火——那场出于萧笺舒“人为”的一场意外大火! 那是苏凌来到这个时空之后,亲眼所见的,第一场真正的人间惨剧,当时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一直都记得,也一直都在乎。 就在他心神被济臻巷大火幻象猛烈冲击,灵台出现裂缝的刹那,真正的杀招降临了! 那两名黑衣女忍,如同真正融入阴影的鬼魅,借着幻术的掩护,发动了无声而致命的袭击。 左侧女忍自苏凌右后方那株被剑气余波扫断半截的银杏树影中“滑”出,手中淬毒短匕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如闪电,抹向他因心神动荡而微微僵直的脖颈! 右侧女忍则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自一片狼藉的花圃阴影中窜出,双匕交错,划出两道幽蓝的死亡弧线,斩向他双足脚踝,要断其根基! 上下交攻,时机歹毒,配合着那直击心神弱点的幻象笛音,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肉体与灵魂的双重绝杀! 苏凌到底是历经生死磨砺、意志如铁之辈。 济臻巷的幻象虽令他心痛如绞,但离忧无极道心法明心见性,不滞于物”正是其要诀。 离忧无极道在关键时刻自行运转,一股清凉中正的意蕴自丹田升起,如同冰泉浇灭心火。 “是幻象!破!” 他心中厉喝,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灵台瞬间清明三分,强行将那些惨烈的画面与声音压制下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被狂风吹折的竹子,骤然向右前方折去。 “嗤啦!”抹颈的毒匕擦着他左颈皮肤掠过,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线,冰寒的毒气瞬间渗入,带来麻痹与刺痛。 下斩的双匕也贴着他的小腿裤脚划过,锋锐之气割裂了布料,在他小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合击,苏凌惊出一身冷汗。 不待他喘息,另一道更加缠绵悱恻、哀婉欲绝的笛音加入了!是那紫衣和服女子! 她的笛声,不再仅仅是放大痛苦记忆,而是直指人心中最柔软、最难以割舍的那份情感羁绊。 苏凌眼前景象再次剧变! 济臻巷的冲天大火骤然熄灭,所有惨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离的、仿佛笼罩着江南烟雨的朦胧雾气。 雾气深处,一抹鲜艳如火的红色倩影,缓缓转过身来。红衣猎猎,青丝如瀑,绝美的容颜上,那双往日总是含着复杂情愫、似嗔似喜的凤眸,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冰冷彻骨、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杀意! 是穆颜卿! 幻象中的穆颜卿,朱唇轻启,声音飘渺却字字如刀,刺入苏凌心中。 “苏凌......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柄熟悉的、曾与苏凌并肩作战过的长剑,已然化作一道凄艳绝伦的红色惊鸿,不带丝毫犹豫,直刺苏凌心口! 剑未至,那冰冷刺骨的剑意与仿佛撕裂灵魂的痛楚,已让苏凌的心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穆姐姐......” 幻象太过真实,情感冲击太过剧烈。 即便知道这是幻术,但那一剑刺来时所携带的、仿佛斩断前世今生所有羁绊的决绝,依旧让苏凌心神出现了剧烈的震荡。他与穆颜卿之间的情感,本就复杂难明,更有阵营对立带来的无奈与隐痛。 这幻术,竟将他心底最深处的这份隐忧与纠结,赤裸裸地剖开、放大,化为了最致命的武器! 手中江山笑传来阵阵哀鸣般的轻颤,仿佛也在为主人此刻的心境而悲鸣。 “就是此刻!杀!” 无声的杀意,在苏凌因穆颜卿幻象而心神失守的巅峰时刻,轰然爆发! 这一次,攻击来自意想不到的方位——头顶与脚下! 那名最初从左侧袭击的女忍,竟不知何时,如同最擅长隐匿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倒悬在了苏凌头顶上方屋檐的阴影深处,此刻身形一松,头下脚上,如同漆黑的陨石疾坠而下,双手淬毒短匕交错,化作一道精准切割的幽蓝“x”形寒光,直取苏凌天灵盖! “忍术·地潜针”,一声娇喝,几乎在同一刹那,苏凌脚下所立的、一块看似平整的青石板下,数道细如牛毛、淬有见血封喉剧毒的乌黑尖针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封死了他所有下盘闪避的空间! 另一名女忍,竟一直利用土遁或某种障眼法,潜伏于地下,等待这绝杀的一击! 上下交击,配合着穆颜卿那“穿心一剑”带来的心神剧烈动荡,时机、角度、配合,妙到毫巅,堪称绝杀之局! 两名女忍冰冷眼眸中,已映出了苏凌仿佛呆立当场的影子,以及即将迸溅的鲜血。 生死一线!千钧一发! “离忧无极,心灯长明!诸般幻象,皆为虚妄!” 就在那幽蓝匕芒即将触及发梢,地底毒针已及鞋底的刹那,苏凌灵台深处,一点如同亘古长存的明灯骤然亮起! 那是《离忧无极道》修炼出的、历经世事沧桑而不磨灭的本心灵光! 济臻巷的惨象,是过去之痛,当铭记,却不应成为此刻的枷锁! 穆颜卿的“一剑”,是未来之忧,当直面,却绝非眼前真实!一切恐惧、犹豫、痛苦,皆由心魔所生,皆为外道所趁! “给我破!——” 苏凌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断喝! 眼中瞬间恢复清明,所有幻象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骤然消融!济臻巷的火海,穆颜卿的剑影,统统烟消云散! 眼前依旧是染血的院落,诡谲的对手,以及头顶脚下那致命的杀机! 但杀机已临体!常规的格挡或闪避,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苏凌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判断与抉择!他不再试图去格挡头顶的匕首或躲避脚下的毒针——那只会陷入被动,在对方精心设计的杀局中疲于奔命。他将离忧无极道瞬间催至目前所能达到的顶峰,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劲轰然爆发,并非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推动! 只见苏凌身形不闪不避,反而将全身功力、所有精气神,尽数灌注于手中江山笑!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但见人与剑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决绝到极致的惊鸿剑光,不退反进,以攻代守,以命搏命,合身向着侧前方——那两名吹笛女子所在的核心位置,猛扑而去! 苏凌要赌,赌这两名操控幻术、看似被保护起来的女子,是这杀局的关键,也是相对薄弱的一环! 赌她们不敢与自己同归于尽,赌她们会回救,或者至少,幻术被打断! 这一扑,速度快到了极限,也决绝到了极限! 头顶女忍的匕首,几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冰冷的锋锐之气让他头皮发麻。 脚下激射的毒针,大部分射空,深深钉入青石板,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青烟;少数几枚擦中了他的小腿和足踝,划开血口,火辣辣的剧毒麻痒感瞬间传来,但并未命中要害穴位。 而苏凌的剑,已如流星经天,彗星袭月,带着一往无前、斩破一切虚妄幻象的凛然剑意,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刺那正在吹奏凄迷哀婉曲调、心神似乎也沉浸在幻术引导中的紫衣女子咽喉! 剑尖吞吐的寒芒,映亮了紫衣女子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那张娇媚脸蛋上瞬间布满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八嘎!妹妹小心!” 樱粉女子尖利的惊呼穿透了笛音的尾声。 “毒菱·乱樱!......”樱粉女子急喝一声道。 她吹奏的笛音戛然而止,转为一声高亢刺耳、蕴含精神冲击的音爆,试图干扰苏凌,同时另一只空着的玉手疾挥,宽大的和服袖口中,数枚细如牛毛、泛着妖异蓝紫色光泽的菱形飞针,以天女散花之势,无声无息却又疾如闪电地射向苏凌周身大穴与眼睛! 但这一切,都比苏凌那决死一扑的剑,慢了一线!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鲜血喷溅的细微声音。紫衣女子终究不擅长近身搏杀,她引以为傲的音幻之术在苏凌这决绝一剑面前,失去了所有缓冲。 尽管她已竭尽全力向后飞退,宽大的和服袖袍挥舞间似乎有粉色烟幕要喷出,但“江山笑”的剑尖,依旧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左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她大半个肩膀和胸前华丽的紫色和服。 她手中那管碧玉短笛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摔在远处的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紫衣女子喉间溢出,她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与茫然,踉跄倒退数步,最终无力地软倒在地,那魅惑众生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如金纸的濒死惨状。 苏凌一剑重创紫衣女子,身形因前冲之势微微前倾,此刻,樱粉女子的音爆攻击与漫天毒菱已然袭至身后与身侧! 他强提一口真气,就着前冲之势,腰身猛地一拧,施展“精妙的卸力法门,如同风中飘萍,顺着音爆的气浪向前踉跄扑出数步,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大部分音刃与毒菱。 但仍有数道无形音刃击中他的背心,震得他气血剧烈翻腾,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侧方袭来的毒菱也被他挥剑格开大半,但仍有两枚擦着他的右臂外侧和左肋飞过,带起两道血痕,剧毒的麻痹与刺痛感迅速蔓延。 虺蛇胆竟然避不住这异族人的毒! 苏凌闷哼一声,脚步不停,借着前扑踉跄之势,手腕猛然一抖,手中“江山笑”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半月光弧,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反手扫向那因同伴重伤而心神剧震、笛音攻击出现刹那凝滞的樱粉女子! 樱粉女子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媚态,只剩下惊惶与怨毒。她尖叫一声,宽大的和服如同盛开的诡异花朵般急速旋转,身形向后急掠,同时袖中飞出一大蓬粉色烟幕,带着浓郁甜腻的异香,试图遮蔽苏凌视线,阻挡追击。 苏凌对那甜腻香气早有防备,立刻闭气凝息,手中长剑去势不减反增,银白色剑光如同撕裂布帛般,悍然斩入粉色烟幕之中! “嗤啦——!” 裂帛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樱粉女子又一声短促的惊呼。 剑光掠过,粉色烟幕被凌厉的剑气一分为二,迅速消散。樱粉女子虽然凭借诡异身法避开了腰斩之厄,但一只宽大华丽的樱粉色和服袖袍,却被剑光绞得粉碎,化作漫天蝴蝶般的碎片飘落,露出她一条欺霜赛雪、却布满细密诡异红色纹身的手臂。 其上亦被剑气余波划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渗出,染红了那些红色纹身,显得更加妖异。 核心的幻术攻击被苏凌以伤换命、悍然击破! 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笛声戛然而止,那恼人心神的幻象与魔音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苏凌顿感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离忧无极道真气运转重新变得圆融流畅,对外界的感知也瞬间清晰敏锐了数倍。虽然身上添了数处新伤,尤其那毒针之伤带来的麻痒刺痛不断侵蚀神经,但比起方才心神被制的凶险,此刻的局面已然好了太多。 “八嘎!杀了他!为美智子报仇!!” 樱粉女子捂住流血的手臂,面容扭曲,用异族语言尖声厉叫,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再无半分媚态,倒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嗨依!” 两声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应答响起。 那两名黑衣女忍见核心的幻术支援被彻底打断,同伴一重伤一受创,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冰冷杀意。 她们不再试图隐匿身形,进行那种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刺杀,而是选择了正面强攻! 因为她们知道,失去了幻术牵制,想要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捕捉苏凌心神破绽已不可能,唯有凭借诡异的合击之术与淬毒短匕,以快打快,以命搏命,方有一线胜机! 两道黑影如同从水墨画中剥离出来的浓墨,倏然分开,一左一右,以鬼魅般的速度,挟裹着森然杀气,向着苏凌狂袭而来! 她们的身法不再追求绝对的无声无息,而是将速度与诡异结合到了极致,步伐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随风,时而如鬼影闪烁,在月光下留下道道残影。 手中淬毒的短匕,化作点点幽蓝寒星,如同夏夜坟场的鬼火,从四面八方,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苏凌周身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腰眼...... 招式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且那匕首上附着的阴寒真气与剧毒,不断试图侵蚀、冻结、麻痹苏凌的经脉与血肉。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口传来的不适。 他深知这两名女忍是真正的杀戮机器,近身搏杀之术诡谲难测,且配合默契,绝不能有丝毫大意。 他不再保留,将离忧无极道心法运转至巅峰,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仿佛水波般流转不息的无形气劲,中正平和却又坚韧无比。 脚下身法全力展开,不再仅仅是闪避,而是踏着玄奥莫测的轨迹,时而如闲庭信步,于方寸间挪移,让过致命匕首;时而如惊鸿乍现,骤然加速,切入对方攻击的间隙。 手中江山笑剑光吞吐,不再追求繁复华丽的招式,而是化繁为简,每一剑都直指对方攻势中的破绽与必救之处。 或刺,或点,或挑,或抹,剑势时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将周身守得密不透风;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直取对方手腕、关节、穴道等薄弱之处。 “叮叮叮叮!嗤嗤嗤!” 密集如爆豆般的金铁交击声与剑气、匕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幽蓝的匕影与银白的剑光在月色下疯狂交织、碰撞、湮灭,激起一溜溜刺目的火星。 两名女忍身法如鬼似魅,配合天衣无缝,一人主攻,另一人必然伺机袭扰侧翼或下盘,攻势如疾风骤雨,狠辣连绵。 而苏凌则稳如磐石,剑法守中带攻,将离忧无极道真气绵绵不绝、后劲悠长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以精妙的身法与剑招化解对方一波波凌厉的攻势,同时离忧无极道真气不断运转,默默化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毒力与匕首剧毒。 然而,这两名女忍终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杀手,不仅招式狠毒,耐力也极为惊人。 久战之下,苏凌身上本就有伤,真气与体力都在持续消耗。他心知,必须尽快破局,否则一旦力竭,或者体内毒素积累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激斗之中,苏凌灵觉全开,心神进入一种空明冷静的状态。他仔细观察着两名女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神的交汇。 渐渐地,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两名女忍的配合,固然默契无间,但似乎并非完全的心意相通,而是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与战阵步法。左侧女忍(姑且称甲)主攻上盘与中路,身法更显迅疾灵动,匕首招式多以刺、抹、划为主,偏向轻灵诡谲。 右侧女忍(乙)则侧重袭扰下盘与侧翼,步伐更为飘忽难测,善于利用环境阴影进行短距离的瞬移般的突袭,匕首招式多以撩、削、扎为主,更显狠辣刁钻。 而她们每一次发动真正的致命合击,或者进行战术转换时,两人的气息都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步凝滞与调整,仿佛在通过某种秘法进行无声的沟通,或者是在调整合击阵法的步点。 这个瞬间,虽然短暂,却是她们配合衔接的“节点”,也是她们心神最为专注、对周遭变化反应可能稍慢一线的“空隙”! 苏凌心念电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他故意在格挡女忍甲刺向心口的一记狠辣直刺时,脚下似乎因地面血污微微一滑,身形出现了极其细微、但足以被高手捕捉到的凝滞与后仰,仿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中门微开。 这个破绽,稍纵即逝,但在两名配合默契、时刻寻找机会的女忍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火光般醒目! 果然!女忍乙眼中寒芒暴涨!几乎在苏凌身形微滞的同一刹那,她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身形骤然从苏凌左侧的视觉盲区“消失”,下一瞬,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苏凌右后方——正是苏凌因“重心不稳”而露出的最大空档! 双匕交错,如同毒蝎的双螯,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幽蓝的毒光,疾刺苏凌右腰肾俞穴与后心命门! 而女忍甲也仿佛心有灵犀,立刻加紧了正面攻势,匕首化作一片蓝汪汪的光幕,死死缠住苏凌的“江山笑”与大部分注意力,不让他有机会回身救援。 完美的合击!绝杀的时机! 然而,她们不知道,这“完美的时机”,正是苏凌苦心营造的陷阱! 就在女忍乙双匕即将及体,女忍甲全力猛攻,两人气息因这绝杀配合而出现那刹那同步凝滞的“节点”时, 苏凌动了! 就是现在,破局之机,绝杀之时!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切腹 时机已到! 再看苏凌,看似后仰失控的身形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一旋,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硬生生向左前方旋出了半尺! 这半尺距离,恰好让过了女忍乙那势在必得的背心双刺!同时,他蓄势已久的左手并指如剑,中指与食指并拢,一缕凝练到极致、蕴含离忧无极道纯阳破邪内息的指劲,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点向女忍乙因全力刺击、身形微微前倾而暴露出的背心灵台穴! 这一指,时机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旧力已出、新力未生、心神完全锁定“必中”目标的松懈刹那!也是两名女忍配合转换、气息同步凝滞的那一瞬!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皮革的声响。指劲精准无比地透入女忍乙的灵台穴! 离忧无极道真气中正平和,但凝于一点爆发时,却有着极强的破气封脉之效。 女忍乙娇躯剧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闷哼一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她只觉一股中正醇和却又霸道无比的真气瞬间侵入经脉,所过之处,自身那阴寒诡异的真气如同冰雪消融,运转瞬间滞涩,浑身气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手中那对淬毒短匕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两声,坠落在地。 苏凌一指奏功,毫不拖泥带水。 紧接着,他右手江山笑剑光如虹,顺势回削,目标直指女忍乙因惊骇而微微侧头、暴露出的雪白脖颈! 但不知为何,在剑锋及体的最后一刹那,他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改削为拍,以厚重坚硬的剑身平面,而非锋利无匹的剑刃,狠狠拍在女忍乙的颈侧动脉窦上! “砰!”一声沉闷的钝响。 女忍乙连哼都未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所有意识,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苏凌这一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将其击晕,却不会致命。 “妹妹!!”女忍甲见状,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再也顾不得什么合击战术,什么杀手冷静,心中只剩下救援同伴的疯狂与对苏凌的滔天恨意。 她身形如疯虎般扑来,手中匕首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直刺苏凌后心,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凌仿佛背后长眼,对女忍甲这因愤怒而失了方寸的搏命一击洞若观火。 他拍晕女忍乙的右手剑势未尽,左掌已然如同早有预料般向后拍出,掌心的离忧无极道内气含而不露,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拍在女忍甲刺来的匕首侧面。 “铛!” 一声脆响,女忍甲含怒一击,力道虽猛,却失了精准与变化,被苏凌一掌拍得匕首歪斜,空门大露。 苏凌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如鬼魅般一滑,已贴近女忍甲身侧,右手江山笑交到左手,剑柄倒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点她胸前膻中、期门等数处大穴。同时,右手化掌为爪,扣向她持匕的右手腕脉。 女忍甲此刻心神已乱,加之同伴被制,更是方寸大失。勉强侧身避过腕脉被扣,胸前要穴却被剑柄接连重点。 “呃——嗯!” 她闷哼连连,只觉数股中正平和却坚韧绵长的真气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她数处关键经脉与穴道。 那女人只觉浑身真气滞涩,酸软无力,手中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也被苏凌顺势一带一按,制伏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冰冷眸子,死死瞪着苏凌。 解决掉两名最难缠、也最危险的黑衣女忍,苏凌身形丝毫不停,脚下一点,已如大鹏般掠至那两名受伤惊惶、正欲有所动作的和服女子面前。 樱粉女子捂着流血的手臂,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恐惧。 她另一只手正慌慌张张地从另一只完好的袖中掏摸什么东西,似乎是什么符箓或暗器。 紫衣女子则倒在血泊中,脖颈伤口虽被她死死捂住,但鲜血仍从指缝不断渗出,气息微弱,眼神涣散。 苏凌眼神冰冷,出手如电。对樱粉女子,他并指连点,封住了她双臂、肩井、气海等数处大穴,截断其真气运行,制住其行动能力。 樱粉女子闷哼一声,手中刚摸出的一把淬毒手里剑“哗啦”散落一地,整个人软倒在地。 对那奄奄一息的紫衣女子,苏凌也并未补上一剑,只是同样以独门手法封住其伤口附近几处大穴,勉强止住汹涌的出血,吊住她一口气,不至于立刻毙命。 他不是圣人,对异族更无好感,但对方既已失去反抗之力,又是女子,他便不屑于再下杀手取其性命。不杀无反抗之力之妇孺,这是他的底线,与国籍、立场无关,只关乎他苏凌本心。 转瞬之间,四名手段诡谲、配合默契的异族女杀手尽数失去了战斗力。 院落中,重新被死寂笼罩。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廊庑,卷动浓重的血腥气与尚未散尽的甜腻异香。 月光清冷,照在苏凌染血破损的白衣、新旧伤口交错的身体,以及依旧紧握、寒光凛冽的江山笑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粗重,连番激战,尤其是对抗那直指心底弱点的幻术与两名女忍阴毒诡谲的刺杀,对他的心神、真气、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体内那几处被毒针所伤的地方,麻痒刺痛感依旧在持续,被他以离忧无极道内气强行压制着。 苏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冷冽如万载寒冰,扫过地上失去战力的四女,最后,缓缓抬起头,投向院落东北角那株枝叶茂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古柏阴影深处。 那里,一道原本隐晦的气息,在四女接连落败的瞬间,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强行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暴怒与杀意,却已被苏凌敏锐地捕捉到。 苏凌抬脚,走到那断成两截的碧玉短笛旁,毫不留情地一脚踏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那管显然并非凡品的玉笛,彻底化为齑粉。 “还有什么下作手段,不妨一并使出来。” 苏凌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处的疼痛,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只剩这点装神弄鬼、惑人心智的本事......那今夜,便是尔等这藏污纳垢之所,连同你这见不得光的主子,一并烟消云散之时!”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地上失去战力的四女,也不去看远处角落里被韩惊戈护着、已然看得目瞪口呆的阿糜。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江山笑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如电,牢牢锁定着那古柏阴影。 蓦地,“为......什么?” 一个微弱、嘶哑,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是那樱粉和服女子。 她竟然已经强行冲开穴道,整个人却因脱力软倒在地,手臂伤口还在流血,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先前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茫然与深深的困惑。 她死死盯着苏凌挺拔却染血的背影,仿佛无法理解。 她看到了苏凌眼中冰冷的杀意,感受到了他身上那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这样的男人,对敌人绝不会手软。 可为何......他制住她们后,却没有立刻补上一剑,斩草除根?甚至连看,都似乎懒得再看她们一眼? 紫衣女子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脖颈伤口被粗浅封住,暂时吊着一口气,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涣散的目光,同样不解地望着苏凌。 那两名黑衣女忍,其中一人虽然眼神依旧冰冷怨毒,只是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那个被拍晕的,刚刚幽幽转醒,咳嗽着吐出两口淤血,茫然地看向同伴,又看向苏凌的背影。 苏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声音传来,在这寂静的院落中,清晰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按道理,按你们今夜所为,潜入我大晋,行此鬼蜮伎俩,袭杀朝廷命官,当是十恶不赦。按苏某往常性子,对这等魑魅魍魉,自当是刀刀斩尽,刃刃诛绝,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苏某,此生杀人无数,所杀皆是该杀之人,或是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的敌人。我杀过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杀过罪无可恕的叛国逆贼,杀过无数你们这些犯我疆土的异族武士......唯独有一点......” 他缓缓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线条,眼神深处,是历经沧桑后的漠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倦。 “我,从来不杀女人。” “无论她是大晋子民,还是尔等异族。” “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底线。”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滚回你们的弹丸之地,告诉你们的主子,大晋疆土,不是尔等可以觊觎染指之所。再来,必诛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抬脚继续向古柏阴影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绝。 他已经破例说得太多。 不杀,不代表原谅,只是他个人的执念罢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揪出那幕后主使,为今夜之事,为可能潜藏的更多危机,做一个了断。 四名女子闻言,俱都愣住。 脸上的表情复杂变幻,有惊愕,有不解,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但最终,却都化为了另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绝望的东西。 樱粉女子看着苏凌毫不留恋、步步远离的背影,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凄然与决绝。 她挣扎着,用被制住后残余的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不远处那柄掉落在地的、属于紫衣女子的断笛爬去。 紫衣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的光芒,是悲哀,也是解脱,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腰间。 那两名黑衣女忍对视一眼,冰冷的眸子里,竟也闪过一丝同样的神色。她们用尽力气,伸手摸向自己跌落在地的那对淬毒短匕旁边——那里,赫然还各自掉落着一柄更为短小、刃身弧度特异、闪烁着幽冷寒光的肋差短刀。 苏凌正全神贯注,提防着古柏阴影中可能暴起的袭击,心神并未完全放在身后。 等他察觉到身后传来异样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气息波动,猛然回头时—— 只见那樱粉女子已用牙齿咬住了那截断笛较为尖锐的断口,不顾嘴角被割破流血,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含混地、仿佛吟唱般地祷告起来。 “天照大御神在上......无用之身......蒙羞败北......无颜......回归日出之地......” 话音未落,她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断笛那尖锐的断口,狠狠刺向自己的小腹! 噗嗤一声,并不十分锋利的断口,在她决绝的力量下,依旧深深刺入了柔软的腹部,鲜血瞬间涌出。 几乎是同时,那濒死的紫衣女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腰带内侧——那里竟藏着一枚小巧的、装饰着樱花纹路的银质发簪,簪头异常尖锐。 她眼中泪水滑落,与脖颈伤口涌出的血混在一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发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下! “不!” 那被点穴的女忍,眼见同伴动作,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强行冲开了部分被封的经脉,猛地挣动身体,扑向地上的肋差。 她抓起肋差,毫不犹豫,反手便捅向自己的腹部!动作标准而迅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仪式感。 最后那名刚刚苏醒、还处于虚弱中的黑衣女忍,也看到了这一切。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变得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默默捡起属于自己的那柄肋差,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腹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向内刺入,继而横切! “噗嗤!”“嗤——!” “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刀刃切割皮肉、内脏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鲜血,并非喷溅,而是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溪流,猛地从四个女子被刺破的腹部、心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她们身下的青石板。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味道。 她们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也太出乎意料。 苏凌回头时,已然不及阻止。他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切的震惊,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四名女子,并未立刻死去。 切腹,尤其是使用肋差这种短刃,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她们互相依靠着,樱粉女子与紫衣女子依偎在一起,两名黑衣女忍也背靠着背,围坐成一圈。 鲜血在她们身下汇聚,流淌,蔓延,如同盛开在月光下的、妖异而凄艳的彼岸花。 她们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与衣衫。 但她们的眼神,却逐渐变得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虔诚的解脱。樱粉女子口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苏凌,眼神复杂难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口血沫,头一歪,靠在了紫衣女子的肩上,气息断绝。 紫衣女子早已气绝,手中那枚银簪深深没入心口,只余一点樱色穗子在外。 两名黑衣女忍,维持着切腹的姿态,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只有鲜血还在顺着刀柄和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血泊中,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转瞬之间,四条生命,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诡异的方式,在自己面前消逝。 院落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的死寂。 苏凌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具迅速失去温度、互相依靠着死去的女子躯体,看着她们身下那不断扩大的、粘稠暗红的血洼。夜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也带来她们身上残留的、混合了血腥的淡淡异香。 他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厌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不杀女人,是他的底线。 可她们,却用这种极端到近乎自虐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为了什么?那所谓的“天照大御神”? 那所谓的“败者无颜”?何其愚昧!何其......令人作呕!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仅仅锁定那古柏阴影,而是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向了某个更加幽深、更加扭曲的所在。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炽烈怒意与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嘲讽。 “村上贺彦!” 苏凌猛地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这被血腥浸透的院落中,砸向那幽暗深处: “劳资知道你在看!你在听!” “看到了吗?你手下的这些......女人!这就是你们那狗屁倒灶的‘武士道’?” “打输了,不敢认,不敢面对,就用刀子捅自己肚子?把自己开膛破肚,血流满地,就是荣耀?就是向你们那劳什子天照大神的‘献祭’?就能洗刷败绩,求得宽恕?” 苏凌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鄙夷与不屑,他伸手指向地上那四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让女人挡在前面,用些下三滥的迷香幻术,用些见不得光的刺杀手段!输了,就逼着她们,或者她们自己蠢到,用这种法子了断?这就是你们扶桑武士的‘勇武’和‘道义’?”“我呸!一群只敢躲在女人、躲在阴谋、躲在自杀后面的懦夫!刽子手!” 他踏前一步,踩在粘稠的血泊边缘,靴底沾染了暗红的血色。江山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映着月光,流淌着寒光与血光。 “出来!村上乌龟!贺彦老狗!” 苏凌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别他娘的再缩在你那乌龟壳里,让你手下这些可怜又可悲的棋子,一个接一个,因为你的无能,因为你们那狗屁不通的规矩,把自己的肚子剖开,把肠子流一地!” “你不是一等将军吗?你不是卑弥呼女王的走狗吗?来!滚出来!让本督领看看,你这躲在女人身后的‘将军’,到底有几斤几两!看看你的刀,是不是也像你的心一样,只敢对着自己人,对着女人!” “出来受死!免得......再有你手下的愚忠之辈,因为战败,而不得不遵循你们那可笑又可悲的规矩,再在这里,上演这令人作呕的切腹戏码!” 苏凌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那所谓“武士道”与“献祭”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其中的愚昧、残酷、懦弱与虚伪,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愤怒,与对生命被如此轻贱践踏的深深厌恶。 古柏阴影深处,那一直隐匿的气息,在苏凌这连番毫不留情的痛骂与嘲讽下,终于再也无法压抑。 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股狂暴、阴冷、充满了杀意与怒火的沛然气势,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温度骤降。 “八嘎......牙路!!!”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暴怒的冷喝,如同惊雷,骤然从那阴影最深处炸响! 声浪滚滚,震得庭院中落叶簌簌而下。 “无知狂妄的晋狗!安敢辱我大神!辱我武士之道!辱我女王陛下!” “今日,本将军必让你血溅五步,将你碎尸万段,魂魄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用你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我英勇玉碎的部下!” “卑弥呼女王陛下一等将军,村上贺彦,这便来领教领教,你这只会逞口舌之利的狂妄之徒,到底有何了不得的高招!”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披着暗红色狰狞大铠的身影,如同从九幽地狱中踏出的魔神,携带着冲天煞气与冰冷刺骨的杀意,缓缓自那古柏阴影深处,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每踏出一步,地面仿佛都为之轻颤,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都被那森寒的杀气冻结。 月光照在他那覆面头盔下唯一露出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上,闪烁着嗜血而残忍的光芒。 他手中,一柄造型奇诡、长度惊人的野太刀,已然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流淌着妖异的血光。 最后的对手,终于现身。真正的决战,一触即发。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生于华夏,长于华夏! 龙台大山深处,异族府邸,第二进院落。 血腥弥漫,四女切腹的惨状犹在眼前。苏凌厉声嘲讽,终将那隐匿多时的异族首领——村上贺彦彻底激出! 随着那充满怨毒与暴怒的冷喝,古柏阴影剧烈涌动,仿佛有什么凶物即将破茧而出。 紧接着,沉重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皮靴踏地的脚步声,自阴影中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首先踏出阴影的,并非村上贺彦本人,而是两个浑身散发着煞气气息的身影。苏凌虽不认得,但韩惊戈却认得,韩惊戈曾在山洞中见过。 “苏督领,小心了!这两人是护卫在村上贺彦左右的贴身武士——须佐与阿昙!是这里除了村上之外,最高的战力!” 韩惊戈用传音之法,暗中提醒苏凌。 苏凌听罢,做到心中有数,朝着韩惊戈略微的点了点头,又快速的看了一眼阿糜,示意韩惊戈好好保护她,韩惊戈也微微点头,以做回应。 须佐和阿昙依旧穿着那身颇具异域风格的简易胴丸(胸甲),但此刻已然全副武装。 须佐身材更高大魁梧,面目粗犷,浓眉下一双环眼凶光四射,手中提着一柄比寻常野太刀更为厚重宽阔、几乎有门板大小的巨型斩马刀类似镐刀,刀身乌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煞气逼人。 阿昙则相对精悍,面容冷峻如岩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双手各持一把造型略有不同、长度适中的打刀,一长一短,长的约四尺,短的约二尺余,正是典型的“二刀流”架势。那两把刀皆已出鞘半尺,刀身隐有暗纹流动,显然这刀并非凡品。 阿昙气息沉凝,目光死死锁住苏凌,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虽未言语,但那股冰冷的杀意,比须佐外放的凶悍更令人心头发紧。 在须佐与阿昙现身之后,两人身后的阴影中,又陆陆续续,如同鬼魅般,浮现出不下二十道身影! 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的如那两名女忍般一身漆黑劲装,面罩覆脸,只露双眼;有的则穿着较为轻便的具足(铠甲),手持长枪、薙刀、锁镰等各式异族兵刃;还有数人气息格外阴冷飘忽,似乎擅长潜伏与暗杀。 这些人无声无息地散开,隐隐将整个第二进院落的出入口、围墙、以及苏凌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 他们虽然沉默,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睛,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血腥与戾气的肃杀之气,无不表明,这些都是历经杀戮、心狠手辣的异族精锐,是村上贺彦手中最后的、也是真正的底牌力量。 最后,在须佐、阿昙以及这二十余名精锐杀手的拱卫下,那道身披暗红色狰狞大铠的矮小精悍身影,终于完全踏出了古柏的阴影,彻底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正是村上贺彦! 他身材不高,约有不到七尺,然而却骨架宽大,即使穿着厚重的铠甲,一身暗红色的大铠,并非中原制式,甲片层叠,造型狰狞,肩甲、膝甲等处皆铸有鬼面浮雕,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血色光泽,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 头上戴着覆面式的异族兜鍪(头盔),只露出一双细长、阴冷、此刻因暴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之瞳,死死锁定在苏凌身上。 他腰间左侧,悬挂着一柄长度惊人的野太刀,几乎与他大半身子同高。 刀鞘亦是暗红色,饰有金色的蔓草纹。此刻,这柄野太刀已然出鞘近半,露出的一截刀身,竟是罕见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月光照在上面,流转着一层妖异而粘稠的血光,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生寒意。 刀柄极长,可供双手持握,显然是一柄威力巨大的战场杀器。 村上贺彦缓步走到距离苏凌约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安全,又能让其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须佐与阿昙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护在他身前侧方。身后二十余名精锐杀手,则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苏凌与不远处的韩惊戈、阿糜所在区域,都包围在了其中。 月光下,一边是甲胄狰狞、人多势众、杀气腾腾的异族首领与精锐;另一边,是白衣染血、孤身而立、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苏凌。 双方对峙,强弱之势,一目了然。 村上贺彦那双细长的蛇眼,隔着十丈距离,冰冷地扫过苏凌,扫过他肩头、腰间、腿侧仍在渗血的伤口,扫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柄依旧寒光湛湛的“江山笑”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掌控生死的冷漠与残忍。 “苏凌......” 村上贺彦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比起之前在山洞中伪装出的“和气”,此刻更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冰冷。 “你确实......有些本事。能连破我数道机关,连斩我数名精锐,甚至逼得美智子她们......以死明志。放眼大晋年轻一辈,你也算个人物。”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欣赏苏凌此刻的“困境”。 过了一会儿,他方缓缓道:“本将军,向来爱惜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勇有谋,心志坚韧,杀伐果断的将才。大晋朝廷,萧元彻那老匹夫,刻薄寡恩,猜忌多疑,天子暗弱,朝局混沌。你在这样的朝廷,在这样的君主麾下,又能有什么前途?” “天门关的功劳,说抹就抹;区区一个丁士桢,也能让你束手束脚;如今更是将你置于这等险地......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效死?” 苏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仿佛在认真思考。 村上贺彦见苏凌没有立刻反驳或怒骂,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继续用他那充满诱惑与煽动性的语气说道:“我帝国,虽偏居海外,但国主卑弥呼女王陛下,英明神武,求贤若渴,胸怀吞并四海、光耀日出之志!” “女王陛下对真正的人才,从不吝啬赏赐。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绝世美人,甚至......裂土封疆,成为一方诸侯,亦非不可能!”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隔着铠甲,这个动作依旧充满了压迫感,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且,苏凌,你以为......我帝国此次能顺利潜入龙台,能在此地建立据点,能与你朝中某些重臣搭上线,仅仅靠的是运气么?不!这恰恰说明,我帝国的力量,早已渗透进了你们大晋的朝堂!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顿,充满诱惑力地道:“今日,你若是识相,肯归顺我帝国,效忠卑弥呼女王陛下。本将军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在我主面前,为你大力举荐!” “以你的能力,加上我帝国的支持,未来在这大晋的疆土上,呼风唤雨,成为真正的人上人,岂不比现在做个处处受制、朝不保夕的黜置使,要强上百倍、千倍?!”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犹豫与挣扎的神色。 他眉头微蹙,目光闪烁,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村上贺彦的话。他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白衣和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村上贺彦身后那二十余名虎视眈眈的精锐杀手,以及气息强悍的须佐和阿昙,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与试探。 “高官厚禄?裂土封疆?女王陛下......当真如此慷慨?” 村上贺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自然!我以天照大御神之名起誓!女王陛下对真正投效的英才,绝无虚言!” “只要你肯归顺,今夜之事,不但一笔勾销,本将军还可立刻奉上黄金千两,明珠十斛,美女十名,作为见面礼!待你立下功勋,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苏凌似乎被这“丰厚”的条件打动,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方才说......我朝中,已有人投效你们女王陛下?还是......重臣?不知......是哪几位大人?若苏某投效,日后在朝中,也好有个照应......”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触怒对方,又充满了对“同道”的好奇与拉拢关系的渴望。 村上贺彦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得意与不屑。 “苏凌,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放心,只要你真心归顺,本将军自然不会瞒你。投效我女王陛下的晋国重臣,自然不止一位。远的不说,就说这龙台城内,位高权重者,便有......”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观察着苏凌的反应,见苏凌眼神专注,呼吸似乎都屏住了,这才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说了起来。 “比如......那位大晋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孔鹤臣,孔大人!” “再比如,那位掌管大晋钱粮,户部天官......丁士桢,丁大人!” “还有你效力的暗影司里,那位如今代伯宁行暗影司督领职权的段威,段督司......” “有这几位大人里应外合,我帝国大业,何愁不成?你苏凌加入,正是如虎添翼,将来共享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他说出这三个名字时,语气充满了自信与笃定,仿佛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也是他手中最有力的筹码之一。 苏凌听完,脸上那挣扎、犹豫、心动的神色,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一丝毫不掩饰的、仿佛看穿了世界上最可笑把戏的讥诮。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村上贺彦。 “孔鹤臣?丁士桢?段威?......”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可闻。 “一个结党营私,贪墨国帑,出卖边军粮饷,致使天门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的国之蠹虫!一个勾结内侍,窥伺禁中,心怀叵测,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还有一个自以为瞒天过海,出卖丞相的阴诡小角色......”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眼中的寒意与讥讽便浓烈一分。 “你拿这三个早已上了我苏凌必杀名单、猪狗不如的畜生,来当说客?来展示你们那狗屁女王的‘雄才大略’和‘知人善任’?” 苏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快意,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哈哈哈!村上贺彦!枉你自称什么一等将军,我看你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昏了你的猪头!” “我苏凌,生于华夏,长于华夏!天门关下,饮的是华夏的水,吃的是华夏的粮,护的是华夏的民,流的是华夏的血!纵使大晋有奸佞,天子朝臣各怀心事,那是我大晋自己的家事!轮得到你们这些海外蛮夷,蕞尔小国的跳梁小丑,在这里挑拨离间,妄图招降纳叛吗?” 苏凌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逼视村上贺彦,一字一顿,如同惊雷炸响。 “让我苏凌,背叛家国,投效尔等禽兽不如、犯我疆土、杀我同胞的异族畜生?与孔鹤臣、丁士桢、段威那等卖国求荣的奸贼为伍?” “我呸!” 苏凌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凛然的正义与决死的战意。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尔等蛮夷,侵我土地,掳我妇孺,杀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今日,莫说是你区区一个什么狗屁将军,便是你们那劳什子卑弥呼女王亲至,我苏凌也要用手中这柄剑,告诉她——” 他猛地将江山笑向前一指,剑锋直指村上贺彦,厉声喝道: “犯我华夏天威者——” “虽远必诛!有死无生!” 这最后八个字,苏凌是灌注了全身真气与无边杀意吼出,声震四野,气冲霄汉! 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刺破了村上贺彦精心营造的招降氛围,也点燃了苏凌胸中那压抑已久的、对家国沦丧的痛,对异族侵凌的恨,对奸佞卖国的怒! “八嘎呀路!!!” 村上贺彦脸上的从容与得意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因极致的羞辱、愤怒与计划落空而扭曲的狰狞! 他细长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杀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他万万没想到,苏凌之前那番“心动”的模样,竟然全是伪装!目的只是为了套出孔鹤臣与丁士桢的名字,以及戏耍于他! “好!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苏督领!既然你给脸不要脸,一心求死,本将军就成全你!” 村上贺彦猛地一挥手,厉声吼道:“给我上!杀了他!将他剁成肉泥!本将军要拿他的头骨当酒器!” “哈依!” 随着村上贺彦一声令下,他身后那二十余名精锐杀手中,立刻有四人越众而出! 这四人装束统一,皆是一身深蓝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面覆恶鬼面具,手中兵刃各异,一使长枪,一使双刀,一使锁镰,一使短斧。 四人气息相连,步伐一致,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擅长合击的小队。 四人一声不吭,身形晃动,瞬间从四个方向,如同四道蓝色闪电,朝着苏凌疾扑而来! 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咽喉;双刀交错,绞向腰腹;锁镰呼啸,专攻下盘与缠绕兵刃;短斧势大力沉,当头劈下! 四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封死了苏凌大部分闪避空间,显然是想以最快速度,将已是强弩之末的苏凌乱刃分尸! “来得好!正嫌杀得不够痛快!”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面对这四面合击,非但不惧,反而长啸一声,胸中那口被村上贺彦挑起的郁气与杀意,此刻尽数化为沸腾的战意! 他知道,自己伤势不轻,内息消耗巨大,且体内还有余毒未清,绝不能与对方久战,必须速战速决,以最凌厉的手段,震慑敌胆,也为可能到来的更艰难战斗保留一丝气力。 “离忧无极,心剑如一!” 苏凌心中默念,离忧无极道心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强行压榨着丹田中每一分残余的真气,将其灌注于四肢百骸,尤其是手中江山笑! 剑身嗡鸣震颤,爆发出刺目银芒!他步法施展到极致,身形不退反进,竟是朝着正面持长枪刺来的杀手猛冲而去!仿佛要主动撞上那致命的枪尖! 使枪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枪势更急! 然而,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苏凌胸口的刹那,苏凌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枪锋,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了枪杆中段!那杀手只觉枪身传来一股巨力,竟让他前刺之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苏凌右手江山笑已然化作一道惊鸿,顺着枪杆疾削而上,直取那杀手握枪的双手! 这一剑,快!狠!准! 那杀手若不撒手,双手立断!他大惊之下,本能地松手后退。 苏凌夺过长枪,看也不看,反手便将这杆长枪,如同标枪般,狠狠掷向右侧那使双刀绞杀而来的杀手!长枪去势如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那使双刀的杀手没料到苏凌反应如此之快,攻势如此刁钻,仓促间双刀交叉格挡。 “铛!”一声巨响,长枪被格飞,但那杀手也被枪上蕴含的巨力震得双臂发麻,身形踉跄,攻势顿破。 而苏凌在掷出长枪的同时,身形已如陀螺般旋转,避开了头顶劈下的短斧,手中“江山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撩向那使锁镰杀手因挥动锁镰而微微抬起的腋下空门!同时,他左腿如鞭,狠狠扫向那使短斧杀手因一斧劈空、身形前倾而露出的下盘! “噗嗤!”“砰!”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两声!使锁镰的杀手惨叫一声,腋下被剑气切开,深可见骨,锁镰脱手。 使短斧的杀手则被苏凌一腿扫中脚踝,骨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扑倒在地。 苏凌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风,剑光再闪! 那使双刀的杀手刚刚稳住身形,便见一道璀璨剑光已至眼前,他甚至来不及举刀,咽喉一凉,已被江山笑洞穿!他瞪大眼睛,手中双刀无力垂下,鲜血自喉间汩汩涌出。 紧接着,苏凌看也不看,回身一剑,精准地刺入那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使短斧杀手后心。 杀手身体一僵,扑地不动。 最后,他身形一闪,已至那腋下重伤、正欲逃跑的使锁镰杀手身后,剑光掠过,一颗戴着恶鬼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 从四人出手,到全部毙命,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兔起鹘落,迅雷不及掩耳! 苏凌以重伤之躯,施展雷霆手段,夺枪、掷枪、撩腋、扫腿、穿喉、刺心、斩首......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一丝多余,将战场搏杀的残酷与效率展现得淋漓尽致! 院落之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拂,以及那四名新添尸体伤口处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剩下的异族杀手,包括须佐和阿昙,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 他们没想到,苏凌在如此劣势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废物!一群废物!” 村上贺彦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那柄暗红野太刀已然完全出鞘,妖异的血光在月光下流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须佐!阿昙!你们还等什么?!给我上!拿下他!本将军要亲手将他凌迟处死!” “哈依!” 须佐与阿昙同时应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只有凝重与必杀的决心。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大晋督领,实则是他们生平仅见的可怕对手。 copyright 2026 第一千四百章 来吧!杂碎们! 苏凌冷眼看着须佐和阿昙。 “呵呵......”苏凌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豪迈与嘲讽,“村上老狗......想取苏某性命?那就......”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将“江山笑”横于胸前,指向敌人。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冷漠、或充满杀意的异族面孔,深吸一口气,用仿佛能穿透夜空的嘶哑声音,发出了决绝的战吼: “来吧!杂碎们!” “今日,纵是血溅五步,魂断龙台——” “我苏凌,也要与尔等魑魅魍魉,拼个——” “你死我活!!!” 吼声未落,他周身的内气轰然爆发, 苏凌脚下猛地一蹬,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朝着那步步逼近、如同魔神般的村上贺彦,以及他身后那数十名汹涌而来的异族杀手,发起了冲锋! 剑光凛凛,白衣浴血,身影虽然有些疲惫,却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惨烈! 夜风呜咽,月色凄冷,见证着这龙台山深处,即将到来的、最为血腥残酷的最终篇章。 苏凌的冲锋,并非盲目的赴死,而是绝境中最犀利的反击!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真气耗损严重,伤势沉重。面对村上贺彦这深不可测的强敌,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杀手,久战必亡。 唯有以命搏命,以智周旋,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最强的杀伤,尽可能重创甚至击杀敌人,尤其是那两名仅次于村上的高手——阿昙与须佐,方有一线渺茫生机! “杀——!” 嘶吼沙哑决绝,苏凌压下翻腾气血与剧痛,离忧无极道真气在经脉中艰难流转,孤心剑意于绝境中愈发凝练纯粹。 他身形踉跄,却踏出玄奥步伐,乃是孤心八剑中蕴含的身法精髓,与剑意相合,于方寸间挪移变幻,虽不复全盛时灵动,却多了份置之死地的决绝与诡谲。 他目标明确——先诛阿昙,再图须佐! 面对阿昙疯狂的刀轮,苏凌眼中寒光一闪。 “孤心八剑·御剑式!” 剑光乍起,并非硬撼,而是层层叠叠,圆转绵密,仿佛在身前布下层层无形剑幕。 “江山笑”或点、或格、或引、或卸,每一次与阿昙双刀接触,皆是以最小幅度、最精准角度,荡开、偏转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剑光坚韧如绕指柔,又如铜墙铁壁,将苏凌周身要害护得风雨不透。 然而,阿昙含恨出手,刀势太急太密,且刀上附着的阴寒真气无孔不入。 “嗤!嗤嗤!” 尽管御剑式精妙,苏凌身上依旧不断增添伤口,左臂、肩胛、腰侧,血花迸溅。 但他咬紧牙关,身形在刀光中扭曲、闪烁,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致命处。 他在等,等阿昙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因暴怒而出现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就在阿昙双刀再次交错斩下,力道用老,招式衔接出现刹那凝滞的瞬间!苏凌眼中精芒爆射! “就是现在!孤心八剑·游剑式!” 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迅疾,爆发出惊人潜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残影,不退反进,如同游鱼逆流,险之又险地自双刀缝隙中穿过,瞬间欺近阿昙身前! 同时,手中“江山笑”剑随身走,剑光吞吐不定,轨迹诡谲难测,直指阿昙因狂攻而微微抬高的腋下、咽喉等要害! 游剑式,寻隙而入,一击必杀! 阿昙大惊,没料到苏凌身法剑招依旧如此刁钻迅疾,连忙回刀格挡。 但苏凌这一剑乃是蓄势而发,凝聚了真力与精妙剑意,快如闪电! “噗!” 剑尖虽被阿昙勉强以短刀架偏几分,未能刺中咽喉,却依旧在其左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阴寒剑气透体而入,令阿昙动作一滞,闷哼一声。 然而,苏凌真正的杀招,并非此剑! 在阿昙因肩伤分神、回防动作出现迟滞的刹那,苏凌左手早已蓄势待发!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凝练到极致的、融合了离忧无极道破邪真气与孤心剑意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思维,直刺阿昙因格挡而露出的、胸前膻中要穴! “孤心八剑·藏剑式!” 藏剑式,藏锋于鞘,隐而不发,发则如雷霆,专攻不备! 此乃苏凌将藏剑式精义化入指掌的搏命一击! 阿昙察觉时,指尖寒芒已至胸前,再想闪避或格挡已然不及! “嗤!” 凝练指劲如同钢锥,瞬间破开阿昙护体真气,狠狠戳在其膻中穴上! 膻中乃人体大穴,气机枢纽,骤然受此重击,阿昙浑身剧震,真气瞬间紊乱,一口逆血涌上喉头,手中双刀几乎把持不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痛苦。 苏凌得势不饶人,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如影随形,手中江山笑划出一道凄厉弧光,直取阿昙因真气紊乱、空门大开的脖颈! “孤心八剑·摧城!” 摧城,剑出无回,有进无退,挟一往无前之势,摧敌肝胆,破敌坚城! 此乃绝杀之剑,剑意惨烈决绝,此刻苏凌施展,更添三分同归于尽的惨烈! 阿昙亡魂大冒,勉力提起残存真气,挥刀格挡,但真气不畅,动作已慢了半拍。 “铛!噗——!” 短刀勉强格开剑锋,却未能完全卸力,“江山笑”剑尖划过阿昙脖颈,带起一溜血光! 虽未斩实,但剑气已侵入,割裂了气管与动脉!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嗬......嗬......” 阿昙双目圆睁,捂住鲜血狂喷的脖颈,踉跄后退,眼中生机迅速流逝,死死瞪着苏凌,满是不甘与怨毒,最终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阿昙!!!” 村上贺彦的怒吼震天动地!他亲眼目睹阿昙被苏凌以精妙剑招配合搏命指法击杀,怒火滔天! 然而,未等他有所动作,苏凌在击杀阿昙的瞬间,竟借反震之力,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直扑那因阿昙之死而微微愣神、怒火攻心的须佐! 须佐一直在观战,想着万一阿昙不敌,好加入战团,没成想苏凌以雷霆之势取了阿昙性命! 他正为阿昙之死悲愤,见苏凌浑身浴血、状如疯魔般扑来,须佐下意识怒吼,挥动那门板般的巨型斩马刀,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苏凌当头劈下! 这一刀含怒而发,威势更胜之前,刀风呼啸,仿佛连空气都要斩开! 面对这狂暴一刀,重伤的苏凌竟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 “孤心八剑·填海!” 填海,取上古帝之女化鸟衔微木以填沧海之意,剑势磅礴绵密,层层叠叠,蕴含以弱胜强、以柔克刚、以无数细微剑势消磨瓦解对手磅礴巨力的无上精义! 只见苏凌手中江山笑骤然幻化出重重剑影,并非硬撼巨刀,而是如同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或点、或拨、或引、或卸,不断从侧面、从偏锋,击打在斩马刀那无匹的刀势之上! “叮叮叮叮......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却又轻重缓急各不相同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斩马刀力道转换的节点,或是刀势最薄弱之处。 苏凌身形飘忽,随着刀势而动,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精妙绝伦的剑招,将那狂暴无匹的刀劲一丝丝、一层层地消解、偏转! 须佐只觉自己那无坚不摧的巨力,仿佛劈入了无边无际的泥沼大海之中,力道被层层削弱、引偏,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他怒吼连连,刀势更急,如狂风暴雨,誓要将苏凌连人带剑劈碎! 苏凌面色越来越惨白,气血翻涌,填海式虽精妙,但对他此刻的身体负担极大,更何况他已然力战五大高手,如今每一剑都牵动伤势,消耗巨大。 但他眼神冰冷如铁,剑招丝毫不乱,反而在须佐刀势用老,欲要变招的刹那,剑势陡然一变! “就是此刻!孤心八剑·揽日!” 揽日,取怀抱大日、光耀八荒之意,剑势由守转攻,由阴转阳,于敌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骤然爆发,如大日升空,光芒万丈,沛然莫御! 只见苏凌剑势陡然由之前的绵密消磨,转为恢弘正大,煌煌如日! 江山笑剑身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清辉,仿佛真的揽住了一轮微缩小日,带着一股炽热堂皇、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迎着须佐因变招而微微停滞的刀锋,逆斩而上! “轰——!!” 剑光与刀光再次猛烈碰撞! 这一次,不再是消磨,而是硬撼!揽日剑意,至阳至刚,配合苏凌那不屈的武道意志,竟在瞬间爆发出了远超其本身状态的威力! “铛——!!!” 巨响震耳欲聋! 须佐只觉一股炽热刚猛、却又凝练无比的剑气,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体内气血翻腾,那巨大的斩马刀,竟被这一剑荡开半尺! 他心中骇然,没料到苏凌强弩之末至此,竟还有如此爆发力! 而苏凌同样不好受,硬撼之下,脏腑如遭重击,喷出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手中“江山笑”哀鸣阵阵,裂痕似乎又多了几道。 但他眼中狠色更浓,借着后退之势,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是险之又险地绕到了须佐因巨刀被荡开而露出的侧后方空门! “最后一剑!孤心八剑·携星!” 携星,取流星经天、一闪而逝之意,乃八式中最快、最疾、最决绝的突刺之剑! 将全部精气神凝于一点,身剑合一,如流星划破长空,舍弃所有变化与后路,只求一击必杀! 此乃搏命之剑,非死即生! 苏凌将残存的所有真气、意志、乃至生命力,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黯淡却决绝的流星,拖着残破的身躯与血色的轨迹,手中江山笑剑尖凝聚着最后一点、也是最璀璨的寒星,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直刺须佐后心铠甲缝隙! 这一剑,快!快得超越了思维!狠!狠得不顾一切!决!决得毫无保留! 须佐刚刚荡开苏凌的揽日一剑,正待回刀横扫,便觉后心一凉,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瞬间笼罩全身!他骇然欲躲,但携星一剑,太快太疾! “噗嗤——!” 凝练到极点的剑罡,如同烧红的铁丝刺入黄油,精准无比地自须佐厚重铠甲的后心连接处刺入,透体而过! 剑尖从前胸透出寸许,带出一蓬血雨! “呃......!” 须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手中巨刀“哐当”坠地。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带着自己热血的剑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向身后那面色惨白如鬼、却眼神冰冷如冰的苏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自口中汩汩涌出。随即,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满地烟尘。 “须佐!!!” 村上贺彦的怒吼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除了暴怒,更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短短时间内,他麾下最强的六名高手,竟被这重伤的苏凌,以精妙绝伦、环环相扣的剑招,先后击杀! 这苏凌,难道是不死之身?他的剑法,为何如此诡异难测,在绝境中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力? “苏凌!!!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村上贺彦彻底疯狂了,暗红大铠血光暴涨,手中野太刀发出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他一步踏出,地面崩裂,整个人携带着无边杀意与狂暴气势,如同血色魔神,朝着刚刚以“携星”剑击杀须佐、正拄着剑剧烈喘息、似乎连站立都困难的苏凌,猛扑而来!他不能再给苏凌任何喘息之机! “修罗斩·血海无涯!” 暗红刀光再次席卷天地,这一次,威势更盛,杀意更浓,仿佛要将苏凌连同这片空间彻底吞噬、湮灭! 苏凌击杀须佐,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身上旧伤崩裂,新伤叠加,鲜血几乎将白衣浸透成了血衣。体内真气彻底枯竭,经脉如同火烧火燎般剧痛,与那四名女子缠斗时的余毒在失去真气压制后疯狂反噬,带来阵阵眩晕与麻痹。 视线已开始模糊重影,耳中唯有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与心脏狂跳的声音。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刀,他甚至连提起“江山笑”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若不是伪宗师境,此刻苏凌怕是连站着都不能了。 要结束了吗? 不! 纵然力竭,纵然身死! 我苏凌,亦有一剑,可斩不平,可明心志,可慰......相思! 绝境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思念、决绝,混合着对家国的眷恋、对战友的承诺、对未尽之事的遗憾,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这情绪是如此炽烈,如此纯粹,竟暂时压过了肉体的剧痛与精神的疲惫,化为一股全新的、惨烈到极致的力量! 他眼中,那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没有去看那斩来的刀光,而是缓缓闭目,心神沉入那无尽的、难以挽留的思念长河之中。 渤海的烽火,兄弟染血的笑脸,师尊的期盼,萧元彻的托付,大晋的山河,心爱的女娘......一一闪过。 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剑招有尽,而心中剑意无穷。 孤心八剑的种种精义,荡剑、藏剑、游剑、御剑、摧城、填海、揽日、携星......在这极致的思念与决绝的催发下,轰然破碎、熔炼、升华,最终凝聚为一点,化入了他心头那无尽的、无法割舍的、却支撑他走到此刻的“相思”之中。 “相思......难挽......” 苏凌喃喃,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在村上贺彦狂暴的刀风呼啸中响起。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那柄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的“江山笑”,竟也随之发出低沉的、仿佛共鸣般的颤鸣。 “一剑......斩!” 最后三字吐出,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与灵魂。 他手中剑,动了。 没有璀璨剑芒,没有浩大声势。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将所有光华与杀意都内敛于无形的、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剑意,自他心间升起,顺着手臂,流过剑身,最终自剑尖悄然吐出,悄无声息地,迎向了那铺天盖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红刀光。 这一剑,已非“孤心八剑”中任何一式,也非之前的相思难挽一剑斩可比拟。 而是苏凌融汇毕生所学、绝境感悟、无尽相思所升华的、独属于他的、向死而生的终极一剑! 其意之纯粹,其势之惨烈,其锋之锐利,远超以往任何时刻! “嗡——!” 奇异的嗡鸣,仿佛自灵魂深处响起。 那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相思剑意,与那毁天灭地的“血海无涯”刀光接触的刹那,并未发生剧烈碰撞。 时间仿佛凝滞。 只见那看似微弱不堪的剑意,竟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又如同能滴穿顽石的水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无视了那狂暴刀光的表面威能,直接“刺”入了其力量运行、杀意凝聚的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一个“点”! “什么?!” 村上贺彦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他感觉自己的刀意、杀意、乃至心神,仿佛被一根冰冷的、凝聚了无尽悲伤与决绝的针,狠狠刺中! 那并非力量层面的碾压,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精神层面的穿透与瓦解! 他那仿佛要屠戮众生、血海沉浮的修罗刀意,在这极致纯粹、却又惨烈到令人心碎的“相思”剑意面前,竟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动摇与裂隙! “嗤——!” 细微的、仿佛琉璃出现裂痕的声音。 紧接着,那铺天盖地的暗红刀光,竟以那被剑意刺中的“点”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整个刀光的气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凝滞与紊乱!威力骤减三成! 就是这刹那的凝滞与威力削弱! 苏凌那看似油尽灯枯、摇摇欲坠的身躯,在这生死关头,竟再次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韧性! 他脚下不知如何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险之又险地,从那因凝滞而威力大减的毁灭刀光边缘,擦身而过! 虽然依旧被逸散的刀气割裂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但终究避开了致命一击! 同时,他手中那柄几乎要碎裂的江山笑,借着身体旋转与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以孤心八剑·游剑式中最诡谲难测的角度,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自下而上,撩向村上贺彦因刀意被破、心神震动而微微露出的腋下铠甲连接处! “铛——!!噗!” 刺耳的金铁交鸣与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江山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再次刺在了村上贺彦腋下铠甲那最为脆弱的连接缝隙之上! 虽然力道已远不如前,但凝聚了苏凌最后意志与相思剑意残余的一击,依旧非同小可!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村上贺彦腋下铠甲连接处本就因之前对拼而受损,此刻再遭重击,甲片彻底崩裂! 剑尖透甲而入,虽入肉不深,但那股凌厉、顽固、带着无尽悲怆与毁灭意味的剑气残余,已然顺着破损处,狠狠侵入村上贺彦体内! “呃啊——!” 村上贺彦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暴怒与惊怒的闷哼! 他踉跄后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龟裂脚印。低头看去,腋下伤口扩大,鲜血染红衣甲。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诡异的相思剑意,虽已微弱,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经脉中乱窜,带来阵阵撕裂刺痛与心神不宁,让他运转真气都滞涩不畅,实力受损! 而苏凌,在完成这搏命一击后,再也支撑不住,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中,鲜血狂喷,手中“江山笑”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剑身裂纹密布,光芒彻底黯淡。 他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口的起伏微不可查,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将军!” 周围杀手惊呼,围拢上来,看向苏凌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此人......还是人吗?重伤至此,连挫四女,更连斩须佐、阿昙两大高手,竟还能伤到将军?! “滚开!” 村上贺彦一把推开手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远处奄奄一息的苏凌,眼中杀意沸腾,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忌惮与......后怕。 刚才那一剑......那是什么剑法?竟然能撼动他的刀意心神! 他一步步走向苏凌,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霜。 然而,就在他距离苏凌数丈时,那倒在血泊中、仿佛已死的苏凌,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颤抖地,对着村上贺彦,再次竖起了一根染血的中指。 无声,却极尽嘲讽与不屈。 “八嘎呀路!!!!!!杀!所有人!给我上!剁碎他!!” 村上贺彦彻底暴走,理智被怒火与羞辱吞噬。 “哈依!!” 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压下心中恐惧,挥舞兵刃,如同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倒在血泊中、似乎下一刻就要死去的苏凌。 苏凌视野模糊,耳畔嗡鸣,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他那几乎涣散的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火焰,依旧倔强地燃烧着。 他看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看到了那狰狞的兵刃,也看到了......远处,那柄斜插在地、与他心意相通、陪伴他历经生死的江山笑,剑身虽裂,却在月光下,反射着最后一抹,微不可察的寒光。 要结束了吗? 或许,还未到尽头。 他艰难地,试图移动哪怕一根手指。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意料之外的停战 村上贺彦暴怒之下,率领最后二十余名精锐杀手,即将发动最后的围杀。 生死一线! 就在那密密麻麻的兵刃寒光,即将触及苏凌染血身躯的刹那—— “谁敢动他!!!”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决绝的杀意与凛然正气,骤然自院落一侧响起,硬生生将汹涌的杀伐之气撕开一道缺口! 韩惊戈动了! 他轻轻将怀中的阿糜放在一处隐蔽的断墙后,动作轻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妻子苍白但渐趋平稳的面容,低语如风:“阿糜,等我......带你回家。” 随即,他霍然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隐忍,只剩下赴死般的决绝与沸腾的战意! 他并非因愧疚而冲动,而是知道,计划中的“将计就计”已然走到尽头,此刻,唯有一战,唯有一死,方能对得起苏凌的信赖,对得起自己心中的大义! 韩惊戈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已横亘在苏凌与那黑色死亡潮水之间,长剑出鞘,寒光映月,剑尖斜指地面,虽只一人,却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 “想动苏督领——” 韩惊戈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众敌,最后死死钉在为首的村上贺彦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字字铿锵。 “先问我韩惊戈手中之剑,答不答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让汹涌向前的杀手队伍为之一滞。村上贺彦猛地抬手,止住队伍,那双因暴怒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横剑拦路的韩惊戈,惊愕、疑惑,随即是更深的、被愚弄的暴怒。 “韩!惊!戈!” 村上贺彦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踏前一步,暗红野太刀指向韩惊戈,厉声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是你,献上这‘请君入瓮’的妙计!是你,配合我们将苏凌引至此地!如今瓮中捉鳖,鳖将伏诛,你竟在此刻反水?挡在本将军面前?你给本将军说清楚!!” 面对村上贺彦的质问,韩惊戈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屑。 “村上贺彦,你这蠢货,现在还不明白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什么‘请君入瓮’?那是我与苏督领将计就计!什么与你合作?那是我韩惊戈深入虎穴、探查尔等虚实、伺机救出我妻的权宜之计!你真以为,我韩惊戈,身为大晋暗影司督司,会真心实意与你们这些犯我疆土、戮我同胞、掳我妻子的倭贼合作?会背弃家国,与尔等魍魉为伍?!” “呸!” 韩惊戈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与你们虚与委蛇,不过是救阿糜的无奈之举!是我韩惊戈此生之耻!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们这些藏头露尾、阴狠毒辣的畜生,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他长剑一振,剑气激荡,厉声道:“尔等倭贼,侵我河山,杀我百姓,用此等掳人妻女的下作手段逼人就范,还敢奢望我韩惊戈真心投靠?简直痴心妄想,滑天下之大稽!” “今夜,我便是要与苏督领并肩,将尔等这些祸害,彻底留在这龙台山中!” 整个府邸的异族杀手闻言,短暂的沉默后,一片哗然。 “惊戈.....不......可......” 韩惊戈身后,血泊中的苏凌,艰难地抬起头,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焦急而涣散。 他用尽力气,嘶哑道:“走......带阿糜......走......别管我......” 他看到了韩惊戈决绝的背影,知道这位同僚、战友,是要用命来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将计就计前来,是为救人,也为杀敌,绝非为了让韩惊戈为自己陪葬! 韩惊戈闻声,身躯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督领,不必多言!韩某既与你定下这‘将计就计’之策,便是将性命与信任,皆托付于你!你为我夫妇之事,孤身犯险,血战至此,几近殒命,此恩此义,韩某岂能独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斩钉截铁。 “今夜,我韩惊戈,便与苏督领同进同退,共赴生死!要我抛下重伤的袍泽独自逃生?韩某做不到!暗影司,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大晋的好男儿,更没有这样的孬种!” “你......咳咳......” 苏凌还想说什么,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又是大口鲜血涌出,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阻止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惊戈那决绝的背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灼。 村上贺彦听着韩惊戈的话,看着苏凌与韩惊戈的对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一切焚烧殆尽。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自己堂堂卑弥呼女王座下一等将军,竟然被这两个晋狗联手耍了! 所谓的合作,所谓的妙计,全是骗局! 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苏凌带给他的挫败感,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好一个同进同退!好!好得很!”村上贺彦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虐与杀意。 “韩惊戈,既然你自寻死路,自甘与这苏凌陪葬,那本将军就成全你们这对‘生死之交’!送你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猛地一挥手,不再有任何废话,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将这韩惊戈与苏凌,一并剁成肉酱,碎尸万段!!杀无赦!” “哈依!” 命令既下,杀机骤浓! 那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中,立刻有六人越众而出! 这六人装束、气息、步伐几乎一致,皆是深灰劲装,外罩轻甲,面覆冰冷金属面具,手持狭长打刀,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擅长合击的精锐小队。 他们沉默如铁,瞬间散开,以某种战阵方位,将横剑而立的韩惊戈团团围住,六道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绳索,锁死了韩惊戈所有闪避空间。 六名杀手不再犹豫,六柄狭长打刀寒光闪烁,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以精妙的合击阵势,朝着韩惊戈周身要害席卷而来!刀光如网,杀意凛然。 韩惊戈眼神沉静如水,非但不退,反而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主动撞入刀网之中!他深知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并非直刺,而是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取正面两名杀手握刀的手腕! 攻敌必救,意图打乱对方合击节奏。同时,他左臂(铁义肢)五指握拳,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向右侧一名杀手的刀身侧面,竟是要以拳撼刀,将其攻势震偏! “铛!铛!铛!” 正面两名杀手连忙变招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右侧杀手更是没料到韩惊戈竟敢以“肉拳”硬撼刀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刀势不由得一滞。 韩惊戈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岂会放过这瞬间的战机? 他脚下步伐如同鬼魅,身形一矮,竟从正面两人因格挡而露出的缝隙中滑过,手中长剑顺势变撩为刺,快如闪电,直取左侧那名因挥刀格挡而肋下空门大开的杀手! “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其肋下寸许,虽不致命,但剧痛与剑气入体,让那杀手惨哼一声,攻势顿消,踉跄后退。 然而,另外四名杀手的攻击已然如影随形! 两刀自左右交叉斩向韩惊戈腰腹,一刀自后心悄无声息地刺来,还有一刀带着弧光,削向他双腿!配合默契,狠辣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韩惊戈临危不乱,长剑回旋,在身前划出半个圆弧,精准地荡开左右斩来的双刀,发出“铛铛”两声脆响,火星四溅。同时,他腰身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过后心刺来的一刀,衣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右腿则如铁鞭般横扫,踢向削腿杀手的胫骨! “砰!” 那杀手被踢得身形一晃,攻势受阻。 但韩惊戈也因此身形微滞。 另一名杀手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刀带着全力,如同毒龙出洞,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劈韩惊戈微微抬高的左臂肩胛连接处!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举废掉韩惊戈这条屡建奇功、似乎异常有力的“左臂”! 韩惊戈此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因闪避和攻击而身形未稳,眼看这凌厉一刀已至,再想完全避开已是不及! 他只得尽力将左臂向内侧一缩,同时身形竭力侧转,希望能用肩部肌肉较厚处硬抗,或者迫使对方劈偏。 “死!” 那杀手狞笑一声,刀势更快三分! “咔嚓——!” 闷响传来!长刀狠狠劈中了韩惊戈左臂靠近肩胛的位置!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骨骼断裂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而怪异的、如同斩中坚韧皮革与硬木混合物的声音,紧接着,是更为刺耳的—— “咔嚓!哐当!!” 金属断裂、机括崩碎的刺耳噪音!以及沉重的金属物体砸落青石板的巨响! 只见韩惊戈那条“左臂”,竟被这一刀硬生生从肩部连接处斩断! 但它并未如常人断臂般喷涌鲜血、露出骨茬,而是带着断裂的链条、崩碎的木屑和金属零件,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五指甚至还在惯性下微微抽搐了一下。 斩断的“手臂”断面,并非血肉骨骼,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复杂机括、断裂的齿轮、裸露的导线以及一些精巧的材料。 “什么?!” “这是......?!” “铁胳膊?!机关臂?!” 那出刀的杀手,以及周围另外三名围攻者,甚至远处观战的村上贺彦和其他杀手,看到这一幕,全都瞬间愣住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韩惊戈这条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活动自如、甚至能挥拳硬撼刀锋的“左臂”,竟然是一条以假乱真的、精密的铁铸机关义肢! 韩惊戈闷哼一声,身形因这突如其来的一斩和义肢脱离的失衡而踉跄了一下,左肩连接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一种空荡荡的失衡感。 他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仿佛断掉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他右手长剑稳如磐石,横于身前,冷冷扫过惊疑不定的四名杀手。 短暂的死寂后,是村上贺彦气急败坏的怒吼。 “混账!竟然......竟然是机关假肢!好个韩惊戈,藏得够深!”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韩惊戈之前能以“左拳”硬撼刀锋而手指无损,为何其左臂动作有时略显僵硬。 这不仅仅是一条假肢,很可能还是一件精密的武器或工具!这更让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而韩惊戈,趁着敌人这因惊愕而出现的短暂迟滞,眼中寒光一闪,竟是强忍左肩剧痛与失衡,再次发动了攻击! “惊雷一闪!” 他身形骤然前冲,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了三分,仿佛卸去了铁臂的负重,身形更加轻灵! 右手长剑化作一道惊雷般的寒光,直刺那名刚刚斩断他“左臂”,还处于惊愕中的杀手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蕴含了他所有的悲愤与决绝! 那杀手大惊失色,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刀剑相交,火星迸溅。 但韩惊戈剑势未尽,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毒蛇般顺着刀身滑下,直削其握刀的手指! “啊!”杀手痛呼一声,手指被削断两根,长刀几乎脱手。 韩惊戈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其胸口! “砰!” 那杀手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瞬间折损一人! 另外三名杀手这才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刀光再起,疯狂攻向韩惊戈。 然而,韩惊戈失了铁臂,行动反而更加迅捷诡异,少了防御上的顾虑(反正左肩已无臂可守),攻势更加凌厉狠辣,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身形在刀光中穿梭,右臂长剑如同毒龙,招招夺命,虽然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但气势却越发凶狠,竟暂时将三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阵型有些散乱。 “韩惊戈......走啊......” 血泊中,苏凌看到韩惊戈独臂浴血,力战不退,焦急万分,嘶哑地呼喊,却无力改变。 “废物!” 村上贺彦看到韩惊戈在断了一臂后,竟然还如此悍勇,甚至反杀一人,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不再有耐心看手下慢慢消耗韩惊戈,更不愿给苏凌任何喘息之机。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所有人!一起上!不必再单打独斗!擒杀韩惊戈!格杀苏凌!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哈依!!!” 震天的应和声,如同死神的咆哮,响彻院落! 所有还能战斗的近二十名黑衣杀手,无论是之前围攻韩惊戈的剩下三人,还是拱卫在村上贺彦身旁、一直按兵不动的十余名精锐,此刻全部拔出兵刃,眼中凶光毕露,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携带着滔天杀意,从四面八方,朝着场中仅存的两个目标—— 独臂浴血、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立的韩惊戈, 以及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连挣扎都显得无力的苏凌,汹涌扑去!最后的围杀,全面爆发! 韩惊戈独臂持剑,挡在苏凌身前,浑身浴血,伤口仍在渗血,左肩断臂处更是传来阵阵剧痛与空荡的不适。 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如受伤的猛虎,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心中已抱死志。 苏凌拄着那柄遍布裂痕的“江山笑”,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但他依旧努力睁大眼睛,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黑色的死亡潮水,裹挟着兵刃的寒光与凛冽的杀意,越来越近,韩惊戈甚至能看清最前面几名杀手眼中狰狞的血丝。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不——!!!住手!!!” 一声凄厉、决绝、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与所有勇气的女子尖叫,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响彻在血腥弥漫的院落之中! 是阿糜! 她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或许是之前的打斗声,或许是韩惊戈与苏凌的怒吼,或许是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将她从昏迷中惊醒。 她挣扎着从那处断墙后站起,脸色依旧苍白,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惊恐、担忧,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挚爱的夫君韩惊戈,独臂浴血,浑身伤痕,却依旧如同孤峰般挡在更前方; 看到了那位为她夫妇二人孤身犯险、如今已重伤垂死的苏督领,拄剑而立,摇摇欲坠; 更看到了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即将把两人吞噬的无数刀兵!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恐惧,那一刻,阿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死!尤其是惊戈!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爆发出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力量与勇气。 “惊戈!” 她再次发出一声凄然的呼喊,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竟是踉踉跄跄、却异常坚定地冲出了断墙的遮蔽,不顾一切地奔向了那即将被死亡吞噬的中心! 她穿过弥漫的烟尘,越过散落的碎石,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单薄、柔弱、甚至还在颤抖的身躯,毅然决然地,挡在了韩惊戈与苏凌的身前,直面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杀潮! “阿糜?!你做什么!快退后!!” 韩惊戈听到那熟悉的、却充满决绝的呼喊,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正看见阿糜张开双臂挡在自己与苏凌身前的那一幕。他目眦欲裂,惊骇欲绝! 他想冲过去将她拉开,但自己身受重伤,独臂持剑,又被杀手气机锁定,一时竟难以动弹,只能嘶声大吼,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担心。 他宁愿自己死上千百次,也不愿阿糜受到丝毫伤害! 而重伤的苏凌,在看到阿糜不顾一切冲出来挡在他们身前时,那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他并未像韩惊戈那般惊惶大喊,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阿糜那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若有所思。 在这一刻,苏凌似乎从阿糜这看似冲动、柔弱、却充满勇气的行为中,捕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然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在对面。 那原本杀气腾腾、眼看就要将韩惊戈与苏凌撕碎的黑色杀潮,在阿糜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前方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地停滞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甚至因为收势不及,差点撞到同伴身上。 所有的兵刃,都在距离阿糜不过数尺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所有的杀手,包括那四名正与韩惊戈缠斗的,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阿糜,然后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首领——村上贺彦。 因为,就在阿糜冲出来的瞬间,村上贺彦的脸色,发生了剧变! 他那原本因暴怒和杀意而扭曲狰狞的脸上,所有的愤怒、残忍、嗜血,都在看到阿糜张开双臂、挡在韩惊戈与苏凌身前的那个身影时,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浓重忌惮、强烈不解、深深犹豫,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源自本能的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死死地盯着阿糜,那双如同恶鬼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握着暗红野太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刀身上的血光都微微黯淡了下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整个院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以及众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终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注视下,村上贺彦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肺叶都撑满,又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压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手。 “停......停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与之前暴怒截然不同的迟疑。 “所有人......后退五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前,更不许......伤她分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清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糜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赤血莲花 “将军?!” 周围的杀手们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命令。 眼看就要将敌人格杀,将军为何突然叫停?还后退?还不许伤那个突然跑出来的女人?这女人不是韩惊戈的妻子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已...... “后退!!” 村上贺彦猛地转头,眼中血光一闪,那属于将军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杀意再次迸发,虽然依旧混杂着那丝令人费解的忌惮。 “哈......哈依!” 杀手们心头一凛,不敢再有异议,纷纷收敛兵刃,依言向后退去,足足退了五步,重新结成阵型,但所有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在阿糜、村上贺彦、以及韩惊戈苏凌之间来回逡巡。 韩惊戈本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阿糜就被乱刃分尸,此刻见村上贺彦竟然真的下令停止进攻,甚至让手下后退,不由得也愣住了。 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和担忧取代。 村上贺彦这老狗,又在耍什么花样?他为何会对阿糜......韩惊戈想不通,但他紧紧握着剑,依旧警惕万分,同时担忧无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阿糜那单薄而颤抖的背影。 村上贺彦没有理会手下的疑惑,也没有再看韩惊戈和苏凌,他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牢牢钉在阿糜身上。 他上前一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想挤出一个和缓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他盯着阿糜,用那种混合了强烈不解、深深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院落。 “你......你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糜身后的韩惊戈和苏凌,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语气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要救他们?救韩惊戈,还有这个苏凌?” 他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某种激烈的情绪,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却又强行压制的语调。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晋人!是大晋的军人!是我们的敌人!是女王陛下命令必须铲除的目标!而你......阿糜姑娘,你难道忘了你自己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暗示与某种复杂的期待,却让在场的许多人心头一跳。 阿糜面对着村上贺彦那复杂而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感受着身后夫君焦急担忧的呼吸,听着那冰冷而充满不解的质问,娇躯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也更加苍白。 她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面对过如此多凶神恶煞的敌人和村上贺彦那充满压迫感的质问?她害怕,怕得几乎要晕过去,牙齿都在打颤。 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韩惊戈那浑身浴血、独臂持剑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看到苏凌那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躯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猛地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她用力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村上贺彦那复杂的目光。 她的身体依旧在颤抖,声音也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颤,有些嘶哑,但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决绝而坚定,清晰地回荡在血腥的夜空中。 “村上将军......阿糜不知道什么是大晋人,什么是帝国人......阿糜只知道,今日,阿糜要救的,是自己的夫君!” 阿糜的话音落下,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未能真正融化那冻结的杀意。 她娇躯依旧因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但那双望向村上贺彦的眼睛,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却渐渐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哀、恳求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光芒。 她看着村上贺彦那因挣扎、不解、忌惮而微微扭曲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某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深吸一口气,阿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清晰,尽管依旧带着颤音。 “将军......”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尝试与眼前这个被暴怒和杀意充斥的将军,进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沟通。 “停手吧......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阿糜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手持利刃的异族杀手,扫过地上横陈的、属于双方战士的尸体,扫过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眼中掠过深深的悲哀与不忍。 “你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踏足这片土地,不该用刀兵和鲜血,来达成你们的目的。” 阿糜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这劝诫并非高高在上,却蕴含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杀戮和征服,带来的只有更多的仇恨,更多的鲜血,永远也无法换来真正的......安宁与荣耀。” 她看向村上贺彦,眼神复杂,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提醒对方某种被遗忘之事的意味。“将军,请想一想,想一想你们跨海而来的初衷,想一想那些在远方期盼着你们平安归去的人!” “现在停手,或许......或许还来得及挽回一些,避免更大的错误和......无法承担的后果。” 阿糜的话,在寻常杀手听来,或许只是一个被掳女子的天真劝说,或是出于对夫君安危的恐惧而生的哀求。 但落在村上贺彦耳中,却仿佛字字都敲打在他心中某个隐秘而沉重的角落。 尤其是那“初衷”、“远方期盼的人”、“无法承担的后果”等字眼,让村上眼中那复杂的忌惮与挣扎之色更浓。 他死死盯着阿糜,仿佛想从她苍白而决绝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确认某种他既希望又恐惧的可能性。 然而,这种挣扎与忌惮,很快就被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被眼前惨重伤亡带来的暴怒与耻辱、被所谓“帝国大业”与“女王威严”的执念所压倒。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那丝动摇迅速被更深的固执与狂躁取代。 “住口!” 村上贺彦猛地打断阿糜的话,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他握紧手中暗红野太刀,刀身血光再次隐隐流转。 “挽回?错误?阿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与不容置疑的偏执。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让我停手?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看看我麾下勇士流淌的鲜血!看看须佐和阿昙!他们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女王陛下的伟业而战死!” “他们的血仇,岂能不报?!女王陛下的命令,岂能违背?!天照大御神的荣光,岂容玷污?!” 他挥舞着野太刀,指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向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宣誓,声音充满了狂热与一种扭曲的使命感。 “我们的帝国,乃是日出之国,是受天照大御神庇佑的、世间唯一真正高贵的帝国!称霸天下,扫清六合,让天照旗插遍寰宇,乃是天命所归!” “今日,踏平这愚昧、腐朽、自大的晋国,便是这伟大征程的第一步!是神圣不可阻挡的伟业!” 他猛地转头,再次盯住阿糜,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语气陡然转为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质问。 “而你,阿糜姑娘,你身为......” 村上贺彦忽的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竟然要让我在这伟大征程的第一步,在帝国勇士鲜血未干之时,停手?退缩?去谈什么‘错误’和‘挽回’?” “你让我如何向女王陛下交代?如何向战死的英灵交代?如何向至高无上的天照大御神交代?!” 村上贺彦的话语,充满了军国主义的狂热与对所谓“神圣使命”的偏执,将侵略与杀戮美化成了不容置疑的“伟业”。他刻意回避了阿糜话语中那些可能触动他内心深处某种禁忌的暗示,转而用更宏大、更不容置疑的“大义”来武装自己,试图压下心中那因阿糜而生的忌惮与动摇。 他不敢,也不愿去深想阿糜那番话背后可能蕴含的、与她真实身份相关的深意,那会让他陷入更可怕的矛盾与恐惧。 阿糜听着村上贺彦这番狂热而偏执的宣言,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火焰,心中的悲哀与无力感更深了。 她知道,自己那番基于本心、暗含提醒的劝说,并未能真正触动眼前这个被野心、仇恨和所谓“使命”蒙蔽了双眼的将军。 但她不能放弃,为了身后的夫君,也为了......冥冥之中某种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的责任。 她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声音的清晰与坚定,这一次,她的劝说带上了一丝更隐晦、却也更直接的意味,仿佛在尝试点醒对方某种被刻意忽视的现实。 “将军,您口中的伟业,阿糜不懂。但阿糜知道,真正的荣耀,不是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与痛苦之上的。” “您所说的女王陛下......她若真的英明神武,胸怀天下,又岂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子民,在异国的土地上双手沾满鲜血,埋骨他乡?她所期望的,难道不应该是国家的安宁,子民的福祉,而非永无止境的征伐与仇恨吗?” 阿糜的话语,对“女王”的揣测,对“子民福祉”的强调,对“无法挽回深渊”的警告,都像一根根细针,刺向村上贺彦心中那最敏感、也最不愿面对的区域,让村上贺彦瞳孔骤缩,心头狂跳,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阿糜话语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笃定与深意,但同时,这种被“提醒”、被“规劝”、甚至隐隐被“警告”的感觉,也彻底激怒了他身为将军的尊严和那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够了!!” 村上贺彦猛地发出一声暴吼,打断了阿糜的话,他脸上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疯狂。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心中那坚固的信念会彻底动摇,怕自己会做出违背女王严令、甚至违背那至高存在意志的决定! 他死死盯着阿糜,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刮出的寒风,冰冷刺骨,带着最后的通牒。 “阿糜姑娘,本将军念在......” 村上贺彦不知为何,又是怪异的顿了顿,又道:“念在你敢站出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数三个数。” “你,立刻让开!退到一边去!今夜之事,与你无关!本将军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事后也绝不会追究于你!” “一!” 他死死盯着阿糜,希望从她脸上看到退缩。 然而,阿糜只是脸色更白了一分,娇躯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依旧咬着嘴唇,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韩惊戈与苏凌身前,半步未退。 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仿佛在积蓄面对最后时刻的勇气。 韩惊戈在阿糜身后,心急如焚,嘶声低吼道:“阿糜!让开!不用管我们!你快走啊!” 他想冲过去拉开她,但重伤之下,又被数名杀手气机隐隐锁定,动弹艰难。 苏凌也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沫,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神色。 “二!” 村上贺彦的声音提高,带着越来越浓的戾气与不耐烦。 他眼中最后一丝的顾忌,似乎也被这“不识抬举”的抵抗所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权威的暴怒。 阿糜依旧没有动,只是将双臂张得更开,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身后的两人撑起最后一片安全的天空。 泪水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但她的嘴角,却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整个院落,死寂得可怕。所有杀手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命令。夜风仿佛也停滞了,只有浓重的血腥气,无声地述说着之前的惨烈。 村上贺彦看着阿糜那决绝的姿态,脸上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被一种混合了暴怒、羞恼、以及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所取代。 他眼中寒光爆射,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数字,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 “三——!!!” 最后一个数字的余音尚在院落中回荡,村上贺彦已然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爆发! 他再也不去看阿糜那苍白而决绝的脸,再也不去顾忌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忌惮与恐惧,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扫清一切障碍,完成女王的命令,用敌人的鲜血洗刷今日的耻辱!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 村上贺彦猛地一挥手,指向阿糜,对着一直侍立在他身旁、气息最为沉凝、显然是贴身近卫的四名黑衣武士厉声喝道:“你们四个!去!把阿糜姑娘给我‘请’过来!” “记住,不许伤她性命,但若她反抗,可制住她,带离此地!其他人,给我盯死韩惊戈和苏凌!等阿糜姑娘一离开,立刻格杀勿论!!” “哈依!” 那四名贴身近卫齐声应诺,他们显然也知晓阿糜身份特殊,得到命令是“请”而非“杀”,眼中虽无杀意,却充满了冰冷与不容抗拒的坚决。四人身形闪动,如同四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自村上贺彦身旁掠出,呈合围之势,迅疾无比地扑向依旧张开双臂、挡在路中央的阿糜! 他们的目标明确——在不伤害阿糜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将其制服并带离战场中心。 而与此同时,周围那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也如同得到信号,眼中凶光再现,兵刃再次扬起,杀气如同潮水般重新锁定了失去阿糜屏障后、彻底暴露在他们面前的韩惊戈与苏凌! 只等阿糜一被带离,那最后的、毁灭性的围杀,便会瞬间降临! “阿糜!退后!!” 眼见那四名气息沉凝、身手明显高于普通杀手的黑衣近卫,如同鬼魅般扑向张开双臂、挡在前方的阿糜,韩惊戈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他再也顾不得自身重伤与独臂之痛,更顾不得周围虎视眈眈的其余杀手,身形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悍然挡在了阿糜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单臂持剑,剑尖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指向那四名扑来的近卫,以及更远处蠢蠢欲动的杀手们。 他脸色因失血和暴怒而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誓死护卫伴侣的受伤雄狮。 “跟这些听不懂道理、冥顽不化的蛮夷畜生,有什么好说的!” 韩惊戈侧头,对着身后因恐惧而颤抖、却依旧倔强不肯退后的阿糜低吼,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阿糜,记住,有些狼,是喂不熟的!有些道,是讲不通的!唯有手中刀剑,方是道理!” 说罢,他猛地转回头,面对已然逼近至丈余的四名黑衣近卫,以及他们身后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再次涌动、杀机更盛的二十余名杀手,毫无惧色,反而仰天发出一声充满决绝与嘲弄的长啸。 “狗杂碎们!听着!想动我韩惊戈的女人,想碰我身后袍泽一根汗毛——” 他独臂高举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腥的夜空。 “只要韩某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得逞!来啊!!” “找死!”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近卫眼神一冷,他们虽得令不得伤及阿糜性命,但对韩惊戈却无丝毫顾忌。 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如匹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一斩韩惊戈头颅,一削其双腿,配合默契,狠辣迅疾,显然是想速战速决,解决掉这个碍事的拦路虎,好将阿糜带离。 韩惊戈独臂挥剑,剑光如轮,悍然迎上。 “铛!铛!”两声剧烈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韩惊戈本就重伤,又失一臂,气血两亏,虽拼死力战,仍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不退,将阿糜牢牢护在身后狭小的安全空间内。 另外两名近卫则身形一晃,试图从侧翼绕过韩惊戈,直取阿糜。 “滚开!” 韩惊戈怒吼,不顾正面刀光,反手一剑刺向侧翼一人,逼得对方回刀自保,但自己后背空门大开,被另一名近卫一刀划过,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飙射! 他闷哼一声,身形摇晃,却依旧死死挡住去路,剑光纵横,状若疯虎,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时间将那四名训练有素的近卫也逼得手忙脚乱,无法立刻突破。 而周围那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在村上贺彦狰狞的目光示意下,也开始缓缓逼近,缩小包围圈,只等韩惊戈力竭,或者阿糜被带离,便要一拥而上,将韩惊戈与苏凌乱刃分尸! 村上贺彦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惊戈被乱刀砍死、苏凌授首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韩惊戈惨烈的搏杀、阿糜绝望的守护以及即将到来的总攻所吸引的刹那——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谁也未曾想到去注意,那个一直倒在血泊边缘、后来勉强拄剑站起、却一直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苏凌。 在无人关注的阴影里,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沾满鲜血和尘土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稳定地,动了。 他艰难地、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悄然探入了自己那已被鲜血浸透、破损不堪的腰间革囊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约莫拳头大小的圆球状物体。那物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入手沉甸甸的。 苏凌沾满血污、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无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的瞳孔最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骤然跳动了一下,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那是绝境中赌徒压下最后筹码时的眼神,是濒死野兽亮出最后一颗獠牙时的凶光。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咬牙,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丝气力,支撑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圆球从革囊中掏出,然后,用那只沾满自己与敌人鲜血的手,将其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对准了那片被府邸屋檐切割出的、布满星斗的深邃夜空! 下一秒—— “嗤——咻——!!!”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厉啸声,猛地从苏凌手中那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中爆发而出! 一道赤红如血、耀眼夺目的火光,如同逆流的瀑布,又如同挣脱束缚的火龙,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自那圆球顶端激射而出,撕裂沉沉的夜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绚烂,笔直地冲向高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院落中,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韩惊戈惨烈的搏杀、黑衣近卫凶猛的进攻、其余杀手缓缓地逼近、村上贺彦脸上残忍的笑意、阿糜绝望的泪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望向那被赤红火光划破的夜空。 那道火光,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迅疾,仿佛凝聚了今夜所有的鲜血、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不屈与愤怒,在攀升到最高点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的巨响,猛然爆发!那巨响是如此猛烈,以至于整个龙台山脉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院落中的碎石瓦砾簌簌作响,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紧接着,那巨响的核心,夜空中最高的一点,骤然绽放! 那不是寻常烟花转瞬即逝的流光,而是一朵巨大无比、辉煌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火焰莲花! 赤红如血的花瓣层层怒放,中心是炽烈到极致的金白色光芒,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在夜空中诞生! 它将方圆数里的山林、废墟、院落,映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惊愕、震撼、恐惧、狂喜的脸庞,都在那炽烈而绚烂的光芒下,纤毫毕现!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决战!惨胜! 火焰莲花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绽放的顶点,再次迸射出无数道绚丽夺目的流光,如同天女散花,又如同星河倒卷,拖着长长的、赤、金、紫、青各色交织的光尾,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优美而致命的轨迹,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府邸乃至周边山域的、辉煌而壮丽之网! 光芒璀璨,色彩斑斓,将漆黑的夜幕渲染得如同神国降临,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前极致的壮美! “信礮!这是他们的最高级别的召集信礮!” “赤血金莲,星河倒卷......这是......暗影司督领独有的绝境烽火!” 一名见识较广的异族杀手,望着夜空中那绚烂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景象,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 村上如何不知,他那所谓无上帝国的情报中,也清清楚楚的记载了这名唤赤血金莲的信礮,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轰轰轰——!!!” 信礮的尖啸与爆鸣声,依在群山之间疯狂回荡,经久不息, 在这天地为之色变、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壮丽绝伦又充满不祥意味的夜空异象所震慑的瞬间——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狂放、充满了无尽嘲讽、快意与决绝的大笑声,猛地从院落中央响起,压过了信礮的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是苏凌! 不知何时,这个原本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重伤之人,竟然用那柄遍布裂痕的“江山笑”,强撑着再次挺直了脊梁! 他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 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但他的头颅却高高昂起,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在夜空那绚烂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穿透力,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仇恨与愤懑都笑出来! 他猛地止住笑声,目光如电,穿越绚烂的夜空与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了对面那张因震惊、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扭曲的脸——村上贺彦! “村上贺彦!!” 苏凌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一种赫赫雷霆般的威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生命在咆哮。 “你以为你机关算尽,布下这天罗地网,便能稳操胜券,必杀我苏凌于此地?!你以为我苏凌,我暗影司,是砧板上任你宰割的鱼肉?!” “只有苏某以身为饵,才能吸引你麾下绝大多数的人手,围攻我苏凌,苏某拼着命,也好格杀你身边几个高手,这样一来,你所有的防守力量就变得脆弱不堪了,才能确保我所有的兄弟,再无阻碍,直冲而入!将你们合围绞杀!虽然这代价,之于苏某来说......的确有点大,但苏某人,等的便是现在!” 他猛地抬起没有持剑的左手,指向夜空中那正在缓缓消散、却依旧辉煌夺目的火焰莲花与流光星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宣告与决绝。 “村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赤血金莲,星河倒卷,便是我苏凌为你、为你们这些犯境岛国异族敲响的丧钟!” “今夜,到底是你死,还是我亡,现在才要见分晓!” 他顿了一顿,积聚起胸腔中最后、也是最磅礴的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府邸之外的沉沉黑暗,朝着那被信礮光芒惊动的龙台群山,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仿佛能召唤千军万马的怒吼。 “周幺!朱冉!陈扬——!!!尔等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杀——!!!!!!!” 苏凌的怒吼声尚未完全落下,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那声召唤,仿佛是为了印证夜空中那朵赤血金莲的宣告—— “杀啊——!!!诛杀异族蛮狗,保卫大晋河山!!!” “冲进去!救出苏督领!杀光异族狗!!” 震天动地、如同海啸山崩般的喊杀声,骤然之间,从府邸的四面八方,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那不是零星的喊杀,而是整齐划一、充满铁血杀伐之气的怒吼! 那不是散兵游勇的呼号,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退避的冲锋怒吼! “轰隆!!!” 首先是从府邸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前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沉重的撞木或者更为暴烈的力量,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府门连同大段围墙,彻底轰开! 烟尘弥漫中,一队矫健身影,如同钢铁洪流,踏着烟尘与废墟,以严整的阵型,悍然涌入!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手中一柄大刀寒光烁烁,正是苏凌首席大弟子——周幺! “咻咻咻——!!” 几乎在同一时间,府邸南侧那高耸的围墙之上,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地无声,身法轻盈迅捷,手中兵器各异,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冰冷,正是朱冉亲自率领的人越墙而入! “轰轰——” 北面的围墙,也几乎同时发出闷响,被人从外部以暴力破开数个缺口。 紧接着,一队手持战刀的悍卒,如同出闸猛虎,从缺口中蜂拥而入,杀气腾腾,为首的正是陈扬! 三个方向!三道洪流! 此刻如同三把尖刀,狠狠插入了这异族府邸的心脏! 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震天动地的喊杀,四面八方涌来的晋人...... 在村上和那些异族杀手武士的眼中看来,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 前一刻,他们还是猎人,掌控着院落中重伤垂死的“猎物”的生死;下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瞬间颠倒,他们自己,反而成了瓮中之鳖,被更强大、更愤怒的猎人,从四面八方包围、锁定! “这......这怎么可能?!” “哪里来的这么多晋狗?!” “我们被包围了!” “是埋伏!是陷阱!” 惊骇欲绝的呼喊,难以置信的尖叫,瞬间在残余的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中爆发出来。 他们脸上那原本狰狞、嗜血、胜券在握的表情,此刻彻底被无边的恐惧、慌乱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们握刀的手在颤抖,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绝望,他们不由自主地向中心退缩,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而村上贺彦—— 这位卑弥呼女王座下的一等将军,方才还意气风发、自以为掌控一切、要将苏凌与韩惊戈碎尸万段的倭将首领,此刻,如同被一盆混合着冰碴的九天寒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脸上的残忍、得意、狰狞、暴怒......所有表情,都在那朵赤血金莲于夜空绽放的瞬间凝固,然后在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崩裂、剥落。 他猛地抬头,望向夜空中那绚烂而刺目的、正在缓缓消散的信礮余烬,又猛地转头,看向府邸前门、南北三个方向那如涌来的、杀气冲天的大晋好手,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缓缓地,挪回到了院落中央—— 那个浑身浴血、拄剑而立、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在此刻如同魔神般仰天大笑、召唤来了毁灭洪流的苏凌身上。 一股冰寒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寒意,瞬间从村上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起来,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茫然。 “中......中计了......这是......请君入瓮之后的......反请君入瓮......?”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身边的二十余名杀手,同样面如土色,手脚冰凉,之前的嚣张与杀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绝境和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与颤抖。 村上与身边的二十余杀手,终于脸色大变。 “杀——!!!” 夜空中,赤血金莲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尽,那绚烂而肃杀的光芒,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反攻与围杀,拉开了最壮烈的帷幕。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淹没了整个府邸! 前门处,烟尘尚未散尽,破碎的门板与砖石间,战况最为惨烈。 率领此路的周幺,身材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即使浑身浴血,眉宇间依旧沉稳。他手中一柄大刀势大力沉,此刻正与一名使野太刀的异族头目硬撼。 两人刀来刀往,碰撞声震耳欲聋,火星在夜色中不断迸溅。 “行辕的弟兄,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把这些杂碎顶回去!”周幺格开对方一记重劈,抽空沉声喝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 他心思缜密,虽处混战,仍留意全局。 见一名行辕兄弟被两名杀手夹攻,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砍刀横扫,逼退面前敌酋,同时左臂架起,硬生生用护臂扛了侧方袭来的一刀,反手一拳砸在那偷袭者面门,将其击晕。随即,他身形不动,砍刀回转,精准地替那陷入危机的兄弟格开了致命一击。 前门的混战毫无花巧,是最纯粹的力量与勇气的碰撞。 行辕好手们依周幺之言,自发形成小团体,背靠背与敌人厮杀。 一名行辕汉子被砍断手臂,仍嘶吼着用另一只手持短刀捅入敌人腹部,同归于尽。 鲜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上,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周幺自己也被异族人的暗器苦无所伤,左颊一道血痕,但他恍若未觉,手中刀挥舞如风,接连劈翻两人,稳住了前门阵脚。 剩余四五名杀手被分割开来,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南面院墙的缺口处,战斗节奏快得惊人。 朱冉面容冷峻,身形瘦削,动作却迅疾如电。 他率先从缺口掠入,手中细剑化作索命寒星。 面对阻拦,他并不硬闯,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扭,竟从两柄交叉斩来的打刀缝隙中滑过,双刺左右一分,精准地刺入两名杀手颈侧,旋即抽身,扑向下一目标。 “散开,自由猎杀,别让他们结阵。” 朱冉声音短促,命令简洁有效。 他带来的行辕精锐同样身手矫健,擅长游斗,闻言立刻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南面聚集的五六名杀手之中。 这里的战斗更显凶险诡异,兵刃交击声细密如雨,人影在月光与阴影中快速交错闪烁,不时有人闷哼倒地。 朱冉本人更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细剑神出鬼没,专攻咽喉、太阳穴、后心等致命处,效率极高。 一名杀手怒吼着挥刀狂劈,却只砍中朱冉留下的残影,下一刻,细剑已自其肋下刺入,透体而出。 朱冉左肩被刀锋带过,血染衣袍,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再动,又扑向另一人。 南面杀手迅速减员,很快只剩两人背靠背,满脸惊惶,被行辕好手们围在中间。 北面的战斗画风最为奇诡。陈扬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脸上常挂着的跳脱笑意此刻已化为冰冷的杀机。 他手握一柄细如柳叶的长剑,剑身柔软,微微颤动。 “蛮狗,看剑!” 陈扬怪叫一声,身形如灵猫般从墙洞滑入,细剑一抖,剑尖化作数点寒星,罩向最近一名杀手。 那杀手挥刀格挡,却觉陈扬剑上传来一股粘稠柔韧的力道,竟将他刀势带得一偏。 陈扬趁机揉身而上,细剑如毒蛇,沿着刀身“游”了上去,瞬间在其手腕、肘部连点数下。 杀手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刀已脱手,咽喉随即一凉。 陈扬带来的行辕兄弟也多是机变灵活之辈,各施手段,与北面的六七名杀手缠斗在一起。 陈扬的细剑路数奇特,时而刚猛迅疾,如暴雨梨花;时而阴柔缠绵,如春藤绕树;时而又诡谲难测,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出。他如游鱼般在敌群中穿梭,细剑所指,非关节即穴道,虽不致命,却让对手瞬间失去战力,随即被其他行辕兄弟补刀。 北面战局很快被陈扬主导,异族杀手们束手束脚,不断倒下。 就在外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之际,院落中心,决定今夜结局的战斗,在刹那之间攀至最惨烈的顶峰! 信礮余晖中,村上贺彦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吞噬。 “杀了他们!” 他嘶吼着,暗红野太刀“血月”再绽凶芒,人随刀走,化作一道血色雷霆,直劈向摇摇欲坠的苏凌! 与此同时,他身边三名一直沉默如影、气息凌厉的黑衣蒙面武士——其麾下最强死士,同时出手! 两人刀光如练,左右夹击独臂苦战的韩惊戈,另一人则与村上贺彦形成绝杀合围,手中忍刀无声无息刺向苏凌后心死穴! 四大高手,全力一击,势要将苏凌与韩惊戈立毙当场!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不容发之际—— 苏凌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 眸中再无痛苦、疲惫,也无愤怒、不甘,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如古井无波,映照着血色刀光与冰冷月色。 离忧无极道心法于绝境中自行运转到极致,并非催谷真气丹田早已空空如也,而是将心神晋入“离一切忧,见本来心”的玄妙境界。 在这极致的空明中,他清晰“看”到了自己残破身躯状况,微弱的内息,如一盏摇晃的心灯,虽然微弱,却倔强的未曾熄灭。 心灯不灭,照见本来。 我即剑,剑即我,何须外求? “嗡——!” 手中“江山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境蜕变,发出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裂纹在月光下仿佛勾勒出玄奥纹路。 一股无形的“势”悄然弥漫,非内息威压,而是苏凌精神意志与这片染血土地、与身后同袍、与无数牺牲英魂隐隐共鸣所生的“场”! 面对血色刀芒与背后毒刺,苏凌脚下未动,身形却仿佛融入这“场”中,变得虚幻不定。 村上贺彦那狂暴一刀斩下,苏凌只是微微侧身,幅度极小,刀锋便贴着他胸前堪堪掠过,凌厉刀气撕裂衣衫,在皮肤上割开血口,却未伤根本。 同时,他手中“江山笑”未迎击,只是顺着刀势来向,剑尖轻灵一搭、一引,正是“孤心八剑·御剑式”的化境运用,四两拨千斤,将那沛然巨力引得微微偏转,恰好迎上从侧后刺来的毒蛇忍刀! “铛!” 血色刀芒与毒蛇忍刀意外相撞,巨响震耳,火星狂溅! 村上贺彦与那黑衣武士俱是身形一晃,招式用老,内息与心神同时出现刹那的凝滞与紊乱! 他们万没想到,苏凌竟能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借力打力,破开这必死之局! 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意外碰撞而微分的一瞬—— 苏凌动了! 他脚下依旧未动,整个人的精神与剑意却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由极静转为极动! 手中“江山笑”循着心念感应,自然而然地刺出。 这一剑,无招无式,却又仿佛穷尽了“孤心八剑”所有变化精髓;去势不快,甚至带着沉重滞涩之感,仿佛承载了这一世和那一世千万亡魂的嘱托与思念。 相思......难挽...... 心中低语,所有的情感——对家国的责任,对逝者的缅怀,对生者的守护,以及对入侵者刻骨的恨意——在这“离忧”空明心境的熔炼下,化为最纯粹、最凝聚、也最惨烈的剑意薪柴! 一剑......斩! 斩的是眼前之敌,斩的是心中妄念,斩的是这血腥长夜,斩的是那无穷悲壮与家国血泪! 剑尖所指,并非任何实体要害,而是村上贺彦与那黑衣武士因招式碰撞、气息短暂相连而产生的那唯一一丝、稍纵即逝的、力量与精神共鸣的脆弱“节点”! 此“节点”无形无质,却维系着两人合击之势的最后平衡。 “嗤——!” 一声轻微却直透神魂的奇异声响,仿佛利刃裁开最坚韧的意念之弦,又似寒冰投入滚油。 剑尖触及那无形“节点”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骤然扩散! “噗!” “呃!” 村上贺彦与那黑衣武士如遭无形重锤轰击,同时闷哼喷血,踉跄暴退! 村上贺彦手中“血月”刀上腥红刀芒骤然紊乱、黯淡,他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惊骇欲绝,仿佛看到最恐怖的景象。 那黑衣武士更是不堪,蒙面黑巾下溢出血沫,眼神涣散,握刀的手颤抖不止。 苏凌这凝聚了“离忧”心境、熔铸了“相思缅怀”执念、窥破天机、直指本源的“一剑斩”,竟在精神层面撼动了他们的杀意与战心,引发内息反噬! 然而,施展出这超越寻常武学范畴的一剑,苏凌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身躯剧震,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未倒下。口中鲜血狂涌,夹杂着细碎内腑,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手中“江山笑”哀鸣一声,光芒彻底寂灭。 “苏督领!” 韩惊戈见状,心胆俱裂,不顾自身安危,强行逼退两名黑衣武士,想要回援。 “惊戈......守住......” 苏凌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头颅低垂,唯有握剑的手指,依旧紧扣。 村上贺彦从心神反噬中勉强稳住,见苏凌彻底失去战力,脸上刚浮现一丝狰狞喜色,就被眼前景象彻底浇灭—— 外围三个方向的厮杀,此刻已然平息! 东面前门,周幺魁梧的身躯屹立不倒,脚下倒伏着最后一名敌人。 他浑身浴血,砍刀卷刃,但眼神依旧沉稳刚毅,正带着剩余四五名伤痕累累的行辕兄弟,踏过满地尸骸,稳步向中心合围。 南面院墙,朱冉以刺拄地,脸色苍白,脚下躺着最后两名杀手的尸体。他带来的好手也结束了战斗,沉默地聚拢过来。 北面,陈扬甩落细剑上最后一滴血珠,虽然肩头带伤,眼中跳脱的冷意更盛。他身边,行辕兄弟正在给未死透的敌人补刀。 结束了!三方战场,大晋黜置使行辕,惨胜! “公子!韩督司!”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跑!” 在周幺、朱冉、陈扬的率领下,剩余的浑身浴血、杀气未消的行辕精锐,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如同移动的血色城墙,将村上贺彦、那名心神受创的黑衣武士,以及另外两名与韩惊戈对峙的黑衣武士,彻底围死在核心! 刀剑染血,目光如刀,惨烈的杀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形成令人窒息的死亡牢笼! 村上贺彦脸上的喜色化为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带来的数十精锐,如今只剩下身边这区区四名黑衣蒙面武士! 而四面八方,尽是步步紧逼、眼神凶狠的晋人! 那铁壁合围的绝境,那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让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将军......我们......”心神受创的黑衣武士声音颤抖。 另外两名武士也早已停手,与村上贺彦等人背靠背聚成一团,面巾之上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最深沉的恐惧。 韩惊戈压力一轻,立刻退到苏凌身旁,独臂持剑,死死护住。 “完了......全完了......”村上贺彦失魂落魄,握刀的手微微发抖。野心、荣耀、生命,一切皆成泡影。 村上贺彦与身边仅存的四名黑衣蒙面武士,被层层重围,水泄不通,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斗志全无。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末路赌徒 龙台大山深处,异族府邸,第二进院落。黜置使行辕精锐在周幺、朱冉、陈扬率领下,浴血奋战,将村上贺彦及其仅存的四名黑衣蒙面武士团团包围。 院落中尸横遍地,血腥冲天,残存的行辕好手们虽人人带伤,却士气如虹,刀剑所指,杀意凛然。 村上贺彦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带来的数十名帝国精锐,如今只剩下身边这四名黑衣武士,且个个气息不稳,身上带伤。而周围,是层层叠叠、眼神凶狠、步步紧逼的晋人,那铁壁合围之势,令人窒息。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绝境彻底碾碎,一股冰寒刺骨的绝望涌遍全身。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是卑弥呼女王座下一等将军,身负帝国重任,还有宏图大业未竟! “后门!从后门走!” 村上贺彦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院落一角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后山的狭窄小门。 那里似乎是这铁壁合围中,唯一看似薄弱的环节! 尽管希望渺茫,但困兽犹斗,这是他最后的求生本能! “哈依!保护将军!” 四名黑衣武士齐声低喝,眼中也爆发出决死的光芒。 他们猛地收缩阵型,将村上贺彦护在中心,不顾一切地朝着后门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刀光闪烁,试图强行撕开一条血路! “拦住他们!别让这老狗跑了!” 周幺见状,沉声喝道,拖着伤躯就要上前拦截。朱冉、陈扬也同时动作。 然而,就在村上贺彦等人即将冲至后门,几名挡在后门方向、伤势不轻的行辕好手咬牙举起兵刃,准备拼死阻拦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那扇看似单薄的陈旧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蛮横无匹的巨力,狠狠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铁塔般雄壮、满脸络腮胡、眼如铜铃、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与尘土气息的彪形大汉,如同人形凶兽般,一步踏了进来! 他手中倒提着一根碗口粗细、血迹斑斑的熟铜大棍,棍身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不知是人是兽的血液。 正是吴率教! “他奶奶的!劳资带着弟兄们在外面吹了半宿冷风,宰了几个想从狗洞溜的蛮夷崽子,正嫌不过瘾!” 吴率教声如炸雷,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喷着怒火,死死盯住险些撞到他棍子上的村上贺彦等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狰狞无比。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正主儿带着最后几条癞皮狗,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好啊!好得很!省得吴爷爷我再到处找!” 他手中熟铜大棍猛地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指着惊骇停步的村上贺彦,咆哮道:“岛国的蛮狗畜生!杀千刀的腌臜泼才!敢跑到我大晋地界撒野,掳我百姓,杀我同袍,设伏害我家公子和韩督司!今日,你吴爷爷就在这儿等着送你上路!纳命来——!!!” 话音未落,吴率教已然暴起!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说话的机会,怒喝一声,如同蛮牛冲阵,手中熟铜大棍带着凄厉的风雷之声,以横扫千军之势,朝着当先两名黑衣蒙面武士和村上贺彦猛砸过去! 棍风之烈,竟将空气都压出爆鸣! “保护将军!” 两名黑衣武士怒吼,不敢硬接这势不可挡的一棍,身形急闪,同时挥刀试图从侧面削砍吴率教手臂。 然而吴率教看似粗莽,实战经验却极丰富,棍至中途猛地一变,化扫为挑,精准地磕开一柄刀,同时合身撞入另一人怀中,左肩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其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黑衣武士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吴率教看也不看,大棍回旋,如同怒龙摆尾,砸向另一名趁机扑上、刀刺其肋下的武士头颅! 那武士骇然欲躲,却被吴率教那凶悍绝伦的气势所慑,动作慢了半拍。 “噗——!!” 熟铜大棍结结实实砸在那武士天灵盖上! 如同西瓜爆裂,红的白的瞬间迸溅开来,无头尸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杀!一个不留!” 吴率教带来的七八名黜置使行辕守卫也从破门处涌入,发一声喊,刀枪齐出,与另外两名拼死护住村上贺彦的黑衣武士,缠斗在一起。 这些守卫养精蓄锐,又见主将如此悍勇,顿时如虎入羊群,刀光闪过,将后门堵了个风雨不透。 村上贺彦在两名心腹武士拼死护卫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吴率教那根大棍神出鬼没,势大力沉,逼得他根本无法从容施展刀法,只能狼狈躲闪格挡。 眼看最后两名武士也被行辕守卫分割包围,身上不断添伤,败亡在即,而村上自己也多次险些被棍风扫中,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知道,从后门突围的最后希望,也被这半路杀出的凶神彻底断绝了! “退!退回院中!”村上贺彦嘶声喊道。 他心中充满不甘与恐惧,在两名武士的拼死掩护下,又狼狈不堪地退回了第二进院落中心那片空地。 吴率教岂肯干休,提着滴血的大棍,率领守卫,与从另一面包抄上来的周幺、朱冉、陈扬等人,再次将村上贺彦和仅存的两名浑身是血、气息萎靡的黑衣武士,围了个水泄不通,比之前更严密,更绝无可能逃脱! 苏凌在韩惊戈的搀扶下,已勉强重新站起,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地投向被围在核心、如同笼中困兽的村上贺彦。 吴率教大步走到苏凌面前,铜铃大眼上下打量,见苏凌伤势骇人,顿时须发皆张,怒道:“苏督领!你伤得如此之重!跟这老狗还废什么话?让俺老吴一棍子敲碎他脑壳,给弟兄们报仇!”说着,又要提棍上前。 苏凌微微抬手,制止了吴率教,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如寒冰利剑,直视村上贺彦,声音虽沙哑虚弱,却清晰冷冽,字字如钉。 “村上贺彦,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可承认你等犯我疆土、掳我百姓、设伏杀官、罪大恶极?” 村上贺彦被重重围困,自知逃生无望,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悍与偏执。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布满了不甘的怨毒与一种扭曲的骄傲,嘶声吼道:“承认?我承认什么?!苏凌,你休要得意!今夜若非你卑鄙无耻,事先设下埋伏,以多欺少,凭你们这些晋狗,岂能留得下本将军和我麾下勇士?!” 他挥舞着手中黯淡的“血月”刀,指向周围黑压压的行辕精锐,声音充满了讥讽与不服。 “看看!你看看你周围!多少人?我这边才剩几人?你不过是倚仗人多势众,胜之不武!” “若论真本事,单打独斗,你们大晋,有谁是我天照大神子孙的对手?你们都是贪生怕死、只敢以众凌寡的龌龊之徒!懦夫!” 此言一出,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等行辕将领,乃至周围所有浴血奋战幸存下来的行辕好手,无不勃然变色,怒气填胸! 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村上贺彦。 “放你娘的狗臭屁!” 吴率教第一个炸了,跳脚大骂。 “你们这些杂碎才是龌龊无耻!用迷香幻术,掳人妻女,以多打少围攻苏督领和韩督司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公?现在被我们包了饺子,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以多欺少?我呸!真真是不要脸至极!” 周幺眉头紧锁,沉声道:“蛮夷狡辩,无耻之尤。师尊,不必与他废话,直接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深知苏凌伤势极重,全凭意志强撑,绝不能再冒险。 朱冉眼神冰冷,手中分水刺已指向村上贺彦咽喉,只等苏凌一声令下。 陈扬也握紧了细剑,脸上跳脱之色尽去,只剩下冰冷杀机。 韩惊戈更是怒不可遏,独臂持剑,厉声道:“村上老狗!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苏督领重伤之躯,连斩你麾下须佐、阿昙等多名高手,逼得你狼狈不堪,这难道不是真本事?你们仗着诡计和人数优势时,可曾讲过公平?现在落入绝境,倒想起‘单打独斗’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面对村上贺彦的强词夺理与激将,以及麾下众将的劝阻,重伤的苏凌,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嘲讽的弧度。 他轻轻推开韩惊戈搀扶的手,向前踏出一步,虽然身形微微晃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凛然气度。 “呵呵......哈哈哈......”苏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豪迈与穿透力,压过了场中的怒骂与喧嚣。 他笑着看向状若疯狂的村上贺彦,眼中满是不屑与怜悯。 “村上贺彦,你口口声声说我等以多欺少,胜之不武。那我倒要问问,是谁先用迷香幻术惑我心智?是谁先驱使女子施展邪法?是谁先以阿昙、须佐等高手围攻于我?又是谁,在我与韩督司筋疲力尽、重伤倒地之后,率领数十杀手,欲行那最后的总攻围杀?” 苏凌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虽不响亮,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也将村上贺彦那虚伪的“公平”面具砸得粉碎。 “你们仗势欺人、诡计用尽时,可曾想过‘公平’二字?如今山穷水尽,沦为瓮中之鳖,倒想起用这‘单打独斗’的幌子,来激我入彀,妄图搏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苏凌冷笑连连,目光如电。 “你这套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伎俩,在我苏凌面前,未免太过可笑,也太过......可悲!” 村上贺彦被苏凌连番质问,句句戳中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梗着脖子,蛮横叫道:“苏凌!休要逞口舌之利!你若真有胆量,真有本事,就与我天照大神的子孙,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一对一,生死各安天命!你若能赢,我村上贺彦认罪伏诛,要杀要剐,绝无怨言!若你不敢,便是承认你们大晋男儿,都是些只敢倚多为胜的懦夫!” “你们就算杀了我们,我帝国武士的魂灵,也会鄙夷你们!我天照大神的荣光,不容亵渎!” 他这是彻彻底底的耍无赖,也是绝境中最后的赌博。 他看出苏凌重伤垂死,战力十不存一,而自己虽然受伤,状态却比苏凌好得多。 至于他身边那两名黑衣武士,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村上赌苏凌年轻气盛,受不得激,赌大晋一方重视所谓的“堂堂正正”的颜面,会答应这极不公平的“对决”。 只要苏凌答应,他就有机会在“公平对决”中击杀或重创苏凌,制造混乱,甚至有可能逼对方履行诺言放他们离开! “苏督领!不可!” “大人,伤势要紧!莫要中这老狗奸计!” “跟这种卑鄙倭贼讲什么道义?直接乱刀砍死便是!” 周幺、吴率教、陈扬等人纷纷急声劝阻。 韩惊戈更是紧紧抓住苏凌手臂,虎目含泪,摇头道:“苏督领,你已为大局付出太多,万不可再涉险!这老狗分明是垂死挣扎,激你出战!” 苏凌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劝阻。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关切、焦急、愤怒的面孔,这些都是与他同生共死、浴血奋战的兄弟。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村上贺彦那张写满疯狂、狡诈与最后希望的脸上。 忽然,苏凌仰天大笑,笑声畅快,充满了无畏的豪情与决绝的自信,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与伤势带来的痛苦都一并笑出! “好!好一个‘堂堂正正’!好一个‘天照大神的荣光’!” 苏凌收住笑声,眼神锐利如刀,直射村上贺彦,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洪亮,传遍全场。 “村上贺彦,你不是要划下道来么?今日,我苏凌,便接下你这赌局!我要让你们这些坐井观天、狂妄自大的岛国蛮夷,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败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汇聚了全身残余的力量与所有的骄傲,声震四野。 “什么是煌煌华夏的雷霆手段!什么是真正的大晋好男儿——宁折不弯的脊梁与百死不悔的血性!” “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周幺等人面色大变,韩惊戈更是急得差点要强行将苏凌拉回来。 谁都看得出,苏凌现在是在强撑,如何还能与人进行生死对决? 村上贺彦却是眼中狂喜之色一闪而逝,生怕苏凌反悔,立刻大声道:“好!苏凌,你总算还有点胆色!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说定了!” “你我双方,各出三人,一对一,三场对决!我方,由我,以及我身边这两位帝国最忠诚的武士出战!” 他指了指身边仅存的两名黑衣蒙面武士。“你方,由你,以及你任选两人出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说出了最终赌注:“三场对决,只要我方胜出一场,便算我们赢!你们需立刻闪开道路,放我们离开,并且不得追击!” “若你方全胜,便算你们赢!届时,我村上贺彦,心甘情愿,低头认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何?苏凌,你可敢应下这‘公平’之约?!” 这条件,可谓苛刻至极。苏凌一方必须三场全胜,而村上贺彦笃定苏凌重伤,自己可稳胜一场,他两名武士也非弱者,大有胜算。 如此无耻的条件,那村上竟还大言不惭的标榜公平。 “苏督领!不能答应!” “这分明是圈套!” “公子三思!” 行辕众将再次急谏。 苏凌却恍若未闻,他只是看着村上贺彦,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眼中燃起炽烈的战意火焰,仿佛重伤的身体里,那不屈的灵魂正在疯狂咆哮。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我,跟你们赌了。” 苏凌那一声“好”字落下,如同掷地有声的金石之音,在血腥弥漫的夜空下回荡,竟短暂压过了场中粗重的喘息与火把噼啪的燃烧声。 行辕众人无不色变,周幺浓眉紧锁,急声道:“师尊!万万不可!您伤势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苏凌抬手制止。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虽然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灼人的光芒。 “诸位心意,苏某知晓。”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然,此獠以‘公平’‘荣耀’为饵,行激将苟活之实,我若避战,非是惜身,实堕我大晋儿郎气势,寒了今夜战死弟兄们的英魂!”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射向面露一丝得色的村上贺彦,冷笑道:“更何况,彼等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只认得拳头与刀剑。” “今日,我便用他们听得懂的道理,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死得明明白白!也叫他们知道,我大晋男儿,纵是重伤垂死,脊梁......也是直的!” “督领!” 众皆含泪,齐齐跪地,轰然呼喊。 “惊戈,诸位,不必多言。” 苏凌轻轻摇头,转向村上贺彦,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村上,赌约既定,便不容反悔!击掌为誓,天地共鉴!若你败了再行狡赖,休怪我麾下儿郎,将你等乱刃分尸,挫骨扬灰!” 村上贺彦眼中喜色更浓,忙不迭地应道:“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他生怕苏凌反悔,立刻上前几步,来到场中。苏凌一甩韩惊戈搀扶的手,,强撑着,自己倔强的走上前。 两人相距一丈站定。 苏凌身形摇摇欲坠,却挺直如松。村上贺彦虽狼狈,却难掩眼中那一丝即将得逞的狰狞。双方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啪!啪!啪!” 三声击掌,不响,却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每一次击掌,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苏凌手掌冰凉,却稳如磐石。 村上贺彦掌心潮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掌击罢,两人各自后退。 行辕众人虽忧心忡忡,却军令如山,立刻缓缓向后退开,在院落中央清理出一片约莫二十丈方圆的空地。 残火映照,断刃与血迹尚在,更添几分肃杀。 村上贺彦退回己方,立刻压低声音,对左侧那身材中等、目光阴鸷的黑衣蒙面武士急促说道,用的是异族语言,语气森寒决绝。 “小泉君,第一战,由你出手!记住,对手是那苏凌手下好手,务必全力以赴,以雷霆之势,施展最致命的杀招,速战速决!我等能否生离此地,全看此战!只要拿下一场,我们便有生路!” 那被称为小泉的黑衣武士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与决死的光芒。 他猛地踏前一步,面向村上贺彦,以手抚胸,深深鞠躬,用一种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晋话,沉声应道:“哈依!小泉明白!扞卫天照大神荣耀,为将军开辟生路,在下必以性命相搏,必取敌首级!不胜,则切腹以谢!” 言罢,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入场中空地。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打刀,刀身狭长,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他目光扫过苏凌一方众人,最后落在苏凌身上,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残与必死的决绝,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晋话说道:“天照大神座下,侍大将,小泉一郎,请指教!此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第一战,关乎士气,更关乎整个赌约的走向! 苏凌一方,众人目光闪烁,皆在思忖派何人出战。 周幺沉稳,朱冉迅捷,陈扬诡谲,吴率教刚猛,皆是一时之选。 然而,对方摆明了是要拼命,这第一战,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就在苏凌目光扫过麾下诸将,沉吟未决之际—— “师尊!” 一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决心的低喝响起。 只见周幺魁梧如山的身影,已大步跨出队列,来到苏凌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如同磐石。 “师尊,此第一战,事关重大,关乎我方士气,更关乎您与那老狗的赌约!” 周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周幺不才,蒙您不弃,传授武艺兵法,视为心腹臂膀。论资历,我是您首徒;论情分,您待我恩重如山;论职责,护卫您周全,为您分忧解难,是徒儿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场中杀气腾腾的小泉一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继续道:“这贼子,摆明了是要以命搏命,用最狠辣的招数,求速胜,乱我军心。此等亡命之徒,交由他人,徒儿不放心!” 周幺再次深深低头,沉声道:“请师尊准许,这第一战,由徒儿周幺出战!我必以手中刀,斩此獠于阵前,扬我大晋声威,壮我行辕声势!” “也让那岛国蛮夷瞧瞧,师尊座下,纵是一寻常之人,亦有擎天撼地之勇,诛邪除魔之志!此战,非徒儿不可!” 他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情深义重,更充满了对苏凌的绝对忠诚与扞卫师门威严的决心。 周围行辕众人闻言,无不为之动容,看向周幺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信任。 韩惊戈用力拍了拍周幺的肩膀,吴率教更是低吼一声道:“周老弟,好样的!剁了那杂碎!”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浴血却目光灼灼的徒弟,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欣慰、骄傲,而又带着无尽信任的笑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在周幺坚实的肩头,感受着那衣物下紧绷的肌肉与灼热的体温。 “好!说得好!”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随即化为斩钉截铁的铿锵。 “不愧是我苏凌的首徒!不愧是我黜置使行辕的肱骨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信念都灌注于这声宣告之中,目光越过周幺的肩头,直视场中严阵以待的小泉一郎,也扫过对面神色阴沉的村上贺彦,朗声说道,声震四野。 “既然如此,这开门第一战,便由我麾下首徒,黜置使行辕统领——周幺出战!” 他用力按了按周幺的肩膀,沉声吐出最后一句,如同战鼓擂响,号角吹彻。 “好徒儿,去吧!让这些坐井观天、狂妄自大的岛国蛮夷,好好睁大他们的眼睛看看——” “我苏凌的首徒,是何等风采!”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决战!决胜! 周幺再多言,霍然起身,转身面向场中空地。那名为小泉一郎的黑衣武士,早已持刀肃立,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在周幺身上,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决绝、不惜同归于尽的惨烈杀气。 周幺解下身上破损不堪、浸透血污的外袍,露出内里精悍的短打劲装。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又缓缓举起刃口已有数处卷曲的砍刀。 刀身厚重无华,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与对方那狭长锋利的打刀形成鲜明对比。 他并未立刻抢攻,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一个朴实无华的起手式——并非刀法,而是苏凌所授“孤心八剑”的剑架,以刀代剑,横于身前。 刹那间,他周身那股沉稳如山、刚毅如铁的气质陡然一变,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与蓄势待发的灵动。 他跟随苏凌日短,虽因资质、性情所限,未能尽得“孤心八剑”之神髓,却也初步领悟了其中“稳、准、沉、变”的几分真意,尤其是与他自己刚猛扎实的刀法根基结合后,别有一番气象。 “晋人,报上名来,我小泉一郎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小泉一郎生硬地开口,眼中凶光闪烁,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白。 周幺目光平静,如同深潭,淡淡道:“大晋,黜置使行辕亲卫统领,周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周幺......很好,我会记住这个名字,作为我献给天照大神的祭品!” 小泉一郎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话音未落,身形已骤然发动!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搏命杀招! 他脚下步伐诡异迅捷,并非直线突进,而是呈之字形快速逼近,速度极快,带起道道残影,正是其擅长的忍步突袭之术。与此同时,手中狭长打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刺周幺心窝! 刀尖微颤,封死了周幺左右闪避的空间,唯有硬接或后退。 “来得好!” 周幺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口中低喝一声,脚下生根,腰胯发力,手中厚背砍刀并未如寻常刀法那般劈砍,而是顺着“孤心八剑·御剑式”中“引字诀”的运劲法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沉稳圆融的弧线,刀背精准地迎向那疾刺而来的刀尖!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周幺身形稳如磐石,只是脚下青石板微微一沉。 小泉一郎则感觉一股沉稳厚重、却又带着奇异黏着牵引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竟让他这必杀一刺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斜,刺向了空处,更有一股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来,令他气血微浮。 “嗯?” 小泉一郎心中微凛,这晋将看似粗豪,刀法却如此古怪精妙,竟能轻易化解他这迅猛一击。 但他搏命之心已决,毫不迟疑,刀势一转,化刺为削,顺着周幺的刀身斜撩而上,直斩其握刀手腕! 变招之快,狠辣依旧。 周幺却仿佛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厚背砍刀如同黏在了对方刀身上,借着对方上削之力,刀身画圆,不仅轻松荡开这阴险一刀,更反客为主,刀锋顺势沿着对方刀脊滑斩而下,直劈小泉一郎面门! 这一下由守转攻,圆转自如,深得“孤心八剑”中“圆转如意、后发先至”的妙谛。 小泉一郎大惊,急忙撤刀后退,险险避开这反劈一刀,刀风刮面生疼。他心中骇然,这晋将刀法看似简单,实则内含玄机,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凌厉突然。 “八嘎!休要得意!” 小泉一郎怒吼一声,凶性彻底被激发,不再保留,身形猛地伏低,如同扑食的恶狼,刀法骤然变得狂暴诡异起来。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毕生所学的异族刀法精髓尽数施展。 时而如同疾风暴雨,刀光连绵不绝,笼罩周幺周身要害;时而如同鬼魅潜行,刀招刁钻阴毒,专攻下盘关节;时而更是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完全不顾自身防守,只求在周幺身上留下伤口。 “孤心八剑·荡剑式!” 周幺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面色沉静,将“荡剑式”守御之精要发挥得淋漓尽致。 手中厚背砍刀不再拘泥于刀形,时而如剑轻灵,格挡拨挑,将攻来的刀光一一荡开。 时而发挥刀之厚重,以力破巧,硬撼对方猛击。 他步法稳健,在方寸之地腾挪,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守得固若金汤。 火星不断迸溅,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看得周围众人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哈哈哈!痛快!贼子,你就这点能耐吗?” 周幺在密集的刀光中忽然发出一声豪迈大笑,他看似守多攻少,实则气息悠长,稳扎稳打,不断消耗着对方锐气,更在仔细观察对方刀法路数。 他发现这小泉一郎刀法虽狠辣诡谲,但过于追求杀伤与速度,招式衔接之间,尤其是全力爆发后的回气,存在细微的破绽,且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小泉一郎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更隐隐感到对方那沉稳如山的防御之后,仿佛潜藏着一股越来越凌厉的锋芒,让他不安。 他知道不能再拖,必须使出最强杀招! “天照流·残月斩!” 小泉一郎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些许距离,双手握刀高举过头顶,全身内息疯狂灌注刀身,那狭长打刀竟发出轻微的嗡鸣,刀身泛起一抹妖异的暗红色光芒,杀气暴涨! 他眼中血丝弥漫,怒吼一声,人随刀走,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月刀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与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朝着周幺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杀意与生命精气,威力远超之前,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气已压迫得地面尘土飞扬,周围火把都为之明灭不定! “周统领小心!” 行辕众人忍不住惊呼。 面对这恐怖绝伦的一刀,周幺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知道,胜负就在此一举! “来得好!接我这一招——孤心八剑·摧城!” 周幺不再固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他双手紧握厚背砍刀,由下而上,逆斩而出! 这一刀,已非简单的“荡”或“御”,而是融合了他对“孤心八剑·摧城”的领悟——取其“无坚不摧,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更结合了他自身刚猛无俦的刀法根基与沙场血战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 刀出,无声。 并非真的无声,而是所有的力量、精神、意志,都凝聚在了那厚重无华的刀锋之上,内敛到了极致,以至于破空之声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只留下一道凝实无比、仿佛能劈开山岳的乌沉刀光!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最霸道、最决绝的——斩! “轰——!!!” 暗红色的残月刀芒与乌沉的摧城刀光,毫无花俏地猛烈碰撞在一起!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两座山岳对撞!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满地尘土与碎石,吹得周围火把剧烈摇晃,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僵持,仅仅一瞬。 下一刻,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小泉一郎手中那柄狭长打刀,竟承受不住这极致力量的对撼,从中断裂!乌沉的刀光余势不衰,狠狠斩入了小泉一郎的胸膛! “噗——!” 血光迸现! 小泉一郎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厚背砍刀,又抬头看向对面周幺那沉静刚毅、杀气凛然的脸庞。 “天照......大神......”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眼中的凶光、狂热、决绝,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灰。 周幺缓缓抽刀,带出一蓬血雨。小泉一郎的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院落带起的血腥气。 周幺拄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头见汗,但身形依旧稳如泰山。 他看了一眼地上小泉一郎的尸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面向苏凌,抱拳沉声道。 “师尊,幸不辱命。”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也重重砸在村上贺彦和剩下那名黑衣武士的心头! “小泉君——!!” 村上贺彦眼睁睁看着心腹爱将小泉一郎被周幺一刀劈杀,尸体倒地,那双猩红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布满血丝,几乎要裂开! 一股混合着剧痛、难以置信、以及最深恐惧的冰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带来的最后两名精锐,又去其一! 这第一战,赌上性命的搏杀,竟如此干脆利落地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八嘎!八嘎呀路!!” 村上贺彦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身边仅存的那名黑衣蒙面武士——安倍。 安倍身形比小泉更为精悍,眼神同样阴冷,但此刻,那阴冷深处,也难免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安倍!” 村上贺彦一把抓住安倍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扣进其皮肉之中,他凑到安倍面前,脸庞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狰狞,压低的声音嘶哑如同恶鬼磨牙,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命令。“看到了吗?小泉玉碎了!下一个,是你!你听清楚了——这一战,你必须赢!” “不惜任何代价,用你的命去换!用同归于尽的招数!用最毒辣、最不要命的方式!给我杀了他们下一个出战的人!一定要杀了他!” 他猛地摇晃着安倍,眼中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光芒。 “只要再赢一场!只要一场!就能活!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为了天照大神!为了女王陛下!为了帝国的荣耀!” “安倍,拿出你‘鬼切’的觉悟来!不胜,则死!不,是必须胜!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名为安倍的黑衣武士,身体在村上贺彦的抓握和嘶吼下微微颤抖,但当他听到“鬼切”、“帝国荣耀”等字眼时,眼中那丝惊惧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与决死之意取代。 他猛地挣脱村上贺彦的手,后退一步,以手抚胸,深深鞠躬,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肃穆。 “哈依!将军!安倍明白!此战,即为安倍之终焉!必以吾血吾魂,斩敌于刀下,为将军打开生路!不胜,毋宁死!愿为天照大神,效死!” 言罢,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入场中。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小泉的尸体,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匕首,扫过苏凌一方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凌身上。 他用一种比小泉更加生硬、却充满死气的语调说道:“天照御前,鬼切众,安倍信玄,请战。此身已奉于大神,此刀必饮敌血。谁来受死?” 气氛再次凝重。 这安倍信玄,显然比小泉一郎更加危险,那股毫不掩饰的、将自身也视为武器的决死之气,令人心悸。 苏凌一方,众人面色肃然。 周幺虽胜,却也消耗不小,且需要压阵。 朱冉擅袭杀,陈扬剑走偏锋,吴率教刚猛但失之灵动,面对这等显然要搏命的死士,派谁出战,需慎之又慎。 苏凌眉头微蹙,目光在麾下将领身上扫过,正自思忖。 韩惊戈独臂重伤,铁臂已失,战力大损,自然不在第一考虑之列。 朱冉?陈扬?还是让吴率教以力破巧? 然而,未等苏凌做出决定—— “苏督领。” 一个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 只见韩惊戈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他左肩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空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动。 右臂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 他看向苏凌,那双因连日煎熬、激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平静,坚定,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惊戈,你......” 苏凌心下一沉,立刻开口欲阻。 韩惊戈伤势之重,失去一臂,如何能再战这等死士? 韩惊戈却缓缓摇头,打断了苏凌的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浴血奋战同袍的面孔,扫过远处被妥善安置脸色苍白,吓得失语却已脱离险境的妻子阿糜,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那苍白憔悴、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脸上。 忽然,韩惊戈“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仰头看着苏凌。 这个向来坚毅果敢、甚至有些冷硬的暗影司督司,此刻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督领,韩某......有一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说出这番话。 “我韩惊戈,出身暗影司,蒙朝廷不弃,委以龙台暗影司总司副督司之职,本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然,因我之故,累及妻室,更将督领您卷入此等绝境杀局,几致......身陨!此罪一也!” “督领您,为我韩惊戈家事,不惜以身犯险,单刀赴会,连番血战,重伤若此,几近油尽灯枯!此恩,重于泰山!此情,韩某纵百死亦难报万一!” “然,韩某却因伤重力疲,此前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督领您独对强敌,浴血苦战,几番濒死!此愧二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 “如今,强敌未灭,首恶仍在。赌约三局,方胜一局。此第二战,关乎大局,更关乎督领您的安危与信诺!对方摆明是派死士搏命,凶险异常。” 韩惊戈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苏凌。 “督领!周统领已胜一阵,扬我军威!此第二阵,凶险更甚,非悍不畏死、心存必决之志者,不可当之!” “朱冉兄弟剑走轻灵,陈扬兄弟招式奇诡,吴老哥刚猛无俦,皆是精锐之才,当留待更重要之时,或应对那村上老狗!” “而我韩惊戈!”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惨烈的豪气与不容置疑的决心。“断一臂,战力已损,留之亦无大用!然,我这一身伤,这一腔血,这一条残命,皆因督领您与诸位兄弟方才得以留存!我心中对倭贼之恨,对督领之恩,对同袍之义,对家国之忠,此刻皆已沸反盈天,无处宣泄!” 他猛地用剑尖指向场中杀气腾腾的安倍信玄,厉声道:“此獠欲行搏命之举,正合我意!” “我韩惊戈今日,便以这残躯,以这断臂,以这满腔未冷之血,与他搏命!” “我或许剑法不再精妙,身法不再灵动,但我敢死!我愿死!我要用这条命,为督领您拿下这第二阵!我要用这倭贼的血,来洗刷我心中之愧,来偿还督领您如山之恩,来告慰今夜战死的兄弟!” 韩惊戈虎目含泪,声音却激昂无比。 “督领!请准韩惊戈,出战!我韩惊戈,生是大晋人,死是大晋鬼!今日,便让我以此残躯,再为大晋,为督领,流尽最后一滴血!” “纵是战死,也要咬下这蛮夷贼一块肉来!求督领......成全!” 说罢,他以额触地,重重一叩! 再抬头时,额头已见血痕,眼中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向死而生的决绝火焰。 全场寂静。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所有人都被韩惊戈这番剖肝沥胆、以死明志的请战之言所震撼。 周幺动容,朱冉默然,陈扬收起了跳脱之色,吴率教紧握大棍,虎目含泪。 就连重伤的苏凌,看着跪在面前、形容凄惨却目光灼灼如星的韩惊戈,胸中也仿佛有激流奔涌,眼眶发热。 “韩督司!” “惊戈!” 行辕众人忍不住低呼,皆被其悲壮所感。 苏凌静静地看着韩惊戈,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韩惊戈眼中的决绝,看到了那份以死相报的赤诚,更看到了一个铁血男儿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该拒绝。 终于,苏凌缓缓抬起手,声音虽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深深的托付。 “惊戈......起来。” 韩惊戈身躯一震,缓缓站起。 苏凌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右手,重重拍了拍韩惊戈那完好的右肩,目光如炬。 “你之心,我已知。你之志,天地可鉴!此战,凶险异常,敌乃亡命死士。你伤势沉重,更失一臂......我本不该允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如铁,目光扫过安倍信玄,又看回韩惊戈。 “然,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以死志请战,我苏凌,便信你!便准你!” “韩惊戈听令!”苏凌喝道。 “惊戈在!” 韩惊戈挺直脊梁,独臂持剑,肃然应道。 “此第二战,由你出战!”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全场。 “不必留手,不必惜身!但有一点,你需记牢——我要你胜!我要你活着胜!用你的剑,用你的血,用你不屈的魂,告诉对面那蛮夷——” 苏凌猛地指向安倍信玄,声如雷霆。 “我大晋的好男儿,纵是伤痕累累,纵是断臂残躯,亦能斩妖除魔,护我国土!亦能教尔等魍魉,有来无回!” “惊戈——领命!!” 韩惊戈暴喝一声,眼中战意熊熊燃烧,仿佛伤势与疲惫都被这激昂的战意暂时压下。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步踏入场中,与那早已等得不耐烦、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安倍信玄,遥遥相对。 夜风卷动血腥,火把噼啪作响。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来战! 空地中央,两人对峙。 韩惊戈,独臂,重伤,血染衣袍,面色惨白,唯有眼神亮得骇人,手中长剑斜指,虽只一臂,气势却如山峙渊渟,带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平静。 安倍信玄,黑衣蒙面,眼神阴冷死寂,双手握持一柄弧度奇异的打刀,刀尖微微下垂,周身散发着一股不顾一切、只求杀戮的癫狂死气。 没有废话,没有礼节。 几乎在韩惊戈站定的瞬间,安倍信玄动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炮弹般直射而来,速度竟比之前的小泉更快三分! 他手中打刀化作一道扭曲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刀芒,并非直刺,也非劈砍,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韩惊戈因独臂而防守相对薄弱的左侧空档! 同时,他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似乎藏着淬毒的暗器!一出手,便是搏命连环杀招,毫不留情! “来!” 韩惊戈低吼,不闪不避,竟迎着那撩来的漆黑刀芒,独臂挥剑,长剑划出一道简洁却凌厉至极的直线,直刺安倍信玄咽喉!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他知道自己身法受损,躲闪不利,唯有以攻代守,逼对方回防! “铛!!” 剑尖与刀锋侧面撞击,发出刺耳尖鸣! 韩惊戈只觉一股阴寒诡谲、带着强烈螺旋撕扯之力的劲道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长剑几乎脱手,身形不由得一晃。 而安倍信玄的刀也被这一剑刺得微微偏斜,撩向空处,但他左手一扬,三点乌光成品字形射向韩惊戈面门与胸膛! 正是淬毒手里剑! 间不容发! 韩惊戈猛地拧身,长剑回旋,在身前舞出一片剑光。 “叮叮叮!” 三声轻响,手里剑被击飞,但韩惊戈也因此身形再滞。 安倍信玄狞笑一声,刀势再变,由撩转斩,漆黑刀芒如同附骨之疽,贴着韩惊戈的长剑缠绕而上,直削其握剑的手指!变招之快,狠辣刁钻,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韩惊戈临危不乱,脚步急错,向侧后方滑出半步,同时手腕一抖,长剑如同灵蛇般从对方的缠绕中脱出,反手一剑,抹向安倍信玄因全力进攻而暴露的肋下! 这一剑,快、准、狠,深得暗影司刺杀术精髓。 安倍信玄似乎早有所料,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肩胛骨处的肌肉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噗!”剑锋入肉,鲜血迸溅。 但安倍信玄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借着这一剑的冲力,猛地撞入韩惊戈怀中! 同时,他弃刀不用,右手五指成爪,指尖乌黑,带着腥风,狠狠抓向韩惊戈的心口! 左手则再次摸向腰间! 贴身肉搏!毒爪掏心!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以伤换命,以毒毙敌! “督司小心!” 行辕众人惊呼。 韩惊戈也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竟用身体硬接一剑来创造近身机会。 此刻两人几乎贴面,长剑已然难以回防,那腥风扑鼻的毒爪已至胸前! 生死刹那,韩惊戈眼中厉色一闪,竟也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不但不躲,反而将胸膛微微向前一挺,同时,那空空荡荡的左肩断臂处,猛地向前一撞! 那里,虽然臂已断,但坚硬的肩胛骨和包裹的布条仍在! “砰!” 毒爪结结实实抓在了韩惊戈左胸,衣衫碎裂,皮开肉绽,一股麻痹感瞬间传来。 但同时,韩惊戈的左肩也狠狠撞在了安倍信玄的胸口伤处! “呃!” 安倍信玄闷哼一声,胸口剧痛,气血翻腾,动作不由得一滞。他没想到韩惊戈会用断臂处来撞击,更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硬受毒爪也要反击。 就是这一滞!韩惊戈搏命的打法,终于让他等来了制胜的一击! 韩惊戈强忍胸口剧痛与迅速蔓延的麻痹,独臂蓄势已久的长剑,终于找到了最佳角度!他明白必须要牢牢抓住这个绝杀之机会,否则失去将再无良机可寻。 他手腕一翻,长剑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龙出洞,自安倍信玄因撞痛而微微弓身的空挡,斜斜刺入其下颌,然后向上猛挑! “决死剑啸!” 这是韩惊戈家传剑法中,最为决绝惨烈、与敌偕亡的一式突刺剑法!也是他的父亲韩之玠交给韩惊戈的最强杀招! ”决死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出剑,剑啸,取敌首级,惊戈......你要看好了!” 父亲韩之玠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彻。 此刻韩惊戈以独臂施展他早就牢记于心,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的决死杀招,更添三分惨烈与一往无前! 出剑,光影之中,他的身影蓦地有几分像当年宛阳之中,慷慨赴死的先父! “噗嗤——!” 毫无意外,长剑没有任何阻挡,利刃切开头骨、贯穿大脑的恐怖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长剑剑尖自安倍信玄下颌刺入,从其后脑上方透出寸许! 鲜血混合着脑浆,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 安倍信玄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那双充满死寂与疯狂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凝固的惊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抓在韩惊戈胸口的毒爪,无力地松开。 韩惊戈猛地抽剑,带出一蓬红白之物。然后蓦地抬脚,一脚将安倍信玄的尸体踢出五尺开外。 安倍信玄的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嗬......嗬......” 韩惊戈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胸口被抓伤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与麻痹,眼前阵阵发黑,鲜血从胸口伤口和嘴角不断渗出。 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立着,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缓缓转向对面,看向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村上贺彦。 他抬起染血的剑,指向村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凛然与不屑。 “幸不辱命......第二阵......大晋,韩惊戈......胜!” 第二阵,大晋再胜!行辕一方,压抑的欢呼与怒吼终于爆发,士气攀至顶峰! “安倍君——!!!” 村上贺彦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名心腹武士,以那种惨烈而又屈辱的方式被韩惊戈一剑贯脑,轰然倒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踉跄后退两步,那张原本因失血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厉鬼。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安倍犹自圆睁、充满不甘的双目,又缓缓移向韩惊戈那虽摇摇欲坠、却挺立不屈的染血身影,最后,定格在苏凌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上。 完了......全完了...... 两战皆败,身边最后的心腹高手尽数殒命。三局赌约,他已连输两阵! 如今,这异国他乡,重重包围之下,他真就成了孤家寡人,再无援手! 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害怕,如潮如涌一般,浸满了他的整个心房。 这残酷的现实,如同最冰冷的绞索,死死勒住了村上贺彦的脖颈,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侥幸,彻底绞碎! “不——!!!” 一声凄厉、沙哑、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绝望的嘶吼,从村上贺彦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 他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破损的发髻,任由长发披散,状若疯魔。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因连番激战而光芒黯淡、却依旧透着血腥邪异的暗红野太刀“血月”,刀尖疯狂地指向苏凌,指向周围所有大晋儿郎,嘶声咆哮。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使诈!你们用了卑鄙的手段!我不服!我不认!!” 他双眼赤红,布满了癫狂的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形。 “区区两场败绩算什么?不过是你们侥幸!是你们以逸待劳!是你们......是你们这群卑鄙的晋狗,用阴谋害死了我忠诚的武士!一切都是卑鄙无耻的伎俩!!” 他猛地将刀尖对准苏凌,疯狂叫嚣。 “苏凌!苏凌!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有种就不要躲在后面,让你这些残兵败将替你送死!是男人,就亲自站出来,与我村上贺彦,决一死战!一对一,公平对决!你敢吗?!”“你这个懦夫!只会躲在人后的废物!你们大晋的男人,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吗?!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笑声凄厉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嘲弄与最后的疯狂激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吧?重伤垂死,油尽灯枯了吧?是不是怕了?怕死在我村上贺彦的刀下,怕你这‘大晋英雄’的名头,变成我刀下的亡魂笑话?!” “来啊!苏凌!出来!与我一战!只要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柄‘血月’,我村上贺彦,心甘情愿,跪地认罪!否则,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是胜之不武,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是你们大晋永远的耻辱!” 村上贺彦的话语,如同毒箭,射向苏凌,也试图射向每一个大晋儿郎的心。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唯一的生机!他赌苏凌重伤濒死,战力十不存一! 他赌苏凌年轻气盛,受不得如此当面的辱骂与激将! 他赌苏凌身为统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尊严”和“公平”,会答应他这无耻的要求! 只要苏凌吃他这一激,他就还有生路。 他不信他打不胜这个如今连走路都有些艰难的垂死之人! 杀了他,自己依旧是帝国的一等将军! “混账老狗!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吴率教第一个暴怒,提起熟铜大棍就要上前。 “让俺老吴一棍子敲碎你满嘴狗牙,看你还叫不叫!” “师尊!万万不可......” 周幺急声劝阻,他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担忧。 “您伤势太重,绝不能再动武!此獠已是穷途末路,疯狗乱吠,不必理会!待徒儿等人一拥而上,将其乱刀分尸,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不错!” 朱冉面色冷峻,剑已提在手中。 “公子,此人狡诈凶残,所言尽是激将之语,切不可中计!您一身关系重大,岂可再与这疯狗搏命?交给我等便是!” 陈扬也收起惯有的跳脱,沉声道:“公子,这老狗摆明了是要拉您垫背,您可千万不能上当!韩督司已胜一阵,我等士气正盛,直接拿下他便是!何必再跟他费力气呢!” 韩惊戈更是强撑着想要上前,嘶声道:“督领!让我......让我再去!我还能战!定斩此獠狗头!惊戈愿立军令状!......” 众人群情激愤,纷纷劝阻,将苏凌护在中心。 谁都能看出,苏凌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面色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前包扎的布条不断有鲜血渗出,身形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 莫说与状态尚存、手持妖刀“血月”、已然疯狂的村上贺彦搏命,便是寻常走动,都令人揪心。 村上贺彦见苏凌被众人劝阻,护得严实,更加得意猖狂,挥舞着“血月”,继续嘶声嘲骂。 “哈哈哈!看到了吗?苏凌!你就是个懦夫!废物!只会躲在手下人后面的缩头乌龟!你们大晋,从上到下,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有本事,你就出来啊!与我公平一战!你若能胜我,我立刻跪地投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若不敢,就趁早滚开,躲在你娘们的裙裾下面瑟瑟发抖吧!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行辕众人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村上贺彦碎尸万段。 然而,苏凌未下令,他们只能强忍怒火。 就在这喧嚣怒骂、劝阻声交织的沸反盈天之中—— 一直沉默的苏凌,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后。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艰难,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他胸前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有鲜血渗出,染红了布条。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然而,他的腰杆,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挺得笔直。 如同风暴中虽被摧折却绝不倒下的青松,如同饱经沧桑却依旧矗立的山岳。 苏凌缓缓抬起头,看向状若疯魔、肆意叫嚣的村上贺彦。 那双眸子,不再有之前的冰冷锐利,反而显得有些黯淡,有些疲惫。 但双眸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幽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那是历经生死、看透虚妄后的平静。 那是百折不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那是属于一个武者、一个统帅、一个男人最深处的不屈与骄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村上贺彦,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平静的目光,反而让村上贺彦的叫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寒意。 终于,苏凌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虚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都......退下。” 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督领!” 众人急呼,周幺、韩惊戈更是急得想要再次上前。 苏凌再次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焦急、或担忧、或愤怒、或不解的面孔——周幺的沉稳刚毅,朱冉的冷峻忠诚,陈扬的跳脱关切,吴率教的粗豪勇猛,韩惊戈的悲壮决绝,以及所有浴血奋战、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行辕弟兄。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有欣慰,有信任,有托付,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弟兄......” 苏凌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你们的心意,苏某......铭记五内。今夜,若无诸位舍生忘死,并肩血战,苏凌早已是这荒山野岭的一具枯骨,何谈在此,与这蛮酋对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继续说道:“村上老狗,所言虽是无耻狂吠,激将之语,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 苏凌的目光重新投向村上贺彦,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幽幽的火焰,骤然炽烈起来! “我苏凌,是大晋的黜置使,是天子钦差,是今夜战死于此处、魂灵未远的弟兄们的主将!更是......一个练剑、用剑、心中尚存三分血性、七分傲骨的男儿!” 他声音陡然拔高,虽不洪亮,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我大晋儿郎,可以战死,可以流血,可以粉身碎骨!但,绝不能受辱!绝不能,在自家国土之上,被这蛮夷岛酋,指着鼻子,骂作懦夫,骂作缩头乌龟!” “他想要公平一战?好!我便给他‘公平’!”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无尽傲意的弧度。 “他不是自诩天照大神子孙,刀法无敌,视我大晋无人么?他不是认定我苏凌重伤垂死,不堪一击,想要趁机取我性命,搏那最后一线生机么?” 苏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竟踏得异常沉稳,踏碎了脚下染血的石板! 他胸前的伤口因这动作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但他恍若未觉,身形依旧挺直如松! “那我苏凌,今日便以这残躯,这残剑,这残存的一口气,让他好好看清楚——” 苏凌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夜空,带着一种惨烈到极致、却又豪迈到极致的决绝。 “我大晋男儿的脊梁,纵是碎了,也是直的!我苏凌的剑,纵是断了,也能斩妖除魔!纵是只剩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我也要站着,告诉他,告诉所有胆敢犯我疆土、辱我同胞的蛮夷宵小——” 他猛地伸手指天,声音穿云裂石,响彻整个血腥的院落。 “这煌煌华夏,巍巍大晋,不容轻辱!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辱我同袍者,必以血偿!” “此战,非为个人荣辱,非为一时意气!此战,为我今夜战死之英魂!为我华夏之威!为我等脚下,这染血的故土山河!” 苏凌猛地转头,看向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心神剧震的行辕众人,厉声喝道:“周幺、惊戈、率教、朱冉、陈扬,以及所有弟兄听令!” “在!”“在!” 众人无不热血沸腾,轰然应诺,声震夜空。 “为我压阵!” 苏凌一字一顿,目光如电。 “看我苏凌,如何以这残躯败剑,斩此獠于阵前,扬我国威!”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猛地转身,面向早已被这番话语震得一时失语的村上贺彦。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遍布裂纹、光芒黯淡的“江山笑”。 指尖触及剑柄冰凉的那一刻,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黯淡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生命最后、最炽烈的燃烧! “村上贺彦......” 苏凌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是要公平一战么?你不是认定我苏凌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么?” 他缓缓拔出“江山笑”,剑身裂纹在火光下狰狞可怖,却仿佛有低沉的嗡鸣在回应主人不屈的意志。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 苏凌剑指村上,声如寒铁交击。 “何为,虽千万人吾往矣!何为,华夏剑骨,宁折不弯!” “来战!” 话音落下,苏凌竟主动向前,一步,一步,向着状若疯狂、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心悸的村上贺彦,缓缓走去。 他脚步虚浮,身形踉跄,胸前鲜血淋漓,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但那股冲霄而起、凛然不可犯的气势,那视死如归、百折不回的决绝意志,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竟让手持妖刀、状态完好的村上贺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苏督领——!”身后,传来行辕众人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无限崇敬与热血的嘶吼。 “锵——” 残剑江山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几近完美的圆弧,映着暗夜之中的幽幽月色,竟散发出从未有过的无匹华光。 剑指敌酋,战意滔滔。 “村上.......纳命来!” 村上贺彦猛地惊醒,为自己刚才那刹那的退缩感到无比耻辱与暴怒。“八嘎!虚张声势!给我死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强行驱散心中那丝寒意,双手紧握“血月”刀柄,将残存的内力与疯狂的杀意尽数灌注其中!暗红色的刀芒再次亮起,虽不及全盛时耀眼,却更添几分血腥邪异与颠狂!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杀你污劳资的剑,懦夫! “天照流奥义·血月狂澜斩!” 村上贺彦身形暴起,不再有任何保留,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绝招! 他整个人与“血月”刀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狂暴的、不断旋转扭曲的暗红色刀气龙卷,带着撕碎一切的疯狂意志,朝着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苏凌,轰然席卷而去! 刀气所过之处,地面石板碎裂,尘土飞扬,声势骇人至极!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将苏凌连同他那可笑的“尊严”,一起撕成碎片!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击,苏凌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唯有那两簇幽幽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只是停下了脚步,微微闭上了眼睛。 离忧无极道心法,在绝境中自行运转,并非催谷真气,苏凌的丹田早已空空如也,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那“离一切忧,见本来心”的玄妙境界。 所有的疲惫、伤痛、虚弱,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剥离。 脑海中,闪过渤海战场的烽火,闪过同袍倒下的身影,闪过京都龙台或恢弘或寻常的人间烟火,闪过这万里河山,芸芸众生...... 心灯不灭,照见本我。 我即剑,剑即我,何须外物?何惧生死? “嗡——!” 手中“江山笑”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那遍布剑身的裂纹,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竟仿佛流动起来,勾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磅礴的“势”,以苏凌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真气的威压,而是他精神意志、不屈战意、与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与身后同袍炽热的信念、与无数牺牲英魂的嘱托,共鸣而生的一种“场”!一种“道”的雏形! 他缓缓睁眼,眸中一片空明澄澈,倒映着那席卷而来的血色狂澜。 然后,他出剑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繁复精妙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平平凡凡地,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得仿佛能看清剑尖颤动的每一丝轨迹。 很轻,轻得仿佛不带丝毫力量。 剑身之上,裂纹蔓延,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然而,就是这看似缓慢、平凡、脆弱的一剑刺出—— 那席卷天地、狂暴无匹的暗红色刀气龙卷,在触及剑尖前方三尺之处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 那狂暴的刀气龙卷,竟被这看似微弱的一剑,从中硬生生“剖”开!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庖丁解牛,寻隙而入,顺势而分,精准地找到了这绝杀一刀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那一点“势”的节点! 苏凌的剑,顺着那被“剖开”的缝隙,逆流而上,剑尖不偏不倚,点在了“血月”刀镡与刀身的连接处,那暗红色刀芒最盛、却也最不稳定的一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鸣响,仿佛玉磬轻敲,又似琉璃破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村上贺彦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疯狂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自己灌注在“血月”中所有的力量、杀意、精气神,仿佛被这一剑点在了最脆弱的命门上,瞬间土崩瓦解,反噬自身! 那柄陪伴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妖刀“血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刀身上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刀身之上,也悄然爬上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哇——!” 村上贺彦如遭重锤轰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手中“血月”几乎脱手飞出。 他体内气血翻腾,经脉刺痛,那凝聚的绝杀一刀被破,带来的反噬让他瞬间遭受重创,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苏凌,在刺出这惊天一剑后,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剧烈一晃,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脸色惨白如纸,口鼻之中再次溢出鲜血,胸前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染红了脚下大片土地。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他看向村上贺彦的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村上贺彦心胆俱寒。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村上贺彦踉跄后退,看着手中光芒黯淡、出现裂痕的“血月”,又看看不远处以剑拄地、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仿佛永远无法击败的苏凌,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崩溃。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自己全力施展的绝杀,竟然被一个重伤垂死、油尽灯枯之人,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剑,轻易破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苏凌没有追击,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挺直了脊梁。 他拄着剑,一步一步,向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村上贺彦,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在染血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仿佛用生命在丈量这最后的胜利之路。 终于,他走到了村上贺彦面前,停下。 手中那柄裂纹遍布、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江山笑”,缓缓抬起,剑尖,稳稳地抵在了村上贺彦的咽喉之上。 冰冷的剑锋触及皮肤,让村上贺彦猛地一颤,从崩溃失神中惊醒。 他抬起头,对上了苏凌那双平静、疲惫,却又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 苏凌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异族将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终的审判。 “有什么不可能?......” “重伤的苏凌......也还是伪宗师境,岂是你这宵小,能胜的?......” “村上贺彦。” “三局赌约,你已尽败。”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可认罪伏诛?” 冰凉的剑锋紧贴着咽喉皮肤,那锋锐的触感与森寒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村上贺彦的颈项,也彻底舔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疯狂。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出灰败的死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杂着血污、尘土,涔涔而下,沿着他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的脸颊滑落。 那双不久前还充斥着疯狂、怨毒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茫然与崩溃,瞳孔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放大、收缩,死死盯着抵在自己喉结上的那一点寒芒,连转动一下眼珠去看苏凌脸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细微颤动,那不是持剑者力竭的颤抖,而是一种冰冷、稳定、随时可以轻易刺穿他喉咙的死亡预兆。 苏凌的目光,即便不直接接触,也像两道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想起了小泉一郎被一刀劈开的惨状,想起了安倍信玄被贯脑而亡的瞬间,更想起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嚣张地叫嚣、辱骂、试图激怒对方...... 现在,一切都反噬了回来,带着千百倍的恐惧,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打战,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讨饶或咒骂都吐不出来。 苏凌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瘫坐在血泊与尘土中、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异族将军。 对方那曾经趾高气昂、视晋人如蝼蚁的姿态,与此刻的惊恐瑟缩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苏凌本以为,能统率如此多凶悍武士、自称“一等将军”、口口声声“天照大神荣耀”的家伙,纵然败了,也该有几分穷途末路的狠戾,或者至少,会像他那些手下一样,选择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结束自己——比如,他们口中所谓的“切腹”,以维护那可怜的、虚伪的武士尊严。 念及此处,苏凌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与不屑。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和力竭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村上贺彦。” 他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什么肮脏的东西。 “三局赌约,你已尽败。依约,你之生死,操之于我手。” 苏凌的剑尖微微向前送了一分,村上贺彦顿时浑身僵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声,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臊臭——他竟吓得失禁了。 “不过......” 苏凌语气一转,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杀你?呵......”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驱散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 “杀你,污了劳资的剑。” 这句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村上贺彦的脸上,也抽在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所谓的“武士尊严”上。 村上贺彦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被彻底羞辱的茫然和......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生”的卑微渴望。 苏凌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中那柄裂纹遍布、却依旧锋锐的“江山笑”骤然动了! 剑光并不如何璀璨迅疾,甚至有些缓慢滞涩,但精准得令人心寒。 “嗤!嗤!嗤!嗤!” 四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伴随着村上贺彦杀猪般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四肢手腕脚踝处,同时爆开四团血花! 苏凌竟在瞬息之间,以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用剑尖挑断了他的双手手筋和双脚脚筋! 伤口不深,却精准地断绝了他四肢发力的可能,既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却又让他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逃跑甚至自残的能力,形同废人! “啊——!!” 村上贺彦惨叫着,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四肢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剧烈的疼痛让他涕泪横流,在地上翻滚抽搐,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叫嚣“公平一战”时的气势? 苏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收剑,剑尖斜指地面,滴滴鲜血顺着裂纹滑落。 他不再看地上哀嚎的村上贺彦,而是转向一旁,那里,掉落着小泉一郎和安倍信玄的残刀,以及村上贺彦自己那柄光芒黯淡、出现裂痕的妖刀“血月”。 苏凌用脚尖一挑,将那柄暗红色的“血月”野太刀挑起,精准地踢到村上贺彦手边——尽管他的手已经无法握紧。 “你信仰你们那狗屁的天照大神......” 苏凌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万年寒冰。 “口口声声武士道,切腹尽忠。既如此,劳资便成全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像个你口中的‘武士’模样,在这里,切腹自尽吧。用你自己的刀,践行你那可笑的‘荣耀’。” “或许,你那些先走一步的部下,在黄泉路上,还能稍微高看你一眼——如果,他们等得到你的话。” 这话语,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诛心。 村上贺彦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趴在地上,艰难地、颤抖地抬起头,看向滚落手边的那柄“血月”。 刀身黯淡,裂纹宛然,仿佛在嘲笑着他过往的一切狂妄与现在的狼狈。 切腹......自尽...... 这个词,如同最恐怖的魔咒,瞬间攥紧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荣耀战死,或者被迫“玉碎”时的场景,想象着自己如何慷慨激昂,如何遵循古老的仪式,用最“壮烈”的方式结束生命,赢得身后名。 他甚至还曾鄙夷过那些在最后关头畏缩、不敢自裁的懦夫。 可现在,当这个词真的、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当冰冷的刀柄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时...... 不......不......我不能...... 他内心在疯狂地嘶吼,拒绝着这个选项。可四肢传来的剧痛,苏凌那冰冷如看死物的目光,周围那些大晋将士充满鄙夷、嘲讽、如同看猴子戏耍般的眼神,还有地上同伴冰冷的尸体...... 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逼迫着他,去完成那个他曾经挂在嘴边、视为最高“荣耀”的仪式。 “啊啊啊——!!!” 村上贺彦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绝望、恐惧、不甘与某种扭曲强迫的嚎叫。 他用尚能勉强活动的、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肘和膝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爬向那柄“血月”。 每动一下,断筋处就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但他还是爬了过去,用那不断哆嗦、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右手,五指痉挛地、死死抠住了“血月”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颤抖着,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血月”拖到身前。 然后,他挣扎着,试图用双手握住刀柄——尽管左手几乎使不上力。他脸上混杂着鼻涕、眼泪、血污和尘土,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时而茫然。 他死死盯着那冰冷的刀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天......天照......大神......保佑......” 他嘴唇哆嗦着,用母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仿佛在为自己鼓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临终的忏悔或祈祷。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行辕将士都冷冷地看着,周幺眉头紧锁,朱冉眼神冰冷,陈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吴率教则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口,韩惊戈在旁人的搀扶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苏凌只是静静站着,面色苍白,以剑拄地,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倒映着村上贺彦所有的丑态。 终于,在无数次心理挣扎和徒劳的自我激励后,村上贺彦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双手猛地将“血月”举起,刀尖颤抖着,对准了自己裸露的、因恐惧而绷紧的腹部。 “板载!!” 他狂吼一声,闭上眼睛,用尽此刻残存的、所有的勇气和力气,狠狠将刀尖朝着自己的腹部扎了下去! 动作看起来,竟有几分他平时训练或想象中那种“标准”和“壮烈”的影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锋锐的刀尖,即将刺破他腹部皮肤、触及那脆弱内脏的前一刹那,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武士道幻想”,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呻吟。 那握刀的双手,仿佛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箍住,又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刀尖就那么颤巍巍地抵在他腹部的皮肤上,甚至已经刺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了一丝血珠,带来清晰的刺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一点刺痛,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死亡的恐惧,对疼痛的本能抗拒,对生存的卑微渴望,对失去一切的虚无的害怕...... 无数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灵。他脸上的狠厉之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挣扎和......软弱。 “啊——!!” 他再次发出一声嘶吼,但这吼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而非决绝。 他试图再次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可那刀尖,却像有千钧之重,又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 他甚至能感觉到肠子在那冰寒刀尖下的脆弱蠕动,这感觉让他几欲晕厥。 “不......不......我做不到......我不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绝望。 “哈——啊——!!” 他似乎不甘心,又一次嘶吼着,将刀举起,再次对准腹部,做出下扎的姿势。 可结果依旧,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那巨大的恐惧便再次攫住了他,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别说用力,就连保持握姿都变得异常艰难。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像一头上演着荒诞滑稽戏的野兽,在血泊与尘土中,重复着举刀、对准、颤抖、崩溃、再举刀的可悲循环。 每一次举起,都比上一次更加无力;每一次对准,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加涣散恐惧;每一次崩溃瘫软,都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过残垣的呜咽声,以及村上贺彦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的喘息和呜咽声。 所有大晋将士,都默默地看着,眼神从最初的冰冷、鄙夷,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甚至是一丝荒唐的可笑。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武士道”、“天照大神荣耀”、“视死如归”的异族将军? 这就是那个之前嚣张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强者?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村上贺彦双臂的力气彻底耗尽,连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勇气”也消磨殆尽。 他双手一软,再也握持不住那柄沉重的“血月”。 “当啷——!”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回声。 那柄曾经饮血无数、象征着村上贺彦权力与野心的妖刀“血月”,就这么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弹动了两下,发出几声空洞的嗡鸣,最终静静地躺在那里,黯淡无光,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主人的无能与懦弱。 刀落地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村上贺彦。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连蠕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地上,脸埋进混合着血、土、尿液的污秽之中,先是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狗般的呜咽,随即,这呜咽迅速放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用生硬蹩脚、断断续续的大晋话,混杂着母语的哀嚎,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不敢......我不想死......我不想切腹......哇啊啊......妈妈......救我......陛下......救我......天照大神......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想死啊!!!” 哭声凄厉,充满了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卑微眷恋,与他之前所标榜的一切“荣耀”、“忠勇”、“武士道”,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对比。 那柄躺在地上的“血月”,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当啷”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持续不断地嘲笑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连自行了断都不敢的懦夫。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是留是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对弈江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对弈江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咱们不着急! 厅堂之内。 周幺坐在靠近主位的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不时跳动的眉峰和紧抿的嘴唇,显出其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是在场除苏凌外最沉稳之人,更是苏凌首徒,林不浪不在行辕,苏凌重伤昏迷,许多压力无形中便落在他肩上。 陈扬没个正形地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郁,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朱冉则抱臂立于厅柱旁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扫过门口和窗外,保持着惯有的警惕。 只是他偶尔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最焦躁的当属吴率教。 这黑塔般的汉子在厅中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踏得地板闷响,身上未卸的甲叶也随之哗啦作响。 他时而搓着大手,时而烦躁地挠挠头,嘴里不住地低声嘟囔:“这都几个时辰了......汤药也灌了,医官也瞧了,公子咋还不醒?” “急煞俺也!要是督领有个好歹,俺非把龙台山再翻过来不可!” “大老吴,你消停会儿!晃得我眼晕!” 陈扬终于忍不住,瞥了吴率教一眼,声音有些沙哑。 “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你在这儿转圈有什么用?安静等着!” “等?俺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咋安静?” 吴率教停下脚步,瞪着眼,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怕惊扰了对面静室的苏凌。 “你是没看见,公子倒下去的时候,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是血......唉!”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满脸懊恼与后怕。 周幺缓缓睁开眼睛,沉声道:“都少安毋躁。我师尊内功深厚,意志坚韧,此番虽伤势沉重,失血过多,但既已服下对症良药,又有医官悉心调理,苏醒只是时辰问题。” “我等在此焦心无用,反乱了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各司其职,确保行辕万无一失,尤其是......” 他目光一凝。 “看好那个村上,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师尊重伤昏迷之事,以及村上被擒之秘,泄露半分!” 朱冉在阴影中微微颔首,声音冰冷。 “地牢已加派双倍人手,内外隔绝。参与今夜行动的弟兄,皆已严令,谁敢泄密,军法从事,诛连三族。” 陈扬也坐直了身体道:“战场清理干净了,痕迹也做了掩饰。回来时绕了路,确认没有尾巴。驿馆周围的明哨暗卡都加了人,孔丁那边若有异动,瞒不过我们。” 他虽然语气还算镇定,但眼中忧色不减。 正当几人低声交换情况、强压心中焦虑之际,侧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小宁总管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厅内瞬间一静,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 小宁总管的目光快速扫过四人,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他侧身让开,压低声音,清晰地说道: “诸位,督领醒了,刚用了药,精神尚可,唤你们过去说话。” 醒了! 短短两个字,如同春风化开了坚冰,又如强心剂注入了胸膛。四人紧绷的神色几乎同时一松,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当真?太好了!” 吴率教差点嚷出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已忍不住露出笑容。 周幺长身而起,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也微微松弛了一丝,沉声道:“有劳宁总管。我们这便过去。” 陈扬和朱冉也立刻起身,脸上虽还残留着疲惫,但那股沉重的忧色已散去大半。 小宁总管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周幺四人立刻整理了一下衣甲,收敛神色,跟在小宁总管身后,踏出侧厅,穿过月光清冷的庭院,朝着那间亮着氤氲烛光的静室,步履匆匆却又尽量放轻地走去。 静室窗纸上,那个伏案的剪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小宁总管领着周幺四人,穿过月色清寂的庭院,来到那扇透着氤氲烛光的静室门前。 他停下脚步,回身对四人做了个“轻声”的手势,这才极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让开。 一股混合着上好金疮药、安神香料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随着门开扑面而来,但并不浓烈呛人,反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宁神氛围。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几个书架,墙上悬着古朴细剑江山笑。 此刻,桌上一盏三足青铜雁鱼灯燃得正稳,灯焰透过素纱灯罩,洒下柔和明亮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苏凌便半靠在那张铺了厚实软垫的圈椅中,身上盖着一床素色薄毯。 他显然刚经历了一番细致的清理,褪去了血污斑驳的外袍,只着一身月白色中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然而,与之前力竭昏迷、面如金纸的惨淡模样相比,此刻的苏凌,气色已然好了太多。 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种灰败的死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只是缺乏血色。他双颊微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耗神过度,但眉宇间那股子惯有的沉静与锐气,却已悄然回归,只是被深深的疲惫稍稍遮掩。 最令人心定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锐利如剑锋的眸子,此刻虽然不如全盛时那般神光湛然,却依旧清澈、稳定,目光流转间,自有不容置疑的洞悉力与掌控感,只是眼白处尚残留着几缕血丝,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搏杀。 这惊人的恢复速度,固然有行辕医官妙手与珍贵药材的功效,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苏凌自身。 他所修习的离忧无极道,乃玄门正宗无上心法,最重根基与养生,真气中正平和,润物无声,对肉身经脉的滋养修复有奇效。 加之早年曾服食过天地奇珍“虺蛇胆”,此胆不仅能解百毒,更有固本培元、激发潜能的莫大功效,早已潜移默化地改造强化了他的体魄,使其生机远较常人旺盛,恢复力更是惊人。否则,以他今夜所受之内外伤势,寻常武者恐怕早已毙命,即便能侥幸存活,没有数月将养也绝难起身。 而苏凌,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苏醒,且恢复至此等状态,已是奇迹。 见周幺四人鱼贯而入,苏凌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在每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或焦虑、或关切、或疲惫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用眼神示意他们落座。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冷气,眉头微蹙,但旋即又舒展开。 小宁总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将一室静谧留给众人。 周幺四人依言,在苏凌下首的几张椅凳上坐下,皆是挺直腰背,目光关切地聚焦在苏凌身上。 烛光跳跃,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师尊,您感觉如何?伤势可还稳得住?” 周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他坐在最靠近苏凌的位置,目光仔细逡巡着苏凌的脸色和气息。 苏凌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终因牵动伤处而作罢。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臂,轻轻摆了摆,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费力,声音也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却异常清晰平稳。 “无妨。还死不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感受体内状况。 片刻后,苏凌才继续道:“离忧无极道自行运转,加之早年服用虺蛇胆的缘故,底子还算厚实。此番虽伤及肺腑,失血过多,但根基未损,只是元气大耗,需得静养些时日。” “眼下......已恢复不少,胸腹间那股郁结的逆血已然化开,经脉虽仍有刺痛,但真气已可缓慢流转。”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依旧眉头紧锁,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宽慰。 “不必过于忧心,假以时日,仔细调养,人......便无大碍了。” 这话从苏凌口中说出,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众人深知苏凌性子,他既说“无碍”,那便是真有把握,绝不会为了安抚他们而虚言。 饶是如此,听到他亲口确认伤势可控,且正在恢复,周幺四人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了大半。 吴率教最是藏不住情绪,闻言立刻长舒了一口气,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粗声粗气道:“公子您可吓死俺了!您要是......呸呸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您不知道,您晕过去那会儿,俺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后怕与如释重负。 陈扬也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身体向后靠了靠,虽然还靠着椅背,但那股紧绷的劲头卸去了不少。 他习惯性地想扯出个笑容,但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只是低声道:“公子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不过您这次......实在太险了。下次再有这等事,说什么也得让我们打头阵,您可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朱冉虽未开口,但一直紧抿的嘴唇也略微放松了些,抱臂的姿态也显得不那么僵硬了,只是目光依旧在苏凌身上仔细打量着,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无碍”。 周幺没有像吴率教那样外露,但紧绷的肩背线条明显柔和了些许。 他沉声道:“师尊无事,便是天大的幸事。只是此番伤及根本,还需遵医嘱,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行辕诸事,有我等在,必不会出岔子。” 苏凌静静听着众人的话语,感受着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苍白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周幺的话。“贼穴之时,我必须要尽全力,将异族人的底牌全部逼出来,只有这样,你们出手才能安全些,行辕的守卫弟兄们,也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所以......” 苏凌话说了一半,那双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缓缓抬起,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逐一看向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 话不用说完,苏凌明白他们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于是苏凌话锋一转。 “我既醒了,有些事,便耽搁不得。” 苏凌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那一丝病弱感似乎随着他目光的变化而悄然褪去。 “村上贺彦,现下如何?” 苏凌问及村上贺彦,周幺立刻收敛了神色,沉声回禀道:“回师尊,遵照您的命令,已将村上贺彦秘密押回,现单独关押在后院废弃多年的水牢之中。” “那水牢位于地下,入口隐秘,仅有一道铁闸门进出,内里阴暗潮湿,水深过膝,铁链锁身,难以挣脱。属下已安排双岗守卫,明暗各两人,十二时辰不间断轮值看守、巡视。” “水牢外围三丈之内,亦布有暗哨,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靠近。此外,其双手双足筋络已断,形同废人,想来......应是插翅难逃。” 周幺的禀报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水牢环境恶劣,足以消磨意志;双重岗哨,断绝外援与内应;断其手脚,更是绝了其自行脱困或自残的最后可能。 苏凌静静听完,沉吟了片刻。 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沉思的神情更显深邃。他没有立刻评价周幺的安排,手指在薄毯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帘,目光先是落在周幺脸上,随即又转向一旁的陈扬。 “周幺,陈扬。” 苏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喏!”两人立刻挺直身体,肃然应道。 “从即刻起,村上贺彦的看押事宜,由你二人全权负责,直接对我负责。” 苏凌缓缓说道,目光锐利。 “关押的具体地点,除你二人、朱冉、大老吴,以及我之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行辕内其他不明底细的胥吏、仆役。若有泄密,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看住他,防止他逃脱或自尽,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在孔鹤臣、丁士桢二贼伏法、其供述的价值被彻底榨干之前,村上贺彦这个人证,必须活着,而且必须是能开口说话的活人!” “他若在此时不明不白死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今夜的血战,便可能前功尽弃,许多线索也将断掉。” 苏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周幺和陈扬脸上。 “记住,我们捣毁了异族在龙台山的巢穴,生擒其头目,此事虽已严密封锁消息,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某些人安插在我们身边的耳目。” “村上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关键,想让他永远闭嘴的,绝不止我们。” “所以,你们的担子很重,不仅要防外,亦要防内。务必确保,在孔丁伏法之前,村上贺彦的性命,万无一失!” “是!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周幺和陈扬同时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周幺面色凝重,眼中闪烁着沉毅的光芒,显然已将此事视为头等重任。陈扬也收起了惯有的跳脱,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与专注,他深知此事关乎全局,容不得半点差池。 见两人郑重应下,苏凌微微颔首,算是将这副重担正式交付。他略一思索,目光转向周幺,问道:“依你之见,何时提审村上为宜?” 周幺略一沉吟,道:“此人狡猾凶悍,虽成阶下囚,但心志未必全垮。且其伤势不轻,此刻提审,恐怕他或会借伤拖延,或会胡言乱语,反而不美。” “不若等其伤势稍稳,锐气尽消,心神俱疲之时再审,或可事半功倍。” 苏凌闻言,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冷冽与玩味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了然与掌控节奏的从容。 “不,周幺,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看着有些疑惑的周幺和其他人,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村上伤势是其一,心志是其二。但此刻,最关键的,不是他伤势如何,也不是他心志还剩几分,而是——谁更着急。” “我们急么?” 苏凌自问自答,语气悠然。 “巢穴已破,首恶已擒,证据链条正在掌握,孔丁二贼如蒙鼓中。我们有什么好急的?该急的,是那水牢里泡着的村上贺彦。” “此人看似懦弱怕死,实则狡诈惜命,更兼野心勃勃。他为了活命,可以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但他心中那点不甘与算计,绝不会轻易消除。” “此刻若去审他,他自觉尚有‘价值’可恃,有‘秘密’可恃,必然心存侥幸,讨价还价,甚至真真假假,试图误导我们。他的意志,还在靠着那点对生的渺茫希望和最后的算计支撑着。”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所以,我们不急。” “就让他,在那暗无天日、冰冷刺骨的水牢里,好好‘享受’几天。” “没有审讯,没有威胁,只有无尽的黑暗、孤寂、寒冷,以及伤口浸泡在脏水中的疼痛,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让他自己去想,去猜,去煎熬。让他那点可怜的‘价值’和‘秘密’,在绝望的等待中,慢慢变成压垮他自己的石头。让他清楚,他的生死,早已不由他自己,甚至不由他那所谓的天照大神,而只在我们一念之间。” “等他在那水牢里,自己把自己那点支撑的意志熬干、熬碎,熬到除了求我们给他一个痛快、一个许诺之外,再无他念的时候......” 苏凌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却毫无温度。“等那时,咱们的伤,也该养得差不多了。而他,大概会求着咱们去审他。那时再审,或许,他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听着苏凌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却又精准无比的分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纷纷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周幺更是重重一拍大腿,低声道:“师尊高明!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陈扬也嘿嘿一笑,恢复了点往日的神采道:“可不是嘛!那水牢的滋味,嘿嘿,咱们这位‘一等将军’怕是从来没‘享受’过。让他多泡泡,泡软了骨头,也泡清醒了脑子,知道该跟谁说实话!” 吴率教听得连连点头,瓮声瓮气道:“对!就让他泡着!急死他个狗日的!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苏凌见众人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这才微微颔首,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 “除了村上该着急,眼下,最该如坐针毡、寝食难安的,恐怕是咱们龙台城里的那两位‘大人’了。” 他指的是孔鹤臣与丁士桢。 “我们端了他们在龙台山与异族勾连的巢穴,擒了他们的‘贵客’村上将军。” “此刻,他们与异族的联络渠道必然中断,对山中所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他们不知道村上是死是活,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更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如何动作。”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这两位‘大人’,平素高高在上,养尊处优,享尽了荣华富贵,怕是许久未曾尝过这种提心吊胆、度日如年的滋味了。”“让他们在惶恐不安中多煎熬几日,好好‘加强’一下心理素质,磨砺一下心性,我看......很有必要。” “也免得他们以为,这大晋的官,是那么好当,这卖国求荣的勾当,是那么好做的。”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想起孔丁二人此刻可能的狼狈与惊恐,再对比苏凌重伤之下依旧从容布局、掌控全局的气度,众人心中那口因连日憋闷、血战而积郁的恶气,仿佛都出了不少。 “哈哈哈!督领说的是!是该让那两个老贼好好尝尝滋味!”吴率教第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却畅快地笑了起来。 陈扬也笑得眉眼弯起,带着惯有的戏谑。 “可不是么,想必此刻,大鸿胪的书房和丁尚书的签押房里,蜡烛都得比别人多费几根吧?” 周幺和朱冉虽然没笑出声,但脸上也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 经苏凌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与从容不迫的安排,众人原本因苏凌重伤、强敌被擒、局势未明而产生的那一丝隐忧与浮躁,此刻已被清晰的思路、明确的步骤以及对未来局面的笃定所取代。 烛光摇曳,映照着苏凌苍白却沉静的面容,也映照着部下们重燃斗志与信心的脸庞。这间弥漫着药香的静室,仿佛成了风暴眼中最平静,也最坚韧的所在。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锁定下一个行动目标 苏凌布置完对村上贺彦的处置,静室内的气氛稍缓,但众人皆知,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烛光下,苏凌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直默立阴影中、宛如一柄出鞘利剑的朱冉身上。 苏凌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朱冉。” “喏!” 朱冉踏前半步,从阴影中走入灯光下,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即便静立,也给人一种蓄势待发、随时可撕裂猎物的锋锐感。 “有件要紧事,需你亲自去办。”苏凌的目光与朱冉平静却锐利的眼神对上,缓缓道。 “你挑选黜置使行辕最精干、最可靠的好手,立刻分作三队,暗中布控,严密监视三处所在。” 他每说一处,便竖起一根手指,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其一,龙台大山深处,那处被我们捣毁的异族府邸废墟。你的任务是,昼夜潜伏,不动声色,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会潜回探查,或者......是否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客人’,前去那里寻找什么,接头什么。” “记住,是潜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只需监视、记录,若发现可疑人物试图接近或进入,能跟踪则跟踪,若其有逃离迹象,或身份确凿可疑,则相机行事,务必拿下,带回行辕。” 朱冉眼神微凝,沉声道:“是。若有异动,是杀是擒?” “尽量生擒。”苏凌道。 “但若对方反抗激烈,或意图自毁,可格杀。首要确保我方暗桩不暴露,其次才是拿人。你自行判断。” “明白。” 朱冉简短应道,心中已开始筛选人手和拟定行动计划。 “其二。” 苏凌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微冷。 “大鸿胪孔鹤臣府邸四周,所有进出通道、角门、暗巷,给我盯死了。” “其三,户部尚书丁士桢府邸,同样处置。这两处,我要知道他们府中这两日所有人员进出情况,尤其是生面孔,或是深夜密会之人。” “更要留意,是否有信鸽、快马等异常通信往来。孔丁二人位高权重,府邸守卫森严,耳目众多,你等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我要的,是他们慌乱之下的马脚,不是正面冲突。” 苏凌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地看向朱冉。 “此三处监控,以孔丁二府为重。我料定,龙台山巢穴被端、村上失联的消息,此刻或许尚未传到他二人耳中,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安插的眼线,或是他们与异族约定的某种紧急联络方式中断,必会让他们察觉到异常。” “届时,他们要么会尝试联络异族据点确认,要么会彼此密谋串供,要么会狗急跳墙,采取其他极端手段。” “你的任务,就是像影子一样贴上去,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看清楚,记下来。” “是。朱冉明白。” 朱冉再次应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已有精光闪动,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与兴奋。 他擅长潜伏、追踪、刺杀,这种暗中盯梢、捕捉蛛丝马迹的任务,对他而言再合适不过。 苏凌点了点头,光随即转向一直凝神倾听的周幺。 周幺见苏凌看来,知道他有话要说,微微坐直了身体。 果然,苏凌缓缓开口,回答了他之前尚未完全问出的问题。 “至于孔鹤臣和丁士桢......周幺,你是否觉得,如今村上被擒,其口供可指认孔丁,我们证据在握,便可立刻动手拿人了?” 周幺沉吟片刻,如实道:“回师尊,徒儿确有疑虑。村上贺彦乃敌酋,其口供固然是关键线索,但正如师尊先前所言,仅凭他一人口供,恐怕......难以定死孔丁这等朝廷大员的罪。” “他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村上是异族奸细,为求活命或是故意构陷,血口喷人。甚至,他们可以借此攻讦督领您,说您轻信胡虏,构陷忠良,意图扰乱朝纲。” “此二人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没有铁证,贸然动手,恐打蛇不死,反被其伤。” 苏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周幺看问题越来越全面了。他轻轻颔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神深处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你说得不错。陛下虽授我便宜行事之权,赐我天子剑,但前提是‘证据确凿’。” “何谓确凿?人证、物证、旁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令其无可辩驳。如今,我们只有村上一这个人证,还是敌国之人。” “物证呢?密信何在?赃款何在?他们与异族往来的具体账目、信物何在?旁证呢?除了村上,还有谁能证明他们与异族勾结,参与龙台贪腐案?” 苏凌微微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村上所言,或许是真,但落在纸面上,落在公堂上,就只是孤证,是‘一面之词’。孔丁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 “届时,朝堂之上,必然掀起轩然大波,各方势力角力,胜负难料。而我们,则可能陷入被动,甚至被扣上‘擅动大员、引发朝局动荡’的罪名。” 周幺眉头紧锁,他知道苏凌所言是实情,但心中那股想要立刻将奸贼绳之以法的冲动依然强烈。 “那......依师尊之见,何时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继续提心吊胆几日便罢了?” “自然不会。”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金石之音。 “让他们多煎熬几日,只是开胃小菜。收网,自然要收,而且要收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在等。” “等?” 周幺、陈扬、吴率教,乃至一旁的朱冉,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等一个时机。” 苏凌收回目光,看向众人,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 “也在等......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 陈扬忍不住插嘴,好奇道:“公子,您在等谁?莫非还有后手?” 苏凌没有直接回答陈扬的问题,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冽与笃定的弧度。 “此人,早已被我派了出去,去取一些东西,查一些事。此事关乎孔丁二人与异族勾结的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铁证,也关乎四年前龙台惨案的最终真相。” “只有他带回那些东西,我们手中掌握的,才不仅仅是村上贺彦的‘一面之词’,而是足以将孔鹤臣、丁士桢,乃至他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黑手,一举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如山铁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到那时,人证、物证、旁证俱全,脉络清晰,证据链完整,任他孔鹤臣巧舌如簧,丁士桢根深蒂固,也绝无翻身可能!陛下御前,朝堂之上,天下人眼中,他们都将是无可辩驳的国贼!唯有到那时......”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充满期待与振奋的脸庞,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才是我们,彻底收网,犁庭扫穴,将这群祸国殃民的蠹虫,连根拔起的时候!” 周幺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道:“徒儿明白了!” 吴率教更是咧开大嘴,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到时候,俺老吴非得亲自押着那两个老贼游街不可!” 朱冉和陈扬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然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期待。 苏凌略微停顿,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缓解胸口伤处因长时间说话带来的隐痛。 “还有一事。” 苏凌再次开口,声音更显沙哑。 “韩惊戈伤势如何了?” 周幺立刻回道:“回师尊,韩督司胸前伤口颇深,失血亦多,但未伤及根本。” “阿糜姑娘一直在旁照料,行辕医官也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与内服汤剂。方才我们过来前,医官说韩督司脉象已趋平稳,只是人还昏睡着,需得好生静养数日。” “师尊放心,已加派了可靠人手护卫厢房,绝无差池。”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随即又转为凝重。 “惊戈是为救我,更是为大局负伤,务必用最好的药,悉心照料,让他尽快恢复。” “另外,他受伤之事,同样要严密封锁,不得外泄。尤其要留意,莫让阿糜姑娘太过劳心伤神。” “周幺明白,已嘱咐过阿糜姑娘和伺候的人。”周幺应道。 苏凌“嗯”了一声,靠在软椅上,闭目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室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却均匀的呼吸声。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打扰,皆知苏凌重伤之下仍在殚精竭虑,心中既是敬佩,又是忧虑。 终于,苏凌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侍立等待的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声音虽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虽然,眼下我们需以静制动,等待关键时机与那个人带回铁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枯坐行辕,无所作为。若真如此,便是坐以待毙,给了孔鹤臣、丁士桢喘息、串联、乃至反扑之机。” 此言一出,周幺等人精神皆是一振! 他们早就摩拳擦掌,只等苏凌下令。 毕竟,捣毁异族巢穴、生擒村上固然是大胜,但真正的祸首孔丁二人尚且逍遥,行辕内外气氛依旧紧绷,谁也不愿干等。 “师尊,您有何示下?我等该如何行动?” 周幺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动。 陈扬也收起了惫懒之态,吴率教更是瞪大了眼睛,朱冉虽未开口,但抱臂的姿态也显出一丝关注。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显吃力地微微侧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从身旁小几上取过一张素白笺纸,又拿起一支毛笔。他动作很慢,甚至有些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是牵动了伤口,但他神色不变,稳稳地铺开纸,蘸了蘸墨。 众人不知苏凌意欲何为,皆凝神看去,只见苏凌提笔,手腕悬空,略一沉吟,便落笔于纸上。 他先是在纸的左上角,缓缓写下两个名字:孔鹤臣、丁士桢。 接着,在稍下方,又写下:异族府邸。 写罢,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笔锋一转,毫不迟疑地在“异族府邸”四字上,划了一道凌厉的墨线,将其勾去。 那一道墨迹又黑又重,仿佛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意。 然后,他提笔,在纸的正中上方,写下两个更显庄重的字:天子。 在“天子”二字后面,他略作停顿,笔尖悬停,终究没有写下什么,而是画上了一个清晰的“?”问号。 这个问号,笔触略显犹豫,墨色也比其他字淡了些,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思量。 写完“天子?”之后,苏凌的笔尖移向纸张右侧。 这一次,他落笔似乎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写下了五个字:江南红芍影。 这五个字一出,周幺、陈扬等人皆是心头微微一凛。他们自然知道“红芍影”意味着什么。 苏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江南红芍影”这五个字上。烛光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极为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这一切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息,微不可察,却仿佛重若千钧,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他没有在这五个字上做任何标记,只是默默地将笔尖移开,落在了纸张的左下角,一个相对独立,却也绝不容忽视的位置。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段威。 写完这个名字,苏凌似乎完成了某种梳理。 他放下笔,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的字迹,声音平静地开始解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纸。 “异族府邸......”他指尖划过被勾掉的那四个字。 “已被我们捣毁,村上被擒,余孽纵有漏网,在朱冉的监控下,也掀不起大浪。此处,暂时可按下不表。” 他的手指上移,点在“天子?”二字上。 “天子态度,关乎全局根本。在确凿铁证摆上御案之前,在朝堂汹涌的舆论与孔丁背后势力反扑之前,陛下的最终态度,仍是一个未知之数。” “这一份支持,目前更多是‘势’,而非‘实’。所以,只能打个问号,我们需有倚仗,却不能全然依赖。” 苏凌说完,眼光又一次落在了江南红芍影五个字上,终是化作一声叹息,直接越过。 最后,他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段威”这个名字上,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以......” 苏凌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几方,异族巢穴已破,暂不足虑;天子态度未明,不可强求;......那么,我们唯一能动的,也最有必要、有理由、有把握先动的,便是——” 他猛地抓起刚刚放下的毛笔,饱蘸浓墨,手腕悬于“段威”二字之上,略一停顿,随即,手臂骤然发力,笔锋重重落下,在“段威”的名字上,狠狠地、打了一个浓墨重彩、触目惊心的——叉! 墨迹几乎晕开,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彻底抹杀! “就是他,段威!” 苏凌掷笔于案,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静室内回荡。 “可以收网,抓人了!” “段威?!”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与振奋的光芒! 此人是代伯宁总领龙台暗影司一切事务的督司,是孔丁在龙台本地最直接、最重要的爪牙之一! 擒下他,不仅能斩断孔丁一臂,更能从内部打开缺口,获取更多指向孔丁的直接罪证! 而且,以段威的身份和所犯之事,黜置使行辕完全有理由、有权力直接拿人,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毕竟苏凌可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除了伯宁,他可是名义上的暗影司职位第二大的人。 “回龙台这么久了,我这个暗影司副督司,是该去暗影司龙台总司,见见同僚和下属了......”苏凌淡淡说道。 众人闻言,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周幺相对沉稳,但眼中也精光闪烁,他沉吟道:“段威确是该动,而且宜早不宜迟。只是,他毕竟是暗影司督司,在龙台经营多年,手下也有不少亡命徒,其府邸恐怕也戒备森严。若要动手,需谋定后动,力求一击必中,不能让他走脱,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 朱冉虽未说话,但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认同,微微颔首。 苏凌听着众人请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缓缓靠回椅背,似乎方才那决断的一笔耗费了不少气力,微微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不错,段威必须动,而且要快、要狠、要准!” “打掉他,就等于敲断了孔丁在龙台最得力的一条臂膀,也能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或许能拿到我们意想不到的证据。更重要的,此举能极大震慑孔丁,让他们阵脚更乱,马脚露得更多!”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然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两日后......” “两日后?”众人屏息。 “对,两日后。” 苏凌肯定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需要这两日时间,一则,稳住伤势,虽不能痊愈,但至少要有亲自坐镇、发号施令的气力;二则,麻痹段威及孔丁,让他们以为我们仍在舔舐伤口,或忙于处理山中所获,无暇他顾;三则,也是给朱冉时间,或许能在外围监控中,发现更多蛛丝马迹,与段威之事相互印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两日后的子时,夜深人静,正是动手良机。周幺,你率行辕精锐,正面围困段威府邸,封锁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陈扬,你带人潜入段府中,首要目标擒拿段威,生死不论,但尽量要活的!其次,查封其书房、密室,搜检所有文书、账册、信函,特别是与孔丁、异族往来的证据,片纸不得遗漏!” “朱冉,你继续监控孔丁二府及异族据点,两日后子时,需加倍警惕,防止他们得到风声,有所异动,或狗急跳墙。同时,留意龙台城内其他可能与段威、孔丁勾结的势力,若有异动,及时报我,必要时可先行处置!” “大老吴,你为后援策应,随时策应各方,并负责维持行辕至段威府一路的警戒,确保行动畅通,阻绝任何可能的援兵或报信之人!”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那目光虽因伤病而略显黯淡,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笃定。 “届时,我伤势应能恢复几分,可亲自坐镇。” “诸位,随我会一会这位代伯宁总领龙台暗影司的段威段督司,看看这位孔大鸿胪、丁尚书的得力干将,究竟是何等人物,其府中,又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 “喏!”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四人闻言,精神大振,轰然应命!声音虽刻意压低,却充满了昂扬的战意与肃杀之气! 静室之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苏凌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也映照着部下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脸庞。 一场针对龙台地头蛇、斩断孔丁臂膀的雷霆行动,已然在苏凌的谋划下,拉开了序幕。而距离收网之时,只剩下短短两日。 苏凌看着众人重燃斗志的神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软椅上,轻轻挥了挥手。 “都去准备吧。我也需......暂时歇息歇息了。” 众人见状,知道苏凌伤势未愈,又费神谋划许久,急需休息,连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鱼贯退出静室。 小宁总管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对众人微微点头,轻轻掩上了房门。 静室之内,重归宁静,只剩下苏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静静燃烧的微光。 他并未真的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脑海中飞快地掠过诸多计划与可能出现的变数,最后,定格在一张风尘仆仆、却坚毅果敢的脸上。 “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苏凌于心中无声低语,随即,将所有思绪沉淀,强迫自己进入那玄妙的离忧无极道调息状态,加速伤势的恢复。 接下来的博弈,需要他尽快拥有足以掌控全局的体魄与精力。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他早就知道了! 周幺等人领命离去后,静室的门被小宁总管再次轻轻掩上,将那渐起的夜风与庭院中隐约的虫鸣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一片沉静,唯有青铜雁鱼灯内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苏凌半靠在软椅中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素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安静地靠着,身上盖着薄毯,眼眸微微闭合,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若非那眉宇间依旧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索,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沉沉睡去。 他并未入睡。 离忧无极道的真气在受损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伤痛,也维持着他清醒的头脑。他在梳理,在推演,也在等待。 等待朱冉监控的回馈,等待周幺、陈扬对内部防务的布置,等待吴率教整肃部属,更在等待……那个被他派出去、去取“关键之物”的人归来的消息。 两日后对段威的行动,只是明面上的雷霆一击,而真正的胜负手,或许还系于那未知的归期与那未知的“铁证”之上。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月色似乎偏移了些许,透过窗纸洒入的清辉变得更加冷冽。 庭院中,巡夜卫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子时已过。 就在这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深夜,一阵极其细微、与巡夜卫士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自院外廊下,由远及近,轻轻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柔,仿佛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又仿佛来人刻意收敛了气息。步履缓慢,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与迟疑,走走停停,似在反复思量,却又终究被某种决心推动着,向着这间亮着烛光的静室,一步步靠近。 苏凌依旧闭着眼,但那双浓密的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均匀的呼吸节奏未变,唯有搭在薄毯上的、未受伤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抬了抬,又轻轻落下。 桌案上,那盏燃了半夜的蜡烛,火苗本是笔直向上,此刻却仿佛被门外渐近的步履所带动,又或是被那悄然渗入缝隙的夜风所扰,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晃动了几下,在素白的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那脚步声终于停在门外廊下,似乎来人已下定决心,却又在最后一刻再次犹豫的短暂静默后,苏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被打扰的不悦。那双眸子在睁开的刹那,便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深邃,甚至比白日里因伤痛而略显黯淡时,更添了几分幽深难测的光泽,如同寒潭映月,静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笃、笃、笃。” 三声极轻、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既不急促,也不绵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嗓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过新柳,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礼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与忐忑。 “苏督领……歇息了么?” 声音很熟悉。 苏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房门的方向,淡淡开口,声音因伤后虚弱而比平日低沉,却足够清晰穿透门扉。 “未曾。房门未落锁,进来说话罢。”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那女子没料到苏凌尚未入睡,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让进。 随即,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歉意更浓了几分。 “夤夜叨扰督领静养,实属不该,阿糜心中甚是不安。”“ 只是……确有一些要紧事,思来想去,唯有此刻方能避开耳目,说与督领知晓。奴家……造次了。” 话音落下,又停了片刻。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那扇并未从内闩住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仲春夜间的微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冷气息与一丝隐约的花香,顺着门缝悄然钻了进来,瞬间盈满一室。 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又是一阵明灭不定的摇曳,也将门外伫立之人的裙裾轻轻拂动。 苏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前。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垂手立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面容一时看不太真切,只勾勒出一个玲珑有致的剪影。 她似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 待她稍稍抬步,踏入室内,烛光便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她的身上、脸上。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穿着并不如何华丽,只是一袭淡青色素面罗裙,裙摆绣着几茎疏淡的兰草,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颜色清雅,行动间如水波微漾。乌云般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肩颈,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宛如天鹅。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带着灵韵的秀丽。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是漂亮的杏仁形状,眼波清澈如水,此刻因着夜寒与忐忑,微微低垂着。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宛如受惊的蝶翼。琼鼻挺翘,唇瓣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美与端庄。然而,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柔美之下,隐隐蕴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的沉静气质。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虽因行礼而微微前倾,却并无娇柔作态之感。 正是韩惊戈之妻,阿糜。 阿糜进得门来,迅速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苏凌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略一停留,便立刻又低下头去,姿态恭谨地朝着苏凌的方向,再次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刻意,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苏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未受伤的右手,指向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铺了软垫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不必多礼。深夜风寒,坐下说话罢。” 阿糜闻言,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扭捏推辞,或是惶恐不敢。 她直起身,轻声应了句:“谢督领。” 声音轻柔依旧,却已少了方才门外的忐忑,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她缓缓迈步,走向那张椅子。步履轻盈,裙摆微漾,几乎未发出什么声响。走到椅前,她再次微微一福,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裙摆的兰草绣纹上,静待苏凌发问。 苏凌靠在椅中,阿糜端坐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舆图的宽大书案,气氛微妙而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的轻微爆响,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鼓余音。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偶尔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并未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看进她心底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那份无形的压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阿糜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苏凌,眼中带着真切得几乎不容置疑的关切。 她轻声问道:“苏督领……您的伤势,可还稳得住?惊戈他……他一直惦记着,只是自己动不得,又怕扰了您静养,才……” 苏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回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有劳挂心。药已服过,内息正在自行调息,暂无大碍了。” 听到苏凌说“无碍”,阿糜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与后怕。 “督领无碍便好……督领为救阿糜,不惜亲身犯险,深入那等险地,险些……若督领真因阿糜有何闪失,阿糜……百死莫赎。” 然而,苏凌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未接受这份感谢,也未出言宽慰,态度显得有些疏离。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惊戈如今伤势如何了?可还安稳?” 阿糜似乎对苏凌的冷淡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了情绪,连忙答道:“劳督领记挂。惊戈他……胸前创口虽深,所幸未伤及心脉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加之强行催动内息,损耗过度,行辕的医官已然仔细诊治过了,用了上好的金疮药与补气固元的汤剂。” “方才我来时,他已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气息虽弱,但已平稳许多。我见他睡熟,这才……这才敢离开片刻,来见督领。” 苏凌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语气也略微和缓了些。 “惊戈无事便好。他此次是为护卫我而负伤,我心难安。他能安稳睡下,便是好兆头,你需好生照料。” “是,阿糜省得。” 阿糜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裾上绣着的兰草纹样。 苏凌的目光重新落在阿糜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缓缓问道:“只是,阿糜姑娘,惊戈伤重沉睡,正是需要人陪伴照料之时。你不在他榻前守着,反倒夤夜来此见我……所为何故?”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阿糜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非此刻说与我听不可?”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飞快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凌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苏凌对视,原本平静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无意识地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半晌,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 “我……奴家……是……” 苏凌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阿糜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阿糜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阿糜心中实在担忧督领伤势,坐立难安,又见惊戈已然睡熟,这才……这才冒昧前来探望……只求亲眼见督领安好,方能心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透着浓浓的心虚与不确定。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苏凌却忽然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 “阿糜姑娘的心意,苏某心领了。”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送客之意。 “苏某说过,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倒是惊戈那边,失血过多,内息耗损,夜间最易反复,需得有人时刻留意。阿糜姑娘既为惊戈之妻,此时更应陪伴在侧,悉心照料才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阿糜骤然变得苍白的脸颊,继续道:“如今夜已深沉,你我男女有别,孤室相处,多有不便。若阿糜姑娘并无其他要紧事……”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若无正事,便请回吧。 阿糜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只吐出一个“我……”字,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深深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难堪与挣扎。 苏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耐心等待,又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烛火“噼啪”轻响,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阿糜就那样低着头,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过了许久,久到苏凌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终于再次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脸上已没了血色,眼神仓皇,躲闪着苏凌的注视,声音带着一丝强自压抑的颤抖和狼狈。 “是……是阿糜唐突了……本就不该来的……督领既已无大碍,惊戈那边也离不得人……阿糜……阿糜这便告辞了。” 说着,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甚至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也顾不上去扶,只是仓促地对着苏凌的方向又福了一福,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房门快步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慌乱、无措,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绝望。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刹那。身后,苏凌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阿糜姑娘。” 阿糜的脚步,倏然顿住,僵在离门不过两步之遥的地方。 苏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你深夜冒险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问候苏某的伤势吧?” 阿糜背对着苏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既然来了……” 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便是想好了一些事,下定决心,要告诉苏某一些话。为何……相见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呢?” 阿糜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苏凌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苏凌话音落下,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声涟漪。 阿糜背对着苏凌,身影在摇曳烛光下凝固了片刻。 半晌,她终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她那原本精致秀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 一双剪水秋瞳,不再低垂躲闪,而是直直地望向苏凌,眸底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又似有万千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激烈碰撞——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与释然?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她定定地看着苏凌,那双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冰冷的雾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苏凌,看了许久。 然后,幽幽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哀凉。 叹罢,她不再试图离开,而是默默转身,走回方才的位置。那把被她仓促起身带倒的椅子还歪在一旁,她俯身,动作有些迟滞地将椅子扶正,然后重新坐了下去。 她依旧是挺直了腰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依旧是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良好仪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躲避苏凌的目光,却也没有迎上,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几茎清冷的兰草绣纹,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苏凌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并不急着追问,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从身侧的书案上,拿起一本半摊开的、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卷。 书页因经常翻动而边缘微卷,纸张泛着岁月的淡黄色泽。 苏凌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 静室内的气氛,因他这番动作,从方才的尖锐对峙,骤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过了片刻,苏凌才仿佛从书中回神,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阿糜,主动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又像是在与老友闲谈。 “阿糜姑娘,你可知,苏某此刻在看什么书么?”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与方才那直指人心的质问判若两人 。阿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涩,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 “奴家……不知。” 苏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用那种仿佛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本书,名曰《四夷海洲图录》。” “说来也巧,乃是苏某前些年,一次偶然拜访萧丞相时,在他那堆满典籍的书案一角瞥见的。” “苏某当时见了,便觉有趣,遂向丞相开口借来一观。萧丞相倒也爽快,便赠予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得到心爱之物的欣然。 “这《图录》啊,记载的并非我中土风物,而是那些毗邻我大晋四海之外,星罗棋布的诸多海岛、土洲的奇闻轶事。” “举凡地理山川、气候物产、风俗人情、乃至部落传承、神话传说,可谓包罗万象,光怪陆离。” “苏某得此书后,时常翻阅,每每有耳目一新之感,至今仍是手不释卷,常看常新。” 他说得娓娓道来,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趣的闲书。 然而,阿糜听着,头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愈发苍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似乎从苏凌口中如此平淡道出的话,却字字如针,扎在她的心上。 苏凌似乎并未察觉阿糜的异样,依旧用那种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探讨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 “说来也奇,苏某观此《图录》,见那诸多海洲岛国,虽与我中土风俗迥异,但其地所出之人,无论容貌、体态、乃至某些细微习惯,倒也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尤其渤海州海域之外,有些岛屿,其人肤色较我中土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且擅舟楫,通水性,好纹身以为饰……” 他每说一句,阿糜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绷紧一分。 当苏凌说到“肤色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时,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反应,如何能逃过苏凌的眼睛? 苏凌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回阿糜低垂的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仿佛真的是在虚心求教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探究。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本《四夷海洲图录》,缓缓地、平稳地,朝着阿糜所坐的方向,推了过去。 书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阿糜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头。 “不过呢,这《图录》所载海岛土洲,林林总总,不下十数处,各有风貌,难以尽述。苏某每每观之,虽觉大开眼界,却也常感困惑……”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直视着阿糜,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某有些好奇,实在不知,阿糜姑娘的故乡……究竟应是这《图录》中所载的,哪一处海洲,哪一座岛国呢?”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学之士,在向一位可能了解异域风情的女子虚心求教。 “不知阿糜姑娘……能否为苏某指点一二,解此困惑?” 话音落下,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凌那平淡的语调,那看似随意推过来的书卷,那“虚心求教”般的问题,组合在一起,却化作了最锋利、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利剑。 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将她竭力隐藏的、最深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昏黄的烛光之下!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低垂的姿态,霍然抬头!一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的美眸,直直地撞入苏凌深邃平静的眼瞳之中。 那眼中,先前所有的慌乱、躲闪、委屈、挣扎,此刻全部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惊骇所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那张精致绝伦的苍白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后的茫然与……恐惧。 她看着苏凌,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看着他眼中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她今夜前来另有目的,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她的身份,她所有试图隐藏的一切!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阿糜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那样呆呆地、失神地望着苏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烛火,在她骤然睁大的瞳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三处端倪 阿糜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苏凌,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苍白虚弱、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轻男子彻底看穿。 她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以及被彻底揭穿后无所遁形的死寂。 烛火在她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的瞳孔中跳跃,映出她苍白脸上细微的颤抖。 良久,她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你......你怎么会知道......不,我是说,苏督领......您是如何......如何得知......”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辩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辞在苏凌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凌并非试探,亦非猜测,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将她的来历道破。这种绝对的笃定,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到试图挣扎,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颓然与恐惧。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仿佛在探讨学问的笑意,也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锐利的锋芒。 “知道这件事,很难么?”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室内回荡。 “其实并不难。仅从阿糜姑娘你身上,苏某便至少看出了三处确切的端倪,足以印证苏某的推测。” “三处......端倪?” 阿糜喃喃重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穿着打扮,乃至对中原文化的了解,都已极力向一个真正的晋人女子靠拢,甚至嫁与韩惊戈数年,都未曾被人识破。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处露出了破绽,而且竟然有三处之多! 苏凌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是在缓解胸口的隐痛,但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阿糜的脸。 他缓缓伸出左手食指,因伤势牵动,动作略显滞涩,但依旧稳定。 “其一......” 苏凌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惊戈曾与我言,你是被掳走的。此事,你与惊戈,皆是这般说法。” 阿糜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否认,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 “岛国异族,凶残暴戾,掳掠我大晋子民,多充作苦力、奴仆,女子命运更是凄惨。” 苏凌的语调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然而,据惊戈所言,也据苏某在龙台山那座绣楼亲眼所见,你被囚期间,所受待遇,却与‘人质’或‘俘虏’二字,相去甚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阿糜,回到了那座奢华却诡异的异族绣楼。 “那座府邸和绣楼,虽处深山,却极尽精巧奢靡,绝非临时囚禁之所,倒像是精心准备、用于招待贵客的别院。” “而你被救出时,身上所着服饰,虽略显凌乱,但质地华贵,纹样精美,乃是最上等的异族丝绸所制,其样式、配色,绝非寻常晋人女子会穿,也绝非俘虏所能享有。” “更不用说,村上贺彦等人对你,表面虽是看押,实则态度中隐隐带着一种......忌惮与恭敬,生活起居,更是无微不至。” 苏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糜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异族凶残,掳我百姓,向来视若猪狗。何以独独对你一个‘普通’的晋人女子,如此优待?甚至优待到,连村上贺彦这等心狠手辣、身份不低的主事之人,都不敢对你稍有放肆?” 他微微摇头,自问自答。 “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便是,你,阿糜姑娘,并非什么被掳的晋人女子。你与他们,本是同族。而且,你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尊贵到让村上贺彦即便心存邪念,也不敢轻易唐突,必须以上宾之礼相待,小心看护。” 阿糜的脸色随着苏凌的叙述,越来越白,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想反驳,想说那或许是异族人的阴谋,是想利用她来要挟韩惊戈或大晋,可这些话在苏凌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是啊,若只是为了要挟,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给予这般超乎寻常的“优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 阿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 “那些......或许是......是他们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苏凌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那便说这其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龙台山那夜,双方混战,生死搏杀,可谓杀红了眼。村上贺彦及其手下,用尽手段,毒烟、暗器、围攻......无所不用其极,只为突围或搏命。”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阿糜。 “然而,苏某看得清楚。无论战局如何混乱,无论村上等人手段如何狠辣,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刻意避开了你所在的方位!” “便是那无孔不入的毒雾,弥漫之时,也独独绕开了你的周遭附近!这绝非巧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气势却愈发迫人。 “更关键的是,当时你就在战场,离村上等人并不算远。若村上真是穷途末路,想要殊死一搏,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便是将你擒为人质,或者干脆以你的安危相威胁!有你在手,无论是惊戈,还是苏某,投鼠忌器之下,必然束手束脚,战局瞬间可改!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浅显道理!”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是,从始至终,无论局势多么危急,无论村上贺彦看起来多么疯狂,他都未曾动过以你为质、甚至伤害你的念头!一次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他不需要阿糜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只能说明,在他心中,你的安危,你的身份,远比他自己突围、甚至比那场战斗的胜负更重要!” “重要到他宁可自己陷入绝境,也绝不敢用你来冒险!阿糜姑娘,请你告诉我,一个被掳的、无足轻重的晋人女子,值得村上贺彦如此对待么?值得他宁可放弃最大的筹码,也不敢稍有损伤么?” 阿糜彻底僵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苏凌的第二个证据,比第一个更加直接,更加无可辩驳。 那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些刻意避开她的刀光剑影,那些绕道而行的毒烟...... 原来,在眼前这个男子冷静的观察下,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成了指向她真实身份的明证! 她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真正的猎手眼中,早已是破绽百出。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并无丝毫得意,反而更加凝重。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至于这第三点......” 苏凌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更重的分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也是最重要,最让苏某确信无疑的一点。” 阿糜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前两点,或许还能用“巧合”、“异族另有所图”等牵强的理由来搪塞,虽然她自己都不信,但这被苏凌称为“最重要”的第三点,会是什么? 她究竟在哪里,露出了无法挽回的马脚?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惶与探知答案的迫切。 阿糜几乎是下意识地、颤声问道:“第......第三点?是......是什么?”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阿糜那带着颤抖的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惊惶、恐惧、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意识到的绝望挣扎。 烛火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仿佛蕴含着能洞察一切迷雾的锐利。 片刻沉默后,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激起千层寒浪。 “那夜,龙台山异族府邸,绣楼之中,死在你榻前的那个侍女......” 苏凌的目光锁住阿糜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是你杀的,对么?”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她霍然抬头,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极度震惊与某种被揭穿的羞恼混合而成的颜色。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那双总是含着江南烟雨般迷蒙柔情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盯着苏凌,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慌乱。 “苏督领!”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本能的否认与委屈。 “你......你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那夜的情形,我早已说过!我当时在榻上歇息,迷迷糊糊听到‘噗通’一声闷响,惊醒下榻查看时,那侍女便已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我......我如何能杀她?我根本不知她是如何死的!”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眼中甚至盈满了水光,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督领若是不信阿糜,阿糜......阿糜也无话可说,只是这等杀人的指控,阿糜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担待得起?”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辩白,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待阿糜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 “污蔑?”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糜姑娘,事到如今,何必再做这般姿态?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侍女,就是死于你手。” “证据?” 阿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彻底激怒,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脸上那柔弱的委屈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带着愤怒的苍白,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什么证据?督领口口声声说有证据,那便拿出来!阿糜倒要看看,督领如何能证明,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杀得了那个侍女!” “督领莫要忘了,那侍女并非普通人,她是村上贺彦的心腹,更是一个实打实的八境武道高手!我一个半点功夫都不会的寻常女子,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八境高手?这岂非天方夜谭!” 她的反驳似乎合情合理,语气激烈,带着被冤枉的愤懑,若是不明就里之人听了,只怕真要以为苏凌是在无端构陷。 苏凌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脸上那丝冷笑却渐渐扩大,最后竟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讥诮意味的低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阿糜的徒劳挣扎。 “哦?对,阿糜姑娘说得是......” 苏凌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带上了一丝恍然般的认同,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阿糜。 “阿糜姑娘一点功夫都不会,是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得了一个八境的护卫侍女呢?这确实说不通,说不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从阿糜脸上移开,似乎在打量着桌案上的烛火,又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阿糜见状,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苏凌或许只是试探,或许并无实据,正要再说些什么以巩固自己的“无辜”形象...... 然而,就在她心神因苏凌的话语和神态而出现一丝极其细微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前一瞬还仿佛在沉吟、甚至有些“认同”她辩解的苏凌,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依旧靠在那张铺了软垫的宽大椅中。 动的,是他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看似因伤势而无力垂落的——右手! 那动作快如鬼魅,疾如闪电! 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发力,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真气于指尖瞬间凝聚,虽因伤势未愈而略显黯淡稀薄,却依旧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直指要害的锋锐之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阿糜咽喉要害——人迎穴! 这一指,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极为高明的点穴手法,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更是抓住了阿糜心神微分、气息微滞的绝佳时机! 指风未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已然将阿糜牢牢锁定! 这不是试探,这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招! 若是点实了,莫说阿糜这“弱质女流”,便是一个七境、八境的武夫,若无防备,也必定喉骨碎裂,当场毙命! “苏凌你——!” 阿糜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无边的惊骇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思绪! 她万万没想到,苏凌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绝情的杀招! 他难道不怕误杀?不怕韩惊戈怨恨?不,他根本就是笃定了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阿糜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身体却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和本能! 在那凌厉指风即将触及她咽喉肌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她动了! 原本端坐的、看似柔弱无骨的娇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柔韧性! 她根本没有试图去格挡或招架那快得超乎想象的一指,因为根本来不及! 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以一种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骤然向左侧猛地一折、一滑! “嗤啦——” 她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她身体的滑动,向后歪倒。 而她整个人,则如同一条受惊的水蛇,又像一片被狂风吹卷的柳叶,以一种极其诡异灵动的身法,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擦着苏凌的指尖,滑了出去! “笃!” 一声轻响,苏凌那凌厉一指,点在了空处,指风激荡,将阿糜身后椅背上搭着的一件披风都带得飘飞了起来。 阿糜的身形在滑出数尺后,轻盈地一个旋身,稳稳站定。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素裙,依旧是那副绝美的容颜,然而整个人的气质,却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方才那楚楚可怜、柔弱无助的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腰背挺直如松,眼神冰冷锐利,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虽然剑身依旧藏在鞘中,但那股锋锐之气,已然透体而出! 她站在距离苏凌数步之外,目光如冰,冷冷地注视着靠在椅中、因方才骤然出手牵动伤势而微微喘息、脸色更加苍白的苏凌,声音同样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柔婉。 “苏督领,你这是何意?欲杀我灭口么?”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收回右手,手指因为方才强行催动真气而微微颤抖,胸口传来阵阵绞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然后才重新睁开眼,看向不远处气质截然不同的阿糜。 然而,苏凌的脸上没有丝毫偷袭失败的沮丧或意外,反而浮现出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微微喘息着,声音因伤痛而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风轻云淡。 “现在......” 苏凌看着阿糜,目光平静,一字一顿地问。 “阿糜姑娘,还能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半点功夫都不会么?” 他顿了顿,喘息稍平,继续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阿糜心头。 “方才那一击,苏某虽伤势未愈,力有未逮,但出手时机、角度、速度,皆已用上此刻所能动用的全部修为与心机。” “寻常女子,莫说躲开,便是反应都反应不及。而阿糜姑娘......” 苏凌的目光在阿糜那依旧保持戒备、却难掩惊惶的脸上扫过,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 “不仅反应过来了,而且在瞬息之间,做出了最正确、也最有效的规避。” “那份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那身法转折间的灵动迅捷,那份于电光石火间仍能保持的冷静判断......啧啧,怕是许多苦修多年的武者,都未必能有如此表现。”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阿糜姑娘,你这身修为境界......恐怕不在你那位以勇武着称的夫君,韩惊戈韩督司之下吧?甚至,犹有过之也未可知。” “我......” 阿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本能反应,那深藏多年、从未在人前显露的武功修为,此刻在苏凌这轻描淡写却又犀利无比的言辞面前,成了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懊悔、惊慌,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后的巨大无力感。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苏凌方才那凌厉一指,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杀她,而是逼她现出原形的试探! 而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在猝不及防之下,踏入了对方设下的、简单却致命的陷阱!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椅中那个脸色苍白、微微喘息,却目光如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从她踏入这间静室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之前,她的一切,在他眼中,早已无所遁形。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身影与神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凶手 阿糜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她死死地盯着苏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片刻之后,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退无可退之下最后的负隅顽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已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尖锐的质问。 “就算......就算如你所言,我会些粗浅功夫,那又如何?”阿糜挺直了腰背,试图找回一些气势。 “这就能证明那侍女是我杀的?苏督领,你的推测未免太过武断!若我真是异族,与那侍女乃是同族,我为何要杀她?这不是自相残杀,自断臂膀么?这根本说不通!你的推测,毫无道理!” 她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苏凌逻辑中的“漏洞”,语气也越发激动。 “再者,就算你能证明我修为不弱,可证据呢?你说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那侍女,证据何在?” “就凭我会武功?绣楼中当时只有我和那侍女,难道就不能是另有高人潜入,杀人灭口,再嫁祸于我?” “苏督领破案,难道就凭这般毫无实据的臆测么?” 苏凌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质问与反驳,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直到阿糜说完,因激动而微微喘息时,他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为何要杀她?”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自然有你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着阿糜。 “至于这背后的故事,曲折缘由,自然是另一个话题。此刻,我们暂且搁下,稍后......或许你会愿意亲自告诉我。” 苏凌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阿糜所有的伪装与挣扎,只是在等待她自己亲口承认。 阿糜被苏凌这种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激怒了,或者说,是更加恐慌了。 她咬了咬下唇,强作镇定道:“另一个故事?苏督领倒是会编!就算有故事,那也是你苏督领臆想出来的故事!”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你说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那侍女,证据呢?拿出来啊!” 苏凌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摇了摇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胸口的伤痛让他有些不适,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明亮。 “阿糜姑娘既然执意要问,那苏某便与你分说分明。”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耐心。 “你方才也承认了,苏某能逼你显露修为,那便有了你杀害那侍女的基础。至于证据......”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动作因伤势而略显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其一,我们先说那侍女倒地的位置与姿态。” “阿糜姑娘,你应该还记得,也亲眼所见——那侍女是面朝下,直接扑倒在你所坐的绣榻之前,距离榻沿不过三步。其倒地姿态,是正面向前扑倒,而非侧翻或仰倒,更非经过挣扎翻滚后倒地。” 苏凌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那夜绣楼中的每一个细节。 “而且,苏某当时仔细查验过,侍女倒地处,地面平整,并无任何抓挠、蹬踏的痕迹,其双手也呈自然垂落状,指甲完好,指缝干净。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说明她在中招毙命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甚至躲避的动作!” “她是毫无防备,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击致命,直接失去了所有生机,向前扑倒!” “这,绝非寻常刺杀所能做到。凶手,必须在她完全信任、毫无警惕的情况下,于极近的距离,发动致命一击,才能造成如此效果。” 阿糜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没有反驳,但眼神中的戒备与敌意却更浓了。 苏凌不理会她的反应,继续道:“再说那侍女的修为。苏某虽未与她直接交手,但观其气息、体态、行走坐卧间的细微习惯,以及村上贺彦对其的倚重程度,可以断定,此女武道修为,至少也在八境,甚至可能更高。” “要悄无声息、瞬间击杀这样一个高手,使其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其难度,可想而知。” 他看向阿糜,目光中带着审视。 “所以,要满足‘瞬杀八境高手且使其毫无挣扎痕迹’这个条件,凶手必须同时满足两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第一,凶手与这侍女极为熟悉,熟悉到侍女对其毫无戒心,甚至在对方突然暴起发难时,都来不及产生怀疑和反抗的念头......” “第二,行凶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必须极近,近到凶手出手的瞬间,侍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甚至可能,凶器本就是贴身携带,或者是从极近的距离突然发出。” 苏凌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当晚绣楼中那诡异的死亡场景,一步步还原、拆解,每一个细节都指向那个唯一的可能性。 “只有同时满足‘极熟’与‘极近’这两个条件......” “才能解释,为何一个八境高手,会像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样,被瞬间格杀,且不留任何挣扎痕迹。” “阿糜姑娘,苏某这番分析,你可认同?” 阿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苏凌的推理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她感到窒息。 她很想否认,很想找出其中的漏洞,可是苏凌的每一句话,都基于无可辩驳的现场事实和武道常识,她根本无从反驳。她只能冷哼一声,强作镇定,但声音已不如之前强硬。 “就算......就算你分析得有些道理,那又如何?” “这只能证明那侍女是如何死的,证明凶手可能是个与她相熟且能近身之人!但这就能证明凶手是我么?” “绣楼之中,当时只有我和她,但这就能排除有其他高手潜伏、伺机下手的可能?” “苏督领,办案讲究人赃并获,你这般推测,终究只是推测!” “推测?” 苏凌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眸,那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直视着阿糜,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阿糜姑娘,你错了。这不仅仅是推测。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杀了侍女的凶手,就是你。” “你胡说!” 阿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证据呢?你说有证据,证据在哪里?拿出来啊!” 苏凌对她的激动视若无睹,只是缓缓地,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了抚胸口,似乎方才一番长篇大论又牵动了伤势。他微微喘息了几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证据,当然有!......”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不再看阿糜,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摇曳的烛火,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阿糜姑娘,咱们不妨......” 苏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叙述感,仿佛真的在重构一个场景。 “暂且回到那侍女即将毙命前的最后一刻。让我们想想,那个凶手,那个必须同时满足‘极熟’与‘极近’两个条件的人,当时在做什么,又该如何做,才能让一个八境高手,死得如此......安详?”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遥远的回响。 “凶手,与侍女极为相熟,且身份定然比侍女高贵,是侍女认定的‘自己人’。” “若非如此,深夜独处,以侍女的职责与警觉,断不会让对方靠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发动致命一击。她只会警惕,只会戒备。” 苏凌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阿糜那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上,继续着他的“假设”。 “那么,当这样一个‘自己人’,或许是端坐于榻上,或许是斜倚在榻边,用一种自然无比、绝不会引起对方任何警觉的姿态——比如,微微倾身,抬起手,朝侍女招了招,示意她近前些,或许是有话要低声吩咐,或许是身体不适需要搀扶,又或许只是随意地展示榻边某物......” “总之,是一个合情合理、且对侍女而言司空见惯、绝无疑心的动作。”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将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清晰无比。 “于是,侍女自然而然地走近了。三步,两步,一步......她毫无防备,心中或许还在思忖主子有何吩咐,或许只是习惯性地服从。” “就在她靠近到极限,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气息,近到几乎触手可及的那一刻——” 苏凌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冰冷的锋锐。 “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自己人’,动了!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只有一道幽蓝的寒光,自其袖中、或从榻上某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暴起!” “短匕破空,或许带着一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锐响,精准、狠辣,自正面,或是稍稍斜向的角度,刺入了侍女的胸腹之间!” “那里,是足以瞬间断绝生机、令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的要害!” 阿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冰冷的匕首此刻正刺入她的身体。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惊叫。 苏凌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描述。 “匕首刺入,剧痛或许只在一瞬,随即便被死亡的冰冷吞噬。侍女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完整浮现,所有的力量、意识,便随着心脏泵出的热血一同飞速流逝。” “她向前踉跄,或许还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向前扑倒,倒在了那个她至死或许都未明白为何会杀她的‘自己人’的榻前。”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所以,地上没有抓痕,没有蹬踏,没有翻滚挣扎的痕迹,只有一具迅速冷却的尸体,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态。”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也沉浸在那血腥的场景中,随即又摇了摇头。 “哦,对了,还有一个细节,很不凑巧。那杀手完成了这干净利落的一击,还未来得及收拾现场,处理凶器,甚至可能都未能调整好呼吸与心跳,我与惊戈,便已察觉不对,破门而入了。” 苏凌的目光,终于从虚幻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阿糜脸上,那目光清明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仓促之间,杀手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将那柄刚刚饮血、犹带温热的幽蓝短匕,扔在了侍女的尸体旁边。” “离侍女尸体很近,触手可及般的近。或许,杀手是想故布疑阵,想让我们以为,这侍女是绝望自戕,所以凶器才会离她如此之近?” “这想法,倒也说得通,甚至......有几分自作聪明。”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又似乎早已料定了她会有何反应。 阿糜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一种死灰。苏凌的描述太过具体,太过逼真,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她脑海中那扇被死死锁住的、关于昨夜真相的记忆之门。 她感到一阵眩晕,胸口烦闷欲呕。 苏凌的推理,几乎完美地再现了当时的情形,除了......那个执匕的人。 不!绝不能承认! “你......你说得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阿糜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不甘与挣扎。 “可这终究是你的假设!你的臆想!就算当时情形真如你所言,那凶手就一定要是我么?就不能是别的、身手极高的、能瞒过所有人潜入的刺客?” “还有,你说杀手将匕首扔在侍女身旁是为了误导你们,那为何不能是侍女本就是自杀?凶器在她身旁,岂非正是自杀的明证?” “苏督领,你绕来绕去,还是没有一样能钉死我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苏凌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旋即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脸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阿糜姑娘,你果然......” 苏凌边笑边摇头,似乎牵动了伤口,笑声渐歇,化为几声压抑的轻咳。 他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喘息了几下,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他不再看阿糜,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自己刚才起身的那张床榻。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滞涩与艰难,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阿糜的心,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她的脊背。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凌的背影,盯着他那只缓缓伸向枕下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 苏凌的手在枕下略一停顿,似乎在摸索,又似乎只是故意延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手腕一动,缓缓地,从枕下抽出了一物。 烛光跳动,落在那物件上,反射出一抹幽冷、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蓝色寒芒。 那是一柄短匕。 刃身略带弧度,形制精巧而诡异,非中土常见。 锋刃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不祥的幽蓝光泽,仿佛淬炼了某种来自深海的海水。 匕柄古朴,似乎由某种深海沉木或异兽之角打磨而成,缠绕着细细的、暗金色的丝线,既防滑,又透着一股异样的奢华与神秘。 短匕不长,但线条流畅,充满了一种隐忍待发的危险美感。 正是那夜,绣楼之中,刺入异族侍女胸腹,夺去她性命的那一柄幽蓝短匕! 苏凌用指尖轻轻捏着匕首的中段,转过身,将短匕平平举起,让那幽蓝的刃光,清晰地映入阿糜骤然收缩到极点的瞳孔之中。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般敲在阿糜心上。 “阿糜姑娘,这把匕首......你应该,不陌生吧?” 阿糜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不是在那府邸绣楼吗?苏凌他......他是什么时候...... “阿糜姑娘是不是以为......” 苏凌仿佛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语气说道:“这柄颜色别致的小玩意儿,已经随着那异族府邸的一场大火,彻底化为灰烬,湮灭无踪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转动匕首,让那幽蓝的光泽在阿糜失神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可惜,让阿糜姑娘失望了。苏某当时见了,觉得这短匕颜色实在特别,形制也少见,一时好奇,便在离开绣楼、混乱之际,悄悄揣进了袖中,带了回来。现在想想......”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阿糜。 “倒是苏某有些夺人所爱了。这柄匕首,想必对姑娘而言,别有意义吧?” 阿糜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下唇被咬破渗出的血丝。 短暂的、近乎崩溃的慌乱过后,一股更深的冰冷与顽固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不能认!绝不能认!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强迫自己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拼命支撑的强硬。 “是,我认得这匕首。” 阿糜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夜在绣楼,它就在侍女尸身旁,我看见了。那又如何?” 她猛地抬眼看苏凌,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冰冷光芒。 “苏督领莫非想说,这匕首是我的?笑话!这匕首形制古怪,一看便知是异族之物,或许是那侍女的随身兵器,或许是潜入凶手的武器,与我何干?” “就因为它在我被囚的绣楼中发现,便能认定是我的东西?还是说,苏督领想凭此就断定,是我用它杀了人?” “这匕首,也有可能是那凶手仓惶逃走时,不慎遗落在地上的!苏督领办案,难道就凭一件不知来历的凶器,便要强行栽赃么?” 苏凌静静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反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阿糜的话,但那眼神,却平静得让阿糜心头发寒。 “不慎遗落?” 苏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阿糜身上。 “阿糜姑娘这个说法,倒也有趣。”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开始抛出一个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颗石子,每一颗都力求激起更大的涟漪。 “既然如此,苏某有几个小小的疑问,想请阿糜姑娘为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稳定地竖在两人之间。 “第一,苏某方才假设,凶手是端坐于榻上,以招呼侍女近前的方式,趁其不备,一击致命。” “阿糜姑娘,你当时,便在那张绣榻之上。以姑娘显露出的修为境界,五感敏锐,灵觉清明。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府邸、潜入绣楼、并端坐在你身旁绣榻之上的人,离你不过咫尺之遥,你竟然......毫无觉察?” “是凶手潜行之术已臻化境,连姑娘这等修为都感应不到半分气息?还是说,姑娘当时......睡得格外沉?” 阿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没有立刻回答。 苏凌不待她回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侍女被杀,向前扑倒。纵然她修为被废,中招瞬间毙命,来不及呼喊,但一个人骤然倒地,躯体与地面碰撞,总会发出声音。” “那绣楼地面乃是硬木所铺,声音绝不会小。阿糜姑娘,你就在榻上,近在咫尺,这扑倒之声,你也......未曾听见?” 阿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苏凌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 “第三,若如姑娘所言,凶手是杀人之后,仓惶逃走,不慎将匕首遗落在地。一柄金属短匕,跌落硬木地面,会发出何等声响?”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绣楼之中?那声音,恐怕比人倒地之声更为清脆响亮。阿糜姑娘,莫非连这金属坠地之声,你也......恰好未曾听闻?” 他每问一句,阿糜的身体便僵硬一分,仿佛无形的绳索在一圈圈收紧。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受了惊吓昏睡过去,或是被迷香所惑,但任何借口在苏凌这环环相扣、基于最基本常理的追问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一个修为不弱的人,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连续对近在咫尺的凶手、尸体倒地、凶器坠地三种不同声响都“毫无觉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绝望与挣扎,缓缓竖起了第四根手指,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诛心的问题。 “第四,也是苏某最想不通的一点。”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阿糜所有的伪装,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假设真有这样一个凶手,他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潜入有你所在的绣楼。他的目标是什么?” “若为杀你,你当时就在榻上,近在咫尺,毫无防备,他为何不动手?若为救你,他杀了看守的侍女,正可带你离开,为何又将你独自留下?” “若不为杀你也不为救你,那他冒着如此风险潜入,就只是为了......杀一个区区侍女?这侍女不过是村上贺彦麾下一护卫,其重要性,与姑娘你相比,孰轻孰重?” 苏凌微微前倾,目光却灼灼如烈日。 “阿糜姑娘,请你告诉我,若真有这样一个凶手,他如此大费周章,行此不合常理、自相矛盾之事,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还是说......” 苏凌的声音骤然转冷,一字一顿。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凶手’”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无懈可击的指控 阿糜蹬蹬蹬倒退数步,整个人退到了墙角,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 “不......不对!”阿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摩擦,她猛地摇头,散乱的发丝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苏督领,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你的推测!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那侍女......那侍女为什么就不能是自杀!”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对!她就是自杀!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或是畏于村上贺彦的酷烈手段,或是受不了内心煎熬,所以才在绝望之下,用那柄匕首自行了断!匕首在她身边,正是铁证!” 她越说越快,似乎连自己都要被这个仓促间抓来的理由说服,眼中燃起两簇病态的光。 “至于我为何没察觉?我......我被掳多日,心神俱疲,那夜或许睡得沉了些!又或许......又或许她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掩盖了动静!” 阿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凌,像是要将这荒谬的论断钉入对方脑中。随即,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速更快,几乎是嚷了出来。 “还有!苏督领你口口声声说我修为不凡,至少八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若真有八境修为,岂会轻易被村上贺彦那狗贼掳来,受此囚禁折辱?早就拼死反抗,杀出血路了!” “苏督领,你这番看似严密的推论,前提便是错的!我根本没有什么高深修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苏凌苏督领的臆断,是你的罗织构陷!”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是那双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依旧充满了不甘。 她在赌,赌苏凌没有她隐藏修为的确凿证据,赌“被掳不反抗”这个看似合理的矛盾,能搅乱苏凌的逻辑。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漏洞百出、强词夺理的辩驳,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质疑的怒意,甚至连先前的冷笑都敛去了。 “自杀?”苏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立刻反驳阿糜关于修为的质疑,反而顺着她“自杀”的话头,缓缓地、极慢地点了点头。 “阿糜姑娘认定,那侍女是自杀。” 苏凌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温和,但这温和却让阿糜心头的寒意更甚。 “既然阿糜姑娘如此坚持......” 苏凌说着,做了一个让阿糜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的动作。 他缓缓地,用那只握着幽蓝短匕的手,撑着旁边的桌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重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滞涩和痛苦,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站得不算稳,身形微微摇晃,但握住匕首的手指,却稳如磐石,那幽蓝的刃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眼睁睁看着苏凌,看着他缓缓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那抹幽蓝的寒光,竟......竟缓缓调转方向,刃尖对准了他自己的——腹部! “苏某不才,既然阿糜姑娘想不明白自杀与它杀的区别,那......” 苏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某就姑且,自杀一次,给阿糜姑娘看看。” “你——!” 阿糜的尖叫猛地冲破了喉咙,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想要阻止,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凌握着匕首,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不,不是“刺”。 是“递”。 是“摆”。 那幽蓝的匕首,在触及他衣袍的瞬间,力道、角度、速度,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没有利刃破体的沉闷声响,没有鲜血迸溅的惨烈。 苏凌的身体,随着这个“刺”的动作,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直挺挺地,“砰”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尘土微扬,倒在地上的身体甚至因为撞击而微微弹动了一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糜的尖叫声还残留在空气中,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自戕身亡”的苏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是......是真的自杀了?他就这么......死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升起,下一秒,她就看到,地上那“尸体”,动了。 苏凌先是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似乎这重重一摔牵动了他本就严重的伤势,带来一阵剧痛。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绝不是一个“刚刚用匕首刺穿自己腹部要害、瞬间毙命”之人该有的、带着明显痛楚和滞涩的动作,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桌腿,喘息着,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脸色因为方才的“摔倒”和伤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依旧,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阿糜。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有些低哑,是伤痛和刚才刻意控制气息所致,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可看清了?”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轻松地拈起地上那柄幽蓝短匕,仿佛拈起一片羽毛,随手将刃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抹——那里干干净净,并无半点血迹。 “可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阿糜。 阿糜的脑子彻底乱了。 看清了?看明白?看清什么?看明白什么?看清你怎么自己拿刀捅自己然后又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巨大的疑惑、惊骇,以及一种被愚弄的羞怒,让她原本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惊疑。 “你......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苏凌!你疯了吗?!” 苏凌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怒、又茫然的模样,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有失望,有了然,也有一丝早已料定的淡漠。 “很遗憾......” 他轻轻叹息一声,握着那柄幽蓝短匕,一步步,慢慢地,重新走向阿糜。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糜紧绷的心弦上。 “看来阿糜姑娘虽然看清楚了......” 苏凌在阿糜身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写满无措的脸上,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 “但还是没有看明白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阿糜最后一点消化那诡异一幕的时间。 “那苏某......” 他抬起手,用那柄幽蓝的匕首,虚虚地点了点自己刚才“被刺”的腹部位置,又点了点地上他刚才摔倒的地方,最后,目光如电,射向阿糜惊疑不定的双眸, “就不妨为阿糜姑娘,解释一下吧。” 阿糜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幽蓝依旧、未曾沾染半分血色的短匕,方才那惊心动魄又荒诞无比的一幕还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思绪混乱,难以理解苏凌究竟意欲何为。 苏凌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了阿糜片刻,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看”清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才苏某所为......”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幽蓝匕首,刃光在他指尖流转。 “并非戏耍,亦非发疯,不过是想为阿糜姑娘,重现一下你口中那侍女‘自杀’的场景罢了。” 阿糜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那荒谬的“自杀”说辞此刻已站不住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死死盯着苏凌,等待他的下文。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地说道:“苏某模仿那侍女,假设她是以此短匕,刺入自己腹部要害,以求自尽。苏某倒地,亦算是模仿她中刀后的反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苏某这模仿,不过是依常理而行。可仔细想来,这模仿之中,至少有两处地方,与那夜绣楼中侍女的真正死状,截然不同。而这些不同,恰恰证明了,那绝非自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阿糜眼前缓缓竖起。 “不知阿糜姑娘,方才可曾看出这两处不同?” 阿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想苏凌倒地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又拼命回忆那夜侍女尸体的模样,两相对比,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带着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也带着真实的困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两处不同?我......我看你刚才所做,与那夜......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并无太大差别?” 苏凌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仍未开窍的稚童。 “阿糜姑娘,看来你是真的未曾留意,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那些最关键的细节。” 他不再卖关子,竖起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向地面。 “这第一处不同,便是倒地的姿态。” 苏凌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声音清晰而冷静。“方才苏某‘中刀’后,是仰面朝天,后背着地。” “这是因为,若一人以短匕自刺腹部,剧痛袭来,力量瞬间抽离,身体会本能地向后仰倒,以手按腹或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最终多呈仰躺或侧蜷之姿,面朝上或侧方。” “此乃人体受创后自然倒地的常理。苏某方才,便是依此常理而为。” 说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阿糜。 “可那夜,侍女的尸身,阿糜姑娘应该记得很清楚吧?她不是仰躺,不是侧蜷,她是——” 苏凌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 “面朝下,向前扑倒!”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夜侍女扑倒在绣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浮现。 是的,是向前扑倒,脸朝下,手臂前伸...... “一个人,用短匕刺入自己腹部......”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剖析着每一个细节。 “在剧痛和生命力急速流逝的情况下,如何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一个‘向前扑倒’的动作?” “这需要她在中刀后,不是向后或向侧方卸力瘫倒,反而是克服剧痛和失衡,主动或被动地向前用力?这合理么?” “自杀者求死,为何要做一个如此别扭、且完全不符合受力常理的倒地姿势?” 他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眉头因痛楚而蹙起,但气势却更迫人。 “除非,那一刀刺入的力道,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她的前方!是来自外部的、一股向前贯入的强大力量,推动着她的身体,甚至可能带着她向前踉跄,最终才导致她面朝下扑倒!这,才是符合力道的倒地姿态!” “阿糜姑娘,对此,你可有不同的见解?” 阿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那仓促间抓来的“自杀”借口,从最基础的物理层面,剖解得支离破碎。 是啊,自杀倒地,怎么会是向前扑倒?这个她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苏凌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成了无法辩驳的铁证。 她想说或许侍女是跪坐自杀然后前扑,可那也解释不了匕首为何...... “好......” 苏凌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说,她的沉默早已是答案。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就算我们退一万步,假设这侍女骨骼清奇,自杀时偏偏就是能向前扑倒。那么,这第二处不同,阿糜姑娘又该如何解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柄幽蓝短匕上,刃光幽冷。 “这第二处不同,便是这凶器——短匕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若侍女是自杀,匕首是她亲手刺入自己腹中。那么,当她倒地之后,这柄深深刺入她体内的匕首,会在何处?”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电,射向阿糜。 “自然,是随着她的身体一同倒地,被她自己的身体压在下面,或者至少,依旧留在她的伤口之中!一个用来自杀的、刺入腹部足以致命的短匕,在剧痛和死亡降临的瞬间,人只会失去力量,松开手,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或者随身体倒地而脱手,但绝无可能,在濒死之际,还特意将它从自己体内拔出来!” 苏凌的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可是,阿糜姑娘,那夜你我都看见了!这柄幽蓝短匕,它在哪里?它不在侍女的伤口里,不在她的身下,而是——” 他手臂平伸,用匕首虚指了一个位置,正是那夜侍女尸身旁不远处的地面。 “而是在她尸身旁侧,近在咫尺的地上!干干净净,仿佛是被谁轻轻放在那里一般!” 阿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想起了,她当然想起了! 那柄幽蓝的匕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烛光昏暗的地板上,离侍女的尸体那么近,却又那么突兀地独立着。 “一个自杀的人......” “会在剧痛濒死之际,将已经刺入要害、足以致命的凶器,再拔出来吗?这额外的、足以造成二次伤害和难以想象的剧痛的动作,对她濒死的生命有何意义?” “她若一心想死,何必多此一举?她若中途反悔,又怎会刺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绝?” 他缓缓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了然。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这匕首,根本不是她自己拔出来的。而是在她中刀倒地、已然或即将毙命之时,被那个站在她身前、将匕首刺入她体内的人——也就是凶手,在听到外面动静,仓促之间,从她体内拔出,然后,扔在了她的身旁!” “扑通”一声轻响,阿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幸,在苏凌这环环相扣、基于最简单常理和现场痕迹的推理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自杀?向前扑倒的姿势解释不了,凶器离奇的位置更是致命的矛盾! 这两个“不同”,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将她那荒谬的“自杀”谎言,彻底烙成了灰烬。 她深深地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惨无人色的脸,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绝望。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苏凌此刻的眼神。 苏凌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糜,手中的幽蓝短匕,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真相。 静室中,只剩下阿糜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凌那平静无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糜姑娘,对于苏某方才所言,对于这侍女绝非自杀的推论,你,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么?”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 “若有,但讲无妨。” 苏凌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所有试图逃逸的侥幸与狡辩,彻底封死在绝望的深渊里。 每一个“如果”,每一条“可能”,都被苏凌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一条条拆解、驳斥,最终只剩下那唯一、冰冷、赤裸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浮现的狰狞礁石,再也无法回避。 阿糜瘫坐在冰冷的墙角,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不再发抖,不再试图争辩,只是深深地垂着头,散乱的长发披覆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和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显露出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崩溃。 沉默,成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盔甲,尽管这盔甲早已千疮百孔。 苏凌看着眼前这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旋即又被理智的清明所取代。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阿糜姑娘也无异议了。”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 “侍女非是自杀,这一点,应无疑问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阿糜低垂的发顶上,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那么,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一个——凶手,究竟是谁?是那虚无缥缈、不合情理的‘闯入者’,还是......”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然像冰冷的匕首,悬在了阿糜的头顶。 “我们姑且再退一步......” “暂且不将阿糜姑娘推定为凶手。我们假定,当夜绣楼之中,除了你与侍女,确有一个神秘的‘闯入者’。” 阿糜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此人能瞒过村上府邸的守卫,潜入绣楼,其身手想必不凡。他于绣楼三层,在离阿糜姑娘你咫尺之遥的榻前,以短匕刺杀了玉子,一击致命,干净利落。” 苏凌缓缓踱了半步,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在重构那个夜晚. “那么,问题来了。杀人之后,这位‘闯入者’,是如何离开的呢?” 他转过头,看向阿糜,虽然她低着头,但他知道她在听。 “绣楼三层,凶手杀了人,不可能大摇大摆原路返回,从楼梯下去。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我与惊戈听到异动,破窗而入,几乎就在侍女毙命的瞬间。他若走楼梯,必定会与我们迎面撞上。”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窗户。”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从三楼窗户跳下,凭借高妙身法遁走。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可是......”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否定. “阿糜姑娘,你或许没有留意,或许刻意忽略了。我与惊戈闯入绣楼,走的正是三楼的窗户。”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们破窗而入时,那扇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窗纸完好,窗棂无损,并无任何从内打开、或是从外破坏后闯入者逃离时再度破坏的痕迹。” “一个刚刚杀了人、急于逃走的凶手,难道还有余暇和时间,在跳出窗外后,再从外面将窗户原样闩好?这绝无可能。” 苏凌的语调逐渐加重,每一个字都像在夯实最后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从侍女毙命,到我们破窗而入,中间间隔极短,几乎可说是同时发生。” “若真有凶手破窗而逃,以我和惊戈的耳目与速度,必能察觉动静,至少能看到人影,听到破风声。” “然而,没有。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绣楼之外,夜色寂静,唯有我们破窗的声响。” 他重新走到阿糜面前,停下脚步,阴影笼罩着蜷缩在墙角的她。 “所以......” 苏凌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 “一个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瞬杀八境侍女的‘闯入者’,在杀人之后,既无法从楼梯离开,也无法从窗户遁走,更不可能在我们赶到时凭空消失。阿糜姑娘,你说,这样的‘闯入者’,可能存在么?” 阿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微微痉挛。 苏凌看着她,眼中最后那一丝犹疑也消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有几分真实的惋惜与沉重。 “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假设,无论是自杀,还是外人行凶,在确凿的痕迹、严密的逻辑和无情的时间面前,都被一一排除,无一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阿糜那卑微的蜷缩姿态,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阿糜姑娘,说心里话,苏某......亦不愿相信,你会是杀死侍女之人。” 苏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与困惑,这情绪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一直低着头的阿糜,肩膀再次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可是......” 苏凌的语气陡然转沉,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现实就摆在眼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推论,最终都无可辩驳地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冰冷,残酷,但......它就是真相。” 他伸出手指,那根手指因失血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墙角那蜷缩成一团的女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阿糜姑娘——” “你就是杀死侍女的人!”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成全与光 阿糜她浑身猛地一震,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那强撑着的、蜷缩的姿态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彻底软倒在冰冷的墙角。 她没有再试图辩解,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一般,从她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是沉闷的,带着绝望的嘶哑,渐渐地,变得凄然,悲伤,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化作了滚滚泪水。 苏凌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崩溃痛哭。 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沉默。他脸上先前那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步步紧逼的冷峻,此刻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所取代,那里面有怜悯,有疑惑,也有一丝深沉的疲惫。 他并非铁石心肠,眼前这女子的痛哭,并非全然是诡计被戳穿后的恐惧,那其中蕴含的悲伤如此真实,如此沉重,绝非全然伪饰。 不知过了多久,那凄然的哭声渐渐低落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阿糜依旧蜷在墙角,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然后,她动了。 极其缓慢地,她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被泪水沾湿,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她脸上的惊慌、恐惧、狡黠、强作镇定......所有先前激烈变幻的情绪,此刻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破碎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用衣袖,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泪水擦去,露出她清丽却惨淡的容颜,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眼眸,此刻红肿着,却再无半点水光,只剩下隐隐燃烧的、名为“恨意”的幽怨。 她昂起了头,尽管这个动作显得那么无力,却带着一种不肯彻底弯折的倔强。脸颊上未擦净的泪痕,在昏暗的烛光下,凝成剔透的玉珠,将坠未坠。 阿糜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虚幻和破碎。 “她叫玉子......” 阿糜喃喃道,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苏凌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侍女是她的儿时玩伴?那这杀戮背后的缘由,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也更为......悲凉。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阿糜,等待着她自己揭开那血腥一幕背后的真相。 阿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对着往昔的幻影诉说。 然而,下一刻,那空洞的呢喃骤然转调,变得冰冷、坚硬,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气,掷地有声。 “苏督领,你心思之缜密,推断之精准,当真令人......感到可怕!” 她猛地转回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苏凌四目相对。 那双红肿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柔弱与祈求,只剩下破碎的悲伤沉淀后,淬炼出的冰冷与决绝,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的恨意。 “不错!”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在这寂静的静室中回荡。 “玉子是我杀的!”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那句带着无尽寒意与痛楚的判词。 “因为,她——该——死!” 苏凌静静地听着阿糜那夹杂着无尽恨意与悲怆的“她该死”三个字,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那严密的逻辑推演中,被放置在了某个可能的终点。 他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阿糜那虽然竭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玉子是生是死......” 苏凌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静室里却格外清晰。 “于苏某而言,并无太大干系。靺丸异族,潜入我大晋疆土,行踪诡秘,所谋甚大,手上沾染的血债只怕不在少数。无论她是何身份,因何而死,说到底,终究是异族细作,死有余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其中蕴含的却是对大立场不容置疑的凛然。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糜那泪痕交错、却写满倔强的脸上,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远远多过于审视。 “苏某不明白的是......” “你既说玉子是你儿时玩伴,那你二人应是同族,情谊匪浅。看那夜情形,村上贺彦特意安排她寸步不离地‘照顾’、或者说看守你,也足见她对你的熟悉与某种程度上的‘特殊’。苏某实在想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既是同族,又是故旧,你因何要对她痛下杀手,且是那般决绝的、近乎处决的方式?” “阿糜姑娘,你杀她之时,心中可曾有过半分犹豫?杀她之后,你这般悲戚绝望,又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苏凌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那血腥表象,试图触及内里更复杂、也更隐秘的真相。 他不再仅仅是追问“是不是你杀的”,而是在问“你为何要杀”。 这追问,比单纯的指认凶手,更让阿糜难以承受。 阿糜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更多的泪水从缝隙中涌出。 她听到苏凌说玉子“死有余辜”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反应。 而当苏凌问出那个“为何”时,她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一直强撑着的、引颈就戮的姿态,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红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巨大悲伤、不甘、愤怒以及深深疲惫的火焰。 她看着苏凌,看着这个将她逼到绝境、却又试图窥探她内心最痛楚角落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 “不错......我就是靺丸族人,玉子......也是我亲手所杀。” 她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泪水却流得更凶。 “苏督领心思如发,算无遗策,既然......既然都已看破,我又何必再多言?” “我与玉子的恩怨,是生是死,是我们靺丸人自己的事,是那吃人深渊里撕咬的疮疤......与你苏督领,与大晋,没有半点关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划清界限的冰冷。 “如今,我别无他求,只求速死!既然落在你们手里,既然双手染了同族之血......我阿糜,认了!” 说罢,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将那凄然与软弱狠狠擦去。 她摇摇晃晃地,竟真的从墙角撑着站了起来,尽管身形不稳,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她昂起头,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再次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苏督领......” 她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般的颤抖。 “动手吧。给我个痛快。”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那预料中的致命一击。 静室中,烛火将她孤单而倔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苏凌那平静而深沉的注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未到来。苏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看得阿糜那强装的镇定几乎又要崩溃。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阿糜死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求死,很容易。” 苏凌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活着,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了的债还清,把该解的结打开......却很难。阿糜姑娘,你真以为,一死了之,就一了百了了么?”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尽管步履虚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欠玉子一个解释,欠你自己一个交代,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阿糜苍白的脸。 “也欠昨日那些舍生忘死的男儿们,一个真相。” 阿糜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只是那原本挺得笔直、引颈就戮的脖颈,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显露出内里深藏的疲惫与茫然。 一死了之,真的能了结一切么? 玉子临死前那双惊愕的眼眸,儿时在樱花树下追逐嬉笑的模糊光影,这些年深陷泥淖的挣扎与不堪,还有......韩惊戈那双总是盛满温暖与信任的星眸...... 无数纷乱的画面与情绪在她紧闭的黑暗中翻涌、撕扯,让她几乎窒息。 死了,就真的解脱了?那些债,那些痛,那些未解的结,就能随着她的死亡烟消云散? 不,不能。 她知道,苏凌说得对。 有些东西,比死亡更沉重。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再看苏凌,目光失焦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冷漠。 “真相?交代?呵......” 她轻轻抿了抿嘴,凄然一笑。 “苏督领何必多此一问。我是靺丸人,她是靺丸人,我杀了她,就这么简单。” “至于为何......人是我杀的,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其余的,与你无关,与其他人......更无关系。” 她顿了顿,仿佛积蓄力气,再次将目光投向苏凌。 这一次,那空洞的眼眸里,多了一丝锐利而冰冷的探究,以及深藏其中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困惑与......不甘。 “倒是苏督领你......” 阿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几分尖锐的质疑。 “我很好奇。你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其实早在村上府邸,那绣楼房中之时,你便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对么?” “你知道我并非什么被掳掠的弱质女流,你知道我与玉子皆是靺丸族人,甚至......你知道我并非完全受制于村上,对么?” 她紧紧盯着苏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你为何不当着韩惊戈,当着所有人的面,当场揭穿我?非要等到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才步步紧逼,将这一切撕开?” “苏督领,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就是为了此刻,在这无人的静室之中,欣赏我这般狼狈不堪、无地自容的模样,好满足你勘破谜题、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么?” “还是说,大晋的苏督领,就喜欢这般......猫鼠游戏,在猎物彻底绝望时,再给予最后一击?” 她的质问带着怨气,带着自暴自弃的嘲讽,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寻求答案的渴望。 为何不当时揭穿?为何要等到现在?这背后的缘由,或许比她单纯的“被识破”更让她心绪难平。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的质问,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猜中心思的窘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极淡的波澜掠过,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 “羞辱你?” 苏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糜姑娘,你误会苏某了。” 他缓缓踱了半步,重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折的青松。 “苏某没有当场戳破你的身份,原因有三。” 苏凌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其一......” 他收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阿糜写满倔强与冰冷的脸上。“诚如你所言,苏某确实早有怀疑。但怀疑,不等于定论。更重要的,苏某虽与靺丸异族势不两立,却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论之的莽夫。” “村上贺彦及其麾下,行事歹毒,祸乱大晋,死有余辜。但阿糜姑娘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苏某觉得,你与玉子,与村上,甚至与那些靺丸武士,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你身上,没有他们那种浸入骨髓的暴戾与狂热。你的隐忍,你的悲伤,你的挣扎,甚至你看向韩惊戈时的眼神......都不似作伪。” “苏某觉得,你或许确有难言之隐,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杀人和欺瞒固然是罪,但罪之缘由,有时比罪本身更值得探究。这是苏某没有当场发难的原因之一。”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缩,冰冷的外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没有义正辞严的斥责,没有不分敌我的仇恨,只有冷静的观察与......一丝近乎多余的“体察”? 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尖锐反驳,都仿佛撞在了一团棉花上。 苏凌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收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稳,却说出了一句让阿糜浑身剧震的话。 “其二,是为了韩惊戈。” 阿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惊戈......这个名字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 “韩惊戈对你用情至深,苏某看在眼里。” 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那份情意,真挚热烈,不掺杂质。而阿糜姑娘你......”他深深看了阿糜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伪装下的真实。 “你对他的情意,或许复杂,或许有所隐瞒,但苏某相信,也并非全然虚假。至少在那生死关头,你扑向他,想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那一刻的急切与恐惧,做不得假。” 阿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苏凌的话抽走了她最后支撑的力气。 那是她最隐秘、也最不愿被提及的软肋。 “苏某虽不才,却也知‘情’之一字,最是难得,也最是伤人。” 苏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当场揭穿,你将立即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韩惊戈......他将情何以堪?” “是信你,还是恨你?是护你,还是杀你?那对他而言,太过残忍。所以,苏某选择了暂时隐瞒。无关立场,只是......不愿见一份赤诚之心,被冰冷的真相碾得粉碎。” “这是苏某的私心,也是为了成全他,或许......也是成全你们之间,那份尚未被全然玷污的真情。” 阿糜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崩溃的悲泣,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酸楚、羞愧与难以言喻的痛楚的泪水。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冷酷、步步为营将她逼至绝境的大晋督领,心中竟还存着这样一份......近乎迂腐的“成全”。 苏凌看着她汹涌而出的泪水,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她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无声的抽噎。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关键的原因。 “至于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凌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洞穿时光,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群情激奋的夜晚。 “苏某给了阿糜姑娘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而阿糜姑娘你,做出了让苏某最终决定替你隐瞒身份的选择。” “机会?” 阿糜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满是困惑。 “什么机会?我......我不明白。”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阿糜姑娘可还记得......” 他缓缓说道,声音清晰地将阿糜带回那个混乱而关键的夜晚. “在擒住村上贺彦之后,府邸之中,众人激愤,皆言此獠罪大恶极,当立即诛杀,以儆效尤。当时,苏某特意转向你,问了一句——”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阿糜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阿糜姑娘,你以为如何?’” 阿糜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想起来了! 那个火光摇曳、杀气弥漫的夜晚,苏凌在众人一片喊杀声中,忽然转向瑟缩在韩惊戈身后的她,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 当时她心乱如麻,只以为是苏凌随口一问,或是某种试探...... “若当时......” 苏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缓慢而清晰地流淌进阿糜的耳中,也流淌进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里. “阿糜姑娘你,顺应‘民意’,力主当场诛杀村上贺彦,那么,苏某便绝不会替你保守秘密,定会当场揭穿你靺丸人的身份,将你与村上一同论处。” 他看着阿糜瞬间惨白的脸,继续剖析着那残酷而真实的逻辑。 “因为,村上一死,与他勾结的孔氏、丁氏的许多隐秘线索,可能会随之断绝。” “更重要的是,知道你真实身份、知晓你与靺丸内部具体关联的活口,便只剩下你一人。届时,你是被胁迫的弱女,还是心怀叵测的细作,便全凭你一张嘴说。死无对证,许多秘密,也将随着村上的死,彻底湮灭。” “你若选择杀村上灭口,借苏某之手,永绝后患,那便是你心虚,是你仍在为靺丸,或者说为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谋划。” “此等心机深沉、冷酷无情之辈,苏某又岂会容你,又岂会帮你隐瞒?” 苏凌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那夜下意识的、甚至未曾深思的选择背后,所隐藏的凶险与机遇,剖析得淋漓尽致。 阿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当时......她当时只是...... “然而......” 苏凌的语气陡然一转,目光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复杂中,竟似有......一丝赞赏? “阿糜姑娘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主张,暂时不杀村上。你说,活着的村上,能吐出更多秘密,是更有价值的人证。” 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眉头因伤痛而蹙起,但目光却亮得惊人,牢牢锁住阿糜震颤的眼眸。 “正是你这个选择,救了你自己,也促使了苏某,最终决定暂时隐瞒你的身份。” “因为你没有选择最利己、也是最冷酷的方式——借刀杀人,掩盖一切。” “你在那一刻,出于本心的选择,是为了查出更多的真相,是为了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秘密。” “这证明,在你内心深处,良知未泯,善念犹存。你与村上那等纯粹的恶徒,终究是不同的。” 苏凌缓缓站直身体,看着阿糜那因震惊、后怕、恍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剧烈变幻的脸色,轻声道。 “苏某在赌,赌你心中尚存一线天光。所幸,苏某赌对了。阿糜姑娘,是你自己,在那个关键的选择中,握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阿糜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这个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角落的男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怨愤与不甘,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原来......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已经在观察,在判断,在给她机会。 原来她的生死,她的秘密,早在那个火光摇曳的夜晚,便已系于她自己的一个选择。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后怕、羞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释然与悸动。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可救药。原来,这条漆黑的道路上,曾有人,给过她一束微弱的光。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血统、妖女、苦难 阿糜的哭声渐歇,只余下空洞的抽噎,她蜷在墙角,仿佛一尊被抽离了魂魄的琉璃人偶,脆弱而易碎。 良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中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同于先前审问时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沉缓。 “阿糜姑娘。” 他唤道,语气平和。 “苏某步步紧逼,将你逼至如此,并非只是为了问你的杀人之罪,亦非执意要揭穿你靺丸族人的身份。”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苏凌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思量清楚的事情。 “苏某所求,不过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一个前因后果,一个......能让我苏凌继续为你隐瞒下去,而能心安理得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糜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一心求死,看似刚烈,看似解脱。可你若就此死了,对得起昨夜为了救你出那龙潭虎穴,而浴血拼杀、舍生忘死的惊戈,对得起那些同样豁出性命去的袍泽兄弟么?” “他们的血,难道就为了换你此刻一句‘但求速死’?” “当然这些,或许你都可以不在乎。兄弟义气,袍泽之情,乃至苏某这点微不足道的、不愿见真相被彻底埋没的‘成全’,于你心中,或许都比不上你自身的痛楚与罪孽感,比不上你自以为的‘一了百了’。” 他苏凌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如同重锤,敲打在阿糜已然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可是,阿糜,” 他第一次,省略了“姑娘”二字,这称呼上的细微变化,却仿佛带着一种更直接、更触及灵魂的力量。 “有一个人,你当真能不在乎?你死了,一了百了,可他呢?” 阿糜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红肿却骤然紧缩的眼眸。 苏凌看着她眼中骤起的波澜,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名字,也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 “韩惊戈。”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魔力,让阿糜浑身剧震,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汹涌而出的趋势。 “他一心盼着与你团聚,盼了多久?经历了多少煎熬?”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阿糜心中最痛、最不敢面对的柔软。 “如今,人算是盼回来了,可若他得知的‘真相’,是你手刃故人,是你身份成谜,是你满手血腥后引颈就戮......阿糜,你告诉我,这对他而言,将是何等残酷?” “他满腔热忱,一片真心,换来的若是这般不堪的结局,他又该如何自处?是恨你入骨,还是痛悔终生?” 阿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若死了,倒是干净。可他呢?往后的漫漫余生,他将如何度过?” “是抱着对你的恨意了此残生,还是守着对你的念想痛苦煎熬?阿糜,你忍心么?你以死求得的所谓‘解脱’,是以他后半生可能永坠痛苦深渊为代价的‘解脱’么?” “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想......” 阿糜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慌乱,她摇着头,泪水纷飞。 “我不想......我不想他......” “那就不要让他承受这些。” 苏凌截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话语,目光沉静而有力,看进她慌乱的眼眸深处。 “求死,是最容易的路,却也是最自私的路。活着,去面对,去承担,去解释,去偿还......或许很难,很痛,但至少,你给了他一个明白的机会,也给了你自己一个......或许能真正求得心安,甚至......获得谅解的机会。” “阿糜,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韩惊戈......一个机会。好么?” “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韩惊戈一个机会......” “嗬......嗬......” 阿糜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然后,在苏凌平静的注视下,她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尊严,深深地、深深地,将额头叩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她维持着这个叩首的姿势,久久未动。 半晌,她才缓缓直起身。 再抬头时,脸上泪痕犹在,眼眶红肿,但那双曾写满绝望、倔强、恐惧的眼眸,此刻却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夜空,虽然依旧残留着破碎的星光和深沉的哀恸,却已然褪去了所有迷障与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望着苏凌,不再闪躲,不再畏惧,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后的清晰与郑重,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苏督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所有浑浊的气息都吐尽。 然后,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阿糜,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再无半分隐瞒。” “无论前因如何不堪,无论后果何等罪愆......阿糜,都说与督领听。” “苏督领想知道的答案,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我的出生说起。” 阿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回忆特有的飘忽感,在这寂静的密室里幽幽响起,不像是在对人讲述,更像是在对着一片虚无,独自呓语。 “我出生在靺丸国的王宫。但不是在那金碧辉煌、象征着权力与荣光的主殿,而是在一个最偏僻、最荒凉、连阳光都吝于眷顾的角落宫院里。”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化作无尽的苍凉。 “我的母亲,是靺丸国当代的女王,卑弥呼二世。我的父亲......是女王的叔父,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织田大照。” 她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在靺丸国意味着至高权力与尊荣的名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身为王女的血脉自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嘲讽。 “很可笑,对吧?女王与她的叔父......一个惊世骇俗、足以让整个王国蒙羞的乱/伦丑闻。” 阿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当然,这不是什么两情相悦。我的母亲,彼时只是一个年轻、空有女王名号却无实权的少女。而我的父亲,织田大照,是历经两朝、手握重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枭雄。” “一场肮脏的政治联姻,或者说,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媾和。母亲需要父亲的支持坐稳王位,父亲则需要母亲的血脉与名分来巩固权柄,甚至......为将来可能的更进一步铺路。而我......” 她顿了顿,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就是这个媾和之下,最见不得光、也最不受期待的......产物。” 苏凌静静地听着,却也没想到,阿糜竟是如此尴尬而残酷的出身。 乱/伦私生,政治棋子,生于权力漩涡最肮脏的角落,这几乎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剧底色。 “童年......如果那也能算童年的话。” 阿糜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便是在那个偏僻得连宫人都很少涉足的小院里度过的。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成群,只有......一个年迈耳背、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太监,负责给我们送些最粗糙的饭食,以及......一个与我年纪相仿,被派来‘伺候’我的小宫女。” 提到“小宫女”时,阿糜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那柔和随即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她叫......玉子。” 阿糜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和我一样,懵懂,无知,被遗忘在那个角落里。我们相依为命,一起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捉虫子,一起分享那少得可怜、甚至时常馊掉的饭食,冬天挤在冰冷的被褥里互相取暖,夏天一起在井边打水,幻想井里能捞出甜美的瓜果......” “那个院子,虽然破败,虽然什么都没有,虽然时常有路过的高等宫女、甚至是那些所谓的王室宗亲子弟,朝我们投来鄙夷不屑、甚至扔石头唾骂的眼神......” “但那里,有玉子。” 阿糜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切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在她满是悲伤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她是我在那个冰冷宫廷里,唯一的玩伴,唯一的温暖,唯一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乐的人。” “我们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半塌的墙头,看远处宫殿的灯火,猜想着那里的人们在过怎样的生活;我们会用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彼此头上,假装自己是故事里最尊贵的公主;我们会因为抢到一块不那么硬的饼子而开心半天......”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被欺负,被白眼,被骂作‘野种’、‘祸胎’......但因为有玉子在,那个破败的院子,就是我这一生中,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是我和玉子......最好、最开心的避风港。” “那大概......也是我这荒唐一生中,唯一一段,真正算得上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怅惘。 那短暂的、偷来的欢愉,在后来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成了她心头唯一一点微光,却也成了最深的刺痛。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 阿糜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随着年纪渐长,到了十三四岁,模样......也渐渐长开了。”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动作里没有半分自得,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悲哀。 “宫里有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却生得......还算能看的女子,这样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风言风语开始像毒蔓一样滋生蔓延。他们说我血统低贱,是野种;说我生来不详,是祸胎;后来,大概是因为这张脸......”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冰碴。 “更恶毒的话来了。他们说我是妖孽转世,狐媚子,这张脸生来就是祸乱朝纲、倾覆国家的。” “‘妖颜祸水’......呵,多重的罪名啊。就因为我这张脸,就因为我无法选择的身世,我便成了他们口中注定要祸乱靺丸的妖女。” 阿糜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凌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多年积压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委屈、愤怒与绝望。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承受着如此恶毒的攻讦,其心境可想而知。 “我开始害怕出门,害怕见到任何人。玉子想拉我出去晒太阳,我都畏缩不前。” “那个曾经是我们乐园的小院,渐渐也成了禁锢我的牢笼。我整日躲在最阴暗的屋子里,用破布尽量遮掩自己的脸,不敢照镜子,甚至害怕听到任何脚步声。” “欢笑离我远去,连玉子小心翼翼带来的、从前我们最喜欢的野花,在我眼中也失去了颜色。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个错误,是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怪物。” 她的叙述平淡,但那种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弥漫在整个密室之中。 那是一个少女在最美好的年华,却被流言和恶意硬生生扭曲、摧毁的过程。 “我的存在,终于不再仅仅是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它成了朝堂上某些人攻讦的利器,也成了压在王座上那对男女心头的一根刺。” 阿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语调,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朝中的老臣,那些自诩血统高贵的王室宗亲,他们担心。担心我这个‘来历不明’却可能有女王血脉的‘野种’,将来会成为王位继承的变数,会玷污他们所谓高贵的血统。” “于是,朝堂上掀起了腥风血雨。奏章如雪片,言辞如刀剑,核心只有一个——处死妖女阿糜,以正国本,以安民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凄凉,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伤。 “就是在那场决定我命运的朝会上,我被强行带到了金殿之外。” “隔着厚重的殿门,我听到里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那些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所谓‘亲人’们,用最恶毒、最不堪的语言攻击我,要求我的‘父母’处死我。” “也是在那里,在那些‘野种’、‘妖女’的怒骂声中,我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知道了——我是有爹娘的。” “我的母亲,是端坐于王座之上、沉默不语的女王陛下;我的父亲,是立于御阶之侧、权倾朝野的大冢宰。他们是我在这世上血脉最紧密的联结,却也是......将我推向深渊的裁决者。” 阿糜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 “多么可笑啊,苏督领。我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方式,竟是在他们和满朝文武讨论该如何处死我的时候。” “我该叫他们什么?母亲?父亲?不,我永远没有资格叫出口,他们也永远不想听到。” 苏凌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个瘦弱的少女,跪在冰冷的大殿之外,听着殿内决定她生死的争吵,第一次明了自己残酷身世时,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凉。 那不仅仅是死亡的威胁,更是对“亲情”二字最残忍的践踏和否定。 “我的父亲,织田大照,是枭雄。” “枭雄最懂得权衡,最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面对汹汹舆情,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势力和宗亲的压力,他知道,为了稳住朝局,为了他更长远的野心,他需要妥协,需要牺牲。” “而牺牲我这个本就多余、且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儿,无疑是最划算、也最能暂时平息众怒的选择。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她顿了顿,仿佛那个决定带来的寒意,至今仍未消散。 “三尺白绫。” 阿糜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最后的‘恩典’。” “让我自己了断,留个全尸,也算全了最后那点可笑的、无人承认的父女、母女情分。” “处决前夜,他们没有来。没有任何人来看我。只有玉子,哭得像个泪人,死死抱着我,浑身发抖,仿佛下一刻被赐予白绫的就是她。”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荒谬,觉得解脱。” “我走到院子里,那晚月色很好,清冷的光洒在荒芜的庭院里。我找出了那支尺八......” 阿糜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而平静的夜晚。 “尺八?” 苏凌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乐器名字,似乎带着某种苍凉的意味。 “嗯,一种靺丸的古老乐器,声音......很苍凉,像风穿过空谷,像夜鸟的哀鸣。”阿糜解释道。 “不知是谁遗落在院子杂物堆里的,被我和玉子捡到,偶尔会吹着玩,不成调子。但那晚,我拿起了它。” 她微微闭了闭眼,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晚冰凉的竹管贴在唇边的触感。 “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吹起了尺八。” “吹的什么曲子?不记得了,或许根本不成曲,只是随心所欲地,让气息通过竹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凄清,孤独,仿佛在为我这一生,做最后的送别。” “玉子就坐在我身边,靠着我,她没有再劝我,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袖。那一刻,我心里异常的平静,甚至觉得,就这样结束,也好。” “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间,我的存在,从始至终,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让生身父母蒙羞,让朝野不安,让自己和唯一的朋友受苦的错误。” 她的讲述平静得令人心碎。 那不是一个少女面对死亡时应有的恐惧与不甘,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一种对自己整个存在价值的彻底否定。苏凌的心微微收紧,他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是何等巨大的悲怆。 “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天光未亮,最黑暗的那一刻,院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进来了四个全身包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人。”“他们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忍者,王庭禁苑中,最见不得光的那把刀。” “他们走到我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话。为首一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对我说,‘奉女王陛下密令,带你离开。远走高飞,永世不得回靺丸。’” 阿糜说到这里,一直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女王陛下......密令......” 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更深了。 “母亲......呵,母亲。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从旁人口中,听到‘母亲’与我产生关联。” “不是‘那个妖女’,不是‘那个野种’,而是‘奉女王陛下密令’......来带我‘走’。”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第一次盈满了泪水,但那泪水并未落下,只是在眼眶中打着转,折射出烛火破碎的光。 “苏督领,你能明白那种感觉么?”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与尖锐的痛楚。“在你被亲生父亲默许处死,在你心如死灰准备接受命运,在你觉得这世间再无半点温暖与留恋的时候......” “突然有人告诉你,是你的‘母亲’,那个高高在上、从未给过你半分温情、甚至默许了你死亡的女王,她‘密令’人来救你,带你‘远走高飞’?” “那一瞬间......” 阿糜的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淌过苍白的脸颊。 “我分不清那是绝望中的一丝曙光,还是更深的讽刺。是母亲终于想起了我,终于不忍心了?还是......这又是另一场政治权衡下的产物?” “我不知道,我那时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当我听到‘女王陛下’、‘母亲’这些字眼,和‘带你离开’、‘远走高飞’联系在一起时,我那颗已经冰冷死去的心,竟然......可悲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我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啊,苏督领。” “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母亲’二字的含义,感受到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母爱’的温暖,竟然是在我被亲生父亲判处死刑,即将赴死的黎明前,以这样一种......残酷而荒唐的方式。” 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泪水却流得更凶。 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碎。 “我没有选择,或者说,那根本不算选择。我就像溺水将死之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拼命握住。” “我跟他们走了,甚至没有多少犹豫。玉子哭喊着扑上来,死死拉住我的衣袖,不让我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生离死别。那几个忍者面无表情地掰开了她的手,动作粗暴。” “我被他们带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个囚禁了我十几年、也曾经是我唯一乐园的破败宫院。” “身后,是玉子那越来越远、却仿佛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绝望而不舍的哭声......那是我听到的,关于故乡,关于过去,最后的声响。”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这段最不堪、最痛苦的回忆从心底挖出。 “他们带着我,躲过巡查,潜出王宫,一路隐匿行迹,最后来到海边。” “那里有一条船在等着。海浪很大,夜色如墨。他们告诉我,渡过这片海,对面就是大晋,是这世间最强大、最繁华的王朝。” “在那里,我再也不会因为身世被人唾骂,不会因为容貌被人指指点点,不会朝不保夕,我可以隐姓埋名,过上平静的、我想过的生活。” 说到这里,阿糜停了下来。 她微微喘息着,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讲述耗尽了她的心力。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阿糜尚未平复的细微喘息。 苏凌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作为一个最沉默的听众,承接了她所有沉重而破碎的过往。 直到此刻,见她停下,眼神中流露出叙述后的虚脱与更深藏的某种情绪,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轻轻问道。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渡海来到了大晋?” 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落在阿糜苍白而疲惫的脸上,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渡海,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故事,或者说,真正的噩梦,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风暴 阿糜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似是追忆,似是后怕,又带着几分命运弄人的荒诞感。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悠长而苦涩。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眼睫下的阴影忽明忽暗。 “渡海来到大晋?” 阿糜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哭笑不得”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苏督领,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厚重的石壁,投向了那片记忆深处、浩瀚而凶险的海洋。 “那船不大,是专门用来潜行匿迹的快船。我们一行,除了我,便是那四名奉了‘密令’的忍者。离了靺丸的海岸,便是一望无际的墨蓝。” “白日里,天是灰蒙蒙的,海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界限,只觉得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而无情的笼子里。夜晚,更是难熬。没有灯火,只有船舱里一点如豆的油灯,映着几张沉默而警惕的脸。我常常睡不着,就悄悄爬到甲板上。”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甲板上风很大,带着咸腥刺骨的海水气息。我裹着他们给的粗布斗篷,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抬头看天。海上的星空,和宫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么低,那么近,密密麻麻的星子洒满了整个天幕,亮得吓人,也冷得吓人。银河横亘,像一道冰冷的、无法跨越的光之河流。” “我看着那些星星,心里空落落的。有对靺丸的......眷恋么?或许有吧。那里再不堪,再痛苦,毕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玉子还在的地方。” “也有对未知大晋的惶恐......他们说那里强大、繁华,可对我这样一个异乡人、这样一个身负不堪过往的人来说,那里是天堂,还是另一个牢笼?” “我不知道。偶尔,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小小的期待......期待真的能像他们说的那样,隐姓埋名,过上平静的、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可这点期待,就像风里的烛火,微弱得随时会熄灭。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海上的一片叶子,不,比叶子还不如。” “叶子尚且知道根在何处,而我呢?前路茫茫,不知去向;归途已断,再无退路。那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着,四周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单调,重复,仿佛在提醒我,我的命运,就像这艘船一样,脆弱不堪,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沉入这无尽的、冰冷的黑暗里,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阿糜的描述很平静,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迷茫与无依无靠之感,却如同冰冷的海水,悄然漫过听者的心头。 苏凌能想象,一个刚刚经历“被生父处死、被生母秘密遣送”巨大变故的少女,孤身置于浩渺凶险的大海之上,是怎样的心境。 “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不知几日。直到......” 阿糜的声音骤然一紧,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时隔多年仍未曾完全褪去的恐惧,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处的衣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一夜......我永生难忘。” 她的声音开始发干,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重新被拖入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我本来在狭窄潮湿的船舱里,蜷缩在角落,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宫院,玉子正笑着向我跑来,手里举着一束新采的野花......” 阿糜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人五脏六腑都甩出去的颠簸,将我猛地从梦中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木头扭曲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还有舱外传来的、如同万千厉鬼齐声咆哮的恐怖风声与浪涛声!那声音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更加苍白,仿佛正亲身经历着那场风暴。 “船身倾斜得厉害,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向一边,重重撞在冰冷的舱壁上,痛得我眼前发黑。” “舱里那盏豆大的油灯早就灭了,一片漆黑,只有从舱门缝隙和海浪拍打的破损处渗进来的、带着咸腥水沫的、冰冷刺骨的风!” “还有......海水!冰冷的海水正从不知道哪里灌进来,瞬间就没过了我的脚踝!” “外面传来了忍者们声嘶力竭的、用靺丸语的呼喊,混在风浪声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听出其中的惊惶和绝望。‘抓紧!’‘固定住!’‘该死的,是飓风边缘!’” 阿糜模仿着当时听到的、变调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船体摇晃得如同发了疯的巨兽,根本站不稳。我只能死死抓住身边一根固定的木柱,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透过舱壁的缝隙,我能看到外面——那根本不是海,是地狱!” “墨黑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上,狂暴的飓风撕扯着一切,卷起山一样高的巨浪!那些浪头不再是蓝色的,而是混合着惨白泡沫的、令人心悸的墨黑色,一座接着一座,像愤怒的天神挥舞的巨锤,狠狠地、毫不停歇地砸向我们这艘可怜的小船!” 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苏凌仿佛能看见那漆黑狂暴的海洋,那如同玩具般被抛掷的孤舟。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巨浪拍击,都像是有无形的巨人狠狠踹在船身上,木头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海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瞬间就淹到了我的腰部,冰冷刺骨,带着死亡的气息!一个忍者猛地拉开舱门,狂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和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得我睁不开眼。” “他朝我嘶吼着什么,伸出手想把我拉出去,可就在这时,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的黑影猛地从侧方压了过来!”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 “是浪!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浪!它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闪电划破夜空带来的短暂光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砸下!” “我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忍者瞬间被吞没的、惊骇欲绝的脸,还有那劈头盖脸、无边无际、沉重到让人窒息的......黑暗冰冷的海水!” “轰——!!!!” “咔嚓——!!!” 她甚至模仿了当时听到的、仿佛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和船体彻底碎裂的可怕声音。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冰冷,窒息,无边的黑暗,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我的身体,仿佛要将我揉碎、扯烂......我失去了所有意识,只觉得在不断下沉,沉向那无尽的、冰冷的深渊......”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仿佛那海水的冰冷与死亡的恐惧,至今仍萦绕不去。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阿糜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苏凌平稳的呼吸。 烛火晃动着,将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后来呢?你是如何脱险的?” 阿糜从那段恐怖的回忆中抽离出来,脸上惊悸未退,却又浮起一层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凄然。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如何脱险?” 她低声重复,眼神空洞。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我还不够惨,戏还没看够,暂时还不想收了我这个所谓的‘祸胎妖女’吧。”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嘲与认命。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生。当我再次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刻骨铭心的冰冷。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血肉,都被冻成了冰碴。然后是无处不在的、火辣辣的疼痛,和被海水浸泡后的、沉重的疲惫。” 她微微动了动,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濒死的无力。 “我费力地、一点点睁开被盐渍糊住的眼睛。眼前是模糊的、晃动的一片......是天空?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亮。” “身下......是颠簸的、粗糙的触感,不是船舱,也不是海水。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下......” 阿糜的眼神聚焦,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 “是一块浮木。一块被海浪撕扯得边缘参差不齐、勉强能容一个人趴在上面的船板碎片。我就趴在上面,大半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只有胸口以上,勉强离开了水面。”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事后的不可思议。 “也许,就是这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浮木,在船毁人亡、所有人都葬身鱼腹的时候,偏偏飘到了我身边......又或者,是我在昏迷中,本能地抓住了它......” “谁知道呢。反正,是它,暂时托住了我,没让我立刻沉下去。”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阿糜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绝望。 “墨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还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虽然风浪比最可怕的时候小了些,但那起伏的波涛,依旧像一头头伺机而动的黑色巨兽,随时准备将我和这块小小的浮木吞没。” “天是阴沉的,海是黑色的,目光所及,除了海水,还是海水,没有任何陆地或船只的影子。只有我一个人,趴在这块小小的、随时可能散架的破木板上,漂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中央。” 她的描述,将那种天地茫茫、唯己一人、孤立无援的绝境感,渲染得淋漓尽致。 “冷......太冷了......” 阿糜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即使静室里并不寒冷,但她仿佛仍能感受到那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渗入骨髓的寒意。“海水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我的皮肉,刺穿我的骨头。我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连思维都变得迟钝。不能睡......我知道,一旦睡过去,松了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那股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死去的念头,支撑着我。” “我开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不,那甚至不能算是嘶喊,只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哑的气音,‘救......命......有......有人吗......救......命......’” 她的声音模仿着当时的气若游丝,带着绝望的挣扎。 “可是,回答我的,只有永不停歇的、单调而恐怖的海浪声。”“‘哗——哗——’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浮木,也拍打着我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我的声音被风吹散,被浪吞没,在这浩瀚无边的海上,渺小得不如一声蚊蚋。” “我喊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在那种境地下,时间已经没有意义。直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满口的咸腥。” “力气,随着体温,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抓粗糙的木缘,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但我还是拼命抠着,指甲翻裂了,渗出血,混在海水里,也感觉不到疼了。” 阿糜的眼神渐渐涣散,仿佛又陷入了那种濒死的恍惚。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意识沉沦前的、彻底的虚无。海浪声似乎也渐渐远去,世界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一种沉重的、拖拽着我下沉的疲惫感。” “最后看了一眼那灰暗的、仿佛永远也不会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我的归宿了......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 她微微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那冰冷绝望的濒死体验中。 “然后......我便再次,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仍未散尽的、对冰冷与绝望的后怕,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后来呢?你是如何......获救的?”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似乎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从那段恐怖回忆中抽离的心神。 阿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事隔经年仍感恍惚的不确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记忆中的咸腥与寒意驱散,眼神重新聚焦,陷入了下一段回忆。 “怎么获救的......其实,我也不知道。” 阿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 “我只记得,在那片冰冷漆黑、仿佛永无尽头的海上,失去了所有意识,觉得自己就要那么沉下去,永远睡过去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仿佛重新感受到某种变化。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我感觉到......冷。” “但那冷,不再是海水那种刺入骨髓、带走所有生机的寒,而是一种......迟钝的、包裹着的凉。而且,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阿糜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努力回想着。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光。不是星光,也不是闪电,是......跳动的、暖黄色的光。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雾。我还感觉到......身上很沉,但那种沉,不是海水的压力,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些微粗糙触感的覆盖。很......暖和。” “我太累了,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那光很舒服,那覆盖很柔软,让我想要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可是......” 阿糜的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紧接着,就像是所有的知觉突然一下子回来了!不,是加倍地回来了!”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散了架,皮肉像是被无数细针扎过,又被粗糙的砂石磨了一遍,尤其是喉咙和肺部,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腥咸气。我忍不住痛哼出声......就是这一下,疼痛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缓缓抬起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灼痛。 “我费力地、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皮......” 阿糜的声音放得很慢,带着一种重新“看见”的专注。 “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有些发黑的茅草屋顶,有几处破损,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然后,是鼻尖萦绕的、混合了烟火气、潮湿霉味和......淡淡鱼腥的气味。” “我躺的地方很硬,硌得生疼,身下垫着些干燥但粗糙的稻草。” 她的目光在虚空中移动,仿佛在重新打量那个陌生的环境。 “我这才看清,我正躺在一间......很破旧、也很狭小的茅屋里。身下是一张用木板和石头简单搭起来的‘榻’。而小小的茅屋里,挤满了人!” 阿糜的眼中闪过一丝当时初醒的惊惶与茫然。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粗糙的葛布麻衣,补丁摞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他们围在我周围,都探头看着我,脸上带着我从未在王宫里见过的神情——不是鄙夷,不是算计,不是冷漠,而是......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饰的关心,还有......松了一口气般的喜悦。”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回忆起最初温暖时的悸动。 “离我最近的,是一对老人。老丈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海风和岁月留下的皱纹,皮肤黝黑,但眼睛很亮。” “老妪同样苍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裂口......但她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是那样慈祥,那样温和。” 阿糜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影像,语气也柔和了些。 “我当时虽然又痛又怕,脑子也昏沉,但心里隐约猜到,他们应该是一对老夫妻。屋里的其他人,面孔都是陌生的,穿着打扮也差不多,应该都是附近的......村民?渔夫?我不知道。” “但很奇怪,我能读懂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朴素的、毫不作伪的善意和关切。这在以前那个冰冷算计的宫廷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他们见我醒了,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由衷的高兴神色,纷纷开口说话,声音嘈杂,带着浓重的、我完全听不懂的口音。他们说得很快,很急,呜呜呀呀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和安慰。” 阿糜苦笑了一下,带着孩子气的困惑与无奈。 “可我当时......一句也听不懂。不只是口音的问题,是那些话,我从未听过,根本不是靺丸语。我才意识到,我可能真的......到了大晋了。” “可那时我才多大?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劫难,又骤然来到完全陌生、言语不通的环境,看到这么多陌生面孔围着我......我害怕,我恐惧每一个陌生人,这是那些年在王宫角落里养成的本能。” 她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惊恐无助的小女孩状态。 “我想躲,想缩到角落里去,把自己藏起来。可是我刚一动,全身就像被碾过一样,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眼泪都飙出来了,根本动弹不得。” “那对老夫妻,就是老丈和老妪,他们似乎立刻就看出了我的恐惧。” 阿糜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感触。 “他们没有再急着说话,而是朝我露出了笑容。老丈咧开嘴,露出有些发黄但很干净的牙齿,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眼神憨厚。” “老妪的笑容更柔和,她慢慢地、试探着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记录着一生辛劳的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阿糜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只手的触感,眼神有些恍惚。 “她的手很粗糙,磨得我有点疼,但动作却那么轻,那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嘴里轻轻地说着什么,声音沙哑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一旁的老丈也不住地点头,嘴里嘟囔着,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是在附和,在安慰。” “虽然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阿糜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 “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算计,没有我熟悉的厌恶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慈爱和令人安心的温暖。那一刻,我紧绷的、恐惧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我知道,他们......对我没有恶意。”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幻梦 苏凌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才适时问道:“既然你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会说大晋话,你们之后......是如何相处的?” 阿糜从温暖的回忆中抽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早熟的凝重与苦涩。 “没有沟通,苏督领。”她低声道,“我不敢说话。虽然我那时年纪小,又被吓坏了,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照顾我的那个老太监,偶尔会念叨一些宫外的事,他曾说过,大晋与我们靺丸,是世仇,解不开的世代血仇。靺丸人劫掠大晋沿海,大晋也征讨过靺丸......两边手上,都沾着对方的血。”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那眼神清澈却又沉重。 “所以,尽管我害怕,我惶恐,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踏上了大晋的土地。眼前这些救了我的人,包括那对慈祥的老夫妻,他们......都是晋人。而我,是靺丸人,是他们的世仇之敌。” 阿糜的嘴角扯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一个靺丸人,一个带着‘王室’血脉的靺丸人,出现在大晋的海边,被大晋的渔民所救......若是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敢想。” “那时我虽然小,但王宫里那些明争暗斗、生死倾轧,早已让我明白,有些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所以......”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从我能发出声音开始,我就......装作了一个哑巴。无论他们问我什么,对我多么好,我只用最简单的‘嗯’、‘啊’回应,或者用手胡乱地比划。”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因为惊吓或伤病,暂时失了声,或许以后也说不出来话的......小哑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庆幸。 “好在,这里只是大晋沿海一个偏僻的、小小的渔村。村民们都很朴实,心思简单。” “他们见我长得瘦小可怜,不会说话,便自动为我找好了理由——一个遭了海难、流落至此的哑女。没有人深究我的来历,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他们只是同情我,可怜我,尤其是那对老夫妻......” 阿糜的眼神再次变得悠远而温暖,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怀念。 “从那时起,我就住在了那对老夫妻的茅屋里。慢慢地,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一直无儿无女、相依为命的老张头和老伴,在海边捡回来了一个女娃娃。女娃娃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但生得眉眼极好,像年画上的玉女似的。” “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看老张头两口子一辈子行善,心地好,特意赐给他们的‘哑女’。” 苏凌静静听着阿糜关于获救后装哑巴、被老张夫妻收留的讲述,眼中神色复杂。 待她语声暂歇,他才缓缓颔首,沉声道:“听你所述,那场海难虽险,却也终究让你踏上了大晋的土地。渤海州......隔海与靺丸相望,确是沈济舟辖下。你能流落至彼处偏僻渔村,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阿糜轻轻点头,低声道:“是。我虽装作哑巴,不敢开口,但耳朵是闲不住的。那些救我、收留我的晋人......他们说的话,我起初一句不懂,可日子久了,便暗地里留了心,偷偷地听,默默地记。” “许是......许是老天爷觉得我前头十几年过得太苦,总得给我点什么罢。”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对言语之声,似乎天生就多一分敏感。不到三个月的光景,他们日常说些什么,我竟能听懂七八分了。” “也从他们偶尔的闲谈中得知,那小渔村,确实是在渤海州最东边,一个靠近靺丸海域的孤悬小岛上,村里人大多靠打渔为生,与外界联络不多。” “嗯。”苏凌若有所思。 “渤海孤岛,与内陆隔绝,消息闭塞,对你隐藏身份,确是再好不过的去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糜脸上,带着探究。 “那里距京都龙台,何止千里之遥,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数州之地。你后来,又是如何离开那世外桃源般的渔村,千里迢迢来到这龙台城?又是如何......与惊戈相遇的?” 阿糜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那些因为提及老张夫妻而泛起的温暖微光,渐渐被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与颠沛流离的艰辛。 “苏督领问起这个......”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漫长往事特有的飘忽与沧桑。 “那在渔村的三年......是我这一生中,偷来的,最像‘人’过的日子。” 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风咸湿、日子简单的小渔村。 “我在那小渔村,一住便是三年。从被救起时的约莫十四岁,长到了十七岁。” 阿糜的声音轻柔起来,带着深深的怀念。 “日子自然是清苦的。老张头......哦,就是救我那对老夫妻,村里人都叫他老张头,张婆婆。” “他们无儿无女,只有一间破茅屋,两亩薄田,一条用了不知多少年、补了又补的小渔船。吃的多是杂粮糙米,就着咸鱼干、海菜汤,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穿的更是补丁摞补丁,我的衣裳,都是张婆婆用她的旧衣改的,宽大不合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暖至极的、近乎梦幻的笑意。 “可他们对我......是真好。” “那种好,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嘘寒问暖挂在嘴边,是藏在点点滴滴里的。” “张婆婆总会把碗里不多见的、稍微稠一点的粥舀给我,自己喝那清汤寡水的;夜里海风大,她总担心我冻着,把自己的破棉被大半盖在我身上,自己缩在角落;我初来时身上有伤,又惊惧过度,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每次都是她第一时间轻轻拍着我,哼着不成调的、沙哑的渔歌,哄我入睡......”“她的手很粗糙,拍在背上有些刮人,哼的歌也跑调,可那时候,我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最安稳的依靠。” 阿糜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有些哽咽。 “老张头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出海,沉默地补网。” “但他每次回来,若是网里有了稀罕些的、卖相好的小鱼小虾,总会挑出来,让张婆婆单独煮了给我吃,说‘丫头身子弱,得补补’。” “我学着补渔网,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泡,他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出海回来,会带回一小罐不知从哪里讨来的、气味刺鼻的鱼油,让张婆婆给我涂上,说能好得快些......” “那三年,我就像他们真正的女儿一样,被呵护着,被疼惜着。虽然日子清贫,但心里是安稳的,踏实的。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不用再害怕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目光,不用担心哪一天,三尺白绫就会悬在梁上......” 阿糜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眷恋。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安逸,也最像‘家’的时光。” 苏凌静静地听着,他能从阿糜的讲述中,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平凡而珍贵的温暖。 这温暖,对她这样一个从冰冷宫廷和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人来说,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我一边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阿糜继续道,语气渐渐转为一种带着庆幸的沉稳。 “一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我继续偷偷地、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大晋的语言。” “渔村闭塞,言语质朴简单,反而更适合我这种毫无根基的人从头学起。我听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口型,在心里默默模仿。” “大约在渔村住了一年多以后,我已经能听懂他们几乎所有的日常对话,甚至一些简单的渔谚、俗语,也能明白个大概了。而且......”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紧张、期待与温暖的奇异光彩。 “而且,我发现自己......好像能试着说出来了。” “虽然发音肯定奇怪,语调也可能不对,但基本的词句,似乎能在心里组织起来了。我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不是对别人,是对张婆婆和老张头。” 阿糜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那是一个黄昏,老张头打渔回来,收获不错,张婆婆熬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鱼汤。我们三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木桌旁,昏黄的油灯映着他们慈祥而满足的脸。” “我看着他们,看着张婆婆小心地把鱼肚子上最肥美、刺最少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看着老张头憨厚地笑着,把汤勺往我这边推......” “我心里涨得满满的,一种酸酸涩涩、又暖得发烫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我知道,我不能再‘哑’下去了,至少,不能对他们‘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说道:“我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们。张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停下动作,温和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涩,带着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古怪腔调,但我很努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了出来——” 阿糜停顿了一下,眼中泪光闪烁,声音轻柔而郑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刻。 “‘爹......娘......’” 这两个字,她用大晋语说了出来,虽然生涩,却无比清晰。 “然后,我又指了指自己,用同样生涩,但带着一种宣告般认真的语气说,‘阿糜......我叫......阿糜。’”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糜仿佛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她微微颤抖着,继续描述。 “我记得很清楚,张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直直地看着我。老张头也呆了,举到一半的汤碗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屋里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然后张婆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颤抖着,想要摸我的脸,又像是不敢相信,停在了半空。”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张头也红了眼眶,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渔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阿糜的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他们......他们什么都没问。没有问我为什么之前不说话,没有问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张婆婆只是猛地把我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带着海风和鱼腥的味道,还有常年劳作的汗水味......” “可那是我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温暖、最坚实的怀抱。她紧紧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会说话了......我家囡囡会说话了......老天开眼啊......’” “老张头也凑过来,用他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两位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张婆婆翻箱倒柜,找出不知藏了多久、舍不得吃的一小块麦芽糖,硬塞到我嘴里。” “老张头破天荒地喝光了他珍藏的、用来治风湿的劣酒,脸膛红红的,见人就咧嘴笑。” “第二天,整个小渔村都知道了,老张头家捡回来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俏丫头,不是哑巴,她会说话了!她叫老张头和张婆婆‘爹娘’,她有自己的名字,叫阿糜!是海难的苦命人,惊吓过度失了声,如今好了!” 阿糜脸上带着泪,却又笑着:“他们逢人便说,拉着我的手,骄傲地让我叫人,让我说话。我看得出来,他们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纯粹的激动和喜悦,那是真真正正,为人父母看到孩子‘开口’的狂喜。” “那一刻,我心里既温暖,又愧疚。我骗了他们,我不是什么商人的女儿,我的过往远比海难更不堪......可他们对我的好,却是真的。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阿糜就是他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从那天起......” 阿糜的语气渐渐平稳,带着一种融入新生活的安宁。 “我才算真正开始融入这个小渔村。我不再只是‘老张头家捡来的哑女’,我是阿糜,是老张头和张婆婆的闺女。” “渔村的乡亲们都很朴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海吃海。他们知道我‘会说话’了,更加高兴,对我更好。” “在这里,再也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没有人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野种’、‘妖女’。” “我开始跟着张婆婆学缝补渔网,手指从最初的满是血泡,到慢慢磨出薄茧,飞梭走线,竟也像模像样。我甚至敢跟着老张头,坐上他那条摇摇晃晃的小渔船,出海去。” “虽然只是近海,但当看到银亮的鱼儿在渔网中扑腾跳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时,我会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我自己听着都陌生,却又那么畅快。”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那样单纯地、痛快地笑过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真正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日子就像那小渔船下的海水,看似平静,却一天天流淌过去。春去秋来,潮涨潮落。我晒黑了,手掌粗糙了,能熟练地补网,能分辨风向,能腌出好吃的咸鱼......” “我自己有时都会恍惚,觉得那个来自靺丸王宫、名叫阿糜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真的已经在那个黎明前的海边死去了。活下来的,就是渤海州孤岛上,渔家女阿糜。” “那些靺丸的过往,那些冰冷宫墙内的算计与绝望,那些生身父母的冷漠与利用......都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迹,正在被新的海浪一点点冲刷,变淡,远去。” “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就这样,以‘阿糜’这个身份,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渔村里,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嫁给一个朴实的渔家儿郎,生儿育女,侍奉爹娘终老,然后自己也变成像张婆婆那样慈祥的老妪,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 阿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眼神也从明亮温暖的回忆,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预示着她所珍视的平静,终将被打破。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直到......” 苏凌一直凝神听着阿糜的讲述,看着她眼中因回忆渔村三年安宁时光而渐渐亮起的微光,那光芒温暖、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少女应有的、对未来的懵懂憧憬。 这让她苍白而绝美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然而,这丝生气并未持续太久。 当阿糜的话语渐次低沉,说到“我真的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时,那眼中的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摇曳,随即迅速黯淡、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暗与凄凉。 那不仅是悲伤,更是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碾碎希望后的空洞与绝望。 苏凌的心微微一沉。 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惨剧,此刻几乎能预见接下来阿糜要讲述的,必然是另一场撕碎这一切美好的、血淋淋的变故。他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不自觉攥紧、指节发白的双手,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缓缓开口。 苏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却奇异地能抚平一丝讲述者翻腾的情绪。 “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么?” 阿糜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苏凌,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那个她永远不愿回忆,却已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血色黄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压抑的、细弱的呼吸声。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更令人心碎的弧度,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不幸......苏督领,若之前那些算是苦难,那之后发生的......便是地狱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痛楚强行压回心底,但声音依旧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平静流淌下去的时候......在我来到渔村的第三年,我刚过完十七岁生日不久......那一天,来了。” 阿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那幅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个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下午。天有些阴,海风比平日大些,带着腥咸的水汽。” “爹......老张头,一早就和村里几个相熟的叔伯出海了,说要赶在变天前多下一网。娘......张婆婆,在院子里补渔网,我就在她旁边,学着腌一种新学的鱼鲊。” “村里的其他婶娘阿婆,有的在晾晒海货,有的在织补,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一切都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一样,平静,安宁。”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那份最后的安宁牢牢刻在记忆里,与随之而来的惨烈形成最残酷的对比。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惊慌的、变了调的呼喊声,还有......马蹄声!很多,很杂乱,敲打在粗糙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 阿糜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清晰的恐惧,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望去。只见村口尘土飞扬,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杂乱皮甲、手持雪亮兵刃的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呼啸着冲进了我们这小小的、与世无争的渔村!” “他们不是官兵,官兵的衣甲不是那样,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眼神里只有疯狂的、毫不掩饰的贪婪、残暴和杀戮!” “是海盗!是流寇!还是趁乱打劫的乱兵?我不知道,我也分不清!”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狂笑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渔村所有的宁静!”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人间惨剧 阿糜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苏凌仿佛能看见那个平静的小渔村,如何在瞬间沦为血腥的屠场。 “张婆婆猛地扔掉手里的渔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她的脸色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保护幼崽般的决绝!” “她嘴唇哆嗦着,用我从未听过的、尖利到破音的声音朝我喊,‘阿糜!跑!快跑!!往山里跑!别回头!’” 阿糜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却恍若未觉,整个人沉浸在恐怖的回忆中。 “我想拉着她一起跑,可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把我往后院的柴垛方向一推!我踉跄着摔倒,回头看去,只见她已经抄起手边一根用来晾晒的粗竹竿,像一头护犊的母兽,挡在了我和那群冲过来的、狞笑着的恶魔之间!” “她的背影那么瘦小,那么佝偻,在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利刃的凶徒面前,像一根随时会被碾碎的枯草!可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朝着那些恶魔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怒吼!” “不——!!娘——!!”阿 糜终于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无助与悔恨。 “我想冲过去,我想拉她走!可是晚了......一个凶徒狞笑着策马冲来,手中的刀光一闪......”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一刀不是砍在张婆婆身上,而是砍在了她的心口。 “我......我没看清具体......我只看到一片刺目的血红......张婆婆......她像一片枯叶般倒了下去......那根竹竿,断成了两截......” 阿糜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泣不成声。 过了好半晌,她才勉强稳住情绪,继续用破碎的声音讲述。 “我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一片血红。是隔壁的王家婶子,她家的男人也死了,她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满脸是血,却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捂住我的嘴,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拖进了柴垛后面一个她平时藏东西的、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 “她把我塞进去,用嘶哑的、带着哭腔和血沫的声音对我说,‘躲好!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然后,她迅速盖上了地窖的盖子,还在上面堆了些柴草......” “地窖里又黑又小,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我蜷缩在角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听到外面......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阿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砍杀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些畜牲兴奋的嚎叫,女人绝望的尖叫,孩子稚嫩的啼哭骤然中断......”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的耳膜,撕扯着我的神经!浓重的血腥味,即使隔着地窖盖板的缝隙,也一阵阵钻进来,令人作呕!” “我不知道躲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很长很长。”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但并未完全平息,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狂笑和哭泣,以及翻箱倒柜、砸毁东西的声音。火光透过缝隙映进来,将地窖里映得一片昏红,像是地狱的颜色。”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泪水模糊了双眼,混合着恐惧和悲痛,流了满脸。” “我想起张婆婆推开我时决绝的眼神,想起王家婶子满脸是血却让我‘活下去’的嘱托,想起老张头......他出海还没回来!他回来看到这一切......不!他不能回来!” 阿糜痛苦地摇着头。 “我既盼着他回来,又怕他回来......那种煎熬,像是把心放在火上烤,放在油锅里炸!”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哔剥声,还有......海风呜咽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开地窖的盖子,从柴草堆里爬了出来......”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然后......我看到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景象......” 阿糜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又置身于那炼狱般的场景中。 “我们的小渔村......没了。茅屋几乎全部被点燃,还在熊熊燃烧,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遮天蔽日。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散落的破烂家什......还有......人。” 她猛地干呕了一下,脸色惨白如鬼。 “到处都是人......不,是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熟悉的王叔,总给我塞小海螺的李家阿婆,喜欢跟在我后面叫我‘阿糜姐姐’的小豆子......”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里,倒在燃烧的废墟旁,有的没了头颅,有的被开膛破肚......血,流得到处都是,把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在废墟和尸体间走着,寻找着......我找到了张婆婆......她躺在院子里,就在推开我的地方,身下是一大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我最后被推开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半截竹竿......我怎么也合不上她的眼睛......” 阿糜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抽泣和干呕。 “我没找到老张头......也许,他没回来?也许,他回来过,也遭遇了不测,尸体在别处,或者......被扔进了海里?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 “整个村子,除了我,没有一个活人。不,也许有躲起来的,但我没看到。我看到的,只有死亡,只有毁灭。”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苏凌,眼中是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苏督领,您能想象么?前一天,那里还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充满生气的小渔村。” “一夜之后,就成了焦土废墟,尸横遍野,死气沉沉的鬼域。我所有的安宁,所有的希望,我刚刚找到的‘家’,我视作亲生父母的爹娘......全都没了。就在那个下午,被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如狼似虎的恶魔,毁灭得干干净净。” “后来呢?......”苏凌低低的问道。 阿糜凄然一笑,眸中有泪。 “后来,我拿走了张婆婆塞在我怀里、我一直贴身藏着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个她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的铜板,还有半块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 “我看了一眼那片燃烧殆尽的废墟,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土堆,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我三年安宁、也吞噬了所有无辜者性命的大海......” 阿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我转过身,朝着与大海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前路有什么等着我。” 她说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抑制地、轻微地颤抖着。那段惨痛的记忆,即便时隔数年,依旧拥有撕裂灵魂的力量。 苏凌听着阿糜用破碎的声音讲述完那场血腥的屠杀,看着她眼中彻底熄灭的光亮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心中亦是沉郁。 待她气息稍平,不再剧烈颤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试图将她从那过于惨烈的回忆中拉回些许。 “所以......你便离开了那座小岛,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中原,来到了这京都龙台?” 阿糜闻言,那凄然空洞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笑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 “就这样离开?一步一步走到龙台?苏督领,您把我想得太能耐,也把那孤悬海外的小岛,想得太简单了。” 她轻轻摇头,散落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那可是四面环海的孤岛啊。距离最近的大晋海岸,就算顺风顺水,有经验的船夫驾着好船,也要航行数日。” “我?一个刚刚经历巨变、惊魂未定的弱质女流,虽然略识水性,但那点水性,在近海扑腾几下或许还行,如何能渡过那无边无际、暗流汹涌的汪洋大海?跳下去,不过是给鱼虾添些饵料罢了。” 苏凌微微颔首,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他顺着阿糜的话问道:“那......你究竟是如何离开那岛的?在那种情形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那种全村覆灭、强敌可能去而复返的绝境下,一个孤身女子,几乎看不到生路。 阿糜的眼神再次飘远,陷入了更深的、灰暗的回忆之中。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虚浮,仿佛梦呓。 “那天......我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凭着本能,转身朝着小岛的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岛不大,但对我来说,却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张婆婆推开我时的眼神,一会儿是王家婶子满脸是血的脸,一会儿是冲天火光和遍地的血红......我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穿过稀疏的树林,爬过嶙峋的礁石,鞋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脚底被碎石和枯枝划破,渗出血,也感觉不到疼。” 她的叙述平淡,却勾勒出一个失魂落魄、茫然无助的少女形象。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天光大亮走到日头西斜,又走到暮色四合。” “又累,又饿,又冷,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终于,在爬上一道陡坡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阿糜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痛楚和冰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密室中寂静了片刻,阿糜仿佛在回忆那昏迷中的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我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风吹醒的。”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夜风很冷,呼啸着穿过树林和礁石,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海特有的腥咸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我蜷缩在冰冷的石头地上,浑身僵硬,又冷又饿,额头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我睁开眼睛,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海面反射着一点点惨淡的、不知是星光还是磷光的微亮。” “那一刻,无边的孤独和恐惧再次将我吞噬。天地那么大,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活物。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却顽固的火星,突然在我心里燃起——” 她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也许......也许村子里......并没有死绝?也许,还有像我一样,侥幸躲过一劫的人?也许,老张头......爹,他出海回来得晚,刚好躲过了?也许,还有受伤的人,正等着人去救?”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对,回去看看!一定要回去看看!” 阿糜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回去!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万一......万一还有人活着呢?” “我仿佛重新获得了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也顾不得脚下被碎石硌得生疼,辨明了方向,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路,朝着那片人间炼狱,踉踉跄跄地跑了回去。” “近了,越来越近了......” 阿糜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越来越浓的恐惧。 “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血腥气。之前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此刻只剩下沉沉的黑暗,和几缕有气无力、苟延残喘般的青烟。” “整个村庄,像是被一头巨大的、黑暗的怪兽吞没了,死寂,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声呜咽,还有......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我害怕极了,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可那个‘万一还有人活着’的念头,像鬼火一样在我心里烧着,逼着我,一步一步,挪进了那片死地。” “我凭着记忆,在废墟和横七竖八的阴影间摸索,终于找到了......我和爹娘住了三年的那个‘家’。” “其实哪里还有家?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塌了半边的土墙,和一个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塌了顶的屋架。”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蜷缩在唯一还算完整的角落——那里曾经是灶台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沾满烟灰的石头。” “我紧紧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破旧的衣襟。可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声全部憋回喉咙里,只发出细微的、像受伤小兽般的抽气声。” “我怕,怕极了。怕那些恶魔去而复返,怕黑暗里藏着更可怕的东西,怕听到任何一丝声响......” “那夜,太漫长了,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就那样缩在角落里,在无边的黑暗、刺鼻的气味和极致的恐惧中,瑟瑟发抖,流着好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等待着......等待着天亮,或者,等待死亡的降临。” “天,终于还是亮了。” 阿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曙光到来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些黑暗,却也让眼前的惨状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我开始在村子里寻找。一个角落,一个角落,仔细地找。扒开倒塌的房梁,翻开焦黑的木板,挪开压着的杂物......还有,那些......人。” 阿糜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仿佛正亲身经历着那可怕的搜寻。 “我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辨认。王叔......李家阿婆......小豆子......陈大伯......赵家嫂子......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但面孔熟悉的乡亲......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可怕的姿势躺在那里,脸色青白,瞳孔涣散,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我颤抖着手,去探他们的鼻息,去摸他们的脉搏......没有,全都没有。有的伤口处,暗红色的血早已凝固发黑,招来了苍蝇......” “终于,在翻遍了最后一片还算完整的区域后,我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胸腔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混合着无尽的悲痛、绝望、愤怒与无助,猛然冲破了喉咙—— “啊————!!!!” ”我大声的喊着,我喊村子里每一个人......” “爹——!娘——!王叔——!阿婆——!小豆子——!你们醒醒啊!看看我!看看阿糜啊!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可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海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 “一个活的,都没有了。” “全都死了。” 阿糜的讲述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耗尽了她在回忆中最后的气力。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和自我厌弃所笼罩。 密室内的空气,也因这极致的绝望而凝滞。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督领......您知道么?那时候,跪在爹娘和乡亲们的尸首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青紫、僵硬、腐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转过头,看向苏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灰暗和自嘲。 “我就是一个不祥之人,一个该被诅咒的祸胎。在靺丸,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是让父母蒙羞、让王室不安的污点,连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我逃了,我以为逃出来了,可结果呢?我来到了这里,遇到了天底下最好最善的爹娘和乡亲们......可我却把灾祸带给了他们。他们收留了我,疼爱我,给了我一个家......可最后,却因为我,全都死了,死得那么惨......” 阿糜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苦涩与自我否定。 “有时候我真觉得,老天爷让我活着,就是为了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因我而死,或因我而遭难。” “玉子生死未卜,爹娘和全村的乡亲尸骨未寒......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继续活在这世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可是啊......苏督领,您是不是觉得可笑?我明明觉得自己该死,不配活着,可当我真的站在海边,望着那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墨蓝色海水时......我却......却没有跳下去的勇气。” “我怕,我怕那冰冷的窒息,怕那无边的黑暗,怕死了之后,连这点残存的、痛苦的记忆都没有了......我真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对吧?连结束自己的性命,都做不到。” 苏凌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看到阿糜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和几近崩溃的绝望,他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穿过密室中弥漫的悲怆。 “阿糜姑娘......” 他用了相对正式的称呼,语气平缓而坚定。 “世间苦难,纷繁复杂,因果纠缠,往往非一人一事所能左右,更非一人之过所能承担。” “靺丸宫中事,乃权欲倾轧、人心私利之果,与你何干?渔村惨祸,乃乱兵匪寇丧心病狂、人性灭绝之恶,又与你何干?” “你不过一命运颠沛、身不由己的弱质孤女,在那等滔天恶行面前,自身尚且难保,何来‘带来灾祸’之说?”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阿糜,仿佛要透过她眼中的泪水,看进她痛苦的内心。 “你将所有不幸归咎于己身,不过是痛到极处、无助至极时的自我折磨。这于逝者无益,于生者,更是残忍。” “老张夫妻与渔村乡亲,若泉下有知,见你如此自苦自戕,恐怕亦难心安。他们救你、护你、予你温情,是出于本心良善,绝非为了让你背负他们的死亡,痛苦一生。”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船队 苏凌的话,像沉稳的磐石,试图稍稍阻挡那汹涌的、自我否定的浪潮。 阿糜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灰暗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她知道苏凌说得或许在理,可那份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家园尽毁的伤痛与负罪感,并非几句言语开解便能轻易化解。 她缓缓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应苏凌的安慰,而是继续用梦呓般的声音,讲述着那噩梦之后,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光。 “我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最后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就那样呆呆地跪在废墟和尸首中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又黑了,然后又亮了。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埋葬他们?我一个人,一双手,面对几十具......甚至更多的尸体,我挖不动,埋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阿糜的声音变得麻木,却更令人心碎。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慈祥的面孔,在风吹日晒下,一天天变色,肿胀,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腐烂气味。苍蝇成群结队地飞来,嗡嗡作响,令人作呕。野狗......甚至海鸟,开始在附近徘徊......” “我不敢离开太远,我怕我走了,连他们最后的遗骸都保不住,被野兽啃噬......” “我就那样守着,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游魂。饿了,就去找找有没有未被烧毁的、还能入口的存粮,或者摘些野果。渴了,就去村边的小溪喝点水。” “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能望见‘家’的方向的废墟上,或者,走到海边。”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吞噬一切也隔绝一切的大海。 “我会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海,一看就是半天。海风依旧带着腥咸,却再也吹不来熟悉的渔歌和号子,只带来死寂和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有时候,我会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我从靺丸带来的乐器尺八,以前在海边等爹出海回来时,我偶尔会吹一吹,爹和娘都说好听。”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柔和,但转瞬即逝。 “那半个月,我常常坐在海边,吹着尺八。吹出来的声音,不成曲调,呜咽呜咽的,混在海风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吹什么。” “有时候吹着吹着,眼泪就又掉下来,滴在冰凉的乐器上。我觉得,我大概也会像那些腐烂的尸体一样,慢慢烂在这座孤岛上,最后化为枯骨,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 阿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麻木。 “就这样,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我像个活死人,守着这片死地,吹着呜咽的尺八,望着永远沉默、永远流动的大海。我以为,这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海风比往日大些。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一块面向大海的礁石上,茫然地望着海天相接处。忽然......” 阿糜的叙述停顿了一下,眼中那死水般的麻木,被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打破。 “我看到了......远处,在那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出现了几个......小小的、移动的黑点。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海鸟。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急促了一些。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帆!是船帆!不止一艘,有好几艘,正朝着小岛的方向,缓缓驶来!” 阿糜那死水般空洞的眼中,因回忆起那一刻,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光芒,那是在漫长绝望的黑暗里,骤然瞥见一丝萤火时的本能悸动。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些,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混合着难以置信与疯狂希冀的颤栗。 “我看到了......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嘶哑激动。 “真的是船!不是幻觉!好几艘,朝着岛这边来了!”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孤立无援、在绝境边缘挣扎的少女,下意识地挺直了蜷缩的身体,双手无意识地向前伸出,做了一个挥动的姿势。 “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礁石上跳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着,撞得我生疼,可我顾不得了!我拼命地朝着那片船帆出现的方向挥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胳膊抡圆了挥!” “我怕他们看不见,怕他们只是路过,怕这唯一的希望就这么从眼前溜走!” 阿糜的脸上浮现出急切、恐惧与希冀交织的复杂神色,语速加快。 “我站到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迎着海风,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臂,跳着,踩着脚!” “喉咙早就哭哑了,喊不出响亮的声音,可我还是拼了命地嘶喊,哪怕只能发出气音,哪怕嗓子疼得像有刀子在割!” “‘这里!看这里!有人!救命——!!’” “我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见,看不看得见,我只能用尽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吸引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注意。” 她的描述充满了临场感,苏凌仿佛能看见,在荒芜死寂的海岛边缘,一个瘦弱孤单的身影,站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对着浩瀚而冷漠的大海,做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挣扎与呼救。 “天可怜见......或许,是老天爷真的听到了我这蝼蚁般微弱的呼喊,又或许,只是冥冥中的一丝巧合......” 阿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恍惚。 “我看到,那几艘船......它们改变了方向!原本似乎只是沿着某个航线前进,但此刻,它们明显调整了航向,船头正对着我所在的这片海岸!它们在加速!我能看到船帆被风吹得更加鼓胀,船身划开海面,犁出白色的浪痕!”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即使时隔多年,那份在绝望深渊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动依然清晰可辨。 “越来越近了!我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渔船,也不是我在海边见过的那种小舢板!是真正的......大船!” 阿糜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那景象。 “整整五艘!每一艘都比老张头他们最大的渔船还要大上许多许多!船身是深色的,看起来厚重而坚固,不是普通的木头颜色,像是刷了某种特殊的漆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带着力量感的乌光。” “高高的桅杆像巨人伸向天空的手臂,挂着的船帆是厚重的、看不分明具体颜色的布料,但鼓满了风,显得气势惊人!” 她的描述,让那支船队的形象在苏凌脑海中逐渐清晰、恢宏起来。 “船行得很快,破开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低沉而有力。我能看到船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动,他们穿着统一的、利落的深色短打衣衫,动作矫健,忙而不乱。虽然离得还有些距离,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股子精悍、干练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和我平日里见到的、皮肤黝黑朴实、带着浓浓鱼腥味的渔村叔伯们完全不同,他们......更像是我以前在靺丸王宫里,远远瞥见过的那些精锐卫兵,不,比那些卫兵似乎更多了一种......常年与风浪搏击的悍勇和秩序。” 阿糜的目光投向密室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支逼近的船队。 “然后,我看清了桅杆顶上挂着的旗子。” 她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海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展开时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图案——不,是字。是一面面深色的旗,上面用某种金色的线,绣着大大的字。” “那字......笔划很多,结构复杂,带着一种凛然的、不容侵犯的气势。”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和确认。 “我认识的大晋字不多,在渔村三年,跟爹娘和村里有学问的老先生零星学过一些,都是最常用的。” “但那旗上的字......我虽然不认识具体的念法和意思,但我能看出来,那五艘大船,桅杆顶上挂着的旗,上面的字,全都一模一样!是同一个字!” 这个细节,让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统一的船队,统一的旗帜,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船或渔船,更不可能是流寇海盗。训练有素的水手,气势不凡的大船,统一的旗号......这更像是一支隶属于某个势力,有着严密组织和目的的船队。 阿糜没有注意到苏凌细微的神色变化,她完全沉浸在当时的场景中。 “船队越来越近,最后在离海岸不远,水深足够的地方下了锚。巨大的铁锚砸入海水中,发出沉闷的响声。更小的舢板从大船上放下来,那些精壮的水手动作麻利地跳上舢板,朝着岸边划来。不止一艘舢板,好多人!” “我站在礁石上,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看着他们跳下舢板,踩着齐膝深的海水,大步朝岸上走来。他们的身形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步伐稳健有力,踩在沙滩和礁石上,发出沙沙的、整齐的声响。”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他们是什么人?是官军?是某个大势力的私兵?还是......另一批强盗?” “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他们看起来......虽然气势迫人,但行动间似乎并无戾气,反而有种章法。最重要的是,他们来了,这是离开这死亡之岛唯一的希望。” 阿糜的声音带上了疲惫和虚脱。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朝我走来。领头的是个身材格外魁梧、面色沉毅的汉子,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我和我身后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焦土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也都是一水儿的精壮汉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想开口说话,想问问他们是谁,想求救......可是,刚才那番拼尽全力的呼喊和挥舞,已经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和精神。” “极度的紧张、恐惧、希冀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和眩晕。我感觉脚下的礁石在晃动,不,是我自己在晃。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朝我走来的、模糊的人影仿佛在旋转。”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再次体验到了当时的无力。 “我看到领头那个魁梧汉子似乎加快了脚步,朝我伸出了手,嘴里喊着什么......可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只感觉到两只强健有力、带着海风和汗水气味的手臂,及时架住了我软倒的身体,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昏迷前最后的虚脱。讲述暂停,密室中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凌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勾勒出那支突然出现的、训练有素的神秘船队,以及阿糜在绝境中获救的情景。 这显然是她命运又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他等阿糜喘息稍定,才沉声问道:“后来呢?你醒来时,便已在这船队之上了?他们带你离开了那座岛?” 阿糜的讲述明显的停顿一下,仿佛从血与火的炼狱记忆,过渡到另一个陌生而充满未知的环境,需要重新凝聚心神。 她微微闭上眼睛,长而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略微平复了些,再睁开时,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暂时被一种混合着困惑、警惕与细微惊异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不像之前那般破碎。 “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礁石,也不是潮湿腥咸的海风,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软和温暖。”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努力回忆并描述那种陌生的舒适感。 “我躺在一张......很大、很宽敞的床榻上。身下垫着的褥子,还有盖在身上的被子,都异常柔软顺滑,贴着皮肤,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云朵般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更像某种安神的香料。” “我偷偷摸了摸被面,那料子细密光滑,绝不是渔村粗糙的葛布麻衣可比,甚至比我在靺丸王宫里偷偷摸过的、那些不受宠妃嫔穿的衣裳料子还要好上许多。” 阿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细微波动,那是极度困顿后突然置身于舒适环境中的本能反应,也夹杂着深深的不安。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对我来说,堪称‘房间’的地方,但显然是在船上,因为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晃动,还有隐隐的、与海浪拍打船舷不同的、更低沉的流水声。但这‘房间’,却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虚空中移动,仿佛在重新打量那个船舱。 “很宽敞,比我以前在渔村和爹娘同住的那个破旧茅屋整个加起来还要大。顶上是平整的、刷着暗红色漆的顶板,四角有精致的、我看不懂纹路的雕刻。” “舱壁贴着深色的、带着细腻木纹的木板,打磨得十分光滑,甚至在船舱两侧固定着的、造型古拙的黄铜灯盏散发的柔和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躺的床榻靠在舱壁一侧,很大,四周垂着浅青色的纱幔,此刻被金色的挂钩拢在两边。” “床榻对面,离着几步远,是一张宽大的、固定在船板上的紫檀木桌子,桌子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海浪纹,四个桌角还包着亮闪闪的、似乎是铜的饰件。” “桌旁放着几张同样材质的、带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上面铺着厚厚的、绣着精美图案的锦垫。” 阿糜顿了顿,眼中困惑更深。 “这......这哪里像是船舱?便是靺丸王宫里某些贵人的房间,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我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柔软馨香的锦被,身下是同样柔软的褥子,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噩梦里没有醒来,或者......已经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我心中惊疑不定,挣扎着想坐起来,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阵嘈杂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很杂乱,不止一个人,正朝着我所在的这个船舱走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慌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什么人?是救我的那些水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这奢华到诡异的船舱,究竟属于谁?我......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浑身脏污,怎么会躺在这里?” “然后,舱门上挂着的、绣着精致花纹的厚重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哗’地一声挑开了!”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涌入船舱的那群人。 “首先进来的是七八个精壮的汉子。他们几乎都赤着上身,只穿着方便行动的及膝短裤,露出被晒成古铜色、泛着油亮健康光泽的强健肌肉,块垒分明。” “他们的头发大多随意用布条或草绳束在脑后,脸上、身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和海盐侵蚀留下的痕迹,眼神锐利,透着彪悍。但奇怪的是,他们看向我的目光,虽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却并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疑惑和探究,像是在看一件意外捞上来的、稀奇的海货。” 这描述让苏凌心中微动,训练有素,纪律性不错,至少不是乌合之众。 “在这群精壮水手的簇拥下,最后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穿着和其他水手截然不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锦缎长袍,料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脚上是软底快靴。” “他的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平静而沉稳,步履从容,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度。他一进来,那些原本有些嘈杂、好奇张望的水手们,便不自觉地稍稍收敛了姿态,显出几分恭敬。” “那中年人走进船舱,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那些水手的好奇,也没有审视货物的锐利,就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他会问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我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中年人并没有立刻发问。”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我确实醒着,然后便用一种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船舱。” “‘姑娘醒了便好。方才在岸边晕厥,想必是受了惊吓,加之久未进食,身子虚脱所致。此刻醒来,腹中定然饥饿。’” “他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大晋官话,比我以前在渔村听到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要清晰好听得多,但也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完,他甚至没等我回应,也没问我任何问题——比如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何独自一人在那荒岛上,那岛上的惨状又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略微提高了声音,朝着船舱外吩咐道,‘来人,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饭食送来。’”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干净灰色短衫、作仆人打扮的人便端着托盘,低着头,鱼贯而入。他们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很快就在我床榻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开了几样菜肴饭食。” 阿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微微低下头。 “苏督领,说出来不怕您笑话。那些饭食......以我后来在龙台见过的世面来看,实在算不得多么丰盛珍馐,不过是几碟清爽的小菜,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一碟切得整齐的酱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但当时......对我而言,那简直是天上才有的美味!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在岛上守着尸体那半个月,更是饥一顿饱一顿,靠野果和一点点发霉的存粮硬撑。” “我真的是饿极了,也顾不得去想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接下来是福是祸。” “那一刻,填饱肚子、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挣扎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柔软得让我有些不习惯的床榻上下来,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还有些发软。” “我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形象了,踉踉跄跄地扑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米粥,也不用勺子,就着碗边,‘呼噜呼噜’地大口喝起来,烫得直吸气也顾不上。” “然后我抓起馒头,就着酱肉和小菜,狼吞虎咽,吃得毫无形象可言。那一刻,什么靺丸王女的矜持,什么渔家女的羞涩,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能让我活命的食物。” 阿糜的讲述十分生动,苏凌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那个瘦弱狼狈、却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少女,在奢华船舱里大快朵颐的景象,强烈的反差令人唏嘘。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非同寻常的生意人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我埋头猛吃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些原本站在舱内的、好奇打量我的精壮水手,在那中年人的一个眼神示意下,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那个穿着藏青锦袍的中年男人。” “他并没有离开,也没再吩咐什么,只是在那张紫檀木桌的另一边,随意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也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吃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催促,也不惊讶,更无鄙夷,就像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很平常的事情。” “这种被平静注视的感觉,反而让当时的我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些。” “我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连碟子里的汤汁都蘸着馒头吃干净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起来,那股因为极度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才消退了些。” “我放下碗筷,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赧,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一直静静坐着的男人,嗫嚅着,想开口道谢,也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糜模仿着当时自己那窘迫又忐忑的样子。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那中年男人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不必多言’的手势。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看着我,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腔调,开口道,‘姑娘不必道谢,也不必多虑。是我们船队的水手在岸边发现了姑娘,见姑娘晕厥,便将姑娘救上船来。’” “‘在下并非此间主人,只是船队的一名管事,负责些日常杂务。既然姑娘现已用罢饭食,精神稍复,便随在下去见一见船队的东家吧。姑娘有何际遇,有何需求,或去或留,皆可亲自与东家分说。’” 阿糜复述这番话时,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当时感受到的、属于那个管事的、平静下的疏离与规矩。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示意我跟他走。我虽然满心疑惑,也对这个所谓的‘东家’感到莫名的畏惧,但人在屋檐下,况且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还给了我饭吃,我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只能勉强按捺下心中的忐忑,跟着他,走出了那个奢华却让我倍感不真实的船舱。” “你见到了那船队的东家?......”苏凌问道。 阿糜点了点头道:“我跟着那管事出了舱门,来到甲板上。我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支船队的规模和气派。我刚才所在的,只是其中一艘大船,而这样的船,旁边还停靠着四艘,虽然略小一些,但也同样气势不凡。五艘大船在海面上列成一种有序的队形,桅杆如林,帆影重重,显得颇为壮观。” “那管事没有带我上旁边的小舢板,而是引着我,通过架设在两艘大船之间的、宽阔稳当的跳板,直接走向了这支船队中,最为显眼、也最为庞大的那一艘!” 阿糜的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那艘船......比我醒来时所在的那艘还要大上一圈!船身更加厚重,乌沉沉的,吃水很深,显得异常稳固。” “船体的线条也更加流畅优美,不像普通商船那般笨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船只中央、如同陆上楼阁般矗立的三层船舱!那绝不是简单的船员休息处,而是真正的、精心建造的舱楼!” 她的语气中带着惊叹。 “飞翘的檐角,整齐的黛瓦,朱红的廊柱,上面似乎还描绘着金色的纹饰。窗户是雕花的,镶嵌着透明的琉璃。” “整座舱楼在这以实用为主的船队中,显得格外华丽、贵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我甚至看到,在最高那层船舱的飞檐下,似乎还悬挂着精致的铜铃,海风吹过,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与海浪声、风声交织在一起。” “那管事引着我,直接从主甲板登上这艘主船。甲板上的水手更多,也更显精悍,他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操控风帆,有的在擦拭保养船具,见到管事和我,只是略一行礼或点头,便继续忙碌,秩序井然。” “我们穿过忙碌而空旷的甲板,来到那三层舱楼前。有穿着更讲究些的侍从守在门口,见到管事,默默行礼,让开道路。” “我们走进舱楼。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更厚实华贵的地毯,墙壁上似乎还挂着些字画,我看不懂,但觉得气势不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清雅、也更提神的檀香气味。” “那管事没有在一层停留,也没有去二层,而是领着我,沿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木质楼梯,直接上到了最高的第三层。” “第三层只有一个宽敞的舱室,或者说,是一个布置得如同小型厅堂的空间。门外同样有侍从肃立。” “到了这里,连那位一直显得从容稳当的管事,神色也多了几分恭敬。他让我在门外稍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袍,然后才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海浪云纹的、厚重的木门。” 阿糜的呼吸微微屏住,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站在那扇象征着未知与权威的门外。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我站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手心里全是冷汗。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这东家究竟是什么人?是官是商?是善是恶?他见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会问什么?我该如何应对?若他问起岛上惨状,我该如何说?若他识破我的身份......” “就在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极点的时候——” 阿糜的话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学着当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的语气,虽然她的模仿无法完全还原,但那种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些许爽朗感觉的腔调,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一丝。 “‘快请客人进来!’” “洪亮的声音从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也打断了我所有的纷乱思绪。” 苏凌一直凝神静听,阿糜的讲述虽然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其中蕴含的绝望、挣扎、偶然的生机以及面对未知的忐忑,都被她清晰而克制地传达出来。 当听到那声洪亮的“快请客人进来!”时,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糜语气中那一丝竭力模仿却难掩当时心绪的细微颤抖。他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阿糜从那段回忆中稍作平复。 片刻后,苏凌见阿糜气息稍匀,才沉声问道:“那船队,那些人,是何来历?你后来可知晓?” 阿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她微微摇头,眼神重新聚焦,回到了与那神秘船队东家初见时的记忆。 “当时......我只觉得他们绝非普通商旅,但具体来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隐约猜到一些,不过那是后话了。” 阿糜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忆那位东家的模样。 “听到那声‘进来’,那位领我来的管事便侧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描述变得细致起来,仿佛在苏凌面前重新勾勒出那个场景。 “那舱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比之前我醒来时的那个船舱更加......气象不同。” “地上铺着厚厚的、花纹繁复的西域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并非普通木板,而是镶嵌着带着天然山水纹理的珍贵木料,泛着温润的暗光。” “朝海的方向是一整排巨大的琉璃窗,窗外便是无垠的海面,天光毫无阻碍地洒入,将舱内照得通透明亮。窗边悬着深色丝绒帷幔,用金色的绳索优雅地束起。” “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和小型青铜器,虽然我不懂鉴赏,但那些物件的光泽、造型,一看便知绝非俗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好闻的沉香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沉静几分。” “而舱室正中,背对着那排巨大的琉璃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书案后,端坐着一个人。” 阿糜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人。 “那便是那位‘东家’。看上去年岁......约莫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面容清矍,下颌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两鬓已见些许霜色,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皮肤是那种久居上位、保养得宜的润白色,并非水手们被海风和日头磨砺出的古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极为清亮、深邃,看过来时,并不显得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有种平静通透的力量,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只觉一切在其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穿着一身颇为罕见的‘海天霞’色锦缎常服,这种颜色似蓝非蓝,似灰非灰,在明亮的天光下流转着极淡的霞彩,质地轻柔垂顺,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致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云水暗纹。” “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嵌玉腰带,玉质温润。他手中并未持书或把玩物件,只是随意地放在书案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整个人坐在那里,并不如何刻意彰显气势,却自然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与这奢华而不失雅致的舱室,以及窗外浩瀚的大海背景,奇异地融为了一体。” 阿糜的描绘能力颇强,苏凌虽未亲见,但已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气度雍容、身份必定不凡的中年男子形象。 苏凌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跑海贸的行商。 “他见我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地在我身上扫过——那时我身上穿的还是张婆婆用旧衣给我改的、洗得发白且沾满尘污的粗布衣裙,脚上连鞋都没有,只胡乱缠着些布条,头发蓬乱,脸上想必也满是污迹和泪痕,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里,既无嫌弃鄙夷,也无过分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感觉,继续道:“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声音比之前在门外听到的略低一些,但依旧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姑娘受惊了,请坐。’” “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椅子上坐了,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他并未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姑娘,此处是何地界?看岛上情形......颇为惨烈。为何只剩姑娘一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后怕,这正是我当时最担心被问及的问题。” “我心里猛地一紧。我的真实身份是绝不能透露的。在没弄清这船队和这东家底细之前,我绝不敢吐露实情。” 她语速加快,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紧急编造谎言的心境。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用尽量平静但带着哀戚的语气,按照早就想好的故事答道,‘回......回老爷的话,这里......是渤海之外的一座无名小岛,岛上的人叫它‘望潮岛’。小女子名叫阿糜,就是这岛上土生土长的渔家女。’” “我故意用上了在渔村学到的、带着些许渤海口音的大晋话,让自己的来历听起来更可信。” “我停顿了一下,悄悄吸了口气,让声音带上哽咽,‘我们这里只是个小渔村,叫......叫‘白沙村’。” “村子小,人不多,又离大陆远,平日里......平日里还算安宁,但海上不太平,偶尔也会有海盗流窜过来抢掠。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 “我故意将时间说模糊些......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凶狠海盗,突然上了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还放火烧了村子......” “我说到这里,适当地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起来,‘我爹娘,还有村里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他们......他们都......’” “我捂住脸,肩膀耸动,做出泣不成声的样子。” “我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感慨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而真诚,说道,‘原来如此。真是......飞来横祸,百姓何辜!这世道,离中枢稍远,海疆不靖,匪患丛生,苦的终究是升斗小民。姑娘小小年纪,遭此大难,能侥幸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切莫过于悲痛伤了身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乱世’、‘匪患’的感慨,对‘百姓’的同情,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长者在安慰劫后余生的孤女。”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并未放松。他的反应太‘标准’了,标准得几乎挑不出错处,反而让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的说辞?或者,他并不在意我说的是真是假?” 阿糜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道:“安慰了我几句后,他话锋一转,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姑娘莫怕。我等并非歹人,乃是大晋京都龙台商号的船队,做些往来海外与大晋的香料、瓷器、丝绸之类的生意,在渤海几处大港也有分号。” “此番是从东洋几个小国采买了些特产香料,正要返回渤海州交接,再转回京都。途经此处附近海域,船上了望的水手偶然发现了岛上有烟迹和人影,这才靠岸查探,没想到竟遇上姑娘遭此大难,实乃缘分,也是姑娘命不该绝。’” “大晋京都龙台商号......” 苏凌心中微微一动。京都龙台,商号林立,其中背景深厚、能与海外通商的大商号也有不少,但无一不是树大根深,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东家”并未说出具体商号名讳。 果然,阿糜接着道:“他说了是龙台的商号,也说了做的生意,甚至提到了渤海有分号,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商号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只以‘东家’自称,我也只能称他为‘东家’或‘老爷’。”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不报具体名号,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么是这商号或其背景不便对外人言,要么是这“东家”本人身份特殊,抑或两者兼有。 阿糜并未注意到苏凌的细微神色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听他说是来自大晋京都龙台的商号,我心中先是一松,毕竟是大晋的船只,总比不明来历的夷人船队或海盗好些。” “但随即又提起——京都龙台,那是我从未想过能去到的地方,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而且,他言语间虽然客气,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气度,以及这船队的规模、这船舱的奢华,都让我觉得,这绝非普通商号那么简单。” “他介绍完自己,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我的去向上。”阿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是她当时面临的关键选择。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问道,‘阿糜姑娘,如今你孤身一人,家园尽毁,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他顿了顿,给了我片刻思考的时间,然后不疾不徐地给出了两个选择。” “‘若是姑娘顾念故土,或是对这海上生涯心有余悸,不愿远离,我亦可命人留下足够的口粮、清水,以及些许银钱,助姑娘在此栖身度日,等待他日或有转机。毕竟,此岛虽遭劫难,但山林之中,或可寻得生路。’” “说到这里,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中带着更深切的‘怜悯’。” “‘不过,此岛孤悬海外,经此一劫,人烟断绝,姑娘一介弱质女流,即便有些许存粮银钱,长久独居,恐也非易事,更兼危险重重。’” “‘若姑娘愿意,不若随我等船队一同返回大晋。我等此行正是要返回渤海州,抵达之后,姑娘可自去寻亲访友,或是另谋生路。姑娘放心,船资路费,分文不取,全当我商号行善积德,结个善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阿糜复述这番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说得极为诚恳,处处为我‘着想’。留下,给我粮食银钱,看似给了我选择的自由,实则几乎是将我推向绝路——我一个孤女,在刚遭屠戮、尸横遍野的荒岛上,有粮食银钱又能如何?” “不过是等死,或者成为野兽、或后续可能登岛的海盗匪类的猎物。而跟随船队返回大晋,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生路。他甚至连‘分文不取’、‘行善积德’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仿佛我若拒绝,便是不知好歹,浪费他一番善心。” 苏凌听到这里,已然明了。 这位“东家”看似给出了选择,实则根本没给阿糜选择的余地。他看似悲天悯人,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行事风格,绝非寻常商人。他救下阿糜,或许有几分顺手为之的善念,但苏凌始终觉得,这个所谓的东家目的,并非如他说的那么单纯。 “那么......” 苏凌看着阿糜,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你如何选择?” 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他想听阿糜亲口说出当时的权衡与决定。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王与鸟? 阿糜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而又无奈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认命般的苍凉。 “选择?” 阿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苏督领,那时的我,衣衫褴褛,浑身污垢,孤身一人面对刚刚发生的灭村惨祸,守着几十具正在腐烂的尸骸,困在四面环海、与世隔绝的孤岛之上......我,真的有选择么?” 她缓缓摇头,眼中是看透现实的冰冷。 “留下来,或许能靠着他们施舍的些许粮食银钱,多苟延残喘几日,但结局无非是饿死、病死,或被可能再度登岛的野兽、乃至更可怕的东西吞噬。那不过是晚一点死,死得更孤独、更绝望罢了。” “跟着他们走,至少......眼前是一条生路,一条离开这片死亡之地、重返人间的路。至于前路是福是祸,是刀山还是火海,那时的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漂来的浮木,哪里还会去管这根木头会将你带向何方?” 苏凌默然。 他理解阿糜当时的心境,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生存最本能、也最卑微的渴求,容不下太多权衡与算计。 “所以......” 阿糜深吸一口气,继续她的叙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细听之下,仍能察觉一丝颤音。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从那铺着锦垫、却让我如坐针毡的椅子上滑跪下来,朝着书案后那位气度不凡的东家,‘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感觉不到疼,只有冰凉。” “我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用我能发出的、最恳切也最卑微的声音哀求道,‘老爷慈悲!小女子阿糜,父母双亡,家园尽毁,在这孤岛之上已是走投无路。求老爷大发善心,带小女子离开这里!小女子愿跟随船队,前往大晋,无论天涯海角,但求一线生机!大恩大德,阿糜没齿难忘!’” “那位东家见状,脸上适当地流露出更多的不忍与同情。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从书案后站起身,绕过来,亲自伸手将我搀扶起来。”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说,‘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者般的关怀,‘你既已下定决心,我辈行走四方,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带姑娘离开这伤心之地,自是应当。’” “他扶我重新坐回椅子,自己则踱步到那排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窗外浩瀚的海面,背对着我,声音平稳地继续道,‘既如此,姑娘便暂随我船队同行。我等会先返回渤海州,我们在那边有自己的码头和货栈,需得停靠些时日,处理此次南洋之行的货物交割,补充给养。’” “‘届时,可换乘车马,或乘更舒适的轿舆,前往内陆。’”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继续说道,‘到了渤海州,是去是留,便全由姑娘自行决断。’” “‘若姑娘在渤海州有故旧可投,或觉彼处适宜安身,自可留下。若姑娘......有心前往京都龙台见识一番,亦可随我等继续西行。毕竟,从此处前往龙台,路途遥远,陆路匪患未靖,姑娘孤身上路,恐不安全。随船队由海路至渤海,再转官道,有我商号旗号照应,总要便捷安稳许多。’” 苏凌心中暗想,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安排周到,处处为阿糜“着想”,将一个“悲天悯人”、“乐善好施”的商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阿糜继续说道:“我心里刚升起一股绝处逢生的感激,鼻子发酸,又想跪下道谢。” “可还没等我开口,那位东家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不变,话语却如细针般,悄无声息地刺破了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他微微摇头道,‘姑娘先不忙谢。有些话,需得说在前头。无论姑娘是选择留在渤海州,还是决定随我等前往龙台,待抵达目的地,我等与姑娘,便算是缘分尽了。’” “‘届时,姑娘需自行离去,我等商号事务繁忙,恐无法再对姑娘多加照拂。是寻亲访友,是自谋生路,皆由姑娘自主。说白了,我等此行,不过是顺路捎带姑娘一程,略尽绵力,并非要收留姑娘,亦无责任照料姑娘日后一切起居用度、前程安排。此中分别,姑娘需得想清楚。’” 阿糜学着那东家当时的语气,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坦诚”的意味,但话语背后的疏离与界限,却划分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 他说,‘若姑娘觉得此条件可以接受,明白这只是一段顺水人情,并无更多牵扯,那便可安心留在船上。直到该分别之时,我保证,船上一应饮食起居,不会短缺了姑娘。若姑娘觉得不妥,现在提出,亦不为迟。’”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这“东家”行事,可谓滴水不漏。救人,是“行善积德”,博个好名声,也全了“道义”。 但绝不轻易沾染麻烦,事先将界限划清:我只负责送你一程,保你在船上无事,至于下船之后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这既避免了被赖上、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也隐隐透露出一种“施恩不望报”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寻常商贾,或许也有精明者,但如此条理清晰、分寸得当,且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此事理所当然”气度的,并不多见。 阿糜苦笑道:“他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将我所有的退路和幻想都堵死了。” “跟着他们,只是搭一段顺风船,到了地头,我依旧是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孤女。” “可我能如何呢?苏督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别无选择。留在岛上必死无疑,跟着他们,至少眼前能活,能离开这噩梦之地。” “至于到了渤海州或者龙台之后......那太远了,远到当时的我根本无力去细想。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可能。” “所以......” 阿糜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那是绝境中被迫生出的、对生存的执着。 “我想都没想,立刻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说,‘老爷恩情,阿糜铭记在心!老爷能带阿糜离开此岛,已是再造之恩,阿糜岂敢再有他求?到了地方,阿糜自会离开,绝不敢拖累老爷和商号!一切全凭老爷安排!’” “见我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那位东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温和的笑意,他说,‘姑娘是明理之人。既如此,便这么说定了。’” “他不再多言,提高声音朝舱外唤道,‘陈管事。’”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那位身着藏青锦袍的管事应声而入,恭敬垂首说,‘东家有何吩咐?’” “东家指了指我,对陈管事道,‘这位阿糜姑娘,暂随我等船队同行。你安排一下,在‘海鹄号’上收拾一间清净的舱室给姑娘歇息。’” “‘传我的话下去,船队上下,无论是水手、杂役,还是任何人等,务必对姑娘以礼相待,不得有任何骚扰、怠慢之举。若有人违令,惊扰了姑娘,不论是谁,一律按船规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不容置疑。那陈管事立刻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并传令各船。’” “东家又转向我,语气和缓了些,他说,‘阿糜姑娘,你便先随陈管事去安顿。船队在此处还需做些补给休整,大约会停留一日。你亦可趁此时间,回岛上住处,取些随身紧要之物。明日一早,船队便起锚返航,前往渤海州。’” “能回去取东西?我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里已成废墟坟场,还有什么‘紧要之物’可取?除了悲痛和恐惧,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亲人尸骨。但......或许,我该回去最后看一眼,告个别?或者,张婆婆是否还给我留了什么......” “我心中乱糟糟的,但还是低头应道,‘是,多谢老爷安排。’” “我再次向他行了一礼,准备跟着陈管事离开。就在我转身,即将踏出舱门的那一刻——” 阿糜的叙述在这里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与疑惑。 “身后,那位东家忽然又开口叫住了我——‘阿糜姑娘,且慢。’” “我心头一跳,连忙转回身,垂首恭敬道,‘老爷还有何吩咐?’” “东家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什么。” “舱内安静,只有窗外隐隐的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手号子声。这短暂的沉默,却让我莫名地有些心慌。”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似乎带着一丝随意,但听在我耳中,却有种别样的意味,他说,‘姑娘方才在岸上,应当看到我船队各船桅杆上所悬的旗帜了吧?’”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老实点头说,‘回老爷,看到了。’” “他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问道,‘那旗帜上的字,姑娘可曾看清?’” “我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敢显露,只作茫然无知状,低着头,怯生生地答道,‘回老爷......小女子自幼生长在这海外孤岛,渔家出身,家境贫寒,未曾读过书,只跟村里老人零星认得几个常用字。老爷船队旗帜上的字......笔画繁多,气势不凡,小女子......实在是不认得。’” “我说完,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觑着他的神色。只见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并未立刻表示相信或不信,只是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哦?果真不认得?姑娘可看仔细了?’” “他这追问,让我心中那点不安瞬间放大。他是在试探我?为什么对认不认得旗帜上的字如此在意?那旗帜,那字,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是我不能知道,还是......我不该知道?” “电光火石间,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我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几分窘迫和肯定。” “‘回老爷,小女子......真的不认得。当时在岸边,只顾着呼救,心神慌乱,并未......并未细看旗帜上的字迹。’” “我紧张地等待着,手心微微出汗。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位东家手指无意识轻叩紫檀木书案边缘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片刻,那叩击声停了。我听到他似乎轻轻吁了口气,又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既如此,罢了。不认得便不认得吧。姑娘且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陈管事,带姑娘下去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侍立一旁的陈管事说的。我如蒙大赦,赶紧又行了一礼,不敢再多看那位东家一眼,跟着陈管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间奢华却让我倍感压力的舱室。” “直到走出那三层舱楼,来到甲板上,被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一吹,我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苏凌一直凝神静听,当听到阿糜描述那位东家反复追问旗帜字号,以及阿糜回答不认得时对方那意味深长的反应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大晋海商船队,悬挂统一旗号乃是常事,通常绣着商号名或代表姓氏、堂口的特殊徽记。 那东家特意追问阿糜是否认得旗上字,其用意,恐怕绝非简单确认阿糜是否识字那般简单。 首先,若只是寻常商号旗号,即便阿糜认得,说出“某记”、“某行”字样,对那东家而言,并无任何损失或隐患,甚至可借此宣扬商号名头,完全无需如此在意,更不必再三确认。他这般在意阿糜“不认得”,反而显得那旗号非同一般,可能隐含着不便为外人道,尤其是不便为阿糜这种“来历不明”却又恰好出现在被屠戮孤岛上的人所知的秘密。 其次,那东家最后那句“罢了。不认得便不认得吧”,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迅速结束话题让阿糜离开的举动,更像是在确认了某件事后,做出的某种决断或放松了某种警惕。 他确认了什么?确认了阿糜确实是个“目不识丁”、“无知”的孤女,与某些他担心的事物无关?还是确认了阿糜并未“认出”那旗号所代表的、某种特殊含义或背后势力? 再者,结合这船队的规模、装备、水手的精悍、东家本人的气度、船舱的奢华,以及其行事章法,这绝非普通商号所能拥有。 京都龙台,卧虎藏龙,能有如此实力和气派的商号,屈指可数,且多半与朝中高门、甚至皇室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旗号,很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商号名称那么简单,或许暗藏玄机,比如代表着某个隐秘的家族徽记、某位权贵的私人标记,甚至是某些不便公开的官方或半官方背景的象征。 那东家对旗号的敏感,恰恰说明了这旗号的重要性。他不希望阿糜认得,或者说,不希望在“阿糜认得”这个前提下,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这从侧面印证,这旗号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或秘密,是这船队,或者说这位“东家”,不欲为外人所知,尤其不欲为阿糜这种“意外”卷入者所知的。 而阿糜的应对,误打误撞,或许恰好符合了那东家的某种期望,或者至少没有触及他的敏感点,这才让他“放心”让阿糜继续留在船上。 苏凌想到这里,心中蓦的一动。 苏凌凝视着阿糜,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眼中残余的那一丝后怕与茫然,直抵记忆深处。 他沉声问道:“阿糜姑娘,当时你回答那东家说不认得旗上字......可是实情?你当真不识得那字?” 阿糜被苏凌骤然郑重的神情和语气所摄,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无奈。 “苏督领,阿糜不敢隐瞒。那时虽然为求自保,对身世多有隐瞒,但关于不识字这一点,并未说谎。我自幼在靺丸......在那边,学的是靺丸文字,对大晋文字接触极少。” “后来流落渔村三年,老张头和村里一位老账房心善,见我伶俐,闲暇时也教过我一些简单常用的大晋字,但也不过是些‘人’、‘口’、‘手’、‘日’、‘月’、‘柴’、‘米’之类,勉强能认些货单、路牌罢了。” “那船旗上的字......笔画繁复,气势恢宏,与我学过的那些简单字截然不同,我是真的......从未见过,也认不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当时情急之下,我只想着如何显得更无知、更无害,好让那位东家放心,哪里还敢去细究那旗上是什么字?便是现在回想,也只记得那字似乎很大,绣在深色旗面上,颜色鲜明,具体笔画如何,早就模糊了。” 苏凌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凝重之色。片刻,他抬眼看向阿糜,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糜姑娘,此事或许关联甚大。你可还能......试着回想一下那字的模样?不必精确,哪怕只是大致轮廓,或者你印象最深的某个部分?若能凭记忆画出几分相似,或许能窥得一丝端倪。” 阿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确定。 “苏督领......那旗上的字,当真如此重要么?”她见识过苏凌的敏锐与判断力,见他如此郑重,心知此事绝不简单。 苏凌缓缓点头,目光沉静. “直觉而已。那东家身份成谜,行事章法异于常商,对一面旗帜如此在意,反复确认你是否认得......这其中必有缘故。或许,那旗号本身,便是解开某些谜团的关键。你尽力回想便是,成与不成,皆无妨。” 见苏凌说得恳切,阿糜也认真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段短暂却印象深刻的记忆. 碧海蓝天之下,高耸的桅杆,猎猎飘扬的深色旗帜,上面那金色的巨大字符...... 画面有些模糊,那字的形状在记忆中如同隔着一层雾气,难以捉摸。 “我......我试试看。”阿糜睁开眼,声音有些不确定。 苏凌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的书案旁。 这间静室虽陈设简单,但笔墨纸砚倒是齐备。 他取过一张质地尚可的宣纸,又拈起一支狼毫小笔,在砚台中轻轻蘸了蘸墨,走回桌边,将纸笔推到阿糜面前。 阿糜看着眼前的纸笔,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她认字尚且困难,提笔写字更是勉强。 在渔村时,老账房教她,多是拿着树枝在沙地上比划,正经用笔墨写字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她知道此事紧要,定了定神,伸出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支对她来说略显纤细的笔杆。 她并未立刻下笔,而是再次闭上眼睛,眉头紧蹙,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字的形象。 那似乎是一个结构颇为复杂的字,左右两部分......左边好像......右边像是......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中的浮光掠影,时隐时现。 过了好一会儿,阿糜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极为生疏地、一笔一划地开始描绘。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笔画歪歪扭扭,时粗时细,毫无间架结构可言,与其说是在写字,不如说是在极为笨拙地“画”出一个她记忆中模糊的图形。 苏凌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烛光将阿糜全神贯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她咬着下唇,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显然回忆和书写对她而言都颇为耗费心力。 用了比常人写字多出数倍的时间,阿糜终于停下了笔。 她看着纸上那个勉强成型的、古怪的“字”,脸上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歉然道:“苏督领,阿糜......阿糜尽力了。我认得的字本就不多,写得更是难看......实在记不真切了,大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她将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拿起,双手捧着,递给苏凌。纸上墨迹犹湿,一个歪斜的字符呈现在苏凌眼前。 苏凌接过纸张,目光落在那字上。只一眼,他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疑惑所取代。 那确实是一个“字”,或者说,是阿糜尽力回想并拼凑出的、类似字的图形。 它被分成明显的左右两部分。左侧部分,勉强能看出是三横一竖的结构,虽然笔画颤抖扭曲,但确是一个“王”字的轮廓。 右侧部分,则是一个更加扭曲、笔画交缠的图形,但仔细辨认其大致形态,上半部分有冠、有喙的模糊痕迹,下半部分有尾羽和爪趾的暗示...... 竟像是一个极其丑陋、变形严重的“鸟”字! “王”与“鸟”? 这是什么?......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初入大晋 苏凌盯着这个不伦不类的组合,眉头深深蹙起。若单独拆开,“王”是“王”,“鸟”是“鸟”,都是汉字。 可“王”和“鸟”硬凑在一起,左右结构,这算什么字? 他搜肠刮肚,遍览记忆中所知的古今文字、异体、俗写,乃至某些偏门符文、徽记暗号,从未见过有如此一个“字”存在。 是阿糜记忆有误,将原本复杂的字体记岔了,错误地拆分组合成了“王”和“鸟”两个部分? 还是那船旗之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单一的字,而是并排绣了“王”、“鸟”两个独立的字? 亦或是......那根本就不是字,而是某种特殊图案、徽记,被不识字的阿糜,依据其形状,联想成了她所知道的、笔画相对简单的“王”和“鸟”? 若是两个独立的字,“王”与“鸟”并列,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王鸟”?“鸟王”? 抑或是某种隐语、代称?与京都龙台,与那气度不凡的“东家”,与这艘神秘的商船,又有何关联? 苏凌凝视着纸上那个古怪的、由阿糜歪斜笔迹构成的符号,仿佛要从中看出一丝隐藏的玄机。 烛火噼啪,映着他沉静而困惑的脸庞。线索似乎在此处打了一个结,一个由无知与模糊记忆构成的、令人费解的结。 苏凌的目光在那张墨迹犹湿的宣纸上停留了许久。烛光跃动,将他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由阿糜歪斜笔触勉强构成的“王”与“鸟”的组合,像一道无声的谜题,横亘在他心头。 京都龙台,豪门望族、勋贵官宦、隐秘势力多如牛毛,以“鸟”为图腾、徽记或代称的并非没有,但直接与“王”字并置,且堂而皇之绣于海船大旗之上,这规格、这意味,绝非寻常商号敢为,亦非普通权贵能用。 一个模糊的、近乎大胆的猜想在苏凌脑海深处悄然浮现,但又如风中蛛丝,难以捉摸,更缺乏实证。 他抬眼看向对面忐忑不安的阿糜,少女眼中满是困惑与对自己“字迹”的羞赧。 此时点破猜想,不仅为时过早,更可能徒乱人心,甚至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苏凌素来沉稳,深知在情报未明、线索不足时,任何轻率的推断都可能将调查引入歧途。 “无妨,记不清也是常理。” 苏凌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动作轻缓地将那张写着古怪“字”的宣纸仔细折好,并未如常般置于案上,而是收入了自己贴身的内袋之中。 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示了他对此事的重视。 阿糜见苏凌并未责怪她写得不好,也未曾深究那字的古怪,悄悄松了口气,但心中疑窦未消,只是不敢多问。 苏凌重新坐定,将话题引回阿糜的遭遇。 “那日之后,船队便在岛上停留休整。你可曾再回岛上?之后航行,情形如何?” 阿糜的思绪被拉回那段海上漂泊的岁月,眼神有些飘忽。 “回岛上......自然回去了。老爷......哦,那位东家发了话,准我回去取些随身之物。可......那里还有什么可取的?” 她苦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是些烧焦的梁木,倒塌的土墙,还有......乡亲们......” “我去看了张婆婆的坟,抓了把坟头的土,用块破布包了,便是全部了。” “在岛上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觉心口堵得慌,喘不过气,便央求送我回去的水手,提前回了船上。那一夜,在给我安排的小舱室里,我抱着那包土,睁眼到天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船队就起锚了。” 阿糜的声音带着一种远航离乡的怅惘。 “我趴在那个小琉璃窗边,看着‘望潮岛’——那是我们村给那岛起的名字——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茫茫海平面下。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解脱,还是更加茫然。”“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和来时的路一样,可方向却完全相反了。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海水,我又开始害怕,怕再来一场风暴,把我也卷进那无底深渊......” “许是看我总趴在窗口,脸色发白,有一次送饭来的年轻水手,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憨厚后生,笑着宽慰我,他说,‘姑娘莫怕,咱们这船,可不是那些经不起风浪的破舢板。别说寻常风浪,就是真遇上大风暴,只要舵稳帆牢,兄弟们齐心,也定能安然度过。东家的船,牢靠着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眼神亮晶晶的。” 阿糜顿了顿,回忆道:“说来也怪,或许真是老天爷开了眼,也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在海上,自打离开那小岛,一路向西北航行,竟再未遇到过大的风浪。连稍大些的波涛都少见。” “海面大多数时候平静得如同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日头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驱散了些许海上的湿寒之气。海鸟偶尔会跟着船队飞一段,发出清脆的鸣叫。若不是心里装着事,这段航程,几乎可以称得上惬意了。” “船上的日子,很平静,也很......规矩。”阿糜继续道。“一日三餐,虽不算多么精细,但按时按点,有菜有饭,偶尔还有些鱼鲜,比我在岛上时吃得好多了。” “送饭的有时是那个憨厚后生,有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伙夫,从未耽误过。船上的人,从管事到普通水手,见了我,多是点头示意,便各自忙去,无人与我多话,更无人来打扰。”“我开始还提心吊胆,后来渐渐发现,他们似乎都严格遵守着那位东家的命令,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孤女,保持着一种有礼但疏远的距离。” “我甚至觉得,他们不像普通商船上的水手那般散漫粗豪,反而......怎么说呢,行止坐卧,都很有章法,令行禁止,倒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 她蹙着眉,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终没能说出口,但苏凌已然明白她的感觉。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对此船队不同寻常的判断。 “就这样,在海上又漂了大概七八日吧,我也记不太清了,每天看着日出日落,计算着天数。” 阿糜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然后有一天早上,我推开窗,不再是那千篇一律的蓝色海面,而是看到了远处一道长长的、深色的线。” “送饭的后生高兴地告诉我,那是陆地,渤海州就要到了!那一刻,我心跳得飞快,不知是激动,还是对未知的恐惧更多一些。” “船队缓缓驶入一个巨大的港湾,那码头比我见过的任何渔村码头都要大上百倍、千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影蔽日,人声、号子声、货物的装卸声混杂在一起,喧腾无比。” “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咸腥,而是混合着各种货物、油脂、烟火和人体的复杂气味。我终于......踏上了大晋的土地。” 说到这里,阿糜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但又仿佛有更沉重的石头压了上来。 毕竟,登陆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更加艰难、迷茫旅程的开始。 苏凌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此时才插话问道:“航行这七八日,你可曾再见过那位东家?或者,与那位陈管事,有过什么交谈?” 阿糜肯定地摇了摇头道:“自那日在他那华丽的舱室里见过一面之后,直到在渤海州码头下船,我再未见过那位东家。”“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一直待在他那艘主船上,从未露面。至于陈管事......” 她想了想。 “倒是见过三四次。一次是我上船后第二天,他亲自来我舱外,询问是否缺什么东西,住得可还习惯,态度客气但疏离。一次是航行中途,我在甲板角落透气时远远看到他正在指挥水手调整风帆,神情严肃,口令清晰,那些水手动作麻利,令行禁止。还有一次是快到渤海州前一日,他派人叫我过去,简单告知了明日抵达后的安排,并再次提醒我,下船之后,便需自行离去,船队不再负责我的安置。” “他说话始终很有分寸,不冷不热,行事也极有章法,一看便是经年历练、掌管事务的人物。” 苏凌微微颔首。东家避而不见,或是身份使然,不欲与阿糜这等“意外”有过多牵扯;或是另有要务,无暇顾及。 而陈管事的表现,则进一步印证了这船队管理之严密、规矩之森严。 这绝非普通商贾之家所能具备的素质。 “那么......” 苏凌目光锐利地看着阿糜。 “抵达渤海州码头之后,又发生了何事?你是如何下船,之后又去了哪里?如何辗转来到京都,乃至最终被卷入了这桩案子之中?”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那其中有对海上漂泊结束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对即将踏入那片陌生、喧嚣、深不可测的陆地世界的茫然与不安。 苏凌的问话,将阿糜从对海上平静航程的回忆中拉回,她的眼神聚焦在眼前跳动的烛火上,思绪却仿佛已飘回那个喧腾而巨大的渤海州港口。 “船靠了岸,搭了长长的跳板。” 阿糜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对陌生地域初次接触的鲜活记忆。 “那位陈管家亲自到舱室寻我,引我下船。码头上人声鼎沸,货箱堆积如山,扛夫号子声、车马轱辘声、商贩叫卖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和我之前生活的那个宁静的小渔村,还有那与世隔绝的孤岛,简直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鱼腥、汗臭、香料、粪便、油脂、刚出炉面食的香气......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头晕,却又充满了一种粗糙而生猛的活力。” “陈管家引我走到一处相对清净些的泊位附近,那里停着他们船队的几艘大船,水手们正忙碌地卸货。”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表情。” “他说‘阿糜姑娘,按照东家吩咐,船队将在此休整三个时辰,补充给养,并处理部分货物。之后,便会换乘车马,启程前往京都龙台。东家说了,姑娘的去留,自行决定。若是姑娘决意留在渤海州谋生,便需自行安顿。船队概不负责姑娘日后生计,但东家仁厚,念姑娘孤苦,特让在下转交姑娘些许银钱,以作安身之资。’” “他递给我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不算多,但也足够一个寻常人在市井中支撑一段时日了。” 阿糜继续道:“然后,他指着码头远处那片更为喧嚣、帆樯如林、屋舍连绵的区域说,‘那边是港口集市,甚是热闹,姑娘可去转转,看看这渤海风物。若最终决意随我等前往龙台,’他指了指脚下这块泊位,‘便在三个时辰后,回到此处等候。车队会在此集结出发。三个时辰一过,若不见姑娘踪影,我等便视为姑娘已决意留在渤海,不会再等。姑娘,可听明白了?’” 阿糜学着陈管家当时平稳无波的语调,复述了那番话。 “我点了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三个时辰,是去是留,必须做出决断。” 苏凌听到这里,插言问道:“于是你便去了那港口集市?感觉如何?可曾看到、听到些什么?” 提及渤海州港口集市,阿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对新奇世界本能的好奇与印象深刻的体现,尽管其中也夹杂着初来乍到的不安。 “去了,自然要去看的。” 阿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起伏。 “那集市......真的好大,人好多!一眼望不到头。青石板铺的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全是店铺和摊子,搭着各式各样的棚子,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幌子和招牌。卖什么的都有!” 她比划着,试图向苏凌描绘那幅鲜活的画卷。 “有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在木盆里噗噗作响,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有堆积如山的各色干货,咸鱼、虾米、海带、瑶柱......散发着浓郁的咸腥气,但闻久了,竟也觉得有种独特的鲜香。” “还有卖布的,绫罗绸缎,粗布麻衣,颜色鲜亮得晃眼;卖瓷器的,杯盘碗碟,花瓶陶罐,白的像雪,青的像天,画着花鸟虫鱼,精致得让我不敢碰;卖铁器的,锅碗瓢盆,柴刀斧头,叮叮当当地响;还有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老远......” 阿糜的语速不由得加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潮涌动的热闹场景中。 “有刚出笼的、雪白喧腾的大馒头;有金黄油亮的烧饼,上面洒满了芝麻;有滚着浓稠酱汁、油光发亮的卤煮;有“笃笃”敲着、沿街叫卖的馄饨担子;还有一种用薄饼卷着各种菜丝、抹上酱的东西,他们叫‘煎饼’,香气扑鼻......好多吃食,我连见都没见过,名字都叫不上来。” “还有耍把式卖艺的,胸口碎大石,吞剑吐火,围着一圈人叫好;有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拍着醒木;有算命的瞎子,摇着铃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还看到很多穿着奇异服饰的人,头发颜色、眼睛颜色都和咱们不太一样,说的语言更是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但也在集市上跟人比划着手势做生意。” “陈管家给的银钱,我紧紧攥在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敢花,只是看,只是听。我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耳朵里也灌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脑袋嗡嗡的,心里又是惊奇,又是害怕,还有点......说不出的兴奋。原来,大海的那边,真的有这样一个热闹鲜活、人烟稠密的世界。” “跟我长大的那个......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却又在繁华表面下透着压抑的王城,还有那个闭塞简单、与世无争的渔村,都太不一样了。” 苏凌静静听着,能从阿糜的描绘中,感受到渤海州这处重要海港的繁忙与活力。 这确实是沈济舟治下,渤海州富庶一面的真实写照。 阿糜接着道:“我壮着胆子,向几个看起来面善的摊主打听了些事情。” “他们告诉我,这里是渤海州最大的海港集市,隶属于望海城管辖。因为港口商贸繁荣,带动了整个集市的兴旺,南来北往的客商、甚至海外番邦的船队,都会在这里交易货物。”“我问他们,这里为何如此太平兴旺?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一边揉面一边笑着说,‘姑娘是外乡来的吧?咱渤海州能有今日,全赖沈大将军治军严明,保境安民,又鼓励商事,这才有了这码头的热闹。虽说如今天下不太平,各处都有战乱饥荒,但咱渤海州在沈大将军治下,还算是一方乐土哩!’” “旁边几个买东西的也附和着点头,言语间对那位‘沈大将军’颇多赞誉。” “沈大将军?沈济舟?”苏凌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声音平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是,就是这个名字,沈济舟。”阿糜点头。 “他们还说,穿过这片港口集市,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渤海州的第一大城,望海城了。他们说,望海城可是了不得的大城,跟什么扬州的听月城、京都的龙台城、荆南的揽潮城,还有益安的锦官城,并称大晋五大城,是天底下最繁华富庶的地方!” “那位沈大将军的府邸,大将军府,就在望海城的正中央,是最气派威武的所在。” 阿糜说到五大城时,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向往,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哦?”苏凌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看来,你对这渤海州,尤其是望海城,印象颇佳。那沈济舟,在你听来,亦是个能臣干吏,保境安民的英雄了?” 阿糜听出苏凌语气中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但她当时的心境与此刻不同,老实点了点头。 “初到贵地,看到那般热闹景象,百姓们虽忙碌却似乎衣食无忧,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再加上听当地人那样说,我......我那时确实觉得,能把这么大一片地方治理得如此兴旺,让这么多人有饭吃、有生意做,这位沈大将军,定然是个极有本事、也很厉害的人物。” 苏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阿糜却听得出来,这位苏督领对那位“沈大将军”似乎并不像当地百姓那般推崇。 苏凌将话题引回关键。 “既然如此,渤海州如此繁华安稳,望海城又是五大名城之一,你为何最终没有选择留下?可是那陈管家或东家,暗中施加了什么压力?或是你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阿糜连忙摇头。 “没有,陈管家和东家都没有再给我任何暗示或压力。银钱给了,话也说得明白,三个时辰后,愿走愿留,全凭我自己。我......我离开集市,在港口附近找了块僻静的礁石坐着,吹着海风,想了很久很久。” 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缓缓说出了三个原因。 “其一......”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督领,您知道,我自幼在靺丸......长大。靺丸的王城,也是一座濒海的大城。当我站在渤海州的港口,看着那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看着码头林立的风帆,听着熟悉的潮声和海鸥的鸣叫,甚至闻到那混杂着鱼腥和海风的气息......”“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靺丸王城外的海港。那里也曾是那般喧嚣,船来船往。可是,那片海,那座城,留给我的......没有多少美好的记忆,更多的是......拘束、冰冷,还有最后那些不堪回首的惨痛和背叛。” “望海城再好,再繁华,它靠着海,这海......总让我想起过去,想起那些我想彻底埋葬、连一丝一毫都不愿再记起的往事。我想与过去的自己,与靺丸的一切,做个了断。” “留在这里,触景生情,我怕我永远也走不出来。” 苏凌微微颔首,他能理解这种心理。熟悉的场景容易唤醒痛苦的记忆,远离触发之地,有时是疗伤或逃避的本能选择。 “其二......” 阿糜继续道,眼中泛起一丝当时的天真与向往。 “我虽然刚到渤海,但也从集市上人们的闲聊中知道,渤海州地处大晋东北边陲,虽然富庶,但毕竟偏安一隅。” “而我既然已经来到了大晋,这个传说中的天朝上国,心里便存了念想。我听那些百姓说起大晋五大名城时,眼睛都是发亮的,说那里是如何的人间天堂,如何的繁华似锦。” “我当时就想,既然已经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不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呢?渤海是很好,可扬州、荆南、益安,还有京都......它们又是什么样子?如果留在渤海,再想去其他那些地方,听说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我一个孤身女子,怕是难如登天。” “可如果跟着商队去了京都龙台,那里是天下的中心,四通八达,或许......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也有机会去看看其他的名城呢?” 说到这里,阿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幼稚得可笑,自身难保,还想着游历天下......” 苏凌却摇了摇头。 “求生之余,心存向往,并非可笑。此乃人之常情。” 乱世之中,一点对远方的念想,或许正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动力。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帝都龙台 “其三......” 阿糜的神色变得认真而坚定。 “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龙台城,是大晋的京都,天子脚下,万邦来朝,是天下最最繁华富庶的地方,没有之一。” “在靺丸时,我就听往来商人提起过无数次,在心中,那里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境圣地一般。” “我想,京都那样的大地方,机会一定更多。我虽然身无长物,但手脚勤快,能吃苦,或许......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份活计,无论是浆洗缝补,还是帮佣做工,总归能挣口饭吃,活下去。” “渤海虽好,但毕竟我只是个外来孤女,无亲无故,留在这里,最终又能如何?京都再难,或许......也有一线生机。而且,跟着商队去,一路上至少有他们照应,安全许多。到了龙台,再作打算。” 她抬起头,看着苏凌。 “这三个缘由,翻来覆去在我心里盘算。眼看三个时辰将尽,我终于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去龙台!哪怕前路未知,哪怕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那天子脚下,搏一个或许不一样的将来!”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恐惧、决绝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家园毁灭、孤身漂泊的异族少女来说,需要极大的勇气,却也符合她不甘屈服于命运的性格,以及对“生”的强烈渴望。她的考量,在当时的情境下,已算得上周全。 “于是,你在三个时辰内,返回了泊船处?”苏凌问。 “是。”阿糜点头。 “我回去时,时辰还未到。远远便看到,码头上比刚才更加忙碌了。” “我们乘坐的那几艘大海船旁,停了好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还有一些驮着货物的骡马。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精神干练的汉子正在陈管事的指挥下,将一些箱笼从船上卸下,装到那些大车上。” “而那位东家,也再次出现了。” 阿糜回忆道:“他换下了一身海上便于活动的劲装,穿着一身靛青色绣着暗纹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负手立在码头一处稍高的台阶上,正看着手下人忙碌。” “虽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那股子沉稳雍容的气度,在喧闹的码头依然显得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那个装着散碎银钱和故乡泥土的小布袋,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陈管事先看到了我,低声向那东家禀报了一句。东家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是那双平静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 “我走到近前,朝他行了一礼,低声说,‘老爷,阿糜......想好了。阿糜愿跟随商队,前往京都龙台。多谢老爷成全,给阿糜这个机会。’”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定我会如此选择。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向陈管事,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安排一辆马车,路上饮食起居,一应照旧。’” “陈管事躬身应下。很快,便有一辆青幔小车驶了过来,虽不华丽,但看起来结实干净。车夫是个面容朴实、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东家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辆更为宽敞、装饰也更考究的马车,在仆役的搀扶下登车而入。陈管事则骑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在车队前后照应。”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喧嚣的港口,看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曾带给我新生也带来噩梦的蔚蓝大海,咬了咬牙,钻进了那辆属于我的青幔小车。”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这支规模不小、护卫精悍的车队,离开了渤海州繁忙的港口,驶上了通往内陆的官道。” “车窗外的景物,从海边的滩涂、盐田,逐渐变为农田、村落、树林......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了前往大晋心脏——京都龙台的路。而前方等待我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漩涡,当时的我,一无所知。” 阿糜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对未知前程的淡淡忧惧。 苏凌知道,渤海州的短暂停留与选择,只是阿糜漫长漂泊中的一个节点。而通往龙台的路,绝不会像她想象中那般平坦。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过,路途虽然遥远,但却十分顺利,毫无波折......”阿糜有些庆幸的说道。 苏凌心中一动。 听阿糜提及“一路顺利”,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寻常之处 。天下汹汹,兵荒马乱,匪患丛生,乃是常态。 一支规模不小、载有货物的商队,长途跋涉从渤海州前往京都龙台,竟能一路畅通无阻,连小股流寇毛贼都未遇上? 这绝非寻常商旅能够做到。 “一路都很顺利? ”苏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目光沉静地看向阿糜。 “自渤海州至龙台,路途遥远,关山阻隔,其间多有荒僻险峻之处,盗匪啸聚乃是常事。你们这支商队,车马显眼,却未遇任何劫掠滋扰?” 阿糜点了点头,眼中也浮现出一丝当时便有的疑惑。 “是的,苏督领。起初我也担心路途不太平,但走了好些日子,白天赶路,夜晚或在沿途大些的城镇驿站歇脚,或是在官道旁寻稳妥处扎营,竟是平平安安,连个剪径的毛贼都没撞见过。” “我当时心里也觉得奇怪,在船上时,听那些水手闲谈,不是说如今天下不太平,各处都有强人出没么?怎么我们这一路,如此安静?” 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继续道:“有一次,那个常给我送饭食的年轻后生——就是船上安慰我别怕风暴的那个——又来送饭,我便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那后生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神秘的笑容,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对我说,‘阿糜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东家,那可是有大本事、大来头的人物!’”“‘这沿途的绿林道、各路‘好汉’,哪个不得给几分面子?别说劫咱们的道了,怕是老远看到咱们的旗号,就得乖乖让开,或者躲得远远的!换了别家商队,哼,别说走到龙台,怕是连渤海州地界都未必能囫囵个出去!’” 阿糜学着那后生当时的语气,虽然模仿得不算十分像,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却是溢于言表。 “哦?” 苏凌眉峰微挑追问道:“你可曾问他,为何那些盗匪会如此忌惮,甚至要‘躲得远远的’?那个东家,究竟有何等‘大本事’?” “我问了。”阿糜道。 “那后生挠了挠头,露出些憨厚又略带为难的神色,说,‘这个嘛......具体的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东家背景深得很,手眼通天!反正有东家在,有咱们这旗号在,这大晋南北,就没什么去不得的地方,也没人敢轻易寻咱们的晦气!’”“他还安慰我,让我把心放肚子里,安安稳稳坐着车,保管一路平安到龙台!他说得笃定,眼神里满是对那位东家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苏凌听罢,心中了然。 那后生或许所知有限,但其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印证苏凌之前的某些猜测。 大人物?苏凌心中一动。 寻常商贾,即便富甲一方,在乱世之中,最多倚仗高价雇佣的强悍护卫,或与某些地头蛇、地方势力有些交情,以求保得路途平安。 但能让“沿途绿林道、各路‘好汉’”闻风而避,甚至“看到旗号”就主动退避三舍的,绝非单纯钱财或普通权势能够做到。 这需要的是足以震慑黑白两道、令那些亡命之徒不敢生出丝毫歹意的强硬背景,或是某种令人谈之色变的赫赫凶名。 从后生的话中,苏凌已然可以确定,这支所谓的“商队”,其本质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贸易队伍。 那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水手”和“护卫”,那些规格超常、坚固异常的海船,那位气度雍容、深居简出、规矩严明的“东家”,以及这沿途畅行无阻的“特权”......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结论:这绝非普通商号。 至于这商队原本是什么背景,那东家又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凭借何等势力,才能在这乱世中拥有如此“畅通无阻”的通行权,苏凌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想透。 是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私下经营?是朝中某个手眼通天的权贵家族的秘密力量?还是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隐秘组织? 但苏凌心里已然隐隐有了个方向。 既然这支“商队”的最终目的地是京都龙台,且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和威慑力,那么其背后势力,极有可能与龙台城中的某些顶级大族、豪门,甚至是盘踞朝堂的最高权力阶层,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 甚至,这“商队”和“东家”本身,就是某个庞然大物般的豪门世族暗中经营或掌控的一支特殊力量,表面行商,实则可能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任务。 “王”与“鸟”...... 那旗帜上的古怪符号,是否就暗示着这背后家族的姓氏或徽记?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但线索依旧破碎,难以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对阿糜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这位东家,确非寻常商人。你能一路平安抵达龙台,也是托福于此。” 他话锋一转道:“那么,你们是何时、如何进入龙台城的?入城之后,那东家与陈管事,又是如何安置于你?你之后在龙台,又是如何落脚,以至于卷入眼下这桩是非之中?” 苏凌的问话,将阿糜的思绪从对那商队“畅通无阻”的惊异中牵引出来,落回到那段漫长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陆路旅程上。 她轻轻吁了口气,似要排解回忆带来的沉闷感。 “从渤海州到龙台......” 阿糜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丈量那段遥远的距离。 “确实很远,很远。我们走的是官道,可那官道......许多地方坑坑洼洼,铺路的石板碎裂了也没人修,长满了荒草。有些桥梁看着就摇摇欲坠,过车时能听到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路两旁,有时能见到荒废的村落,断壁残垣,野草丛生,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凉。偶尔也能见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躲在远处怯生生地望着我们这队车马,眼神空洞又麻木。” “陈管事会让人远远扔些干粮过去,但从不许他们靠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过,我们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不慌不忙。” “每天天色大亮才启程,日头刚偏西不久,就开始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或者赶到沿途的城镇投宿。” “若是遇到稍大些、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城池,便会在城里住上一两日,美其名曰‘休整’。” “车队里的人,包括那些护卫,也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没有丝毫寻常行商那种风尘仆仆、紧赶慢怕耽误行程的急切感。就好像......他们不是在赶一趟关乎利润的买卖,倒像是......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时辰充裕的行程。”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种行进节奏,在乱世行商中极不寻常。 商贾重利,讲究的是“时间便是金钱”,尤其长途贩运,更需计算行程,规避风险,少有如此“悠闲”的。 除非,他们运送的“货物”非同一般,或者,他们根本不在意寻常商贾所在意的“时间”与“风险”。 “那一路上的花销用度呢?可需你自己承担?”,苏凌看似随意地问道。 阿糜连忙摇头道:“不用,完全不用我操心。住客栈,都是商队统一安排,我每次都有一间单独的下房,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 “一日三餐,也自有客栈伙计送到房里,或者车队扎营时,有专门的伙夫做好,陈管事会派人给我送来,有菜有饭,有时还有些肉食,比我在岛上和渔村时吃得好多了。” “我......我曾想将陈管事在渤海时给我的那些银钱拿出来,权当食宿费用,可管事的伙计只是笑着摆手,说东家早有吩咐,姑娘既是同行,一应开销自由商号承担,让我好生收着银钱,以备将来在龙台不时之需。” “我推辞不过,也就......也就厚颜受了。” 说到后面,阿糜声音渐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虽然当时是生存所迫,但回想起来,这般受人恩惠,心中总有些不安。 “看来这位东家,倒是位信人,也果真‘大方’。” 苏凌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但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闪而逝。 这不仅仅是“大方”能解释的 。对一个顺路捎带、言明下船后即无瓜葛的孤女,不仅提供车马,还全程包揽食宿,细致周到。 这份“周全”,恐怕不止是出于善心或遵守承诺那般简单。是刻意示好以图后报?还是某种下意识的、基于其身份地位的处事习惯? 抑或是......对阿糜本身,仍存有某种未言明的“关注”? “一路之上,可曾再见过那位东家?”苏凌问出了关键。这位神秘东家的行踪,是判断其态度和用意的关键。 阿糜再次摇头,这次摇头的幅度很肯定。 “没有,一次都没有。自从在渤海码头,他上了那辆更宽敞的马车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每次车队停下,无论是住店还是扎营,我那辆小车总是停在车队靠后的位置。” “等我下车时,东家那辆马车要么帘幕低垂,静悄悄的,不知人是否已在车内;要么就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仆从簇拥着,从另一处入口直接进了客栈上房,或者早已安顿在了营地最舒适的中心位置。” “不止一次,而是每次都是如此。陈管事倒是时常能见到,或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或指挥众人安顿,但东家......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有时夜深人静,我偶尔会听到车队前头那辆最大马车附近,有低低的、恭敬的禀报声,还有极轻微的、像是陈管事的声音在应答,但从未听到过那位东家本人的声音。” “他好像......完全不需要露面,一切事务都由陈管事和下面的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凌微微颔首。这印证了他的某些想法。这位东家身份尊贵,且有意与阿糜这个“意外”保持距离。 这种距离感,并非出于厌恶或轻视,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阶层隔阂,以及或许存在的、不欲让阿糜过多了解其行踪秘密的考量。 全程匿行,连面都不露,这绝非常态。 苏凌示意阿糜继续说下去。 “走了很久,很久......” 阿糜的声音有些悠远,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终于抵达终点前的恍惚。 “具体多少日子,在那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重复又变化的风景,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午后,天气有些闷热,马车里更是气闷,我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感觉车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外面人声、车马声也渐渐嘈杂密集。”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仿佛回到了当时的情景。 “就在这时,轿帘外传来陈管事那熟悉而平稳的声音,‘阿糜姑娘,前面不远便是龙台城东城门了。姑娘可稍作整理,咱们准备进城了。’” “龙台城!” 阿糜重复这三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都有。手心一下子就出了汗,昏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终于到了吗?这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过、在我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天下第一城,大晋的京都,就在眼前了?” 苏凌能想象阿糜当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长途漂泊后终于望见终点的如释重负,更是一种对未知的、传说中的巍峨帝都的本能敬畏与忐忑。 对于一个背井离乡、历经劫难的异族少女而言,龙台城既是可能的安身立命之所,亦可能是一个更大、更陌生的漩涡。 “我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轻轻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小窗帘一角,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阿糜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一道如同巨大苍灰山峦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阴影!那城墙......太高了,高得仿佛要插入低垂的云层里!” “我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高大、如此绵长的城墙!它沉默地屹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风雨打磨后的、沉甸甸的灰黑色,厚重、坚固、无声,却仿佛蕴含着能压垮一切反抗力量的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描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然后,我看到了一座门。一座镶嵌在那无边城墙中的、巨大无比的门洞。那就是东城门吧?”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它依然显得那么雄伟,那么......沧桑。门洞上方的城楼,层檐叠嶂,如同盘踞的巨兽,俯瞰着城墙下蝼蚁般来往的人流车马。” “我曾经以为,靺丸王庭的那座王城大门,已经是世上最高大、最壮观的了,站在下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王权的威严。可是......” 阿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自嘲笑容,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跟眼前这座龙台城的东城门一比,靺丸的王城大门,简直就像是......像是我们渔村那个简陋的木栅栏门,粗糙,低矮,不值一提。” “那种差距,不是大小高低的差距,而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底蕴、时光沉淀下来的重量上的天壤之别。”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乃大晋六百年国祚之核心,历代先民心血智慧,帝王将相气运所钟,自然非同凡响。” “一砖一石,一木一瓦,皆承载着光阴与故事,非寻常邦国王城可比。”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对这座古老帝都复杂难言的情感。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分别 阿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凌的话她并不能完全理解,但那“六百年”、“气运所钟”的字眼,让她更感到了眼前巨城的深不可测。 “马车越来越近,穿过熙熙攘攘等待进城的人群和车马,那东城门的全貌,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阿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浓重的虔诚。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它比远处看时,更加恢宏,更加巍峨,也更加......苍老,却又充满力量。” “那城门楼,高耸入云,怕是有十几丈高吧?飞檐斗拱,重重叠叠,覆盖着厚重的、颜色深沉的筒瓦,有些瓦缝里甚至长出了顽强的荒草,在风中微微颤动。” “檐角下悬挂着巨大的铜铃,黑沉沉的,随风偶尔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那声音不尖锐,却仿佛能穿透嘈杂的人声,直抵心底,带着岁月的回响。” “城墙是那种厚重的、泛着青黑光泽的巨石砌成,石缝里填满了深色的灰浆,每一块石头都巨大无比,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烟火熏燎的黑色,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像是经年累月渗进去又干涸的斑驳......不知道那是什么。” “城墙向上延伸,在极高处,是排列整齐的垛口,像巨兽参差的牙齿。阳光下,我能看到垛口后面偶尔闪过的金属寒光,那是守城兵卒的甲胄和兵刃。” “而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城门本身,以及城门正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还有石匾上盘踞的......东西。” 阿糜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那两扇巨大的城门,是深黑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坚硬的金属混合着厚重的木材打造而成,上面布满了一排排碗口大的、黄澄澄的铜钉,横竖成行,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门板上,似乎还雕刻着极其繁复、巨大的图案,因为离得还是有些远,且历经风雨侵蚀,看不真切全貌,但依稀能辨出云纹、山海、以及某种蜿蜒盘旋的、充满力量的轮廓......” “城门正上方,是整块巨大青石雕凿而成的匾额,颜色比城墙更深,近乎墨黑。” “匾额上,是几个巨大的、金色的字。那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即使我不认识,也能感受到那笔画间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古老。而就在这块巨大石匾的上方,城墙的墙体上,赫然浮雕着一条......龙!” 阿糜说到“龙”字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栗。 “那是一条巨大的、盘旋的龙!它的身躯大半隐在厚重的城墙石壁之中,只露出威严的龙首、一部分矫健的龙身和一只探出的、仿佛能撕碎苍穹的利爪。” “龙首高昂,怒目圆睁,虬须飞扬,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因为石质和光影的变化,呈现出一种青黑中带着暗金的光泽,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发出震天的咆哮。它盘旋的姿态充满了力量感,不是装饰,更像是这巍峨城墙、这雄伟城门天生的守护之灵,是大晋国运的化身,沉默地俯瞰着城门下来来往往、如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城门洞极高、极深,像是一头洪荒巨兽张开的巨口。阳光只能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段,再往里,便是幽深昏暗,仿佛通向另一个深不可测的世界。” “城门洞口上方,还有一道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闸,此刻高高悬起,露出下面可容数辆马车并行的通道。” “守卫城门的兵卒,穿着整齐的黑色衣甲,手持长戟,分列两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准备进城的人和车。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面无表情,带着一种与这座古老城门相称的、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 阿糜的描述停了下来,她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那幅震撼的画面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竟似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 “苏督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不是大晋子民,我甚至......算是背井离乡,流亡至此。” “可当我亲眼看到那座城门,看到那条盘踞在城墙上的石龙,看到那深沉如岁月本身的颜色,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沧桑与威严时......” “我心里没有迷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还有......一种渺小如尘埃的感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又好像空荡荡的。” “我就那样看着一座不属于我的、代表着另一个强大国度气运与历史的城门,潸然泪下。” 苏凌并未打断阿糜那突如其来的沉默与感伤。 他只是静静等待着,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一个异族孤女,面对敌国帝都雄城时竟会潸然泪下,这其中的复杂心绪,非亲身经历者难以体会。 或许,那泪水并非为了大晋,而是为了某种超越国族、直击人心的、关于时间、权力、存在与渺小的震撼。 片刻,苏凌见阿糜情绪稍平,才继续问道:“那么,你们是如何进入这龙台城的?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想必严格。”他深知京都城门乃重地,尤其近年来局势微妙,盘查只会更严。 阿糜用袖子极快地拭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的叙述中。 提及入城经过,她眼中重新浮现出当时清晰的画面,以及随之而来的困惑。 “是,苏督领说得对,城门口守卫极严。” 阿糜点头,语气肯定。 “我们的车队靠近时,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行人、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各式各样的车马,在城门洞前排出老长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守卫的兵卒,手持长戟,腰佩横刀,两人一组,守在城门两侧,正对进城的人和货物进行盘查。” “他们翻看路引,检查货物,有时还会厉声喝问几句,气氛很是肃杀。” “虽然看起来是例行公事,但人实在太多,队伍前进得非常缓慢,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不耐,却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等待。” “我们的车队并未像其他车辆那样排在队尾,而是在陈管事的示意下,直接驶离了主道,沿着城墙根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路径,向着城门缓缓行去。” “我起初以为陈管事是熟悉道路,要找地方暂时歇息,或者有别的入口。” “可走着走着,我发现车队竟是直直朝着那戒备森严的城门洞而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更没有丝毫要去后面排队等候的迹象。” 阿糜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当时的讶异。 “我心里就开始打鼓。这么多人排队,守卫又那么严厉,我们就这么直接过去?不怕惹麻烦吗?尤其是我,根本没有大晋的路引和身凭。” “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看到前面排队的人群也注意到了我们这支不合规矩的车队,纷纷投来诧异、好奇,甚至有些不忿的目光。” “可陈管事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那些目光和长长的队伍都不存在。” “车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来到了城门洞前,几乎要撞上那些正在盘查的守卫和排队的人群了。” “果然,守在城门内侧的两名持戟兵卒立刻横移一步,两杆闪着寒光的长戟交叉,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名守卫,看起来像是个小头目,脸色一沉,喝道,‘站住!何人车驾?竟敢不排队,擅闯城门?’”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当时心里就是一紧,以为这下要惹上大麻烦了,说不定连我们都要被赶回去排队,甚至受到责罚。” 阿糜的语速微微加快,描述着那戏剧性的一幕。 “可就在这时,陈管事不慌不忙地翻身下马——注意,他是‘下马’,而非寻常百姓或小吏被呵斥时的惊慌失措。” “他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沉稳。他向前走了两步,并未看那交叉的长戟,而是对着那名出声喝问的守卫小头目,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开口道,‘王校尉,今日是你当值?辛苦了。’” “那被称作‘王校尉’的守卫头目,本来还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可在看清陈管事面容的刹那,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阿糜模仿着当时看到的景象,眼睛微微睁大。 “那种严厉和戒备,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惶恐,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局促。”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回了长戟,连带着旁边那名守卫也赶紧收戟立正。” “王校尉腰杆下意识地挺直,又立刻微微躬下,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意味,声音也低了八度,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哎哟!原来是陈爷!小的眼拙,一时没瞧清楚,冲撞了陈爷车驾,该死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还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虽是做样子,但那姿态放得极低。旁边那名守卫更是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看都不敢看陈管事。” 阿糜继续道:“陈管事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无妨,王校尉职责所在,理应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车队,又看向那王校尉,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我心头一跳。” “‘今日入城,车马货物在此,王校尉可要按例查验一番?也好让兄弟们交差。’”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真是替对方着想。可那王校尉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脸上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连声道,‘陈爷说笑了!说笑了!您家的车驾,还有什么好查的?那不是打弟兄们的脸么!别人家的自然要细细勘验,以防奸细宵小混入,可陈爷您家是咱们龙台的常客,更是......更是贵客中的贵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对陈爷,对贵上,那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必查,万万不必查!您请,您快请进!’” “他说着,还侧身让开道路,对身后的守卫喊道,‘都让开!让开!恭送陈爷车驾入城!’” “他一边说,一边那胸脯拍得‘砰砰’响,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其诚心和恭敬。那架势,别说检查了,连‘走过场’都嫌多余,生怕耽搁了陈管事一丁点时间。” 阿糜说到这里,眼中依旧残留着不可思议。 “于是,我们这支商队,就在那王校尉和几名守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恭送下,既没有排队,也没有接受任何盘查询问,甚至连路引文书都没人提一个字,就这样......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穿过那幽深的城门洞,驶入了龙台城内。” “当时,我忍不住又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向后望去。”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看到,城门洞口,那些依旧在排着长队、等待接受严格盘查的百姓,许多人正望着我们车队消失的方向。”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羡慕,有茫然,也有压抑着的不平与愤慨,但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议论,更别说抗议了。” “而那个王校尉,在目送我们进城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重新板起脸,恢复了之前那副严厉公事的面孔,对着下一个等待进城的行商厉声喝问,仿佛刚才那点头哈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那些守卫兵卒,也重新挺直腰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排队的人群。” “苏督领。”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满是困惑与后知后觉的震动。 “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那一幕,我还觉得......觉得不可思议。那陈管事,不过是一个商队的管事,就算那东家再有本事,再是‘大人物’,可这里是龙台城,天子脚下,守城官兵代表的是朝廷法度啊!” “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对一家商队的管事,敬畏客气到那种地步?连最基本的盘查都可以免了?” “这......这难道也是那位东家的‘本事’和‘面子’吗?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她问出了心中积存已久的疑惑。 这不仅仅是不排队、不检查那么简单,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权势或规则的敬畏与顺从。 那王校尉前后的变脸,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眼神,都无声地诉说着这“商队”背后所代表的、远超寻常商贾的能量。 苏凌听完阿糜细致的描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果然,与他推测的相差无几。 能在龙台城东门——这座象征着帝国威严与秩序的咽喉要地——享有如此特权,守门校尉毕恭毕敬,免检通行,这绝非“有钱”或“有势”那么简单。 这背后代表的,是足以让京师守军系统都为之忌惮、甚至主动巴结的滔天权势,或是某种凌驾于普通规则之上的特殊身份。 陈管事的应对也颇值得玩味。 他主动提出“可要查验”,看似客气守规,实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规则掌控自如的自信体现。 而那王校尉的反应,更是将这种权势的威慑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面子?” 苏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冷意的弧度。 “在这龙台城里,有些人的‘面子’,确实比朝廷的某些‘规矩’还要大些。” 他没有继续解释,转而问道:“那么,进城之后呢?陈管事与那东家,如何安置于你?你又如何在龙台落脚?” 他知道,顺利进入龙台,对阿糜而言,并非苦难的结束,而是一场更加诡谲莫测的漩涡的开始。 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这座繁华帝都的锦绣皮囊之下。 “进了东城门,景象又大不相同了。” 阿糜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仍沉浸在那巨大城池带来的冲击中。 “门洞幽深,车马辘辘,回声嗡嗡的。等到眼前豁然开朗,便是......便是真正进了龙台城了。街道比渤海州港口集市那边的还要宽阔平坦许多,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 “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商铺的幌子五颜六色,迎风招展。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在一起,比港口集市还要喧嚣热闹十倍、百倍!”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尘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都市的独特气味,混杂而浓烈。”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气息。 “我坐在车里,眼睛都不够用了,只觉得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庞大,看什么都让人目眩神迷。这就是龙台,天子脚下,万邦来朝之地......果真和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车队在宽阔的大街上行进了不算太久,拐过几个街口,周围虽然依旧繁华,但行人车马似乎少了一些。” “然后,车队就慢慢停了下来。” 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当时的不安。 “我正扒着车窗好奇地向外张望,不明白为何在此停下,车帘就被从外面掀开了。” “不是陈管事,是之前给我赶车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车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下车。” “我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下了车,才发现我们停在一条相对僻静些的街道拐角处。” “车队的大部分车马都还在,那些护卫、伙计也都在,只是都安静地等着,目光偶尔扫过我,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那位东家乘坐的、更为宽敞考究的马车,帘幕依旧低垂,静静地停在车队前方,仿佛与这一切无关。” 阿糜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站在车旁,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故乡泥土和所剩无几银钱的旧布袋,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慌乱茫然。”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响起,陈管事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马,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我面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客气而疏离的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或许是我的错觉。” 阿糜仔细回想着陈管事当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走到我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既不太近显得冒昧,也不太远显得生分。他先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惶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阿糜姑娘,龙台城已到。按照当初的约定,东家承诺将姑娘安全送至大晋,如今已然兑现。此地便是大晋京都,从此处开始,姑娘与我家商队的缘分,便算尽了。’” 阿糜复述着陈管事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当时的怔忡和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苏凌,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感慨。 “苏督领,说实话,当时听到陈管事这么说,我心里......除了茫然,确实涌起一股浓浓的惆怅和不舍。这一路走来,从海上到陆地,从渤海到龙台,虽然那位东家我再未见过,陈管事他们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但......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那座荒岛上了,更别提能见识到渤海的繁华,最终踏上这梦想中的龙台土地。” “他们供我吃住,安排车马,一路护卫周全,从未苛待。这份恩情,阿糜心里是记着的。如今突然就要分别,从此天涯陌路,心里......自然不好受。” 苏凌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乱世之中,一点善意都弥足珍贵,何况是这等救命兼护送之恩。阿糜有此感念,是人之常情。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早有联络 “我对着陈管事,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阿糜继续说道,语气诚恳。 “我说,‘多谢陈管事,多谢东家,多谢商队各位的救命之恩和一路照拂。阿糜没齿难忘。’” “陈管事侧身避了避,似乎不太习惯受此大礼,脸上那客套的笑容真实了些许。” “他摆了摆手道,‘姑娘不必如此。东家常说,世间事,讲究个缘法。救你,带你同行,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而为。姑娘能平安抵达龙台,便是了了这段缘法。日后如何,全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跨越汪洋、辗转千里的救助,说成是“顺手而为”。 “我当时听了,只觉这东家和陈管事真是大善人,施恩不图报。” 然而苏凌却隐隐觉得,这“顺手而为”四个字,或许并非全然是谦辞,背后可能另有深意。 “然后,陈管事转身,从他那匹黑马一侧的革囊里,取出一个灰蓝色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粗布包裹。” “那包裹不大,但似乎有些分量。他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这是东家吩咐,交给姑娘的。’陈管事说道,语气平常,就像递过来一件寻常物件。” “我当时一愣,没立刻去接,下意识地问,‘陈管事,这......这是什么?’” “陈管事没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包裹又往前递了递,说道,‘姑娘打开一看便知。’” 苏凌听到这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糜,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他知道,蹊跷或许就在这个包裹里。 阿糜当时接过了那个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硬硬的、有些硌手的块状物。 她心中疑惑更甚,在陈管事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有些笨拙地解开了包裹系着的布扣。 “是银钱。”阿糜对苏凌说道,声音里仍带着当时的震撼。“整整......十五两雪花纹银。五两一锭,一共三锭。” 她看向苏凌,似乎在确认这个数字的意义。 “苏督领,十五两银子......在您看来,或许不算什么巨款。但对我而言,在那个时候,那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我在靺丸王宫,每月能拿到的例钱微乎其微,勉强够买些针头线脑。” “在渔村时,更是终日为温饱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钱银子。” “十五两......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这么多钱!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裹,我手都在抖,心里乱糟糟的,又是惊喜,又是不安,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东家......为何要给我这么多钱?”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光芒微闪。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千里迢迢,跨海越陆,将你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从绝境中救出,一路供给食宿车马,平安护送至京都龙台。临了,不仅分文不取,还倒赠十五两纹银......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赔本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阿糜脸上。 “这世道,人心叵测。若非真正悲天悯人、富可敌国且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如此行事,必有所图。不知这位东家,看来到底是不是属于此类?” 阿糜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苏督领说的是。其实......陈管事给我银钱时,还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苏凌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了一下。 苏凌缓缓问道:“是什么事?” 阿糜的讲述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当时接过那沉甸甸银锭时,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更深的不安和一种即将踏入未知命运的预感。 “我......我捧着那包银子,觉得烫手,心里乱得很。” 阿糜的声音有些干涩。 “十五两银子,对那时的我来说,是能活命,甚至可能过上一段不错日子的希望。可东家和商队对我恩情太重了,我受之有愧,更不知该如何报答。所以,我稳了稳心神,对陈管事说......”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模仿着当时的语气。 “我问他,‘陈管事,东家和商队的大恩,阿糜无以为报。不知......不知贵商号在龙台何处落脚?或者东家的府邸在何处?等阿糜在龙台稍稍安顿下来,一定......一定登门拜谢,当面叩谢东家救命之恩!’” “我当时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总觉得收了这么多钱,连恩人的面都没再见一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然而,陈管事的反应,却让我心中十分的不解。”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道:“陈管事听完,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淡了些,他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糜仔细回想着陈管事当时的神情和语气。 “他说,‘阿糜姑娘,你的心意,陈某代东家心领了。但登门拜谢之类的话,今后切莫再提。这银钱是东家的一点心意,东家家资颇丰,区区十几两纹银,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实在无需姑娘如此感恩戴德,念念不忘。你收下,在龙台好好安身立命,便是了。’” “这话听起来客气周全,替东家谦逊,也安抚了我的不安。可我却敏锐地察觉到,陈管事在说这话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不像是不在乎,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撇清和疏远?”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缓缓的说道。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阿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街角,面对着神色忽然变得异常郑重的陈管事。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最后一丝客套笑意也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严肃,甚至带着某种告诫意味的神情。”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阿糜姑娘,接下来陈某要说的话,关乎姑娘能否在龙台城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请姑娘务必听清,记牢,并且——’他加重了语气,‘永远,都不能忘。’” “我的心随着陈管事语气的转变骤然提了起来。我紧张地看着陈管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说,‘陈......陈管事,是......是什么事?您请说,阿糜一定记住。’” ”陈管事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刻进我的耳中,也刻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阿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道:“陈管事说,‘从现在起,姑娘需将搭乘我商船、跟随我商队来到龙台城的所有经过,全部忘掉。就当从未发生过。’” “‘不仅自己要忘,更要牢记——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商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队。你不认识商船上的任何水手,不认识商队里的任何护卫、伙计,更不曾见过陈某,至于东家......你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明白么?’” “我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管事,好半晌我才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陈管事,这......这是为何?东家和商队救了我,帮了我,我......我怎么能当做从未发生过?这......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苏凌认真的听着,眉头也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阿糜陷入回忆中,声音不大,却讲述的十分仔细。 “陈管事对我的惊愕和质疑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不悦,只是那严肃的神色丝毫未减。”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为什么。姑娘也不必追问其中缘由。有些事,不知道,对姑娘更好。你只需记住陈某的话,牢牢记住。’” “‘从今日起,你便是独自一人,从远方流落至龙台的孤女,与其他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瓜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人间起你的来路,你都要如此说,如此应答。这便是你能给东家,也是给你自己,最好的回报和保障。’” “他顿了顿,看着我依旧苍白的脸和困惑不解的眼神,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 苏凌眼眸一闪,沉声道:“陈管事说了什么?......” 阿糜缓缓道:“他说,姑娘,龙台城很大,水也很深。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安全。这十五两银子,是东家给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买你‘忘记’的酬劳。望姑娘珍重,好自为之。” 阿糜幽幽一叹道:“说完这番话,陈管事不再多言,对着我微微颔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上马,一抖缰绳。” “那匹神骏的黑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追着前方早已远去的车队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龙台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个陌生的街角,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银两。” 阿糜的眸中满是当时的无助,她低声道:“我当时脑海中回荡着陈管事那些令人费解又莫名心悸的话语,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繁华无比的帝都街景,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茫然和无助。” 苏凌一直静静地听着阿糜的转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当听到陈管事要求阿糜“忘记”一切,甚至否认见过商队和东家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寒光。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施恩不图报”或者“低调行事”所能解释的。 陈管事的要求,已经近乎于一种严厉的、带有威胁性质的“封口令”。 不仅要阿糜自己忘记,更要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对外一致否认与这支神秘商队有过任何交集,连“见过”都不行。 为什么? 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迅速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 那支规模庞大、水手精悍、船坚器利的“商队”;那位气度雍容、深居简出、连守城校尉都毕恭毕敬的“东家”; 那面让东家特意追问阿糜是否认得、疑似由“王”与“鸟”构成的古怪旗帜;一路从渤海到龙台畅通无阻、连盗匪都退避三舍的特权; 以及现在,抵达目的地后,立即划清界限,不惜以重金(和严厉警告,要求阿糜彻底“忘记”他们存在的行为......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支“商队”及其背后的“东家”,所从事的,或者所代表的,绝非普通的海外贸易那么简单!他们拥有巨大的权势和能量,足以让沿途官府、绿林,乃至京都守军系统都为之让路、配合甚至巴结。 但同时,他们的存在,或者说他们这次“航行”与“陆行”的真实目的,又必须是高度保密的,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不能被不相干的人,像阿糜这样的“意外”卷入者,所知晓甚至泄露。 阿糜的出现,对他们而言,大体上是一个计划外的“变数”。他们救了她,或许是出于一时善念,或许是因为阿糜恰好出现在他们执行秘密任务的路径上。 不便当场灭口,又或许......阿糜本身有什么他们当时未曾察觉的“价值”? 但无论如何,将她这个“变数”带到龙台后,首要任务就是确保她不会成为泄露他们行踪、身份或任务的隐患。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在信息层面的“消失”。 让她彻底否认与他们的关联,切断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线索。那十五两银子,既是安家费,也是“封口费”,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拿钱,闭嘴,忘记,你可以在龙台安稳生活;否则......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其重要性恐怕远超寻常。联想到那疑似“王鸟”的旗帜,再结合这滔天的权势和极致的保密要求...... 苏凌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沉重。 这支“商队”,极有可能隶属于某个权势熏天、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僭越”法度的顶级豪门,或者干脆就是某位皇室贵胄、朝廷重臣暗中掌握的、进行某些不可告人之事的私人武装或秘密力量。 他们的“商船”,运载的可能不只是香料瓷器;他们的“陆行”,目的也可能不仅仅是返回龙台。 而阿糜,这个可怜的、只想求一条生路的异族孤女,在懵懂无知中,已然一只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凶险万分的权力漩涡边缘。 她以为的“恩人”和“生路”,或许从一开始,就将她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王”与“鸟”......“ 望潮岛”的惨案...... 畅通无阻的旅途...... 讳莫如深的封口令...... 苏凌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但线头依旧隐藏在浓雾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仍在为当年陈管事的警告而心有余悸的阿糜,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你答应了陈管事的要求?在龙台,你便真的以‘流落孤女’的身份生活,再未对人提起过这支商队和那位东家?直到......今夜对我坦言?” 苏凌的询问,将阿糜从对那段诡异分别的回忆中拉回。 她看着苏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无法隐瞒,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阿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头,迎上苏凌那双仿佛能刺穿人心的锐利眼眸。 “这件事......在今日对督领坦白之前,我还曾告诉过一个人。唯有那一次,我......我违背了对陈管事的承诺。” “谁?” 苏凌的声音沉静无波,但目光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牢牢锁住阿糜。 “你曾向何人吐露?为何不严守秘密?”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 阿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刺痛。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追悔,喉咙里挤出那个让她心碎的名字。 “是......玉子。就是那龙台大山深处府邸中,我......我亲手杀了她的......玉子。” 苏凌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丝,气息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玉子?那个侍女?” 苏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清晰可辨的惊愕与不解。 “为何是她?你既知此事关乎重大,陈管事严令封口,为何还要告知于她?” 他紧紧盯着阿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阿糜的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泪水无声地蓄满了眼眶。 “因为......因为她不只是侍女。她是我在冰冷的靺丸王宫里,唯一能取暖的伙伴,是我视为至亲、可以托付性命的好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挨过打,分过食,在看不到头的日子里互相安慰......那种情分,督领或许难以体会。”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怀念。 “在龙台,我与她重逢......她问我,是如何逃出生天,又是如何来到这万里之外的龙台......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我熟悉的、可以完全信赖的依赖......”“我所有的防备,在那个瞬间,都土崩瓦解了。我把遇到商船、被救、同行、得赠银钱、乃至陈管事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我以为......那是我和她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深的信任。” 苏凌眉头微蹙,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沉吟着,顺着这个思路提出了疑问。 “你与玉子重逢,倾吐秘密,是在你结识韩惊戈之后?抑或是......在你被那村上贺彦囚禁于宅中,玉子也在侧时,你为情势所迫,或心防崩溃,方告知于她?” 苏凌说到这里,话语忽然一顿,敲击的手指也蓦地停住。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重新射向阿糜,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关窍的凛然。 “不对......不对,错了,全错了!时间线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眼中锐光一闪,语气转为肯定。 “难道......你与玉子重逢,远在你结识韩惊戈之前!你在龙台最早接触到的靺丸旧人,便是玉子,是也不是?” 这不是询问,而是断定。苏凌紧紧盯着阿糜,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阿糜在苏凌锐利目光的逼视下,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避无可避,挣扎了片刻,终于,极其缓慢,又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是......是的。苏督领明察秋毫,说......说对了。” 阿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其实,在认识韩郎之前,我......我已经和靺丸人有了联系。而联系最频繁,我最信任的......就是玉子。” 此言一出,之前许多模糊之处瞬间清晰,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疑团。 苏凌的眼神骤然深邃,如同幽潭。 时间线被彻底改写,阿糜与靺丸残部的瓜葛,远比苏凌之前的推断的更为深入,也更为久远。 原来,在认识韩惊戈之前,阿糜已经与靺丸人有了联系,那么,这所谓的被靺丸人劫持......难道! 一切,在苏凌的心中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她与韩惊戈的相遇相爱,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早已落入某种算计之中?她与玉子的“重逢”,是真正的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接近?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气息沉凝,缓缓问道:“所以,你与玉子,究竟何时、何地、如何重逢?重逢之后,又发生了何事?你与韩惊戈的相识,是在与玉子重逢之后,且你并未将商队秘密告知于他,是么?” “——阿糜姑娘,事到如今,你需得一五一十,从头细说,不得再有丝毫隐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阿糜面前,缓缓铺开了一张必须填满所有真相的网。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举目无亲,满目陌生 苏凌那双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让阿糜无处遁形。 她知道,关于与玉子重逢、泄密的真相已被勘破,再无回避余地。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她离开那支神秘商队后,独自在龙台这座庞然巨兽腹中挣扎求存的岁月。 那些日子里的艰辛、恐惧与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此刻随着回忆,重新涌上心头,带着陈年冻疮般的隐痛。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借这密室中微凉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才开始讲述那段她本以为早已被尘埃掩埋的过往。 “与陈管事他们分开后......”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隔经年仍心有余悸的渺小感。 “我抱着那包银子,站在龙台街头,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孤独得像被遗弃在荒野的幼兽。” “龙台城太大了,大得让人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不敢在靠近城门的繁华地带久留,那里人多眼杂,我怕......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那东家或许并未走远,在暗中看着我是否听话。” “我漫无目的地走,专挑人少僻静的巷子钻。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晚,腿也酸了,才在靠近北城墙根一带,找到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破旧的小客栈。” “门口连个幌子都快烂没了,门板也吱呀作响。” 阿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对我而言,那已是能暂时遮风挡雨的所在。我要了最便宜、最靠里、也最小的一间下房,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窗户纸都是破的。就这,一天也要十个铜板。” “我手里有十五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我心里清楚,在龙台这种地方,这点钱什么都不是,用一点,少一点。我得尽快找到活计,自己养活自己。” 阿糜的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四处碰壁、焦灼不安的少女时期。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四处打听哪里有活计可做。我去了人市,那里是专门雇工的地方。可人家一问,要么要身强力壮的男子做苦力,要么要手脚利落、有经验的妇人做仆役,而且都要有可靠保人,或者......有大晋官府核发的‘身凭’。”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和无奈。 “我没有身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孤女,谁肯用?谁又敢用?走了好几处,都是摆摆手就把我赶出来,连让我试试的机会都不给。” “后来,我学乖了,不再去那些正规的地方,只往最脏最乱的市井角落钻,打听有没有零散活计。可即便如此,也处处碰壁。” “帮人搬货?我力气小。去酒楼跑堂?掌柜嫌我口音不对,人也瘦小。去绣坊?我那点针线活,在靺丸王宫或许还行,在龙台,根本入不了眼。” 苏凌静静地听着,烛光在他沉静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能想象,一个无依无靠、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异族少女,在这座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帝都底层,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艰难。 这或许比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或许更令人绝望。 “就这样,找了快一个月,手里的铜钱一天天减少,我心急如焚。” 阿糜的声音里带上了当时那种走投无路的焦虑。 “直到有一天,我在城北一处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浣衣处,招人,计件给银’。”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亮。“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进去。那地方......很破旧,一个大院子,角落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脏衣服,散发着汗臭、霉味和其他难以形容的气味。” “院中挖了几个大石槽,连着水沟,几个面色枯黄、手脚粗大的妇人正埋头在冰冷的脏水里用力捶打揉搓着衣物。” “管事的婆子坐在屋檐下,嗑着瓜子,斜着眼睛打量我,问我会不会洗衣,能不能吃苦。我拼命点头,说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工钱。” “那婆子看我虽然瘦小,但眼神还算恳切,又听我说不要工钱预付,洗一件结一件的钱,才勉强点头,说,‘洗一件衣裳,三个铜板。破损、洗不干净,倒扣钱。愿意就留下。’”阿糜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昏黄的烛光下。 那双手虽然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仍能看出骨节比寻常女子粗大,皮肤粗糙,指尖和虎口处有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茧痕,手背上还能看到几处淡淡的、类似冻疮留下的暗色疤痕。 “就是这双手......”阿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在接下来的......嗯,大概一年多的光景里,每天天不亮就泡在冰冷的、甚至结着薄冰的河水或井水里,不停地搓,不停地捶,不停地拧。” “为了多挣几个铜板,我抢着去洗那些最脏最重、别人都不愿意接的衣物,比如码头力夫的、牲口行伙计的,那上面沾满了泥浆、汗渍,有时还有血污和难以形容的秽物,味道冲得人头晕。” “夏天还好,只是闷热难当,汗水和脏水混在一起,浑身黏腻,蚊虫叮咬。到了冬天......”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水冰冷刺骨,手一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针扎。很快,手就冻得通红、麻木,然后红肿、发痒,最后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里,疼得钻心。晚上回到那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用省下的铜板买点最便宜的冻疮膏抹上,第二天又要伸进冷水里......手上的冻疮反反复复,好了烂,烂了好,留下这些疤。” 苏凌的目光落在阿糜那双布满劳作痕迹的手上,又移向她眼中那深藏的、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能在那般境地下坚持下来,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的语气平静,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却让阿糜鼻尖微微一酸。 苏凌知道,这一年多的浣衣岁月,是她生命中最灰暗、最辛苦,却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至少,她靠自己的双手,勉强活了下来。 “可是,好景不长。” 阿糜的声音低落下去。 “大概一年多以后,那家浣衣处的生意越来越差。听说南城开了更大的、有热水和皂角供应的新式洗衣坊,有钱人家和体面些的店铺都去了那边。” “我们这边接的活计越来越少,工钱也被压得更低,有时洗两件才给五个铜板。又撑了几个月,管事婆子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 “我又失去了生计。” “手里的银钱,在付了房租、买了最廉价的食物和必须的冻疮膏后,已经所剩无几。我开始拼命节省,一天只吃两顿饭,后来变成一顿,有时只是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凉水咽下去。” “可龙台的物价......苏督领想必清楚,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外面不太平,城里的米粮布帛价钱一天一个样,飞着往上涨。我那点可怜的积蓄,像指缝里的沙子,飞快地流走了。”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饥肠辘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一个铜板而奔波挣扎的日子。 “我开始不敢再挑拣了。只要给钱,只要是我这副身板还能勉强干得动的,什么都接。” “接下来的一年多......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都记不清具体多久了,只记得自己像只不知疲倦的老鼠,在龙台城最肮脏、最辛苦的角落里刨食。” 她微微闭上眼睛,又睁开,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麻木的痛楚。 “我去码头,不是扛大包,我扛不动。我就帮着货船卸那些零碎的小件,或者给人看管暂时堆放的杂物,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腰都直不起来,也就换来十几个铜板,有时还被克扣。” “我去西市最混乱的屠宰场后巷,帮忙清洗那些沾满血污和油脂的皮毛、下水,腥臭气几天都散不掉,熏得人吃不下饭。”“我去城根下那些烧陶、冶铁的小作坊外面,捡拾还能用的碎煤、废料,再转卖给更穷的人,要跟野狗、跟其他捡破烂的人争抢,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我还去给那些在街边摆摊的食肆,深夜打烊后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油污冰冷滑腻,手指泡得发白起皱,一不小心打碎一个,一天就白干,还要挨骂......” 她一样样数来,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孤苦无依的异族少女,在帝都底层苦苦挣扎的凄惨画卷。 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没有技艺,只能出卖最廉价的劳力,忍受最恶劣的环境,从事着最卑微、最肮脏、最辛苦的活计,只为了能在下一个天亮,还能有一口吃的,还有一个能蜷缩的角落。 苏凌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 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见过太多人间惨事,但阿糜这般娓娓道来、不加过多渲染的叙述,反而更显真实残酷。 一个异族孤女,在异国帝都的最底层,所能遭遇的生存压榨与人性凉薄,大抵如此。 他能听出阿糜语气中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也能感受到那麻木之下,未曾完全熄灭的求生之火。 “后来呢?” 苏凌的声音比方才略微低沉了些许。 “你做这些杂活零工,想必也非长久之计。毕竟京都龙台,求生不易.....” 苏凌颇为感慨的叹息道。 苏凌那句“求生不易”的淡淡慨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漾开圈圈酸涩的涟漪。 “后来......”阿糜的声音愈发低哑,仿佛被那段记忆里的寒气浸透。 “后来,那点从浣衣处攒下的、加上原先剩下的银钱,越来越少了。客栈的掌柜,那个总是耷拉着眼皮、拨弄着算盘的精瘦老头,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 “终于有一天,我捏着最后几十个铜板,想去再续几天房钱时......” “他头也没抬,只用那干巴巴的嗓子说,‘阿糜姑娘,你这房钱,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到时候若还续不上,可就别怪小老儿不讲情面了。龙台城大,可我这小店,也养不起闲人。’”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闲人......是啊,在他眼里,在很多人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来历不明、勉强糊口的‘闲人’吧。我攥着那几十个铜板,默默退了出来。那点钱,别说续房,连吃几顿饱饭都不够了。” 阿糜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看到了当年龙台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 “那段时间,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举目无亲,满目陌生’。” “龙台城很大,很繁华,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西市里珍宝堆积如山,茶楼酒肆夜夜笙歌......可那些热闹,那些光彩,都是别人的。” “醉生梦死是有钱有势人的,纸醉金迷是达官贵人的。我呢?我只有怀里那几个越来越少的铜板,只有一双洗烂了又生冻疮的手,还有一个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的、空荡荡的躯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吃饭......早就不是按时按顿的事情了。只有饿得心发慌,眼前发黑,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才去街边最便宜的饼摊,买一张最糙、最硬的粟米饼。” “那饼子,又干又硬,喇嗓子,得就着冷水,一点点往下咽。一张饼,我要掰成好几份,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饿极了,才拿出来,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放在嘴里含很久,等它被口水泡软了,才敢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一张饼,就是我好几天,甚至更久的‘粮食’。” 苏凌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多少情绪,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搁在膝上、指节略微泛白的手,显露出他并非无动于衷。 他见过饥荒,见过流民,但一个少女如此细致地描述那种将生存压缩到极致的、近乎自我凌迟般的节俭,仍让人心头压抑。 “可是,再省,也有尽头。” 阿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终于,最后一个铜板也花光了。客栈掌柜没有食言,期限一到,就把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扔了出来,客气而冰冷地请我‘另谋高就’。” “我抱着那个小包袱,站在客栈门外那条肮脏的小巷里。” “天上开始飘雪了,是那年龙台的第一场雪,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沫,后来就越下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阿糜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那场大雪的寒意。 “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雪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化开,浸湿,又结上一层冰碴。风像刀子一样,从破旧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割在皮肤上。” “街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回到有炉火、有热汤的地方。没有人多看这个在风雪里踽踽独行的落魄女娘一眼。” “白天还好些,至少能走动,身上还能有点热气。到了晚上,才是最难熬的。” 阿糜环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夜的寒冷从未远离。 “客栈是住不起了,连最破的大车店、窝棚,都要钱。我只能往城外走,听说城外有些荒废的破庙、祠堂,或许能遮一遮风雪。”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北门,往更荒僻的郊外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风更猛了,卷着雪粒子,打得脸上生疼,眼睛都很难睁开。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到路,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 “我又冷又饿,肚子里像有一把火在烧,那是饿过头的感觉,烧得人头晕眼花,手脚却冰冷麻木,几乎不听使唤。” “不知走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我终于在靠近一片乱葬岗的坡地上,看到了一处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个庙宇的模样,但大半都已经塌了。”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庙门早就没了,里面黑洞洞的,灌满了风雪,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几面还没完全倒掉的墙,能稍微挡一挡风。” 阿糜的声音里蓦地带上了一丝恐惧。 “庙里并不止我一个人。有几个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乞丐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他们看到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光。” “我刚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坐下,他们就围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来抢我怀里的小包袱——那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可那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我死死抱着,他们就开始踢打我,用很难听的话骂我,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让我滚出去,或者......或者拿东西来换。” “我咬紧了牙,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反抗。我知道,在这些地方,一个落单的、看起来好欺负的女子,会遭遇什么。” “我护着头,任由他们的拳脚和污言秽语落在我身上,直到他们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觉得我身上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才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回到他们的角落。” “我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疼,心里更冷,那种感觉......比在王宫被人欺辱,比在海上漂流,比在浣衣处冻僵双手,都要绝望。” “至少那时候,我还知道要往哪里去,要为什么挣扎。可那一刻,躺在破庙漏风的墙角,听着外面鬼哭一样的风声,感受着身体里热量一点点流失,我只觉得,也许明天太阳出来,我就已经是一具冻僵的硬壳了。”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能想象那幅画面。 暴风雪夜的荒郊破庙,弱质少女被饥饿的乞丐欺凌,在寒冷和绝望中一点点失去生机。这不是战场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市井最底层,无声无息被吞噬的残酷。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气力正在随着回忆流逝。 “白天,我就回到城里,像游魂一样在街巷间徘徊,希望能找到一点零活,哪怕只是一个铜板,能换口吃的。” “可大雪封路,很多活计都停了。偶尔看到有店家在扫雪,我冲过去想帮忙,人家看我瘦小,又是个女子,往往挥挥手就把我赶开。” “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半碗冰冷的、带着馊味的残羹剩饭,那就像山珍海味一样。更多时候,是整日滴水未进。” “晚上,就回到那个破庙。那几个乞丐似乎默许了我占据那个最冷的角落,只要我不‘碍事’。我们彼此之间,像洞穴里即将冻僵的野兽,维持着一种冷漠而警惕的平衡。” “夜里实在太冷,我就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回忆靺丸王宫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或者幻想一碗热汤、一个温暖的被窝,来对抗刺骨的寒意。” “有时候冻得实在睡不着,就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庙里其他乞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觉得这大概就是地狱的模样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那日的寒气依旧堵在胸口。 “那天......我记得雪下得特别大,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风也刮得邪性,像是要把天地都掀翻。我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最后一次喝水,是昨天傍晚在河边砸开冰面,用手捧了几口带着冰碴的河水。” “肚子里那团火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走路都打晃。可我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在几乎齐膝深的雪里,踉踉跄跄地往城里走。我记得南城有家粮行,有时会需要人帮忙清扫门口的积雪......”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风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横着飞过来,砸在脸上,生疼。”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被风吹得团团转的雪沫。我凭着记忆,在那一片白茫茫中艰难地辨认方向。走到后来,腿就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睫毛上结了冰霜,看东西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得身上的破袄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又湿又冷,沉得像铁块,紧紧贴在身上,把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了。” “手指和脚趾先是疼,后来是麻,最后完全没了知觉,好像它们已经不是我的了。头越来越晕,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胸口那里,又冷又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阿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记忆深处生理性的恐惧被唤醒。 “我好像......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被雪埋住的石头,也可能是冻硬的土块。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扑倒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濒临虚脱的恍惚。 “雪很厚,扑下去的时候,并不太疼,甚至有点软。但那种冰冷,瞬间就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贴着皮肤,冷得人牙齿打颤,骨髓都好像要结冰了。” “我想爬起来,我真的想。我用胳膊肘撑着地,可是胳膊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我蹬着腿,可腿也像不是我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我就那样,脸朝下,趴在了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灌进我的口鼻,我呛了一下,想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漫天的风雪,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屋宇轮廓......一切都旋转起来,然后慢慢变暗,变黑......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只余下急促而细微的喘息。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拢香阁花魁 她仍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风雪的午后,独自一人,在冰冷的绝望中,一点点沉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等我再有知觉的时候......” 阿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和深深的迷茫,她没有立刻说下去,仿佛那个从昏迷中醒来的瞬间,依旧充满了不真实感。 苏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那个在暴风雪中昏死过去的异族孤女,定然是被人所救。 而救她之人,恐怕就是改变她之后命运轨迹的关键。是韩惊戈?还是......玉子?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密室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阿糜压抑的呼吸声。 那段几乎冻毙街头的记忆,显然是她生命中一道极深的伤疤。而这道伤疤,是如何愈合,又引出了怎样的后续,才是苏凌此刻最需要弄清的关窍。 “救你的人是谁?是玉子还是韩惊戈?......”苏凌缓缓的开口问道。 听到苏凌的猜测,她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幻感。 “不......不是韩郎,也不是玉子。” 她睁开眼,眸子里残留着惊悸,却又漾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感激、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卑微与自惭形秽。 “那时,我还不认识韩郎。而玉子......我与她重逢,还要在我昏倒之后。救我的,是一个......我素不相识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描述那一段堪称离奇的经历,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飘忽。 “是一位......姐姐。” “姐姐?” 苏凌眉峰微扬,显然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预想中,能在龙台城救下一个昏死雪地的异族孤女,要么是心存善念的普通百姓,要么是别有目的的靺丸旧部(如玉子),要么是偶然路过的韩惊戈。 一位“姐姐”?这身份听起来,既非市井寻常妇人,也非他先前推测的任何一方。 “是,一位姐姐。” 阿糜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开始回溯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场景。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但身下却意外地柔软、温暖,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很好闻,但并不陌生的香气。” 她微微转动眼珠,似乎在打量记忆中的房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分辨。 “是......脂粉香。但不是那种劣质、浓烈呛人的,而是好几种高档的、清雅的脂粉和头油香气混合在一起,经过精心调配,馥郁却不甜腻,幽幽地弥漫在空气里,暖暖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属于女子的、旖旎的味道。” “我在靺丸王宫时,也闻过不少贵人们用的香,但和这个......不太一样。”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晰。” 阿糜的叙述让那个房间的景象在苏凌脑海中渐渐勾勒出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非常柔软舒适的......榻上,垫着厚厚的、光滑的锦褥,被面是触手生凉的丝绸,上面绣着繁复的、交缠的并蒂莲和鸳鸯图案,颜色鲜艳。” “头顶是淡粉色的轻罗纱帐,帐子上用金线银线绣着大朵的折枝花卉和翩飞的蝴蝶,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有些朦胧的光线下,闪着细碎微光。帐子被精巧的银钩拢起一边。” “房间......不大,但很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精致了,处处透着用心。” 阿糜努力描述着,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审视。 “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缠枝花纹的猩红绒毯,踩上去一定绵软无声。靠窗有一张极大的梳妆台,用的是光泽极好的紫檀木,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妆奁匣子、瓶瓶罐罐,有瓷的、玉的、琉璃的,在透过窗纱的微光下,折射出温润或璀璨的光。” “一面极大的、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立在正中,几乎能照出半间屋子。墙角摆着一个鎏金三足暖炉,炭火正旺,烘得满室暖融融的,那好闻的脂粉香气似乎也被暖意蒸腾得更加明显。墙上还挂着几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美人图,或执扇,或弹琴,姿态慵懒妩媚。” “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很柔软、很华丽,甚至有些靡丽的感觉,像是被精心呵护的、属于女子的私密空间,但和寻常大家闺秀的闺房,气质上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阿糜的词汇有限,无法准确概括那种风尘与奢华交织的特有气息,但苏凌已然心有所悟。 “我正看着,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惊讶,不知身在何处,又是被谁所救。就在这时......” 阿糜的声音忽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艳、敬畏、局促和一丝莫名自惭形秽的复杂神情,仿佛那个身影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几乎没有声音。一个人,逆着门外廊下透进来的、更亮些的、略显暧昧的暖光,走了进来。”阿糜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她努力描述着那个第一眼就让她震撼失语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我从未在任何其他地方见过的、将华美、温暖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冬装。外面松松地罩着一件银红色妆花缎面的出锋斗篷,风毛是光泽水滑的紫貂,衬得她欺霜赛雪的颈子与下颌线条,愈发优美如玉。” “斗篷并未系紧,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火红色云锦裁制的贴身袄子,那袄子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地勾勒出她起伏有致、曼妙婀娜的身段,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饱满的胸脯曲线,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恰恰勾人心魄。” “下身是同色系、但颜色略深的百褶罗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折枝红芍,随着她步履轻移,那红芍仿佛在隐隐流动,金芒暗闪,华贵逼人。” “她腰间束着一条嵌了细碎宝石的绦带,更显腰肢纤细,步履间,环佩轻响,幽香袭人。” 苏凌静静地听着,脑中已勾勒出一个容貌、身段、气质、衣饰皆属顶尖,且深谙如何展现自身魅力的绝色女子形象。 仅从衣着描述,已可知其生活优渥,且所处环境绝非寻常。 阿糜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刻。 “她走近了些,走到榻边。我便看清了她的脸。” 阿糜的呼吸微微一滞,似乎在寻找能匹配那份容颜的词汇。“她......看起来年纪比我大上几岁,约莫二十三四的样貌,正是一个女子褪去青涩、风华最盛的年纪。肌肤是那种毫无瑕疵的、象牙般的白皙,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甜白瓷。” “眉毛是精心描绘过的远山黛,弯弯的,眉尾稍稍上扬,带着一丝天然的娇媚与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眸色是清亮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似醉非醉,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眼波横流间,既有洞悉世情的通透淡然,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能勾魂摄魄的媚意。” “那媚意丝丝缕缕,不刻意,不张扬,却无孔不入,仿佛她看你一眼,你便觉得心头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的鼻梁秀挺,唇形饱满丰润,涂着鲜艳的正红色口脂,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仿佛含情带笑。” “她头上梳着时下龙台最流行、也最显风情的灵蛇髻,乌云般的发髻斜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并几朵新鲜的、颤巍巍的红色绢花,额间贴了精巧的火焰形花钿。耳畔坠着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就那样站在榻边,微微低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风月、波澜不惊的从容与平静。” “她美得极具冲击力,那种美混合了成熟女子的风韵、精心修饰的华丽,以及一种久经世情淬炼出的、略带疏离的妩媚,让我这个在靺丸王宫也算见过些美人的异国女娘,一时之间,竟看得目瞪口呆,连害怕和疑问都忘了,就那么傻傻地、直勾勾地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天下......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阿糜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窘迫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见我这副呆鹅模样,竟也不恼,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迎着我呆愣的目光,不仅不闪不避,反而更添了几分饶有兴味的打量,就那么落落大方、甚至带着些许慵懒的审视意味,任我看着。” “那份坦然自若,仿佛早已习惯了各色目光的洗礼,无论是惊艳、贪婪、痴迷还是探究,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清风拂面。” “然后,她开口了。” 阿糜模仿着那女子的语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放缓,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酥媚入骨的韵味,那是一种经过刻意训练、却又浑然天成的悦耳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磁性,吐字清晰柔软,语调婉转。 “她看着我,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像带着小钩子,她说,‘哟,可算是醒了。还以为捡回来个小冰疙瘩呢。’” 阿糜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才低低的,语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震撼与卑微说道:“她的声音......也和她的容貌一样,好听极了,而且,她说的是极为标准、甚至带着点龙台贵族圈特有的、软糯尾音的官话,比我听过的许多人都要动听。” “我这才猛地从惊艳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且显然非同寻常的地方,被一个如此耀眼、气场强大的人物注视着。” “我慌得想要起身行礼道谢,可身子软得厉害,一动就头晕目眩,只能勉强撑着坐起一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结结巴巴地用我那半生不熟、还带着靺丸口音的大晋话回道,‘多......多谢......姐姐救命之恩。我......我这是在哪里?您......您是?’” 苏凌听到这里,眼中若有所思,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一个能在暴风雪中,将昏迷的陌生异族孤女带回如此精致、且透着靡丽气息的“闺房”救治,且自身容貌气度、衣着谈吐皆如此不凡的年轻女子......她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至少其所属的场所,绝非良家。 她的出现,是纯粹的巧合和善心,还是另有缘由? 她与阿糜之后在龙台的遭遇,与靺丸残部,与那支神秘商队,乃至与韩惊戈,又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这位‘姐姐’......” 苏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如何回应于你?她又为何会出现在那等偏僻之地,恰好救下昏迷的你?你可知她的名姓,乃至......她的身份来历?” 他刻意在“身份来历”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阿糜虽未明言此处是何地,但以苏凌的见识,从她对房间和那女子的描述中,已能猜出八九分。 只是,他需要阿糜亲口说出更多细节。 “她......”阿糜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 “她听我结结巴巴地问话,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眼波流转,在我脸上打了个转,似乎觉得我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颇有趣。”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姿态闲适地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极大的菱花铜镜,随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随意。” “然后,她才转过身,斜倚在梳妆台边,那银红色斗篷的毛领衬得她容颜胜雪。” “她看着我,唇角依旧噙着那抹似有若无、让人捉摸不定的笑意,用那把酥媚入骨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说,‘这儿啊,唤作拢香阁。’” 阿糜模仿着她的语调,那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旖旎的暖香。 “拢香阁......” 阿糜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迷茫。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这名字......倒有几分雅致,像是诗书人家小姐的绣楼,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别院。我刚想开口,说这名字起得真好听......” 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微微褪去,仿佛想起了当时接下来听到的话带来的冲击。 “可没等我开口,她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依旧那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味道,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糜的声音绷紧了些。 “她说,‘拢香阁嘛,是这龙台城里,数一数二,能让男人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的好去处。’” “她顿了顿,眼波斜斜地掠过我瞬间僵住的脸,才轻轻巧巧地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也就是你们通常说的——青楼。而我......’” 阿糜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 “她说,‘我叫挽筝,是这拢香阁里的......头牌花魁。’” “挽筝......” 苏凌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越中隐含一丝疏离的掌控感,倒是颇合其气度。他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阿糜,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一个是异族王,)骤然得知自己身处风月之地,且被一位头牌花魁所救,其心绪波动可想而知。 “我......”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紧张我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尽管背后就是柔软的锦褥,无处可退,我问她,‘我......我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发紧,目光游离,不敢看她的眼睛,最后半句更是难以启齿,我嗫嚅了几下,才含糊地吐出,‘......怎么会在......这、这种地方?’” 她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根却悄悄红了。显然,“青楼”二字,以及身处“这种地方”的事实,让这个虽历经磨难、但骨子里仍带着王室出身烙印与少女矜持的异国孤女,感到了极大的难堪与不安。 先前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已被对环境的警惕和本能排斥所冲淡。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从冰天雪地的街头,来到了这暖香靡丽、与她格格不入的秦楼楚馆。 苏凌听到“拢香阁”与“挽筝”这两个名字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质疑阿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微微一闪,仿佛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开始加速转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止了在膝上习惯性的轻叩,显示出他对此事的关注已提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拢香阁......龙台很有名气的青楼?头牌花魁,名唤挽筝?”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审慎的确认意味,更像是在向自己记忆中的情报网络进行检索比对。 “阿糜姑娘,你需知,龙台乃大晋帝都,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风月欢场确实多如过江之鲫,其中名楼、名妓,但凡稍有头脸,暗影司即便不刻意关注,也必有案卷可查,耳闻可及。”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阿糜有些惶惑的脸,语气转为明确的质疑。 “苏某忝为暗影司副督领,虽不敢说对天下事了如指掌,但于这龙台城内,尤其三教九流、耳目消息汇聚之所,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七八分总是有的。” “可据苏某所知,印象之中,近些年来,龙台城西、南、北三市,乃至一些隐秘坊曲,似乎并无一处叫做‘拢香阁’的青楼,能当得起‘数一数二’之名。” “至于名叫‘挽筝’、且有如此形容气度的头牌花魁......”苏凌缓缓摇头,语气笃定。 “至少在苏某近年所阅卷宗、所闻消息中,并无此人。阿糜姑娘,此事,你可确信无误?” 阿糜闻言,并未因苏凌的质疑而慌乱,反而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确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迎着苏凌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苏督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绝无半字虚言。”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解释这其中的“出入”。 “苏督领不知道拢香阁,也不知道挽筝姑娘,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都是两年多前......不,仔细算来,从我遇到挽筝姐姐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 “那时的拢香阁,那时的头牌挽筝,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了。” “两年多前?”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的时间点,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拢香阁,以及那位挽筝姑娘,在如今的龙台城,已经不复存在了?” “是。”阿糜肯定地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世事无常的淡淡感慨。 “快三年了,龙台城每日都在变,尤其是欢场之地,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都是寻常事。出名的红得快,可无人问津、销声匿迹得也快。” “挽筝姐姐说过,拢香阁确实是龙台城里数得着的销金窟,多少达官贵人、风流名士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后来,我离开那里之后不久,就听说拢香阁不知为何,关了门,遣散了姑娘,那地方也几经转手。”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苏凌,语气带上了一丝提示的意味。 “拢香阁这个名字,苏督领或许不知。但我说出如今在那原址上盖起的楼阁,督领定然知晓。” “哦?何处?”苏凌的注意力已被完全调动,身体微微前倾。 阿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个如今在龙台如雷贯耳的名字:“聚贤楼。”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惯常的平静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一抹清晰的愕然掠过眼底。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网 “聚贤楼......”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 “你是说,如今龙台城内号称‘宾朋满座,谈笑有鸿儒’、三层楼阁气派非凡、生意最是红火鼎盛的那家聚贤楼?那个......孔鹤臣之子,孔溪俨所开的聚贤楼?” “正是。”阿糜点头,“拢香阁的旧址,就在如今聚贤楼所在之处。” “我后来......后来有机会路过那里,亲眼所见,昔日那些挂着红灯笼、飘着脂粉香的楼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飞檐斗拱、宾客盈门的三层豪华饭庄,招牌上‘聚贤楼’三个鎏金大字,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气派得很。”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因“孔溪俨”和“聚贤楼”这几个字而骤然凝重了几分。 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苏凌深沉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孔溪俨!孔鹤臣之子!聚贤楼! 苏凌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飞速串联。 孔鹤臣,文圣苗裔,大晋大鸿胪,其子孔溪俨虽未正式入仕,但凭借孔鹤臣暗中支持与自身长袖善舞,在龙台政商两界颇有名气,所开聚贤楼明里是龙台顶尖的宴饮之所,往来皆是非富即贵,暗中却是孔氏门阀和依附于孔鹤臣的清流派朝廷地方官员消息流通、人情往来的一个重要节点。 可如今,一个两年前红极一时、如今已消失的青楼“拢香阁”,其原址上赫然矗立着当朝重臣之子所开的聚贤楼...... 这仅仅是巧合的地产买卖,还是其中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关联? 拢香阁的消失,是正常的经营不善,还是另有隐情? 那位风华绝代的头牌“挽筝”,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单纯的花魁,还是别有身份?她的消失,是随楼阁没落而飘零,还是......潜藏到了更深处? 更重要的是,阿糜被这位“挽筝”所救,带入拢香阁,这看似偶然的善举,背后是否有着更为复杂的意图? 与阿糜靺丸王女的身份,与她所掌握的那个关于神秘商队的秘密,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无数念头在苏凌脑海中碰撞、推演。 他面上依旧沉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已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阿糜惶惑中带着肯定的脸。 “聚贤楼......孔家的产业......” 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阿糜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推断。“阿糜姑娘,依你之见,两年前的拢香阁,与如今的聚贤楼,除了地点相同之外,可还有其他关联?”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定阿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个推测看似大胆,但将时间线、地点、人物以及阿糜被卷入的复杂背景联系起来,却并非毫无可能。苏凌的追问,让阿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茫然。 “孔鹤臣......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在被村上贺彦那恶人劫持之后,关押期间,也从未听他们提起过此人。” 她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不似作伪。 苏凌闻言,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凝滞,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 阿糜的回答,让他先前的推测出现了第一个疑点。难道是自己过于敏感,联想过度了? 拢香阁与聚贤楼,仅仅是一次寻常的地产更迭,时间地点的巧合? 孔溪俨买下那块地皮开设聚贤楼,也只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与其父孔鹤臣,乃至更深的背景无关?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飞快盘算。 阿糜不知孔鹤臣,这有两种可能。 其一,她确实未曾接触,村上贺彦劫持她,是出于靺丸部自身的图谋,与孔鹤臣无关,甚至孔鹤臣可能并不知情。 其二,阿糜在说谎,或她被隐瞒极深,孔鹤臣这条线隐藏在她所接触的层面之下。 但从阿糜叙述的神态、逻辑以及她主动提及聚贤楼来看,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然而,苏凌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他绝不相信,阿糜这个身负秘密的靺丸女王的私生女,其遭遇会是一连串毫无关联的巧合。 从海上被商船所救,到龙台被青楼花魁所救,再到与韩惊戈相遇、被靺丸残部劫持......这背后必然有一条或明或暗的线在牵引。 只是,这条线究竟是什么?拢香阁,挽筝,靺丸部,孔家,聚贤楼......这些看似散落的点,到底如何串联? 难道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而自己多疑了? 他沉默着,烛光在他深沉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无数翻涌的思绪与假设,又被他一一推敲、质疑。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阿糜看着他陷入沉思,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忐忑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一直低垂的眼帘忽地抬起,目光如电,直射向阿糜,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确定,当年救你的那处地方,名字是叫‘拢香阁’?” 阿糜被他突然如此郑重地询问名字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语气肯定道:“是,我确定。拢香阁,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挽筝姐姐亲口说的,那里的匾额上,也写着这三个字。” 苏凌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更加具体,甚至有些出乎阿糜的意料。“你方才描述那位挽筝姑娘的衣着打扮,以及她房中的陈设,提到她偏好穿红色衣衫,衣裙上绣着大朵的花卉,房中装饰也多见同种花卉。” “你且仔细回想,她衣衫上绣的,以及房中常见的,多是何种花卉?” 阿糜被问得微微一顿,蹙起眉头,努力回忆近三年前的细节。那些奢靡华丽的画面,与当时她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惶惑交织在一起,但挽筝的绝色风姿和那满目灼灼的红色,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她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道:“是......是一种开得很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红得像火一样的花。唤作,红芍花。我从未在中原北方见过这样鲜艳夺目的红色花朵。” “挽筝姐姐似乎极爱此花,我见她时,她所穿衣物,无论冬夏,多是红色为底,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那种大花,有时是整枝,有时是缠枝。她房中的帷帐、地毯的边角,甚至一些摆设的瓷器、画屏上,也常有那种花的图案。” “红得像火......层层叠叠......” 苏凌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更盛,追问道:“阿糜姑娘,靺丸远在海外,你抵达大晋后,也只到过渤海城与这中原帝都龙台。据苏某所知,你所说的这种形制、颜色浓烈如火的红色大花,在北方乃至中原龙台一带,并不常见,更非本地名花。你是如何认得,那便是‘红芍花’?可是那挽筝告知于你?” 阿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正是如此”的神情。 “督领明鉴。我确实从未见过那种花。当时只觉得那花开得极好,颜色又正,鲜艳夺目,与挽筝姐姐的容貌气度相得益彰,心中好奇,便大着胆子问过她一次。” 她模仿着记忆中挽筝那慵懒中带着些许追忆的语调,轻声道:“我问她,‘姐姐,这衣裙上绣的,还有房中的花儿,真好看,是什么花?我在北方从未见过这样红的花。’” “她当时正对镜理妆,闻言,执黛笔的手微微一顿,从铜镜中瞥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软糯尾音的腔调说,‘这个啊,叫做红芍。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开得热闹,颜色正些。咱们北方少见,这东西,多栽种在江南,尤其是荆湘、大江以南那些地方,气候湿润,水土合宜,才能开得这般好。’”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对话,继续道:“她还随口吟了两句诗,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好听,现在想来,大概是在说这花。” “是什么‘胭脂匀罢,红芍梢头,春在江南’......具体记不清了,但‘红芍’和‘江南’这两个词,我是记得牢牢的。她当时说这话时,看着镜中自己红衣上的刺绣,眼神有些飘远,好像......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苏凌闻言,蓦的眼前一亮,仿佛在重重迷雾中,骤然捕捉到了一缕清晰却意味不明的微光。 然而,这光芒映入他深邃眼眸的同时,心中却猛地一沉。 他缓缓向后靠了靠,身体隐入椅背的阴影中,只有指尖在膝上规律而轻缓地叩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密室内一片沉寂,只余烛火摇曳,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红芍......江南......荆湘以南......软糯口音......”苏凌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记忆的深潭,激荡起层层疑窦的涟漪。 苏凌蓦地想起,当年在灞南城,当地最大的青楼名唤“袭香苑”。彼时,他第一次遇到了伪装成花魁、实则为荆南杀手组织“红芍影”影主的穆颜卿。 “袭香苑”、“拢香阁”,这两个名字,何其相似! 都带一个“香”字。 青楼取名,多用“香”、“玉”、“春”、“芳”等字眼不假,但“袭香”与“拢香”,在寓意和用字上,隐隐有种异曲同工之妙,都带着一种将“香气”拢聚、侵袭的意味。 这仅仅是巧合吗? 苏凌从不相信过多的巧合。尤其是联想到“袭香苑”本就是“红芍影”设在灞南的重要暗桩,那么这个同样带“香”字、且已消失的“拢香阁”...... 再有,阿糜描述,那挽筝几乎只穿火红色衣衫,衣裙上绣的也多是红芍花图案。 而“红芍影”,顾名思义,其核心成员皆为女子,且标识性的装束便是火红色的衣裙。 影主穆颜卿,苏凌所见,从来都是一袭红衣,烈烈如火,魅惑天成。 挽筝对红衣与红芍的执着,已然超出了普通青楼女子的偏好范畴,更像是一种......组织的标识,或是个人的某种坚持。这难道又是一个巧合? 还有,红芍花,性喜温暖湿润,多生于江南,在干燥寒冷的中原龙台,即便有,也多为盆栽,且难以常年盛开,更别提大规模用于室内装饰和衣饰主题。 一个青楼,纵然是头牌花魁,有何必要,又有多大能力,能千里迢迢,从中原帝都,专门下江南去采购红芍花? 就算能采购,鲜花不易保存,绢花、刺绣图案则需专门定制,这其中的耗费与刻意,绝非寻常。 除非......这红芍花,对她们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甚至可能就是某种必须彰显的身份符号。 ——“红芍影”,其名便源自“红芍”! 不仅如此,苏凌注意到阿糜特意强调,挽筝说话带着“软糯的腔调”,与龙台本地乃至中原常见的口音不同。 这种“软糯”,是否就是江南,尤其是荆湘、江东一带女子特有的荆南软语? 虽然青楼女子来自天南地北,口音混杂并不稀奇,但结合以上三点,这“软糯口音”便不再是无足轻重的细节,而是成了佐证其可能出身江南的重要一环。 因此。,若以上四点疑窦皆非巧合,而是某种内在关联的体现,那么一个惊心却合乎逻辑的推论,便呼之欲出。 ——挽筝,这位两年前龙台拢香阁的红牌花魁,其真实身份,恐怕并非简单的风尘女子。 她极有可能是“红芍影”潜伏在龙台的杀手,甚至,以其头牌的地位、对红芍标识的执着、以及对江南的熟悉程度来看,她很可能就是“红芍影”设在龙台分舵的负责人——分影主级别的人物! 而那已然消失的“拢香阁”,根本就是“红芍影”在帝都龙台经营的一处秘密据点,是如同灞南城“袭香苑”一般的暗桩! 苏凌的指尖叩击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他面沉如水,眼眸深处却似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 这个推测,丝丝入扣,将名称、衣饰、花卉、口音、行为模式等多个看似孤立的线索,串联成了一个完整而的图景。 烛火无声跃动,将苏凌映在墙壁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一如他此刻心中翻腾不休、却又被强行梳理的思绪。苏凌的指尖再次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落下,都仿佛敲打在他逐渐清晰的推论之上。 若以上推测,都是正确的,苏凌断定,挽筝救阿糜,绝非偶然。 倘若“拢香阁”当真是“红芍影”设在龙台的暗桩,那位酷爱红芍、疑似来自江南、名唤“挽筝”的头牌花魁,便是此间分舵的影主或重要人物。 那么,当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恰好”路过,救下昏迷濒死的异族孤女阿糜,这看似偶然的善举,其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以“红芍影”的行事风格及其组织的隐秘性,其核心成员绝无可能因一时心善,便贸然将一个身份不明、来历可疑的陌生人带回至关重要的秘密据点。 除非......他们本就认识阿糜,或者,至少知晓她的身份与价值! 难道,穆颜卿和她的“红芍影”,从始至终就知道阿糜的真正身份——那个流落海外的靺丸王女? 他们是从何时、通过何种渠道得知的? 是阿糜被那艘神秘商船救起时便已落入他们的视线,还是后来在龙台,阿糜因某些特征暴露了行藏? 苏凌更倾向于前者。 那艘救起阿糜的商船,其背景至今成谜,若“红芍影”的触角早已延伸至海上贸易或沿海情报网络,提前获知阿糜的存在,并暗中关注,甚至引导其来到龙台,也并非不可能。 挽筝的“相救”,或许根本就是一次有预谋的“接收”或“控制”。 如果以上成立,那么阿糜离开“拢香阁”之后不久,这座曾经红极一时的青楼便迅速没落、关门大吉,连同那位风华绝代的挽筝姑娘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完全说得通了。这太符合“红芍影”的行事习惯了! 苏凌眼前浮现出灞南城“袭香苑”的影子。当年,苏凌和穆颜卿先后离开灞南城之后,“袭香苑”也紧跟着人去楼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所有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正是“红芍影”的风格,一旦某个据点可能暴露或已完成阶段性任务,便会果断舍弃,绝不拖泥带水。 “拢香阁”的消失,不过是“袭香苑”的龙台翻版。 挽筝救下阿糜,或许便是“拢香阁”在龙台的最后一个重要任务。 任务完成,据点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所有的一切分析,变得清晰合理之后,一个更关键、也更令人脊背生寒的关联浮出水面,浮现在苏凌心中。 ——“拢香阁”原址上,赫然建起了孔溪俨的“聚贤楼”!这绝非巧合! 苏凌的脑海中迅速掠过两条至关重要的情报线。 第一,他已经确定了穆颜卿本人就在龙台。 第二,四年前的龙台赈灾粮款惊天贪腐案,背后有荆南侯钱仲谋的影子! 虽然具体细节和钱仲谋涉入多深,苏凌尚未完全查清,但种种迹象表明,荆南方面与朝中孔鹤臣为首的部分清流利益集团,在此事上存在利益输送或默契合作。 穆颜卿是钱仲谋麾下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红芍影”某种意义上可视为钱仲谋的私人情报与行动组织。 若钱仲谋与孔鹤臣有合作,那么“红芍影”与孔家存在联系,便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拢香阁”的关张与“聚贤楼”的兴建,其内在逻辑便清晰得可怕。 “红芍影”完成在“拢香阁”阶段的使命(很可能与接触、观察阿糜,或进行其他秘密活动有关)后,按照惯例撤出。而作为合作方或利益关联方的孔家,通过其子孔溪俨出面,则接手这块地理位置可能极佳的地皮,以开设“聚贤楼”这种正当生意作为掩护。 一方面,这可以彻底覆盖、抹去“拢香阁”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另一方面,“聚贤楼”作为龙台顶级的宴饮交际场所,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情报汇集与利益勾连平台,可以为孔家乃至其背后的势力服务,同时也可能继续为“红芍影”或荆南方面提供某种程度上的便利或掩护。 两家“店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同属一地,这绝非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精心策划的交接与延续! 现在,苏凌几乎可以确定,阿糜的遭遇,从一开始就可能被置于一个巨大的、交织着多方势力的漩涡之中。 海上被救,龙台被“红芍影”接触,之后遇到玉子,再与韩惊戈相识后,最终被靺丸部劫持...... 这一连串事件,背后很可能有一只或多只无形的手在推动或引导。 阿糜与“红芍影”之间存在关联——从当前看,苏凌可以确定阿糜本人毫无察觉。 而“红芍影”及其背后的荆南钱氏,又与孔鹤臣一派存在基于四年前贪腐案的利益捆绑。 那么,顺着这条藤摸下去,孔鹤臣一派及其背后的势力,是否也间接与阿糜产生了关联?他们是否知晓阿糜的存在与价值? 村上贺彦劫持阿糜用以要挟韩惊戈,这背后是否有孔鹤臣或其党羽的影子? 是村上贺彦私自行动,还是得到了某些默许甚至指令? 然而,这中间缺失的环节太多。 孔鹤臣与阿糜之间,到底有无直接关联?如果有,这关联究竟是什么?是利用?是监控?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四年前的贪腐案,靺丸,神秘的商船,消失的拢香阁,新起的聚贤楼......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与事,究竟是如何被编织进同一张网的? 苏凌缓缓闭上了眼睛,指尖的叩击早已停止。 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而巨大的蛛网中央,四周是无数延伸出去的、若隐若现的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影子。 龙台城表面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汹涌、复杂。 各方势力——渤海沈氏、荆南、皇室、朝中清流、靺丸残部、神秘的商队、,甚至可能还有未露面的其他——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彼此试探、勾结、博弈。 而阿糜,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异族孤女,竟不知何时,已成为了这张巨网上一个不起眼,却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节点。 他猜不透孔鹤臣与阿糜之间那可能的、深藏的关联究竟是什么,也看不清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最终落子何处。 但一种沉重而清晰的预感,已如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他的心头。 真相,或许就藏在这重重迷雾之后,而拨开迷雾的过程,注定步步惊心。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清倌人 苏凌将这些骤然清晰却又更加令人心悸的推测与疑问,如同沉重的石块,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 眼前烛火跳跃,映照着对面阿糜那张犹带惊惶与疲惫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放得尽可能平稳,继续沿着阿糜的经历问道:“如此说来,那位挽筝姑娘救了你之后,你便在那拢香阁中安身了?” 阿糜点了点头,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道:“是......我那时无处可去,身无分文,又冻又饿,昏倒在雪地里。是挽筝姐姐将我带回阁中,给了我暖和地方,热汤饭食,我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后来就在那里暂时安顿下来。” 苏凌“嗯”了一声,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略作沉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看着阿糜的眼睛,问道:“那里......终究是风月场所。” “你一个年轻女子,身无牵挂,容貌亦是......出众,” 他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她们救你、留你,可曾......逼迫于你?” 阿糜闻言,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连忙用力摆手,语气急切地分辩道:“不!没有的!苏督领,挽筝姐姐她......她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身在那种地方,但对我从无轻薄逼迫之意。她......她没有让我做那种事。” 苏凌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只是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深了些,追问道:“哦?那你留在拢香阁,以何为生?莫非,她们真就白白供养你不成?” 阿糜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与回忆交织的复杂神情。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不高,缓缓讲道:“我在挽筝姐姐房中昏睡了两日,第三日方能下床走动,身子也爽利了些。” “挽筝姐姐来看我,问我日后有何打算。我......我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在龙台举目无亲,身上半个铜子也无,离开拢香阁,只怕立刻又要流落街头,冻饿而死。我......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回想起当日惶惑无助的心情,声音更低了些。 “我便跪下来求挽筝姐姐,求她行行好,收留我。我说我什么活都能干,劈柴烧水,洒扫庭院,跑腿传话,我都可以,我只求有个地方遮风挡雨,有口饭吃,绝不偷懒,愿意在阁中做个最下等的杂役。”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落在阿糜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那双手并不十分细腻,显然并非养尊处优。 阿糜继续道:“挽筝姐姐听了,当时只是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可我当时听着,心里就凉了半截。她跟我说......” 阿糜模仿着记忆中挽筝那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现实凉意的语调。 “‘阿糜,你是个好姑娘,心思也单纯。可你需得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拢香阁,打开门做的是迎来送往、倚门卖笑的皮肉生意。’” “‘便是最下等的浆洗婆子、厨下粗使,也都是签了死契、或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苦命人。你这样的身段模样,这样的年岁,’” 阿糜说到这里,脸颊又有些发烫,声音也更低。 “挽筝姐姐说,‘......便是我怜你,答应只让你做个杂役,这阁里的妈妈,还有背后出钱的东家,也不可能答应。他们开的是楼子,要的是能挣来真金白银的姑娘,不是白白多一张吃饭的嘴。你留在这里,食宿用度,胭脂水粉,哪一样不要钱?他们做的是买卖,不是善堂。’” 苏凌听到此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世情的沉郁。 “原来如此。倒也......不意外。乱世之中,人命尚且如草芥,逼良为娼、强买强卖之事,在哪处欢场楼阁,都是司空见惯。” “能直白说与你听,未使那等下作哄骗手段,你这挽筝姐姐,倒也算得上有几分......不同。” 他这“不同”二字,说得意味深长。是良心未泯的不同,还是另有所图的不同?或许兼而有之。 阿糜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凌话里话外对挽筝动机的怀疑,她似乎有些着急,又用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急于澄清的神色,语速也快了些。 “苏督领,您......您真的误会挽筝姐姐了!她当时那样说,并非是要逼我,也不是存了什么坏心,她......她只是把最现实的情况,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我面前,让我自己看清楚,自己选。” “自己选?” 苏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似乎对这个说法颇感意外。 在那种地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面对生存的绝境,还能有选择的余地?这倒是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常深邃,但其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她给了你什么选择?” 阿糜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却令人窒息的红绡帐内,面对着那个红衣似火、眼神复杂的女子。 “挽筝姐姐说,我若真想在这拢香阁里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躲过外面的风雪饥寒,只做个寻常的、不接客的杂役,是绝无可能的。” “阁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没用’的人。她说,如今有两条路,就摆在我眼前,她把这两条路的尽头是好是歹,都掰开揉碎了讲给我听,让我自己掂量,自己选。”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复述那段决定命运的话语。 “第一条路,最简单,也最......直接。她说,她可以立刻带我去见阁里管事的妈妈,就说我是她流落在外的同族小妹,如今来投奔她。以她在阁里的脸面,妈妈多半会答应收下我。这样,我立刻就能有个名分,有个住处,有口饭吃。” 阿糜说到这里,脸颊又有些发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是,挽筝姐姐说得明白,这条路唯一、也是最大的代价就是——我必须在三天之内,开始像阁里其他大部分姑娘一样......接、接客。做......做那种皮肉生意。” 她似乎难以启齿,咬了咬下唇,才继续道:“她说,进了这个门,挂了牌,往后是吃香喝辣还是清粥小菜,是穿金戴银还是粗布麻衣,就全看我自己‘本事’和‘手段’了。” “能哄得那些挥金如土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们开心,银钱自然如流水般进来,若是没那本事,接不到好客人,或是惹了客人生气,那就只能挣些辛苦铜钿,勉强糊口罢了。” “但无论挣多挣少,按阁里的规矩,所有的收入,我——只能拿两成,剩下的八成,都要归拢香阁。” 阿糜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极其认真地看着苏凌,仿佛怕他不信,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赌咒发誓。 “苏督领,我说的都是真的!挽筝姐姐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二八分账,阁里得八,自己得二。” “我......我当时听了,只觉得浑身发冷。我阿糜虽然流落异乡,无依无靠,但......但小渔村的张大叔告诉过我,人活着,可以穷,可以苦,但脊梁骨不能弯,有些事,是死也不能做的!” “所以,我当时就......就立刻摇头,很坚决地告诉挽筝姐姐,我说,不行,我选不了这条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虽然事隔数年,眼中依然流露出当时的恐惧与决绝。 苏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逼良为娼,他见得多了,手段五花八门,软硬兼施。像这般将赤裸裸的规则和盘托出,将选择权(哪怕是虚幻的)交到对方手里,然后看其在绝望中“自愿”沉沦......这种“坦率”的逼迫,或许比那些威逼利诱、坑蒙拐骗,更显出一种冷漠到骨子里的残酷。 这个挽筝,行事风格,果然有些特别。 苏凌听完阿糜对第一条路的描述及其坚决拒绝的态度,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道:“我信你。以你心性,断不会选那条路。如此说来,你选了第二条路?” 阿糜用力点头,回忆起那段往事,眼中神情复杂,既有对挽筝的感念,亦有一丝后怕与庆幸。 “是,我选了第二条。当时挽筝姐姐见我拒绝得那样干脆,她却没有生气,只是......只是很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怎么说呢,不像嘲笑,也不像高兴,就是淡淡的,好像看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她学着记忆中挽筝的语气,声音放轻了些,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 “挽筝姐姐当时对我说,‘阿糜,你不愿意,我明白。但你也不要因此就看轻了这里的姑娘,觉得她们做这皮肉生意,便是天生的下贱,是自甘堕落。’”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不知什么地方,眼神有些飘忽,她说,‘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世道里挣一口饭吃,让自己能活下去,本就是顶顶不容易的事。何况是如今这样的乱世?她们不选这条路,难道有更好的路可选么?至少......’” “她的声音冷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至少这‘生意’,比起那些杀人放火、劫掠百姓、屠戮生灵的‘营生’,要好上千倍万倍!也比那些高高在上、吃着人血馒头的世家门阀,心里要安稳踏实的多。’” 阿糜转述完这段话,自己似乎也有些触动,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她说归说,见我依旧只是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便也不再劝,转而说了第二个选择。” “她说,既然我不愿意立刻接客,那也可以。她还是可以带我以她同族妹妹的身份,去见管事的妈妈。” “不过理由要换一换——就说我从未做过这行,又是初来京都龙台,不懂规矩,没经过调教。万一莽撞伺候,惹得那些来寻欢的达官贵人不快,扫了兴还是小事,若是言语不当、举止失措,冲撞甚至惹怒了哪位惹不起的公子哥,那可就是给拢香阁招灾惹祸,砸了买卖了。” “所以,不如先由她亲自调教我半年,教我规矩、礼仪、待人接物,甚至......甚至那些风月手段,等我大致通晓了,再出来见客。不过......”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 “挽筝姐姐也明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拖上半年。半年之后,是福是祸,是能凭本事挣出一片天,还是......就真的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带着一丝当时的无奈与决然。 “苏督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半年时间,弹指就过。可那时候,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已经是挽筝姐姐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至少,有半年时间可以让我喘息,可以让我慢慢想办法,或许......或许半年内,我能找到别的出路呢?就算找不到,至少......至少不用立刻就去......” “所以我当时,就给她跪下了,真心实意地磕头谢她,答应了下来。”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微微颔首,问道:“那后来呢?你们去见那管事的妈妈,那等精明算计之人,怕是不会轻易答应这等‘只吃饭不挣钱’的买卖吧?” 阿糜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浓重脂粉香气的房间。 她点了点头,语速加快了些,描述也变得更为具体。 “挽筝姐姐带我去见了拢香阁的管事妈妈。我对那位妈妈的印象......很深。” 阿糜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回忆并不愉快。 “那位妈妈姓卢,大家都叫她卢妈妈,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生得......十分富态。”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很胖,身子臃肿,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跟着颤。脸盘又圆又大,擦着很厚很白的脂粉,可那粉也遮不住她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肉。” “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了血。头上插着好几支明晃晃的金簪银钗,还有朵碗口大的、艳俗的绸花。身上穿的是大红大绿的绸缎裙子,勒得紧紧的,更显得腰身......嗯,没有腰身。” “手上戴了好几个金戒指、玉戒指,指甲留得老长,涂着蔻丹。她一开口说话,声音又尖又利,还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劣质脂粉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像是陈年熏香的味道。” 阿糜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不适。 “我们一进去,那卢妈妈正半歪在一张铺着锦垫的贵妃榻上,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她一看到挽筝姐姐带我进来,那双被脂粉衬得有些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唰’一下就钉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就像两把冰冷的、生了锈的刀子,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刮,好像要把我的衣服剥开,看看皮囊下面的骨肉成色,掂量着能卖出多少价钱似的。看得我浑身发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挽筝姐姐把事情说了,就是她教我那套说辞,说我是她失散的同族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想先跟她学半年,免得冲撞贵人。” “卢妈妈听完,脸上那点对着挽筝姐姐时才有的、敷衍的客气笑容立刻就淡了。” “她先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斜睨着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才拉着长音对挽筝姐姐说,‘哎哟,我的好挽筝,你这妹子,模样倒还周正,可这性子......怕是还没开窍吧?’” 阿糜模仿着那卢妈妈尖利的腔调,虽然学得不像,但那股子市侩与轻蔑却传达了出来。 “卢妈妈说,‘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拢香阁!打开门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养大小姐的!’” “她伸出一根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胖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 “她说,‘你去外面打听打听,但凡是进了我这拢香阁大门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挂了牌就要接客的?装什么清高玉女!’” “‘我这儿姑娘几十号,张张嘴都要吃饭,胭脂水粉、衣衫首饰,哪样不是钱?这龙台地界,租金贵,打点多,生意难做着呢!我可没闲钱养个白吃白喝、还得让人费心调教的娇小姐!’” 苏凌听到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淡淡道:“开门做这般营生,逐利本是常情,但这等嘴脸,实在可恶。” 阿糜见苏凌也表露出不悦,仿佛得到了某种认同,用力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啊,我当时又气又怕,低着头不敢说话,只觉得脸烧得厉害。” “挽筝姐姐站在我前面,听了卢妈妈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等我偷偷抬头看她时,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挽筝姐姐就开口了。她没有跟卢妈妈争辩,也没有再提让我学半年的事,而是......换了个说法。”阿糜眼中露出一丝感慨。 “她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我和卢妈妈之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对卢妈妈说,‘妈妈既然觉得这样不妥,那......不如换个法子?’” “卢妈妈斜着眼问,‘哦?什么法子?总不能让我做赔本买卖吧?’” “挽筝姐姐说,‘自然不会让妈妈赔本。您看,我妹妹这嗓子,细细听来,倒还有几分清亮。我这几日也试了试,教她认了几个音。’” “不如这样,这头半个月,我来教她唱曲儿,就唱那些公子哥儿们最爱听的时新小调、江南小曲。半个月后,就让她出来,在堂前或者席间,给客人们唱曲助兴。’” 阿糜学着挽筝当时冷静分析的语气。 “挽筝姐姐说到这里,刻意强调说,‘只唱曲,不陪酒,更不卖身,就是清清白白地卖艺。客人们听个新鲜,咱们阁里也多一项进项,岂不是两全其美?’” “‘等过了半年,她年纪也大些,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性子也该磨平了些,到时候是去是留,是继续唱曲还是......再做打算,都由妈妈定夺,岂不比现在硬逼着她,闹出什么不愉快,甚至得罪了客人要强?’” 阿糜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挽筝姐姐又说了一句,这句话,我当时听得心头一震。” “她说,‘还有,在我妹妹正式挂牌接客之前,这半年里,她若是唱曲得了赏钱,或是因她招来了客人多花了银钱,所有这些进项,我一分不要,全都归拢香阁。而她这半年的吃穿用度,所需花费,也全从我的份例里扣,不动用阁里公中的一分一毫。’” “说完这些,挽筝姐姐还悄悄侧过脸,极快地、带着一丝恳求地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赶紧答应。” 阿糜抿了抿嘴唇,方道:“我知道,挽筝姐姐这已经是把她能做的都做了,把她的面子、甚至她的钱财都押上了,就为了给我争取这半年喘息的时间。” “我......我若是再不识好歹,就真的辜负了她,也断了自己的生路了。所以,我尽管心里还是怕,还是觉得屈辱,但还是赶紧对着卢妈妈,学着挽筝姐姐教我的样子,福了一福,小声说,‘全凭妈妈和姐姐做主。’” “那卢妈妈听了挽筝姐姐的话,尤其是听到‘所有进项归拢香阁’、‘花费从挽筝份例里扣’时,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倏地就睁大了,精光四射,在我脸上身上又扫了几个来回。”“她脸上那种尖刻嘲讽的表情,就像变戏法一样,飞快地褪去了,换上了一副热情得有些虚假的笑容,拍着手说,‘哎哟!我的好挽筝,你早这么说,妈妈我不就明白了嘛!’” “她扭着肥胖的身子走过来,甚至还伸出戴着戒指的胖手,看似亲热地虚扶了我一下,她说,‘看看这丫头,细皮嫩肉的,模样也俊,嗓子肯定差不了!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先跟着你挽筝姐姐好好学曲儿,等学成了,给咱们拢香阁也添个清倌人,多招揽些风雅的客人!’” 阿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在拢香阁住了下来,名义上是挽筝姐姐的‘同族妹妹’,实际上......算是她半买半护下来的一个,暂时只卖唱、不卖身的学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也有一丝迷茫。 “至少......暂时不用去做那种事了。” 阿米说到这里,幽幽一叹,缓缓又道。 “从那日开始,这繁华如梦的帝都龙台城里,少了一个破破烂烂,浑浑噩噩的小乞丐,多了一个在烟花放风月场中调琴唱曲儿的清倌人!”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又闻梦江南 苏凌微微颔首,对阿糜遭遇也是唏嘘不已,过了一阵,他方才转而问道:“如此,你便在拢香阁安顿下来了。之后在那阁中,又是如何度日的?” 阿糜的神色缓和了些,回忆起那段说不上好、却也暂时得了安稳的时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 “接下来的大半年......还算风平浪静。我就住在挽筝姐姐的房里,与她姐妹相称,同吃同住。” “平日里,阁里若有需要洒扫、跑腿的轻省活计,我也帮着做做,不敢真当自己是白吃饭的。不过,大部分时候,挽筝姐姐不让我做那些粗活,她说,‘既然走了这条路,哪怕只是唱曲,也得有点唱曲的样子,手粗了,气短了,客人是能看出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每日里最多的,就是跟着挽筝姐姐学东西。学认字,学认谱,学弹琴,学唱曲儿。说来也巧,或许是在靺丸王宫时,闲来无事我也喜欢学一些音律,摆弄过靺丸的乐器,算是有点底子。只是......”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后怕。 “靺丸的乐器,比如尺八,我是绝不敢再拿出来的。龙台城太大了,人也杂,三教九流,天南海北的都有,万一被人认出那是海外靺丸的物件,追问起来,我的来历就说不清了,恐怕会招来天大的麻烦。所以,我只当自己从未碰过那些,一心一意学大晋的乐器。” “挽筝姐姐先是教我古筝,说这个雅致,适合我现在的身份。后来又教琵琶,说这个热闹,客人爱听。” “说来也怪,挽筝姐姐教得极有耐心,也从未问过我为何对这些乐器上手如此之快,更不曾打探过我的身世来历。她只是偶尔在我弹完一曲,或是唱完一段后,倚在窗边,唇角带着点淡淡的笑,说一句,‘悟性不错’,或是‘这副嗓子,倒是老天爷赏饭吃’。除此之外,并不多问。” 阿糜眼中浮现出对那段学艺时光的些许专注,暂时冲淡了提及过往的惊惶。 “就那样,大半年的光景,我学会了不少时新的小调,江南的软语小曲,北地的慷慨悲歌,甚至一些从西域传来的胡乐,挽筝姐姐懂的真多。指法也渐渐娴熟,古筝能弹,琵琶也能拨,越来越熟悉了。不仅如此,我的口音,从带着浓重的靺丸口音,渐渐的与大晋人的口音完全一模一样了......” 苏凌点头,阿糜如今的口音,若是她不主动说起她靺丸族人的身份,任是谁也听不出问题,完完全全的大晋龙台口音。 这或许是韩惊戈一直没有怀疑过阿糜身份的最直接的原因吧。 不过,苏凌听到阿糜说,那挽筝从未问过他的出身和身世,心中不由的一动。 按道理来讲,这是十分反常的,对一个身世来历一无所知的人,从来不问,反倒极其卖力气的教她唱曲,更无微不至的庇护她。世间是基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的。 挽筝不问阿糜的身世,极有可能,挽筝难道早就知道阿糜的身世出身不成? 苏凌的思绪被阿糜的话音打断,便继续认真的听了下去。 阿糜道:“后来,大概是我进拢香阁三四个月后吧,挽筝姐姐觉得我学得差不多了,就跟卢妈妈说,可以让我试着出来唱一唱,见见场面。” “起初只是在堂前,或是给一些看起来斯文些的客人宴席间助兴,只弹唱,不陪酒,更不过夜。卢妈妈虽然嘀咕,说我‘架子大’,但看在挽筝姐姐的面子和当初的约定上,也勉强同意了。” 阿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许是我模样......还过得去,嗓子也还清亮,学的曲子新鲜,指法虽不算顶尖,但也流畅......渐渐地,来拢香阁的客人里,有些附庸风雅、或是真喜欢听曲的,便开始点我的牌子,指名要听我弹唱。赏钱也慢慢多了起来。”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居然......居然也有了些虚名。有些无聊的客人,私下里将我......与挽筝姐姐并提,说什么‘拢香双艳’......” 她说出这四个字时,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羞是恼。 “我知道,这不过是那些寻欢客的玩笑话,当不得真。挽筝姐姐是拢香阁真正的头牌,色艺双绝,见过大场面,应付过不知多少达官贵人。” “我算什么?不过是靠着姐姐庇护,勉强卖艺糊口的异乡人罢了。可......可这话传开了,卢妈妈对我的态度,却是一天一个样。” 阿糜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从前她见了我,要么是鼻孔朝天,要么是皮笑肉不笑。后来,见我能挣来银钱,且因为只卖艺,反倒引得一些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好奇,出手越发大方,她便也换了副面孔。” “见了我,远远就堆起笑,声音能腻出蜜来。” 阿糜学着那老鸨的声音道:“她见了我总说,‘哎哟,我的阿糜姑娘,今儿个气色真好!’、‘累不累呀?妈妈让人给你炖了燕窝,可得补补嗓子!’、‘王公子、李郎君可都等着听你的新曲儿呢!’那些奉承话,一套一套的,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苏凌听到此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开门做生意,自是如此。你既能替她挣来银子,她自然笑脸相迎。于你而言,能安生立命,少些麻烦,也算一桩好事。” 阿糜却摇了摇头,那抹苦笑更深了,带着几分无奈与酸楚。“苏督领说的是。能安稳度日,我已是感激。只是......那卢妈妈嘴上说得再好听,把我夸成了一朵花,可我挣来的那些赏钱,她是一个铜子儿也没分给过我。” “全按当初说好的,都归了拢香阁的公账。我自己,还是靠着挽筝姐姐每月从她自己的份例里,偷偷省下些零花钱接济我,或是偶尔有客人额外打赏些散碎银子、首饰,我才能有点体己。” “卢妈妈是绝不会主动提分成给我的,她巴不得我一直这样‘只干活,不拿钱’才好。” 苏凌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道:“倒是个会算计的。贪得无厌,莫过如此。” 阿糜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再多谈那卢妈妈,转而道:“那大半年里,在阁中抛头露面,自然......自然也免不了遇到些麻烦。” “有些喝了酒的浪荡子,或是本就心术不正的客人,见我年纪小,又是清倌人,便借着听曲的名头,想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与感激。 “每次......每次都是挽筝姐姐替我挡下。有时她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不对,便会立刻过来,或是派她身边得力的丫鬟来叫我,说是有急事。” “有时她正陪着别的客人,也会寻个由头脱身,走到我所在的雅间门口,不轻不重地说一句,‘阿糜,前几日教你的那支新曲,可练熟了?莫要怠慢了贵客。’” “那些客人见她来了,多半会收敛些,毕竟她是拢香阁的头牌,面子大。若真遇到那等混不吝、不肯罢休的,挽筝姐姐也能周旋,软中带硬,几句话便将人打发走,从没让我真的吃过亏。”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是真切的动容。 “苏督领,我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挽筝姐姐。在那偌大的龙台,举目无亲,彷徨无依的时候,是她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还在那种地方一次次地护着我。” “那大半年里,我甚至觉得......挽筝姐姐,就像是我在大晋唯一的亲人。虽然我们身份天差地别,她是花魁,我只是个暂栖于此的孤女,但她对我的照顾和维护,我是真切切感受到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 阿糜对挽筝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听来也情真意切。 一个风尘中的花魁,如此不遗余力地庇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孤女,教授技艺,抵挡麻烦,甚至自掏腰包......这份“义”,在欢场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耐人寻味。 到底挽筝的动机何在呢? 苏凌忽的心思一转,突然开口,打断了阿糜对挽筝的感怀,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你在拢香阁那大半年,挽筝姑娘想必教了你不少曲子。可还记得,都是些什么样的小曲?” 阿糜正沉浸在回忆挽筝的恩情中,被苏凌这突兀一问弄得怔了怔,虽不明其意,还是老实答道:“挽筝姐姐教我的曲子......大多婉转动听,跟我后来在阁里听到其他姑娘唱的、那些中原和北地常见的小调,调子韵味都不太一样。我好奇问过她,她只说是她家乡的小曲儿。” “哦?家乡小曲?” 苏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语气依旧平淡,“可问过她家乡何处?” 阿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问过的。我当时觉得那些曲子好听,又特别,就问她,‘姐姐,你教的曲子真好听,跟别人唱的都不一样,是你的家乡那里的么?你的家乡在哪儿呀?’挽筝姐姐听了......” 阿糜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当时挽筝的神情。 “她当时正对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枝干了的红芍花把玩,听了我的话,动作停了停,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很深、很深的思念,好像魂儿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然后她才轻声说,‘是啊,是家乡的小曲。我的家乡啊......小桥流水,青山远黛,到了时节,红芍花开得到处都是,像火一样......离这龙台,有千里之遥呢,在江南。’” 江南! 苏凌心中蓦地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激荡开清晰的涟漪。 果然!挽筝亲口承认来自江南! 这与他之前的推测——挽筝可能出身江南,甚至与“红芍影”关系密切——又对上了一处关键! 红芍影根基在荆南,荆南属江南范畴,其成员多来自彼处,口音、习性、甚至对红芍的偏爱,都与此吻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继续问道:“原来如此。江南......是个好地方。那她当年教你的那些江南小曲,你可还记得?如今......还能唱上一二么?” 阿糜闻言,又是一怔,随即脸上飞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窘迫和细微的抗拒。 她显然误会了苏凌的用意,以为这位位高权重、气质冷峻的暗影司副督领、京畿道黜置使,也与那些来青楼寻欢的达官贵人一般,起了附庸风雅、听曲取乐的心思。 她如今已非拢香阁卖唱的姑娘,更不愿在眼下这种情境下,再唱那些取悦人的曲子。 她垂下眼帘,避开苏凌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婉拒道:“督领说笑了......那些都是......都是旧时学来娱人的小调,如今早已生疏了。况且......此处也无琴筝伴奏,这场合......怕是不太便宜。” 苏凌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推拒之意,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打趣的意味,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无妨。苏某只是好奇江南曲调的风味,清唱几句即可。怎么,阿糜姑娘是久不操此业,已然忘却了不成?”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阿糜心头一紧。 她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面前这位苏督领,终究是掌握着她生死命运之人,他的要求,哪怕再不合理,她又岂能真的断然拒绝? 阿糜暗自咬了咬唇,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终究是无可奈何。她抬起眼,快速瞥了苏凌一眼,见他神色平淡,目光却深邃难测,只得低声道:“督领既想听......阿糜不敢推辞。只是挽筝姐姐所教,多是些......儿女情长的俚俗小调,怕污了督领清听。” “不如......就唱几句挽筝姐姐曾说过的、她最喜欢的江南小曲吧,调子还算......还算能入耳。” 苏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将身体向后靠了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目光却平静地落在阿糜身上,看似放松,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已调动起来,不放过她将唱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 阿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中的忐忑与不愿都驱散。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虽无丝竹相伴,但当她开口时,那经过训练的清亮嗓音,依旧在这寂静的密室中柔柔地响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韵味,只是这曲调不似寻常江南小调的旖旎,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幽怨。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词句清丽,却字字含着难以排遣的怅惘与憾恨,阿糜唱得颇为用心,将词中那“恨极天涯”、“心事谁知”的寂寥意境,通过婉转的嗓音浅浅勾勒出来,虽无乐器衬托,却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也依旧松弛。 然而,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心中却因这熟悉的词句,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是《梦江南》......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待阿糜最后一个尾音幽幽消散在空气中,才几不可察地,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心中,却是颇为震惊。 苏凌端坐于烛光摇曳的暗影中,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未曾泄露分毫。 《梦江南》......“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阿糜清唱的调子犹在耳边萦绕,每一个字,每一个转折,都与他记忆深处那阕词、那支曲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若是旁的江南小调,或许还能用“流传甚广”、“恰巧都会”来解释。可这一首《梦江南》......意义截然不同! 苏凌清晰地记得,四年前,他刚刚穿越到这大晋不久,因许韶江山评之故,想着来到灞南城博个名头,结果真就被许韶赐了赤济二字,名声响彻灞南城,正因此故,苏凌不得不赴“袭香苑”的风月宴。 设宴的,正是那位名动灞南的花魁“如花娘子”——也即是后来与他纠葛甚深、身份为“红芍影”总影主的穆颜卿! 席间为破局,也为试探,他借醉“偶得”佳句,吟出的,正是这阙《梦江南》! 当时穆颜卿闻词,反应异于常人,后来更亲自为这阙词谱了新曲,其曲调婉转幽怨,独具韵味,与寻常流传的江南小调颇有不同。 此词此曲,在彼时彼地,可谓是他与穆颜卿之间一个极为私密、甚至带有某种特殊意义的“信物”。 它并非坊间广为流传的名篇,其曲调更是穆颜卿亲手所谱,知者应当极少。 如今,阿糜却说,这是挽筝“最喜欢的江南小曲”,且是挽筝亲口所教! 挽筝来自江南,酷爱红芍,是拢香阁(疑似红芍影暗桩)头牌,如今又与她本该绝少人知的《梦江南》产生了直接关联...... 苏凌几乎可以断定,这挽筝,十有八九就是“红芍影”的核心成员! 甚至很可能是穆颜卿较为亲近、信任的下属或姐妹! 那首《梦江南》的曲子,极有可能就是穆颜卿亲自传授给她的!这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解释。 当然,也存在一种微小的可能。 四年光阴,《梦江南》一词或许因其佳妙,已在某些文人雅士或风月场中悄然流传开来,穆颜卿所谱之曲也可能随之扩散。 挽筝本就是江南人,又身处青楼,学唱此曲也说得通。 但这种巧合的概率,在苏凌看来,实在太低。尤其是在结合了挽筝的其他诸多特质之后。 苏凌心念电转,瞬间已将其中关窍想了通透,但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这些牵扯到“红芍影”、穆颜卿乃至他自身隐秘的推断,此刻绝不能让阿糜知晓分毫。 阿糜本身可能就是被“红芍影”关注甚至暗中安排的一环,在她面前显露对此事的过度关注,只会打草惊蛇,也将自己置于更不可测的境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只是听了一曲不错的江南小调,略微颔首,评价道:“曲调清怨,词意幽深,确是江南风味。阿糜姑娘唱得也好。” 苏凌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旋即,他将话题引开,仿佛刚才听曲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重新回到对阿糜经历的梳理上。 “如此说来,阿糜姑娘在拢香阁那大半年,有挽筝照拂,虽身处风尘,倒也暂时得了安稳,学了些技艺,也未曾真的沦落。既然如此......”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阿糜。 “为何大半年之后,你又选择了离开拢香阁?可是那卢妈妈又逼你接客?还是挽筝那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阿糜正因方才被迫唱曲而有些分神,脸上红晕未退,闻听苏凌此问,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仿佛被触及了某根极为敏感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密室内刚刚因唱曲而略微波动的空气,瞬间又凝滞下来,只余烛火不安地跳跃。 她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艰涩、带着清晰痛苦与后怕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因为......因为大半年之后......我在龙台的大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 “玉子。”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竟然是在这个当口,遇到了靺丸人玉子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故人非故,亲人非亲 苏凌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追问道:“你是说,你在龙台街头,遇到了玉子?你且详细道来,是如何遇到的?是她主动寻你,还是偶遇?她一个靺丸王宫侍女,在你离开后未被处死已是万幸,又如何能远涉重洋,来到这大晋京都?” 苏凌眉头越蹙越紧,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是......玉子......” 阿糜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过去。 “至于玉子她......她是怎么从靺丸出来,又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大晋,来到龙台的......说来话长,也是她告诉我的...... 阿糜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在遇到她之前,我自己在拢香阁的处境,也已经......很不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着思绪,缓缓道来:“苏督领您想,我虽顶着个‘拢香双艳’的虚名,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卖唱不卖身的清倌人......” “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来这种地方,图的是新鲜刺激,是......是别的。听曲儿,不过是附庸风雅,或是酒酣耳热后的点缀。新鲜劲儿一过,点我唱曲的人,自然就越来越少了。” “卢妈妈那样的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见我带来的进项一日不如一日,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模样,很快就没了......” “那些冷言冷语,指桑骂槐,又成了家常便饭。虽然挽筝姐姐还是会护着我,替我挡掉一些过分的刁难,可......可阁里上下下那么多张嘴,挽筝姐姐也不能面面俱到。我的日子,越发艰难。”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阿糜描述的这种处境变化,合乎常理。 青楼本就是最现实的地方,人老色衰尚被弃若敝履,何况一个不能带来持续暴利的清倌人? 卢妈妈的态度转变,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挽筝——或者说,挽筝背后可能代表的“红芍影”——的态度。 按照他之前的推测,拢香阁是红芍影的暗桩,挽筝是负责人。若阿糜对红芍影有价值,或者仅仅是挽筝个人想庇护她,以挽筝在拢香阁的地位,压下卢妈妈的逼迫,继续让阿糜以清倌人身份存在,甚至暗中补贴,都绝非难事。 可听阿糜的意思,挽筝最终也“没有办法”了? 是挽筝在拢香阁的掌控力出现了问题?还是......“红芍影”对阿糜的态度,在这大半年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一开始的接触、观察、庇护、甚至教授技艺,转变为......放弃,或者说是“驱逐”? 他们不再需要阿糜留在拢香阁了? 或者说,阿糜留在拢香阁,已经不符合他们的利益,甚至可能带来风险?所以借卢妈妈之手,逼她做出选择——要么彻底沉沦,成为真正的风尘女子(或许这样反而更便于控制?),要么......离开。 苏凌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几转,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示意阿糜继续说下去。 阿糜没有察觉苏凌内心的波澜,她沉浸在回忆的痛苦与屈辱中,声音微微发颤。 “终于,捱到那一年的七月。卢妈妈彻底没了耐心,把我叫去,撕破了脸。” “她说,阁里不养吃闲饭的,给我两条路,要么,三天之内挂牌接客,做真正的生意;要么,立刻收拾东西,滚出拢香阁,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我这个‘赔钱货’。” “我和挽筝姐姐去找她理论,求情,说尽了好话。可卢妈妈这次铁了心,任挽筝姐姐怎么说,就是不松口。她说,阁里生意不好做,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不能再由着我这么‘端着’。” “她还说,挽筝姐姐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总不能让我一辈子躲在姐姐裙摆后面吃白食。” 阿糜的眼中浮现出当时的绝望。 “挽筝姐姐和她争辩了很久,最后......最后也沉默了。她拉着我回到房里,关上门,看了我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我说,‘阿糜,看来......这次妈妈是下了决心。姐姐......姐姐可能真的护不住你了......’”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那点疑惑更甚。 挽筝的“无能为力”,在此刻阿糜的叙述中,显得如此自然,合乎情理——一个受宠的头牌,也无法完全违逆贪财老鸨的意志。 但若挽筝真是“影主”,这“无能为力”就有待商榷了。 是演给阿糜看?还是“红芍影”内部有了新的指令? 阿糜不知道苏凌心中所想,她只记得当时的彷徨与心碎。 “我听到连挽筝姐姐都这么说,心就像沉到了冰窟窿里。” “那几天,我在卢妈妈的冷眼和阁里其他姑娘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度过,魂不守舍,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喘不过气......” “我......我真的不想......死也不愿去做那种事。我的清白,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可是......如果不做,我就要再次被赶出去,流落街头。龙台的冬天那么冷,我尝过那种滋味,我真的......真的怕极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挣扎。尊严,清白,在活下去面前,到底算什么?我弹琴会走神,唱曲会忘词,惹得客人不悦,卢妈妈骂得更凶。” “挽筝姐姐见我这样,索性替我向妈妈告了假,让我休息几天,出去走走,散散心。她说,‘阿糜,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选哪条路。想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无论你选什么,姐姐......都不怪你。’” 阿糜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与苦涩。 “于是,那几天,我就像个游魂一样,每天早早离开拢香阁,在龙台城繁华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那些商铺里琳琅满目的货物,看着茶馆酒肆里喧闹的人群......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觉得自己孤单得要命,好像被整个世间遗弃了。走到哪里,都融不进去,像个多余的影子。” “我就那样走啊,走啊,从清晨走到日暮,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三天,脚磨出了泡,心也走到了绝路。我终于......终于想‘明白’了。” 阿糜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什么尊严,什么清白,在饿死冻死面前,都不值一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告诉自己,回去吧,明天就去跟卢妈妈说,我......我答应接客。”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决定。 “就在我转身,准备走回那条通往拢香阁的、让我觉得无比肮脏又不得不走的巷子时,就在我决定放弃一切,把自己卖进那个泥潭的时候......” 阿糜的声音忽然顿住,她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街口。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与巨大的激动交织的情绪。 “我看到了一个人。就在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有一个身影,那么熟悉,熟悉到让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正站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低头看着什么。” “就在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阿糜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却又奇异地亮了起来。 “然后......然后她也愣住了,手里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死死地瞪着我,眼睛越睁越大,里面充满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万般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又怕惊动了什么,只是拼命地、用力地朝我挥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凌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问道:“这个人,是玉子?” 阿糜用力点头,泪水扑簌簌落下,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巨大喜悦的复杂笑容,重重点头。 “是!就是玉子!我的玉子!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而且,她就在龙台!就在我眼前!” 阿糜抹了抹眼泪,继续道:“......我们就在大街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看见了彼此。” 阿糜的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街景。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在做梦,或者只是长得像的人。玉子也是,她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东西滚了一地。然后......然后我们就朝着对方跑过去,中间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了。” “等跑到近前,两个人就死死地抱在了一起,抱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带着哭腔,却又含着笑。 “我们都哭了,在大街上,不管不顾地哭。玉子一直摸我的脸,我的头发,语无伦次地说,‘公主......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也只会哭着喊她的名字,‘玉子......玉子......’” “周围好多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的,我们也顾不上了。好像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吃的苦,还有以为对方已经死了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苏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出两个在异国他乡历经磨难、以为天人永隔的旧主仆突然重逢时的场景,那必然是情感最猛烈、最不加掩饰的宣泄。 “哭了许久,我们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我拉着玉子,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急急地问道,‘玉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你不是应该还在靺丸吗?你是怎么来的大晋?又怎么到的龙台?我离开后,宫里......宫里没有为难你吗?’” “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问,也是最大的恐惧——我怕玉子是因为自己而受牵连,逃难至此。” 阿糜缓缓的说道。 “玉子脸上还挂着泪痕,闻言却擦了擦眼睛,用力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庆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她说,‘公主,是女王陛下!是女王陛下派我来的!’” “我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是......是我母亲?她......她派你来的?她还不肯放过我?要抓我回去?” “渤海之畔渔村的血色,海上漂泊的绝望,初到龙台的凄惶,一瞬间全都涌上我心头,让我觉得浑身发冷,几乎要站立不住。” “‘不是的!公主,不是的!’” “玉子见我似乎误会,连忙上前紧紧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解释。她说,‘女王陛下不是要抓您回去!她是......她是想念您,日夜思念您,所以才派了我和一队最忠心的侍卫,远渡重洋,来大晋寻找您的下落啊!’”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玉子,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想念?日夜思念?那个曾经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在我逃离时可能下令追捕的母亲?” “然而,玉子继续快速地说着,似乎想将她所知的一切尽快告诉我,她说,‘您离开后,靺丸国内确实动荡了一阵,但女王陛下手段了得,很快便稳住了局面。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部族和王室,现在都对女王陛下俯首帖耳,不敢有二心。王座稳了,陛下她......她才敢,也才终于有精力,想起您来。’” 阿糜凄然一笑说道:“玉子不停的解释着,她说,我母亲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时常一个人坐在我以前住的宫殿里发呆,一坐就是好久。” “后来,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我,把我接回去。她知道我最后的目的地是大晋龙台,所以,就派了玉子他们前来。” 苏凌听着,心中虽然有疑惑,却并未打断阿糜的讲述。 “玉子看着我说她们来到龙台,已经好几个月了。龙台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她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甚通,找起人来如同大海捞针。” “她们分头行动,拿着......拿着偷偷带出来的我的画像,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坊一个坊地问,受尽了白眼和驱赶......玉子说她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了......” “没想到,老天有眼,今天......今天终于让她遇到我了!”说着,玉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呵呵......”阿糜说着,忽的凄然一笑,笑声之中满是悲愤。 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尽,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喜悦,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慢慢爬满了她的眼眸。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督领......您说,她当时那样的说辞,我到底是该喜悦,还是愤怒?” 阿糜不等苏凌回答,继续幽幽的说道:“我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玉子温热的手中抽了出来。” “‘晚了......’我喃喃的说道,声音空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我说,‘玉子,晚了!’” “玉子不明所以,想再去拉我的手。” “我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但眼神却是一片麻木的凄然,我说,‘太晚了......玉子,你回去告诉她,那个靺丸女王的私生女阿糜,早就已经死了。’”阿糜潸然泪下,声音大了许多,却满是悲凉。“我告诉玉子,那个阿糜死在离开靺丸王宫的那一天,死在横渡渤海的风浪里,死在这龙台城冰冷肮脏的街头巷尾!”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在大晋挣扎求存的女娘,一个......一个即将坠入风尘、卑微下贱的清倌人!” “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和愤怒,眼泪汹涌而出,我几近嘶吼的说,‘她想我?她后悔了?哈......当年要杀我、逼我离开靺丸的是谁?当年对我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任由我自生自灭的又是谁?当年我那位权倾朝野的‘父亲’,他可曾体念过一丝一毫的骨肉亲情?没有!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王座,只有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督领,我经历的那些苦难,那些羞辱,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他们没有看到,如今一句想我,就结束了?” “我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我受尽了多少冷眼和欺凌?多少次,我几乎就活不下去了!现在,他们坐稳了江山,想起了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想要弥补所谓的亏欠了?” “可我呢?我算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又想捡就捡回来的布偶?我的感情,我的选择,在他们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就要时时刻刻,任由他们摆布吗?” 苏凌闻言,默然不语,只是摇头叹息。 阿糜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语气却决绝如铁。 “我对玉子说,‘你回去告诉她,我和靺丸,早已情断义绝,再无瓜葛!此生此世,我再也没有爹,没有娘了!我的爹娘,早就死在了渤海边的那个小渔村里,被海盗杀死了!那高高在上的靺丸女王,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我阿糜,高攀不起!也不想再攀!’” 苏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阿糜这近乎泣血的控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父母子女,血脉至亲,本该是最牢不可破的纽带,却往往在权力、利益、猜忌面前,变得脆弱不堪,甚至成为伤害彼此的利刃。 阿糜的恨,源于被至亲抛弃的绝望;而那位远在靺丸的女王的“悔”,又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或许夹杂着权力稳固后的闲暇与愧疚的复杂情感? 只是这“悔”,来得太迟,伤痕已深,恐怕再难弥补。这其中的对错恩怨,孰是孰非,外人实难评判。 他见过太多因权力而扭曲的亲情,阿糜的遭遇,不过是这世间悲剧的一个缩影罢了。 阿糜甩了甩脸颊的泪水,继续道:“说完这番话,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就要离开,不愿再与靺丸有任何牵扯。” “可是,玉子却在这时叫住了我......‘公主!等等!’玉子在我身后急切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听得又异常清晰。” “她说,‘您就算恨陛下,恨......恨那个人,可您想过没有?您甘心吗?您甘心就这样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任由他们摆布您最后的命运吗?陛下让我来,不只是要接您回去......她让我带话给您,她......’” “我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看向阿糜,沉声问道:“玉子她......说了什么?” “玉子......她在我身后喊住了我,然后,她说了很多......很多我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敢相信的事。” 阿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再次翻涌的情绪,继续说了起来。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赎身银钱八十两! 阿糜继续说道:“玉子说,女王......我母亲当年将我逐出王宫,甚至默许某些势力追杀我,确实是迫不得已。” “因为我的身世......是母亲与她叔父乱伦所生,这在靺丸王室是足以动摇国本、引发众叛亲离的惊天丑闻。她当时大位初定,根基不稳,内外皆有不臣之心,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等着抓她的把柄。” “留下我,不仅我会死,她也会被拉下王座,甚至性命不保。将我放逐,至少......能暂时保住我的命,也稳住她的江山。” “玉子还说......”阿糜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刚刚降生时,就有人向母亲献计,要......要除了我,永绝后患。是母亲拼了性命,以死相逼,甚至不惜动用她刚刚掌握、尚不稳固的王权,才强行将我保下。” “后来让我住在王宫最偏远破旧的宫殿,名义上是冷落,实际上也是一种保护,让那些想拿我做文章的人,不那么容易注意到我,也少些借口攻击她和我。” “玉子说,那些年,母亲表面上对我不闻不问,暗地里却一直派人悄悄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确保我至少能平安长大。只是这些,她不能让我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她还说......”阿糜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母亲在坐稳王位,将那些当年逼迫她、威胁要杀我的贵族王公们......全都找借口清算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她说,母亲如今日夜思念我,因为思虑过度,已经积郁成疾,常常一个人对着我幼时的衣物发呆,以泪洗面,天天念叨着我的名字......” 苏凌听到此处,眉峰微动。斩草除根,巩固权位,这符合一位铁腕统治者的作风。 但这份清算背后,有多少是为了替女儿“报仇”,有多少是政治清洗的借口,恐怕只有那位靺丸女王自己清楚了。 至于思念成疾......权力巅峰的孤独者,追忆唯一血脉亲情而心生悔意,倒也是人性常态。 “玉子告诉我,”阿糜继续道,语气复杂,“母亲这次派她来,最主要的目的,并非一定要带我回去。母亲只是......只是想知道我的消息,无论是生是死,她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玉子说,母亲交代她,若我死了,无论如何也要将我的骨骸带回靺丸,叶落......总要归根,回到母亲身边。若我还活着......” 阿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玉子当时的每一个字。 “母亲说,若我还活着,要不要回靺丸,全由我自己选择。若我愿意回去,她会派出靺丸最精锐的武士,风风光光接我回去,补偿我一切。” “若我不愿......她也绝不勉强,只要知道我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在龙台,在大晋,平安活着,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玉子还说,母亲亲口承认,当年她犯的错太重,对不起我,我不愿回去,恨她,不原谅她,都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阿糜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玉子最后拉着我的手,哭着劝我,说公主,我知道你恨,你怨,你有千万个理由不原谅。可那毕竟是一国女王,她肩上扛着整个靺丸,当年......或许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如今,她后悔了,她认错了,她放下身段,派人千里迢迢来寻你,只求一个消息......自古以来,哪有解不开的仇怨呢?更何况,你们是母女啊,血脉相连,这是斩不断的......” 阿糜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在苏凌面前,她讲述着玉子的话语,仿佛又重新经历了那一刻的冲击与挣扎。 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深,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与过往一刀两断。 可当听到母亲也曾拼死保护过她,听到母亲为她清算了仇敌,听到母亲思念成疾,听到那“叶落归根”和“绝不勉强”......那堵用仇恨和绝望筑起的心墙,还是无可避免地产生了裂痕。 那一刻,在龙台喧嚣的街头,阿糜便是如此,在玉子说完这一切后,终于崩溃,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却近乡情怯的孩子,痛哭失声。 而玉子,这个与她相依为命、一同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侍女,也流着泪,上前紧紧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多年前,在那座靺丸王宫偏僻破旧的宫殿里,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娘,在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晚,相互依偎着取暖。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重叠,街市的喧嚣远去,只剩下劫后重逢的悲喜,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骨血亲情,在无声地冲刷着两颗饱经沧桑的心。 阿糜说完这些,悲苦难以抑制,蓦地痛哭起来,苏凌没有劝她,任由她痛哭发泄。 渐渐的,阿糜的哭声低了下去,化为压抑的抽噎。 她靠在椅背上,仿佛那段回忆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密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情绪的堤坝一旦打开,后续的倾泻便难以阻挡。他需要做的,就是聆听,并从这些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更完整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阿糜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带着回忆的、略微飘忽的语气说道:“玉子那番话......确实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心里那潭死水里。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深,突然听到这些,我......我脑子很乱,心里也乱得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可那道坎,还是迈不过去。” “玉子见我这样,也没再逼我,只是拉着我的手,问我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吃了多少苦。”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能怎么跟她说呢?从离开靺丸王宫那一刻起,每一日都像是在刀尖上滚。” “我简单说了说,如何漂洋过海,如何在那个小渔村落脚,又如何......遭遇了海盗,我在大晋的‘爹娘’怎么惨死......”她哽咽了一下,“后来,又是如何九死一生,漂到了大晋的海边,一路乞讨,受尽白眼欺凌,最后才到了龙台,进了拢香阁......” “这些,我都拣要紧的,三言两语说了。” 她顿了顿,仿佛还能看到玉子当时脸上的表情。 “玉子听完,眼泪就没停过,抱着我又是一通哭,说‘公主,你受苦了......受了太多苦了......’” “她心疼我,我知道。可是......” 阿糜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尖锐,眼神中也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和怀疑。 “可是,我还是没忍住,我问她了。我问她,玉子,你告诉我实话,当年在渤海边上那个小渔村,劫掠屠村的海盗......是不是靺丸人?是不是......是不是我母亲,或者王族里那些恨我入骨的人,派来的?他们要赶尽杀绝,是不是?!” 苏凌听到此处,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阿糜并非全无头脑,那些年的颠沛流离和生死危机,让她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和怀疑,尤其是对她那位于权力漩涡中心的“母亲”。 阿糜转述着玉子当时的反应,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也不知是嘲弄玉子,还是嘲弄自己当时天真的猜想。 “玉子听了,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最荒谬的事情。” “她连连摇头,抓着我的手说,‘公主!你怎么能这么想?!女王陛下是你的亲生母亲啊!血浓于水,她......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玉子很激动......” 阿糜继续道,模仿着玉子当时急切辩解的语气和神态。 “她说,‘如果女王陛下真的想要你的性命,以绝后患,在王宫里的时候,有多少机会可以下手?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大费周章,等你逃了这么远,到了大晋的海边小渔村,再派什么海盗去动手?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徒增风险吗?’” “玉子还说,‘女王陛下何等人物,若真要杀人,岂会用这等迂回麻烦、又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 “玉子说得很肯定,她说屠村之事,绝对与女王陛下,与靺丸王族无关。那些海盗,多半就是碰巧流窜到那里的海上匪类。”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在快速分析。玉子的反驳,从逻辑上看,有一定道理。 若卑弥呼女王真要对亲生女儿下杀手,在王宫内制造“意外”或“病故”,显然比派海盗跨海追杀到异国他乡要隐蔽稳妥得多。后者变数太多,容易失控,也更容易暴露。 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靺丸方面某些势力(未必是女王本人)得知阿糜下落后,私下采取行动的可能性。 玉子的“肯定”,是基于她对女王的忠诚和了解,却未必是全部的真相。 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将这一点记在心中。 阿糜的叙述还在继续。 “玉子听我说了在拢香阁的处境,尤其是卢妈妈逼我接客的事,气得脸都白了,一下子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走!公主,你带我去那个什么拢香阁,我去找那个老鸨!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这么逼你!’” 阿糜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吓坏了,连忙拉住她,说万万不可。那拢香阁里养着不少恶奴打手,专对付不听话的姑娘和闹事的客人。我们两个弱女子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别说替我出头,说不定连玉子你自己都要折进去。” “玉子却拍了拍胸脯,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却露出一丝我以前很少见到的、带着点狡黠和底气的神色。她说,‘公主,你放心,我不是去找那老鸨打架的。我是去跟她讲道理的。’” “讲道理?” 阿糜的语气带着当时的不可思议。 “我跟她说,那卢妈妈眼里只有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奸商,你跟她能讲什么道理?” “玉子当时就笑了,虽然眼里还含着泪,但那笑容里却有种笃定。她说,‘我当然知道她认钱。我跟她讲的,就是钱的道理。’”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公主,我替你赎身。’” 阿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凌,仿佛在确认苏凌是否理解她当时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苏督领,您能想象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吗?我第一个念头是,玉子是不是受了刺激,在说疯话?她一个靺丸来的侍女,在大晋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恐怕都活得艰难,哪里来的钱替我赎身?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拢香阁再不起眼,赎一个有点名气的清倌人,要价也绝不会低。” “我问她,‘玉子,你哪里来的钱?你......你别是哄我。’”阿糜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玉子却‘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好像终于能把一个秘密说出来了。”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但语气却很兴奋,说,‘公主,你忘了我是奉谁的命令来的了?女王陛下派我来寻你,早就料到在大晋行事,尤其是寻人,处处需要打点,可能要用到很多银钱。所以,我动身的时候,陛下专门让我带足了盘缠和......和备用金。现在,这笔钱总算能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备用金......”阿糜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复杂。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猜到,那绝不是一笔小钱。能让一位女王专门拨出,用来在异国他乡寻人的‘备用金’,恐怕足够寻常人家几辈子花销了。” “可是,我还是担心。” 阿糜眉头紧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焦虑的下午。 “那卢妈妈贪得无厌,若是知道有人愿意替我赎身,定然会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玉子带的金银虽多,可若是那老鸨开出个天价......” “玉子却毫不在乎地一挥手。” 阿糜学着玉子当时那种带着几分豪气、又透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天真神态。 “她说,‘让她开!只要她敢开价,只要她有价,多少银钱都不成问题!咱们靺丸......咱们女王陛下,还不缺这点赎身的钱!’说完,她就拉着我的手,催我快带路,一副生怕去晚了那卢妈妈就反悔,或者我又改了主意的样子。”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当时......心里乱得很。一方面,对母亲,对靺丸,我还有恨,有心结,不愿意接受她们的任何‘恩惠’;另一方面,现实又逼得我走投无路。清白和活着......在那种情形下,我......我没得选。” “我不愿回靺丸,可更不愿留在拢香阁,去做那等下贱营生。玉子的出现,和她的‘赎身’,就像......就像突然扔到我面前的一根稻草,我除了抓住,还能怎样呢?”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阿糜,总结般地问道:“所以,是玉子出现之后,用她带来的银钱,替你向那卢妈妈赎了身,你才得以脱离拢香阁,是么?” 阿糜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的,苏督领。虽然我不愿欠下这份......来自靺丸的情,但当时的情形,那是我唯一的选择。玉子拉着我,当天下午就去了拢香阁。” “后来......后来便是我脱离风月场,与玉子在龙台安置下来的事情了。” 苏凌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赎身过程想必又是一番讨价还价、锱铢必较,但既然阿糜此刻能坐在这里,结果自然是达成了。玉子带来的“备用金”,发挥了作用。这笔钱,是靺丸女王的“补偿”和“母爱”,还是一种新的、更隐晦的“投资”或“掌控”? 阿糜的讲述,进入了与玉子重逢后最直接、也最富戏剧性的部分——赎身。 她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激烈的情绪波动,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下,依旧能听出当日那份屈辱、愤怒与最终解脱的复杂余韵。 “玉子拉着我,又回到了拢香阁。” 阿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天还没黑透,阁里已经开始掌灯,准备晚上的生意了。卢妈妈正在前厅指挥丫鬟们摆放果品,见到我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小丫头,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以为我又带了什么麻烦回来。” “没等她开口呵斥,玉子就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前面,直截了当地对卢妈妈说,她要替我赎身,让我离开拢香阁。” 阿糜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仿佛那刻薄的嘴脸就在面前。 “那卢妈妈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三角眼就斜斜地瞥向玉子,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嘴角也撇了起来,露出一副极为不屑又贪婪的嘴脸。” “她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说,‘哟——赎身?我说阿糜啊,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替你赎身?你可知道你是咱们拢香阁的‘头牌’,是妈妈我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银钱栽培出来的?这赎身的价钱,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头牌?” 阿糜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当时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听到这话,气往上撞,忍不住反驳道,‘卢妈妈,你这话好没道理!拢香阁的头牌明明是挽筝姐姐,我算什么头牌?我不过是个跟着挽筝姐姐学艺的清倌人,只卖唱,不卖身!这大半年来,客人给的打赏,我一文钱都没拿到,全都交到柜上了!’” “那卢妈妈被我当众顶撞,尤其是当着玉子这个‘外人’的面,顿时勃然大怒。” “她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小蹄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妈妈我算账了?你在拢香阁,吃的不要钱?喝的不要钱?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脸上抹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妈妈我掏的银钱?’” “‘妈妈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教你本事,给你地方住,就差把你当祖宗牌位供起来了!你倒好,现在找来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野丫头,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没良心的小贱人!’” 阿糜说到此处,呼吸微微急促,显然当日被辱骂的愤懑犹在。“我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跟她争辩,凭什么那些打赏我一分不得,她却还要如此颠倒黑白。可我刚要开口,站在我身边的玉子,却暗中用力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苏凌静听至此,心中了然。 那卢妈妈是个彻头彻尾的市侩商人,眼中只有利益,阿糜与她争辩过往付出多少、应得多少,毫无意义,只会激化矛盾。玉子虽然看似冲动,但关键时刻拉住阿糜,倒是懂得谈判的关键——不与对方纠缠细节,直指核心。 阿糜稳了稳情绪,继续道:“玉子拉住我,自己却上前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唾沫横飞的卢妈妈,平静地问,‘卢妈妈,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开个价吧,把你觉得该算的,能算的,都算进去。多少银钱,能让我家姑娘脱了这拢香阁的籍,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那卢妈妈见玉子这般镇定,倒是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贪婪之色更浓。她大概看玉子年纪小,穿着也寻常,吃不准底细,但又舍不得放弃这敲竹杠的机会。” “她咽了口唾沫,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八’字,又觉得不够,索性五指张开,翻了一翻,然后狮子大开口道,‘八十两!纹银八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说完,她还故意昂着头,用眼角余光瞥着玉子,那样子分明是在说,吓到了吧?拿不出来就赶紧滚蛋!” 苏凌闻言,也有些惊愕。八十两纹银,对于寻常百姓家,无异于天文数字。对于一个拢香阁并非头牌、且已“过气”的清倌人来说,更是离谱的天价。 这卢妈妈,果然是贪得无厌。 苏凌抬头,缓缓问道:“那玉子,可能拿得出那八十两银钱?”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主人? 阿糜继续说道:“玉子听了,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卢妈妈期待的惊惶或为难,反而勾起嘴角,冷冷地笑了一声。” 阿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当时亲眼所见的难以置信。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她看着卢妈妈,一字一句道,‘我当是多少,原来只是区区八十两。’” “区区八十两?” 苏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口气,可不小。看来玉子带来的“备用金”,数额远超预计,或者,她背后所代表的那位女王,赋予了她足够挥霍的底气。 “卢妈妈和我都愣住了。”阿糜回忆道,“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玉子接着说道,‘不必八十两,我给你一百两。现银票,你验看无误,我们立刻带人走,从此与你这拢香阁再无瓜葛。如何?’” “一百两?!” 阿糜仿佛还能听到卢妈妈当时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自己心中巨大的震惊。 “那卢妈妈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她大概没想到玉子不仅不还价,还主动加价。然后,她就看到玉子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了卢妈妈面前的桌子上。” “玉子说,‘看清楚了,大晋官号通兑,一百两,不多不少。拿了钱,立刻把阿糜的卖身契拿来,我们当场销毁,两清。’” “那卢妈妈颤抖着手拿起银票,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确认是真的后,那张刻薄的脸瞬间就像变戏法一样,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她连连点头哈腰,对着玉子一口一个‘贵人小姐’,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贵人小姐千万不要见怪。一边说,一边还假惺惺地要留我们用饭,说什么已经让后厨准备了酒席,一定要给玉子赔罪,给我饯行。” 阿糜的语气里满是对那副嘴脸的厌恶。 “玉子根本懒得看她演戏,只冷哼道,‘酒就不必了,这里的酒,脏。’说完,根本不理那卢妈妈瞬间僵住的脸色,拉起还有些恍惚的我,转身就往外走。” 苏凌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玉子此举,快刀斩乱麻,用绝对的财力碾压了卢妈妈的贪婪,干脆利落,也避免了更多口舌和纠缠。 那句“这里的酒,脏”,更是将她的不屑与对这风月场所的鄙夷表露无遗。 看来,这位来自靺丸的侍女,骨子里颇有些傲气和决断。 “我们出了卢妈妈的屋子,走到廊下。”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迟疑和复杂、 “我......我却停下了脚步。玉子不解地看着我。我对她说,‘玉子,你等等。我......我想去跟挽筝姐姐道个别。她于我有恩,我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苏凌一直平静倾听的神色,在听到“挽筝”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专注了些许。 他抬起眼帘,看向阿糜,眸色深沉,缓缓问道:“哦?那你......可见到了挽筝?” 苏凌问出那句“可见到了挽筝”时,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阿糜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清楚,挽筝在此事中的角色颇为关键,其态度转变更是透着蹊跷,此刻阿糜与她的最后一面,或许能透露出某些信息。 阿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苦涩与不解,她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飘忽与失落。 “没有......我没有见到挽筝姐姐。不是她不在......她就在阁里,就在她自己的房中。我听得见她在里面走动的声音,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她常用的那种淡淡的冷香。” “我走到她房门前,心里是感激,也是告别。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当面给她磕个头,谢谢她这大半年的回护和教导。我刚要抬手推门,挽筝姐姐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阿糜模仿着当时听到的语调,那声音隔着门板,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温软,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决绝。 “她说,‘阿糜,既然已经有人替你赎了身,脱离了这苦海,就莫要再回头,更莫要再踏入这污浊之地。今日这一见,便是最后一面。往后山高水长,再无相见之期,不如......不见。’” 阿糜的眼眶微微红了。 “我听了心里难受极了,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绝情。我隔着门对她说,‘挽筝姐姐,阿糜知道,没有你这大半年的照顾,阿糜可能早就饿死冻死在哪个角落了。你对阿糜的恩情,阿糜没齿难忘。今日阿糜就要走了,无论如何,请让阿糜进去,当面给姐姐磕个头,谢过姐姐的大恩大德,阿糜才能走得心安。’” “可是......里面再没有声音传出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有一片沉寂。好像房里根本没有人一样。” 阿糜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不甘心,就在她门外跪下了。我说,‘姐姐不开门,阿糜就跪在这里,直到姐姐愿意见阿糜一面为止。’” “我跪在那里,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教我弹琴唱曲,想起她在我被刁难时替我解围,想起她给我讲江南的风物......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玉子在一旁拉我,劝我,我也没起来。” 密室内很安静,只有阿糜压抑的抽泣声和苏凌平稳的呼吸声。烛火将阿糜微微颤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跪了不知道多久,膝盖都麻木了。就在我以为挽筝姐姐真的铁了心不见我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凌眼神微凝。 “可是,出来的不是挽筝姐姐。” 阿糜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失望。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小侍女,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好的字条,递到我面前,小声说,‘阿糜姑娘,这是......这是挽筝姑娘让奴婢交给你的。她说,她要讲的话,她的心意,都在这上面了。姑娘......姑娘看了,就请回吧。’” 阿糜伸出手,仿佛又接过了那张无形的字条,动作有些僵硬。“我接过那张字条,手指都有些发抖。展开来看,上面是挽筝姐姐那手熟悉的、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字条上的每一个字,然后缓缓地,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清晰的语调,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缘起风尘,本非所愿。 救你护你,亦有所图。 非关情谊,莫问缘由。 从今往后,你在俗世,我在欢场。 各自珍重,莫再回头。 缘尽于此,一别两宽。 好自为之,勿复相见。” 阿糜念完,已是泪流满面。 这短短的几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心中对挽筝最后那点温暖的幻想和依恋,割得支离破碎。 苏凌眉头微蹙,暗暗思忖。 “缘起风尘,本非所愿”——是说她们的相遇本就出于不得已? “救你护你,亦有所图”——这才是最让阿糜心寒的,原来所有的好,都别有目的? “非关情谊,莫问缘由”——更是彻底划清了界限,连追问的余地都不给。 最后那“各自珍重”、“一别两宽”、“好自为之”、“勿复相见”,字字决绝,不留半分念想。 “我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阿糜的声音低得像呓语。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可我知道,挽筝姐姐的心意,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再跪下去,再哭求,也没有用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凌。 “然后,我对着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再说,站起身,把字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拉着一直在旁边担忧看着我的玉子,转身......离开了拢香阁。再也没有回头。”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翻腾起诸多念头。 挽筝此举,看似绝情,实则大有深意。这封简短而决绝的“绝交信”,至少透露出几点。 第一,她对阿糜的救助和庇护,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性,并非单纯的同情或情谊。这目的为何?是红芍影的任务,还是她个人的图谋? 第二,她选择在阿糜被玉子赎身、即将脱离拢香阁这个节点,用如此方式切断联系,更像是一种“任务结束”或“关系清算”的仪式。 第三,“勿复相见”、“好自为之”,隐约带着一种警告或撇清关系的意味,似乎预示着阿糜离开拢香阁后,前路未必平坦,或者,挽筝及其背后势力,不愿再与阿糜有瓜葛。 是阿糜失去了利用价值?还是阿糜与靺丸方面的重新联系,让挽筝(或她背后的红芍影)认为需要保持距离,甚至切割?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计划中的一环? 挽筝的回避和这封字条,非但没有解开苏凌心中的疑团,反而让笼罩在阿糜身上的迷雾,更浓重了几分。 苏凌想罢,方开口问道:“那离开拢香阁之后,你又是如何安身的呢?......” “离开拢香阁之后......” 阿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是玉子安置的我。她似乎早有准备,并未带我在龙台城内停留,而是直接雇了一辆看起来颇为寻常的马车,载着我们出了城。” “出了城?” 苏凌略感意外。以玉子出手便是百两银票的豪阔,又在龙台盘桓数月,在城内购置或租赁一处宅院应当不难,为何要出城? “嗯......” 阿糜点头。 “马车向城东走了约莫五六里地,到了一个颇为繁华的镇子。镇子不算小,街道整齐,商铺林立,比寻常小镇要热闹些。玉子让车夫在一处巷口停下,付了车资,便领着我往里走。” “那巷子很干净,也很安静,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看得出里面住的非富即贵。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黑漆铜环、看起来十分厚重气派的大门前,玉子停了下来。” 阿糜的描述很细致,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日的景象。 “那门楼很高,飞檐斗拱,虽然不及城内那些真正的豪门府邸夸张,但也自有一股威严沉稳的气度。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尊石鼓静立两侧。我站在门前,心里就有些发怵,觉得这定然是某位富贵人家或者官宦的宅邸,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我拉住玉子,小声问她,‘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这宅子的主人,我们认识吗?’” “玉子听了,却‘格格’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我之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近乎狡黠的轻松和神秘。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公主,你跟我进去就是了,保准没错。’” “我看她说得笃定,虽然满心疑惑,但想到她既然能拿出百两银票替我赎身,或许真与这宅院的主人有旧?便也仗着胆子,跟在她身后。” “玉子上前,并未叩门环,而是轻轻一推,‘咔哒’一声,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竟然就这么开了!” “门开了,里面并非我想象中仆从成群的景象,反而异常安静。玉子侧身让我先进,我迟疑了一下,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阿糜的语速放缓,似乎在重新审视那个初次踏入的陌生空间。 “一进去,先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里生出些绒绒的青苔,显得古朴而干净。” “庭院极大,几乎能跑马,正对面是一座气派轩敞的厅堂,屋脊高耸,檐角如翼。厅堂前有数级石阶,左右两侧是抄手游廊,朱漆柱子,雕花栏杆,一直延伸到庭院两侧。游廊后,隐约可见月亮门洞,通向更深处。” “玉子领着我,并未立刻进入正厅,而是沿着左侧游廊漫步。游廊曲折,连接着好几间厢房,门窗紧闭,但看那窗棂的雕花和门板的质地,便知造价不菲。”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第二进院子。这进院子比前院略小,但更为精致,中央竟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可惜时值冬日,池水结着薄冰,池边堆叠着些形态奇崛的太湖石,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正开着疏疏落落的淡黄花朵,幽香暗浮。正面和两侧同样是格局严整的房舍。” “再往后,穿过另一道门,是第三进。这里更显幽静,像是内眷居所,庭院布置得更为雅致,有更多的花木,虽然大多凋零,但也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茂。院角还有一座小巧的假山,山石层叠,颇具意趣。假山旁似乎还有一口井。” 阿糜的叙述很有条理,显然这座宅院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们一路走,一路也碰到些人。有低头快步走过的侍女,也有在庭院中洒扫的仆役。他们的衣着并不华丽,都是些素净的棉布或细麻衣裳,但裁剪合体,浆洗得十分干净,看得出料子不差,是我......是我在拢香阁时也未必能轻易穿上的。” “他们见到玉子,都会停下脚步,微微垂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的微笑,玉子也会对他们点头回以微笑。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投以过多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规矩森严。” “他们行过礼后,便又各自安静地去做自己的事了,仿佛我们不存在一般。” 这种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的仆人做派,绝非寻常富户能够拥有。苏凌心中暗自思量,这更像某种严整体系下的运转模式。 “玉子带着我,慢悠悠地将三进院子都逛了一遍,最后,我们从后院的角门出去,竟又进入了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虽然不大,但亭台、假山、小径、枯山水布景一应俱全,可以想见当初设计时的匠心。” 阿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旋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逛完花园,玉子又带着我原路返回,最终回到了第一进院子那座最气派的正厅前。” “这次,她推开了正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请我进去。” 阿糜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一进去,我才真正被震撼了。外面看已是气派,里面更是......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地上铺着厚厚的、织着繁复花纹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音。” “厅柱皆是用上好的木料制成,漆色温润。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我认不出但感觉极名贵的瓷器玉器。桌椅家具无不宽大厚重,工艺精湛。墙壁上挂着山水字画,虽然我不太懂,但那装裱的用料和气势,就知绝非俗物。窗棂上镶嵌着半透明的蚌壳明瓦,光线透进来,柔和而明亮。” “整个厅堂的奢华程度,比我待过的拢香阁最好的房间,还要好上不知多少倍,那是一种内敛的、沉淀的富贵气,而非烟花之地的浮华。” 阿糜的描述,让苏凌对这座宅院的规格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绝非临时租赁或匆忙购置的普通宅院,其规制、布局、用材乃至仆役的素质,都显示出原主人或购置者的身份和财力非同一般,且是做好了长期居住的打算。 “我站在那富丽堂皇却空荡荡的厅堂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阿糜的声音带着当时的惶惑。 “我忍不住再次拉住玉子,低声急道,‘玉子,这到底是哪里?我们是不是误闯了哪位大人物别业?趁主人还没回来,我们快些走吧!若是被发现了,私闯民宅,可是大罪!’” “我那时想着,玉子就算有些银钱,可在这龙台地界,能拥有如此宅院的人,绝非我们能惹得起的。” 阿糜回忆起玉子当时的反应。 “玉子听我说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着恼,嗔道,‘你笑什么?我说的是正经的!’” “玉子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脸上的笑意依旧未褪。”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认真,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公主,你听清楚了。这座宅子,有主人。’” “我的心当时就提了起来。” “然后,玉子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它的主人,就是你啊,我的公主。’” 阿糜转述到这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刻晴天霹雳般的震惊和荒谬。 “我......我当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玉子是不是这些天寻我太累,得了失心疯,在说胡话。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玉、玉子,你......你莫要吓我,这玩笑开不得!’” “玉子却收敛了笑容,神色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肃然,她说,‘公主,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疯。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也定然不愿意立刻随我返回靺丸。女王陛下......她其实也料到了。所以,在我动身之前,陛下就给了我旨意和足够的银钱,命我在大晋,在可能找到你的龙台附近,购置一处像样的宅院,作为我们落脚和寻找你的据点。’” “玉子还说,‘陛下说了,若是寻到你,一切由你做主。你若愿意立刻随我回去,那最好不过;若你心中仍有芥蒂,不愿立刻动身,那这宅子,就是你在龙台的家。’” “玉子滔滔不绝的说,‘一切吃穿用度,一应仆役开销,皆由......皆由王室供给。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直到你想通了,愿意跟我回去的那一天。’” 阿糜沉默了,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虚幻的语气,对苏凌说道:“苏督领,您能想象我那时的心情吗?就像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的人,突然被人告知,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你的,里面的珍馐美味、绫罗绸缎任你取用。” “不是惊喜,是......是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我觉得脚下踩着的厚毯子像是棉花,软得让我站不稳;周围那些华贵的陈设,都像张牙舞爪的怪兽,要将我吞噬。” “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有所料。直到阿糜说完,他才轻轻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卮,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帘,看向犹自沉浸在当日震撼情绪中的阿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呵,看来,这位靺丸的卑弥呼女王,为了挽回她这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女儿,还真是......下了不小的血本啊。想得,也不可谓不周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密室的墙壁,看到那座城东镇子上的幽静宅院,看到那远在海外、王座之上的女人的心思。 “只不过......”苏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与讥诮。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厚赐,也绝非表面上看到的‘慈母心肠’那么简单。付出越多,所图......往往也就越大。阿糜姑娘,你说,是么?”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苏凌那句“付出越多,所图往往也就越大”,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阿糜讲述中那层逐渐包裹上来的、名为“安稳”与“眷顾”的薄纱。 她先是愣住,似乎没料到苏凌会如此直白地点破,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自嘲、恍然,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 “苏督领洞察秋毫,果真......看得透彻。”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 “可怜我当时......见识浅薄,历经了那么多苦难,乍然跌进那样富贵温柔的锦绣堆里,竟真的......竟真的对我那高高在上的‘母亲’,生出了一丝丝不该有的感念之情。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继续讲述那段看似“新生”的日子。 “那日之后,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成了那座大宅名义上的‘女主人’。” 阿糜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的叙述,但细听之下,仍能品出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玉子很快将宅子里所有的仆役侍女都召集到了前院。我记得那天天气日头很好,明晃晃地照着。男男女女,大概有二三十人,在庭院里站得整整齐齐,垂手低头,鸦雀无声。玉子就站在我身边,指着我对他们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这宅子唯一的主人,他们需得尽心侍奉,一切以我的意思为准。我满意,他们自有奖赏;我不满,必受责罚;若是惹了我生气,无论是谁,立刻逐出府去,绝不宽贷。” “然后,那些人,就齐刷刷地向我行礼,口称‘主人’或‘姑娘’。” 阿糜微微闭了闭眼。 “那感觉......很奇怪。我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接受着陌生的、却无比恭敬的跪拜。慢慢的,镇子上的人也都知道了,镇东头那座最大、最气派,以前一直空关着偶尔有人打扫的宅子,有了新主人,是个很年轻的女娘,叫阿糜。” “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阿糜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恍惚。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总觉得不真实。晚上睡觉,会突然惊醒,摸摸身下柔软光滑的锦被,看看周围精致却陌生的陈设,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醒了,就还是那个蜷缩在拢香阁冰冷床板上、为明日发愁的阿糜。” “我小心翼翼,不敢真的把自己当‘主人’,对下人说话都带着客气,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好,这场美梦就碎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骤然的富贵与地位翻转,最能侵蚀心志,尤其对阿糜这样饱尝艰辛、心防本就不固的少女而言,这看似“新生”的序幕,铺垫得越华丽,背后的丝线或许就牵引得越紧。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糜的语气渐渐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被安逸生活悄然侵蚀后的松弛,“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每日的饭食,不再是拢香阁那千篇一律、勉强果腹的份例,而是变着花样的山珍海味,很多菜式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穿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最上好的绫罗绸缎,柔软贴身,绣工精美,款式也都是时下龙台最时兴的样子。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一应俱全,且都是好东西。” “我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一件暖衣发愁,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担心明天会不会被赶出去冻死饿死。”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那是回忆纯粹物质享受时,人类本能产生的愉悦。 “宅子里的人,对我也都恭顺有加。我吩咐的事情,他们立刻就去办,从无拖延。我想出门,马车立刻备好,护卫、侍女随行。” “在镇子上走动,镇上的人见了,也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称一声‘阿糜姑娘’,没人打听我的来历,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生来就该是这样的。” “玉子......” 阿糜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柔和了些。 “她陪我最多。很多时候,都是她带着我,坐马车进龙台城去逛。龙台城真的好大,好热闹,我以前在拢香阁,虽然也在城里,但看到的、经历的,不过是方寸之地的那点腌臜事。”“玉子却好像对龙台熟得不得了,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点心铺子,哪个坊市卖时兴的胭脂水粉,哪家戏楼的角儿唱得好,她都知道。” “她带着我,吃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各色小吃,看了杂耍,听了戏,还去逛了专卖海外奇珍的蕃坊......” 阿糜的眼神有些悠远。 “说来惭愧,我在龙台待的时间比玉子长,可我对龙台的了解,恐怕不及玉子十一。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去哪里。” “有她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跟着她,看,听,吃,玩......那段时间,我真的......真的有些忘了过去,忘了靺丸,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直到阿糜说到此处,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阿糜沉浸在对那段安逸时光的追忆中,未曾留意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苏凌的思绪已然转动。 玉子对龙台城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初来乍到数月、主要任务是寻人的异国侍女应有水准。 大街小巷、店铺特色、市井俚语皆通,这需要长时间的在地生活与刻意浸淫方能达到。她来龙台不过数月,且据阿糜所言,大部分精力用于寻人,何来余暇与精力将龙台摸得如此透彻?此其一疑。 苏凌抬起眼帘,看向阿糜,语气如常地问道:“你方才说,玉子对龙台城十分熟悉,大街小巷,吃喝玩乐,无所不知?” “是。” 阿糜点头,并未察觉苏凌问话下的深意。 “熟悉得很。我有时候都奇怪,她一个靺丸来的侍女,就算提前学了咱们的话,可对这龙台城的了解,也未免太深了些。不像是初来乍到,倒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似的。” 苏凌眼中若有所思,继续问道:“她的官话说得如何?比起你来如何?” 阿糜想了想,很肯定地说:“非常好。字正腔圆,比我说的要好得多。我说话,仔细听,或许还能听出一点点异族的口音,有些词汇也用得生涩。” “但玉子......她说的就是地道的官话,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听不出她是靺丸人。而且,她连一些市井俚语、民间俗话都知道,有时跟小贩讨价还价,或者听街头巷议,她都能接上话,用得也恰当。” “哦?”苏凌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只是寻常好奇,“你问过她,为何对龙台如此熟悉,官话又说得这般好么?” “问过。”阿糜答道,神色坦然。 “她说,女王陛下很早就计划派人来大晋寻我,所以提前了大半年,就让她开始学官话,熟悉大晋的风土人情,尤其是龙台的情况。她说她在靺丸时,就找了不少来自大晋的商人、水手打听,还看了些记述大晋风物的书籍,所以才知道些。” 苏凌心中又是一动。 语言。 阿糜说她官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毫无异族口音,甚至精通俚俗。语言一道,最重环境与练习。 玉子在靺丸学习,教习者何人?能教出如此地道官话的,绝非普通商贾水手。且短短大半年,要达到她这般程度,除非天赋异禀且日夜苦练,或有特殊际遇。 提前大半年准备......这个时间点拿捏得颇为微妙。 仿佛卑弥呼女王笃定阿糜必在龙台,且需要玉子具备高度本地化能力方能行事。 然而阿糜九死一生逃至大晋,能否抵达龙台实属未知。靺丸方面如何能如此确定? 除非......他们掌握的信息,远比阿糜所知更多。 找商人水手打听、看书......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细究起来,漏洞不少。 何种书籍能详载龙台市井百态、街巷布局? 那些商人水手又能提供多少深入、准确、实时的本地信息?玉子的表现,更像是在龙台有过长期、系统且深入的生活或情报搜集经历。 苏凌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道:“原来如此。思虑周详,准备充分,倒也是应有之义。” 他心中疑窦却未消减,反而更深。 玉子此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受尽冷落的女王私生女的贴身侍女,何以能对大晋京城了如指掌,官话纯熟至此? 她的“功课”,做得未免太到位了些。 这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卑弥呼女王的“寻女”之举,真的只是纯粹的骨肉亲情,而没有掺杂其他考量? 这处宅院,这些仆人,玉子的“周到”,究竟是保护,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与观察? 这些念头在苏凌心中飞快掠过,他并未宣之于口。 眼前这女子,看似已从那场“美梦”中醒来,但那段被精心安排的“安逸”时光,是否已悄然改变了她什么? 她此刻的坦诚,又有几分是完全清醒的认知? 阿糜并未察觉苏凌心中翻涌的思绪,她似乎还沉浸在对那段时光最后一点的感慨中,低声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唏嘘。 “是啊......在那样的情况下,一日复一日,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晋女娘,有家,有仆人,不愁吃穿,可以随意逛街游玩......甚至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在靺丸王宫的日子,在渤海漂泊的日子,在拢香阁卖笑的日子......都只是一场遥远的、不真实的噩梦。而现在,梦终于醒了。” 苏凌似有所思的问道:“既然日子过得不错,那玉子对你也是极好的......为什么后来......” 苏凌深深的看了阿糜一眼,声音尽量显得风轻云淡道:“为什么......你最后却亲手杀了玉子?” 苏凌的问题,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阿糜眼中剧烈的波澜。 她脸上那丝因回忆短暂安逸而残留的、恍惚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苦和沉痛。 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苏凌,那双曾映照过富贵锦绣、也曾盛满惊恐绝望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凄凉。 “苏督领说的是......” 阿糜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是啊,那样好的日子,玉子待我那般周到体贴......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呢?” 她幽幽地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沉重。 “大概是我命不好,又或者,上苍......终究是见不得我这样的人,有过几天舒坦日子吧。” 阿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那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四个月。从初秋,到隆冬,再到初春。宅子里的炭火烧得旺,锦衣玉食,仆从恭敬,玉子伴我游玩......我几乎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一切,就在开春后不久,开始变了。” 苏凌心中一动,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落在阿糜脸上,不催促,只是静静地、专注地聆听着。 三四个月的安逸铺垫,足以让人松懈,也足以让暗处的某些东西,悄然浮出水面。 “我记得很清楚。” 阿糜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天,春寒料峭,午后有些阴沉。我原本在花园的暖阁里看书——玉子给我找来的那些大晋的话本子。忽然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玉子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听出焦急的说话声,用的是靺丸语。” “我心里奇怪,玉子在我面前,几乎从不说靺丸话。我放下书,走到暖阁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阿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就看到玉子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男人。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来,绝不是大晋人。他们的身形比晋人普遍要矮上一些,但很壮硕。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劲装,头发束成靺丸武士常见的式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他们的眼神很锐利,走路时步伐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四下打量宅院的环境。” “是靺丸武士!” 阿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且看气势,绝非寻常护卫,更像是......王庭禁卫或者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 “玉子看到了站在暖阁窗边的我,只是匆匆朝我这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像往常那样过来跟我说话。” “而那几个人,更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样。玉子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前院东侧一间平时空置、用来待客的厢房,进去之后,立刻就把门关上了,窗户也很快从里面被掩上。” 阿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了,又怕又乱。我怕......我怕是不是我那女王母亲反悔了,觉得放任我在外面终究是祸患,或者又觉得我该回去履行什么‘公主’的义务,所以派了这些武士来,要强行将我绑回靺丸去?” “甚至......会不会是来杀我灭口的?” “我害怕极了,可是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玉子那急匆匆的样子,那些武士冰冷的态度,都让我觉得不安。我......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阿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心虚和决绝。 “我蹑手蹑脚地溜出暖阁,避开可能路过的仆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间厢房的窗根下。我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苏凌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阿糜此举虽然冒险,但确是人在极度不安下的本能反应。 他沉声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阿糜沮丧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窗户,又是在屋里,根本听不真切。玉子的声音也很低。他们全程用的都是靺丸语,语速又快......我只能偶尔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连不成句子,更不明白意思。” “我趴在那里,心砰砰直跳,耳朵都贴到冰冷的墙面上了,还是徒劳。我听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反而越来越害怕。” “那些人都是武者,耳力肯定比我好,我怕再听下去,会被他们察觉。” “所以,我没敢久留,悄悄退开了,躲到了厢房后面一丛半枯的竹子后面,从缝隙里盯着那扇门。我想等他们出来,看看玉子的神情,或许能猜到些什么。” 阿糜的叙述带着当时的紧张。 “他们说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终于,厢房的门开了。那几个靺丸武士先走了出来,脸色都很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玉子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门口,对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还是很低,然后,很郑重地,行了一个靺丸王庭很正式的礼节——不是平常的躬身,而是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低头。” “那几个武士也以同样的礼节回礼,然后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迅速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宅院门口。” “玉子站在厢房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她背对着我这边,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似乎绷得很紧。”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又回了厢房,还把门关上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厢房里做什么,等了又等,她也没有出来。” 阿糜的眼神有些空洞。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玉子没有像往常一样,陪我一起用饭。侍女说,玉子姑娘吩咐了,她有些累,在房里用就好。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 苏凌听到此处,眼神微凝。 训练有素、行踪隐秘的靺丸武士突然出现,与玉子密谈许久,玉子神情凝重,行为异常(单独用饭),这绝非常态。 看来,阿糜那三四个月的“好日子”,并非凭空赐予的宁静,而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歇。 玉子背后的使命,恐怕远不止“寻人、安置、等待”这么简单。 那些武士所为何来?与卑弥呼女王有关?与靺丸政局有关?还是......与阿糜本人有关? 他没有插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阿糜继续。 阿糜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心里揣着这件事,一晚上都坐立不安,书也看不进去,琴也弹不下去。一直熬到该就寝的时辰,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了玉子住的厢房找她。” “她房里还亮着灯。我敲门进去,她正坐在桌前,对着烛火出神,连我进来似乎都没立刻察觉。” “我走到她面前,直接问她,‘玉子,今天下午来的那些人,是谁?他们来做什么?’” 阿糜模仿着当时自己强作镇定的语气,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当时的紧张。 “玉子像是才回过神,抬起头看我,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眼神也有些闪躲。” “她说,‘没什么,公主不必担心,只是......只是以前在靺丸时认识的一些旧相识,跑船经商的,路过龙台,顺道来看看我,叙叙旧罢了。’” “旧相识?跑船经商?” 阿糜的语气里带上了当时拆穿谎言的气愤和更深的忧虑。“我看着她,心里又难过又着急。我说,‘玉子,你还要骗我吗?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是靺丸族人!而且他们行走坐卧的姿态,眼神里的锐气,还有腰间藏不住的东西,那是经商的跑船人该有的吗?’” “我说,‘那是靺丸武士!是受过严格训练、很可能上过战场的武士!我在靺丸王宫也见过禁卫,他们身上的气息,跟下午那些人很像!’” “玉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向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玉子,你告诉我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我母亲她......她反悔了?她派这些人来,是要抓我回去,是不是?’” “我害怕极了,想到要被强行带回那个冰冷的王宫,回到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中间,我就浑身发冷。” 阿糜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有些发白,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恐惧。 “而玉子任由我抓着她的胳膊,没有挣脱,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她看着我惊恐的眼睛,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玉子说,‘公主,你不该问,也不该管的。这些人,他们来做什么,有什么事,不是你该知道,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继续做你的富家小姐,无忧无虑的,不好吗?不要......不要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事情严重。” 阿糜的声音带着执拗。 “我摇头,固执地看着她,我说,‘玉子,你告诉我!我要知道真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是母亲派来的?是不是冲我来的?’” “玉子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挣扎,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房间里静得可怕,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玉子才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有千钧重。” 阿糜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玉子当时的神情和话语,但最终还是颤抖着声音,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说了出来。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地说,‘公主,你看得不错。他们......确实是靺丸武士。他们是两天前才抵达龙台的。是......是女王陛下专门派来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果然......果然是母亲!她还是要抓我回去吗?” “玉子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蓄说出下文的勇气。然后,她才用一种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对我说。” “她说,‘不,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女王陛下一直思念你,但她既已允诺,便绝不会再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吐露,” “她告诉我,她说......‘是靺丸......出事了。王宫......出了变故。女王陛下,她......遇到了一些麻烦。’”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异族的野望 苏凌闻言,眉头倏然锁紧,眼中锐光一闪,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沉声问道:“靺丸王宫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念头电转。 靺丸国内若有变故,无论是政争、叛乱或是其他,通常都该在内部解决,或寻求外交途径。 卑弥呼女王刚坐稳王位不久,国内想必并非铁板一块,有麻烦是常事。 但无论何种“麻烦”,似乎都不至于让她的心腹侍女玉子,在万里之外的大晋龙台,如此秘密、紧急地会见本国精锐武士。 除非......这“麻烦”的影响,已经超越了靺丸本土,或者,其解决之道,落在了大晋,落在了......龙台,甚至可能,与眼前这个流落异国的公主有关。 阿糜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她仿佛还沉浸在当日听闻这消息时的惊愕与沉重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带着后怕与不解的语气说道:“玉子她......当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沉重,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茶水,然后才慢慢告诉我......” “玉子说,变故并非起自王宫内部,而是......来自海上,来自与大晋的边界。大约是三四个月开始,在靺丸与大晋交界的海域附近,双方的船只就开始频频发生摩擦。起初可能只是渔民间争夺渔场的小冲突,或者巡逻船只的相互驱逐、对峙,规模不大。” “但后来,不知怎的,摩擦越来越频繁,性质也越来越严重,从互相叫骂、投掷杂物,发展到船只碰撞,甚至动用弓弩、火箭......冲突不断升级,双方各有损伤,怨气也越积越深。” 苏凌眼神凝重。 渤海海域广阔,岛屿星罗棋布,大晋与靺丸等国接壤或邻近的海域,向来不太平。 渔民越界捕鱼、商船航道争议、走私、乃至海盗滋扰,都是常事,地方水师与邻国海上力量时有龃龉。 但听阿糜转述,这次冲突的烈度和频率,似乎远超寻常摩擦。 阿糜继续道:“直到一个多月前,冲突达到了顶点。靺丸一位颇有权势的......” “嗯,玉子说是‘二等将军’,率领一支船队在海上例行巡航或者执行什么任务时,遭遇了大晋的水军。” “大晋水师以靺丸船队‘强行越界’、‘意图不轨’为由,不仅强行扣押了整个船队,抢走了船上的货物,更在冲突中......杀死了那位将军,以及船队大部分的士兵。” “消息传回靺丸,举国哗然。” 阿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靺丸国内的激愤。 “一位将军被杀,船队被扣,货物被抢,这在靺丸人看来,是奇耻大辱。朝堂之上,文臣武将群情激愤,纷纷向女王施压,要求女王必须做出强硬回应,向大晋......兴兵问罪。” 苏凌听到此处,心中已然雪亮。 海上摩擦或许是真,但一位“二等将军”被杀,船队被全歼扣押,此事可大可小。 若处理不当,极易升级为两国间的军事冲突。靺丸国小,但民风彪悍,且据海而立,水师是其重要力量。一位将军折损,无疑触动了其根本利益和尊严。 阿糜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苏凌的猜测,并引出了更关键的人物。 “而那位死去的二等将军,在靺丸国内地位不低,更重要的是......他是权臣织田大造的近亲。” 织田大造!阿糜的生父! “国仇之上,又添家恨。” 阿糜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织田大造本就位高权重,势力盘根错节,此事一出,更是有了充足的借口和理由,联络、鼓动朝野,向女王施压。主战的声音一时间甚嚣尘上,压倒了所有主张谨慎、外交解决的声音。” “玉子说,面对‘举国沸沸’的主战民意和权臣的压力,即便是女王......也难以强行压制,形势所迫,似乎......向大晋用兵,已成定局。” 苏凌缓缓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靺丸若真倾国之力来犯,对大晋东海沿线而言,自然是一场兵灾。 但以大晋之国力,即便如今朝局不稳,内部倾轧,真要对付一个靺丸,也绝非难事。 只是战端一开,劳民伤财,必生变数。卑弥呼女王刚稳固权位,本当休养生息,若非被逼到墙角,恐怕也不愿轻易开启战端。 但织田大造推波助澜,借题发挥,其心可诛。 “但是......”阿糜的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玉子也说,女王和她都清楚,大晋的实力太过强大。即便如今大晋朝局不稳,国内各个世家、诸侯、朝臣之间纷争不断,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靺丸举国之力,也未必能撼动大晋根基,更可能的结果是......自取灭亡,给靺丸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当时从玉子口中听闻此事的震惊与惶惑。 “女王秘密联络了在龙台的玉子。女王说,如今已经找到了我,那么玉子的任务,就不再仅仅是保护和安置我了。她的首要任务,是配合那些已经潜入大晋的靺丸武士——就是那天我见到的那几个人,以及可能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人——全力搜集大晋的情报。” “军事部署、朝堂动向、粮草储备、边防虚实、官员关系......凡是可能对靺丸有用的信息,都要设法获取,传递回去。为......为后面可能的全面开战,做好准备,或者说,寻找大晋的弱点,为靺丸争取一丝......生机,或者胜算。” 苏凌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寒冰凝聚,有风暴酝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然后,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凌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将阿糜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吞噬、咀嚼、分析。 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习惯性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密室内,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靺丸王宫出事......海上冲突升级......二等将军被杀......举国主战......织田大造推波助澜......卑弥呼迫于压力准备用兵......玉子与潜入武士的任务转为搜集大晋情报...... 这些信息碎片在苏凌脑中飞快地组合、碰撞、推演。他并未全盘相信阿糜(或者说玉子)转述的“事实”,作为一个习惯于在迷雾中寻找真相、在谎言中甄别线索的人,他首先做的,便是质疑。 其一,所谓大晋水师主动挑衅,强行越界,杀将夺船......此说颇为可疑。 苏凌心中冷哂。 近四年来,大晋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内部纷争所吸引。 北境与沙凉战事刚歇,元气未复;中原之地,沈济舟与萧元彻两大巨头在渤海五州杀得尸山血海,天昏地暗。 沈济舟虽实力强悍,初期也曾占得上风,但几场关键大战接连失利后,已呈败相,主力被萧元彻麾下大将逐步压缩,最终困守渤海老巢望海城,苦苦支撑。 如此情势下,沈济舟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又怎会主动在海上对靺丸这样一个边陲岛国大动干戈,甚至击杀其将领,扣押其船队? 这无异于在背后再树强敌,沈济舟虽狂,却非无智,更非疯子。 至于玄兔郡的公孙兄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其水师力量能自保沿岸已属不易,绝无可能主动出击,与靺丸正规水师发生导致将领阵亡的激烈冲突。 其二,冲突与摩擦本身,或许是真。 苏凌眸光微凝。 大晋与靺丸之间海域广阔,岛屿众多,渔场、航道、走私利益纠葛复杂,历来是小摩擦不断。 阿糜转述中“从小打小闹开始”,符合常理。但问题是,谁先“打闹”?过错方在谁? 苏凌深知大晋立国数百年,虽如今礼崩乐坏,诸侯割据,皇权旁落,但“天朝上国”、“怀柔远人”的思想在士大夫阶层乃至许多当权者心中依然根深蒂固。 对外,尤其是对靺丸等这类曾奉大晋为宗主、文化上受其影响的邻近藩国,大晋各方势力在面子上大多还维系着“抚恤”、“羁縻”的姿态,非到万不得已或利益巨大,很少主动、刻意地挑起大规模边衅。 朝廷虽已式微,但象征性的外交机构鸿胪寺仍在运转,那位大鸿胪孔鹤臣更是天子近臣,清流代表,一向主张“以德服远”。 大晋各方势力纵有吞并之心,也多是对内,对外则多少要顾忌名声与可能的反弹。 因此,苏凌初步判断,大晋方面主动、系统地挑衅靺丸,可能性不大。 那么,摩擦的起源,很可能在靺丸一方。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线索便串联起来。 苏凌立刻想起了阿糜之前的遭遇——那个被疑似海盗屠戮殆尽的小渔村。 阿糜说过,那些海盗“说的不是大晋话”,行动迅速,手段残忍,杀了人抢了财物就跑。 当时苏凌便有所怀疑,普通海盗求财而已,何必赶尽杀绝?而且那般有组织有效率,更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伪装。 如今结合玉子所言“冲突从小打小闹开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在苏凌脑中逐渐清晰。 这所谓的“摩擦”,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靺丸方面有组织、有预谋的袭扰! 那些袭击沿海渔村、商船,杀戮大晋百姓,抢夺财货的“海盗”,其真实身份,很可能就是靺丸正规水兵,或者是由靺丸军方暗中支持、武装的浪人集团! 以兵扮盗,劫掠边海,此乃靺丸故技! 苏凌眼神一厉。在他原本的时空,历史上那支肆虐东南沿海数百年的“倭寇”,其核心便是由落魄武士、浪人、以及与之勾结的海商、甚至某些扶桑地方大名势力构成。 他们时而为盗,时而为兵,来去如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成为王朝乃至之前朝代的心腹大患。 看来,在这个架空的时空,类似的戏码早已上演! 区别只在于,这个时代的“靺丸”,其官方色彩可能更浓,组织更为严密。 苏凌几乎可以断定,靺丸国内,必然有一套自上而下的、或明或暗的体系,支持甚至直接组织这些“海盗”行为。 普通的海盗,绝无可能拥有那般精良的装备、严密的组织和敢于正面袭击沿海村落、对抗小型官军的胆魄。 这背后,若无靺丸有权势的武将、大臣,乃至王室成员的默许、纵容,乃至直接指挥、分赃,是绝难长久维持的。 劫掠所得的巨大财富,是驱动这一切的根本动力,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弥补靺丸岛国资源的相对匮乏。 其三,那位“二等将军”之死,疑点重重。 苏凌的思路继续深入。 如果上述推断成立,那么这位将军率领船队“在海上航行”,遭遇大晋水师,被以“越界”为由攻击致死,其真相就很可能与靺丸方面宣称的截然相反。 极有可能,这位将军本人,就是袭扰大晋沿海的靺丸武装力量中的重要人物,甚至可能就是某次大规模、深入大晋近海劫掠行动的指挥官。 他们扮作海盗,袭击了大晋的沿海城镇或重要商路,造成了严重损失,激怒了大晋当地的水师或边防将领。 大晋方面忍无可忍,调集力量进行围剿,在海上将其逮个正着,一场激战,这位将军所部被“几乎全歼”,其本人也殒命海上。 货物被扣?那本就是赃物!至于“强行越界”,更是可笑,到底是谁越了谁的界?谁先动的手? 然而,消息传回靺丸,经过织田大造等有心人的加工和渲染,便成了“大晋无端挑衅,残杀我将军,劫掠我商船”的悲情故事。 一位手握兵权、还是权臣近亲的将军之死,瞬间点燃了靺丸国内的民族情绪,主战派声浪大起。 织田大造借机发难,向本就根基未稳的卑弥呼女王施加重压。而卑弥呼,无论她内心是否愿意开战,在“国仇家恨”和汹汹民意面前,都难以抗拒。 向大晋用兵,似乎成了她唯一,或者说,被迫选择的政治出路。 其四,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苏凌的思维如冰锥般刺向更深处。 从最初“小打小闹”的海盗式袭扰,到冲突步步升级,再到一位重要将军“恰巧”死于与大晋的冲突中......这一连串事件,发生的时机、发酵的速度、最终结果的烈度,都透着一种精心策划的味道。 织田大造,阿糜的生父,靺丸最大的权臣。 他有动机,也有能力推动这一切。 或许,从卑弥呼女王登基,他未能彻底掌控王权开始,这个计划就已经在酝酿。 不断袭扰大晋沿海,既可以攫取实际利益,又可以试探大晋的反应,更可以不断制造摩擦,积累仇恨。 最终,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牺牲掉一个足够分量但又并非不可替代的棋子,比如那位与他有亲但或许并非嫡系的二等将军,将冲突引爆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逼迫靺丸全国上下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而对外战争,是最好的集权工具,也是转移国内矛盾、巩固自身地位、甚至......攫取更高权力的绝佳机会! 一旦战争机器开动,军权、财权将进一步集中,女王在战时体制下也可能受到更多掣肘,织田大造这样的强硬派权臣,其影响力将空前膨胀。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判断此刻的大晋内乱不休,诸侯混战,中央权威扫地,正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那么,这场战争的终极目标,恐怕就不仅仅是报复或讨回“公道”,而是怀着吞并大晋沿海领土、甚至更大野心的狼子野心!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火上浇油! 苏凌心中寒意陡生。若果真如此,那织田大造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野心之大,实在不容小觑。 而靺丸这个看似偏居海外的岛国,其内部的侵略性和冒险精神,也远超许多大晋人的想象。 海寇之祸,自古有之。其性狡诈凶残,畏威而不怀德,劫掠成性,侵略成瘾。 看来在这个时空,亦是如此。 苏凌想起自己那个时空历史上关于倭寇的种种记载,两相印证,更觉此推断接近真相。 只是这个时代的“靺丸”,其国家行为与海盗行径的界限更加模糊,其野心也更为直接和赤裸。 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犹自沉浸在“母国受欺、被迫备战”叙事中的阿糜。 阿糜的眼中有着对战争的恐惧,对母亲处境的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对靺丸“被迫反抗”的认同。 她自幼生长在靺丸,即使后来遭受迫害,但那种对故国的潜在情感,对官方说法的下意识接受,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被颠覆。 现在告诉她这些推断,言之过早,也未必是好事。 苏凌瞬间做出了判断。 阿糜情绪不稳,且对靺丸、对卑弥呼、甚至对玉子,仍抱有复杂感情。 直接点破靺丸可能是袭扰的始作俑者,那位将军死有余辜,甚至其父织田大造可能才是战争阴谋的策动者,她恐怕难以接受,甚至可能产生抵触情绪,影响后续的配合。 有些真相,需要她自己慢慢发现,或者,在合适的时机,由铁一般的事实来揭示。 于是,苏凌将那冰冷锋利的推论尽数压下,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沉静,只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隐晦的凝重。 他并未就靺丸是否挑衅、将军死因是否存疑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顺着阿糜的话,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所以,玉子告诉你这些之后,她......和你,具体要做什么?那些潜入的靺丸武士,在龙台,意欲何为?” 阿糜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困惑与无奈的苦笑。“她没说......”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玉子她......没有告诉我她们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让我参与任何事。” “她只是反复对我说,要我安心在这里住着,享受眼下平静富足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她说,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是一场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左右的风暴,我不要卷进去,什么都不要问,也什么都......不需要我做。她说,这一切,本就与我无关。” 阿糜抬起头,眼中带着回忆的神情。 “她是这样说的,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从那天告诉我靺丸可能要对大晋用兵之后,她便再没有要求过我帮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忙。” “她也从不跟我提她们有什么计划,准备在龙台如何行动。我每天的生活,看起来和之前那三四个月没有任何不同,依旧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想要什么,只需开口。” “只是......” 阿糜的话锋微微一顿,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变化。 “只是,当我想去龙台城里散心的时候,再也没有玉子陪在身边了。” “她变得很忙,非常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常常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候,我甚至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她的人影。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就说去处理一些琐事。” “而且,”阿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身体也微微前倾,仿佛在诉说一个令人不安的秘密。 “那之后,宅子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陌生的靺丸武士。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但都一样的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沉默寡言。他们依旧当我不存在,而玉子,每次都会把他们带进那间厢房,关上门窗,一谈就是很久。” “我在外面,能隐约听到里面压抑的、快速的靺丸语对话声,但具体说什么,依旧听不清。” 阿糜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微微发白。 “表面上,我的日子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清静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份不安,却像春天的野草一样,一天比一天长得高,一天比一天更茂盛。” “总觉得......这宅子里的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藏着我不知道的、汹涌的暗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冰就碎了。” 她说完,微微打了个寒颤,仿佛被自己话中描述的寒意侵染,抬眼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一种深切的、对未知的恐惧。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源于一场误会的隐瞒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阿糜的叙述,那些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日子,那些频繁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靺丸武士,以及阿糜心中与日俱增的不安。 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直到阿糜的讲述暂告一段落,密室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阿糜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追问阿糜那不安的后续,也没有急于剖析玉子等人可能的具体行动。 苏凌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抬起眼帘,目光如沉静的深潭,望向阿糜,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之前叙述稍显跳跃,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所说的这些,从玉子透露靺丸将与大晋交恶,到她和那些靺丸武士频繁密会,你虽心中不安,却并未真正参与其中,也未被要求做什么反应......那么。” 苏凌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这期间所有的讲述,似乎都未曾涉及另一个人——韩惊戈,韩副督司。” 阿糜似乎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那份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情绪里,被苏凌这突然一问,先是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仿佛“韩惊戈”这个名字需要从记忆的某个遥远角落被重新唤起。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你与韩惊戈,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他心中自然有推测。 韩惊戈身为暗影司总司副督司,位高权重,掌管缉事监察,能接触大量机密情报。 若靺丸方面真欲在大晋,尤其是在京都龙台有所图谋,搜集情报,那么设法接近、甚至渗透、收买暗影司的高层,无疑是极具诱惑力且“高效”的途径。 以阿糜这特殊的身份和经历,以及她与韩惊戈之间那非同一般的关系(从韩惊戈不惜代价救她、此刻又甘冒奇险来托付便能看出),苏凌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 玉子等人将阿糜安置在龙台附近,给予富足生活,让她逐渐融入,然后制造某个“巧合”,让她与韩惊戈相遇、相识,进而利用她来影响甚至从韩惊戈那里获取情报。 这符合逻辑,也符合情报活动中利用情感渗透的常见手法。 然而,阿糜在听到“韩惊戈”这个名字后,脸上最初闪过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瞬间的柔软,有深藏的痛楚,有追忆的恍惚,还有一丝......苏凌难以准确形容的,像是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 这绝非一个执行任务者被问及任务目标时该有的反应。 “韩......惊戈......”阿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竟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接近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触动,尽管那温柔背后是巨大的悲伤。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压下去,又像是要鼓起勇气回顾一段既甜蜜又痛彻心扉的往事。 “我认识他......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在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宅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奇怪的时候。” 阿糜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真的只是一次......机缘巧合。至少,对我来说,是那样。”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和语气——“机缘巧合”、“对我来说”。 这意味着,在阿糜的认知和感受里,这场相遇并非刻意安排,至少,她本人绝非怀着目的去接近韩惊戈。 这与苏凌最初的猜测产生了偏差。 若真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好”;但阿糜此刻的神情和语气,又不似作伪。 他没有打断阿糜,也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将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专注地落在阿糜脸上,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无论这场相识背后是否有玉子或靺丸方面的影子,阿糜与韩惊戈之间的故事,无疑是解开后续一切,尤其是阿糜为何最终“亲手杀了玉子”这一关键转折的锁钥。 他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玉子越来越忙,宅子里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我心里那份不安,就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越来越紧。” 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独处时的孤寂与惶惑。 “我一个人待在那偌大的宅院里,虽然有仆人伺候,锦衣玉食,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 “玉子行踪不定,那些靺丸武士来去神秘,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害怕......害怕眼前这看似安稳的一切,不知哪天就会像梦一样,‘啪’一声就碎了。到时候,我又会变成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阿糜,甚至......可能比在拢香阁时更糟。” 她抬起眼,看向苏凌,眼中有一丝属于底层挣扎过的人才有的警惕和未雨绸缪。 “我不想再落到那样的境地了。所以,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得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哪怕只是偷偷攒下一点银钱也好。” “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有什么祸事降临,玉子不管我了,或者这宅子没了,我总得能在龙台活下去,不至于立刻饿死冻死,或者......又要去青楼那种地方去。” 苏凌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这种在安逸中滋生的危机感,以及由此催生的自保行动,是经历过苦难之人最本能的反应。 阿糜并非那种甘愿被圈养、失去一切自主能力的金丝雀。 “可是,”阿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我能做什么呢?我好像什么也不会。一个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想到弹琴唱曲这点本事。” “至少......挽筝姐姐教我的时候,是很用心的,我的琴艺和唱功,在拢香阁时,也算能挣口饭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抗拒那段记忆,却又不得不依靠那段记忆里学会的技能。 “于是,有一天,我找了个借口,没让宅子里的仆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又去了......拢香阁。” 阿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可是,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拢香阁已经不见了。原先那座承载了我无数痛苦和一点点温暖记忆的楼阁,被拆得干干净净,原地盖起了一座崭新的、气派的大酒楼,名字叫‘聚贤楼’。” “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和以前揽客的莺莺燕燕不同,进出的大多是锦衣华服的商贾,或是看起来有些身份的文人墨客。” 苏凌原本平静倾听的神情,在听到“聚贤楼”三个字时,眼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并未打断阿糜,但心思已然飞速转动。聚贤楼,孔溪俨的产业,或者说,是他父亲大鸿胪孔鹤臣摆在明面上的耳目和据点之一。 它的出现,恰好与靺丸武士潜入龙台、玉子开始频繁活动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这仅仅是巧合么? 孔氏父子与靺丸,早有勾结。 这聚贤楼,除了是孔溪俨结交权贵、打探消息的场所,是否也承担了某些更为隐秘的、与靺丸相关的职能? 比如,为那些潜入的靺丸武士提供掩护、情报中转,甚至接头地点?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顺着阿糜的话问道:“也就是说,那聚贤楼出现的时间,与你发现玉子开始频繁接触靺丸武士,大概是在同一时期?” 阿糜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推算,确实差不多。拢香阁被拆,聚贤楼建起开业,大概就是在那年开春后不久。而我第一次在宅子里见到那些陌生靺丸武士,也是在那前后不久。” 果然...... 苏凌心中冷哼,孔氏父子在这盘棋里的角色,恐怕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深。聚贤楼,就是个关键的枢纽。 阿糜自然不知苏凌心中所想,继续讲述她的经历。 “看到拢香阁没了,我其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解脱,又有点空茫。” “再想靠弹唱谋生,难道还要去别的秦楼楚馆么?我实在是不愿,也不敢再踏进那种地方了。那些日子,我就在龙台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转了几天,还真让我找到了一家有点不一样的饭馆。” 阿糜的语调略微轻快了些,似乎那段独自探索谋生之路的经历,虽然忐忑,却也让她找回了一丝对自己的掌控感。 “那家饭馆叫‘醉仙居’,规模不如聚贤楼那么大,但生意也很好,做的是一些地道的本帮菜,味道不错,价钱也实惠。”“它有个特别的地方,就是除了供客人吃饭,每天在午市和晚市最热闹的时辰,还会在二楼搭的一个小台子上,请人来弹琴唱曲,给食客助兴,也算是个招揽生意的法子。” “不过,醉仙居自己不养乐伎。”阿糜解释道。 “他们是和附近一家不算很大的青楼‘倚红轩’合作的。由倚红轩出清倌人,就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过来弹唱。挣来的赏钱,醉仙居和倚红轩五五分成。” “那些清倌人也乐意,既能多赚一份银子,又不用在青楼里应付难缠的客人,听曲的食客大多也就是图个乐子,比较规矩。” “说来也巧......” 阿糜脸上露出一丝命运弄人般的奇妙神色。 “那天中午,我进了醉仙居,本想先随便吃点东西,看看情况。” “却看见柜台后面,胖胖的掌柜和一个穿着鲜艳、头戴珠花、徐娘半老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两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脸色都很不好看。” “我心中好奇,走近了些,就听那妇人——后来知道她就是倚红轩的老鸨——带着哭腔说,‘这可如何是好!红袖那丫头怎么偏偏这个时辰找不见人影,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那掌柜的也急得直擦汗,说,‘王妈妈,你倒是快想想法子啊!楼上雅座好几桌客人,可都是冲着听红袖姑娘的曲子才来的!眼看时辰就到了,人没了,我这招牌还要不要了?’” 阿糜模仿着当时两人的焦急语气,活灵活现。 “我那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走投无路,也或许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就走过去,对他们说,‘掌柜的,妈妈,若是信得过,小女子或可一试。我略通琴艺,也会唱几支时兴的曲子。’” “他们俩都愣住了,上下打量我。我那时穿着玉子给我置办的衣裳,料子不错,但样式简单,不像寻常乐伎,倒像是哪家出来游玩的寻常女娘。” “那老鸨眼里有些怀疑,问我是什么人,师从何处。我就说自己是流落在此的孤女,以前跟人学过,只为糊口,不敢欺瞒。” “我又提出,我可以试试,若客人们觉得还行,赏钱我分文不取,全归饭馆和倚红轩,我只按唱的次数,每次收取固定的酬劳,而且我是单独一个人,不归任何一方管束。若是唱得不好,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阿糜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亮光,那是在绝境中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时的微光。 “他们当时也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那掌柜的一咬牙,就答应了,说先试试看。” “我就上了那小台子,借了他们的琴,弹唱了一曲当时在龙台挺流行的《折杨柳》。没想到,唱完后,楼下喝彩声还挺多,赏钱也扔上来不少。” “掌柜的和那王妈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当天就跟我定下了,以后每日午、晚两市,由我来顶替那个生病的清倌人红袖唱曲,每次唱三到五曲,酬劳当日结算。” “就这样,”阿糜轻轻舒了口气,“我从那天起,就瞒着宅子里所有的人,包括玉子,每日午后和晚上,溜出宅子,去醉仙居弹琴唱曲。” “玉子那时候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有时候好几天都回不了宅子,自然也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了这些。” “我也乐得如此,一方面能自己攒下些体己钱,心里踏实些;另一方面,每天有那么一两个时辰,能做点事,见见不同的人,听听市井的喧闹,反而觉得......没那么心慌,没那么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等着不知是福是祸的物件了。” 阿糜正欲继续讲述在醉仙居与韩惊戈相识的细节,苏凌却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关于你与韩副督司如何相识、相知,乃至后来之事......”苏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副督司在托我前来之时,已大致向我言明。这亦是我允诺营救你,所需知晓的因由之一。” 阿糜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释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韩惊戈连这些都告诉苏凌了么...... 是了,若非坦诚至此,以苏凌的身份和谨慎,又怎会轻易涉入这般浑水。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凌继续道:“韩副督司所述,与你方才所言,在关键之处倒是吻合。譬如这醉仙居。”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阿糜。 “他说与你初识,便是在醉仙居,因你一曲琴音而倾心。地点一致,这至少证明,在这一点上,你所言非虚。” 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让阿糜心中微微一紧。苏凌是在核对,用韩惊戈的话来印证她的叙述,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她抬起头,迎向苏凌的目光,并无闪躲。 苏凌话锋却是一转,问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不过,据韩副督司所言,他虽与你交往渐深,时常送你归家,却始终只将你送至镇外路口,从来都不知道你所住镇中何处。他对此似有疑虑,却因尊重你而未深究。” 苏凌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阿糜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当时,是有意对他隐瞒住处,隐瞒你实则居于那等宽敞宅院、且有仆役伺候的情形,是么?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真实境况?”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苏凌的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她与韩惊戈关系初期,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忐忑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那段始于醉仙居琴音的缘分,起初于她而言,是灰暗压抑生活中一道意外而温暖的光,但光明越亮,越照出她自身所处环境的晦暗不明。 她珍视那份纯粹的好感与陪伴,也因此,更加惧怕那光亮会穿透她努力维持的“寻常孤女”表象,照见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与危险。 她沉默了片刻,并非在编织谎言,而是在回溯当时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心境。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映出眼底深处的挣扎与无奈。 “是......”阿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并无迟疑。“我......确实是有意瞒着他的。从未告诉过他我住在哪里,每次他问起,我只含糊说是就住在镇中一间草房中,父母双亡,不便打扰,让他在镇口放下我便好。” 阿糜承认得干脆,但随即,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在剖析一段充满挣扎与隐痛的过往。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寻找合适的词句来解释当时那复杂难言的心境。 “一开始,在醉仙居,我抛头露面卖唱,韩......韩大哥他遇见我,自然而然地,便以为我是个家世贫寒、无所依靠的孤女,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如此。” 阿糜的嘴角泛起一丝涩然。 “他眼中的怜惜与尊重,皆由此而生。我......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我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走投无路。难道要告诉他,我其实住在城东一座宽敞宅院里,衣食无忧,仆役成群?” “这与我卖唱的行径太过矛盾,也与我刻意维持的‘孤苦伶仃’形象截然不同。” “解释了,又该如何说那宅子的来历?说是一个异国女王......是我的母亲,派人安置的我?这太过离奇,也太过危险。所以,最初......我只能将错就错,任由他那样误会着。” 苏凌认可阿糜说的第一层原因,源于一个尴尬的起始,一个难以启齿的“真实”。 “再者......”阿糜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宅子,不仅代表着与我身世相关的富贵,更直接关联着我最想掩藏的秘密——我的靺丸血脉,以及......玉子和那些靺丸武士正在谋划的事情。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苏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惶惑与痛苦。 “我怕韩大哥知道我是靺丸人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会疏远我,甚至......会不再爱我。” “大晋与靺丸相隔遥远,风俗迥异,民间对异族......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更何况,那时两国海上冲突的消息已隐约传来,气氛微妙。我......我不敢赌。” “我更怕的,是若他知晓了那宅子,进而探查下去,发现了玉子,发现了那些行踪诡秘的武士,卷入了靺丸针对大晋的谋划之中......”阿糜的声音颤抖起来,“让他陷入危险,甚至......万劫不复,我......我百死莫赎!” 苏凌颔首,这是第二层,也是更深层的原因,关乎身份认同的恐惧,以及因爱而生、生怕牵连对方的巨大忧惧。 “所以,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一等。” 阿糜的语气变得微弱,带着一丝自我辩解般的哀求,也有一丝事后悔恨的茫然。 “我想着,等我们相处得再久一些,感情再深一些,等他对我的了解超越了‘卖唱孤女’这个表象,等我觉得......时机足够成熟,能承受说出一切可能带来的后果时,再找个稳妥的机会,将我的身世、那宅子的来历、甚至......玉子她们可能在做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我想,到那时,他或许更能理解我的不得已,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我,舍弃我。”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而脆弱的红晕,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在镇口与韩惊戈分别时的情景。 “每次他送我,我都坚持只到镇口。我对他说的理由是......镇子小,人多口杂,我一个独身女娘,常与男子同行归家,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坏了名声,也给他添麻烦。” “他......他虽然有时眼中会有疑惑,但大抵是尊重我,也体谅我的难处,从未强求,每次都依我,在镇口便停下马车,目送我独自走进去......” 阿糜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带着无尽的事后追悔。 那时每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每一次“再等等”的拖延,如今回想起来,都成了横亘在她与韩惊戈之间、最终可能无法逾越的鸿沟的砖石。 苏凌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流露出惊讶,也没有评判。苏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缓缓问道:“所以,你便一直等,等到你身陷囹圄,等到韩副督司为了救你几乎豁出一切......你口中所说的,‘等到时机成熟’,这个时机,似乎......等得有些太久了。” “阿糜姑娘,你应该明白,直到如今,韩副督司对你真实的身份,对你背后牵涉的靺丸秘事,依旧......蒙在鼓里!”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殊途 阿糜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簌簌滚落,却并非委屈,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悔恨与急切的情绪。 “不!不是的!苏督领,不是那样的!” 阿糜使劲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想一直骗他!从来没有!我......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因为瞒着他而备受煎熬!” “看到他毫无保留地对我好,为我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笨拙地想要照顾我、保护我......我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一样!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是......是还没有来得及说!” “来不及说?” 苏凌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追问道:“此话怎讲?你们相处时日不短,既有情意,又已互许终身,何以会‘来不及’?” 阿糜的泪水流得更凶,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开始缓缓讲述,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自从在醉仙居与韩大哥......相识,又渐渐......互相明了心意之后,我们几乎每日都要见面。只要我在醉仙居唱曲,他......他总会准时出现,就坐在台下那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有时候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或是整个晚上。”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坐在固定位置、目光温柔凝视着她的身影。 “有他在,醉仙居里那些偶尔喝多了想闹事的酒客,那些言语轻浮的纨绔,都不敢再来招惹我。” “掌柜的、跑堂的,甚至倚红轩的王妈妈,都对我也客气了很多。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他在。” “他就像......就像一座山,默默地立在那里,就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那段时间,是我离开靺丸后,过得最安心、最踏实的日子。虽然还是要卖唱,虽然身份依旧尴尬,但心里......是暖的,是安稳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一个身世复杂的异国孤女,一个身负重任却甘愿在小小饭馆消磨时光的暗影司高官,在琴音与目光的交汇中,滋生出不为世俗所容、却真挚无比的情感。 “那......你可曾问过他的出身?他的官职?”苏凌适时问道。 这是关键,苏凌相信,韩惊戈对阿糜,同样有所隐瞒。而且以韩惊戈的身份和手段,要让周围的人闭口,不揭破自己的身份,定然是轻而易举。 阿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问过。怎么会不问呢?只是......他回答得很简单,只说是在某个不起眼的小衙门里做些跑腿打杂的小差使,学过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勉强能防身而已。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也......没有深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因为我自己......就对他隐瞒了那么多。我住着不明来历的大宅,身边有神秘的侍女,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异族武士......我有什么资格,去刨根问底地打听他的真实身份呢?” “我甚至......害怕知道得太多。我怕知道他是高官,怕我们之间的差距更大,怕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后,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所以,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不过多追问彼此的过去和背景,只珍惜眼前的相处。” 这是一种在巨大秘密和现实差距下,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而珍贵的平衡。 “就这样......” 阿糜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怀念。 “我们相处了好些日子。在那段时光里,我慢慢地,从他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为大晋战死了,是个英雄。” “我还认识了他父亲当年的老部下,那位叫亓伯的老兵。亓伯在城南开了间很小、很简陋,但很干净温馨的小酒馆。” 提到亓伯,阿糜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些。 “惊戈常带我去那里。亓伯人特别好,总是笑眯眯的,话不多,但很慈祥。” “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我,好几次,我偷偷瞧见,当我和惊戈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时候,亓伯就在柜台后面,一边擦着酒杯,一边偷偷看着我们笑,那笑容......就像看着自己孩子终于有了着落的老人家,欣慰又满足。” “有时候,惊戈公务忙,不能陪我,我也会自己偷偷溜去亓伯的酒馆。帮着他择择菜,擦擦桌子,洗洗碗。” “虽然都是些小事,但亓伯从不让我干重活,总说‘姑娘家家的,仔细手’。” “酒馆里的伙计们也都很淳朴,对我也很友善。在那里,我不用弹琴,不用唱曲,不用想着自己是靺丸的公主还是谁,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娘,帮着长辈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段简单时光的眷恋。 “日子啊,就那样一天天缓缓地过着,平淡,却充满了真实的暖意。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足和温暖,不是金银堆出来的,是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只是......我一离开韩大哥身边,哪怕只是回到那座大宅子,就开始想念他。” “想念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安静看着我的眼神。那座宅子,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每个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可我总觉得,那恭敬是冷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是完成一项任务。而惊戈对我的好,是热的,是能触摸到的,是真真切切流淌在每一天的相处里的。” “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值得被爱的人。” 阿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泪光中闪烁着的是混合着幸福与痛楚的光芒。 “因为玉子几乎天天不见人影,那宅子对我来说,越来越像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我受不了那种对比,受不了每次从惊戈身边离开,回到那里的空虚和寒冷。所以......所以那一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我早早离开了大宅院,没有告诉任何人,去了惊戈住的地方。然后......那一晚,我没有回去。我在他那里......住了下来。不是一天,是......好几日。” 说出这句话,阿糜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但那红晕之下,是无比的坚定。 “那几日,我们朝夕相处。我看着他早起练武,看着他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务,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些‘公务’意味着什么,看着他笨拙地想为我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我更加确信,他就是那个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在他身边,我才感觉自己真正地活着,呼吸是自由的,心跳是真实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载着对命运无常的无奈和对短暂幸福的追忆。 “可是......终究还是要回去的。那座大宅院,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提醒着我还有未了的事,未明的身份,未决的未来。我必须回去,哪怕那里只有例行公事的恭敬和无边的冷漠。” “回去那天,惊戈像往常一样送我。马车到了镇口,他停下车,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准备目送我独自走进去。” “可是那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车。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深爱着、也深信深爱着我的男人,看着他眼中一如既往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我屡次拒绝踏足‘家门’的淡淡失落......” 阿糜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决绝和期盼。 “我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了他的手。我对他说,‘惊戈,下次......下次你再送我回来,不要再停在镇口了。我......我带你进去,带你回我住的地方。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所有关于我的事情,好的,坏的,所有的秘密......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愿意等我吗?’” 她抬起泪眼,望向苏凌,仿佛在透过他,看向那个站在镇口马车旁、可能一脸愕然又惊喜的男人。 “那时候,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我想,等我回去,把一切都整理好,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掉,下次,下次一定带他进去,把一切都说开。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面对。” 烛火跳跃,映照着阿糜泪痕交错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来不及”的缘由——不是不想,不是不愿,而是命运没有给她那个“下次”。 “唉......”苏凌的叹息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无常的沉重。“ 然而,并没有那个‘下次’,是么?”他缓缓说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阿糜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更多,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苏督领,没有下次了。我......我那时满心期盼着,等下次,下次一定带他进去,把一切都告诉他......可命运,没有给我那个机会。”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坠入那个改变一切的傍晚。 “我回到那宅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糜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回忆的滞涩感。 “一进大门,就觉得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下人们虽然还是行礼,但眼神躲闪,透着股说不出的紧张。” “还没等我问,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侍女就迎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地对我说,‘姑娘,玉子姑娘回来了,在正厅等您,请您立刻过去。’” “我当时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有点慌,但随即......竟然还有点高兴。” 阿糜的笑容苦涩而自嘲。 “玉子太久没露面了,总是神神秘秘地不见人影。我以为她这次回来,事情忙完了,能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说话,问问我的近况。我......我真是傻得可怜。”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了正厅。” 阿糜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当时天真的雀跃,但随即被巨大的寒意吞没。 “可我一脚跨进门槛,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玉子时,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从头凉到脚。”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看到了当时厅中的景象。 “玉子坐在那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起身迎我,甚至没有动。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难看。” “不是生病,而是一种紧绷的、沉郁的铁青。眉头死死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股压着的、让我害怕的怒气。” 阿糜下意识地抱紧手臂,声音发颤。 “我吓坏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玉子已经先说话了。” 阿糜模仿着玉子当时的语气,冰冷,平板,带着质问。 “她问我,‘这几日,你去了何处?为何夜不归宿?’”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脑子里乱糟糟的,话还没组织好,玉子紧接着又说,语气更重了,‘公主,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这里是龙台,是大晋!是敌国的都城!你身为靺丸王女,行事岂可如此任性妄为,不知轻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独自在外,有多危险?’” “敌国......王女......危险......” 阿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血色褪尽。 “她从来没那样严厉地跟我说过话,还用‘靺丸王女’这样的称呼。我更加慌乱,结结巴巴地想辩解,我说,‘玉子,我......我只是......’” “玉子根本不听。” 阿糜的声音陡然尖利了一些,带着当时的惊恐。 “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拔高,直直刺向我说,‘那个男人是谁?’” 阿糜身体一颤。 “她盯着我,问,‘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的男人,是谁?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她的眼睛像刀子一样,不放过我脸上任何变化,‘你这几日不曾归家,是不是一直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耳鬓厮磨’......”阿糜的脸颊泛起一丝羞愤的红晕,随即又被苍白取代。 “我......我又羞又急又怕,只想赶紧遮掩过去。我慌慌张张地说,‘不......不是的,玉子,你听我说,他只是......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是我在醉仙居认识的一个......一个普通的晋人,他......’” “哼!” 阿糜学着玉子当时那声短促、冰冷的嗤笑,充满了嘲讽与失望。 “玉子就那么冷笑了一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眼底越来越冷的寒光。” “她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阿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当时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她走到我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扎得人生疼,她说,‘普通朋友?普通的晋人?’” “她嘴角扯了一下,那不像笑。” 阿糜闭上眼睛,复述出那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 “‘公主,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瞒我?那个男人,他叫韩——惊——戈,对不对?’” 阿糜猛地睁开眼,眼中犹有当时的震惊与骇然。 “韩惊戈......她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她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看到我吓呆的样子,玉子眼里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那后面是更深的怒气和......失望。” 阿糜的声音发抖。 “她说,‘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你与他之间的关系,决然不是什么‘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吧?这几日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公主,你真当我是瞎子,聋子么?’” “我的秘密被她这样毫不留情地撕开,还是用这种冰冷质问的方式......我又委屈,又害怕,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阿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抬起头,带着哭腔,却硬撑着说,‘是......是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他待我好,我也......我也心属于他!这有什么错?玉子,你为何要查他?你跟踪我?’” “‘我查他?跟踪你?’” 阿糜模仿着玉子当时那种荒谬又愤怒的语气。 “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吓人的冰冷。” “她逼视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厉色说,‘公主,到现在,你还在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你可知,你口中这个‘待你好’、你‘心属于他’的韩惊戈,究竟是什么人?!’” “我被她吓住了,下意识地喃喃道,‘他......他说他只是在个小衙门里当差,做些杂事......’” “‘小衙门?做些杂事?’”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玉子当时的嘲弄与愤怒。 “玉子猛地打断我,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公主啊公主,我的好公主!你可知他口中的‘小衙门’,是什么地方?是暗影司!是大晋丞相萧元彻亲掌,监察百官,刺探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影司总司!’” 暗影司!阿糜吐出这三个字时,脸上依旧残留着当日听闻时的茫然与骤然袭来的恐惧。 “而我......” 阿糜的声音变得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玉子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她说,‘而他,韩惊戈,更不是什么跑腿打杂的小角色!他是暗影司总司两位副督司之一!是暗影司总司正督领最信任的鹰犬爪牙之一!是这大晋天下,最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之一!’” 阿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那灭顶般的打击。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我当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玉子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天旋地转,脚下发软,眼前发黑......我伸手想去扶门框,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放下手,眼中满是后怕与破碎。 “韩惊戈......暗影司......副督司......那个待我温柔,听我弹琴,带我去亓伯酒馆的人......他竟然是......那样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力地摇着头,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滑落。那一刻的震惊、恐惧、被欺骗的刺痛(尽管是她先隐瞒)、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慌,即使时隔多日,回忆起来依旧让她浑身发冷。 阿糜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许久,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又被拉回那个得知真相后、天旋地转的瞬间。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湿痕。苏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她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才重新抬起眼帘,那眼中是破碎后的某种决绝。 “我......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阿糜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向苏凌转述着当时与玉子的对峙。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又痛又懵。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勉强把玉子的话吞下去,一点点消化掉那可怕的含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痛楚。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的玉子,用我自己都听着陌生的、发颤的声音对她说,‘我......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暗影司的督司!我......我不会再见他了,从今往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说出这句话时,阿糜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心如刀绞的痛苦。她转述着自己的决断,那份决断背后,是亲手斩断刚刚萌芽、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感情的剧痛。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天堑。他是大晋暗影司的副督司,我是靺丸流落的王女,我的族人甚至可能正在谋划对他的国家不利......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不会有结果。” “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我心里......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还能看到当时那个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和自保的自己。 “玉子听我这样说,竟然......沉默了下来。” 阿糜的脸上浮现出当时的不解与逐渐蔓延的寒意。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 “‘不。’她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阿糜模仿着玉子当时斩钉截铁的语气。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公主,你错了。你不仅要继续见他,还要比以前更频繁地见他。你要装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装作依旧以为他只是个小衙门的差役。’”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当时的震惊与抗拒。“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她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玉子的嘴角,就那样......勾了一下。” 阿糜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对那抹笑容的深刻恐惧。 “那不是笑,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混合着算计、冷酷和一丝......疯狂的奇异表情。” “她看着我说,‘为什么?因为只有让他彻底迷恋上你,为你神魂颠倒,他才会对你毫无保留,才会对你言听计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利用他,利用他暗影司副督司的身份,为我们大靺丸帝国,源源不断地提供大晋最核心、最绝密的情报!’” 阿糜闭上眼,复述着玉子当时那近乎狂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毒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全是野心和冰冷的算计,我看不到一丝一毫往日那个照顾我、保护我的玉子的影子。她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密室内,烛火跳跃。 一直沉默聆听的苏凌,此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核心的力量,目光锐利地看向阿糜。 “所以,面对玉子这样的要求,你......答应了?” 阿糜猛地抬起头,迎上苏凌的目光。 她眼中残存的恐惧、痛苦、迷茫,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异常清晰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用力地、坚决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微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不!我没有答应!我不仅没有答应,我......我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她!”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翻脸与劫持 苏凌对于阿糜那斩钉截铁的拒绝,似乎并未感到太多意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习惯性地在膝上轻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探究。 “你拒绝了?为何?” 苏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阿糜脸上,问出的问题却直指要害。 “要知道,你终究是靺丸人,血脉相连。你如今安身立命的一切,锦衣玉食,仆役环绕,乃至这座让你暂时躲避风雨的宅院,归根结底,都源于你那位远在靺丸的女王母亲。” “于情于理,于家于国,玉子所言,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你为何不愿?” 阿糜迎上苏凌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平静的审视,但这审视反而让她必须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那些纷乱却坚定的思绪。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有些微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 “苏督领问为何......”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先是掠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第一,”她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玉子让我做的,是利用惊戈对我的感情,去欺骗他,操控他,把他变成一把刺向他所效忠的朝廷、他所守护的百姓的刀。” “我阿糜......是经历过苦难,见识过人心险恶,也曾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我或许不算什么好人,也做过违心的事,但我有自己的底线。” “我知道什么是恩,什么是仇,更知道......不能为了自己的苟活或所谓的‘大义’,就去把真心待你的人,推进火坑,让他万劫不复!” “这不是报恩,这是作恶,是背叛!我的良心,过不去这道坎。”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自嘲,也有决然。 “第二,苏督领说我的一切是女王母亲给的......” 阿糜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是,这宅子,这衣食,是靺丸给的。可在靺丸,我是什么?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是权力倾轧下的弃子,是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污点。” “他们给了我性命,却也给了我最深的伤害和抛弃。而大晋呢?”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归属感。 “我在这里,确实吃过苦,受过辱,差点活不下去。可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真心待我渔村朴实的“爹娘”,遇到了真心待我的挽筝姐姐——无论她后来如何。” “我在这里,凭着自己一点点学来的本事,挣到了第一口干净的饭。” “我更是在这里,遇到了惊戈,遇到了亓伯,遇到了那些给予我温暖和尊重的人。” “龙台城或许冰冷,但这片土地,给了我这个异乡人一条活路,也让我尝到了......什么是被当做人来对待的感觉。” “若说归属......我的心,不知不觉,或许更偏向这片让我重生、让我感受到点滴温暖的土地。要我帮着靺丸,去伤害这里,我......做不到。” 说到最后一点时,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决绝,眼中泛起泪光,却又无比明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坚定。 “是因为韩惊戈。他不是什么‘暗影司副督司’,不是‘鹰犬爪牙’,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在醉仙居静静听我弹琴的韩大哥,是那个会笨拙地给我夹菜、送我回家时眼中带着温柔光亮的男人,是那个让我觉得......自己还可以被爱、值得被爱的韩惊戈。” “我爱他,苏督领。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仅仅因为他是他。” “这份感情,或许来得不合时宜,或许注定艰难,但它是真的,是干净的。我若按玉子说的去做,那就玷污了这份感情,也玷污了我自己。” “我可以因为身份悬殊离开他,可以因为不愿连累他而躲开他,但我绝不能......用他对我的真心,作为伤害他的兵刃!那不是爱,那是......卑劣的谋杀。” 她说完,泪水涟涟,却不再掩饰,只是挺直了脊背,望着苏凌,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苏凌静静地听完阿糜那番混杂着痛苦、觉醒与决绝的剖白,脸上的沉静终于被一丝细微的触动所打破。 他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阿糜姑娘,”苏凌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你能说出这番话,苏某......并不意外。” “实则,苏某之所以未在韩副督司面前当场拆穿你的身份,而是选择在此处,单独等你前来,给你这个机会分说原委,正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阿糜泪痕未干的脸上。 “正是因为,苏某在你眼中,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痛苦,却也看到了......未曾彻底泯灭的良知,与那份不愿同流合污的底线。”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块试探的石头,神色间多了几分真正的了然。 “如此,前因后果便大致清晰了。若苏某所料不差......”苏凌的声音平稳,带着清晰的逻辑脉络。 “正是因你断然拒绝了玉子那‘以情为饵、操控韩副督司’的要求,才彻底触怒了她,或者说,打破了她乃至她背后势力的全盘计划。” “他们见软的不成,便只好来硬的。于是,才有了玉子与村上贺彦等人合谋,设计将你从大宅院中劫走,对你或许宣称是‘保护’,实则将你秘密软禁于龙台山中那处更为隐蔽、更便于控制的靺丸别院。” “将你控制在手,便是握住了韩副督司最大的软肋。” 苏凌眸中精光一闪。 “他们以此要挟韩副督司,迫使他表面合作,为他们提供情报或便利。而韩副督司为保你性命,只得将计就计,假意应承,实则暗中追查你的下落,并与苏某取得联系,最终联手,演了一出里应外合的好戏,一举捣毁了以村上贺彦为首的靺丸暗桩巢穴,将你救出。” 他的叙述条理分明,将散落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最后,目光锐利地看向阿糜,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一环。这种发问,更像是陈述事实和真相。 “而在苏某与韩副督司冲入那别院闺楼,与你相见的前一刻......你亲手了结了玉子。” 阿糜听着苏凌的推断,脸上先是浮现出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同。她佩服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苏督领算无遗策......事情,大抵便是如此了。” 确认了最大的关节,阿糜幽幽一叹,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纠葛与最终的决裂。 “我那样坚决地拒绝她之后,玉子......她先是愣住了,好像完全不能理解我的选择。” 阿糜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冷意。 “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混合着不解、失望,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愤怒。” 她模仿着玉子当时难以置信又带着责问的语气,向苏凌道: “玉子盯着我,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她问我,‘为什么?!公主,你到底为什么不肯?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抓住我的肩膀摇晃,她说,‘女王陛下当年是亏待过你,可那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陛下日夜悔恨,千方百计地补偿你,这宅子,这衣食,你眼下所享受的一切,哪一样不是陛下给你的恩典?你莫要忘了,你骨子里流的是靺丸王室的血!你是靺丸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她说,‘为了靺丸帝国,为了你的母国,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现在不过是让你收服一个韩惊戈,让他为我们所用,又不是要他的性命!这有何难?这有何不可?!’” 阿糜说着这些话,嘴角浮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是对过往所有温情伪装的彻底撕破。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对‘姐妹’的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阿糜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笑了,苏督领,我当时居然笑了。我看着她,对她说,‘玉子,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话吧。良心!?母国!?恩典!?’” “我往前走了半步,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我说,‘你们给我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家’,也不是什么‘补偿’!从始至终,我阿糜对你们来说,不过就是一件工具,一件有王室血脉、可以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我指着这富丽堂皇的厅堂,指着外面那些训练有素的仆役。我说,‘这宅子,是让我安心待着、不惹麻烦的牢笼,也是监视我、必要时控制我的据点!这些锦衣玉食,是养着我这副皮囊,好让我能在关键时刻,派上你们想要的用场!你们教我大晋风俗,让我熟悉龙台,是不是都算好了,有朝一日,要用我去迷惑某个对大晋至关重要的人物?!’” 阿糜的转述里,充满了当时豁然开朗又心灰意冷的尖锐。 “我看着玉子瞬间僵住、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神,我知道,我说中了。” “我冷笑着继续说,‘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就是韩惊戈,对吧?所以,什么思念,什么补偿,什么母女情深......统统都是假的!你们所有的‘好’,所有的‘付出’,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我这个‘公主’,去替你们靺丸,变着法儿地窃取大晋的情报!把我当成最美艳、最不易察觉的那把刀!’” “‘你们从头到尾,想的只有利用!’我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说,‘现在,还要用‘母国大义’来逼我就范?玉子,我告诉你,我阿糜是傻过,是懦弱过,但我不瞎,更不是没有心!这样的‘恩情’,这样的‘大义’,我阿糜,受不起,也不想受!’” 阿糜说完这段转述,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又重新经历了那场激烈的冲突。 她看向苏凌,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与决绝。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说破了所有虚伪的假面,玉子也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的掩饰。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我在那宅子里,就像个真正的囚徒,虽然衣食依旧,但我知道,无形的锁链已经套在了我的脖子上。直到......他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知道一切的线索终于要汇聚到那个最终的爆发点。阿糜的声音变得幽深而飘忽,带着劫后余生的悲愤与一丝挥之不不去的心悸。 “和玉子大吵一架之后......”阿糜继续向苏凌转述,语气低沉。 “她依旧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彻夜不回。我一个人在那空旷冰冷的大宅院里,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我不敢出门,也不敢再去醉仙居唱曲,生怕一出去,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我总觉得,玉子那天的眼神,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玉子不再见我、宅子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糜的脸上露出一丝当时侥幸的恍惚。 “一切风平浪静,静得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吓自己,想得太多了?或许玉子只是生气,并没有真的要对我怎么样?毕竟......我们以前,也像姐妹一样相处过。” “大概又过了三五天......”阿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我说服般的勇气。 “我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事情真的过去了。我不能一直这样躲着,我得出去,我得......去见惊戈。我还有话要对他说,我答应过要告诉他一切的。” “于是,那天下午,我鼓足勇气,又像以前一样,溜出了大宅院,去了醉仙居。” 阿糜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他。他就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动过。” “他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和担忧,在看到我安然无恙的瞬间,才猛地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温柔和后怕。” “我心里又酸又暖,几乎要掉下泪来。” 阿糜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勉强定下神,先跟掌柜的和倚红轩的王妈妈胡乱搪塞了几句,说这几日身体不适,在家休养。从王妈妈嘀嘀咕咕的抱怨里我才知道,我没来的这些天,惊戈他......每天都来,从午市等到晚市,就坐在那里,等着我出现。” “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恐惧、什么顾虑,好像都被冲淡了。我只觉得,有这个人在等着我,护着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阿糜的语气里带着当时下定决心的坚定。 “我像往常一样登台,弹琴,唱曲。他在台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我,好像要把这几日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等我唱完,下了台,他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问我,‘阿糜,这几日......是出什么事了么?’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等待我解释的耐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些翻腾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到了嘴边。” “我对他说,‘韩大哥吧,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便。你......你先带我回你住的地方,好不好?到了那里,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我能感觉到他的讶异......”阿糜补充道,“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神色那样郑重。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们回家。’” “回家......” 阿糜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眼中泛起泪光,那是对短暂安宁最后的眷恋。 “我以为,到了他那里,关上门,就安全了。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不管他听完之后会如何看我,会不会原谅我的隐瞒,至少......我是坦白的,我们之间,不再有欺骗。” 苏凌听到此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 到了韩惊戈家中......这倒是个相对私密安全的环境。阿糜选择在那里摊牌,是明智的。 只是...... 阿糜继续说道:“我们一路无言,很快到了他住的那处小院。可是,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进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她的声音带上了当时的错愕与隐隐的不安。 “一个穿着暗红色制式官服、腰佩细剑、神色冷峻的年轻人快步闯了进来,见到惊戈,立刻抱拳行礼,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惊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眉头紧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来不及解释的焦急。” 暗红色制式官服......苏凌心中一动,那是暗影司独有的标志。 随即,一个念头如冰凉的蛇信般窜入他的思绪。 ......这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阿糜下定决心要吐露一切、两人刚踏入家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是真正的公务紧急,还是......有人刻意调虎离山?若是后者,那意味着暗影司内部......有人与靺丸方面,有着不为人知的勾连。 苏凌已经确定段威便是内奸,但除了段威呢?......苏凌隐隐的觉得,不止段威一人。 苏凌将这个惊心动魄的推测暂时压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听阿糜讲述。 阿糜自然不知道苏凌心中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她叹了口气,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重新被那夜的恐惧攥紧。 “惊戈被那人叫走,走之前,他匆匆握住我的手,对我说,‘阿糜,衙门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去处理。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说得很急,很郑重,然后就跟那人快步离开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阿糜的声音发紧。 “天,很快就黑透了。我一个人待在惊戈的屋子里,点上了所有的蜡烛,想驱散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可那烛光跳动,反而让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更添诡异。” “我坐立不安,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阿糜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绷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惊醒的恐怖瞬间。 “大概是一更天了吧?我忽然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了!那声音就在院子里,很急促,很沉重,不止一个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惊戈回来了,带着同僚?心里一松,赶紧起身,想去开门迎接他。”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可是......可是我刚刚拉开门闩,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外一看......” 她猛地停住,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又看到了那夜院中的景象。 “我......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动也动不了......”阿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靺丸黑衣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刀的眼睛。他们腰间挎着的弯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手里的火把‘噼啪’作响,照在他们没有丝毫表情的眼睛上,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冷酷的肃杀之意。”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无声地站在院子里,像一群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鬼影,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她描述中那无声的压迫与寒意几乎透出言语。 “为首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与其他武士略有不同,衣料更精良,领口有暗纹,眼神也更为阴沉锐利。” 阿糜的视线缓缓移动,仿佛在逐一审视那些噩梦中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彻骨的冰寒与绝望。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穿着靺丸传统深色纹付羽织袴的女子,身影我是那么的熟悉......” 阿糜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明了与巨大的悲哀。 “是玉子。”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些靺丸武士中间,火光照在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上。” “那一刻,我看到她,看到那些武士,看到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我全都明白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当得起! 苏凌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将阿糜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情绪都吸纳、分析、重构。 当阿糜说到在韩惊戈家中,开门见到那七八个靺丸黑衣武士以及站在他们中间、神情冷漠的玉子时 ,苏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缩了一瞬,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倾听者的沉静。 阿糜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冰冷。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黑衣人,看着火把下玉子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式。” “我反而......没那么怕了。” 阿糜的语气里透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或者说,是绝望后的麻木。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看着玉子,问她,‘玉子,这些人是谁?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玉子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些微嘲讽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冷笑。” 阿糜模仿着那种冰冷的语调。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微微侧身,指向她身旁那个矮壮的男人,用一种近乎炫耀和疯狂崇敬的语气对我说,‘公主,这位是我的师尊。自你离开靺丸后,我便由师尊收养,一身忍术与功夫,皆是师尊所授。’” 苏凌听到此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师尊?村上贺彦竟然是玉子的师尊?这个信息,将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那个矮壮的男人闻言朝前踏了半步。他并没有像那些黑衣武士一样蒙面,火光下能看清他一张方阔的脸,肤色黝黑,眉毛粗重,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朝着我,微微躬了躬身,态度说不上多么恭敬,但也挑不出明显的失礼,声音低哑,像是砂石摩擦。他说,‘大靺丸帝国,卑弥呼女王陛下麾下,一等将军,村上贺彦,见过织田糜公主。’” “织田糜......这个名字,好久了,好久没人如此称呼我了,久到我自己都已经忘却了......” 阿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村上贺彦是玉子的师尊?” 苏凌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打断了阿糜的回忆式叙述,将对话拉回现时。 阿糜点了点头道:“是,我也是在那天晚上才知道的。玉子亲口所说,她的一身本事,都是村上贺彦所教。” 苏凌微微颔首,心中念头电转。 原来如此......这盘棋,布局之深,远超想象!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脉络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放阿糜“逃难”至大晋龙台——或许途中还有意无意提供了某些“便利”以确保其抵达。同时将阿糜最信任的侍女玉子交由心腹大将村上贺彦秘密培养,成为顶尖的间谍与杀手。待时机成熟——与靺丸国内政局,以及与孔鹤臣、荆南钱仲谋等人的“合作”进展有关,便派玉子携重金潜入龙台,寻到阿糜,给予“补偿”和“庇护”,实则是将阿糜置于可控的监视之下。 再利用阿糜与韩惊戈意外产生的情感,试图以情为饵,策反这位掌握核心机密的暗影司副督司。 若阿糜配合,则是最佳棋子;若阿糜不配合,则立刻转为强硬手段,挟持阿糜,胁迫韩惊戈。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为大靺丸帝国攫取大晋,尤其是京都龙台的绝密情报,为其可能的军事行动或更深远的图谋服务。 孔鹤臣......钱仲谋...... 苏凌心思更深一层。 四年前的户部贪腐大案,牵扯甚广,孔鹤臣一门、六部、尤其是户部、渤海沈济舟、靺丸异族,乃至荆南钱氏都深陷其中,孔氏和户部的把柄,自然会落在靺丸人手中。 靺丸是否借此要挟,迫使孔鹤臣为其提供便利,甚至利用其子聚贤楼作为情报中转或掩护据点? 钱仲谋远在荆南,手握重兵,他掺和进来又是为何? 是单纯的利益勾结,还是另有野心?他与靺丸,与孔鹤臣,与沈济舟又是怎样的关系? 这些疑问在苏凌心中翻腾,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将话题引向另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 “靺丸的武将官秩,苏某略有耳闻,却不甚明了。” 苏凌语气平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方才听你提及,之前冲突中死去的是‘二等将军’,如今这村上贺彦自称‘一等将军’。这官阶高低,究竟是如何划分的?” 阿糜虽不明白苏凌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此刻她已无太多隐瞒的心思,略一回想,便答道:“靺丸的武将官制,与大晋确有很大不同。除普通兵卒外,最低阶的武官称为‘左右兵门少志’,再上是‘左右卫门少志’,下等武官中最高的便是‘左右卫门大志’。这些算是基层军官。” 她顿了顿,继续道:“往上便是中级武官,称作‘兵卫少辅’,中级武官最高的则是‘兵卫宰辅’。到了‘兵卫宰辅’再往上,便可尊称一声‘将军’了,属于高阶武将。” “高阶武官中最低的便是‘二等将军’,之前海上冲突中死去的那位便是此阶。再往上,便是‘一等将军’,村上贺彦便是此阶。” 苏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等将军已算高阶,一等将军地位更尊。一个一等将军,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大晋京都......看来靺丸对此事重视程度极高,所图非小。 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追问:“那一等将军之上,可还有更高品秩?若一等将军已是极尊,让一位实权一等将军长期潜伏敌国都城,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他话语中带着合理的质疑。 阿糜点了点头道:“有的。一等将军之上,还有两阶,地位更为尊崇,但通常是授予皇室宗亲或功勋卓着的世袭贵族,多为虚衔荣衔,阶位品秩极高,实际的统兵权柄反而不一定比得上一等将军。” “这两阶,依次是‘少冢宰’,和最高的‘大冢宰’。” 提到最后这个称谓时,阿糜的语气明显晦涩了许多,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那个......所谓的生父,权臣织田大造,他的官职,便是‘大冢宰’。” “大冢宰?” 苏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 “据你所言,这似乎是虚衔?织田大造能以虚衔成就权臣之位,掌控靺丸朝局?” 阿糜摇了摇头,笑容愈发苦涩。 “不,不一样的,苏督领。织田大造的官职,除了‘大冢宰’这个最高的荣衔之外,后面还多加了一个他专为自己设立、并且实际上总揽了靺丸全国兵马的职位——‘大将军’!” 大将军!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 虚衔加实职,荣宠与权柄并重,这正是权臣把控朝政的典型手段。 大冢宰是地位,大将军是实权。 织田大造以此架构,将靺丸的军政大权牢牢抓在手中,甚至连女王卑弥呼恐怕都要受其掣肘。 织田大造是大将军,沈济舟也是大将军...... 苏凌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讥诮。 看来在这乱世,无论大晋还是靺丸,坐上“大将军”这个位置的,似乎都没几个是省油的灯,野心勃勃、揽权自重几乎是通病。 这个信息,不仅印证了织田大造在靺丸一手遮天的权臣地位,也让苏凌对靺丸此次行动的最终指向有了更清晰的猜测。 一个总揽全国兵马的大将军,其心腹一等将军潜入大晋,布局数年,所谋定然不止是区区情报刺探那么简单。 结合之前冲突升级、将军被杀、国内主战声浪高涨等情报,织田大造推动靺丸对大晋用兵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而阿糜,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颗可能被用来打开局面的、特殊的“棋子”。 苏凌将这些飞速运转的念头按下,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阿糜的叙述本身。 村上贺彦的身份、玉子与他的关系、靺丸的官制脉络......这些信息如同拼图,逐渐拼凑出靺丸方面更为立体和庞大的图谋。 “原来如此。”苏凌微微颔首,表示了解,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糜苍白的脸上。 “那么,当晚在韩副督司院中,村上贺彦与玉子现身之后,又发生了何事?” 阿糜的的声音带着一种事过境迁后的疲惫,以及深埋其中的无奈与悲愤。 “那村上贺彦自报家门后......” 阿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便强撑着问他,语气尽量镇定,我说,‘村上将军,你深夜带人闯入此地,意欲何为?你们可知,这里是何处?这里是大晋暗影司总司副督司韩惊戈的居所!你们就不怕惊动了他,惊动了暗影司么?’” 她顿了顿,模仿着当时村上贺彦那低沉而带着一丝嘲弄的语气。 “村上贺彦听了,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漠然。他说,‘姓韩的?公主殿下不必为他担心。此时此刻,他怕是......自身难保了。’” 苏凌听到此处,眼中寒芒微闪。 自身难保?果真印证了自己的推测! 那暗影司成员的突然传召果真有诈! 韩惊戈在赶去处理“急事”的途中或目的地应该遭遇了伏击!看来,对方计划周详,调虎离山,同时对韩惊戈也做了手脚。 阿糜继续转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然后,那村上贺彦朝我又略一拱手,姿态倒是做足了,可说的话却冰冷无情。他说,‘此处乃是敌国暗桩巢穴,危机四伏。以公主殿下安危计,请殿下随卑职移驾!暂避风头。’” “移驾?” 阿糜苦笑了一下。 “苏督领,他说得好听!什么移驾,什么暂避风头?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劫持!是要把我从惊戈身边带走,关到一个他们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去!” 她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声音微微提高。 “我当时又惊又怒,顾不上害怕,直接转头质问站在村上贺彦身边的玉子。” “我看着她,问她,‘玉子!你当初怎么说的?女王怎么说的?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安安稳稳地生活,不惹事,就不会逼我卷入靺丸和大晋之间的事情吗?为什么现在出尔反尔?!’” 阿糜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又看到了玉子当时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玉子听了我的质问,脸上连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度都没有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让我心寒。” “她说,‘安安稳稳的生活?公主,那自然是建立在您听话、配合的基础上。可您现在呢?不仅不配合,还一心想着跟那个晋人督司坦白一切,甚至要跟他远走高飞?您置靺丸于何地?置女王陛下于何地?’” “玉子顿了顿,语气‘恳切’得令人作呕。她说,‘为了您的安全着想,也是为了不让您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我们只能先将您转移到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毕竟,您身边可是大晋暗影司的副督司,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谁知道这周围有没有暗影司的耳目?我们这是在保护您,公主。’” “保护?” 阿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在地上!我大声斥责他们!‘你们这是劫持!是绑架!休要说得冠冕堂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注一掷的时刻。 “我知道跟他们硬拼是没用的,那些武士个个身手不凡。所以,在他们出现之前,我心里不安,就偷偷把惊戈送我防身的一把短匕藏在了袖子里。” “当时,我说完那句话,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抽出匕首,直接就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狂跳。” 阿糜的眼神变得决绝。 “我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玉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再敢逼我,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死在这里!让你们的谋划,你们所谓的大业,统统见鬼去!’”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凌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一个弱女子,在强敌环伺之下,以死相逼,需要何等的勇气与绝望。 “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他们投鼠忌器,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等惊戈回来......”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我错了。” 她看向苏凌,眼中是当时被彻底击垮的震惊与冰寒。 “那个村上贺彦,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踏了一小步。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他说,‘公主殿下,您说错了。您是我大靺丸帝国的公主,卑职将公主从敌国暗探的巢穴中带走,使其脱离险境,如何能算是绑架?此乃护卫之责,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抵在喉间的匕首,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残忍的、笃定的笑意,他又开口说,‘至于您以死相胁......殿下,您可想清楚了。您若是此刻自戕于此,一了百了。可您那位韩督司,怕是要为您陪葬了。您觉得,您死之后,我们还会留着他这个知晓我等身份、又对您情深意重的暗影司高官么?’” 阿糜的呼吸骤然急促,仿佛又被那话语中的恶意扼住了喉咙。“他......他竟然用惊戈的性命来要挟我!他说,‘希望公主殿下好好权衡。是乖乖跟我们走,日后或许还能有机会,保您那位情郎一命。还是执意寻死,然后看着他也为您......身首异处?’” “无耻之尤!” 一直静静聆听的苏凌,此刻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脸上惯常的平静被打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怒意。以人质胁迫,已是下作,以人质所爱之人的性命相挟,更是卑劣到了极点! 这村上贺彦,果然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角色,如今看来,他真的是死有余辜! 阿糜听到苏凌的怒斥,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但更多的还是深沉的悲哀与无力。 “是啊,无耻......可我当时,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没有勇气自戕。苏督领,若是我一死,能换来惊戈彻底摆脱这些人的纠缠,能让他平安无事,我......我死又何惧?” “在渤海边上,在拢香阁里,我早就该死过无数次了。” 她的眼泪终于再次滚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深深的无力与揪心的抉择。 “可是......我不能赌。我真的不能赌。我太了解他们了,玉子,村上贺彦,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武士......他们说到做到,凶残嗜杀。” “若我就那么死了,他们为了灭口,为了斩断线索,惊戈......惊戈绝无生还的可能!他会因为我,死在这些人手里!” 阿糜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刻心脏被撕裂的痛楚。 “所以......我还能怎么选?我看着他,看着玉子,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看着他们笃定的、等着我屈服的眼神......我......”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死寂的灰败,那是希望彻底熄灭后的颜色。 “我握着匕首的手,终究是松开了。” “‘当啷’一声,那柄曾给我一丝安全感的短匕,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尘土。” “我跟他们说,‘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要发誓,不得伤害韩惊戈性命。’” “村上贺彦笑了,那是一种计划得逞的、残忍的笑容。他说,‘公主殿下放心,只要您乖乖配合,韩督司自然安然无恙。请——’” 阿糜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于是,我就那样,在那些靺丸武士的‘护卫’下,离开了惊戈的家,离开了那个我以为终于可以坦诚一切、得到安宁的小院。走向了......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冰冷的牢笼。” 苏凌听完了阿糜从与玉子决裂到被强行带离韩惊戈家中的整个过程,沉默了良久。 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那惯常冷峻的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在消化这段漫长、曲折、充满了人性挣扎与命运播弄的坎坷经历。 “原来......是这样。” 苏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沉淀下某种坚毅的女子。 “苏某先前,只知你身份特殊,牵连甚广,却未曾想到,这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漫长的、几乎将人碾碎的遭遇。” 他的目光在阿糜苍白却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不带审视的感慨。 “从一个被放逐的异国孤女,到风月场中挣扎求存的清倌人,再到被卷入两国谍影、亲情与爱情撕扯的漩涡中心......一路行来,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能走到今日,站在这里,对苏某说出这一切......”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认可。 “这需要何等坚韧的心性,何等顽强的意志。阿糜姑娘,你......很不易。” 阿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慌乱和窘迫,连忙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不......苏督领言重了,阿糜......阿糜当不起。我只是......只是不想死,也不想害人,仅此而已。” “当得起!” 苏凌却打断了她,语气郑重,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做出一个近乎致意的姿态。 “苏某这一礼,不仅是为你的坚韧与求生之志。更是为了......”他目光灼灼,直视阿糜的眼底,“为了你心中,那历经磨难、却始终未曾彻底泯灭的良善与大义。” 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阿糜的心上。 “为了你在面对母国威逼、亲情裹挟、自身安危难保之时,最终选择的底线——不愿以情为刃,伤害真心待你之人;不愿同流合污,损害给予你容身之地的这片土地。” “这份抉择,需要的不只是坚韧,更是莫大的勇气。苏某......敬你这份勇气。” 阿糜怔怔地看着苏凌,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苏凌的这番话,像一道温煦却有力的光,照进了她心中那片被恐惧、背叛、自责和孤独笼罩已久的荒原。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在绝境中凭着本能和一点点微末良知做出的选择,在这位以冷峻铁腕着称的暗影司副督领眼中,竟有如此分量。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悲伤。 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密室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一种奇异的宁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冲淡了之前剑拔弩张的审问氛围,也稍稍抚平了阿糜心中翻腾的情绪波澜。 片刻之后,苏凌眼中的感慨与敬意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而锐利的审视。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阿糜脸上,带着征询,也带着更深的、必须厘清的考量。 “那么......”苏凌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也是整件事最核心、最令人费解的疑问。 “最后一个关键。阿糜姑娘,你......究竟是如何,亲手杀死玉子的?”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据苏某所知,也听你方才所述,玉子乃是村上贺彦亲传弟子,一身靺丸忍术修为,至少也在八境上下,甚至可能摸到了九境的门槛。” “而你,虽有些靺丸王室的底子,但流落多年,修为早已荒废,体质亦弱。在修为境界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你如何能一击将其毙命?” 苏凌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要剖开所有表象。 “更令人不解的是,苏某与韩副督司冲入那闺楼时,你分明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知道救援已至。” “按常理,你只需等待即可,为何偏偏要选择在那个时刻,亲自动手?而且......” 他微微蹙眉,回忆着当时闯入所见的情景。 “据苏某观察玉子尸身状况及现场痕迹推断,她......死前似乎毫无防备,甚至面带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 “阿糜姑娘......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也算解开谜团 苏凌的疑问,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最后那扇紧闭的、通往血腥真相的门。 阿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都挤压出去,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伤。 “我知道,从我被他们带走的那一刻起......” 阿糜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了然。 “他们一定会用我来要挟惊戈,逼他就范,逼他出卖大晋,为靺丸做事。这是他们掳走我唯一的价值。”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她深信不疑的身影。 “但是,苏督领,我自始至终都相信,惊戈他不会。” “或许是我痴傻,或许是我一厢情愿,可我就是相信,韩惊戈......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堂堂正正的大晋儿郎,心有忠诚,骨有铁脊。他不会因为儿女私情,就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弃自己的职责和信仰。我......我不会看错人。”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骄傲,缓缓点了点头,印证了她的判断。 “你没有看错。韩惊戈自你失踪后,心急如焚,但他从未想过背叛大晋以求换取你的平安。” “他一直在暗中追查,想方设法与靺丸人周旋,虚与委蛇,只为找到你的下落,将你救出,同时也要斩断靺丸伸向大晋的触手。” “他的确,未曾负你,亦未曾负国。” 得到苏凌的肯定,阿糜眼中掠过一丝慰藉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被后续更沉重的回忆所淹没。 “那天......就是我动手的那天。” 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紧绷感。 “我一直被关在那座闺楼里,外面有守卫,里面只有玉子偶尔会来‘看看’我。” “那天晚上,我心里乱得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坐立不安。忽然——就听到了!”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外面先是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然后就是兵刃碰撞的声音,还有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院子外面,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彻底乱成了一团!” “我当时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阿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是惊戈!一定是惊戈带人杀进来了!他来救我了!” 那一瞬间涌起的狂喜和希望,仿佛还能从她微微发亮的眼中窥见。 但随即,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她。 “可是......紧接着我就开始害怕,害怕得浑身发抖。万一......万一惊戈失败了怎么办?这里是靺丸人的巢穴,守卫森严,还有村上贺彦那样的高手坐镇......惊戈他会不会有危险?他们会不会......杀了他?” 希望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阁楼。 她在小小的闺楼里来回踱步,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正心乱如麻,担心得不行的时候......” 阿糜的声音陡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听到了那决定命运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烛光随着涌入的气流剧烈摇晃,将那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我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我看到,玉子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阿糜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回忆中那个刚刚推门而入的身影,眼神却锐利如冰,清晰地复现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玉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呼吸也有些急促,鬓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阿糜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匆匆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似乎想隔绝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我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外面的情况肯定对她们不利,惊戈他们占了上风。”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阿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当时刻意伪装的茫然与恐惧。 “我立刻站起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惊又怕地迎上去,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地问她,‘玉子!外面......外面怎么了?怎么那么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必须从她嘴里套出确切的情况,也需要......争取时间。” 阿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对过往情谊最后的祭奠。 “直到那一刻,玉子......她还在选择骗我!”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对于‘儿时玩伴’、‘相依为命’的奢望和念想,‘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玉子了,至少,不是我记得的那个玉子了。” 阿糜模仿着玉子当时那种急促中带着“恳切”的语调,向苏凌转述那番虚伪的言辞。 “玉子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湿冷,眼神闪烁,语气却装得异常沉重,她说,‘公主!不好了!是晋国的官兵杀过来了!他们......他们容不下我们靺丸人,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外面已经死了不少我们的人了!’” “她说着,还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脸上挤出更多的‘关切’和‘悲愤’,她说,‘我们死不足惜,可公主您不一样!您是女王陛下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周全的人!绝对不能让那些凶残的晋兵伤害到您!’” 阿糜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识破谎言的冰冷与讥诮。 “她演得真像啊,苏督领。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尊贵的公主’。” “我顺着她的话,继续装出慌乱无措的样子问她,‘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玉子见我‘上钩’,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放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焦急万分的模样。” “她压低声音,凑近我说,‘公主别慌!还有办法!这房中的床榻之下,有一个隐秘的机关暗门,通往别院后山的一条密道!我们只要从那里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定能躲过晋兵的搜捕!’” “她还‘贴心’地补充,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典和选择。她说,‘只要进了密道,离开这是非之地,公主您就安全了!到时候,您是愿意跟我们一处,还是想独自离开,去寻个安稳地方生活,都随您的意!玉子......玉子绝不会再勉强您!’” “呵!” 一直静静聆听的苏凌,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 “到了这般田地,还在用这等拙劣的谎言诓骗于你!满口胡言!什么随你心意?只怕你一旦踏入那所谓密道,便会立刻落入他们更严密的掌控之中,从此不见天日,成为他们要挟韩副督司更便利的筹码!” “这等伎俩,真是令人作呕!” 阿糜对苏凌的愤慨报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是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心死。 “苏督领说得是,我如何不知她是在骗我?” 阿糜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失望与决绝。 “从她帮着村上贺彦将我劫持出惊戈家中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其实就明白了。” “那个与我一同在破旧宫殿里相互取暖、分享一块硬饼的玉子,早就死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披着旧日皮囊、内里早已被村上贺彦和靺丸的野心彻底浸透的傀儡,一个满口谎言、精于算计的间谍和杀手。”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表演着虚假的关心,编织着诱我入彀的谎言,心里一片冰凉。” 阿糜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我清楚得很,一旦我信了她,跟着她钻进那所谓的‘暗门密道’,那么惊戈这次突袭就将前功尽弃,再次失去我的踪迹。而我将被带到更隐蔽、更难以寻找的地方,彻底沦为笼中鸟,失去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后,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们绝不会让我‘随意离开’。”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所以,从她推开房门,开始用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欺骗我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我知道她与村上贺彦的真实关系、看穿他们所有伪善下的算计时起......我对她,就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是当时已然下定决心的、冰冷的杀意。 “看着她令人作呕的表演,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代表着希望与解救的喊杀声......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我必须做点什么,为我自己,也为惊戈扫清这个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障碍。” “所以......” 阿糜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握住了命运的刀刃。 “从那个时候起,我心里......就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苏凌静静地听着阿糜的讲述,眉头却随着她描述的细节而微微蹙起。待阿糜说到她已对玉子起杀心时,苏凌适时地提出了那个最核心的疑惑,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阿糜姑娘,即便你心意已决,但玉子的修为境界,苏某方才也提过,绝非寻常。” “即便她对你没有太多防备,以你之力,想要一击致命,并且让她连反抗、甚至呼救都来不及......” “这中间,恐怕并非‘趁其不备’四字可以完全解释。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阿糜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与之前讲述悲惨经历时不同的茫然,那茫然中甚至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惧。 她接过苏凌的话头,声音略显飘忽。 “苏督领说得对......我当时,其实也没把握。我知道玉子厉害,跟着村上贺彦学了那么久,功夫肯定很强。” “我......我那时候只是想,就算杀不了她,我也绝不会再跟她走,绝不能再成为他们要挟惊戈的筹码。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杀不了她,或者被她制住,我就......我就自尽。”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线的抉择时刻。 “之前我没那么做,是因为我不知道惊戈怎么样了,我怕我死了,他们更会迁怒于他,或者用别的法子害他。” “可那天晚上,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我知道惊戈来了,他安全了,他在为我拼命......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死了,他就彻底没了牵挂,可以放手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孤注一掷后的侥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所以,我当时真的没想太多能不能成功,只是......必须试一试。”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假意被她说动,同意跟她从暗门走。” “我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其实是在拖延时间,盼着惊戈他们能快点冲上来。可玉子很着急,不停催我,还时不时凑到窗边,透过缝隙紧张地往外看,观察外面的战况。” “我看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心神不宁,就觉得......机会来了。” 阿糜的声音压得更低,似乎依旧可以感受到当时那种屏息凝神的紧张。 “我故意放柔了声音,带着点哭腔和脆弱,轻轻唤她,‘玉子......’” “她果然回过头来看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焦急。我又说,‘你......你能过来,坐到我身边来吗?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指了指床沿。” 阿糜的叙述变得异常细致,仿佛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刻在了骨子里。 “玉子可能以为我是害怕了,想寻求安慰,也可能是我提起‘有话要说’让她想起了什么,又或者,她只是想赶紧安抚住我,好快些带我离开。” “总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坐在了我旁边的床沿上,虽然坐得并不近,还保持着一点距离。” “然后,我就开始说......” 阿糜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我说起了以前在靺丸王宫,我们俩躲在最偏僻的宫殿里,分吃一块硬邦邦的饼子;说起了冬天没有炭火,我们挤在一张破被子下取暖,她给我讲故事;说起了我被其他宫人欺负,她偷偷帮我,自己却挨了打......” “我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说,‘玉子,我怕......我怕这次逃不掉了,这些话再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她。” 阿糜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她的表情......很复杂。一开始是不耐烦,想打断我,催我快走。” “但听着听着,她的眼神有些闪烁,嘴唇抿紧了,那里面......好像真的有一点点旧日的影子,一点点愧疚,或者是不忍?也可能,她只是觉得我在说遗言,想尽快满足我,好让我乖乖听话。” “她朝我挪近了一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她嘴里说着,‘公主,别怕,有我在,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就像以前一样......’” “然后,她真的倾过身,作势要抱我一下,大概是觉得这样能更快地安抚我的情绪,让我停止这些‘无用’的絮叨,赶紧跟她走。” 阿糜的声音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仿佛那致命的一击就发生在眼前。 “就是这个时候!” “她倾身抱过来的那一瞬间,门户大开!” “我从她推门进来时,就注意到她腰间佩着一把靺丸样式的短匕,刀鞘是蓝色的,很显眼。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和速度,右手猛地探出,不是去回抱她,而是精准地握住了她腰间那短匕的刀柄!”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错愕,她大概以为我只是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然后,我没有任何犹豫,拔出匕首,朝着她侧腹柔软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捅了进去!” 阿糜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战栗,仿佛还能感受到刀刃刺入血肉时的那种滞涩感和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手上的触感。 “我听到她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不是惨叫,更像是极度震惊和剧痛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还有迅速蔓延开的痛苦。” 阿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空洞的赤红,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玉子那张扭曲的脸。 “我害怕......我害怕一击杀不死她!她修为那么高,万一还有力气反抗、呼救怎么办?外面还有村上贺彦,还有别的武士!我不能让她有机会!” “所以......所以我握紧刀柄,在里面......狠狠地搅动了几下!” 阿糜的声音干涩而破碎,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残忍与决绝。 “我能感觉到刀刃在她体内搅动时那种可怕的触感,能听到血肉和内脏被搅动的、沉闷而湿腻的声音......” “她的脸瞬间煞白,又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暴怒涨得通红,五官完全扭曲了,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最初的震惊迅速被无边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血从她嘴角涌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阿糜喃喃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用颤抖的、染血的手指向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她说,‘你......你竟然......敢......’” “然后,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濒死的暴怒,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五指成爪,朝着我的脖子掐过来!她想在死前拉我垫背!” 阿糜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脖颈,脸上浮现出当时的惊骇。 “可是......” “她的手刚抬到一半,眼中的神采就像被风吹熄的蜡烛,骤然熄灭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生机,都在那一瞬间抽离。” “她抬到一半的手软软地垂落,整个人像一袋失去支撑的沙土,‘噗通’一声,重重地栽倒在我面前的地上,再也不动了。” 密室内一片死寂。 阿糜说完最后一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椅背,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她杀死了玉子,那个曾经是她唯一依靠、后来又成为她最大梦魇的人。 恩怨情仇,生死纠葛,在这一刻,似乎随着玉子的倒地而烟消云散,只留下无尽的冰冷。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掀起了波澜。阿糜的叙述极为详尽,情感真挚,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利用旧情降低戒心,趁其拥抱时突施辣手,攻击最柔软的腹部,并搅动扩大伤口确保致命。 一个决心赴死、又被逼到绝境的弱女子,爆发出这样的狠劲和决断,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不对。 苏凌的直觉和经验同时在脑中拉响了警报。 玉子是何等人物? 村上贺彦的亲传弟子,潜入敌国都城执行重要任务的精锐间谍,修为至少八境,甚至可能摸到九境门槛。 这样的人,警觉性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面对的是看似毫无威胁、情绪崩溃的“公主”,即便被旧情话语短暂触动,但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时,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是自动触发的。 一个普通人,就算手持利刃,想如此轻易、如此顺畅地刺穿一名至少八境武者的腹部,并且在其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搅动”这种大幅度动作......难度极大。 八境武者的肌肉强度、反应速度、以及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玉子可能因为震惊而短暂失神,但绝不可能在剧痛及体时毫无抵抗之力,任由阿糜完成后续动作。 更重要的是,玉子临死前的反应——“眼神失去所有光芒”,“噗通倒地”——这听起来更像是瞬间毙命,比如被刺中心脏或搅碎主要脏器。 但阿糜描述的是侧腹攻击,且是仓促间的盲刺。 除非阿糜对人体结构极为了解,并且运气极好地一刀命中了要害,否则很难造成这种立即死亡的效果。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并未直接质疑阿糜叙述的真实性,而是换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切中要害的角度,语气平淡地问道:“搅动匕首,扩大伤口,确保毙命......这手法,颇为狠辣果决。” “阿糜姑娘,此法是你情急之下自行领悟,还是......曾有人教过你?或是你本就知晓?” 阿糜似乎还沉浸在亲手杀人的震撼与余悸中,闻言先是一愣,眼神有些涣散,随即才聚焦在苏凌脸上。 她的眼神并未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静,回答道:“是......是我在渤海边上那个小渔村时,跟我阿爹学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点解释的意味。 “我阿爹除了打渔,有时也会带我上岛,去附近的山林里设些陷阱,抓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兽,打打牙祭。” “处理那些猎物的时候,阿爹教过我,若是想让它死得快些,少受罪,刺进去之后,这样......搅一下,就很快没气了。他说,这是最干脆的法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只用在那些小兽身上。用在人身上......这是第一次。” 阿糜的回答非常自然,逻辑通顺,细节也符合她早年的经历,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一个在海边渔村长大的女孩,跟随长辈学习一些处理猎物的粗浅技巧,合情合理。 苏凌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听着她平实的叙述,心中的疑云却并未完全散去。 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玉子的死,仍存在蹊跷。 阿糜或许没有完全说谎,但一定隐瞒了某些关键细节。 比如,她出手时的精准和果断,是否真的仅凭一股狠劲和运气? 她对于“一击毙命”时机的把握,是否太过恰到好处?还有,玉子在那种情况下,真的会如此轻易地被旧情话语影响,以至于完全放松了对一个刚刚激烈拒绝过自己、且身处险境之人的警惕吗? 然而,苏凌转念一想,如今阿糜所牵连出的靺丸阴谋、她与韩惊戈的关系、她被胁迫的遭遇、以及她最终选择反抗并手刃玉子的结果,这些核心事实已经基本清晰。 至于她究竟是如何做到在或许“修为悬殊”的情况下杀死玉子——是凭借超常的勇气和运气,还是暗藏了不为人知的手段或秘密——这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眼前的女子,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在巨大的压力和各方的撕扯下,依然守住了良知的底线,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她或许还有秘密,但那秘密,或许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间,仅存的、不愿或不能与人言说的自保之术,或是另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苏凌深深地看了阿糜一眼,她苍白的脸上犹带着泪痕和惊悸后的疲惫,眼神却已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他心中的那点疑虑,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算了。 苏凌想。 她已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也并非作恶之人。 人......总是有些秘密埋在心底的。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不愿被触及的角落。只要她不危害大晋,不伤害韩惊戈,这最后的秘密,就随她去吧。 或许将来某一天,时机到了,自然会真相大白。现在,没有必要再逼问了。 想到这里,苏凌原本微微前倾、带着审视姿态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悄然松弛。 他不再追问玉子之死的细节,只是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疑问,都随着那口冷茶咽入腹中,不再提及。 密室中,烛火依旧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讲述,似乎在此刻,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大晋人——苏阿糜! 阿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恐惧、悲伤和血腥气都吐出去。她看向苏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白的坦诚与疲惫。 “我......我杀了玉子之后......”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余悸和一丝茫然. “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我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当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想太多。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我知道惊戈他们随时会冲上来。然后......然后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本能般的念头——” 阿糜的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深深的无奈.“我不想让惊戈知道我的身世。至少,不要让他通过这种方式,看到这样不堪的我,看到我双手染血的样子。在他眼里,我最好......永远都是那个在醉仙居唱曲的、清清白白的阿糜,一个普通的大晋女娘。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假象。” 她向苏凌转述着当时仓促而本能的行为. “所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隐藏痕迹。” “我颤抖着,用尽力气把插在玉子腹中的短匕拔了出来——那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然后,我把匕首塞回她手里,摆在她身边,尽量弄得像是......像是她自己刺了自己。” “接着,我冲到旁边的水盆那里,拼命洗手,想把手上、袖子上沾到的血都洗掉。洗完之后,我把那盆血水藏到了床榻底下......” “刚做完这些,还没喘匀气,苏督领和惊戈你们就进来了,你们就看到了当时的情形。” 苏凌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阿糜的这番描述,与他在现场看到玉子尸体的状态以及阿糜当时略显仓皇但手上并无明显血迹的情形,完全吻合。 除了“如何杀死玉子”这个核心动作存在疑点,阿糜关于事后的处理,以及她当时的心理动机,听起来真实可信,符合一个初次杀人、又急于在心上人面前维持形象的女子的本能反应。 “处理得还算利落,情急之下,能想到这些,已是不易。” 苏凌淡淡评价了一句,话锋却忽然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探究。 “不过,苏某倒有一事不解。在别院之中,苏某擒下村上贺彦后,曾问过你,如何处置。彼时,你完全可以选择顺水推舟,让苏某‘误杀’或者你亲自动手,了结了他。” “村上一死,知晓你真实身份、且能构成威胁的,便只剩下一个已死的玉子。你的秘密,或许就能永远埋藏。这于你而言,岂非最稳妥的选择?为何......你当时却出言阻止,要留活口?”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看清阿糜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就不怕,村上贺彦被押回暗影司,严刑拷问之下,将你的身份和盘托出?届时,你之前所有的隐瞒和努力,岂非付诸东流?韩督司那里,你又当如何自处?” 阿糜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后怕,但最终都化为了坦然的释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督领明察。不瞒您说,在您问出那句话的瞬间,我......我确实动过那个念头。”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凌的目光。 “就在那一刹那,我想,杀了村上,一了百了。我的身份,我的过去,那些不堪的、危险的一切,或许就真的能随着他的死,被彻底掩埋。我可以继续做我的阿糜,一个或许能拥有平凡未来的大晋女子。”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但随即又亮起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 “可是,也就在那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我就自己把它掐灭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苏凌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我知道,一个活着的村上贺彦,对您,对惊戈,对整个大晋,意味着什么。” 阿糜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 “我也知道,您和惊戈,还有那些为此付出努力甚至牺牲的弟兄们,历尽艰险,追查至今,想要的真相是什么。” “村上贺彦,是靺丸的一等将军,是所有阴谋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知道的秘密,恐怕比玉子要多得多,甚至可能涉及到靺丸更深层的布局,以及......大晋内部那些与靺丸勾结的败类!” 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留着他,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就能将孔鹤臣父子,还有朝堂上、地方上那些卖国求荣的奸贼,统统揪出来,绳之以法!这是扳倒他们的最有力的人证!” “为了救我,惊戈可以不顾生死;为了查清此案,苏督领您亲自涉险;还有那些黜置使行辕的侍卫,他们浴血奋战,甚至有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阿糜的眼圈再次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与决绝的情绪。 “我阿糜虽然命贱,但良心未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了掩盖我一个人的秘密,就杀了这个可能关系到无数人安危、关系到能否肃清国贼的关键人物!” “我做不到让那些为我流血牺牲的人白白付出!我更做不到......让惊戈一直追查的真相,再次石沉大海!”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宣告。“这,就是我的选择。或许很傻,或许会让我万劫不复,但我不后悔。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酸楚。“这也是我对惊戈......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心意。” “我爱他,便不能只爱那个被他喜欢的、伪装出来的‘阿糜’。若这份爱,需要建立在彻底的欺骗和隐瞒之上,需要以牺牲他坚守的正义和职责为代价,那这份爱,也就不配称之为爱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感慨。 “阿糜姑娘,你能如此想,如此抉择,实属不易。这并非傻,而是大义,是良知,是超越了个人得失的勇气。你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更值得尊重的未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不过,关于你的身世,苏某以为,眼下并非告诉韩督司的最佳时机。” 阿糜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 “不......不告诉惊戈?苏督领,您......您愿意为了我一个靺丸女子,而......而隐瞒......”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凌身为大晋暗影司副督领,为何要替她这个身份敏感、甚至可说是“敌国余孽”的女子隐瞒如此重要的信息? 苏凌神情一肃,朗声道:“苏某既然说了,便会做到。阿糜姑娘,你的身世秘密,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苏某会替你保守。至于村上贺彦那里......” 他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自信的光芒。 “苏某自有办法,让他开不了这个口,或者说,让他‘不敢’开这个口。” 阿糜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中仍带着深深的忧虑。 “苏督领,村上贺彦老奸巨猾,心志坚定,严刑拷打恐怕也未必能让他完全屈服,您......您如何能确保他不说出我的事?” 苏凌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一丝冰冷的算计。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交易罢了。阿糜姑娘,你只需相信苏某即可。” 说罢,苏凌站起身,走到阿糜面前。 他身材高大,带着上位者威严,但此刻,他看向阿糜的目光中,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温和与肯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糜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并不亲昵,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与力量。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静室中。 “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一切不堪的遭遇,从此刻起,都已经过去了。你今日做出的选择,你心中始终未曾泯灭的良善与大义,让你走到了最正确的道路上。”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靺丸,你的那位女王母亲,所谓的靺丸王室,他们对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不过是将你视为一枚可用则用、无用即弃的棋子罢了。” “那个弹丸岛国,何曾将你当做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有选择的人来看待?”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与浩荡气魄。 “阿糜姑娘,你听好了!靺丸不要你,我大晋要!不仅如此,我大晋还要你,从今往后,撕掉那层强加于你的、充满利用与算计的异族外衣,做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他注视着阿糜瞬间涌出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所以,记住苏某的话——从此刻起,你,阿糜,再也不是什么靺丸女王的私生女,更不是什么靺丸族人!你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大晋子民,是我泱泱华夏血脉相连的同胞!” “靺丸容你不得,是它狭隘!我大晋海纳百川,欢迎每一个心向光明、认同我华夏文明的赤子!” “这,便是我煌煌天朝,数千年传承不灭的底蕴与气度!” 阿糜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坎上,又像温暖的泉水,涤荡着她心中积压了二十年的阴霾、屈辱与不安。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狂喜的、难以置信的、终于找到归属的泪。 “苏督领......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晋人吗?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异类?” 苏凌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放心。你的大晋户籍身凭,交由苏某来办。待此间事了,尘埃落定,你便能拿到属于你的、干干净净的大晋身凭文书。”“届时,你将与我大晋亿万子民一样,享有大晋律法的庇护,享有安居乐业的权利。你再也不是流民,更不是什么异族!” “噗通”一声,阿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激,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泪,以额触地,向着苏凌,郑重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次,苏凌没有再阻拦,也没有避让。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坦然受了阿糜这三叩。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感谢,更是阿糜对新身份的渴望,对她终于被接纳、被认可的归属感的郑重确认。 三个头叩罢,苏凌这才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泣不成声的阿糜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承诺已立的庄严。 “好了,阿糜姑娘。前路尚长,但从此,你已走在光明之下。”苏凌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中那一丝温和却未散去。 “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交给苏某,交给大晋的律法。” 阿糜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亮。 那光亮,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让她苍白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新生的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 “多谢!” 静室之中,苏凌与阿糜的对话刚刚告一段落,空气中尚残留着沉重往事带来的压抑与最终得到承诺的些许释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三下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节奏稳定,带着特有的谨慎。 “谁?” 苏凌收敛神色,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小宁总管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朗的声音。 “回黜置使大人,是属下。韩督司醒了,精神尚可,听闻大人仍在府中,说......想见您一面。” 苏凌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侧头看向身旁的阿糜。 阿糜在听到“韩惊戈醒了”几个字时,身体明显一震,原本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抹血色,眼中交织着担忧、急切与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然。 “惊戈醒了,看来已无大碍。”苏凌语气平和,对阿糜道。“走吧,一起去看看他。有些事,也该让他安心了。” 阿糜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跟在苏凌身侧,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抉择的静室。 两人来到韩惊戈养伤的房间。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烛火明亮。 韩惊戈正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过多的虚弱尚未完全褪去,唇色也淡,但一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只是此刻那锐利中,满满盛着的都是对阿糜的牵挂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胸前的伤口被妥善包扎,隐隐有药气透出,呼吸虽比平日稍显短促,却已平稳有力,显然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 听到脚步声,韩惊戈抬眼望来,见是苏凌与阿糜并肩而入,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阿糜会与苏凌一同出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凌不等他开口询问,已自然地说道:“惊戈醒了?感觉如何?方才我正与阿糜姑娘了解些靺丸别院内的情形,她被困其中,知晓些内情细节。听小宁说你醒了,便一同过来看看你。” 韩惊戈闻言,恍然点头,挣扎着便要起身,同时对阿糜道:“阿糜,快,与我一同拜谢苏督领!此次若非苏督领......” 他话未说完,因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微一蹙,气息也乱了一瞬。阿糜见状,心疼不已,下意识就想上前搀扶,却又碍于礼数,脚步微顿。 苏凌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按,阻止了韩惊戈的动作,同时温声道:“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多礼?你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这些虚礼就免了。”他又转向阿糜,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礼。 韩惊戈被苏凌按回榻上,却依旧坚持拱手为礼,声音虽虚弱,却充满诚挚的感激与沉痛。 “苏督领......此次,皆为惊戈私事,累得督领亲身犯险,身负重伤,更折损了许多行辕忠心弟兄......惊戈......百死难赎其罪!”说到最后,他语带哽咽,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 苏凌在榻边椅上坐下,闻言面色一肃,摆手道:“惊戈此言差矣!这如何能说是你一人的私事、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阿糜,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惊戈,方才你昏睡之时,我与阿糜在静室叙话。阿糜姑娘虽命运多舛,然心地纯善,明辨是非,更难得的是身处险境、心志不移,实在是个蕙质兰心、惹人怜惜的好女子。我与她相谈颇为投契,心生怜爱......” 苏凌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看向韩惊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继续道:“因此,苏某便僭越了一回,未经你这正牌郎君的允许,自作主张,收了阿糜为义妹。” “阿糜自幼父母双亡,漂泊无依,只有小名。如今既入我苏家门墙,我这做兄长的,便也替她做了主,将苏姓予了她。”“从今往后,阿糜便有名有姓,唤作——苏、阿、糜。”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惊戈啊,阿糜既已是我的义妹,那她的事,便也是我苏凌的事,是我苏家的事。” “你救她,便是救我苏凌的妹子;贼人掳她,便是与我苏家为敌。” “此番出手,于公于私,皆是我分内之事,岂能再以你一人‘家事’论之?那些为此牺牲的弟兄,是为国除奸,亦是护我苏家亲人,英魂不朽,忠义长存!” 这一番话,苏凌说得自然而然,情真意切,仿佛早已思虑周详,此刻不过是水到渠成地告知。 然而听在韩惊戈与阿糜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随即化作漫天暖流。 韩惊戈猛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面容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又猛地转向阿糜,嘴唇微颤,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苏督领......这......这......阿糜,苏督领所言......可是真的?” 他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这惊喜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后的虚弱。 阿糜在苏凌开口时,亦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震惊、茫然,随即化为恍然与无法言喻的感激。 她冰雪聪明,立时明白了苏凌的深意——这不仅是给了她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苏”姓的庇护,更是将她与“靺丸公主”的过去做了一个最彻底、最安全的切割! 从此,她是苏阿糜,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苏凌的义妹,与那个遥远的岛国、那些不堪的过往,再无瓜葛! 这是苏凌送给她的,最好的、也是最坚实的保护。 她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在韩惊戈急切的目光注视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惊戈,是真的。苏督领......兄长他,怜我孤苦,已收我为义妹。从今往后,我......我便姓苏了。” “好!好!好!” 韩惊戈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挣扎着又要起身。 “兄长在上,请受惊戈一拜!” 苏凌这次却没有立刻拦他,只是含笑看着他笨拙而急切地想要行礼,直到韩惊戈因动作牵扯伤口而闷哼一声,才伸手虚扶,笑道:“现在拜什么?急吼吼的,仔细你的伤口。” “要拜,也得等你大好之后,与阿糜三媒六证、明媒正娶、拜堂成亲那日,再好好拜我这大舅兄不迟!” 他语带调侃,眼中却满是欣慰与祝福,目光在韩惊戈与阿糜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韩惊戈脸上。 苏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我可是把这么好的一个妹子许给你了,惊戈,日后你若敢有半分欺负于她,或是让她受了委屈,让我这做兄长的知道了......” 韩惊戈不等苏凌说完,已然激动地抢白道,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糜,又转向苏凌。 “兄长放心!惊戈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尽所能,护阿糜周全,爱她、敬她、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丝毫委屈!若违此誓,天......” “好了好了......” 苏凌笑着打断他赌咒发誓的话头。 “你的心意,我与阿糜都知晓了。好好养伤,早日康复,便是对她最好的承诺。来日方长。” 韩惊戈重重点头,虽然伤口仍痛,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欢欣。 他望向阿糜,阿糜也正含泪带笑地望着他,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苏凌看着这一对历经磨难、终得光明的有情人,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小小的房间内,药香氤氲,烛火温暖。 前路的阴影似乎被这温馨的一幕驱散了许多,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彼此守护的坚定,以及对未来可期的淡淡希冀。笑声之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历经风雨后,愈发坚韧的情谊。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收网第一刀 阿糜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韩惊戈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渐复,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心下稍安。 她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知道韩惊戈苏醒,苏凌又在此,两人定然有紧要公事商议,自己不便久留。于是便柔声道:“惊戈,你与苏督领......兄长定然有话要说,我在此反倒不便。你也需静养,我便先回房了,晚些再来看你。” 韩惊戈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苏凌必有要事,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不必挂心我。” 阿糜又向苏凌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韩惊戈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声。 方才的温情与轻松随着阿糜的离去悄然褪去,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沉凝而专注的气息。 两个历经生死、从血火中闯出的男人,此刻相对,眼中再无旁骛,只剩下对眼前危局与未来行动的冷静权衡。 韩惊戈靠着软枕,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目光却已锐利如初,看向坐在榻边椅子上的苏凌,主动开口道:“兄长,靺丸别院之事已了,阿糜也安然救回。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梳理着千头万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 “经此一役,加上先前所得线索,如今脉络已然清晰。无论四年前的户部旧案,还是当下与靺丸勾结、祸乱朝纲之事,所涉势力,不外乎几家。” 他屈指数来,语速平稳。 “孔鹤臣、孔溪俨父子及其党羽,此为朝中清流魁首,亦是当年贪腐旧案和此番勾结靺丸、意图动摇国本的主谋之一;靺丸异族,如今其潜入京都的势力,经别院一战,骨干尽丧,村上贺彦被擒,可谓根基已断,纵有零星漏网之鱼,短期内亦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渤海沈济舟......” 苏凌顿了顿方道:“此人与孔氏暗通款曲,证据确凿。萧丞相大军正在攻伐于他,沈济舟覆灭只在旦夕,其罪自有国法军规论处,暂时无需你我费心;” “那么,剩下的......”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停下敲击。 “便是盘踞龙台,亟待清理的四股势力——孔氏父子及其在朝在野的党羽网络;户部丁士桢,此人乃钱粮枢纽,乃孔氏攫取国帑、输送利益的关键一环,更有朝堂另外五部暗中为援手,其罪孽深重,证据亦在收集中;暗影司督司,段威;” 说到这个名字时,苏凌的语气明显沉了三分,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以及,荆南钱仲谋安插在京都的耳目与利刃——红芍影。”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这些名字吐出,也卸下了一层重负,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深沉。他抬眼看向韩惊戈,正色道:“惊戈,事到如今,各方罪证或已掌握,或已明朗。如今,已是收网之时!” 韩惊戈闻言,精神不由一振,苍白的脸上也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简单的雷霆一击便可了事。 果然,苏凌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迟疑与权衡。 “只是,越是到了这最后关头,越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彼此勾连。” “一旦动手,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其七寸,务求一击必中,使其再无串联、反扑之机。否则,打草惊蛇,令其有所防备甚至狗急跳墙,则前功尽弃,遗祸无穷。” 他微微蹙眉,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扶手,显示出内心的思虑与权衡。 “故此,这第一网,该撒向何处?该从谁身上先开刀,方能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局面,并且不惊动其他几方?此事......我思虑再三,仍觉难以决断。惊戈,你久在暗影司,对这些人、这些事,了解更深,不知你有何高见?” 韩惊戈见苏凌将如此关键的问题抛给自己,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有些犹豫。 他深知苏凌才智超群,思虑周全,既然说出难以决断,必然是各方利弊权衡到了极致,自己贸然开口,万一想法与之相左,恐干扰判断。 他沉吟片刻,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头也锁了起来。 苏凌见他这般情状,如何不知他心中顾虑? 苏凌不由微微一笑道:“看来惊戈心中亦有计较,只是怕说出来与我不同,反添烦扰?” 韩惊戈被说中心事,有些赧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苏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但很快被郑重取代,“你我皆不说破。不如......” 他起身,走到房中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取过两张素笺,两支笔,将其中一份递给韩惊戈,自己留了一份。 “你我各自将心中认为,当前最宜、亦必须率先动手清除的目标,写于纸上。然后同时示出,如何?” 苏凌说着,已提笔在手,看向韩惊戈。 韩惊戈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苏凌的用意——这既是要印证彼此的判断与默契,也是要避免言语干扰,直指本心。 他重伤未愈,手臂尚有些无力,但仍强撑着接过笔,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背转身,就着榻边小几与书案,凝神片刻,随即落笔。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静静燃烧的微响。 不过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以及更多的,是彼此信任下的笃定。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将手中对折的素笺翻转,亮在彼此眼前。 烛光摇曳,照在两张素笺之上。 只见那雪白的纸面上,赫然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力透纸背的名字—— 段威! 两个人所写同一个名字,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决绝与惊人的默契,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个隐藏在暗影司最高处,身居督司之位,却早已背叛誓言、与魑魅魍魉同流合污的阴影。 苏凌与韩惊戈看着对方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向彼此,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了然的、带着铁血意味的会心笑意,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嘴角。 苏凌将两张写着“段威”名字的素笺就着烛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墨迹,化为几缕青烟与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不洁之物,这才重新坐回椅中,好整以暇地看向韩惊戈,眼中带着考较与探讨的意味。 “目标一致,甚好。惊戈,不妨说说你的考量,为何这第一刀,要先落在段威脖子上?” 韩惊戈重伤之下,精神却异常集中,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让气息更顺畅些,苍白的脸上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 “惊戈以为,先动段威,理由有三。”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手势稳定。 “其一,段威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暗影司成员,更是如今代行总司正督领伯宁大人之职的督司!暗影司监察百官,缉捕不法,权柄极重。” “如今丞相出征,伯宁大人随行,龙台暗影司一应事务,名义上皆由段威决断。苏督领与我虽亦是暗影司之人,但段威在上,许多关节便受其掣肘。” “唯有先将其拿下,彻底掌控暗影司,才能确保这把刀锋,完全握在我等手中,为我所用,而非为敌所御。” 韩惊戈顿了顿,眼中光芒凝聚。 “暗影司一旦真正落入掌控,司内遍布各地的眼线、卷宗、档案、秘道、以及诸多不为人知的侦缉手段,才能毫无阻碍地运转起来。” “届时,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便可彻底张开,许多之前被段威刻意遮掩、隐藏的线索与证据,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此乃釜底抽薪,亦是后续行动之基石。” 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权衡各方势力,段威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根基最浅,最容易下手。” “孔鹤臣父子乃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丁士桢掌管天下钱粮,关系网盘根错节,动之易引朝局动荡;红芍影乃荆南钱仲谋之暗刃,行事诡秘,藏于市井,清除需费周章,且易打草惊蛇,令其遁走或反扑。” “而段威......” 韩惊戈语气转冷道:“其势力基本局限于暗影司内部。拿下他,可视作暗影司内部清理门户,以雷霆手段处置,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易惊动外界,尤其是孔、丁、红芍影这三方。” “此乃先易后难,稳扎稳打,符合收网之要诀——剪其羽翼,断其耳目,最后再直捣黄龙。” 最后,韩惊戈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其三,段威此人,看似狡诈,实则弱点明显。” “据惊戈所知及其平日所为,此人贪财好利,短视而惜身。他与孔丁、靺丸乃至红芍影勾结,多半是收受了巨额贿赂,各取所需,互为表里。” “但正因如此,他所涉虽广,根基却不深,更多是利益交换,一旦事有不协,极易被其‘盟友’视为弃子。” 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一旦我们动手拿下段威,消息若被孔丁、红芍影得知,他们第一时间想的,绝不会是全力营救,而是如何切割,如何自保,甚至可能主动抛出些无关紧要的‘证据’,将段威彻底坐实为‘主谋’,以转移视线。” “届时,我们便可静观其变,以段威为饵,看他们如何应对,见招拆招,伺机揪出更大破绽。” “而段威自己,”韩惊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旦身陷囹圄,发现昔日的‘盟友’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急于撇清甚至构陷于他,为了活命,他必然会反口咬人!” “他身处暗影司督司之位,经手、知晓的隐秘定然不少。只要撬开他的嘴,不仅能坐实孔丁等人的部分罪证,更能从内部撕裂他们的同盟,使其互相猜忌,分化瓦解。此乃攻心之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随着韩惊戈的阐述,从平静到赞许,最后化为深以为然。 待韩惊戈说完,他缓缓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惊戈,你所思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段威,确是眼下最合适,也最必须拔除的第一颗钉子。既如此,下一步,便先拿了段威,肃清暗影司!” 然而,韩惊戈在苏凌明确表态后,却并未露出轻松之色,反而眉头再次微微蹙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督领明断。只是......惊戈虽言段威相对易对付,却也仅是相对而言。真要动手拿他,恐怕......也非易事。” 苏凌闻言,敲击膝盖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韩惊戈。 “哦?惊戈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韩惊戈迎着苏凌探询的目光,缓缓道出心中隐忧。 “段威能坐上督司之位,且能在伯宁大人离京后代理司务,绝非庸碌之辈。其人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尤其贪腐之后,更为惜命多疑。惊戈所虑者有三。”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逐一细数。 “第一,职权之便。他如今代行总司正之权,名义上乃是暗影司最高长官。” “若无确凿铁证、雷霆之势,贸然动他,他完全可以‘以下犯上’、‘挟私报复’等名义反制,甚至调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司内力量对抗,届时即便能拿下,也必是轩然大波,损及暗影司声誉与稳定,更会提前惊动孔丁等人。” “第二,护卫与退路。段威深知自己所作所为见不得光,身边必有死士护卫,其府邸乃至暗影司衙署之内,恐怕也设有机关密道。” “一旦察觉不对,他可能迅速隐匿或遁走。若被他走脱,后患无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惊戈眼神凝重。 “段威与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利益输送渠道为何?关键证据藏在何处?他手中是否握有能反制孔丁等人的把柄?”“若我们不能一举将其彻底制服,并迅速撬开其口,拿到关键账册、信物等实证,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或者让孔丁等人有机会销毁证据、切断联系。届时,我们可能只拿到一个无用的段威,却打草惊了真正的大蛇。” 韩惊戈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拿下段威是共识,但如何拿得漂亮,拿得干净,拿得有价值,却需仔细筹谋,不容有丝毫差错。 苏凌缓缓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已在飞速权衡韩惊戈提出的这些棘手之处。 韩惊戈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语气却越发沉稳,继续剖析道:“督领明鉴。段威身为督司,代行总司正之权,若要动他,绝不可视其为孤家寡人。暗影司总司,架构督领想必已然知晓?” 苏凌微微颔首道:“朱冉曾向我说过。如今龙台暗影司总司,主要分为三大处。其一,架格库,掌管天下卷宗、档案、机密文书,乃暗影司耳目汇聚、情报中枢之所,原先由督司段威分管。如今段威更兼任总司总提调,名义上统辖三处。” “其二,天聪阁,专司侦缉、走报、探听消息,眼线遍布朝野市井,分管督司乃路信远。” “其三,枭隼阁,主司行动、缉捕、暗杀、护卫等一应机要武力之事,分管督司是李青冥。” “正是。”韩惊戈点头,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 “段威能坐稳位置,且行此悖逆之事多年而不露太大破绽,仅凭他一人,绝无可能。” “暗影司内部,必有与其沆瀣一气、利益勾连之辈。这天聪、枭隼二阁,乃暗影司手足耳目,段威若行不轨,绝难绕过此二处。” “因此,无论是负责消息刺探、情报传递的天聪阁,还是负责具体行动、握有武力的枭隼阁,其内人员,皆需谨慎排查,绝不能排除有段威党羽潜伏其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继续道:“而且,惊戈以为,路信远与李青冥这两位督司,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惊戈虽名为督司,实则长期外放天门关,回京后亦多被边缘,许多内情难以尽知。” “但即便如此,惊戈亦能察觉段威诸多行事不合规矩,暗藏龌龊。路、李二人,身居要职,分管暗影司两大核心机要,常年身处龙台总司,与段威接触频繁。若说他们对其所作所为毫无所觉,惊戈实难相信。” 韩惊戈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研判。 “那么,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们或已察知端倪,但或因明哲保身,或因时机未到,或因缺乏确证,故而选择沉默观望,暂不介入,以待局势明朗。其二......” 他声音微沉,一字一顿道:“那便是他们早已与段威同流合污,至少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本就是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我等对段威动手之前,都必须先行厘清,路信远与李青冥,究竟是黑是白,是敌是友,亦或是......可争取、可利用的中间派。” 苏凌深以为然,缓缓点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惊戈所虑极是。暗影司乃重器,亦是此番肃清奸佞的关键力量。若内部不清,则万事皆休。路、李二人,确为关键。”“在动段威之前,必须摸清此二人底细。惊戈,你回京虽不算太久,但毕竟同处一司,依你之见,此二人平日行事作风、为人秉性如何?可有何显着特点?” 韩惊戈闻言,略作沉吟,似乎在仔细回忆与观察所得,然后才缓缓开口道:“督领,先说这天聪阁督司,路信远。” 他眼中浮现出一个圆滑的身影。 “此人是个出了名的胖子,体态颇丰,见人总是未语先笑,一团和气,看似性子随和,从不与人争执长短,在司内人缘似乎不错,有个‘笑面佛’的绰号。” “他处理公务也多是和稀泥,各方不得罪。在对段威的态度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凡段威有所主张,他多是第一个捧场附和,从无公开忤逆,是个典型的‘捧场’人物。”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不置可否。 韩惊戈话锋一转,谈及另一人时,语气明显不同。 “至于枭隼阁督司,李青冥......此人则与路信远截然相反。”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准确形容。 “李青冥为人孤僻冷峻,不苟言笑,是暗影司里出了名的‘不合群’。” “说来也巧,暗影司公认最不合群的两人,一个是惊戈......”韩惊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另一个便是这李青冥。他几乎不与同僚私下往来,独来独往,行事风格更是......我行我素,难以捉摸。” “在对段威的态度上......”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李青冥可从不给段威什么面子。” “段威的指令,合他意的,他便执行;不合他意的,或是他认为不妥的,轻则置之不理,重则当面顶撞,丝毫不顾及段威的颜面与权威。段威似乎也......有些忌惮他,许多时候竟也奈何他不得。” “然而,”韩惊戈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就是这样一个孤拐性子,在其负责的枭隼阁事务上,却是雷厉风行,手段铁血。无论是缉捕要犯,还是执行暗杀,亦或是将人下到暗影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狱之中,他从不拖泥带水,效率极高,且......鲜有失手。” “其麾下枭隼阁所属,对其亦是令行禁止,不敢有违。可以说,暗影司如今还能维持一定的威慑力,李青冥及其掌控的枭隼阁,功不可没。” 苏凌听得仔细,将韩惊戈的描述一一记在心中。 路信远的圆滑世故,李青冥的孤傲铁血,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渐清晰。 他微微颔首,示意韩惊戈继续。 韩惊戈明白苏凌的意思,接着道:“督领,知人知面,更要知其能为。” “此二人修为境界如何,亦是关键。惊戈自天门关调回后,与这二人并无私下切磋,更无交手记录,难以精准判断。但以惊戈观之......” 他微微蹙眉,似在仔细回忆观察到的细节。 “路信远体态肥胖,行动看似迟缓,但惊戈曾偶然见其在衙署廊下漫步,步履看似沉重,实则落地无声,气息绵长深沉,周身气机圆融内敛,丝毫不露。” “依惊戈经验推断,此人修为,最低也在八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其‘和事佬’的表象之下,恐怕藏着不俗的实力。” 说到李青冥,韩惊戈的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眼中带着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确定。 “至于李青冥......惊戈看不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人气息晦涩,如深潭古井,难以测度。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实修为,但以其行事风格及段威对其隐隐的忌惮来看......” “惊戈直觉,他的修为,绝不在路信远之下。甚至有可能......” 韩惊戈抬眼看向苏凌,缓缓吐出自己的判断。 “比那位已达八境后期的督司段威,还要高上一线。若非如此,以段威的权势和心胸,岂能容忍李青冥屡次三番不给面子,甚至公然违逆?实力,往往是最大的底气。” 室内烛火摇曳,将韩惊戈苍白而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苏凌听完,久久未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显然已在心中将路信远与李青冥这两个名字,连同韩惊戈的描述与判断,反复掂量、推演。 一个笑里藏刀、深浅难测的“笑面佛”,一个孤傲铁血、修为莫测的“独行狼”......暗影司这潭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 要动段威,此二人是无法绕过的关键,亦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蛰惊 :苏凌听罢韩惊戈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的剖析,沉默良久。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暗影司令牌,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推演着后续的步骤与变数。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看向榻上神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的韩惊戈,沉声道:“惊戈,你所言甚是。” “路、李二人,是敌是友,是黑是白,乃当前关键,必须先行厘清,方能动手。”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安抚与命令。 “你重伤未愈,当务之急是安心静养。探查路、李二人底细之事,交由我来安排。” “朱冉、陈扬身手心思皆不差,我会命他们暗中盯紧天聪、枭隼二阁,尤其是路信远与李青冥本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动向,或可确认其与段威勾连的证据,立即回报。” “届时,或可寻机先发制人,剪除段威羽翼,再集中力量,一举拿下段威!” 苏凌的规划清晰果断,已是将韩惊戈的伤势与行动风险考虑在内。 然而,韩惊戈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撑起身体,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声音也因虚弱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有力。 “督领体恤,惊戈心领。然此等内奸不除,国本不固,惊戈焉能安卧?这点伤势,并无大碍,静养一两日,服些丹药,当可恢复大半气力,不至拖累行动。请督领准我参与!” 他见苏凌眉头微蹙,似要再劝,又抢着道:“惊戈亦是暗影司督司,肃清司内败类,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义不容辞!” “况且,我对段威其人、对暗影司内部情势、乃至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平日行止的了解,恐怕比朱冉、陈扬他们更深些。有我从旁参详,或可少走弯路,避免打草惊蛇。” 苏凌凝视着韩惊戈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与恳切,又看了看他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心中暗叹。 他知道韩惊戈的心性,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更知韩惊戈所言非虚,他对暗影司内部情况的熟悉,确是旁人难以替代的优势。 沉吟片刻,苏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准你参与。但你需答应我,一切行动,以你身体为要,绝不可逞强!若有不适,立刻退出,不得有误!” “惊戈遵命!” 韩惊戈眼中一亮,立刻抱拳应诺,牵动伤口,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凌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既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经别院一战,弟兄们多有损伤,人困马乏,亟需休整。我意,所有人等,休整三日,养精蓄锐。三日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况且,京都靺丸势力已然被连根拔起,消息也被严密封锁,段威、孔鹤臣、丁士桢之流,此刻应当尚不知情。” “我料,靺丸异族,天性多疑,对我大晋防备极深,他们与段威、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的联系,极有可能是单线,且由靺丸一方主动掌控。” “换言之,只有村上贺彦有办法联络他们,而他们却未必知晓靺丸别院的具体所在,更无法主动联系靺丸。”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今村上被擒,别院覆灭,这条单线便等于断了。” “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这几日,联系不上靺丸的段威、孔丁等人,会作何反应。是惶惶不安,自露马脚?还是故作镇定,另寻他法?让他们先乱一乱,于我们后续行动,大有裨益。” 韩惊戈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督领思虑周详。以静制动,确是高招。三日时间,足够他们心慌意乱,也足够我等恢复元气,从容布置。” 商议既定,韩惊戈忽然想起一事,略显疑惑地问道:“督领,自别院归来,似乎一直未见不浪?他可是另有任务?”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倾身,凑到韩惊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韩惊戈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睛逐渐睁大,脸上浮现出惊讶、恍然,继而化为浓浓的钦佩之色。 他连连点头,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赞道:“督领深谋远虑,布局精妙!此着看似闲棋,实为关键一子,将来自见分晓!惊戈佩服!” 苏凌直起身,脸上恢复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肩膀,温声道:“好了,你且安心养伤,尽快恢复。余下之事,自有安排。这三日,好生歇着,莫要劳神。” 韩惊戈心中大定,依言躺好,目送苏凌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房门。 那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又带着一种劈开一切迷雾的决绝与力量。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韩惊戈眼中燃烧的火焰,预示着三日之后,一场席卷暗影司乃至整个龙台的风暴,即将来临。 ............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在龙台城头。 时值仲春,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萌动的时节,可这六百年的帝都,却在子时过后,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寂静里。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早已散尽,连最后几声零落的更梆,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消化,再无半点回响。 风是有的,却极轻,极缓,像垂暮老者有气无息的叹息,拂过空旷无人的御街,卷起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片枯叶,在光洁如镜、却已隐约可见细微裂痕的玄武岩地砖上,打着无力的旋儿,发出“沙沙”的微响,更反衬出这夜的死寂。 两侧坊墙高耸,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将街道挤压成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仿佛通往某种不可知的深处。 偶有悬挂在豪门大户檐角下的气死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那点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周遭衬得更加黑暗、更加莫测。 抬头望天,不见星月。 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压着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朱漆早已斑驳脱落的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 朱雀门那高耸的轮廓,在夜幕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疲惫的巨兽,静静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城池。 皇城的城墙绵延向黑暗深处,墙头的垛口在夜色里参差如齿,沉默地咀嚼着六百年的兴衰荣辱与无边寂静。 这寂静,并非安宁祥和,而是绷紧的、蓄势的,仿佛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蕴着撕裂一切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连偶尔从深巷尽头传来的、不知是野猫还是夜枭的短促嘶鸣,也带着一种惊惶的尖利,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六百年的帝都,见惯了金戈铁马,见惯了烈火烹油,也见惯了繁华背后的朽坏与暗疮。 此刻,它便在这片仲春的、反常的死寂里,无声地展露着它的沧桑与疲惫。 琉璃瓦在常年风吹雨打下失了光泽,隐约可见缝隙里挣扎出几茎倔强的枯草;汉白玉的栏杆有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连那象征无上权威的、盘踞在宫殿屋脊上的螭吻与嘲风,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面目模糊,神情呆滞。 万籁俱寂。唯有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里。 但在这凝固的寂静之下,在这座庞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那些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暗流,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算计与杀机,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与抉择,正如同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冲破地表、焚尽一切的那一刻到来。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庞大的帝都寂静阴影的东南角,临近权贵云集的崇仁坊边缘,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规制却显得异常内敛的宅院。 夜色为它勾勒出方正而稳重的轮廓。 院墙高近两丈,是常见的青砖灰缝,垒砌得极为工整平实,不见任何繁复的雕饰。 墙头覆着普通的黛瓦,瓦垄线条笔直干净,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只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朴拙的灰暗色调。 整座府邸的规模虽不小,但屋宇的建制并无逾矩之处,几进院落的屋顶起伏平缓,檐角收敛,毫不张扬,与坊间那些累世公卿的府邸相比,反倒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近乎刻板的规矩气息。 府邸的正门,是这内敛规制最直接的体现。 两扇大门用的是结实的榆木,并非显眼的朱漆,而是刷着一层厚重的、近乎黑色的深栗色漆,漆面光洁,却毫无炫目之感。 门上的铜环与门钉皆是黄铜所制,样式古朴,被打磨得光亮,在深沉夜色里泛着温和而不刺眼的金属光泽,显出一种经年累月、勤于擦拭的整洁。 门楣不高不低,样式简单,没有夸张的斗拱和繁复的彩绘。檐下,左右各悬一盏素面的白棉纸灯笼,此刻正亮着。 灯笼光晕柔和,是那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光线透过棉纸,均匀地洒在门前数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上,照亮了台阶旁一对形制标准、神态却并不凶恶的普通青石抱鼓石。一切都显得整洁、规矩、朴素,甚至有些过于板正,恰似一位注重官声体面、不尚浮华的古板官员做派。 光影柔和,那两团米白的光,恰好能照亮门楣上方悬挂着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 匾额是普通的青石材质,边缘只做了最简单的磨边处理,通体是未经染色的原石青灰色,质地温润。 正中阴刻着两个端正的楷体大字,填以朴素的石绿,在灯笼柔光映照下,字迹清晰而端正,透着一股子清肃之气—— 丁府。 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百姓私下称为“丁青天”的丁士桢的府邸。 这府门的外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清廉俭朴,官风清正”。 然而,与这刻意营造的、无懈可击的朴素规整极不相称的,是整座府邸内部,那一片异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高墙之内,那连绵的、规整的屋舍,此刻竟不见半分灯火,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刻意的、万籁收声的蛰伏。 唯有在那最深、最里、被重重庭院与回廊隔绝的一进僻静小院中,一间书房的窗户,从厚重的帘幔缝隙里,极其吝啬地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 那光晕被刻意压得很低,在无边的黑暗包裹下,细小如豆,颤巍巍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光晕的源头,那间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微弱的光,仅仅勉强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凝坐不动的枯瘦人影轮廓。 那影子与那点吝啬的光,构成了这表面规矩死寂的深宅里,唯一一丝活动的气息,却带着比奢华诡谲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审慎与紧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完美的“清正”表象之下,于无人窥见的暗处,正屏息凝神,紧张地计算、等待着。 书房内的陈设,与府邸外表的刻意简朴一脉相承,却又在细微处,透着截然不同的审慎与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房间不算阔大,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素”。 北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并非名贵木料,只是结实的樟木,漆成沉稳的栗色。架上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多是些《大晋律疏》、《户部则例》、《农政全书》之类的实用典籍,以及成套的经史子集,书脊颜色统一,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学究气。 东面墙上悬着一幅墨迹,写的是“清风两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装裱也颇简单。 西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亦是寻常榆木材质,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案上文具简单,一方寻常的端石砚,一架质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烛台是普通的铜制,样式古旧,与屋内其他物件一样,毫不惹眼。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着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并非叩门声,而是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挨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棉纸,光线被收敛得极其黯淡,仅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方圆,以及他自身。 这是一位老人,身形枯瘦佝偻,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常年负重所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同色补丁的灰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扎脚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头发已然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堆累,深如刀刻,记录着漫长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微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只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 他便是丁府的总管,下人们口中的“哑伯”。 传闻他年轻时遭了变故,坏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但对丁家忠心耿耿,数十年来打理府中杂务,井井有条,深得丁士桢“信任”。 然而,此刻这深夜闯入书房、面对一家之主的“哑伯”,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进来后,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仿佛那微弱的光是他带进来的唯一“打扰”。然后,他便缓缓挪到书案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躯依旧佝偻着,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身侧的灰布裤缝上。 没有躬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看一眼书案后那位眉头微蹙、在帝国户部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被自己那盏小灯映出的、小小一圈模糊光影,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因他这沉默的闯入和更沉默的站立,而变得更加凝滞。 烛台上,主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丁士桢清矍面容上的阴影拉得扭曲了一瞬,也将哑伯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绝不是一个忠仆面对深夜未眠、显然心事重重的主子时应有的姿态。 没有关切,没有请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程序化的等待。仿佛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仆役的职分,而是为了完成某项既定的、无需言语交流的“程序”。 丁士桢敲击锦垫的食指,在哑伯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止。 他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仿佛对哑伯的到来毫不意外,又或者,是早已在等待。 清瘦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依旧,只是眼底那线计算的精光,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两处光源:书案上摇曳的主烛,门边矮几上那盏愈发显得孤零零的黯淡风灯。 以及,两个在光影中沉默对峙的人。 良久,丁士桢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佝偻老仆,那目光深处没有丝毫对“忠仆”的温色,反而像审视一件工具,或者,在掂量某个难以测度的变数。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与外表平和全然不同的紧绷。 “他……可有消息传来?”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阴谋 丁士桢那句“他......可有消息传来?”的问话,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那佝偻枯槁、被唤作“哑伯”的老者,依旧垂手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仿佛真的耳聋口哑,对主人的问话毫无反应。 只有那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之后,那一直沉默的、所谓哑巴的老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嘶哑、干涩的声响,仿佛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他竟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砺过,带着一种非人的粗糙感,与他那老迈枯朽的外表格格不入。 若是苏凌在此,听到这声音,看到这情景,必定会大吃一惊。 “没有。” 哑伯的回答极其简短,嘶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刮过,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任何消息都没有。” 丁士桢闻言,清矍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蹙眉更深了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颌下短须,似乎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什么。 片刻,他才低声道:“已经......三四日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情形。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 哑伯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一丝烦躁。 “那些靺丸蛮子,向来眼高于顶,跋扈得紧,又何曾真正信任过咱们大晋之人?既要合作,便该互通有无,彼此照应。可他们偏要弄什么单线联络,只准他们寻咱们,咱们却连他们在哪个老鼠洞里窝着都摸不清!” “如今音讯全无,搞得好不被动!要按老奴的意思......”他抬起那浑浊无光的眼睛,第一次直视丁士桢,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决断。 “主人当初,就不该与这些化外野人扯上干系!” “你懂什么!” 丁士桢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压抑的烦躁,扫了哑伯一眼,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与隐隐的愠怒。 “若非他们手中捏着那些要命的东西......捏着本官与孔鹤臣那老狐狸的把柄,你以为本官愿意与这些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蛮夷虚与委蛇?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胸中翻涌的憋闷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捻动胡须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良久,哑伯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主人,下一步,如何行事?” 丁士桢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软椅上,薄毯下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了一些。眼珠在低垂的眼帘下快速转动着,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与那张清矍儒雅、看似忧思国事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放在毯子上的右手,又不自觉地开始轻轻敲击,节奏紊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次......你去那黜置使行辕打探,亲眼所见,确认那黑牙......真的死了?” 哑伯闻言,那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似是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屑,又似是对提及的“黑牙”充满鄙夷。 他嘶哑的声音异常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冷酷。“主人放心,此事绝无差错。那黑牙被苏凌擒住,老奴趁其不备,以‘无影针’从暗处出手,三针皆中要害,透颅而过,当场毙命。是属下亲手了结,岂能有假?” 丁士桢盯着哑伯浑浊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确认什么,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问:“你......确定自己未曾暴露?那苏凌......可曾认出你来?” 哑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苏凌当时被那黑牙之死所震惊,注意力分散。老奴出手迅疾,一击即走,他并未看清老奴真容。” “虽然后来被他与手下围攻,但......” 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荆南两仙坞的浮沉子,那个道士,适时出手,将老奴救走。苏凌,应是无从得知是老奴所为。” “浮沉子......荆南的人。” 丁士桢喃喃重复了一句,紧绷的神色似乎略微放松了一丝丝,但眉宇间的阴郁并未散去。 “看来,钱仲谋派来的人,还算有些用处。”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寒意。 “如今靺丸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黑牙已死,孔鹤臣那老狐狸手中最得用的爪牙已去,他虽然还有些私兵,但此刻情势未到那等地步,他也未必敢动用。” “然则,我等却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失控。”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薄毯滑落也浑然不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狠色。 “哑伯,你再等一日。若明日此时,靺丸那边仍无任何音讯传来......你便再潜入黜置使行辕一次!务必设法探听清楚,靺丸人究竟出了何事,苏凌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 哑伯静静听着,枯瘦佝偻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那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向了丁士桢的方向。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等着下文。 丁士桢的呼吸略显急促,烛光下,他清瘦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犹豫,但最终被一种冰冷的杀意覆盖。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此次前去,若......若有机会,可......可杀苏凌否?” 这个问题,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哑伯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嘶哑的声音,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漠然。 “杀得了如何?杀不了又如何?主人吩咐便是。” 丁士桢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 良久,他才似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起初......不动他,是瞧他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以为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愣头青,或可......或可设法拉拢,为我所用。” “为此,本官不惜屈尊降贵,特意邀他来府,演了那一场‘清官哭穷’的戏码......” “哼,谁知此子滑不溜手,八面玲珑,面对本官的暗示,竟能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决绝。 “此子心思深沉,手腕了得,绝非池中之物。留着他,迟早是心腹大患!既已难以收为己用,那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倏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在脖颈前狠狠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与他那身儒雅官袍和清矍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杀!” 这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哑伯看着丁士桢那斩钉截铁的手势,听着那充满杀意的字眼,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桀骜。 “主人早该如此决断。当初苏凌初回龙台,根基未稳,老奴便建言,当趁其不备,雷霆除之。那时动手,十拿九稳。如今......” “哼,经此数事,那苏凌及其麾下,必如惊弓之鸟,防备森严。此时再想杀他,虽也并非不能,却终究要多费些心思手脚了。” 丁士桢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瞥了哑伯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警告与深藏的算计。 “本官行事,自有考量。无需你多言。” “你只需记住,此去,能杀苏凌,自是上上大吉!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也务必确保你能全身而退!我可不希望你再有什么闪失,成了第二个黑牙!”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提醒与警告。 哑伯枯槁的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恼怒与极度的不屑。 他嘶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黑牙?哼,不过是个空有蛮力、行事鲁莽的蠢货废物!也配与老奴相提并论?” “主人放心,此去黜置使行辕,老奴定叫那苏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像是破损风箱在抽动。 “死无葬身之地!主人静候佳音便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取苏凌性命,已是囊中取物。 丁士桢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 “去吧。依计行事。小心为上。” 哑伯闻言,也不再言语,微微佝偻着身子,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轻捷地走向房门,伸手去提那盏被他放在矮几上的、光线黯淡的风灯。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灯提的那一刻,他那佝偻的身形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顿。 虽然只是瞬间的凝滞,但在这寂静无声的书房里,在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却显得格外突兀。 丁士桢虽然闭着眼,仿佛倦极欲睡,但那份敏锐与多疑早已刻入骨髓。他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并未睁眼,只是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在书房中响起。 “还有何事?说。” 哑伯缓缓转回了身子。 他没有像寻常仆役那样躬身后退,也没有请示,就那么佝偻着,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一步步走回到了书案之前。 然后,在丁士桢微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径直走到书案对面那张平时用来待客的梨花木圈椅旁,撩起那身浆洗发白的灰布短褂下摆,自顾自地、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他仿佛觉得口干,又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旁边小几上属于丁士桢的那套素白瓷茶具中,取过一只空杯,提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早已凉透的残茶,然后凑到干瘪的唇边,抿了一小口。动作随意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丁士桢清矍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愠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但转瞬之间,便被他强行压下,消失在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城府之下。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忧国忧民式的平和,甚至还对哑伯这近乎无礼的举动,露出一丝仿佛无可奈何的、纵容老仆的淡淡神色,并未出声斥责。 哑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丁士桢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他放下茶卮,那沙哑粗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主人,老奴斗胆一问......事到如今,是否该提防着些孔鹤臣父子了?” 丁士桢闻言,捻动胡须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缓慢而稳定的节奏。 他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平淡地反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哦?哑伯何出此言?孔兄可是......‘清流领袖,国之栋梁’,与本官......同朝为官,相交多年。” “提防二字,从何谈起?” 他特意在“相交多年”上略略加重了语气,似乎别有所指。 “同朝为官?相交多年?” 哑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丁士桢,目光并无焦距,却让丁士桢感到一丝被无形之物扫过的不适。 “主人何必自欺。老奴虽愚钝,却也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 “如今靺丸音讯全无,黑牙毙命,苏凌那小子在龙台搅风搅雨,情势晦暗不明。” “那孔鹤臣,满口仁义道德,以圣人苗裔自居,标榜清流,可骨子里是何等样人,主人难道不比他哑伯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敲在丁士桢心头。 “此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一旦苏凌真的查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危及自身,他孔鹤臣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老奴以为,他第一件事,便是急于与主人切割,划清界限!若有必要,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将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主人您的头上!” 丁士桢捻动胡须的手指依旧不疾不徐,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仿佛哑伯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早已推演过的可能之一。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哑伯继续。 哑伯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 “为何他敢如此?只因他顶着‘圣人苗裔’这块金字招牌!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免死金牌!真要到了御前对质、生死关头,陛下顾念圣人遗泽,顾念天下清议,或可从轻发落,甚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主人您呢?” 他抬起那浑浊的眼睛,“望”着丁士桢,尽管并无焦点。 “主人您有这般身份么?到时候,孔鹤臣大可痛哭流涕,自称被奸人蒙蔽,将一切罪过往下一推,推到具体办事的‘奸佞’身上。” “而主人您,恐怕就是那个最合适、也最‘罪有应得’的‘奸佞’!成了他孔家弃车保帅、渡过难关的那颗......弃子!” “此其一也。” 哑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语气不变。 “其二,孔鹤臣之子,孔溪俨。此子掌控聚贤楼,明为结交文士,暗地里编织了一张多大的消息网?龙台城内,朝野上下,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那聚贤楼恐怕都是最早知晓的。消息灵通,便可先发制人。” 他声音转冷。 “一旦事有不谐,孔溪俨凭借其消息网络,必能最早察觉,进而提前谋划。届时,他会与主人互通消息,共商对策么?老奴看,未必。” “怕只怕,他第一时间要做的,是动用一切手段,将可能牵连到孔氏的所有证据、所有线索,抢先一步,抹得干干净净!然后......” 哑伯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冷笑。 “然后,再将那些无法彻底抹去、或者故意留下的、所有指向明确的证据,‘恰到好处’地,引到主人您的身上!” “到了那时,主人您便是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了。稀里糊涂,就成了他孔家金蝉脱壳的‘壳’,成了众矢之的的替罪羊!” 丁士桢的背脊依旧靠在软椅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只是那捻动胡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 他眼中眸光微闪,似在权衡哑伯所言,但那份属于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某种深藏的底气,并未因这尖锐的分析而动摇,反而更显深沉。 “其三,” 哑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残酷的事实陈述。 “便是力量。主人手中,如今能用、且堪大用之人,除了老奴,还有谁?” “反观孔鹤臣,他虽失了黑牙这条厉害的鹰犬,但老奴可知道,他多年前便在龙台山中,以各种名目,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私兵!人数或许不多,但皆是亡命之徒,精通刺杀护卫之事。这便是他孔家的底牌,是藏在袖中的匕首!” “有此依仗,孔鹤臣自然有恃无恐。即便真与苏凌撕破脸,他也有鱼死网破、甚至狗急跳墙一搏的资本!集中死士,突袭黜置使行辕,杀苏凌一个措手不及,乃至将其连根拔起,对他而言,并非绝无可能。而主人您呢?” 哑伯摇了摇头,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一旦有事,除了依赖老奴这点微末伎俩,或是坐以待毙,还能如何?” 他总结道,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尽管听起来依旧平淡。 “主人,老奴说这些,并非危言耸听,更非挑拨离间。只是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值此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多留一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 “老奴恳请主人,早做打算,想好退路,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盯紧孔氏父子一举一动,更是当务之急。切莫......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甚至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丁士桢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卮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眸中一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有对哑伯分析的认可,有对孔氏父子可能行径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于眼底的、难以动摇的沉稳,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仿佛智珠在握的幽光。 仿佛哑伯所指出的这些危机,固然可虑,却并未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更未触及他真正的底线。 他慢慢放下茶卮,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枯坐的哑伯,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从容。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倦意,却已不见之前的紧绷,反而有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盯?又该如何......早做打算?” 这句话问得平缓,却将皮球又轻轻踢回给了哑伯,同时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与考量。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有恃无恐 哑伯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仿佛透过丁士桢平静的面容,看向更深处的虚空。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灰布裤面,沉吟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慢,也更沉凝。 “依老奴愚见......其一,主人当与朝中其他几位同气连枝的堂官,多加往来,互通声气。毕竟,四年前的旧案,可不单单是户部一家之事。工部批的条陈,兵部派的护军,吏部经手的考绩,刑部......呵呵,当初可是压下了不少风闻。礼部的协办,真要细究起来,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此刻更需抱团取暖,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恐俱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直白的语言。 “其二,孔鹤臣父子那边,确需盯紧,尤其是那聚贤楼。孔溪俨以此地为巢穴,编织消息网络,龙台城内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必先经他之耳。盯住聚贤楼,便如同掐住了消息的源头,即便不能先发制人,至少也能知晓风向,早做准备,不至于被人蒙在鼓里,成了睁眼瞎。” 说到这里,哑伯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其三,也是老奴最忧心之处——谋事者,未料胜,先料败。主人,我们如今的对手,是苏凌。” “此子手段心智,乃是上乘。更紧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萧元彻!一旦事有不谐,正面冲突起来,我们胜算几何?” 他抬起那沟壑纵横的脸,尽管眼神依旧浑浊,却仿佛凝聚了全部的精神,盯着丁士桢。 “老奴恳请主人,需将目光放得更远些,想得更深些。胜,固然要争;但败,亦不可不防。是否......该提前想好退路?一旦事败,如何能安然抽身,离开这龙台城的是非之地,乃至......离开大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丁士桢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茶卮壁上缓缓画着圈,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倦意的平和表情,仿佛哑伯说的不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大凶险,而是在讨论明日天气。 直到哑伯说完,书房内只剩下那嘶哑尾音渐渐消散,他才缓缓将茶卮放下,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看似恭顺、实则桀骜的老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矜持与某种深藏不露的、近乎傲慢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哑伯,你所虑者......周详,缜密。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思虑甚远。”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方不起眼的旧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本已十分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所言这些,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看似稳妥,实则......太麻烦了。” 他将毛巾轻轻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薄毯滑落肩头也浑不在意。 烛光下,他那张清矍儒雅的脸上,不见丝毫惊慌筹谋之色,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慵懒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世事如棋,固然要步步为营,但若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便落了下乘。”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色,看到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非是你能揣度。本官行事,自有方寸。” 他没有解释为何“麻烦”,也没有说明他的“方寸”是什么,更没有回应哑伯关于“退路”与“离开大晋”的惊人之语。只是那副姿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手握免死金牌般的有恃无恐,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意味深长。 哑伯浑浊的眼珠,在丁士桢说出“太麻烦了”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枯坐在椅中,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丁士桢,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他侍奉了数十年的主人。 书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沉默对峙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融为一团更深沉的、难以窥破的暗影。 丁士桢眯缝着眼睛,那原本看似平和儒雅的眼眸,在烛光下只剩下两条锐利而幽深的细缝,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剖析利害的冷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与其他五部堂官联手?哑伯,此事无需你提醒,本官心中自有计较。自四年前那桩‘旧事’起,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一点,他们清楚,本官更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道理谁都懂。” 他端起身边那卮凉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某种苦涩的滋味,继续缓缓道:“可这‘俱损’二字,也要分个轻重缓急。五部堂官,虽说都沾了手,但涉事有深有浅,所得利益也天差地别。” “平日里,分润好处时,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同进同退。可真到了大难临头、刀架脖子的时候......” 丁士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与讥诮。 “他们第一个想的,绝不会是如何抱团取暖,共抗苏凌,渡此难关。他们只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先摘出去,洗得干干净净!人性如此,官场更是如此。所以,指望他们?” 他轻轻摇头,将茶卮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届时,只要他们不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不在背后捅本官刀子,便已是侥天之幸,还敢奢望他们与本官同舟共济?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针。 “四年前的旧账,他们或有牵扯。但眼下,本官与靺丸人之事,他们可是一概不知,半分也未参与!此事一旦捂不住,暴露出来,那是通敌叛国、里通外族的泼天大罪!” “你以为,到了那时,那五位‘同僚’,是会拼着身家性命与本官站在一起,共抗苏凌、萧元彻,乃至整个朝廷的怒火,还是会忙不迭地划清界限,甚至反戈一击,拿本官的人头去邀功请赏,洗脱他们自己那点不痛不痒的‘旧罪’?” 他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寒。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抱团是有必要的,至少在明面上,要让他们知道,本官若不好过,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给他们施加些压力,让他们在苏凌查案时,多少使些绊子,添点麻烦,延缓其进度,倒是不难。” “但若说指望他们能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甚至将苏凌背后的萧元彻拉下马来?呵......” 丁士桢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讽的轻笑。 “萧元彻何人?权倾朝野,天子尚都要受他摆布。凭那几个各怀鬼胎、只知自保的货色?哑伯,那是天方夜谭。” “至于监视孔氏父子......” 丁士桢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清矍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诡秘。 “自然也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你以为,就凭府中那些寻常家奴,去盯梢孔鹤臣那老狐狸和他那比狐狸还精的儿子,能起到多大作用?” “无非是看看他们何时出门,见了何人,去了何处罢了。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去揣测他们心中所想,暗中谋划?难免偏差。” “本官,最不喜的便是猜谜。”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但监视他们,确有一用——看看这几日,靺丸那边杳无音信,孔家父子,尤其是那个掌控聚贤楼、消息灵通的孔溪俨,是否也如我们一般焦灼?他们可有接到任何来自靺丸的消息?或者,他们是否也在暗中打探靺丸的动向?这一点,至关重要。” “若能探知一二,至少能判断,靺丸的失联,是针对我们,还是......连他们也一并抛弃了。” 说到此处,丁士桢微微一顿,靠在椅背上的身躯,似乎完全松弛下来。 他脸上那份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以及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至于退路?哑伯,你让本官谋划退路?”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自信。 “本官从未想过要逃,也绝不会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离开大晋?能逃到哪里去?深山老林,了此残生?还是漂洋过海,寄人篱下?” 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倨傲。 “至于逃去靺丸?哼,那些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地,荒僻孤岛,鸟不拉屎!” “与他们虚与委蛇已是本官的底线,让本官去那等地方苟延残喘?简直是奇耻大辱!本官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觉污浊,何况屈身事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着对权势的迷恋、对繁华的沉醉,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所以,哑伯,听好了——本官,哪儿也不去!无论事情发展到何等地步,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本官都不会离开这龙台城一步!”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屋顶,投向了外面那沉寂而恢宏的帝都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迷恋与骄傲。 “这六百年的龙台京都,繁华无尽,笙歌彻夜,醉生梦死......这权力的中心,这人间的极致,除了这里,还有何处可寻?” “本官,就坐在这里,坐在这丁府的书房之中,冷眼旁观,看看这局势,究竟能演变到哪一步!看看那苏凌小儿,上蹿下跳,最后究竟能结出个什么果来!” 哑伯的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嘶哑的嗓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 但丁士桢却一摆手,打断了他。丁士桢脸上的慵懒与平静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得意、狠厉与无限城府的诡笑,那笑容让这张清矍儒雅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扭曲。 “然而——” 丁士桢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森然。 “哑伯,本官可以明白告诉你,就算事情真的到了最坏、最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那五位同僚墙倒众人推,全部获罪下狱!就算孔鹤臣父子机关算尽,最终也难逃明正典刑,身首异处!本官,丁士桢——”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重重敲在坚硬的金丝楠木书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眼中精光爆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妄。 “也定然会安然无恙!稳坐此间!” 哑伯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主人......为何......如此笃定?” 丁士桢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狞笑渐渐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炫耀与提醒的复杂神情。 他微微倾身,靠近哑伯,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警告: “哑伯啊哑伯,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莫非忘了......本官手中,还握着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欣赏着哑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震动,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 “此物之威力,可比天子御赐的免死金牌,好用千倍、万倍!有此物傍身,深藏于无人知晓之处,如同悬在整个大晋官场、乃至整个帝国头顶的一把利剑!谁敢动我?谁能动我?!” 哑伯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难道主人说的是......那......” 丁士桢不再卖关子,他嘴唇翕动,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森然的寒意与绝对的威胁。 “二、十、七、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冻结了。烛火似乎都为之凝滞,不再跳动。 丁士桢的目光越过哑伯,投向虚无的黑暗,声音变得缥缈而冷酷,仿佛来自九幽。 “若是那苏凌,若是萧元彻,若是这大晋朝堂上下所有的衮衮诸公,乃至那深宫里的天子......都不怕这‘二十七册’现世,不怕它公之于众,不怕它将其中的肮脏、龌龊、交易、背叛、鲜血、白骨......全部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怕这大晋的官场、世家、门阀、贵勋,乃至这煌煌帝国六百年的体面,因此而天翻地覆,乾坤倒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哑伯那张震惊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那他们,尽管来取本官的性命好了!” “不过......”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到时候,玉石俱焚,大家一起完蛋!就不要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杀机四溢的威胁,随着“二十七册”四个字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丁士桢脸上那种混合着疯狂、狠厉与掌控一切的狞笑,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之间,便已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老成持重、忧国忧民的清矍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口吐诛心之言、以毁灭相要挟的,是另一个人。 他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柔软的椅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仿佛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朝依旧枯坐在对面、浑身僵硬如泥塑的哑伯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变得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吩咐晚辈的随意。 “行了,哑伯。你只需记好你分内之事便是。旁的,无需多虑,也不必分神。”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方才那些关于退路、关于背叛、关于玉石俱焚的惊心动魄,轻飘飘地拂去,重新聚焦于最直接、最血腥的目标。 “两日。本官再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之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哑伯,那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本官要听到靺丸人确切的消息,更要看到......苏凌的项上人头。”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苏凌一死。。。。。。” 丁士桢的语气重新变得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憧憬,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 “眼前所有的魑魅魍魉,自然烟消云散。大晋,还是那个大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本官与各部堂官,与孔圣人苗裔一门,与这朝堂之上所有的衮衮诸公,依旧可以立于金銮殿上,和光同尘,共治天下。至于那苏凌......”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不屑的弧度,仿佛在说一只碍眼的虫豸。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死了,便只是历史尘埃里一个不自量力、跳梁的小丑罢了。谁还会记得?谁还......敢提起?”言罢,他不再看哑伯,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方向,再次摆了摆手。这次的手势,带着明确的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 哑伯佝偻的身躯,在椅中又静默了数息,仿佛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像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他弯着那似乎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边,动作迟缓得像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弯下腰,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捡起了地上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红灯笼。 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在门板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摇晃的阴影。 他提着灯笼,缓缓转过身,面对丁士桢的方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嘶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低沉。 “老奴......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孤灯,佝偻着,颤巍巍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房门在他身后,被夜风带动,缓缓地、无声地掩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丁士桢书案上,那盏主烛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微微摇晃。 丁士桢静静地坐在椅中,目光空茫地望着哑伯消失的门口,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平静面具,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面对哑伯时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腾。 他忽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猛地睁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嫌恶。 他倏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电,射向书案对面——那张哑伯方才坐过的梨花木圈椅,以及旁边小几上,那只被哑伯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些许凉茶的素白瓷茶卮。 那只茶卮,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本是极雅致的物件。 丁士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才与哑伯谈论生死大事、帝国秘辛时都未曾动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仿佛那只普普通通的茶卮,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堪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随即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朗声唤道:“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的家仆,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躬身站定,大气也不敢出。 丁士桢甚至没有看那仆人一眼,只是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远远地、极其嫌恶地,虚虚点了一下小几上那只哑伯用过的茶卮。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 “这茶卮......”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脏了,丑了,看着便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终于扫过那只无辜的茶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厌。 “万万不能用了!”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拂去眼前看不见的污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给我拿走!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本官再也不想看到它!”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兵出三路 翌日,天光放亮,龙台城的喧嚣渐渐升起,但黜置使行辕内,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繁华格格不入的肃静之中。 正厅里,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斑驳。 苏凌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案牍之上,手指间还夹着一管狼毫小笔,时而凝眉细看,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奇丑的小字,神情专注。 小宁总管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自家公子思绪。 厅堂一侧,与这份安静专注格格不入的,是歪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的吴率教。 这黑塔般的汉子,此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烦躁。那椅子本就不算宽大,被他小山般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似乎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会儿抓抓后脑勺,粗硬的黑发被他揉得乱蓬蓬;一会儿又扭扭脖子,颈骨发出“咔吧”轻响;一双蒲扇大的手更是无处安放,一会儿搁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到膝盖上,没个消停。 面前小几上那卮苏凌特意吩咐给他泡的上好茶叶,早已没了热气,碧绿的茶汤变得温吞,他却只牛饮般灌下去两大卮,此刻正瞪着那空空如也的茶卮,浓眉紧锁,一张黑脸上写满了“憋屈”二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厚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偷眼去瞧苏凌,见苏凌全神贯注在案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终于按捺不住,把嘴一撅,瓮声瓮气地嚷嚷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洪亮。 “公子!俺说公子!您这可忒偏心了,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苏凌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动,笔尖在素笺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点墨迹。 他却不急不恼,反而缓缓抬起头,嘴角已先挂上了一抹了然的笑意,看向吴率教,故意慢悠悠问道:“哦?大老吴,此话怎讲?周幺、陈扬、朱冉他们都有差事奔波,独留你在此处,陪着本公子吃茶闲坐,悠哉游哉,岂不美哉?他们可是要辛苦跑腿的,你怎么反倒埋怨起我偏心了?” 吴率教一听,更是委屈,那颗大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叫屈。 “美啥美!美个锤子!公子您可别诓俺!俺宁愿跟周幺那小子一样,有个差事跑跑腿,出出力,哪怕累点,心里也痛快!”“俺是个粗人,直肠子,坐不住!您让俺在这儿干坐着,光灌这没滋没味的茶水,一上午了,俺这肚子里都快能养鱼了!憋也憋疯了!人家都在外头为公子分忧办事,就俺蹲在家里......这算哪门子事儿嘛!” 他越说越激动,黑脸都有些涨红,配上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活像个没分到糖块的大孩子。 苏凌见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哈”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将笔搁在笔山上,淡笑着看着他。 “大老吴啊大老吴,你这可是冤枉我了。非是我不给你差事,实是......差事已经分派完了,没活儿了呀。本公子也是没法子,只好留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吃吃茶,怎的,还不乐意?” 原来,昨夜苏凌自韩惊戈房中离开后,并未休息,而是连夜紧急召来了周幺、陈扬、朱冉三人。 厅中烛火通明,苏凌面授机宜,将暗中监视的重任分派下去。心思活络、身手敏捷的陈扬,带一组精干人手,负责盯住那天聪阁路信远的府邸及动向; 沉稳干练、经验丰富的朱冉,则领另一组人,目标直指枭隼阁李青冥。 而最为关键、干系最重的目标——段威的府邸,苏凌则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周幺。 临行前,苏凌神色肃然,再三叮嘱三人,此番盯梢,以查探消息、掌握动向为先,务必隐蔽自身,安全第一,绝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轻易涉险。 三人领命,趁着夜色悄然离了行辕,如滴水入海,各自展开行动。 是以今日一早,吴率教起身后,便觉行辕内冷清了不少,寻了一圈,不仅周幺三人不见踪影,连带着他们麾下好些熟面孔的守卫也少了许多。 这黑大汉登时就急了,揪住小宁总管不依不饶地追问。 小宁总管哪是这位“活爹”的对手,被缠得没法,只得将他带到苏凌面前。 苏凌只笑着说他起得晚了,活儿早已分派完,人都派出去了。吴率教不死心,腆着脸追问可还有别的差事,哪怕是看门护院、跑腿送信的小事也成。 苏凌当时只是笑了笑,随手一指旁边的椅子,说眼下嘛,倒真有一桩紧要差事需你来做。 吴率教闻言大喜,忙问是何差事。苏凌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笑眯眯说让大老吴坐下,陪苏大公子吃茶。这差事,可不轻松,需得有耐性方可。 吴率教这才明白又被公子戏耍了,却也只能蔫头耷脑地坐下,对着那卮清茶发愁。 苏凌心中自有考量。 大老吴为人憨直粗犷,性情如火,这等需要极强耐性、隐秘行事的盯梢差使,实在非他所长。 万一这黑厮脾气上来,或是耐不住寂寞,鲁莽行事,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坏了大事。 因此,苏凌索性不给他派外差,就将他留在身边,名为吃茶,实则是亲自看着这头容易躁动的“猛虎”,以免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吴率教见苏凌笑得温和,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只得厚着脸皮,挠着后脑勺,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公子......好公子,您再想想,真没点别的啥事能给俺做做?” “哪怕......哪怕是去后院帮着劈柴火,俺也乐意啊!总比在这儿干坐着,您看俺这肚皮,再喝几卮茶,怕是要比隔壁王婆蒸的馒头还鼓了!” 苏凌见他这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憨态,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几分暖意。 他放下手中案卷,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大老吴,你的心思我明白。且稍安勿躁,耐心再等一等。眼下让你闲着,非是信不过你,而是另有安排。” “等到要用你这把‘开山斧’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出力,只怕到时,你还嫌不得清闲呢。” 吴率教见苏凌话说得认真,不似玩笑,虽仍有些悻悻,但也不敢再纠缠,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中。 然而他百无聊赖地端起那早已凉透的茶盏,愁眉苦脸地抿了一口,只觉这往日里还算清香的茶汤,此刻当真寡淡如水,没半点滋味。 他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卮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与厅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凌与吴率教正说话间,厅堂外院中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一名身着黜置使行辕守卫服色的精干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对着苏凌抱拳躬身,便要行礼。 苏凌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数,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直接问道:“是哪一路的消息?”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守卫站直身体,语速清晰而快速地回禀。 “属下是陈扬头领麾下。自昨夜跟随头领潜至天聪阁路督司府邸外围监视以来,路督司府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因今日暗影司内似无紧要公务,路督司并未前往天聪阁当值。上午辰时二刻,路督司起身,于院中打了一套拳法,活动筋骨,随后用了早饭。” “约莫巳时正,有一名天聪阁的部属入府,与路督司在正厅叙话。因我等恐打草惊蛇,不敢过于靠近,故未能听清具体所言。” “然陈头领观察推断,路督司与那部属乃是在正厅明处议事,并非密室,且路督司神情自若,举止随意,应只是寻常公务禀报,非关机密要事。” 苏凌听完,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吩咐道:“知道了。回去告知陈扬,继续监视,再探再报。除非有异常紧急突发状况,否则一切以隐匿为上,不可擅动,静候我的命令。” “诺!” 那守卫抱拳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迅捷,很快消失在厅外。 苏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中思绪微转。路信远这边,目前看来还算平静。 只是不知,这份平静是确无异常,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刚放下茶盏,还未与一旁早已坐不住、伸长了脖子听的吴率教说上话,院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稍显沉重,很快,另一名风尘仆仆的守卫迈入厅中,看服色与气质,应是另一路人马。 不待苏凌发问,这守卫便单膝点地,快速禀报:“属下奉朱冉头领之命回报!枭隼阁李督司府上,自昨夜至今,外围并无明显异动。” “只是......如今已近巳时三刻,李督司所居内院主卧房门窗依旧紧闭,未见李督司露面,亦无仆役频繁出入伺候,情形......略显蹊跷。” “朱头领命属下先行回报,他带人继续在外围监视,未有指令,绝不靠近。” 苏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李青冥身为枭隼阁督司,这个时辰还未起身?是身体抱恙,还是另有隐情?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声道:“回复朱冉,继续监视,留意一切进出李府之人及府内动静。再探再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得轻举妄动,亦不可贸然接近探查,以免暴露。” “属下明白!” 第二名守卫也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黜置使行辕的正厅,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情报汇聚点。 院中的脚步声时而响起,间隔或长或短,总会有身着不同服色、但皆精明干练的守卫匆匆而入,向苏凌禀报从龙台各处监视点传回的最新消息。 苏凌或端坐倾听,或偶有询问,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点头,然后给予简洁明确的指令——“再探”、“继续监视,勿动”、“有变速报”。 他的神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器械,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不断汇集而来的信息碎片。 吴率教起初还伸长耳朵听着,后来见都是些“无异常”、“如常”、“未见动静”之类的回报,便又有些蔫了,无聊地拨弄着手指。 小宁总管则始终侍立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每一个回报的守卫都能顺利见到苏凌,又不至于干扰公子的思绪。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渐升高,厅内光线愈发明亮,苏凌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却悄然滋生。 他端起茶盏的频率,似乎比之前略微高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所有前来回报的守卫,分属陈扬、朱冉两路,以及苏凌布置在其他几处次要目标的人手。 他们带来的消息或平淡,或略有蹊跷,但至少,消息是源源不断传回来的。 唯独,没有周幺那一路的任何音讯。 周幺监视的是谁? 是段威!是如今暗影司中,资历最老、根基最深、权柄最重的督司!是苏凌此次布网,最为关注、也认为最可能寻到破绽的关键人物! 为此,苏凌才将这项最重、也最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 可是,从昨夜周幺领命离府,潜入夜色,至今已过去数个时辰,天色早已大亮,各路消息如溪流般汇入,为何偏偏周幺那边,杳无音信,石沉大海? 以周幺的沉稳机警,即便段威府邸戒备再森严,毫无下手之机,他也至少会设法传回一个“一切如常,暂无进展”的消息,断不至于如此长时间的静默。 苏凌放下手中的茶盏,卮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暂时无人回报、略显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向后靠入椅背,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带着一丝燥意的阳光,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击,缓缓握紧。 吴率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偷眼看向苏凌,见他眉头微锁,眼神沉凝,不由地也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坐直了身子,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关切。 小宁总管更是心细如发,敏锐地感觉到了公子身上散发出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他屏住呼吸,垂手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份寂静愈发压抑。 苏凌心中那丝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渐渐扩散,最终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心头。 莫不是......周幺那一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么?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厅内茶香犹在,却已无人有心思品咂。 苏凌端坐如松,面上沉静依旧,但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眸深处,却已凝起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节奏缓而沉,显是心绪正在飞速转动,权衡着各种可能。 周幺那边,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苏凌首先排除了最坏的结果——周幺及其手下已遭不测,或失手被擒。 这个念头只是稍一浮现,便被他强行按下。 并非出于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冷静的判断。周幺是他的首席弟子,其人心性之沉稳,思虑之周密,应变之机警,皆属上乘,远非寻常武夫或探子可比。 否则,他也不会将监视段威——这个目前来看最危险、也最可能藏有关键线索的目标——如此重要的任务,独独交予周幺。 以周幺之能,即便事有不谐,遭遇突发状况,也断不至于连一个示警或求援的信号都发不出来,就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这不符合周幺的行事风格,也不符合苏凌对其能力的认知。 然而,完全相信周幺那里平安无事,一切如常,显然也是自欺欺人。 周幺办事,向来周全。 临行前,苏凌曾明确叮嘱,要定期传递消息,哪怕只是“一切如常”四个字,以安己心,也便于苏凌统观全局。 以周幺的谨慎,绝不会无故拖延,更不会忘记或忽略这条命令。 如此长时间的静默,本身就是一个强烈且不容忽视的异常信号。 这静默背后,必然发生了某种事情,或是遇到了某种状况,使得周幺无法、或不敢按照原定计划传递消息。 那么,究竟会是什么状况? 苏凌的思绪如电,结合段威的身份、地位、处境以及龙台城当前微妙的局势,迅速推演着几种可能。 其一,段威不在府中。 这看似简单,却最是棘手。 若段威彻夜未归,或今日一早便悄然离府,前往他处,周幺为免打草惊蛇,或许会选择按兵不动,继续在段府外围监视,同时设法追踪段威去向。 在未确定段威行踪、未得明确指令前,周幺选择暂不回报,以免传递错误或片面的信息,干扰苏凌判断,这符合他稳重的性格。 但段威身为暗影司第一权柄,此时离府,所为何事? 是寻常公务,还是与靺丸、与旧案有关? 若是后者,其行踪必然诡秘,周幺的追踪也必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没有消息传来——他可能正处于高度紧张、无法分神的追踪状态,甚至可能身处不便传递消息的环境。 其二,段威有所警觉。 这是苏凌最不愿看到,却不得不防的一种可能。 段威执掌暗影司,其本身便是侦缉、反侦缉的行家里手,嗅觉之敏锐,远超常人。 苏凌大规模调动人手,暗中布控,虽然力求隐秘,但能否完全瞒过这位老牌督司的耳目? 倘若段威已然察觉被人监视,甚至可能猜到了监视者的身份与意图,他会有何反应?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是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若是后者,周幺等人此刻的处境便极为危险。 他们或许已落入对方视线,甚至已被反向监控,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在这种情况下,周幺为求自保,也为避免暴露更多,选择极端静默,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络渠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静默,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无声,却步步惊心。 其三,段威府中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故,或是周幺发现了某种极其关键、却又无法立即验证、且不便传递的线索。这种线索可能指向某个惊人秘密,或是牵扯到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以至于周幺不敢贸然以常规方式回报,生怕消息中途泄露,或打草惊蛇。 他可能在等待,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或是等待事态进一步明朗。但这种等待,同样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变数与隐忧。 苏凌的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敲击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吴率教早已坐不住,站起身来,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又怕打扰苏凌,只得硬生生停下,一双虎目不时瞟向厅外。小宁总管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苏凌心中念头纷至沓来,种种推测彼此交锋,却难以断定孰是孰非,正是疑云重重、心绪不宁之际—— 厅外院中,传来一阵明显比之前几波回报者都要急促、但也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脚步虽快,却并不凌乱,显示出奔跑者虽然心急,但仍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与章法。 苏凌倏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厅门方向。 只见一名守卫快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周幺麾下的一名得力下属。 他呼吸略促,额上见汗,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鬓角,衣角也有些微皱,显然是经过一番快速赶路,但神情尚算镇定,眼神清明,并无太多惊慌之色,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明显的凝重与急切。 他进入厅中,迅速抱拳,向苏凌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并未因匆忙而失了礼数。 但抬头看向苏凌时,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欲言又止,却是掩饰不住。 苏凌见此人身姿步伐,心中稍定,至少非是遭遇了不可控的险情或伤亡。 但看其神色,又绝非无事发生。 他稳坐椅上,目光如炬,直视来人,并未立即发问,而是给予对方一瞬间平复气息的时间,同时也是在观察对方的细微状态。 那守卫深吸一口气,迅速开口道:“公子,属下奉周头领之命,有要事回报!是关于段督司府上的......” 苏凌不等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打断道,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急迫。 “速讲!”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白忙活一场? 苏凌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他抬手示意那守卫不必多礼,沉声道:“仔细说来,莫要遗漏。” 守卫定了定神,语速清晰地禀报道:“回黜置使大人,昨夜周头领带领我等潜至段督司府邸外围,寻了隐蔽处埋伏监视。段府内外一片寂静,各房各院皆无灯火,也无甚异常声响动静。” “我等在外守了一夜,直至今日天光大亮,段督司所居的正房院落依旧门窗紧闭,不见其人影,亦无仆役前去伺候洗漱更衣。” “只有几个寻常仆役陆续起身,洒扫庭院,生火造饭。奇怪的是,他们做好了早饭,只是自己分食了,并未往正房送去。” 守卫顿了顿,继续道:“周头领见状,疑心段督司或许根本不在府中。于是带领我等悄然转移至段府后门附近查探。” “果然发现其后院马厩内,原本应拴着的几匹好马里,少了一匹惯常拉车的青骢马,车棚里也少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头领据此推断,段威昨夜可能就未曾回府,我等空守了一夜。” 苏凌听到此处,眼神微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问道:“可查知段威去了何处?” 守卫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道:“头领当机立断,趁段府仆役不备,带了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翻墙潜入府中,寻机制住了一个落单的副管家,拖到僻静处问话。那副管家吃不住吓,招认说,段督司近些时日,迷上了朱雀大街中段,一家名唤‘红香苑’的......风月场子里的一个粉头,名唤云倩。” “段督司已连续数日流连彼处,夜不归府。头领问明后,将那人打晕,缚了手脚,塞住口,藏于后花园假山石洞之中,然后带人撤出段府。”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出得府来,头领与众人商议,为防有变,留了部分兄弟继续在段府外监视,他则亲自带了几人,赶往那红香苑查探。” “因这一番潜入、问话、转移,耗费了不少时辰,故而传信晚了些,让公子久候,头领特命属下向大人告罪。” 苏凌听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少许。 周幺行事,果然缜密,虽未在段府直接找到人,但能迅速调整方向,查明段威去向,并继续追踪,已属难能可贵。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又追问道:“既已去了红香苑,可曾寻到段威?” 守卫脸上却露出一丝困惑与无奈,摇头道:“回大人,头领带人赶到红香苑时,并未在附近发现段督司的马车。” “头领便带人进去,假作寻欢客,向那老鸨打听。那老鸨说,段督司确在云倩姑娘房中过夜,但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女娘寻到红香苑,将段督司匆匆叫走了,走时甚急,连昨夜的缠头之资都未及结清。” “女娘?” 苏凌眼神一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什么样的女娘?可曾问清形貌特征?” 守卫忙道:“问清楚了。那老鸨说,是个年岁很轻的女娘,看模样不到二十,生得......用那老鸨的话说,颇有些妖娆姿色。穿了一身极扎眼的火红衣裳,头上还簪了一朵大红的芍药花,打扮得花枝招展。” “那老鸨颇不忿,骂骂咧咧,说这女娘活脱脱一个狐媚子,定是别家不开眼的秦楼楚馆,知道段大人是豪客,故意来红香苑抢生意、截胡的。” 红衣,红芍药,年轻妖娆的女子......苏凌心中默念着这几个特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一个“风月”女子,一大早将段威从另一家青楼匆匆叫走?此事听起来便透着蹊跷。 段威身为暗影司督司,位高权重,即便是贪恋美色,流连勾栏,又何至于被一个同行女子轻易叫走,且急迫到连账都不结?这不合常理。 “周幺现在何处?”苏凌沉声问。 “头领判断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行踪诡秘,其中必有隐情。” “他命属下先行回来向公子禀报详情,他则带人沿着红香苑附近街巷,尝试追踪段威离去时的车辙马蹄痕迹,并打听那红衣女子的来历。” “头领说,一有确切消息,会立刻再派人回报。”守卫恭敬答道,随即请示,“大人,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是否加派人手,协助头领追踪?” 苏凌并未立即回答。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眸微阖,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动,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吴率教听得入神,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苏凌。 小宁总管更是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 段威夜宿青楼,看似荒唐,或许正是他刻意为之的掩护,用以掩饰某些不欲人知的秘密行动。 而那红衣女子的出现,则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周幺的决定是正确的,追踪到底,查明那红衣女子和段威的去向,是当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但此事风险未知,那红衣女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是友是敌亦未可知。 苏凌暗自思忖起来。 苏凌心中正自权衡,那红衣女子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火红衣裳,艳丽夺目的红芍花,年不过二十的狐媚女子......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仿佛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面前回报的守卫,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认,追问道:“你方才说,唤走段威的那女娘,是身穿火红衣裳,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的芍药花?那老鸨可看得真切?尤其是那朵花,确定是红芍药,而非其他?” 守卫被苏凌突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肯定地点头道:“回黜置使大人,那老鸨说得十分确凿。” “衣裳颜色或许在晨光下看得未必百分百准确,或有细微差别,但她说那女子头上簪的那朵花,红得刺眼,形似芍药,开得极大,绝不会认错。” “她还啐骂,说那女子打扮得跟个成了精的花妖似的,那朵红芍药尤其惹眼,定然不会记错。” “红芍花......火红衣......” 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仿佛夜行人于茫茫暗夜中,蓦然窥见了一盏熟悉的、指向明确的灯火。 方才心头的种种疑虑、推测、权衡,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条看似不起眼、却极为特殊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红衣女子的来历了。 而一旦确定了这女子的身份,段威此刻身在何处,便也呼之欲出。 苏凌心头大定,先前因周幺失联和段威行踪诡秘而绷紧的心弦,此刻放松了许多。 他迅速理了理思绪,将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当机立断,对那守卫沉声吩咐道:“你立刻回去,找到周幺,传我命令:让他即刻带领所有在红香苑附近,以及仍在段府外围监视的人手,全部撤回黜置使行辕!停止一切对段威下落的追踪与打探,不得有误!” 那守卫闻言,脸上明显露出错愕之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可是我等办事不力,追踪有误?或是头领他......” “非是尔等之过。”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肯定。 “周幺行事缜密,判断果断,潜入段府问出线索,追踪至红香苑,反应不可谓不快,做得很好。此事怪不得你们。” 他略一停顿,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了周幺等人此刻可能正在龙台街巷中无头苍蝇般搜寻的景象。 他缓缓道:“我不让你们继续追查,原因有二。” “其一,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去向已成定局,你们此刻再于街市之上大海捞针,漫无目的地打探追寻,非但难以奏效,反而容易暴露自身,引得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注意,打草惊蛇,徒增风险。其二......” 苏凌看向那守卫,眼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周幺,就说我已大致知晓那红衣女子的来路,也基本能确定段威如今身在何处了。让他不必再费周章,立刻带人撤回,我自有计较。” 守卫听到苏凌说已知道段威下落,眼中惊讶之色更浓,但见苏凌神情笃定,语气不容置疑,虽心中仍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当下抱拳躬身,肃然应道:“诺!属下明白!这就回去寻到头领,传达公子命令!” “快去!” 苏凌一挥手。 守卫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廊下。 待那守卫离去,苏凌略一沉吟,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静听不语的小宁总管道:“小宁,用木鸟,给陈扬、朱冉那边也传讯,让他们留下必要人手继续监视路信远、李青冥府邸外围动静,其余人等,尤其是擅长追踪、潜行、搏杀的好手,立刻抽调回来,以最快速度返回行辕待命。” “记住,行动需隐秘,不可惊动监视目标。” 他口中的“木鸟”,便是暗影司内部用以快速传递简短指令的一种特殊机关器械,形如木雀,内藏精巧机括,能以特定方式飞行或传递信号,比人力传信更为迅捷隐蔽。 小宁总管心思剔透,立刻领会了苏凌的意图——公子这是要收缩力量,将撒出去的眼线部分收回,集中人手,以备可能需要的行动。 他当即躬身,利落应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小宁总管也快步走出正厅,自去安排那“木鸟”传讯之事。 厅内,又只剩下苏凌与等得心焦的吴率教。 吴率教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凑到苏凌近前,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公子!您真知道那段威老小子跑哪儿去了?还有那穿红衣裳、戴红花的小娘们,到底是啥来路?您快跟俺说说,憋死俺了!” 苏凌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投向厅外渐高的日头,眼中思绪流转,显然在进一步推演和谋划。 吴率教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公子正在思索紧要事情,虽然心痒难耐,却也只得抓耳挠腮地在一旁干等着,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他那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苏凌,满是好奇与急切。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黜置使行辕内逐渐热闹起来。 脚步声、低语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三路人马陆续返回。 周幺、陈扬、朱冉三人虽经一夜奔波,面上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行动间干脆利落,显是并未松懈。 他们各自吩咐手下人先去歇息用饭,然后便不约而同地朝着正厅而来。 刚进院子,便见吴率教像一尊黑塔般杵在厅前廊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一见三人身影,吴率教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一手拽住周幺的胳膊,另一只手差点拍到陈扬肩膀上,嘴里已然嚷嚷开来道:“哎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好家伙,这一夜跑得,痛快吧?不像俺,在这院子里都快憋出鸟来了!浑身力气没处使,骨头缝都痒痒!” 周幺被他拽得一晃,无奈地笑了笑。 陈扬则敏捷地侧身躲开他那热情过度的巴掌,笑道:“大老吴,你这话说的,我们出去蹲点盯梢,风吹露宿,提心吊胆,哪有你陪着公子在府里安稳吃茶舒坦?” 朱冉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打趣道:“就是,公子定是心疼你,才把最清闲的差事留给你。” 吴率教把嘴一撅,黑脸上满是不忿,瓮声瓮气道:“呸!清闲个锤子!你们是不知道,干坐着看公子批卷宗,喝那没滋没味的茶水,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一架还难受!” “好差事都叫你们抢了去,俺就只能陪着公子......涮肠子玩!” 他故意把“涮肠子”三个字说得又重又委屈,配上他那副粗豪模样,惹得周幺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夜奔波的紧张疲劳似乎也消散了些。 说笑间,四人一同走进正厅。 苏凌已从内间走出,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气定神闲。 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卷,含笑望去。 周幺、陈扬、朱冉上前,抱拳行礼,简单禀报了撤回的情况,确认手下人都已安排妥当。 吴率教也凑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陈扬性子较急,率先问道:“公子,如今三路人都撤回来了,可是要有所行动?路信远那边虽然看似平静,但属下总觉得他那府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说不定藏着什么蹊跷。” 朱冉也沉稳开口道:“李青冥今日一直未曾露面,房门紧闭,属下离开前特意又确认过,依旧毫无动静。此人行踪诡秘,不得不防。” 周幺则道:“师尊既已知晓段威可能下落,我等是否应立即部署,前往查探乃至......收网?” 他言语谨慎,但眼中也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显然,昨夜徒劳无功的监视,让他憋着一股劲。 吴率教更是一听“收网”、“行动”这些字眼,顿时来了精神,把袖子一捋,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咧嘴笑道:“对!收网!公子,这次可得多派点人手,让俺打头阵!这些天光看着这些腌臜玩意儿上蹿下跳,俺这拳头早就痒得不行了!定要好好过过瘾,捶他几个痛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气氛顿时高涨起来,人人摩拳擦掌,只等苏凌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击。 然而,面对众人期盼、急切、斗志昂扬的目光,苏凌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他风轻云淡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浮叶,呷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大家都辛苦了......”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将厅内略显躁动的气氛稍稍压下。 “一夜未眠,又奔波劳碌,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渐生的目光中,缓缓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既然都回来了,眼下也无紧急事务。传我令,所有人——包括你们三个,还有麾下兄弟,原地解散,各归各位,该歇息的歇息,该用饭的用饭,养精蓄锐。” “啊?” 吴率教第一个叫出声,满脸的兴奋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那捋起袖子的胳膊都忘了放下。 苏凌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不仅是现在,今晚所有额外加派的明岗暗哨,统统撤掉。行辕内外,只留平日正常轮值的守卫即可,无需加强戒备。” 此言一出,不仅吴率教,连周幺、陈扬、朱冉三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吴率教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顿时蔫了下去,哭丧着脸,嘟囔道:“别啊公子!俺这劲头刚提起来,原指望能好好干一场,活动活动筋骨......” “这可倒好,不仅架没得打,还......还放假了?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幺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师尊,弟子愚钝。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段威行踪诡秘,路信远、李青冥态度不明,靺丸人下落未卜......正是该严密布防、小心谨慎之时,为何反而要撤去守卫,放松警惕?” “弟子以为,此刻应趁热打铁,集中力量,查明段威下落,厘清线索,方可决定下一步行动。机不可失啊,师尊!” 陈扬和朱冉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不解与忧虑。 苏凌却依旧不以为意,仿佛众人说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局势,而是明日天气如何。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闲适。 “正因为是紧要关头,才更需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易断。大家都辛苦了,是该好好歇一歇。” “不必多说,传令下去,今日休息,尤其是......今晚所有人,必须回房安睡,养足精神。谁若是放着觉不睡,偷偷跑出来巡夜值岗......”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一经发现,罚没双份月俸,绝无宽贷。” “这......” 周幺等人彻底愕然。罚俸倒是小事,可公子这命令,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山雨欲来,为何反而要敞开大门,高枕无忧? 但苏凌神色淡然,显然主意已定,并无解释之意。 四人虽满心疑惑,甚至有些悻悻,却也不敢违逆苏凌的命令。互相看了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不解。 “弟子......遵命。”周幺率先拱手,沉声应道。陈扬、朱冉也只得抱拳领命。 吴率教最是沮丧,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俺也遵命......” 那模样,活像一只没抢到肉骨头的猛犬。 苏凌挥了挥手,笑道:“都散了吧。好好休息。” 四人只得再次行礼,带着一肚子疑问,转身退出了正厅。 走到院中,还能听到吴率教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周幺等人的低声议论,但终究还是依令各自散去,安排手下人解散休息去了。 原本因为人员返回而略显喧闹的行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安静,只因那些隐藏的岗哨,都被撤了下去。 苏凌独自坐在厅中,听着外面渐渐散去的脚步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掠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 他重新拿起那卷闲书,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仿佛暗流涌动的天空。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起风了 小宁总管也被打发了去做一些琐事后,正厅内,便只剩下苏凌一人。他复又拿起那卷书,就着窗外明净的天光,似乎真个看了起来。 书页偶尔轻响,他目光沉静,神色宁和,仿佛方才的调兵遣将、种种机锋,都只是闲时一梦,此刻方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静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凌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厅内光影微斜。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作势便要起身,回内书房去。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在厅外廊下响起。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徘徊,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只在门外逡巡。 苏凌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并未回头,只对着空气,用那惯常的温和却清晰的声音,缓缓问道:“外面的,来了多久了?” 门外脚步声一滞,随即,周幺那清朗中带着一丝恭谨的声音传了进来. “回师尊,来了约有一刻钟了。见师尊在看书,不敢打扰,故此在外等候。”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面向厅门方向,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周幺迈步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发髻也重新梳理过,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疑惑与不解。他先是对苏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苏凌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笑道:“坐。怎么,突然让大家歇着,反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周幺依言坐下,只是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拘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正色抱拳道:“师尊明鉴。徒儿......确实心有不解,辗转反侧,特来向师尊请教。” “哦?”苏凌也重新坐下,随意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却不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此处就你我师徒二人,但说无妨。” 周幺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苏凌,目光清澈而坦诚。 “师尊,徒儿愚钝。如今段威行踪已露端倪,路、李二人亦在监视之下,虽暂无确证,但正是趁热打铁、步步紧逼,迫使他们露出马脚,或寻隙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为何师尊却下令撤去守卫,让所有人休息,这......徒儿看来,未免有些......”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有些示弱,更有些......错失良机。”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觉得,此刻应该当机立断,去将段威‘请’回来问话,是么?” 周幺被说中心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以我等之力,骤然发难,只要明确了段威所在之地,当有七成把握可将其控制。只要段威在手,何愁问不出靺丸人下落,撬不开当年旧案的口子?” 苏凌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那抹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周幺啊,你想得简单了。” 苏凌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周幺心头。 “此刻拿段威,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坏事。” 他看着周幺眼中明显的疑惑,继续道:“第一,时机未到。我们手中,可有段威与靺丸人勾结、与四年前旧案有涉的半份实证?没有。” “只有段威行踪诡秘的嫌疑。凭此去拿一位暗影司督司?莫说路信远、李青冥不会坐视,便是天子那里,也交代不过去。天子虽令我察查,却反复强调,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无实证拿人,十二个时辰内若问不出结果,黜置使行辕必须放人。这是大晋律法之规矩,届时,打草惊蛇,段威必有防备,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周幺眉头蹙起,欲言又止。 苏凌仿佛看穿他心思,接着道:“第二,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威不是小角色,他如今暂时是暗影司第一权柄,门生故旧遍布,与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旦我们贸然动了他,会惊动谁?路信远、李青冥态度未明,若其中有一人是其同党,必会如惊弓之鸟,要么铤而走险,要么反咬一口。” “届时,他们若以暗影司公务受阻、朝廷法度遭侵为由,带人前来‘问询’,我们是交人,还是不交?交,前功尽弃;不交,便是与京都暗影司,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公开冲突。此为一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凝几分。 “再者,孔鹤臣、丁士桢,还有那另外五位部堂高官,他们的眼睛,此刻怕也正紧紧盯着咱们这黜置使行辕。段威被拿的消息,一旦传出,他们岂会坐视?” “孔丁二人,必会第一时间入宫,在天子面前参我‘滥用职权、构陷大臣、扰乱朝纲’。天子虽信我,却也要顾全朝局平衡。届时,我四面受敌,处处掣肘,这查案之事,还如何进行下去?” 周幺听着,额角隐隐有汗迹渗出,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段威这条线,却未深思这背后牵扯的惊涛骇浪。 苏凌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暗处,还有一个‘红芍影’。若是这几方势力,明里暗里,因段威之事联手发难......周幺,到那时,这龙台京都,便是大浪滔天。我们这条船,怕是有倾覆之虞。” 周幺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脸色有些发白。 他之前只觉师尊下令撤防休整,有些难以理解,甚至略显怯懦,此刻听苏凌抽丝剥茧般道来,方知这平静水面之下,竟是如此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无数神经,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自己方才那“趁热打铁、直捣黄龙”的想法,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幼稚和危险。 苏凌见他神色,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转为缓和,带着些许教诲之意。 “昨夜之所以让你们三路齐出,暗中监视,是想攻其不备,若能抓到他们现行不法的证据,或窥见致命破绽,自然可雷霆一击。” “然而,三路皆无显着异常,至少说明他们目前极为谨慎,未露明显把柄。既然如此,强行行动,便是莽夫所为,非但于事无补,反会陷自身于险地,智者不取也。” 周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站起身,对着苏凌郑重一揖,心悦诚服道:“师尊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是徒儿目光短浅,思虑不周了。徒儿......受教了。” 他此刻方知,师尊那看似“莫名其妙”的撤防命令,实则是以退为进,暂敛锋芒,既是休整,也是观察,更是为了避免在时机未成熟时,过早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这份隐忍与算计,这份对全局局势的精准把握,远非自己所能及。 周幺听完苏凌一番剖析,心中凛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师尊所虑深远,确非自己一时意气可比。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的疑惑虽散,却又浮起另一层忧色。他抬头看向苏凌,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清晰的焦虑。 “师尊思虑周全,徒儿拜服。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如今前线战事,萧丞相与沈济舟之争已至紧要关头,胜负或将不远。我等奉旨回京查案,已耽搁不少时日。若此案迟迟未有突破,迁延日久,恐于大局不利。” “丞相那里,想必也亟需师尊事了之后,尽快返回相助。徒儿明白此案牵扯甚广,需实证铁证,方可动雷霆之举。只是这实证......该如何找寻?难道只能坐等对方露出破绽?”“还有,师尊下令撤去大半岗哨守卫,与找寻实证,又有何关联?徒儿愚钝,实在参详不透,还请师尊明示。” 苏凌听他说完,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在略显空寂的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万事在握的从容与笃定。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洒落的阳光,缓缓道:“周幺啊,你急,对方未必不急。你觉时日迁延,对方或许更觉如坐针毡。至于实证......” 他转过身,目光湛然地看着周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谁说一定要我们费尽心机去找?有时候,以逸待劳,守株待兔,反而更能事半功倍。” 周幺一怔道:“师尊的意思是......?” 苏凌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料定,不出今夜,必有‘实证’自动送上门来。届时,许多疑团,自可迎刃而解。” “今夜?自动送上门来?” 周幺双眼圆睁,更加困惑不解。 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谁会主动将把柄送来?又怎能确定是今夜? 苏凌见他模样,知他心中疑惑更甚,便不再卖关子,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周幺靠近些。 周幺连忙起身,走到苏凌身侧,微微俯身。 苏凌凑近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颇快,寥寥数语,仿佛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只见周幺听着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困惑被一种恍然与兴奋所取代,到最后,更是双目发亮,熠熠生辉,仿佛黑暗中骤然窥见明灯。 他忍不住使劲点了点头,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待苏凌说完,直起身子,周幺已是一脸振奋,后退一步,对着苏凌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因压抑着激动而略显低沉,却铿锵有力。 “弟子明白了!师尊此计大妙!如此一来,既可印证猜测,又可引蛇出洞,更可......好,好!弟子这便去安排,定不负师尊所托!” 苏凌含笑点头,叮嘱道:“记住,此事需隐秘,参与之人务必可靠,行事更要谨慎周全,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有丝毫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会陷我等于险地。” “师尊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周幺郑重应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与方才的迷茫焦虑判若两人。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苏凌又叫住他,补充道,“你去之后,顺道让朱冉来一趟。我另有事吩咐他。” “是!” 周幺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却沉稳地退出了正厅,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干劲。 苏凌目送他离开,这才重新坐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冉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昨夜行动的劲装,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上前行礼:“公子唤我?” “嗯,坐。”苏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 朱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静候吩咐。 苏凌却没有立刻说事,反而闲话家常般问道:“昨夜奔波,辛苦你了。今日既然都休整,行辕里也没什么事,你也难得清闲。” 朱冉微微欠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公子若有差遣,属下随时听命。” 苏凌摆摆手,笑道:“差遣暂且没有。我是想着,你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周幺、陈扬他们孑然一身。既然今日无事,你不妨回家一趟,去看看尊夫人,也多陪陪她。叶娘子......近来可好?” 苏凌的话音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但“叶婉贞”这个名字一出口,朱冉原本平静冷峻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握着茶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厅内的光线映在他侧脸上,将那瞬间掠过眼底的复杂情绪——一丝挣扎,一缕晦暗,还有深藏的某种难以言说的纠葛——照得隐约可见,却又迅速被他垂下的眼帘所掩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仿佛苏凌这看似寻常的关怀,触动了某根极为敏感的心弦。 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略带凝滞的气息。 苏凌将朱冉瞬间的失态与沉默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干练、此刻却难掩内心挣扎的属下,声音也放得更加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抚慰力量。 “朱冉......” 苏凌语气恳切道:“你不必如此。叶娘子的事情,我知你心中苦楚,更知你左右为难。” 朱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时日,你避而不见,甚少归家,其中缘由,我大抵能猜到几分。你可是觉得,婉贞她......欺瞒于你,身份有假,情意便也虚浮,不知该如何面对?又或许,是觉得愧对同僚,愧对我之信任?” 朱冉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艰涩的喟叹,复又低下头去,肩膀似乎垮塌了少许。这细微的变化,已将他心中煎熬表露无遗。 “你错了,朱冉。”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婉贞,是个好女娘。她对你的情意,我冷眼旁观却看得分明,那是真真切切,做不得伪的。她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朱冉闻言,霍然再次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怔怔地望着苏凌。 “她身负红芍影分影主之职,接近你或许初始另有目的,但人心肉长,日久见情。她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默默操持这个家,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苏凌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之所以受那穆颜卿要挟,做出些违心之事,非其本愿,实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一边是组织严令与多年栽培之恩,或许还有羁绊束缚;另一边,则是她倾心所爱、愿托付终身的夫君。换作是你,置身其中,又当如何抉择?恐怕,亦是两难。” 苏凌站起身,缓步走到朱冉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沉声道:“所以,对于叶婉贞,我不怪她。非但不怪,我还要谢她,谢她这些年来对你真心实意的照拂,更谢她......在最后关头,心中终究是向着你,向着我们这一边的。” “她既非大奸大恶之徒,更对你情深义重,那我们为何不能将她争取过来?” “公子......” 朱冉喉咙哽咽,眼圈骤然红了。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巨石——怀疑、痛苦、自责、愧疚、不舍——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撕裂。 此刻被苏凌一语道破,更给予如此深切的理解与宽容,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仿佛瞬间被击中柔软处,再也抑制不住。 这个平素稳重的汉子,竟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苏凌深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属下......属下愧对公子信任!更愧对婉贞一番情意!我......” 他说不下去,只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苏凌俯身,双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正色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心中有愧,有痛,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未曾看错你。起来!” 朱冉借着苏凌的力道站起身,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只是那双泛红的眼中,仍有水光闪烁。 苏凌等他稍稍平静,才继续道:“我知道,眼下让你立刻回去,与她坦然相对,你心中仍有疙瘩,也不知该如何自处。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在布置一场精密的棋局。 “不如这样,你现在便回去,但不需露面,更不需与她相见。我要你暗中潜回家中,寻一处隐秘所在,仔细观察婉贞的一举一动,留意家中可有异常之人来往,她可有异常之举。”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用木鸟传讯于我。记住,没有我的明确指令,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现身质问于她。你可能做到?” 朱冉听得一怔,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公子,这是为何?既要争取婉贞,为何还要......” 苏凌抬手,止住了他的疑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朱冉,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不必多问缘由。我向你保证,这绝非是对婉贞的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将她,也将你们这个家,彻底拉回正途、摆脱过往阴影的唯一机会。”“有些事,需外力推动;有些结,需在关键时刻方能解开。你只需暗中守护,静静观察,将所见所闻如实报我即可。其余的,交给我来处置。你可能信我?” 朱冉望着苏凌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谋划,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信赖与担当。 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公子从未亏待过任何兄弟,行事看似莫测,实则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他对婉贞的判断,更是说中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短暂的沉默后,朱冉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沉声道:“属下信公子!公子怎么说,属下便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 苏凌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记住,隐秘为上,只需观察,切勿冲动。若有变故,木鸟传讯。” “属下明白!” 朱冉肃然应诺。他再次向苏凌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比起方才进来时的沉重与纠结,多了几分毅然,却也依旧背负着难以释怀的心事。 家门近在咫尺,他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去,暗中窥视自己挚爱的妻子......这滋味,何其复杂。 但他相信公子,正如公子相信婉贞本性未泯一样。这或许是黑暗中,唯一通往光明的荆棘小路。 苏凌望着朱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慨叹,随即又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他缓缓踱回书案后,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而朱冉的家,或许将成为这场无声博弈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微妙节点。 一切,就看鱼儿何时忍不住咬钩,又看那暗中执竿之人,能否稳住心神了。 有风,忽起。 遮蔽了燃烧的天际云霞。 苏凌立于正厅门前,风吹起他的白色衣衫。 他看向天际,风起云涌。 “起风了......这雨就要落下了......”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雨夜杀机 夜色如墨,自天穹沉沉压下,将整座龙台京都揽入怀中。 仲春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气势汹汹。起初是疏落的几点,敲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旋即连成一片绵密急促的沙沙声,最终汇成一道无边的雨幕,自九天垂落,笼罩四野。 这雨,不算冷,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时特有的湿润与微凉。 雨水冲刷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寸肌理,也冲刷出它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截然不同的两面。 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阑珊,那是宫阙的肃穆与矜持。 而与之相对,内城几条通衢大街,尤其是朱雀大街附近,此刻却仍是灯火辉煌。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去,那些高楼画阁、秦楼楚馆的檐角下,一串串晕开的灯笼光晕,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黄流光。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的嬉笑喧哗,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飘飘渺渺地传来,为这雨夜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繁华与奢靡。那是属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文人墨客的夜晚,金樽美酒,红袖添香,仿佛外间的凄风苦雨与己无关。 视线离开这些光鲜的所在,转向更深的街巷,雨夜便显出它严酷的另一副面孔。狭窄的陋巷中,雨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白日里的污秽,漫过行人的脚踝。 低矮的屋檐滴滴答答漏着水,昏黄的油灯光晕从破旧的窗纸后透出,微弱而挣扎。 偶尔有更夫或晚归的行人,披着简陋的蓑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木屐踏在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青苔、以及陈旧木料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熬煮草药的苦涩味道。这是属于升斗小民的京都,在雨夜里沉默地舔舐着生活的艰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水声。 雨水顺着黜置使行辕高耸的院墙淌下,在墙角汇成潺潺细流。行辕内,除了几处必要的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出昏黄不定的一片光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只露出些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白日里苏凌下令撤去了大半的明岗暗哨,此刻的行辕,显得格外空旷而静谧。 巡逻的守卫缩减到了最低限度,且只在几条主要的通道上定时经过,脚步声也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灯,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疲倦闭合的眼睛。唯有正厅和少数几处核心房舍,还透出些许微光,在无边雨夜中,如同几粒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萤火。 雨滴敲打在行辕内庭院的花木枝叶上,噼啪作响,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亮,承受不住重量时便猛地一倾,泻下一大股水流。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喧嚣的雨声充满,然而在这喧嚣的包裹之下,行辕内部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寂静。 那是一种屏息凝神的静默,一种外松内紧的等待。仿佛一头假寐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竖起了耳朵,在风雨声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夜,还很长。 雨,正滂沱。 而这座看似松懈下来的行辕,就在这喧哗与寂静的交织中,默默地等待着,不知是等待着天明,还是等待着某些注定要撞入这片寂静中的......不速之客。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滂沱,如天河倒灌,将龙台内城官宦聚居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高门大院的朱门铜钉、石狮影壁,都在雨夜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蓦地,一处门楣高大、庭院深深宅邸的侧墙阴影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剥离”出来,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他全身裹在紧趁利落的黑色劲装之中,面料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在如此大雨之下,竟不反光,反而将周遭微弱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使得他整个人宛如一道移动的、更浓稠的夜色。 背后,斜背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 刀鞘亦是深黑,与衣衫几乎融为一体,唯独那从肩头探出的弧形刀柄,在偶尔掠过墙头的灯笼残光映照下,泛出一抹幽幽的、吸饱了水汽的冷铁寒芒。密集的雨点砸在刀鞘、刀柄上,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噼啪”声,不似打在寻常皮革或木鞘上的沉闷,倒像是敲击在某种致密的寒玉上,清冷而醒神。 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湿滑的高墙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对兜头盖脸的瓢泼大雨恍若未觉。 雨水顺着他紧贴头脸的黑色面罩边缘汇成细流,淌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无声。 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对面的府墙、寂静无人的深巷、远处在雨中摇曳的灯火光影。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的角落,都被他瞬息间检视一遍。 确认周遭只有风雨之声,并无其他异常气息后,他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沉,足尖在湿漉漉的墙头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疾风吹起的黑羽,又似一道融化的墨迹,倏然“流”了下去。落地时,点尘不惊,甚至连脚下的积水都只是微微一荡,涟漪尚未散开,人已再次弹起。 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纵跃、转折、掠行,都精准地踩在风雨声最密集的节点,或是借着电闪雷鸣的刹那掩护。 身形过处,带起的劲风竟将地上汇流的积水“拉”起,形成一道道短暂相连、旋即又被更大雨幕冲散的透明水链,在他身后一闪而逝,仿佛为这道鬼魅般的黑影缀上了转瞬即逝的、晶莹的轨迹。 几个起落间,黑影已穿过数条街巷,翻越过几重屋脊。 繁华处的笙歌、僻静处的犬吠、更夫疲倦的梆子声......种种声响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雨声里。 他的目标似乎极为明确,路线也选择得异常刁钻,专挑光影最暗、人迹最少、屋宇相连便于隐藏行迹的路径。 最终,当他再次如一片没有重量的乌云般悄无声息地“飘”上一处高大院墙时,那墙头匾额上被雨水冲刷得清晰的字迹,赫然正是——“黜置使行辕”。 黑影没有立即潜入。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身体紧紧贴合在冰凉的、湿透的墙头瓦片上,四肢着地,姿态低伏,与墙头的阴影、屋脊的线条几乎完美融合。 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背脊上,顺着紧贴的布料迅速滑落,未能让他有丝毫颤动。 他微微抬起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透过蒙面的青纱和淋漓的雨线,冷冷地审视着下方这座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松懈”的行辕。 目光如冰锥,一寸寸刮过黑沉沉的屋舍轮廓、稀少的巡逻路线、以及那些在风雨中明灭不定的孤灯。 那双眼睛,在青纱后闪烁着两点幽冷而警惕的寒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如同一条在暴雨中蛰伏、等待着最佳时机、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孤狼。雨水顺着他微眯的眼角滑落,也未能让那目光有丝毫模糊或动摇。 他似乎在评估,在计算,在寻找着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破绽,或是......陷阱。 墙头黑影,如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墨色苔石,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透过雨幕、隐在青纱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一寸寸扫视着下方这座在暴雨中沉睡的黜置使行辕。 守备......果然松懈。 黑衣人心中微动。 视线所及,除了偶尔有一队约莫四五人的巡逻守卫,提着昏黄的气死风灯,沿着固定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过,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规律但被雨声掩盖大半的脚步声外,偌大的行辕内外,竟再无多余的明岗暗哨。 各处房舍漆黑一片,连本该彻夜长明的几处关键通道的灯笼,今夜也熄灭了不少。 整个行辕沉浸在雨声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不设防的静谧。 是风雨太大,令人懈怠? 还是那位年轻的黜置使大人,当真如此托大,或是手下无人可用? 黑衣人念头飞转,警惕并未因眼前的松懈而减少半分。 身为顶尖的猎杀者,他深知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有时越是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但这等守备,确实比他预想中要容易渗透得多。 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庆幸与轻蔑的窃喜,悄然掠过心头。或许,真是天助我也。 只是,苏凌此刻身在何处?这行辕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一间间搜寻,难免横生枝节。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正自暗中观察、心中盘算之际,院中雨幕深处,隐约传来了人语声。声音不高,夹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断断续续,若非他耳力惊人,又凝神细听,几乎难以捕捉。 黑衣人精神一振,立刻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屏息静气,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雨帘,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从一处回廊拐角,转出一行人。 当先一人,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布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数尺雨幕,也映出他年轻而略显清秀的面容,衣着体面,正是管家打扮。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巡逻而过的那一小队守卫,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着简陋的蓑衣。 两人在廊檐下停住脚步,似乎在交谈。 雨声嘈杂,黑衣人身处墙头,距离不近,只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他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双耳。 “......雨势太大,想来今夜无事。” 是那年轻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主事者的从容。 “大人体恤诸位辛苦,这一趟巡完,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歇息吧。湿气重,莫要着了凉。” 那巡逻头领闻言,抱了抱拳,语气十分恭敬。 “多谢小宁总管体谅。只是......不知大人可曾安歇了?属下等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大人尚未歇息,我等岂能先去?” 被唤作“小宁总管”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灯笼的光晕随着他叹气的动作微微晃动。 “大人他......唉,日理万机,忧心国事,此刻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呢。看那架势,怕是又要熬个通宵了。” 头领声音里带上了关切。 “大人如此辛劳,属下等更该在书房外警戒,以防万一。” “不必了。” 小宁总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摆了摆手。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说了,你们巡夜辛苦,风雨又大,不必再额外值守。若是执意守在书房外,让大人知道了,反而不美,倒要责怪我不体恤下情了。” “快去吧,巡完这趟,便回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汤驱驱寒。” 那头领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再次抱拳。 “既是大人钧意,属下遵命。小宁总管也请劝大人早些歇息,保重贵体。” “嗯,我省得。去吧。”小宁总管点了点头。 巡逻头领这才转身,对身后几名同样披着蓑衣、默默听着的守卫挥了挥手,一行人重新踏入雨幕,朝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行去,脚步声很快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小宁总管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望了他们背影片刻,也转身,沿着回廊,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黑暗。 墙头之上,黑衣人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大人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和“不必额外值守”这几句,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明灯,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书房!苏凌此刻就在书房! 而且,守卫松懈,连书房外都无人特意警戒!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骤然冲上黑衣人心头,几乎让他蛰伏的身形产生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如何在这偌大行辕中精准找到目标,这情报竟自己送上门来!是天意,合该那苏凌今日毙命于此! 然而,长期刀头舔血、游走于生死边缘养成的极致冷静与谨慎,立刻压下了这瞬间的狂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感知四周。 雨声依旧,之前巡逻队的脚步声已远去,小宁总管离开的方向也再无动静。 整个行辕,似乎真的随着那管家的命令,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疏于防范的安静之中。 又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异状,也未见任何埋伏的迹象。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炽烈的杀意取代。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紧贴墙头的身体骤然一松,随即又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团被风吹落的蓬松棉絮,轻飘飘地从高墙之上“滑”落。 下坠的过程中,他四肢微调,巧妙卸去下冲之力,宽大的黑色衣袖在雨中展开,如同蝙蝠的翼膜,带来些许浮空般的迟滞。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如同雨滴落入厚厚青苔的声响。 黑衣人双足已然稳稳踩在行辕后院湿滑的泥地上,落地之处,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更遑论脚步声。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是从那片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青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杀意凝练、寒光四射的眼眸。 他微微伏低身体,最后确认了一眼方向——方才小宁总管离去时,曾无意间朝某个方位瞥了一眼,那里,隐约有一栋独立小楼的轮廓,在雨夜中沉默矗立。 应该就是那里了,书房。 不再有丝毫停顿,黑衣人身影再次一动,如鬼似魅,紧贴着墙根、花木阴影、回廊柱础,朝着那栋小楼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雨声最密的瞬间,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利用着光线与建筑的盲区。 漫天大雨,此刻仿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不仅掩盖了他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将他的身形、气息,都与这湿冷狂暴的夜晚融为一体。 雨幕如织,为黑衣人的潜行提供了绝佳的帷幕。 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水流,紧贴着墙根、树影、假山,悄无声息地向那栋亮着灯火的书房小楼逼近。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渐渐升腾的灼热杀意,反倒让他的感官在湿冷刺激下愈发敏锐清晰。 终于,他潜行至书房侧面一丛茂密的芭蕉之后。 宽大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正好完美地掩盖了他细微的呼吸与存在。他微微侧身,从枝叶缝隙间,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望去。 窗纸上,映出两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身形略显单薄,正躬身说着什么,看轮廓正是方才院中遇到的那个年轻管家——小宁总管。 另一个身影则坐在书案之后,姿态放松,偶尔抬手翻阅书卷或提笔书写,虽只是一个剪影,但那沉静从容的气度,黑衣人绝不会认错——正是此行的目标,黜置使苏凌! 目标确认! 黑衣人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冷酷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他强行按捺下即刻破窗而入的冲动,将身体蜷缩得更低,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绵长的状态,侧耳倾听。 雨声很大,屋内谈话声透过窗纸与雨幕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凝神之下,仍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公子,已然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是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与劝诫。 “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的方才去厨下,让人煨了参汤,一直温在灶上,您好歹用一些,提提神也是好的。”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接着,是苏凌那辨识度极高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疲倦的声音响起,比小宁总管的声音要清晰些许。 “参汤?放着吧。我这身子骨,还吃得消。今夜......怕是睡不成了。这么多卷宗,总要理出个头绪。” “公子......” 小宁总管似乎还想再劝。 “好了,小宁,”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你也辛苦一天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无需人伺候了。” 又是一阵静默。窗纸上,小宁总管的身影似乎欠了欠身,然后听到他略带无奈的声音。 “是,公子。那参汤就放在外间小炉上温着,您若需要,随时唤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脚步声响起,向着门口移动。 黑衣人精神高度集中,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屋内最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房门开启,脚步声到了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小宁总管在门外驻足回望,最终,脚步声沿着廊檐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目标独处!守卫松懈!天赐良机! 黑衣人心头狂喜,但他依旧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耐心。 他在等,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等苏凌彻底放松警惕,等这雨夜更深,人最困倦的时刻。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书房内的灯光一直亮着,窗纸上苏凌的身影时而伏案书写,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传来轻微的咳嗽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黑衣人如同最狡猾的猎豹,隐藏在芭蕉丛后的阴影里,与黑暗和雨水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透过青纱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那个窗后的身影,冰冷,专注,不含一丝情感。 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三更天了。 又过了一阵,书房内,苏凌似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透过雨幕,隐约可闻。 接着,窗纸上那个踱步的身影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似乎伏在了案上。 片刻之后,那盏亮了一夜的灯火,倏地熄灭了。 整个书房小楼,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雨点敲打瓦片和窗户的声响,更加清晰。 黑衣人眼眸中精光一闪。 熄灯了?是伏案小憩,还是终于支撑不住睡去了? 他没有妄动,继续等待。 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全部的感知都投向了那栋漆黑的小楼。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打鼾声,从已经灭了灯的书房内隐隐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和黑衣人超凡的耳力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就是现在! 黑衣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刺骨的狠厉杀机! 猎物已入彀中,警惕已降至最低,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噌”音,瞬间便被雨声淹没。 弯刀弧线优美,刃口在偶尔掠过的、被乌云遮挡的惨淡天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仿佛汲取了夜色与雨水的精华,散发出幽幽的、择人而噬的气息。 就是现在!苏凌,你的死期到了!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入瓮 黑衣人将弯刀反手握在身侧,刀身紧贴小臂,最大限度地减少反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然后,动了。 没有疾风骤雨般的扑击,没有骇人的声势。他如同一个最顶尖的舞者,又似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从芭蕉丛后“滑”了出来。高抬腿,轻落足,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脚掌先以脚尖极其轻柔地触地,感知地面的情况,确认没有枯枝碎石,然后才缓缓将整个脚掌放下,将身体的重量一丝丝转移过去。 他行走在湿滑的泥地上、石板上,竟如同走在最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着那栋漆黑的书房小楼,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带着奇异韵律和效率的速度,悄然逼近。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刀上,顺着他紧绷的身体线条流淌而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紧紧锁定着那扇通往猎物的房门,计算着距离,调整着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的猎杀时刻。 书房的门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隐约透出的、书卷和墨汁的淡淡气息,以及一丝......属于活人的、沉睡中的温热。 黑衣人在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住,微微侧耳,再次确认了屋内那均匀的、毫无防备的鼾声。他缓缓抬起未持刀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潮湿的木门表面。 然后,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震,一股柔韧的暗劲悄无声息地透入门缝,震开了里面那简陋的门闩。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不可察。 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涨,不再犹豫,右手反握的幽蓝弯刀微微调整角度,身体重心前倾,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就要弹射而出,给予屋内沉睡之人致命一击! 门闩弹开的轻微异响,完美地融入了窗外无尽的雨声。 黑衣人再不迟疑,蓄势已久的身形骤然由极静转为极动!他并未用肩撞或用脚踹那看似虚掩的房门——那会制造不必要的声响,哪怕在雨声中——而是以左手掌心在门板上轻轻一按,一股柔劲透出,房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刹那,黑衣人已然如一道黑色的轻烟,不带起半点风声,倏地“流”入了漆黑一片的书房内部。 反手一带,房门又在身后无声掩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雨幕喧嚣,只留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卷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安神香的清苦味道。 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与对气息的敏锐感知,黑衣人瞬间锁定了内间床榻的方向——那里是呼吸与鼾声传来的源头,也是活人沉睡时生机最浓郁之处。 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黑衣人脚尖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过外间与内室之间的珠帘,直扑那张笼罩在纱帐内的雕花木榻! 手中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在他身形突进的刹那,已然由反握转为正握,刃口向上,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冷致命的弧线,带着凝聚到极致、含而不发的杀意,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伦地,朝着榻上那团被褥下的轮廓,倾力劈下! 这一刀,蓄势已久,毫无保留。黑衣人甚至能预感到刀锋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的那种熟悉触感,以及热血喷溅的温热。 然而—— “当!!!” 一声绝非斩中血肉的、清脆而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在寂静的室内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与预想中的声音截然不同! 刀锋传来的,是斩中硬木的坚实触感,以及微微的反震之力!力道用老,却斩在了空处......不,是斩在了坚硬的木榻之上! 榻上无人!?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蒙面青纱下的脸色瞬间剧变!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中计了! 怎么可能?! 他分明在外面潜伏了那么久,亲耳听到了苏凌的哈欠、熄灯、乃至沉沉睡去的鼾声! 他寸步未离,苏凌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离开这间书房!那鼾声......那呼吸...... 就在他心神剧荡、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因这意外一击而出现极其微小凝滞的刹那—— “阁下,雨夜前来,好大的‘动静’啊?”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意味的嗓音,自黑衣人身后,也就是他刚刚冲进来的外间书案方向,悠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黑衣人心中滔天巨浪! “太没礼貌了吧?” 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仿佛在与老友闲谈,“你是来找苏某么?” 话音未落——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黑衣人身后蓦地亮起,瞬间驱散了书房一角的浓稠黑暗。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硬生生扭转身形,同时弯刀回掠,护住身前要害,目光如电,猛地向声音和火光来处望去! 只见外间书案之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不知何时,已然端坐着一人。 一袭月白色常服,在骤然亮起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不是苏凌,还能是谁? 他手里正拿着一支刚刚吹熄的火折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而书案之上,一盏精致的铜烛台里,小指粗的蜡烛已被点燃,橘黄色的温暖烛光跳跃着,迅速稳定下来,将方圆数尺照得一片通明,也清晰地映出了苏凌那张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冷意的俊朗面庞。 烛光摇曳,不仅照亮了苏凌,也照亮了黑衣人自己,以及他手中那柄犹自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刀。 他那一身湿透的夜行衣,蒙面的青纱,惊疑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因极度意外和瞬间从猎手沦为猎物的荒谬感而略显僵硬的姿态,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下,顿时无所遁形。 苏凌好整以暇地将吹熄的火折子放在书案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转身面对自己的黑衣人,嘴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却无丝毫温度。 “苏某......久候多时了。” 声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渐渐沥沥的雨声。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苏凌平静的目光和话语,悄然弥漫开来。 黑衣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端坐烛光下的苏凌身上。 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被戏耍、被算计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嗡鸣震颤,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刃口寒光吞吐不定。 没有任何废话,他身形微沉,脚下地毯无声龟裂出细密纹路,整个人便要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射而出,弯刀直取苏凌咽喉——行迹既已暴露,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格杀目标! 然而,就在他杀机勃发、即将暴起的刹那,苏凌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恰好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节奏。 “哎——”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玩味。 “刚见面,话都没说一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血溅五步......这也太煞风景,太无趣了些。” 他微微歪了歪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使得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显莫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平静地迎上黑衣人那双杀意凛然、惊疑不定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持刀欲杀的刺客,而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迷途旅人。 “反正,这漫漫长夜,大雨滂沱,你我皆无心睡眠。” 苏凌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朝着黑衣人虚虚一点。 “不如......坐下聊聊?阁下心中定然有许多疑问,比如......我是如何发现你的?为何会在此‘恭候大驾’?” 苏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针。 “反正,今夜阁下怕是走不了了。既然来了,总得让你明白明白,苏某这黜置使行辕,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糊里糊涂地死了,或是糊里糊涂地被擒,岂不冤枉?” 黑衣人浑身一震,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苏凌的语气越是平淡随意,落在他耳中,就越是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嘲讽。 走不了了?他执行过无数次凶险任务,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如此笃定地宣告结局? 一股夹杂着愤怒、羞耻与隐隐不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毕竟是经验老道的杀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心念电转。 苏凌如此有恃无恐,必有倚仗。方才那榻上的布置,已然说明自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此刻贸然动手,恐有更多变数。不如......且听听他如何说,或许能窥得一线生机,或至少死个明白! “哼!”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刻意改变了原声。 他并未放松警惕,弯刀依旧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兼蓄势的姿态,蒙面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凌,嘶声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我自问......潜行匿迹之术已臻化境,入行辕以来,更是谨慎万分,绝无丝毫纰漏!你......你不可能提前知晓!” 这是他现在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挫败的一点。 他自信自己的潜伏能力,苏凌如何能未卜先知? “哈哈哈哈哈......” 苏凌闻言,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相和,却无端让黑衣人心头更冷。 笑罢,苏凌摇了摇头,看着黑衣人,眼神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着井底之蛙的怜悯。 “阁下......是不是太小瞧苏某这‘伪宗师’的境界了?”苏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武者修行,自九境大巅峰开始,便已逐渐超脱凡俗,五感通灵,神意自生。虽不敢说料事如神,但于自身周遭一定范围内,气息流动,生机消长,乃至......杀意暗藏,已能有所感应。” “此所谓‘鸡司晨,犬守夜’,乃是内息层次提升后,灵觉自生之能。只不过,不同的人,内息修为境界不同,这感应的范围、清晰程度,自然也有天壤之别。” 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黑衣人,仿佛能穿透那层湿透的夜行衣和蒙面青纱,看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惊疑的内心。 “所以,从阁下你......翻过行辕后墙,落在院中的那一刻起,苏某便已知晓,有‘客’不请自来了。” “只是见阁下一直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苏某总得想个法子,让阁下愿意现身,与我一叙,是不是?这才......略施小计,请君入瓮罢了。” “你......你一直都知道?!” 黑衣人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儿戏?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对方的感知之下?这......这伪宗师的灵觉,竟恐怖如斯? “还有......” 苏凌似乎很满意对方此刻的震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 “阁下也不想想,我这书房的门闩,虽非什么机巧机关,但也是上好的硬木所制,内里还有铜扣。” “纵使阁下内劲精纯,又岂能如此轻易,不费吹灰之力便以暗劲震开?” “那不过是我事先吩咐了小宁,让他离开时,莫要将门闩插得太紧,虚掩着,留条缝罢了。否则,阁下此刻,怕是还在门外淋雨,苦思如何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呢,又如何能......与苏某在这温暖干燥的书房内,秉烛‘夜谈’?” “轰——!” 苏凌这番话,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黑衣人耳边。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踏入行辕开始,一切行动,一切自以为是的隐秘和谨慎,在对方眼中,都如同戏台子上的拙劣表演,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松懈的守卫,那“恰好”听到的对话,那“恰好”未闩紧的房门,甚至那“恰好”响起的鼾声...... 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自己,就像一只嗅到饵食香味的蠢物,就这么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踏了进来! “苏凌......你......你......” 黑衣人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他死死盯着烛光下那张平静含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手段之老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苏凌你......果真厉害......算计的功夫......令人可怕!” 黑衣人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挫败、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承蒙夸奖。” 苏凌微微一笑,仿佛真的在感谢对方的赞美,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显幽深冰冷。 “现在,阁下的问题,苏某已经解答了。那么......” 他话音未落,一直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征兆地,在身前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呼啸破空的风声。 但就在他手指划过的瞬间,黑衣人心头警兆骤生,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厉喝一声,全身功力轰然爆发,手中幽蓝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护住身前,同时脚下急点,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还是晚了。 苏凌的身影,仿佛只是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产生的错觉,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在黑衣人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得超出了他视觉捕捉的极限! 前一瞬,苏凌还端坐在数步之外的椅子上,下一瞬,那并拢的、仿佛玉石雕琢般的二指,已然带着一种玄奥莫测、避无可避的轨迹,穿越了他仓促间布下的刀光屏障,点到了他蒙面的青纱之前! 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清晰地在黑衣人耳畔,也在整个书房内响起。 “现在......该轮到阁下,解答苏某的问题了。” “让我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 “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两根手指,已然触及了潮湿冰冷的青纱边缘。 苏凌那并指如电、直取面门的一击,快得超出常人目力所及,更带着一股玄奥的锁定气机,寻常高手在此等距离下,绝难躲闪。 然而,这黑衣人显然也非庸手,其反应之快、应对之诡,竟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就在苏凌指尖即将触及青纱的刹那,黑衣人的身体仿佛骤然失去了骨骼,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怪异的姿态,猛地向侧面一折! 那不是简单的侧身躲避,而像是整个躯干在腰部对折了一下,险之又险地让那两根蕴含着凌厉气劲的手指擦着青纱边缘掠过。 指风过处,蒙面青纱被带得微微飘起,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皮肤,又迅速落下。 与此同时,借着这诡异一折产生的力道和拉开的一线空间,黑衣人被苏凌气息锁定的那只手猛然一扬,五指箕张! “嗖!嗖!嗖!” 三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点幽蓝的、细如牛毛的寒芒,成品字形,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毫无征兆地自他袖中暴射而出,直取苏凌面门! 寒芒速度极快,在烛光映照下,拖出三道淡淡的、淬毒特有的阴冷光尾,狠辣刁钻,封死了苏凌上中下三路闪避的空间。 暗器!淬毒暗器!而且是贴身骤发,阴毒无比! 苏凌眼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虽早有防备此人必有后手,却也未料到对方在如此被动、几乎被自己完全掌控的局面下,还能使出如此迅疾狠辣的杀招。 这不仅是暗器功夫了得,更是心性果决狠厉到了极致的体现,完全是同归于尽、以命换伤的亡命打法!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最先射向眉心和咽喉的两点幽蓝寒芒,贴着他的鼻尖和下颌险险擦过,带起的阴风激得他皮肤微微生寒。而最后一道射向心口的寒芒,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那原本看似随意站定的右腿,仿佛早已蓄势待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疾撩!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铁交击的脆响。 苏凌的靴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最后一道幽蓝寒芒的侧面。 那点寒芒去势立止,打着旋儿斜斜飞了出去,“啪”地一声轻响,钉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深入寸许,尾端兀自微微颤动。 借着烛光,苏凌眼角余光一扫,已然看清那钉入地板的,乃是一根细如发丝、长约寸许、通体幽蓝、显然淬有剧毒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好狠毒的暗器!” 苏凌心中冷哼一声,杀意更盛。 这等淬毒银针,见血封喉,若是被擦破点油皮,恐怕都凶多吉少。 然而,就这被暗器阻了一阻的瞬息功夫,那黑衣人已然借着方才诡异侧折和发出暗器的反冲之力,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身形向后急退! 他并非直线后退,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斜飘出,撞向书房洞开的窗户。 “哗啦!” 木质的窗棂被他合身一撞,顿时碎裂。他竟毫不停留,直接穿窗而出,投入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之中。 苏凌瞬间直起身,一步踏到窗边,只见那黑衣人已然落在院中积水的空地上,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他似乎笃定苏凌不会立刻追出,或者对自身的轻功极有信心,竟还回头朝着站在窗内的苏凌,隔着重重雨幕,咧嘴露出一抹得意而狰狞的笑容。 雨水顺着他蒙面的青纱淌下,那笑容显得模糊而扭曲。 “苏凌!”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和一丝怨毒。 “算你命大,再多活几日!看好你的脑袋,爷日后必来取之!哈哈!” 狂笑声中,黑衣人不再犹豫,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重重一点,积水炸开,身形已如夜枭般拔地而起,就要朝着最近的屋脊飞掠而去,借夜色雨幕遁走。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自书房窗口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黑衣人的狂笑,传入他的耳中。 “阁下功夫不错,暗器也够毒,逃命的反应更是堪称一流。”苏凌负手立于窗内,烛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轮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只是......”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清朗的嗓音在雨夜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黜置使行辕,岂是尔等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冷喝道:“周幺!陈扬何在?!” “给我——拿下!” “喏!” 两声短促、铿锵、蕴含着凛冽杀意的应和声,几乎在苏凌喝声方落的同一刹那,自庭院左右两侧的黑暗角落中炸响! “嗤——!”“锵——!” 左侧假山阴影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重重雨幕,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呼啸着直取黑衣人尚未完全拔高的双腿! 刀光过处,雨水都被凌厉的刀气逼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右侧廊柱之后,一点寒星乍现,旋即化作一片绵密如瀑、却又精准狠辣的剑影,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暴雨梨花,封死了黑衣人向上、向左、向右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 剑尖颤动,发出“嗡嗡”轻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阴狠刁钻,与左侧那大开大合、霸道无匹的刀光形成了完美而致命的互补! 刀是周幺的刀,一往无前,正气凛然! 剑是陈扬的剑,诡谲莫测,一击必杀! 两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将气息、心跳乃至杀意都收敛到了极致,此刻骤然爆发,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配合无间的绝杀之局! 黑衣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他身形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尴尬难受的时候。眼看下方刀光凌厉绝伦,封锁下盘;侧面剑影绵绵密密,罩定周身!避无可避,挡难尽挡! 滂沱大雨之中,刀剑呼啸,杀机四溢!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雨夜搏杀 黑衣人惊觉埋伏,心头剧震,然凶性反被激发。 他狂吼一声,竟在半空强扭腰身,一个鹞子翻身,周幺那记自下而上、撕裂雨幕的劈斩擦着他脚底掠过! 刀风过处,下方积水“嗤啦”一声被无形刀气劈开一道笔直沟壑,浑浊水浪向两侧轰然炸开丈余,露出湿滑青石板,旋即又被滂沱大雨疯狂填满。 陈扬那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的细剑已至! 黑衣人眼中厉色闪过,不再完全闪躲,借着翻身余势,幽蓝弯刀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弧线,不守反攻,刀尖震颤,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陈扬剑影中最凝实的那一点寒星! “叮——!” 一声清越到极致、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炸响,竟短暂盖过了哗哗雨声! 刀尖对剑尖,毫厘不差! 陈扬只觉一股阴柔诡谲却又凝练如针的力道自剑尖透来,直冲腕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绵密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黑衣人则借这一点之力,身形如被狂风吹拂的柳絮,向后急飘,同时弯刀顺势回旋,划出一道幽蓝光弧,堪堪格向周幺横扫腰际、呼啸而来的第二刀! “铛啷——!” 双刀实打实地碰撞在一起! 火星在雨夜中迸溅,瞬间便被雨水浇灭,但碰撞产生的气劲却猛然炸开,将两人周围丈许内的雨水狠狠向外推挤,形成一圈短暂的、环形的水幕空间! 黑衣人闷哼一声,只觉周幺刀上力量沉雄刚猛,如大江奔流,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腾,脚下“啪、啪、啪”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积水中踩出爆响,水花高溅过膝。 周幺与陈扬一左一右落地,靴底踏水,发出沉闷响声,成犄角之势,将黑衣人隐隐围在庭院中央。 雨水如瀑,瞬间将三人早已湿透的衣衫再次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肌肉轮廓。 周幺横刀在前,刀身雪亮如秋水,雨水顺刀锋汇聚成流,不断淌落。他面色沉静如铁,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刃,死死锁定黑衣人,声如闷雷。 “弃刀,伏法!” 黑衣人抬手,用湿透的袖口随意抹去溅在蒙面青纱上的泥水,青纱下传来嘶哑而充满戾气的狂笑。 “哈哈哈!苏凌自己缩头,放两条小狗出来吠叫?也罢,先宰了你们打牙祭,再取他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他竟反客为主,率先发动抢攻! 似乎被接二连三的阻击激怒,杀心炽盛,他身形一晃,不再试图脱身,反而主动扑向气势最盛、威胁看似最大的周幺!人未至,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已然挥洒开来,化作一片连绵不绝、虚实相间的刀光,如同夜空中骤然倾泻的幽蓝暴雨,铺天盖地罩向周幺! 刀光不仅诡谲莫测,幻影重重,更奇异的是,刀锋过处,竟似能牵引周遭雨幕,道道雨丝被凌厉刀气席卷、加速,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水箭”,随着刀光一同泼洒,将周幺周身数尺尽数笼罩,攻势凌厉,声势惊人! “来得好!” 周幺不惊反喜,暴喝一声,竟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手紧握刀柄,一招最是刚猛无俦的“力劈重山”,毫无花俏地直劈而出! 这一刀,凝聚其一身悍勇之气,刀锋所向,仿佛连漫天雨幕都要被斩开! 刀风呼啸,竟将面前重重雨帘狠狠推向两旁,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短暂的雨幕断层,刀光如雪亮匹练,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气势,悍然劈入那一片幽蓝刀光与水箭之中,直取核心! “不知死活!” 黑衣人眼中嘲讽之色更浓,刀光骤然由繁化简,漫天幻影与水箭蓦地收敛,幽蓝弯刀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间不容发之际贴上了周幺力大势沉的重刀刀脊,这一贴、一引、一旋,竟然是极为高明的卸力牵引巧劲,欲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带偏。 同时,他手腕微抖,那幽蓝刀尖如同毒龙抬头,顺着牵引之势,以刁钻角度疾刺周幺因全力劈砍而微露的肋下空门! 这一刺,快如鬼魅,将途经的雨线都刺得迸散成更细碎迷蒙的水雾,阴毒狠辣! 然而,就在黑衣人的刀尖即将触及周幺衣衫的刹那,一点寒星,无声无息,却比最急的雨滴更快三分,自周幺身侧阴影中暴起,穿透雨幕,不带起半点风声,直取黑衣人因出刀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陈扬的细剑,终于在最要命的时刻,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这一剑,时机把握妙到巅毫,正是黑衣人旧力略尽、新力将生、心神稍系于周幺的瞬间! 剑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寒芒,在昏暗中闪烁,冰冷刺骨,直指生死!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刺向周幺的刀势硬生生顿住,甚至因为强行收力,手臂经脉传来微微刺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一折,那柄幽蓝弯刀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铛”的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格开了这绝命一剑! 剑尖几乎是贴着他蒙面青纱下的皮肤掠过,冰冷的剑气与死亡的触感让他脖颈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虽未真正见血,但惊险程度无以复加! 而周幺那被带偏几分的重刀,依旧以无匹之势轰然斩落! “轰——!” 刀锋并未斩中黑衣人,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黑衣人方才所立之处后方的一块厚重青石板上! 石板应声而裂,碎石混合着积水,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黑衣人虽已避开正面刀锋,但仍被刀风余波及激射的碎石水浪扫中,护体真气一阵波动,身形不由得再次一晃,向后滑出半步,在泥水中留下两道痕迹。 “好小子!配合倒默契!” 黑衣人嘶声喝道,语气中的轻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凝重与沸腾的杀意。 他不再停留,身形急退,同时手中幽蓝弯刀光华再绽,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舞动开来,刀光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幽蓝色的光茧,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刀光闪烁间,不仅将周幺不时劈来的重刀和陈扬神出鬼没的细剑格挡在外,更借助刀势,不断搅动周围雨水,在他身周形成一圈不断旋转、混杂着刀气的“水刃漩涡”,既是防御,也带攻击,令人难以近身。 他脚下步伐越发飘忽,时而在积水中踏出爆响,借力突进;时而轻点水面,荡开涟漪,变换方位诡秘莫测。 庭院之中,刀光剑影与漫天雨丝彻底交织,难分彼此。 周幺主攻,刀法大开大合,气势愈发狂猛。 他吐气开声,一招“横扫千军”,刀光如雪亮匹练横斩,刀风呼啸,竟将面前扇形区域的雨水硬生生逼得倒卷回去,形成一道横向推进的、半人高的浑浊雨浪,伴随着凌厉刀气,轰然推向黑衣人! 这一刀,已不仅斩人,更借了雨势,沛然难御! 黑衣人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幽蓝弯刀不再硬接,而是划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弧,刀光绵绵密密,如同织就一张柔韧的刀网,迎向那咆哮而来的雨浪刀气。 “嗤嗤嗤......” 雨浪撞上刀网,发出密集如裂帛的声响,被无数细碎的刀气切割、分散,化为更细密的水雾弥漫开来,但其中蕴含的刚猛力道,仍震得黑衣人手腕微颤,脚下积水再次炸开。 陈扬则如附骨之疽,身法展到极致,在弥漫的水雾、四溅的水花和纵横的刀气剑影中穿梭游走。 他极少与黑衣人硬碰,细剑如毒蛇信子,专寻黑衣人刀法转换间的细微凝滞、步伐移动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以及被周幺重刀逼迫露出的空档。 他的剑太快、太刁,往往从视线死角、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刺向黑衣人后腰,剑尖穿透雨幕,竟将数滴雨珠精准地刺成更细的水沫,发出“嗤”的轻响,剑光如电,在雨夜中一闪即逝。 黑衣人压力大增。周幺的刀,势大力沉,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不得不分神应对;陈扬的剑,阴险刁钻,如影随形,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所乘。 他不得不将大半精力用于应对周幺正面压迫,同时以超绝的身法和刀法周旋,抵挡陈扬神出鬼没的袭击。 他的刀法越发诡奇狠辣,往往在格开周幺重刀的同时,刀身一颤,便有毒蛇吐信般的反击刺向陈扬必救之处,逼得陈扬不得不回剑自保。 “嗤啦!”黑衣人一招“风卷残云”,幽蓝弯刀急速旋转,在身前卷起一个由刀光、雨水、还有被搅起的落叶尘土混合的小型漩涡,不仅将周幺劈来的一刀和陈扬刺来的一剑同时卷入、带偏,更卷起地面积水,化作一道浑浊的、嘶吼的小型水龙卷,猛地推向周幺! 水龙卷中暗藏无数细碎刀气,触之即伤。 周幺怒吼,不闪不避,双手握刀,一招“断流斩”,刀光凝练如一线,竟对着那水龙卷中心力劈而下! 刀气与水龙卷剧烈冲撞,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无数水花、泥点、破碎的草叶被炸得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泥雨。周幺被震得后退两步,胸膛起伏,但眼神越发炽亮。 陈扬趁黑衣人招式用老,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细剑无声无息刺向其脚踝,剑尖划过水面,带起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黑衣人冷哼一声,在旧力刚尽、看似无法变招的瞬间,左脚尖诡异地点在右脚背上,身形借力硬生生拔高三尺,险险避过这一剑,同时右腿如鞭抽出,踢向陈扬面门,腿风凌厉,将雨水都踢出一道白练! 陈扬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腰肢一拧,如同无骨之蛇,向后滑开,同时细剑上挑,点向黑衣人膝窝。 黑衣人收腿回刀,“叮”的一声,刀剑再次交击,两人一触即分。 三人激斗不休,从庭院中央打到回廊之下,刀剑与廊柱、栏杆碰撞,木屑纷飞,混合着雨水簌簌落下;又从回廊杀回滂沱大雨之中,脚步踏在积水里,发出“啪嚓”、“噗嗤”的声响,水花不断炸开。 刀光切开雨幕,剑气刺穿雨帘,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圈圈扩散的雨浪和弥漫的水雾。 周幺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全力以赴,消耗巨大,呼吸渐渐粗重,额头上青筋微凸,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滚滚而下,握刀的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混合雨水,将刀柄染得滑腻,但他恍若未觉,眼神凶悍如受伤的猛虎,刀法反而越发狂暴,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黑衣人,不给他喘息或全力对付陈扬的机会。 他每一刀挥出,都带动大片雨水,仿佛在挥舞着一条水做的怒龙。 陈扬身法灵动依旧,剑招越发狠辣诡谲,给黑衣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和威胁,数次险象环生。 但他内力修为显然不及黑衣人,细剑更不敢与那诡异的幽蓝弯刀硬碰硬,往往一击不中即刻远遁,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消耗亦是巨大。 他左肩被黑衣人一记诡谲的回身刀扫中,刀风割裂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火辣辣地疼,虽未破皮出血,但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更麻烦的是,黑衣人似乎渐渐察觉到他更擅长游斗、不耐久战的特点,刀光开始有意识地将陈扬逼入角落,或者迫使他必须硬接某些招式,让陈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压力陡增。 黑衣人虽添了几道新伤——手臂被周幺刀风划开一道血口,后背衣衫被陈扬剑尖挑破,甚至脸颊也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浅浅血痕——但他内力深厚悠长,刀法精湛老辣,战斗经验更是丰富无比。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适应了周、陈二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的配合节奏,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修为和诡变刀法,逐渐扭转局面,从最初的被默契配合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转为有守有攻,甚至开始反制。 他的刀法越发圆融老辣,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妙到巅毫的招式化解两人联手攻击,并能抓住周幺力猛收招稍慢、陈扬剑快力弱的细微破绽,进行凌厉反击。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凭借高超身法和刀法,与二人周旋,消耗他们的体力和内力。 “哈哈哈!痛快!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黑衣人格开周幺一记重劈,顺势一脚侧踢,踢在周幺刀身侧面,将其震得微微一偏,同时反手一刀,刀光如弧月,不仅荡开了陈扬从侧面刺来的一剑,更顺势削向陈扬持剑的手腕,逼得陈扬急速缩手后撤。 他发出一阵夹杂着喘息却依旧猖狂的笑声,声音穿透雨幕。“苏凌就教出你们这等货色?一个只有蛮力,一个只会偷袭!简直辱没了武者二字!今夜,就拿你们俩,来给我的‘幽泉’祭刃!” 他手腕一振,幽蓝弯刀发出“嗡”的一声清鸣,刀身上的雨水被瞬间震散成一片氤氲的水雾,刀身光华流转,更添几分妖异与危险。 战斗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庭院中积水被践踏得一片浑浊,满地狼藉。局势开始明显向黑衣人倾斜。 周幺久攻不下,气力消耗巨大,刀法虽依旧凶猛,但速度已不如初时迅捷,招式间的衔接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破绽开始增多。 一次凌厉的劈刀式之后,回气稍慢,被黑衣人敏锐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 黑衣人眼中寒光爆闪,幽蓝弯刀不再硬撼,刀身一颤,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周幺回收的刀锋钻入,刀光一闪! “嗤!” 周幺大腿外侧的裤管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也被锋锐的刀气割破,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布料。虽未伤及筋骨,但疼痛和流血让周幺动作明显一滞,刀法出现了一丝慌乱。 陈扬见周幺受伤,心中一急,他与周幺配合多年,深知周幺刀法重势,一旦势弱,威力便大打折扣,且周幺性情刚猛,受伤反而可能激发凶性,导致冒进。 他剑法不由加快了几分,想要抢攻,为周幺争取喘息之机,却也因这一急,剑招少了几分平时的阴狠刁钻,多了几分躁进。 黑衣人何等老辣,立刻察觉到陈扬心态的变化。 他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故意在应对周幺略显凌乱的攻击时,卖出一个右肩的破绽。 陈扬果然中计,以为有机可乘,身形急进,细剑如毒蛇吐信,疾刺黑衣人看似无法回防的右肩井穴! 这一剑,快如闪电,几乎凝聚了陈扬此刻大半功力与速度,力求一击重创黑衣人! 岂料,就在陈扬剑尖即将触及黑衣衣衫的瞬间,黑衣人右肩关节竟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诡异角度向内一沉、一缩! 陈扬这志在必得的一剑,顿时刺空! 心知中计,陈扬大骇,想要抽身后退已然不及。 黑衣人蓄势已久的左掌,早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拍出,并非拍向陈扬身体,而是精准地印在了陈扬因刺空而力道用老、来不及收回的细剑剑脊之上! “嘭!”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内力透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一股阴柔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劲力,沿着细剑瞬间传入陈扬手臂经脉! 陈扬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然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下,但嘴角依旧溢出一缕血丝。 细剑“嗡嗡”剧颤,险些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倒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积水中踩出深深脚印,最后撞在回廊的栏杆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瞬间苍白,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暂时失去了大半战力。 “陈扬!” 周幺目眦欲裂,看到同伴受伤,胸中怒火与凶性彻底爆发!他无视腿伤疼痛,狂吼一声,体内残存气力轰然爆发,竟不再防守,合身扑上,手中钢刀化作一片狂暴的刀光,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顾自身空门大露,朝着黑衣人猛劈猛砍,意图将其缠住,为陈扬争取喘息之机。 “找死!” 黑衣人狞笑一声,气势陡然攀升到新的顶点,他知道决胜时刻已到!面对周幺这状若疯虎、却漏洞百出的搏命打法,他不再游斗,幽蓝弯刀光华内敛,不再有漫天幻影,而是凝聚了其雄浑内力于一刀之上,刀锋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竟将周遭雨水隐隐震开! 他不再使用诡奇刀招,而是堂堂正正,以力破巧,以强击弱,迎着周幺狂暴的刀光,一刀劈出! 这一刀,看似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重若山岳,刀锋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撕裂声,竟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 “给我开!” 周幺怒目圆睁,双手握刀,倾尽全力迎上!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金铁交鸣,如同半空中炸响了一个惊雷! 狂暴的气劲以双刀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开,将方圆数丈内的雨水狠狠推挤出去,形成一个短暂的、无雨的球形空间!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周幺手中那柄百炼钢刀,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对撞之力,从中间断裂开来! 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上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远远插入泥泞的地面。 周幺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向后抛飞,人在空中便“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他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积水中,泥水四溅,挣扎了两下,想要爬起,却又是两口鲜血喷出,以断刀撑地,单膝跪倒,一时间竟无力再战,只能以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胸口剧烈起伏。 短短片刻,周幺刀断人伤,暂时失去战力;陈扬内腑受创,持剑之手颤抖不已,战力大损。 滂沱大雨之中,胜负似乎已分。 黑衣人持刀而立,幽蓝弯刀斜指地面,刀身光洁如初,只有雨水顺着刃口缓缓滴落。 他胸口也在微微起伏,气息比之前粗重了不少,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混合雨水,将黑色劲装染出深色斑块,握刀的手虎口也已崩裂,鲜血淋漓。但比起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周、陈二人,他的状态无疑好了太多。 他目光扫过以剑撑地、嘴角溢血的陈扬,又掠过以断刀拄地、怒目而视的周幺,最后抬起,越过重重雨幕,定格在自始至终静静站在书房窗前、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戏的苏凌身上。 蒙面青纱下,传来沙哑、疲惫,却更加猖狂、更加怨毒的大笑,笑声穿透雨声,在狼藉的庭院中回荡。 “哈哈哈!苏凌!看到没有!你养的这两条狗,已经废了!一个断了牙,一个折了爪!现在,还有谁能护你?!” 他缓缓抬起幽蓝弯刀,刀尖遥指窗内的苏凌,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刺骨。 “是你自己滚出来受死,跪地求饶,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还是等我杀进去,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雨,越下越急,仿佛天穹破裂。血腥味、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昏暗的庭院中。 黑衣人持刀,一步一步,踏着积水,缓缓逼近那灯火通明的书房。 脚步踩在水洼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而周幺和陈扬,虽目眦欲裂,却因伤势暂时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就在黑衣人距离书房台阶仅有数步之遥,眼中杀意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直静立房檐下,仿佛与这场激烈搏杀毫无关系的苏凌,终于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戏,看够了。” “闹剧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他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擒你,两招足矣 苏凌淡淡摇头,微微的一声轻叹,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让原本杀机弥漫、只剩下哗哗雨声的庭院,骤然一静。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离书房台阶仅三步之遥。 他握刀的手更紧,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不明白,这位一直沉默的黜置使,此刻突然开口是何意?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 周幺以断刀拄地,挣扎着还想站起,陈扬也勉力挺直了脊背,细剑横在身前,虽虎口崩裂,内腑受创,但眼神依旧死死锁定黑衣人,只要他敢对苏凌不利,他们拼死也会扑上。 “周幺,陈扬。” 苏凌的声音平静响起,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退下,压住阵脚。莫让宵小扰了苏某雅兴。” “师尊!”周幺急呼,声音嘶哑。 “公子,此人凶悍......”陈扬也急道。 “料也无妨!退下。” 苏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黑衣人身上。 周幺与陈扬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甘与担忧,但他们更清楚苏凌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两人咬牙,缓缓后退,一直退到廊檐下,但依旧一左一右,如同受伤但依旧不肯离去的猛兽,死死盯着黑衣人,只要苏凌稍有危险,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扑上。 苏凌这才微微侧身,目光真正落在了院中持刀而立的黑衣人身上。他脸上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什么紧张,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事物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黑衣人一番,尤其是在其身上那几处正渗着血的伤口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颇为玩味地......挑了挑眉毛。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丝......轻蔑。 然后,在黑衣人和周幺、陈扬的注视下,苏凌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从背后——那月白色常服之下,抽出了一柄剑。 剑身出鞘,并无一般宝剑出鞘时的龙吟之声,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是一柄细剑,比陈扬所用的剑更细,更窄,在昏暗的烛光和雨夜微光映照下,剑身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如玉般的质感,剑刃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波般的寒光。 江山笑。 苏凌仗之杀敌的利器,然而它此刻在苏凌手中,显得如此内敛,却又如此危险。 苏凌没有立刻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随意地握着“江山笑”,剑尖斜斜指向积水的石板地面。 他抬眼,再次看向黑衣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别那么杀气腾腾的......”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也别以为,现在能站在这里,用刀指着苏某,就有多么了不起。” 他微微抬腕,用“江山笑”那纤细的、几乎不反光的剑尖,隔着数步距离,对着黑衣人,极为随意地、轻轻地虚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佻,仿佛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注定无用的虫豸。 “擒你......” 苏凌淡淡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不过反掌之间,不费吹灰之力。” “狂妄!!” 黑衣人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嘶哑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苏凌!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你这黜置使行辕,也不过如此!周幺陈扬已废,就凭你?拦得住我?!” 他狂笑,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发泄般的快意和嚣张。“上次你们守卫无数,层层设伏,不也没能留下爷爷我?!这次就你们三个,你以为你能比上次那几十号废物强多少?在我眼中,你们都一样,土鸡瓦狗尔!” “上次?” 苏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仿佛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果然是老熟人了。难怪,对我这行辕内外布置,甚至周幺陈扬的出手路数,都颇有几分‘熟悉’。” 黑衣人冷哼一声,并不否认:“是又如何?上次留不下我,这次你自己撤了所有守卫,更是找死!今夜,必取你狗命!” 苏凌闻言,不怒反笑,淡淡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不撤掉那些守卫,怎么能引蛇出洞,又怎么能让鱼儿上钩呢?你说说吧,愿意当出洞的蛇,还是上钩的鱼呢?” “你......”黑衣人闻言,心中一颤,不由自主的抬头,紧张的朝着四周看了几眼。 四周只有无尽的雨幕,哗哗的雨声,吵得他有些心烦。 “姓苏的......少要装神弄鬼!劳资没想着离开,今夜必取你项上人头!” 苏凌似乎没听到他后半句的威胁,只伸出左手,对着黑衣人,缓缓屈起拇指和小指,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招。” 苏凌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悸。 黑衣人一愣。 苏凌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不不,最多三招,也有可能只用两招......你必败,我必胜。”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很有趣,反问道:“你信不信?” 短暂的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蒙面青纱剧烈起伏,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三招?苏凌,你是被吓疯了吗?就凭你?三招胜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看来是不信了。”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手腕一翻,“江山笑”细长的剑身在黑暗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 “那就来战。三招之内,我若胜不了你,” 他抬头,目光平静无波。 “今夜,任你来去,绝不阻拦。”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苏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以及这匪夷所思的“三招之约”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陷阱。 但苏凌的神情太过平静,眼神太过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巨大的羞辱感和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最终压过了那一丝疑虑。 黑衣人狞声道:“好!苏凌,这是你自己找死!三招就三招!三招之后,我看你还有何话说!” “急什么。” 苏凌却慢悠悠地打断了他,嘴角那抹淡笑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我的条件说完了。可若三招之内,你胜不了我呢?” 黑衣人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问道:“你想如何?” 苏凌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声音也冷了下来,仿佛带着深秋夜雨的寒意。 “那就......摘下你的面纱,让苏某看看,你这藏头露尾、几次三番闯我行辕的鼠辈,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然后,把你的命,给我留下来。” 黑衣人瞳孔微缩,握着幽蓝弯刀“幽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苏凌,苏凌也平静地回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越来越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地面、树叶,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却更衬得这份对峙的死寂。 “好!” 半晌,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充满了决绝与杀意。 “就依你!三招定胜负!苏凌,纳命来!” 苏凌向前缓缓踏出一步,走出了书房的门廊,步入滂沱大雨之中。 月白色的常服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随意地提着细剑“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落在近乎透明的剑身上,竟不沾染,顺着光滑的剑身迅速滑落。 黑衣人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带来的隐痛,将幽蓝弯刀横在身前,刀身嗡鸣,杀气再次升腾。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就在此时——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漆黑如墨的天穹,将昏暗的庭院、狼藉的地面、对峙的两人,以及廊下紧张观战的周幺陈扬,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闪电的光芒在苏凌平静无波的眼眸和“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上一闪而过,也在黑衣人蒙面青纱和幽蓝弯刀上投下跳动的、妖异的光影。 紧随而至的,是“轰隆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天穹崩塌般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动、酝酿,然后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闪电照亮了黑衣人眼中骤然爆发的、孤注一掷的狰狞杀机! 雷声掩盖了他喉咙里迸发出的一声低沉咆哮! 几乎是雷声炸响的同一刹那,黑衣人动了! 他不再等待,将全部的精气神,连同对苏凌的轻蔑、愤怒、杀意,以及必须三招取胜的决绝,尽数灌注于这一击之中!幽蓝弯刀“幽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人随刀走,刀借人势,化作一道撕裂雨幕、仿佛连雷鸣都要劈开的幽蓝闪电,带着一往无前、斩灭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十步之外、静静立于暴雨中的苏凌,暴斩而去! 刀光未至,凌厉无匹的刀气已然扑面而来,将苏凌面前垂落的雨帘尽数斩断、逼开! 闪电照亮黑衣人狰狞扑杀的身影,雷声滚滚,为其杀招伴奏。 面对这凝聚了黑衣人残存功力、甚至燃烧部分气血的搏命一刀,苏凌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举起那柄细长的“江山笑”格挡。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暴雨打湿全身,月白常服紧贴,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就在那撕裂雨幕、幽蓝刺目的刀光即将临体的刹那—— 苏凌握着“江山笑”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耀眼的光华绽放。 只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剑吟,如同深潭投石后最内里的那一圈涟漪,悄然荡开。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苏凌身前三尺之内,那被黑衣人刀气逼开、斩断的滂沱雨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取、凝固、然后......倒卷! 不是被震散,不是被劈开,而是如同时光倒流,又似百川归海,漫天垂直落下的雨线,以苏凌为中心,猛地向内收缩、旋转、汇聚! 刹那间,一道由无数雨滴高速旋转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水幕之墙,赫然出现在苏凌身前! 水墙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宛如龙吸水的轰鸣,将苏凌的身影都映衬得有些模糊。 这并非单纯的内力外放形成的屏障,而是一种玄奥的、引动天地之“势”的运用。以剑意引动雨势,以己心代天心,是为—— “揽月”! 黑衣人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狠狠斩入了这突兀出现的旋转水幕之中! “轰——!”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斩入了无穷无尽、又粘稠无比深海漩涡般的怪异声响。 幽蓝刀光没入水幕,凌厉的刀气疯狂切割、撕扯,将无数雨滴绞碎成更细密的水雾,水幕剧烈震荡、变形,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然而,这水幕看似柔弱,却蕴含着一股绵绵不绝、流转不休的奇异力道,不断消磨、牵引、偏移着刀光上的恐怖力量。更可怕的是,水幕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细密如牛毛、锋锐如针尖的“剑气”,顺着刀身逆袭而上,疯狂钻向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手臂经脉! 黑衣人只觉得刀势如同陷入泥潭,沉重滞涩无比,更有一股阴寒刺骨、无孔不入的剑气顺着手臂经脉侵袭而来,让他气血运行都微微一滞。 他心中大骇,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玄奇的剑式。 但他毕竟是悍勇之辈,怒吼一声,不顾经脉刺痛,内力疯狂灌注刀身,幽蓝刀芒再盛三分,试图强行破开这诡异水幕! “破——!” 就在黑衣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揽月”水幕的消磨与逆袭剑气的这一刻—— 苏凌那一直微垂的眼帘,蓦然抬起。 眼眸之中,再无半分之前的平淡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璀璨剑光! 他动了。 不是大步前冲,也不是纵跃而起。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嗡——” 一步踏出,脚下积水轰然炸开,却不是向四周飞溅,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形成一圈向内凹陷的涟漪。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雨夜的流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冰冷的、纯粹的“线”! 手中那柄细长的、近乎透明的“江山笑”,不知何时已然平举,剑尖遥指,正对黑衣人心口。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剑。 直刺。 但这一剑刺出,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漫天倾泻的雨滴,在剑尖途经的轨迹上,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不是被劈开,而是被那凝聚到极致的、一点寒星般的剑意,彻底“抹去”! 剑尖过处,留下一道笔直的、真空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细微痕迹。周遭的雨幕,仿佛畏惧般向两侧分开、退避。 快!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念头刚起,剑尖已然到了眼前! 更可怕的是,这一剑刺出的轨迹,并非完全直线,而是带着一种玄奥莫测的、仿佛星辰运行般的微妙弧度,恰好绕过了黑衣人疯狂催动、试图格挡的幽蓝弯刀最盛的锋芒,如同早已计算好一切,精准地刺向他防御最薄弱、气息转换最滞涩的那一个“点”! “携星”! 携星辰之力,破万法之障,一点寒芒,便是天外飞仙! “不好!” 黑衣人亡魂大冒,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要回刀,想要闪避,想要做任何事情来抵挡这索命一剑! 但方才“揽月”水幕的消磨与牵制,让他气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而苏凌这“携星”一剑,正是他这口真气将换未换、刀势将收未收、心神因惊骇而微分的那一刹那! 快!准!狠!妙到毫巅!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穿透湿透布帛的声音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有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旋转的“揽月”水幕失去了支撑,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普通雨水,哗啦落下。 黑衣人前冲的狰狞姿态僵在原地。 他手中幽蓝弯刀“幽泉”依旧保持着前劈的姿势,刀尖距离苏凌的额头,仅有半尺之遥。 然而,这半尺,却如同天堑,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一柄细长、透明、冰冷的剑,正抵在他的咽喉之上——江山笑! 剑尖刺破了他蒙面的湿透青纱,轻轻点在他喉结的皮肤上,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只要再前进一分,便能轻易刺穿他的喉咙。 苏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平举“江山笑”,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月白色的常服湿透,几缕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清隽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比这雨夜更冷,比这剑锋更利。 “你败了。” 苏凌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如同宣判。 黑衣人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咽喉处那一点冰冷的刺痛,能感受到那细长剑身上传来的、凝练到极致、随时可以爆发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剑意。 他瞪大了眼睛,透过湿漉漉的青纱,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凌,看着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之前的嚣张、狂怒和自信。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被那股锁定他周身气机、冰冷而恐怖的剑意彻底压制。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瞬,喉咙就会被洞穿。 “不......不可能......”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从青纱下传来,充满了惊骇、茫然和无法理解。 “不是......三招么......这才......这才两......” “擒你......” 苏凌不等他说完,便淡淡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两招,足矣。” 他手腕极其稳定,剑尖纹丝不动,声音却冷冽如冰。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和实力,让我出第三剑。” 话音落下,苏凌手腕微动,“江山笑”细长的剑尖,如同灵蛇吐信,向上一挑。 “嗤啦——” 黑衣人蒙面的湿透青纱,从中裂开,向两旁滑落,露出了其下一直隐藏的面容。 那是一张略显苍老、布满风霜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很淡,眼睛不大,眼珠有些浑浊,此刻却因惊惧而瞪得老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给人一种沉默而阴郁的感觉。这张脸,谈不上凶恶,甚至有些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然而,当这张脸暴露在昏黄的廊下灯光和不时划过的闪电光芒下时—— 廊下,一直紧张观战、强忍伤势的周幺和陈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了惊愕神色。 他们不认识此人,只是觉得,如此凶悍的刺客,竟然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而苏凌,那双冰冷的眸子在这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恍然的弧度。 “原来......是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雨夜庭院中。 “我之前,竟从未怀疑过你。” 苏凌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黑衣人脸上每一寸惊惧的纹路,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惊恐而收缩的瞳孔上。 “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沉默寡言的哑仆......”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这深秋夜雨,冰冷刺骨。 “竟然是一个隐藏如此之深的高手!” “上次我受丁尚书之邀,在他的府邸,可一直觉得你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啊......” “还有上次行辕之中,有刺客以银针杀死黑牙,守卫围剿之下,刺客竟然还能逃走......” 苏凌向前微微倾身,剑尖依旧稳稳抵在黑衣人咽喉,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也是你,丁尚书身边的‘忠仆’,哑伯,做下的吧?”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道爷感谢你八辈祖宗 苏凌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哑伯那张惊惧未消、却因暴露而更显阴鸷的脸上。雨水顺着两人脸颊滑落,滴在“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上,碎裂成更细小的水珠。 “当初在丁尚书府上......”苏凌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恍然。 “见你垂垂老矣,沉默寡言,举止木讷,苏某还曾有过几分怜悯。丁尚书言你乃忠仆,侍奉多年,口不能言,苏某亦未深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剑尖微微向前送了半分,哑伯的喉咙皮肤立刻凹陷下去,渗出一点血珠。 “没成想,你不止不哑,这嗓子,亮得很。方才叫嚣起来,可是猖狂至极,中气十足啊。” 苏凌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现在,剑抵咽喉,你倒是再叫嚣几声,给苏某听听?” 哑伯喉结滚动,感受着咽喉处那一点冰冷刺骨的锋锐和死亡威胁,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混杂着羞怒、不甘和怨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射出鹰隼般锐利而阴沉的光,死死盯着苏凌,再无一星半点老仆的怯懦。 “哼!” 哑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声音虽然因为剑抵咽喉而有些变形,却依旧嘶哑难听,带着惯有的阴沉。 “苏凌小辈,不过是老夫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心机竟如此深沉,不惜以身犯险,布下此局,诱老夫自投罗网!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他语气中充满懊恼与不甘,似乎将失败完全归咎于苏凌的诡计。 苏凌闻言,扬了扬眉毛,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手腕稳定,剑尖没有丝毫颤抖,语气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布局?诱你?” 他摇了摇头,仿佛哑伯的话玷污了“布局”二字。 “你也太抬举你自己了。” 苏凌淡淡说道,目光越过哑伯,仿佛看向庭院外更深沉的夜色。 “苏某假意撤掉部分明哨守卫,做出行辕警戒空虚之态,的确是在等。等一条或许会按捺不住、或许会以为有机可乘的大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哑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只是,我要等的,本不是你这条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老泥鳅。你今夜前来,对苏某而言,不过是......意外之喜,顺手擒之罢了。” “什么?!” 哑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连咽喉处的剑尖刺得更深都似未察觉。 “你不是在等老夫?那你......” 他急切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你在等谁?!” 苏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眼中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个问题......” 苏凌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哑伯心头。 “对你来说,将永远是个秘密了。”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哑伯,声音压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因为,你就要死了。一个死人,没有资格,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凌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冰冷、纯粹、毫不掩饰! 抵在哑伯咽喉的“江山笑”剑尖,寒芒似乎瞬间凝实了三分,只要他手腕轻轻一送,便能立刻终结眼前之人的性命。 然而,面对这滔天杀意,必死之境,哑伯脸上最初的惊愕过后,非但没有露出恐惧绝望,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冷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扭曲的笑意。 “杀我?” 哑伯嘶哑着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笃定的光芒。 “苏凌,你不能杀我。你也不敢杀我。” 他尽管被剑指咽喉,生死悬于一线,语气却反而重新变得猖狂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你尽管现在擒住了老夫,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你非但不能杀我,你还得......乖乖地,放了老夫!哈哈哈!” 这猖狂的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诡异的自信,与他此刻的处境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苏凌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寒与讥诮。 “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上次是有人救你,你才侥幸脱身。这一次......” 他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入皮肤更深,鲜血顺着剑身滑落的痕迹越发明显,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便是神仙降临,也阻不了苏某,取你狗命!”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以苏凌为中心弥漫开来,连周围滂沱的雨幕都仿佛凝结了一瞬。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下一刻,便要毫不犹豫地刺穿哑伯的咽喉! 哑伯瞳孔骤缩,脸上那有恃无恐的冷笑也僵硬了一瞬,他感受到了苏凌那纯粹而坚定的杀心,这与他预想的情形似乎有所不同......死亡的阴影,真正地、冰冷地笼罩下来。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腕微动,那柄细长冰冷的“江山笑”即将毫不留情地刺穿哑伯咽喉的刹那—— “剑下留人!苏凌!等等!等等等等——!” 一声清脆急促、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仿佛唱戏般吊着嗓子喊出来的嗓音,突兀地从庭院高高的墙头传来,硬生生撕裂了雨夜中弥漫的肃杀与决绝。 这声音......虽然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但那熟悉的、吊儿郎当又咋咋呼呼的劲儿,却是错不了。 苏凌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杀意未消,但刺出的动作却因为这过于“熟悉”的干扰而暂缓了半分。 周幺和陈扬愕然抬头。 哑伯死灰般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只见墙头之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狼狈不堪。 他似乎是从墙外直接蹦上来的,落地不稳,在湿滑的墙头瓦片上踉跄了好几步,手舞足蹈才勉强稳住,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小声惊呼。 随即,他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就这么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墙头出溜了下来! “噗通!”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结结实实地摔进庭院深深的积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泥水。 他也不嫌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月白色的道袍沾满了泥浆草屑,紧紧贴在单薄的身板上。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自己的容颜。 看年纪,顶多十八九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本该是个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偏偏,他此刻头发散乱,发髻歪斜,插着的木簪要掉不掉,脸上又是泥又是水,一双眼瞪得溜圆,眼神里满是“总算赶上了”的庆幸和后怕,一身月白道袍脏兮兮湿漉漉的,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他手里倒还紧紧攥着一柄拂尘——只是那拂尘,马尾丝稀疏得可怜,只剩下寥寥十来根长短不一、颜色暗淡的白色兽毛,软塌塌地垂着,与其说是拂尘,不如说更像一把用了很久、秃了头的“苍蝇刷子”。 他站稳身形,也顾不上喘匀气,立刻跌跌撞撞地朝着庭院中央、剑拔弩张的苏凌和哑伯冲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呼呼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念叨。 “我滴个妈耶......可算......可算赶上了......跑死道爷了......苏凌!苏凌!手下留情!剑下留人啊!” 来人几步冲到近前,先是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是真跑狠了。 喘了几口,他才直起腰,撩起湿漉漉的、粘在额前的几缕头发,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被剑指着、面如死灰的哑伯,朝他做了一个恨意满满的龇牙表情,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苏凌,脸上一副“可累死我了”的表情,还带着点讨好的、试图套近乎的笑容。 “苏......苏凌,是......是我,道爷跟你又见面了!” 他喘着气,声音还带着跑岔气的颤抖,但那股子熟悉的、不着调的腔调已经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苏凌那位“交情匪浅”、神出鬼没、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并成功将水搅得更浑的“好”友。 铁杆损友——浮沉子,两仙坞浮沉子仙师...... 苏凌看着浮沉子这副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模样,尤其是他脸上那副“我来了,快夸我”的滑稽表情,又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柄标志性的、没几根毛的“苍蝇刷子”拂尘,脸上那冰封般的杀意消减了几分。 苏凌的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果然又是你”的意味,以及......一种“看到麻烦精”的、熟稔的头疼。 “我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学人翻墙头,还摔个狗吃屎。”苏凌终于开口,带着点对老熟人的、不客气的揶揄。 “原来是你这成天没个正形、专会坏事的牛鼻子。”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依旧抵在哑伯咽喉,但目光已从哑伯身上,转到了浮沉子那张湿漉漉的脸上,上下打量着他这身狼狈行头,尤其是那歪斜的发髻和可笑的拂尘,语气是十二分的不善和熟稔的刻薄。 “怎么,上次在行辕,装神弄鬼,蒙着个脸,从劳资我眼皮子底下把这老东西救走的,也是你这个牛鼻子吧?嗯?真当劳资我瞎,认不出你那上蹿下跳的德性,还有这破‘苍蝇刷子’?” 他啐了一口,仿佛要吐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动作很随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嫌弃。 面对苏凌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和毫不客气的“牛鼻子”称呼,浮沉子非但没恼,反而“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容在湿漉漉的、还沾着泥点的脸上绽开,透着一股子“被你看穿了,但我不尴尬”的赖皮劲儿。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胡乱擦了把脸,将那“苍蝇刷子”在另一只手里像模像样地拍了拍,甩出几点泥水。 浮沉子这才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神秘兮兮、实则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哎呀,苏凌,苏大黜置使!您这话说的......道爷我那不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嘛!”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一点,但那眼神飘忽不定,怎么看怎么心虚。 “上次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嘛!咱们这交情,谁跟谁啊,是不是......你肯定不会跟道爷计较,对不对?” 浮沉子搓着手,脸上堆起自以为很有说服力的笑容,继续道:“苏凌啊,上次你就当是打了个盹儿,不小心让这小毛贼......呃,这老家伙溜了。” “这回呢,你就看在道爷我闻讯之后,心急如焚,连夜飞奔,鞋子都差点跑丢了,从城外一口气冲到你这儿,差点断了气的份上......你再打回盹......” 他说着,还真拍了拍胸口,喘了两口大气,以示自己所言非虚,接着道:“然后呢,再抬一回贵手?把这老家伙交给道爷我处置,怎么样?” 不等苏凌回答,他又飞快地举起那柄秃毛拂尘,信誓旦旦地保证。 “道爷我用我这宝贝拂尘发誓!不不不,向委座发誓!这回绝对靠谱!我带回去,一定把他看得死死的!天天给他念经,抄写道藏,让他修身养性,好好反省!” “他要再敢踏出山门半步,不用你动手,道爷我就......”他挥舞了一下拂尘,回头看向哑伯,做出恶狠狠抽打的架势,“就用这拂尘把他腿打折!怎么样,苏凌,考虑考虑?就当是......就当是江湖救急,帮道爷个小忙?” 浮沉子说完,一脸期盼地看着苏凌,那双桃花眼里就差写上“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苏凌面无表情地听他扯完这一大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浮沉子那张还贱兮兮、却非要做出严肃承诺表情的脸,又瞥了一眼他那柄滑稽的秃毛拂尘,只得暗自憋笑,哼了一声道:“哼,牛鼻子,你这套说辞,是不是总自己在没人的时候练习啊,德纲的贯口也没你这套词说的溜啊......” 苏凌语气平淡,带着点调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浮沉子。 “上次让你侥幸得了手,救了这老贼离开,这回你再当劳资的面救一个我看看啊!” 苏凌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瞬间垮下来的笑脸,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要想p吃,小心噎着......” “不过嘛……”苏凌看着浮沉子,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浮沉子眼睛骤然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道:“道爷就知道你丫的上道儿,快说,不过什么啊?......”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放人?门儿都没有!” “我......尼玛!” 浮沉子一听苏凌那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门儿都没有”,那张贱兮兮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随即又飞快地堆起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 他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像铜铃,眉毛竖起,下巴微微抬起,还努力想做出“吹胡子瞪眼”的姿态——可惜他下巴光洁,根本没有胡子可吹,这表情放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滑稽。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柄秃毛拂尘,指着苏凌,用那口混合了大碴子味和刻意拿腔拿调的怪腔怪调,提高了嗓门嚷嚷起来。 “嘿!苏凌!仙人板板的!你这人咋这样呢?道爷我好话说尽,口水都快说干了,你就这么干脆,一点面儿都不给?真不再考虑考虑啦?” 他见苏凌只是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你继续表演”的意味,不由得更“气”了,拂尘差点戳到苏凌鼻子前。 “你想想啊!你把这老家伙交给道爷,你办你的大案,抓你想抓的大鱼,道爷我保证把他栓得牢牢的,绝对不耽误你半点正事!这多好的事儿,两全其美,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赶紧的,爽快点,把人放了!再这么磨磨唧唧,道爷我可真生气了啊!” 他最后一句,还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增加点威胁感。 苏凌闻言,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嗤笑一声,抱着的手臂都没放下,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慢悠悠地调侃道:“哟,牛鼻子,你是真不该当道士......”“我看你啊,该去那窑子里做个‘交际花魁’,瞧瞧这人脉,连咱们户部尚书丁大人豢养的杀手,都跟你‘交情匪浅’,两次让你来救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浮沉子那狼狈又滑稽的样子,摇了摇头,继续笑道:“生气?来来来,劳资还真想开开眼,看看你浮沉子道爷,是怎么个‘生气’法?” “要不牛鼻子你现在就表演一个?万一......我看得害怕了,腿一软,说不定真就把人放了呢?” 苏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恍然大悟的表情,拉长了音调。 “哦——不过嘛,我好像天生就不太知道‘害怕’俩字儿怎么写。要不,你教教我?” 说着,苏凌还真就抱着肩膀,微微歪头,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看着浮沉子。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看你能演出什么花儿来。 浮沉子那副假装出来的“勃然大怒”顿时僵在脸上,眼看苏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那点“气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怒容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货真价实的苦瓜脸。 浮沉子唉声叹气,胡乱地朝着苏凌的方向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嘴里更是开始胡说八道: “我特么......弥陀佛啊无量佛!苏大爷,苏祖宗!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您就手下超生,让道爷我把这老家伙带走吧!”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秃毛拂尘在身前比划着,语气简直像是在哄三岁小孩:“听话,啊,乖!道爷我跟你保证,你没亏吃!绝对没亏吃!你要是这回答应了道爷,道爷我......我感谢你八辈祖宗!真的!八辈祖宗都感谢你!” 苏凌看着他这副耍宝卖惨、胡言乱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强行压下笑意,努力板着脸,但眼里的戏谑却更浓了。 “行了行了,牛鼻子,别扯这些没用的。说正经的,我问你——” 苏凌脸色一正,虽然依旧抱着手臂,但眼神锐利了几分,直视着浮沉子。 “你,为什么要我放人?又为什么要救这个两次潜入行辕、图谋不轨、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杀手?”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别跟劳资扯什么交情、面子的虚话。”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苦瓜相收敛了一些,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他往前凑了凑,脸上又堆起那种讪讪的笑,嘿嘿道:“苏凌,你的意思是......要是道爷我能给你一个充分的、必须放人的理由,你就答应放人,是不是?” 苏凌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得美”。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 “你先说你的理由。说完了,劳资放不放人的......看心情。” “雾草!” 浮沉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跳起来,他指着苏凌,手指都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多半是装的。 “姓苏的!小白脸没个好心眼!你......你就这样耍道爷是不是?看心情?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呢!” 他原地转了个圈,像是被气得不轻,那月白道袍湿漉漉地甩出几圈水渍。 最后,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瞪着苏凌,咬牙切齿地道:“行!苏小白脸儿,算你狠!今天道爷我认栽!” “不过咱们可先说好了,要是道爷我真讲出来个一二三,讲出个能让你这铁石心肠都动那么一指甲盖儿恻隐之心的章程......” 他凑近苏凌,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悲壮”和“豁出去了”的光芒,一字一顿地道:“你特么的,可、得、赶、紧、放、人!别特么再跟道爷我扯那些有的没的、看心情的屁话!听见没?!”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赶紧的,死一个我看看 浮沉子说着,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被湿透道袍勾勒出的、略显单薄的胸膛,然后伸出右手,用那白皙的、平时保养的很好的圆润手指,对着苏凌,一根一根地比划起来。 “苏凌,你听好了啊,道爷我给你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人,你今天必须得放!”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动作夸张,试图增加说服力。 “这第一......” 他竖起那根食指,煞有介事地说道:“道爷我——浮沉子,是不是帮过你苏凌不少忙?远的咱不提,就说近的,大大小小,明里暗里,有没有?” “有的忙,道爷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帮的!有几次是不是差点丢了小命?你摸着良心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瞪着苏凌,眼里满是“你敢不承认试试”的意味,继续晃着那根手指。 “所以,这第一点,叫做还人情!你苏凌欠我浮沉子的人情,今儿个,就用放了这老家伙来还!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说完,不等苏凌反应,他又飞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继续在苏凌眼前比划。 “这第二......”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强调重要性。 “就前不久,你跟那个冰块脸韩惊戈,是不是从那个叫什么......村上贺彦的小鬼子手里,把那个小丫头阿糜给救回来了?你知道你们怎么能凑到一块儿,还知道该去哪儿救人不?啊?” 浮沉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是道爷我!暗中穿针引线,点拨了那个一根筋的韩惊戈,让他知道该去找你苏凌!” “不然,就凭你们俩,一个忙着查案,一个就知道硬闯,能那么顺利?阿糜那小丫头能囫囵个儿回来?这功劳,道爷我不说占全功,一大半总有吧?” “这么大的功劳,抵这老家伙一条命,够不够?啊?苏大黜置使,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该高抬贵手?” 他见苏凌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点玩味,不由得有些气急,但强自按捺住,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表情也带上了一丝犹豫和......难以言说的古怪。 “这第三嘛......” 他拉长了音调,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道爷我必须把他带走的原因!” 他收起两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竖在苏凌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神秘的语调说道:“苏凌,你小子也不动动你那聪明的脑瓜子想想,为什么每次这老家伙捅了马蜂窝,惹了麻烦,都是道爷我,第一时间屁颠屁颠跑来给他擦屁股?嗯?” “道爷我怎么就每次都那么‘巧’,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还‘刚好’能赶到?”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 “而且,为什么是道爷我来救他,而不是旁人?这里面的道道,你就没琢磨琢磨?”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苏凌,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所以,苏凌,听道爷一句劝,这人,你今天真不能杀。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毫毛......啧,那可真是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说完,他收回手,抱起手臂,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恢复了那种“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懂了吧”的、胸有成竹、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苏凌。 “怎么样?苏凌,是不是懂了?道爷我说的够清楚了吧?这三条理由,条条在理,句句是道!赶紧的,别愣着了,麻溜放人!” 他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再不放人就是你不识抬举”的架势。 苏凌听完浮沉子这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三点理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探究。 “唔......这第一点嘛......” 苏凌咂摸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点道理。你浮沉子牛鼻子,确实帮过我不少忙,有的忙,也确实挺够意思,挺危险。” 浮沉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神色,刚想趁热打铁。 却见苏凌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探讨什么严肃学术问题的口吻问道:“所以,这哑伯......是你亲大伯?” “噗——!” 浮沉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声,那口碴子味都喷出来了。 “啊——呸!放屁!放你的紫花螺旋拐弯屁!他?他跟我有毛线的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哦......” 苏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表情更加“严肃”了。“那......是他把他亲闺女嫁给你了?” “我......” 浮沉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几乎要跳起来。 “我是个道士!道士!出家人!成个大头鬼的亲啊!苏凌你脑子是不是被雨淋进水了?!” “哦,原来如此。” 苏凌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使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这就说得通了”的表情。 但见他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这哑伯跟你非亲非故,一不是你家大伯,二没把闺女许配给你,那你们俩这关系......看来也就那么回事,没多亲近嘛。”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 “所以啊,牛鼻子,你帮我的忙,是你浮沉子自个儿乐意,是你跟我苏凌之间的交情。这份人情,我苏凌记着,将来有机会,肯定还你。但这份人情,跟这哑伯......” 苏凌用下巴点了点依旧被剑指着、脸色青白不定的哑伯,语气变得轻快而揶揄。 “有半枚铜钱的关系吗?没有。他不但没帮过我,还三番两次想要我的命。所以,你这第一条理由,不成立。这人,不能放。” “我......”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套歪理邪说驳得脸都涨红了,刚想开口狡辩,苏凌却笑眯眯地一摆手,打断了他。 “哎,别急,牛鼻子,我还没说完呢。憋回去,听我说完。” 浮沉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只能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苏凌。 苏凌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这第二点嘛......嗯,你是暗中点了韩惊戈那冰块疙瘩一下,让他来找我救阿糜。这点,我认。” 他话锋又是一转。 “可你充其量,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费了几口唾沫星子吧?我跟韩惊戈,还有我手下那些弟兄,在靺丸人那什么别院里,是真刀真枪,跟人玩命拼杀,才把阿糜救出来的。” “那时候,你这位‘好兄弟’,浮沉子仙师,在哪儿呢?我可是连你半根毛都没看见。” 苏凌斜睨着浮沉子,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明知兄弟我要去拼命救人,你这当兄弟的不但不露面帮忙,现在反倒跑来邀功了?啧啧,牛鼻子,你这脸皮......是不是又偷偷修炼了什么新的道家神通?” “厚颜......不对,是‘厚面皮’神功大成了?” “我......” 浮沉子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苏凌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就算,就算这功劳全算你的,可这功劳,跟这哑伯,又有什么关系?” “他能因为这功劳,就抵消他刺杀京畿道黜置使的死罪?你这第二条理由,也站不住脚嘛。” “苏凌!你......你特么的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你......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 浮沉子被气得语无伦次,指着苏凌的鼻子,把自己能想到的、带点喜剧效果的骂人词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可惜配上他那张年轻的脸和气急败坏的表情,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个被抢了糖葫芦、正在跳脚骂街的半大孩子。 “嘿嘿......” 苏凌看他这副样子,反而乐了,摆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骂街,我还没说完你最后一条呢。” 他收敛了笑容,但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轻松调侃的意味,看着浮沉子。 “至于你这最后一点,说的那叫一个云山雾罩,什么捅马蜂窝,什么擦屁股,什么摊上大事......” 苏凌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考但实在想不通的样子。“可惜了,我愚钝,基本上没怎么听懂。不过嘛,有一句话我听懂了——你说我要是杀了这哑伯,就摊上大事了。” 他忽然一耸肩,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自嘲、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奇特表情,叹了口气。 “唉,牛鼻子,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吧,可能天生就是个惹事的性子,也净惹事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语气依旧轻松。 “我还偏偏不怎么怕事。事儿嘛,越大越好,小了多没意思?正好最近查案查得有些无聊,正愁没点‘大事’来提提神呢。” 他两手一摊,对着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的浮沉子,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灿烂的笑容。 “所以啊,浮沉子,牛鼻子道爷,你说归说,这人嘛......” 苏凌笑容不变,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重新落在哑伯惊惧的脸上,语气轻快却斩钉截铁。 “还是不能放滴。” 浮沉子听完苏凌那番“有理有据”、实则全是歪理邪说的驳斥,又见他最后那副“我就是不放,你能奈我何”的欠揍笑容,那张年轻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原本那点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苏凌,又看看被剑指着、面如死灰的哑伯,最后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和那柄可笑的秃毛拂尘。 “你......你......” 浮沉子“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气急败坏到无可奈何,再到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好好!苏凌!姓苏的!小白脸!算你狠!你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浮沉子似乎终于放弃了“讲道理”这条路,他把那柄秃毛拂尘胡乱往腰带上一插,还因为手哆嗦,差点插到自己,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只见他“锵啷”一声,竟从后腰——也不知道他湿透的道袍后面怎么藏的,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颇为锋利的匕首! 匕首不长,但刃口在廊下灯火和偶尔的闪电映照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他一把将匕首抽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将那锋利的刃口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动作之快,之决绝,把旁边紧张观战的周幺和陈扬都吓了一跳。 “姓苏的!小白脸!你这个油盐不进的混蛋玩意儿!” 浮沉子一手持匕首横在颈前,一手指着苏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的腔调。 “道爷我今天就问你最后一句!给句痛快话!这人,你到底放,还是不放?!” 他瞪着苏凌,那眼神,三分悲壮,七分耍赖,还混杂着一点心虚,看起来颇为滑稽。 苏凌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毛,脸上那点轻松调侃的表情都没变,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浮沉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嘲讽。 “哟?啧啧啧,牛鼻子,长本事了啊?怎么,我不放人,你这是打算......跟我拼命?” 他上下打量着浮沉子那“自刎”的架势,摇了摇头,笑得更欢了。 “就你这小身板,拿把匕首比划比划,吓唬谁呢?吓唬你家观里的泥塑神像啊?” “我......我......” 浮沉子被苏凌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当然不是真想跟苏凌拼命,也打不过。 眼看“拼命”威胁无效,他脸上的“悲愤”瞬间转换成了“哭丧”,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我反正打不过你!也没你官大!姓苏的,苏凌!你大爷的!你今天要是再不放人......” 他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把眼睛一闭,脖颈微微向前一送,匕首的锋刃紧紧贴在皮肤上,大喊道:“道爷我就......我就死给你看!就死在你面前!让你苏大黜置使的行辕沾上道爷我的血!让你以后睡觉都做噩梦!” 他喊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义无反顾”,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 这可把旁边的周幺和陈扬吓得不轻。 周幺伤势不轻,此刻也急得想要上前,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夺下浮沉子手中的匕首。 虽然这浮沉子道长行事跳脱古怪,但毕竟是苏凌的好友,若真在行辕里出了事...... “不必。” 苏凌却依旧抱着手臂,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周幺和陈扬。 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即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弯下腰,用手揉着肚子,仿佛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你笑什么?!不许笑!” 浮沉子正闭着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等待着苏凌“惊慌失措”地妥协,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苏凌毫不留情的大笑。 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着苏凌,见苏凌笑得如此夸张,顿时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吼道:“道爷我要自杀了!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了!有这么好笑吗?!啊?!” 苏凌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嘴角依旧咧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浮沉子,边指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自杀?哈哈哈......牛鼻子,浮沉子,亏你想得出来......”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就你这牛鼻子,天底下谁都能自杀,就你不可能!” “你这家伙,贪吃、怕死、好享受、还抠门......在惜命这一点上,你要是认了第二,这天下就没人敢认第一!”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自刎”的滑稽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调侃和笃定。 “你自杀?哈哈哈......说点旁的吧,啊!行,你不是要死给我看吗?来来来,赶紧的,别光比划,动手啊。”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你放心,我苏凌说话算话。你今天要是真死这儿了,我立马披麻戴孝,风风光光给你料理后事,绝对对得起咱们‘兄弟’一场。” 苏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语气却带着一种恶劣的催促。 “然后,我保证,就在你这边咽气的下一秒,我立刻、马上,就放了这老家伙。怎么样?够意思吧?来,赶紧的,别犹豫,死一个我看看?”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通毫不留情、精准戳破他“惜命”本质的嘲讽,给臊得满脸通红,那匕首横在脖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真成了个笑话。 他瞪着苏凌那副“有本事你真死一个看看”的恶劣笑容,又感受着脖颈处匕首传来的冰凉触感——虽然是他自己放上去的,最后再看看旁边周幺和陈扬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的表情,以及哑伯眼中那重新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绝望光芒...... “当啷”一声脆响。 浮沉子终于绷不住了,手腕一松,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接脱手,掉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那副“悲愤欲绝”、“视死如归”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无奈、挫败,还有一丝“我尽力了”的懊恼。 “行......行!苏凌!你行!你真行!” 浮沉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样子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连那撮不存在的“胡子”仿佛都蔫了。 “道爷我......我算是服了你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彻底放弃的姿势,嘴里嘟嘟囔囔,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 “罢罢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绝的人!你就可劲儿作吧!道爷我言尽于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非要往那南墙上撞,等下撞得头破血流,可别怪道爷我今天没提醒你!” 说到这里,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或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奈,猛地转过头,对着还被苏凌用剑指着、脸色灰败的哑伯,十分嫌弃地、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还有你!老家伙!” 浮沉子指着哑伯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你说你,惹谁不好?啊?偏要来惹这个主!还特么的惹两次!道爷可是提醒过你的,这位爷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b数?” “道爷我真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档子破事儿!” 他越说越气,在哑伯面前来回踱了两步,湿透的道袍下摆甩出串串水珠,继续絮絮叨叨,像个管不住嘴的碎嘴子。 “道爷我为了救你,好话说尽,脸皮丢光,连......连‘自杀’这种不要脸的招数都用上了!” “结果呢?你也看见了,没用!这位苏大黜置使铁了心要你的命!道爷我也没办法了!你呀,就认命吧!” 他停下来,叉着腰,对着哑伯,用一种近乎“叮嘱”的语气,快速说道:“好好死,利索点,早上路,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别再做这种刀头舔血的营生了!道爷我是真没辙了,管不了啦!爱谁谁吧!” 说完,他像是彻底泄了气,也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了,竟然真的转过身,不再看哑伯和苏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一旁,也不管地上全是积水,就那么抱着膝盖,直接蹲了下来,背对着众人。 那湿漉漉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和淅沥的雨幕中,显得有几分萧索,又有几分赌气的孩子气。 “杀吧,杀吧......” 他背对着苏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劲儿,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赶紧杀,麻溜的!杀完了道爷我好走人!这破地方,道爷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哑伯原本见浮沉子出现,又见他又是讲理又是“自杀”地胡搅蛮缠,心中早已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觉得自己这条命八成是保住了。 此刻见浮沉子竟然真的撂了挑子,蹲到一边不管了,顿时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什么沉默阴郁,猛地挣扎起来——尽管被剑指着不敢大动,嘶声朝着浮沉子的背影喊道: “仙师!浮沉仙师!救......救我!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我一命!我......我不想死啊!仙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浮沉子背对着他,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呸”了一声,没好气地嘟囔道:“救你?道爷我发慈悲有个屁用!关键是那小白脸不发慈悲!他不点头,道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求错人啦!” 这话,无疑是给哑伯下了最后的死刑判决。 苏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浮沉子从耍宝胡闹到无奈放弃,再到蹲到一边生闷气;听着哑伯那绝望凄厉的求救。 他脸上方才与浮沉子插科打诨时的那点轻松诙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滴顺着他清隽而冷峻的脸颊滑落,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哑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写满哀求的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偶尔带着戏谑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纯粹的杀意,在一点点凝聚,升腾。 手腕稳如磐石,“江山笑”细长的剑身,在雨夜中泛着清冷的光。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在哑伯的心脏上。 “老家伙......” 他顿了顿,看着哑伯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被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吞噬,才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判。 “现在,闭眼,受死。” “苏某,打发你上路。”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掌教真人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中“江山笑”即将彻底了结哑伯性命的前一瞬—— “等等!苏凌!你再想想!再考虑考虑!” 一直蹲在雨地里、背对着众人、一副“爱咋咋地”模样的浮沉子,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泥水,几步又蹿回到苏凌近前,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惫懒和赌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灼和认真。 他拦在苏凌和哑伯之间,虽然不敢伸手去碰苏凌的剑,但眼神急切,语速飞快。 “苏凌!听道爷一句!道爷真不骗你!这老家伙......杀不得!至少现在,在这里,由你亲手杀他,绝对不行!” 他见苏凌眼神冰冷,丝毫不为所动,急得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道爷我什么时候坑过你?这次是真不能杀!你信我!你要是真的一剑下去,天大的祸事,眨眼就到眼前!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苏凌持剑的手依旧稳定,剑尖甚至因为浮沉子的突然靠近而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随时可以刺出。 他目光从哑伯惊恐的脸上移开,落在浮沉子那张难得写满焦急和恳切的年轻面容上,沉默了一瞬。 雨声潺潺,灯火摇曳。 “天大的祸事?”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让苏某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大的祸事’。” 他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你......!” 浮沉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一跺脚,溅起一片泥水。他指着苏凌,手指都有些发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无奈、气恼,还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好好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苏凌,你......你非要往那绝路上走,道爷我也拦不住!只盼你......莫要后悔今日之举!” 浮沉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后一步,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看苏凌,也不再看哑伯,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不忍卒睹的结局。 苏凌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试探的也已试探。浮沉子异乎寻常的紧张和阻拦,让他心中那点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但这并不能动摇他的决断。 他眼神一凝,手腕微沉,体内真气流转,便要催动剑锋,彻底了结眼前这阴魂不散的刺客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仿佛自九霄云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 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渺远与宏大,初时细微,转瞬间便如黄钟大吕,轰然响彻整个庭院,甚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都为之一夺! “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敢杀我两仙坞的门人弟子?” “就不怕......天罚将至乎?!”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神魂之上。 庭院中修为稍弱的侍卫(正常值守的),竟被这声音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蹬蹬后退了几步。 连周幺和陈扬这样的好手,也是神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如临大敌地望向漆黑一片、只有雨线垂落的苍穹。 苏凌手中“江山笑”的剑尖,在距离哑伯咽喉仅剩毫厘之处,戛然而止。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而是那股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精神压迫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来,让他不得不暂缓动作,凝神应对。 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指节微微泛白。 苏凌缓缓抬起头,清隽冷峻的面容在廊下灯火和雨幕中明灭不定,眼神锐利如剑,刺向那声音传来的、虚无缥缈的雨夜高穹。 “是谁说话?”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竟也带着一股凝而不散的穿透力,与那苍穹中的声音隐隐抗衡。 “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叙?” 他朗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旁的浮沉子,在听到那声“无量天尊”和“两仙坞”三个字时,脸色便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点血色。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骇、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大祸临头的恐惧?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指着苏凌,声音都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带着哭腔嚷道: “怎么样!怎么样!道爷说什么来着!谁叫你不听!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好了吧!惹不起的主儿来了!苏凌啊苏凌,这下你是真作到头儿了!” 浮沉子这反应,与之前插科打诨、耍宝卖乖时截然不同,是苏凌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惊慌失措。 苏凌心中一凛,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已然在他心头浮现——能让浮沉子如此失态,又能有这般通天手段、以音慑人,且自称“两仙坞”的...... 他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但脸上却丝毫未露怯意,反而将手中剑握得更稳。 剑尖依旧抵着哑伯的咽喉,只要再进一分,便可毙敌。 这时,那苍穹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缥缈宏大,却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选择。 “苏凌小辈......” 那声音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若你此刻收手,放了贫道这不肖门人,让贫道将他领回山中,严加管教......今夜之事,贫道可做主,一笔勾销。”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若你依旧想杀他......那也可以立时杀了他......试试看......” “如何选择,在你,一言而决。” 苏凌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雨穹,朗声道:“就凭阁下几句道门的音波功法,连面都不露,便想让苏某放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 “怕是,说不过去。” 他手腕微微用力,哑伯喉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带着少年意气的锋芒,也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既然想救人......” “何不现身,与苏某一见?”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沙沙。那苍穹中的声音似乎也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声意味不明的、极轻的叹息,仿佛穿过层层雨幕,落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那宏大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想见贫道一面......” “那,贫道便......满足你。” “只是,苏凌小辈......” 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某种俯瞰蝼蚁的悲悯,又似一种宣判。 “且看看,见了贫道之后,你......是否还能如此强硬。” 那苍穹中的话音方落,庭院上方的雨幕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并非是闪电,而是一道温润、澄澈、仿佛汇聚了月华星辉的柔和光束,毫无征兆地破开了沉沉的雨夜,自那无边无际的漆黑高穹中垂落而下。 光束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神圣,所过之处,连飘洒的雨丝都仿佛变得晶莹缓慢,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就在这光柱中央,一道人影,正缓缓降临。 没有凭借任何外物,亦不见其脚下有云气托举,他就那样,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顺应天意的流光,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无比轻盈而舒缓的姿态,自光柱顶端,徐徐飘落。 衣袂未动,发丝不扬。 仿佛他并非在“下落”,而只是“出现”在那里,从九天之上,步入这凡尘雨夜。 “嗒。”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落在每个人心头的足音响起。 来人已然稳稳踏在庭院湿润的青石板上,就站在那道光柱笼罩的范围中心,负手而立。 光束渐渐敛去,但那人的身影却在庭院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屏息。 来人是一位道长。 一身洁白如雪的道袍,不染纤尘,宽袍大袖,式样古拙到了极点,不见任何纹饰点缀,唯有衣料本身在夜雨与灯火中流动着淡淡的、温润如玉的莹光,仿佛自身便会发光,将周遭的雨水都悄然隔绝在外。 袍袖与下摆随着他静止的姿态自然垂落,线条流畅而舒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道韵。 他身姿挺拔如古松傲雪,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宁静致远的超然气度。 满头银丝,洁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乌木簪子松松绾就,几缕散发自然垂落鬓边。 然而,与这头如雪白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面容。 看面容,或许是六十许人,然而肌肤却并无寻常老者应有的松弛与皱纹,反而光洁润泽,隐隐透着一种玉质般的温润光泽,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眉形疏朗而长,斜飞入鬓,色如远黛。鼻若悬胆,唇色淡泊。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并不因年岁而浑浊,反而异常清澈明亮,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古井无波,平静地映照着眼前的雨夜、灯火,以及持剑的苏凌。目光淡然,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虚妄,又似悲天悯人,超然物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不嗔,不怒,无喜,无悲。 只是用那双蕴含着岁月智慧与深邃星辰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持剑而立的苏凌。 然而,就在这平淡如水的目光注视下,苏凌却感到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岳的无形压力,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目光中,似乎有两道若有若无、凝如实质的清光,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灯火,也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备,直抵神魂深处。这压力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道境修为上的天然差距所带来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的磅礴意蕴。 可偏偏,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源自更高生命形态的威仪之中,又隐隐流转着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远的意境——那并非刻意表现的慈和,而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看遍红尘起落后,自然生发的,对天地万物、对芸芸众生的一种......近乎天道本身般的、淡漠而广袤的悲悯。 威严与悲悯,两种极致的气质,在这位白衣白发、容颜却如壮年的道长身上,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这方天地的枢机,万法的显化。 夜雨沙沙,灯火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凌,都已被牢牢吸引,心神为之所夺,凝固在这位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鹤发童颜、仙姿超凡的白衣道长身上。 苏凌心中猛地一震。 虽然早就猜出了来者何人,但这位在大晋朝野、江湖、乃至民间都享有近乎神话般地位,被无数百姓视为陆地神仙、在世圣人的得道真人,竟然真的因为一个区区的哑伯杀手,亲自降临在这小小的、充满泥泞与血腥的行辕庭院!却是苏凌根本没有想到的。 他迅速稳了稳心神,压下那股本能的震撼与悸动。目光从策慈那深不可测的脸上移开,扫过被自己长剑所指、此刻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求生欲的哑伯,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浮沉子身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小道,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惫懒与跳脱。 他站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湿透的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戏谑与油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机灵狡黠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不敢与场中任何人对视,尤其是那位白衣白发的掌教师兄。 苏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能让浮沉子如此模样,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两仙坞掌教,还能有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惊惶失措。目光重新迎向策慈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星河流转的眼眸,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原来是大德真人,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法驾亲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高人”的“敬意”,但措辞却毫不卑微。 “实在是让苏某这小小的行辕,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他此刻依旧稳稳抵在哑伯咽喉的剑,以及挺拔如枪、寸步不退的身姿,却显出一种奇异的、针锋相对的意味。 果然,他话音方落,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和“遗憾”,但其中的坚决,任何人都能听出。 “只是......仙师也看到了,此乃擒贼杀场,苏某制住贼人当面,手持凶器,血污在侧,着实不便......”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寒光湛湛的“江山笑”剑尖,又转回头,目光清澈坦然地直视着策慈,一字一顿道:“恕苏某......不能向老神仙全礼了。” 此言一出,庭院中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浮沉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感受到身旁策慈那无形中弥散的、浩瀚如海的平静气场,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中疯狂呐喊。 “苏凌!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可是策慈师兄!道爷的掌教师兄!你......你就这么跟他说话?还‘不便全礼’?” 他只能暗自替苏凌捏了把冷汗,同时心中哀叹:完了完了,苏凌这小子,今天怕是真的要倒大霉了!自己方才那些话,算是白说了! 而站在苏凌身后的周幺和陈扬,更是心神俱震,脸色发白。他们虽然不如苏凌和浮沉子了解眼前这位道长的真正分量,但“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的名头,在大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说! 那是被万民敬仰、近乎神仙般的存在!莫说是他们这些侍卫,便是当朝宰相、甚至九五至尊,见到这位仙师,也要礼敬有加! 可公子他...... 他竟然在如此人物面前,依旧寸步不让,甚至直言“不便全礼”! 周幺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捏得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位白衣白发的道长,哪怕明知螳臂当车,也做好了随时拼死护卫苏凌的准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夜雨似乎也下得更急了些,噼啪敲打着屋檐青石,更衬得庭院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策慈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等待着他对于苏凌这番堪称“冒犯”的回应。 然而,策慈只是依旧静静地站着,白色的道袍在夜雨中纤尘不染,鹤发童颜的面容上,无喜无悲。 他甚至看都未看苏凌手中那柄随时可取人性命的长剑,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淡淡地,看着苏凌。 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苏凌清隽而坚定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夜雨如织,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映得苏凌持剑而立的身姿,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忽地,策慈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这笑容并非嘲讽,也非恼怒,倒更像是一位长辈,看到晚辈某种出乎意料却又不失风骨的举动时,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玩味的欣赏。 “年轻人,有点硬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不疾不徐。 “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未变,但庭院中的空气似乎又凝实了三分,“你这理由和说辞,贫道......不太喜欢听。” 话音方落。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如何运气,甚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然后,极其随意地,朝着苏凌的方向,轻轻挥了挥那宽大洁白的袖袍。 动作轻柔,如同掸去袖上一粒微尘。 然而,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息,仿佛凭空而生,又似从九天之上垂落,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朝着他当面冲来! 那不是有形的劲风,也非凌厉的罡气,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浩瀚的“势”,是天地气机被无形大手搅动、凝聚、而后轰然压下的磅礴伟力! 苏凌甚至来不及调动体内真气做出任何抵抗,那气息已然临身!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并非来自肉体接触,而是那股无形的“势”结结实实撞在苏凌护体的气机之上。 苏凌只觉得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胸撞中,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血瞬间逆涌,眼前猛然一黑。 “噔、噔、噔、噔、噔!” 他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稳住,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五六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溅起大片积水。握剑的右手虎口剧震,酸麻无比,再也拿捏不住。 “当啷!”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江山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插在不远处的泥水之中,剑身兀自颤动不已,发出低低的嗡鸣。 苏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将涌到喉咙的一口腥甜咽下,体内内息疯狂运转数周天,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摔倒,但体内气息已然紊乱,持剑的右臂更是微微颤抖,一时竟有些提不起力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策慈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般的一挥,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被打飞的“江山笑”一眼,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勉强站稳、气息不稳的苏凌身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不能施以全礼,是因为有外事羁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羁绊......已然没有了。” 他顿了顿,那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凌啊,现在......可以施礼了么?” “你——!” 苏凌还未开口,一旁早已看得目眦欲裂的周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猛地踏前一步,发出一声怒吼! 他虽有伤在身,脸色苍白,但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白衣如仙、却行径如山的策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苏凌是他师尊,更是他心中最为敬重之人,如今却在自己眼前,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震退、击飞兵器,甚至被逼着行礼!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苏凌乃是天子与丞相亲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察查京畿,有便宜行事之权!身份何等尊贵! 而这策慈,即便声望再高,在周幺看来,也不过是一介道门掌教,民间敬仰的所谓“仙师”罢了,如何能受朝廷黜置使大礼?又如何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师尊?! “策慈!休要猖狂!” 周幺强忍伤痛,横刀在手,尽管刀刃已断,但气势不减,怒喝道:“抬举你,尊你一声仙师!你却不识抬举,竟敢逼迫朝廷钦差、京畿道黜置使向你行礼!简直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厉声道:“周某不才,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你这被百姓奉为圣人的道门掌教,究竟有......几分成色!” 说罢,他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刀上前,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为师尊挣回这份颜面! “慢着!” 就在周幺即将扑出的刹那,一个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 是苏凌。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未完全平复,但此刻已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也未看插在一旁泥水中的“江山笑”,目光先是扫过激愤欲狂的周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为沉静。 “周幺,不可造次。”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也压下了周幺翻腾的怒意。 “还不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静立如山的白衣策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但语气依旧平稳。 “速速退下。”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礼 苏凌那一声沉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愤欲狂的周幺猛地一滞。他豁然转头看向苏凌,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握着断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而,当他触及苏凌的眼神时,那股沸腾的热血仿佛瞬间冷却了几分。 苏凌的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方才更加深邃,但在那沉静之下,周幺清晰地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冷静到极致的权衡。 那不是退缩,而是审时度势。 苏凌的目光并未在周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依旧瘫软在地、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新燃起希望、正竭力想要挣扎的哑伯,然后又飞快地掠过站在自己另一侧、同样脸色凝重的陈扬。 那目光中传递的信息,周幺瞬间便读懂了。 ——现在,不是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神仙”翻脸、硬拼的时候。 以策慈方才那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的手段,真要动起手来,己方恐怕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徒增伤亡,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看死哑伯! 这个此刻被自己长剑所制、被策慈亲口承认为“不肖门人”的杀手,是唯一可能牵制、或者说,是与这位突然降临的陆地神仙进行交涉的筹码! 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能让他回到策慈身边! 周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和怒火,朝着苏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陈扬也接收到了苏凌的眼神示意,同样神色凝重地颔首。 两人几乎是同时,脚下极其细微地向哑伯所在的位置挪动了半步。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场皆是高手,这份警惕和意图,已然不言而喻。 周幺手中刀横握,陈扬亦暗暗扣紧了细剑,全身肌肉紧绷,气息锁定哑伯周身要害。 只要哑伯稍有异动,或者策慈有任何强行夺人的迹象,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抢先出手,即便不能击杀,也要尽力阻拦,确保此人仍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与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打破了方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见小宁总管一身劲装,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亲自率领着数十名留守行辕的精锐守卫,冒着瓢泼大雨,疾步冲入院中。这些守卫显然也得到了警示,虽然仓促赶来,但阵型丝毫不乱,顷刻间便散开,将整个庭院,连同院中那鹤发童颜、白衣如雪的身影,隐隐围在了中央。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与策慈那出尘脱俗的仙家气度,形成了极其鲜明而怪异的对比。 小宁总管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场中形势,看到苏凌脸色微白、佩剑脱落在侧,而周幺、陈扬如临大敌,又看到那被围在中央、气度非凡的白衣老道,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他踏前一步,锵的一声,腰刀出鞘,以刀指天,沉声喝道:“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保护大人!擅动者,格杀勿论!” 数十名守卫齐声应诺,声震雨夜,刀光雪亮,弩箭寒芒,齐齐对准了场中的策慈,以及......他身旁不远处、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浮沉子。 面对这突然涌入的大批甲士,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阵势,策慈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雨中纤尘不染,神情淡泊如初,仿佛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朝廷精锐、这些足以让江湖一流高手都头皮发麻的强弓硬弩,不过是路边的草木尘埃,根本不值得他投以半分关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苏凌一人身上。 直到小宁总管喝令完毕,守卫们完成合围,他才缓缓将目光从苏凌身上移开,似乎才“看到”了周围这严阵以待的阵仗。然而,他的眼神中既无惊讶,也无愠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苏凌小友......” 策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听不出喜怒,但“小友”二字,已然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称谓,只是这称谓在此情此景下,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他目光扫过周围明晃晃的兵刃,和那些如临大敌、甚至因为他的目光扫过而更加紧张、额角见汗的守卫,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看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险的游戏。 “且不说其他,贫道已然一百余岁了,在道门中也算有些微名,于你师门离忧山轩辕阁,与令师鬼谷先生,也有过几面之缘。算起来,怎样也是你的老前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让苏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如此大动干戈,如临大敌,摆出这随时要拼命的架势......是否,有些失礼呢?” 他微微侧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然后才用那平缓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调,缓缓道:“难道,名动天下的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先生教出来最得意的弟子,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么?” 这话语,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不仅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和与离忧山可能存在的渊源,更将一顶“失礼”、“有失师门风范”的帽子,轻飘飘地扣在了苏凌头上。 其言辞之锋,其势之迫,比之方才那袖袍一挥,更显老辣。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脸上却未露分毫,反而同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点“惭愧”意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及眼底。 “老前辈言重了。” 他先是对着策慈,略一欠身,算是全了“后辈”的礼数,但腰板挺得笔直,动作不卑不亢。 “是苏某御下不严,手下人鲁莽,惊扰了老前辈法驾,实是苏某之过,还望老前辈,老神仙,海涵,莫要见怪。” 他语气诚恳,态度也放得低,似乎真的在认错。 但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环视着周围那些虽然被策慈气势所慑,但依旧紧握兵刃、寸步不退的守卫,朗声道:“尔等还不退下?惊扰了老前辈清修,成何体统!” 他这话,明着是呵斥手下,实则是说给策慈听,点明是“手下人”因为“职责所在”而“反应过激”,既全了策慈的“前辈”面子,也暗指自己并非主使,将方才的“失礼”归咎于“意外”和“手下人不懂事”。 然而,话虽如此,苏凌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老前辈”的恐怖。 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已然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着一条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并非武学境界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接近“道”,更接近“天地”的层次上的碾压。 莫说是他,苏凌甚至怀疑,便是自己的师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亲至,面对这位两仙坞掌教,也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至于眼前这数十名精锐守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结阵而战,足以让寻常江湖高手望而却步。 但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真要动起手来,不过是多添些无谓的死伤罢了。便是再来数倍于此的人马,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不过是对方多动几下手指的事情。 硬拼,绝无胜算,徒增伤亡,且正中对方下怀——给了他插手此事、甚至借题发挥的更好借口。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策慈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迎着周围守卫们不解、紧张、甚至带着些许屈辱的眼神,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示弱”,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大胆决定。 “所有人听令——” 苏凌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雨夜中回荡。 “刀剑还鞘,弓弩撤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兵刃,更不得对老前辈有丝毫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宁总管,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加重了语气。 “包括你,小宁,越来越没了规矩!所有人,立刻,执行命令!”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小宁总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抗辩。 周围的守卫们更是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满是不甘与困惑。强敌在侧,大人刚刚还被对方震退击飞兵器,此刻却要他们收刀还鞘?这岂不是自缚双手,任人宰割? 然而,苏凌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一丝深沉的、唯有最亲近之人才懂的——信任与托付。 小宁总管与苏凌目光对视片刻,终于狠狠一咬牙,尽管心中万般不解,尽管觉得无比憋屈,但他对苏凌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他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收!” “锵啷啷——!”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虽然带着迟疑与不甘,但数十名守卫,还是依令缓缓将出鞘的刀剑还入鞘中,强弓硬弩的弓弦也缓缓松弛,箭矢垂下。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场中,浑身肌肉紧绷,并未真正放松警惕,只要稍有异动,他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拔刀。 庭院中的肃杀之气,因为兵刃的收敛而略微缓和,但那种无形的、源自策慈一人的庞大压力,以及苏凌一方压抑的紧绷感,却更加浓重了。 苏凌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是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面前,做出了最清醒、也最无奈的选择——避免无谓的冲突和牺牲,同时,也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全部扛在了自己一人肩上。 他赌的,是这位“老神仙”的自恃身份,以及......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夜雨未歇,灯火摇曳。 苏凌独自一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庭院中央,面对着那位白衣胜雪、鹤发童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前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老前辈,手下人无状,苏某已然训斥。现在,此地再无兵戈,您我,可否......好好谈一谈了?” 他目光清澈,坦然直视着策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那被迫的“退让”,都未曾发生。 苏凌说完那番看似“退让”、实则蕴含深意的话,并未等待策慈的回应,也未曾去看周围守卫们复杂的眼神。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然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在策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迈出了两步。 这两步,迈得从容,迈得坦然,脚下泥水微溅,却丝毫不显慌乱。 他就在距离策慈约莫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失了礼数,也非过远显得畏惧。 站定之后,苏凌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先前打斗浸湿、沾染了泥污的月白色衣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在整理面见天子时的冠冕。 然后,他微微抬起手臂,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左手覆于右手之上,拇指内扣,朝着负手而立、白衣如雪的策慈,从容不迫地,作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拱手礼。 他的腰,弯了下去,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老前辈法驾亲临,苏某本当大礼参拜,以全晚辈之礼,敬前辈之尊。” 苏凌的声音在夜雨中清晰响起,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对眼前的策慈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对所有人宣告。 “只是......” 他话锋微转,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直视着策慈。 “苏某不才,蒙天子与丞相信重,添为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纠察不法。此身虽微,所系者,亦是朝廷体统,天子与丞相之颜面。” “苏某自身倒无妨,然礼若过重,恐有损国体,折了天家威仪。此一节,还望老前辈体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前辈高人”的敬仰之情。 “然,掌教真人德高望重,道法通玄,乃是大晋百姓敬仰的得道仙真,更是苏某一向心向往之、高山仰止的老前辈。” “不瞒前辈,晚辈师从离忧山轩辕阁,家师轩辕鬼谷亦曾多次在晚辈面前提及前辈风采,言语之中,对掌教真人推崇备至,常言前辈乃道门翘楚,方外高人。” “晚辈虽资质愚钝,亦常聆师尊教诲,对前辈风仪,心慕久矣。” 说到此处,苏凌神情一肃,腰板挺得更直,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三分,朗声道:“故而,若不见礼,是为不敬前辈,不尊师命,实乃礼数不周,苏某心实难安。” “既然如此......” 他双手再次抱拳,对着策慈,郑重地,缓缓地,再次一揖到底。 “小子离忧山轩辕阁末学后进苏凌,于此,以江湖同道之礼,见过策慈掌教前辈!并代家师轩辕鬼谷,向前辈致意,问前辈安!”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先以朝廷钦差身份自持,点明“国体”、“天家颜面”不可轻侮,守住了朝廷和自己的底线,不卑。 再抬出师门师尊,言明对前辈的敬仰由来有自,且源自师门,合乎情理,更是将“不见礼”的失礼之处,巧妙转化为“若不见礼,则有违师命、不敬前辈”的自责,将压力反推回去,不亢。 最后,以“江湖同道之礼”相见,既全了“晚辈”对“前辈”的礼数,又避开了“朝廷命官”与“方外之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礼制纠葛,更是隐隐点出双方“江湖同道”的另一层关系,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既未损朝廷威严,也未失师门体面,更全了自身对“前辈高人”的敬意。 一番话,说得是堂堂正正,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策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微光。 他静静地听完苏凌这一番话,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淡然表情,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在自己方才那近乎碾压的气势压迫下,迅速稳住心神,审时度势,做出看似退让实则保存实力的决断,已属难得。 此刻又能在这等情境下,说出这样一番刚柔并济、面面俱到的话来,这份急智、这份心性、这份在巨大压力下依旧能保持清晰头脑和得体言辞的定力,着实不凡。 难怪能成为离忧山轩辕鬼谷那老家伙最得意的弟子,难怪能以如此年纪,便被朝廷委以京畿黜置使的重任。 “哈哈......” 一声清越平和,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能涤荡人心头尘埃的笑声,自策慈口中发出。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欣赏化为了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苏凌小友,你......很不错。” 他缓缓点头,目光在苏凌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礼见不见的,不过是一些虚文缛节,外相皮囊罢了。此时此地,你尚能思虑周全,顾全各方,已是难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逼人“施礼”的强势,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你也说了,你我之间,的确应该好好谈一谈。” 策慈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苏凌,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依旧被周幺、陈扬隐隐锁定的哑伯,又看了看周围虽然收刀入鞘,但依旧紧绷如临大敌的守卫,以及这淋漓的夜雨、泥泞的庭院。 “而且,贫道认为,你我之间,不仅要谈,能谈、可聊的话......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如墨、雨丝如线的夜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是关心晚辈的温和。 “不过,这夜黑雨大,似乎......并非适宜促膝长谈的场合吧?” 苏凌闻言,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露出了然和“惭愧”的神色,顺着策慈的话,哈哈一笑,笑容爽朗,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他再次拱手道:“是老前辈体恤,更是小子思虑不周,招待不周了!如何能让前辈于这凄风冷雨之中,教诲晚辈?实在是苏某的罪过。” 他侧身半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从容,语气诚挚。 “既然如此,还请前辈屈尊移步,由苏某引路,至前院正厅奉茶一叙。那里虽也简陋,总好过在此淋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依旧未散,却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不不不......”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厅太过正式,也太过拘束了。贫道山野之人,闲散惯了,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窗户半掩的静室书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一点。 “贫道看,苏凌小友那间静室,便很是不错。清静,简单,正适合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平静。 “不知小友,可愿与贫道在那里......一叙?”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 策慈选择静室而非正厅,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 正厅乃会见外客、处理公务之所,象征朝廷威仪与官方身份;而静室书房,则是私人领域,更具江湖意味,也更适合谈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策慈此举,既是在淡化双方“官”与“民”、“钦差”与“方外”的对立色彩,也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涉及更隐秘、更核心的内容。 “故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然笑意,侧身让开道路,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 “前辈不嫌蜗居简陋,肯移仙步,是苏某的荣幸。前辈,请!”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气势交锋都未曾发生。苏凌在前半步引路,策慈白衣飘飘,步履从容地跟在其侧,两人便这样,在这夜雨之中,在周围数十道紧张、警惕、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和颜悦色地朝着那间小小的静室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迈出几步,身形交错,背对着庭院中央之时—— 那一直瘫软跪在泥水之中、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燃希望、觉得自己已然得救的哑伯,见制住自己的苏凌已然离开,那位在自己眼中如同神明般的掌教仙师又“亲自”到来,心神一松,长久保持跪姿的膝盖也又酸又麻,便下意识地,偷偷地,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脸上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讨好之色,目光追随着策慈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仙师的下一步指示或解救。 可他身子刚刚抬起一半—— 那背对着他、正与苏凌并肩而行的策慈,却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脚步蓦然一顿。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了半边脸颊。 那双原本平静深邃、仿佛蕴含着悲悯众生的眼眸,在侧转的瞬间,有两点寒星般的厉芒一闪而逝,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淡然。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精准地笼罩在哑伯身上。 “让你......” 策慈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方才与苏凌说话时更轻缓,但听在哑伯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他神魂俱颤。 “......起来了么?” 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哑伯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那丝庆幸和讨好之色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给我......” 策慈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语气依旧淡漠,却字字千钧,不容违逆。 “......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你的事......” 策慈顿了顿,终于完全转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古井无波、却更显深不可测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哑伯一眼,那一眼,让哑伯如坠冰窟。 “可没这么简单......结束。” 说完,策慈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蝇,重新转回头,对着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讶异的苏凌,露出一个平和依旧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凌小友,请。” “前辈请。” 苏凌目光微闪,也回以一笑,仿佛也没看到身后的插曲。 而哑伯,在策慈那一眼之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冀,瞬间崩塌殆尽。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在周围守卫冷漠的注视下,在夜雨冰冷的浇灌中,颓然地、重重地,重新跪倒在那泥泞冰冷的青石板上,将头深深埋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掌教亲至,未必是福。 自己这条命,以及今夜之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身份 策慈那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一瞥,让哑伯彻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跪回泥水里,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些许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扰了你我谈兴。” 策慈仿佛只是掸去了袖上的一粒尘埃,转回身,对着身旁静立旁观的苏凌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旧,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苏凌小友,请。” “前辈先请。” 苏凌亦是神色如常,侧身礼让,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无声交锋只是拂过庭院的一阵微风。 两人再度举步,朝着那间灯火昏黄的静室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此时,浮沉子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眼见自家师兄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苏凌和那个倒霉催的哑伯吸引了过去,两人又并肩朝静室踱去,俨然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他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跟这位掌教师兄待在一块儿,压力山大不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卷进麻烦里,还是趁早“风紧,扯呼”为妙。 他眼珠贼兮兮地一转,脚下便如抹了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挪去,身体微微侧转,已然做好了发力狂奔的准备。 他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师兄您老人家跟苏凌那小子慢慢聊,道爷我先走一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哦不,最好是后会无期...... 他这边气沉丹田,脚尖点地,身形将动未动,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雨夜—— “浮沉子。” 那平静无波、不高不低,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定身法咒,让浮沉子所有的小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吊住的木偶,姿态滑稽。 策慈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依旧与苏凌并肩而立,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雨幕与黑暗,精准地落在浮沉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这夜雨未歇,万籁俱寂的,你行色匆匆,是打算......往何处去啊?”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浮沉子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比淋了半夜的冷雨还要透心凉。 他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讨好、心虚和懊恼的复杂笑容,对着策慈(和苏凌,顺便朝苏凌递过去一个“救命啊兄弟”的眼神,可惜苏凌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嘿......嘿嘿,师、师兄,您叫我啊?” 浮沉子干笑着,搓着手,那模样活像偷糖吃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 他脑子飞速旋转,目光瞥见自己一身湿透、沾满泥点、皱巴巴贴在身上的月白道袍,顿时“灵光一闪”。 “师、师兄明鉴!您看......您快看看师弟我!” 他扯了扯自己湿漉漉、还往下滴水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袜,表情夸张,语气“悲愤”。 “这都成什么样子了!活脱脱一只落汤鸡啊!还是掉泥坑里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试图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实在是......实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损咱们两仙坞仙家福地的清誉,丢了师兄您老人家的脸面!师弟我......我这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啊!” 他偷眼瞧了瞧策慈,见师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但嘴上不停,语速加快,试图蒙混过关。 “再说了,师兄您此番与苏......小白脸,啊不是....苏大人......有要事相商,定是关乎重大,机密非常。师弟我才疏学浅,道行微末,留在此地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得添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脸上挤出自认为最诚恳、最懂事的笑容。 “所以啊,师兄您就跟苏大人慢慢谈,谈他个三天三夜都没关系!” “师弟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打扰您二位商议大事了。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拾掇拾掇我这副尊容,也顺便......呃,反省反省!对,深刻反省!咱们......咱们就此别过,回见,回见您内!” 说罢,他再次拱手,作势就要开溜,脚下已然暗暗运劲。 然而,他这“完美”的借口和“诚恳”的告别,只换来了策慈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浮沉子......”策慈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师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写满“我想跑”三个字的脸上。 “你何时,学会如此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了?” “我......” 浮沉子一窒,脸上的笑容僵住。 策慈微微一顿,语气虽淡,却字字清晰,不容违逆。 “跟着。一起进去。” “我......” 浮沉子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在策慈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师兄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唉......” 浮沉子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先前那点试图溜走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撅着嘴,嘴角向下撇着,眉毛耷拉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写满了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又被主人硬拽着脖子往不喜欢的地方去的野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委屈但我不敢说”的怨念。 他偷眼瞟了瞟面无表情的策慈,又看了看嘴角似乎隐有一丝极淡笑意的苏凌——他发誓他看到了!苏凌那小子绝对在偷笑! 浮沉子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脚,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已然再次转身、朝着静室走去的策慈和苏凌身后。 那一步三晃、愁眉苦脸的模样,与前方策慈的出尘飘逸、苏凌的沉稳从容,形成了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夜雨沙沙,将他那身湿透的道袍勾勒得更加狼狈,也让他那“生无可恋”的背影,显得格外“凄楚”。 浮沉子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下真跑不掉了......师兄啊师兄,您老人家该谈事谈事,该跟苏凌斗法斗法,非要拉上我这个小角色干嘛呀......道爷我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了...... 然而,无论他心中如何腹诽,脚步如何拖拉,最终还是只能认命地,跟在那两道身影之后,朝着那间此刻在他看来无异于“龙潭虎穴”的静室,一步一挨地蹭了过去。 三人步入静室书房。 苏凌亲自移开椅子,请策慈上座。 策慈也未谦让,安然落座,宽大的白色道袍垂落椅边,纤尘不染,与这简朴甚至有些清寒的静室,竟也奇异地和谐。 浮沉子耷拉着脑袋,蹭到靠门边的椅子旁,也没坐,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倚着椅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看出花来。 苏凌朝门外侍立的小宁总管略一颔首。 小宁会意,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朱漆托盘进来,盘上置一素白茶壶并三只白瓷茶盏。 他动作轻捷,为策慈、苏凌各斟了一杯热茶,轮到浮沉子时,浮沉子胡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小宁也不多言,放下茶壶,悄然退至门外,并将房门轻轻掩上,自己则按刀立于廊下,神情警惕。 室内茶香袅袅,暂时驱散了一些雨夜的湿寒与紧绷。 策慈伸出两指,轻轻拈起白瓷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品的是琼浆玉液,而非这行辕中的寻常粗茶。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凌,仿佛在等待。 苏凌并未立刻饮茶,他双手扶着膝盖,坐姿端正,目光清澈地看着对面这位仙风道骨、却又深不可测的两仙坞掌教,终于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策慈前辈仙驾莅临,苏某这小小行辕,实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晚辈心中确有不解,还望前辈不吝赐教。前辈今夜亲至,可是......专为此人而来?” 他目光微侧,虽未明确指出,但所指自然是庭院中依旧跪在雨里的哑伯。 “此人......”苏凌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 “与两仙坞,与前辈您,究竟有何渊源?竟能劳动前辈法驾亲临,不惜......也要救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紧盯着策慈,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策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急于求知时的温和宽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甚至连茶盏都未再端起,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门口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浮沉子。 “浮沉子师弟。” 策慈的声音平静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浮沉子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苦着脸看向自家师兄。 “此事前因后果,你也清楚。” 策慈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由你,来告诉苏凌小友吧。” “我......” 浮沉子张了张嘴,看看策慈那不容置疑的平静眼神,又看看苏凌那带着探究与坚持的目光,最后耷拉下肩膀,认命般地长长叹了口气。 “唉......” 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但看口型,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大抵是抱怨师兄“自己不说偏让我说”、“麻烦事都推给我”之类。 他磨磨蹭蹭地站直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正形,倚着椅背,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半晌,浮沉子才收回目光,挠了挠自己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七分不情愿和三分无可奈何,开口道: “行吧行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庭院方向,虽然隔着门窗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哑巴......嗯,就是你们抓的那个老家伙,他......确实是荆南人。” “荆南人?” 苏凌眉头微蹙。 “对,荆南人,而且......”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撇了撇嘴,说了出来。 “而且,他算是......荆南侯钱仲谋的人。” “什么?!” 苏凌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钱仲谋的人?” “算是吧......” 浮沉子语气有些含糊。 “大概是四年前......对,就是现在知道了京都那次闹得挺大的贪墨赈灾钱粮案那会儿。钱仲谋呢,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觉得在龙台也该有双眼睛,或者想趁机捞点别的什么好处,反正他就把这哑巴,想办法安插到了当时风头正劲的丁士桢身边。” 浮沉子说着,看了苏凌一眼,补充道:“不过,这哑巴有点道行,或者说,钱仲谋安排得挺巧妙。哑巴是借着一些‘巧合’和‘机缘’,让丁士桢自己‘发现’并‘赏识’了他,从而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丁士桢身边,成了他的心腹。” “至于哑巴的真正来历和背后指使之人,丁士桢......恐怕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从未怀疑过。”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浮沉子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解释了哑伯的来历,更隐隐指向了四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更深、更复杂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凌低声自语,脑海中诸多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浮沉子这番话串联起来了一些。 “怪不得......怪不得红芍影会突然介入此次京都龙台之事,与那丁士桢、与这哑伯纠缠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声音沉凝,一字一句问道:“那四年前,荆南侯钱仲谋......他通过这哑伯,或者说,通过其他方式,究竟......贪墨了多少赈灾钱粮?” 静室之内,茶香犹在,但空气仿佛随着苏凌这个问题,再次凝固。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更急了些。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以及那沉声追问中隐含的寒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额......你先别急,也别把事儿想得太邪乎!” 浮沉子语速加快,试图打消苏凌过于严重的揣测。 “那钱仲谋执掌荆南多年,可是最会审时度势。四年前那档子事儿,主导的是孔鹤臣和丁士桢那两个蠢货,还牵扯了渤海沈济舟,但最后最大的好处落在靺丸那个娘们儿女王的手里,沈济舟都被孔丁二人忽悠瘸了......他们能给荆南多少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是象征性地分润了一点点甜头,算是拉他下水,做个见证,也给自己留条万一事发后的退路罢了。” “真论起来,钱仲谋拿到手的,比起孔、丁二人鲸吞和偷偷运到土豆哪里去挖国的,那简直是九牛一毛,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见苏凌神色稍缓,但目光依旧紧锁自己,便继续说道:“至于那哑巴,他在那桩事里的角色,说白了就是个‘监工’加‘清道夫’。” “钱仲谋不放心孔、丁二人会不会在分给他的那点‘好处费’上再动手脚,所以派哑巴暗中盯着,确保该送到荆南的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份,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再少了。” “顺便嘛,也帮孔、丁处理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的‘麻烦’,算是展现荆南钱氏的‘诚意’和‘能力’,彼此勾连得更深些。仅此而已,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不过是些汤汤水水的......也没捞到什么泼天富贵。”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他相信浮沉子这番话基本属实。以钱仲谋的城府和谨慎,在四年前那场由孔、丁主导,甚至可能牵扯更深势力的贪腐大案中,确实不太可能涉入过深,更多的是在边缘试探,捞取一些“保险”性质的好处,并借此与京都某些势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哑伯的作用,也正如浮沉子所言,监视与辅助清理,角色重要,但并非核心。 汤汤水水...... 诚如浮沉子所言,对比如同鲸吞的孔、丁乃至其背后可能之人,钱仲谋所得或许是“汤水”,但那可是赈济京畿道无数灾民、关乎万千生灵性命的钱粮! 即便是所谓的“汤水”,也绝对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豪绅难以想象的巨额数目! 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可能沾染着饥民的鲜血与绝望!钱仲谋此举,无论深浅,其罪难逃! 不过,苏凌并未在此刻纠结于钱仲谋具体贪墨了多少,那是后续需要查证清算的账。他更关心眼前的谜团。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再次抬起,看向浮沉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问题却更加尖锐。 “即便如你所言,哑伯是钱仲谋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负责些‘监工’、‘清道’的勾当。” “那么,今夜之事,乃是我这黜置使行辕擒拿要犯,牵扯的是四年前旧案与近日京都风云。” “按说,即便要过问,该出面、该着急的,也应是荆南方面,或是与钱仲谋关系密切、同在京都活动的红芍影穆颜卿等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浮沉子,仿佛要穿透他那些插科打诨的表象。 “为何,惊动的会是远在方外、清修无为的策慈前辈?竟劳动前辈仙驾,夤夜亲临我这小小行辕?”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据苏某所知,荆南侯钱仲谋与两仙坞之间,虽有往来合作,但绝非主从。” “两仙坞超然物外,更不曾臣属荆南钱氏。双方不过是互有所需,联手互利罢了。” “一个钱仲谋麾下的、甚至可能已经暴露的暗桩杀手,值得策慈前辈如此......小题大做,亲自前来过问,甚至不惜......” 他目光扫过窗外夜雨,意有所指。 “......不惜亲身涉足这朝廷衙署,沾染这俗世因果么?” 这个问题,才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团,也是今夜一切异常的关键。 策慈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极不寻常,其态度更是暧昧难明。若哑伯仅仅只是钱仲谋的人,绝不足以解释这一切。 浮沉子听完苏凌的质问,脸上的惫懒和无奈之色更浓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师兄策慈,见对方毫无表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这“解惑”的差事是彻底落自己头上了。 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湿发,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一种“终于要说到重点了”的郑重,和“说出来可能有点麻烦”的纠结。 “那个......苏凌啊......”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压低了声音,还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虽然这静室周围早已被苏凌的人严密看守。 “这事儿吧......它有点绕,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哈。”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要说个大秘密”的神秘姿态,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哑巴呢......他的身份,是有点......嗯,复杂。” 苏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看啊......”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表面上,他是丁士桢那老小子最信任、最得力的杀手头子,对吧?这是第一层。” “但实际上呢......”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他是荆南侯钱仲谋很早以前就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监视丁士桢,也顺便帮钱仲谋在京都干点见不得光的脏活。这是第二层。” 说到这里,浮沉子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苏凌渐渐凝重起来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依旧八风不动、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然后浮沉子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语气,说道:“但是,归根结底,剥开这两层皮......”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骨子里,他真正隶属的,是两、仙、坞。” “什么?!” 纵然苏凌心性沉稳,早有猜测哑伯身份不简单,可能与两仙坞有某种关联,但也绝没想到,浮沉子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是合作,不是利用,不是外围眼线,而是......隶属?是两仙坞的人? 苏凌霍然抬头,眼中锐光迸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安然静坐、仿佛与眼前这场对话毫无关系的策慈。 只见策慈依旧双目微阖,神色恬淡,仿佛真的神游物外,在调息入定。 只有那在灯火映照下微微拂动的雪白长须,和那身纤尘不染、仿佛独立于这浊世之外的洁白道袍,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存在。 他听到了吗?他当然听到了。 可他为何如此平静?仿佛浮沉子口中那个身负三重身份、牵连多方势力的哑伯,那个他亲自前来、甚至不惜以势压人也要“处置”的哑伯,与他、与两仙坞,毫无干系一般。 静室之内,灯火如豆,茶香已冷。 苏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浮沉子这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哑伯,竟是两仙坞的人? 那策慈今夜亲至,到底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饿殍盈野,几何香火?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又瞥了一眼自家师兄那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讲故事”的苦差事是彻底甩不脱了。 他认命般地挠了挠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挠得更乱,配上他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又无奈。 “唉,苏凌啊,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而且有点绕,你可得听仔细咯。” 浮沉子叹了口气,干脆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身上湿透的道袍会把椅子弄湿,摆出一副“我今天就跟你好好唠唠”的架势。 “这装哑巴的,他本名不叫哑伯,那是个化名,或者说,是他coSpLAY的角色名。” 浮沉子开始讲述,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插科打诨,多了几分回忆和叙事的沉缓。 “他呢,本名叫陈默,姓陈的陈,沉默的默。人如其名,性子从小就有些闷,但心性坚忍,脑子也活络。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根骨天赋,那是真的好,百里挑一......不,千里挑一都说少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策慈,见师兄没反应,才继续道:“他入两仙坞,比我还早好些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因家乡遭灾流落,被路过的外门执事捡回山门的。一开始只是做个洒扫童子,可这小子勤快,肯吃苦,偷偷看人练功,自己琢磨,竟也让他摸出点门道,显露出了不俗的修道天赋。”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感叹。“后来这事儿被当时巡视外门的掌教师兄......哦,就是我师兄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策慈。 “师兄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便破例允许他跟随外门弟子一起听讲、练功。这小子也争气,进境一日千里,不过数年,便将许多比他入门早的外门弟子都甩在了身后。那时候,咱们两仙坞上下,不少人都看好他,觉得是个能继承道统的好苗子。就连师兄......” 他又偷瞄了策慈一眼,见对方依旧神色不动,才压低了些声音道:“就连师兄,那时也对他颇为看重,亲自指点过他几次,甚至......甚至隐隐有将他正式收入门下,列为亲传弟子的意思。” “你知道,我两仙坞择徒极严,掌教亲传,那是何等殊荣和机缘?陈默那时候,可谓前途无量,只要按部就班,成为我两仙坞的核心弟子,甚至将来接掌部分道统,都不是没可能滴。” 苏凌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他没想到,那个阴鸷狠厉、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哑伯,竟有这样一段过去,曾是两仙坞掌教都看中的修道种子。 “可惜啊!”浮沉子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这人呐,有时候就是命。就在这节骨眼上,陈默他......犯了一个大错,一个触犯了门规,也触怒了师兄的大错。” “什么错?”苏凌忍不住问道。 浮沉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才道:“具体何事,涉及门内一些旧事,不便细说。总之,是他年少冲动,为了私情,或者说是一时意气,违背了师门严令,擅自插手了一件本不该他插手、也与他修行无关的世俗恩怨,还......还闹出了人命。” “虽然事出有因,对方也非善类,但他总是因为私事坏了道统,且未经禀报,擅自行动,已是犯了门中大忌。” 他看了一眼策慈,声音更低了些。 “师兄那时震怒。我师兄平日里看着平和,一旦涉及门规道统,那是半点情面不讲。” “陈默此举,不仅是犯戒,更是辜负了师兄的期望,差点动摇了他的道心根基。师兄当时甚至动了将他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的念头。”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 擅自行动,还闹出人命,这对于讲究清静无为、不涉红尘过深的两仙坞而言,的确是重罪。策慈震怒,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呢?”苏凌追问。 “后来......”浮沉子撇撇嘴。 “终究是师兄念在他年少无知,天赋难得,且当时动手也算事出有因,并非滥杀无辜。再加上几位长老和外门执事为他求情,说他平日勤勉,修行刻苦,只是一时糊涂。” “师兄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饶了他,没有废他修为,也没有将他逐出山门。” “但是......”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师兄剥夺了他成为两仙坞正式道门弟子的资格,断了他列入亲传的可能。只允许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留在外门,算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自此,陈默便从云端跌落,从一个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变成了一个前途黯淡的外门俗家弟子。不过......” 浮沉子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佩服,“这小子也确实是个狠角色,遭此大变,并未就此沉沦。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修行反而越发刻苦。虽然顶着俗家弟子的名头,资源待遇远不如正式弟子,但他的修为道法,却在外门弟子中一骑绝尘,甚至......比许多内门的正式弟子还要强上不少。” “师兄虽然不再亲自指点他,但也默许了他留在外门修行,偶尔也会关注他的进展。可以说,他虽然名义上是俗家弟子,但实际上,仍是两仙坞的人,身上打着两仙坞的烙印。” 苏凌缓缓点头,至此,哑伯——陈默与两仙坞的渊源算是清楚了。一 个天赋卓绝却因犯错断了前程的弟子,一个身在俗家却依旧与师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边缘人。 “那后来,他又是如何成为钱仲谋的人,又如何潜伏到了丁士桢身边?” 苏凌将话题引向关键。 浮沉子端起旁边不知何时凉透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这就说到后面的事了。师兄因缘际会,与荆南侯钱仲谋有了些交集。双方各有算计,也有共同的利益,算是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与联手。” “当然,合作归合作,私下里,两边都对彼此提防着呢,谁也不会完全信任谁。” “那时候,荆南那边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需要在京都乃至其他地方安插些眼线暗桩。而我两仙坞,也需要借助钱仲谋在荆南乃至朝廷的一些势力,做一些事情,或者说,获取一些资源。” 浮沉子说得有些含糊,显然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隐秘。 “就在这个时候,陈默主动找到了师兄,自告奋勇,愿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投身行伍,打入荆南军中。”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师兄......允了。或许,师兄也觉得,陈默留在山门,终究是埋没了他,也或许,是想给他一个将功折罪、另寻出路的机会。总之,陈默便这么离开了两仙坞,以一个普通流民的身份,投了荆南军。” “这小子在军中倒是如鱼得水。”浮沉子语气有些感慨。 “他修为本就不弱,心性坚忍,又肯拼命,加上脑子活络,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立下了不少军功。几年下来,竟然从一个普通小卒,一路升到了校尉,甚至引起了钱仲谋本人的注意。” “钱仲谋那老狐狸,疑心重,但也爱才。他暗中调查过陈默的底细,当然,陈默隐藏得很好,两仙坞的背景并未暴露。钱仲谋只当他是个出身干净、能力出众的寒门军官,便动了心思,想将他收为己用,派往京都,做些更隐秘、也更重要的事情。” 浮沉子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于是,在钱仲谋的授意和安排下,陈默‘恰巧’在京都附近,救了当时正被政敌派出的杀手围攻、险些丧命的丁士桢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陈默——哦,对了,那时他已化名哑伯,并开始在除了丁士桢之外的人面前装哑。展现出的高超武艺和沉默寡言、忠诚可靠的‘品质’,很快赢得了丁士桢的信任和感激。” “顺理成章地,陈默就成了丁士桢的贴身护卫,后来更是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苏凌心中恍然,原来那场“巧合”的救命之恩,竟是钱仲谋一手导演的好戏。 丁士桢自以为得了一个忠心耿耿、能力超群的“哑仆”,殊不知,这竟是一条潜伏在身边、别有目的的毒蛇。 “四年前,京都赈灾贪腐一案,”苏凌沉声道,“陈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浮沉子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这正是他潜伏在丁士桢身边的主要任务之一。钱仲谋与孔鹤臣、丁士桢勾结,分润赈灾钱粮,但又信不过孔、丁二人。”“所以,陈默在丁士桢身边,一是监视丁士桢和孔鹤臣的一举一动,将相关消息,尤其是钱粮交割、分赃的细节,秘密传回荆南,确保钱仲谋能掌控全局,不被蒙蔽;二来,就是防备孔、丁二人在分给荆南的好处上再做手脚,确保该到手的,一分不少。” “不仅如此......” 浮沉子声音压低。 “在贪腐过程中,自然会遇到一些‘不识抬举’、‘碍手碍脚’的官员或者知情者。有些,是丁士桢自己下令让陈默去除掉的;有些,则是陈默察觉后,暗中请示了钱仲谋,得到许可后,再以帮助丁士桢清理障碍的名义动手。” “那些年,死在陈默手上,或者说,间接因他而死的官员、富商、乃至一些可能泄露秘密的小人物,不在少数。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可一点也不比丁士桢少。” 苏凌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 一个三重身份的间谍,游走于丁士桢、钱仲谋之间,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而这一切的根源,都与四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灾民性命的巨大贪腐案脱不开干系。 浮沉子看着苏凌阴沉的脸色,叹了口气,道:“苏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默罪孽深重,这点毋庸置疑。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也不再飘忽,直视着苏凌:“无论陈默在丁士桢身边做了什么,是听命于丁士桢也好,是执行钱仲谋的命令也罢,他在做每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或者事后,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向两仙坞,向我师兄,进行禀报或者请示。至少,两仙坞对他所做的一切,是知情的,甚至......有些是默许的。” “所以......”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你说他听命于丁士桢,不假;听命于钱仲谋,也不假。但归根结底,他骨子里,他真正效忠和听从的,还是两仙坞,还是我师兄的意志。” “他就像一根钉子,被师兄亲手钉进了荆南和京都的棋盘里。他的所作所为,或许有为虎作伥之嫌,但在他自己,或许在两仙坞看来,都是在完成某种......使命,或者任务。” 苏凌沉默不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消化着浮沉子这番话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陈默(哑伯)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不仅是双面间谍,更是三面间谍!而最终的控制者,竟是眼前这位超然物外的两仙坞掌教,策慈! 浮沉子见苏凌陷入沉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会两次出现在这里,两次都想在你要擒住陈默的时候,试图救他离开了吧?”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策慈,心中暗自腹诽。 好嘛,坏人全让我做了,解释也全让我说了,师兄您老人家倒是清闲,坐在这里跟个泥塑菩萨似的...... 心里编排着,浮沉子嘴上却没停。 “我这次来京都龙台,本就是奉了师兄之命。师兄他......似乎早就料到,你这次回京,重启旧案,必然会查到丁士桢,也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陈默头上。” “陈默身份特殊,牵扯甚广,一旦落入朝廷手中,尤其是落入你这位铁面无私的黜置使手中,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所以,师兄才让我也来到京都,暗中盯着,见机行事,尽量确保陈默......不会落到朝廷手里,或者说,不会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落到朝廷手里。” 说到这里,浮沉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大,脸上露出一副“糟糕,说漏嘴了”的惊慌表情,还偷偷拿眼去瞟旁边的策慈。 然而,他心中却在暗自窃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嘿嘿,反正师兄让我说,那我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呗! 省得他老人家坐在那儿装高人,啥事儿都让我顶在前面。 这下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抖搂得差不多了。我倒要看看,接下来师兄您怎么跟苏凌这小子交涉! 总不能还让我这个‘传声筒’继续顶缸吧?道爷我也该歇歇,看场好戏了! 浮沉子捂着嘴,做出一副懊恼又心虚的样子,眼神却贼兮兮地在苏凌和策慈之间来回瞟,心里乐开了花,就等着看自家这位“便宜师兄”如何应对苏凌接下来的质问。 静室之内,气氛因为浮沉子最后这番“说漏嘴”的言论,再次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隐隐投向了那位始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衣掌教。 苏凌听完浮沉子那番看似“说漏嘴”、实则信息量巨大的讲述,脸上并无太多震惊之色,反而只是眉头微微挑了挑,甚至唇角还牵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玩味的笑意。 仿佛浮沉子所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潜伏、监视、杀戮,以及两仙坞在这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都在他预料之中,或是早已被推测出大概。 他端起面前那卮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卮边缘,目光在浮沉子那张写满“我可都说了别找我”表情的脸上略一停留,然后缓缓转向了始终闭目调息、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如此说来......” 苏凌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闲聊般的轻松,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某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的话,浮沉子你方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四年前那场本应用以赈济京畿道万千饥民、活人无数的钱粮上,超然物外、清静无为的两仙坞,或者说,至少是两仙坞中的某些人......也伸手,分了一杯羹?”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请教探讨的意味,但话语中的锋芒,却如同浸了寒冰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出。 策慈依旧端坐不动,双目微阖,长眉低垂,仿佛真的已入定境,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苏凌这番带着明显质询意味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他脸上半分涟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气息悠长,道袍如雪,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沾半点尘埃,也不染一丝俗念。 浮沉子见自家师兄“装死”,苏凌又把目光投了过来,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连连摆动,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嘴里嘟嘟囔囔道:“哎哟喂,苏凌!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什么分一杯羹不分一杯羹的,道爷我刚才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就按你自己个儿的理解来理解吧!道爷我可担不起这责任!再说了,你跟我是四年前‘中了大奖’来的大晋的,这事也发生在四年前,但可是在咱俩‘中奖’来这里之前啊!你要搞搞清楚......”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看似否认,实则更坐实了某种可能性,典型的“浮沉子式”推诿。 苏凌也不追问,只是“恍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茶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再次投向策慈,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向德高望重的前辈请教疑难时的诚恳与恭敬。 “策慈前辈,浮沉子所言,苏某大概明白了。”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从容。 “只是,苏某心中尚有一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向前辈请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道,语气越发显得谦逊有礼,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诚如浮沉子所言,四年前之事发生时,苏某与他,尚且不知在何处,想必这件事前辈在两仙坞星辰阁应该亦有所感知......” “对此中细节,确是知之不详,亦无从置喙。浮沉子既言不知详情,晚辈自然信得过他的为人。” 然后苏凌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清澈地望向策慈。 “然,此事既涉及道兄师门,而前辈您,乃两仙坞掌教,道门魁首,德高望重,见识广博,想必对其中关窍,了然于胸。” 苏凌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愿闻其详”的期盼,他朝策慈再次拱手,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也越发文雅谦和。 “晚辈不才,斗胆请教前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直视着策慈那仿佛亘古不变、平静无波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分量,在静室中缓缓荡开。 “当年京畿道名义上,赈灾顺利,百姓安稳以度灾年,实则粉饰太平,各赈灾官员欺瞒天子,致使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亿万生民翘首以盼之活命粮,救命钱......不知其中几何,最终辗转流入了江南仙山,化作了贵派洞天福地之砖瓦,或是......滋养了哪一座殿宇的香火?”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请教的口吻,用词也尽量文雅,但“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活命粮”、“救命钱”这些触目惊心的词汇,与“仙山”、“洞天福地”、“殿宇香火”等超然物外的意象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其强烈的对比与诘问。 这已不仅仅是追问具体数额,更是一种诛心之问。 他将天灾人祸下百姓的惨状与道门清修之地的“兴盛”并提,暗讽之意,昭然若揭。 偏偏他的姿态、他的语气,又像极了虚心求教的后生晚辈,让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 苏凌问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只是保持着微微欠身拱手的姿态,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策慈,等待着这位始终超然物外的道门掌教的回答。 浮沉子早已瞪大了眼睛,看看苏凌,又看看自家师兄,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表情古怪至极,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好家伙!苏凌这小子......这话问得......可真特么的是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啊! 把救命钱和道观香火放一块儿说......这是直接把师兄架在道德炉火上烤啊! 高,实在是高!这下看师兄还怎么装聋作哑!” 而一直恍若未闻、神游天外的策慈,在苏凌这番“请教”出口之后,那始终平稳悠长的气息,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顿。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真正所图 面对苏凌那绵里藏针、暗讽至极的“请教”,策慈脸上并无半分愠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稍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目,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凌那双清澈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慈悲的笑意。 “苏凌小友,此言差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道门讲求普度众生,清净无为,此乃根本,不假。然,若仅凭口诵慈悲,空画大饼,便能济世救民,那这天下,又何来这许多苦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更渺远的虚空。 “道门亦在红尘中,非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庙宇需修缮,经卷需传承,弟子需衣食,种种用度,皆需香火维系。无香火,则道统难继,更遑论普度众生?这并非贪欲,而是存续之必须。”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天下大势,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凡有权势者,谁不想从朝廷这口大锅里分一杯羹?世家、门阀、诸侯、乃至朝中衮衮诸公,莫不如是。” “他们分得,为何我道门就分不得?就因我道门挂着‘清净无为’的牌子,便活该清贫自守,坐视道统衰落么?” 苏凌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策慈继续道,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只是,区别在于,那些人,攫取朝廷好处,鲸吞民脂民膏,尽数用于满足一己私欲,修筑华府美宅,蓄养歌姬美婢,或是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徒增百姓负担。” “而贫道与两仙坞所求,不过是从他们指缝间、牙缝里,扣出些许本应属于天下生民、却被他们巧取豪夺而去的微末之利,换一种方式,用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 “此举,于那些贪得无厌之辈而言,无损其根本;于道门而言,得续存之资;于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而言,或许能多一线生机。苏凌小友以为,此等‘分一杯羹’,与彼等‘分一杯羹’,可有不同?可是,无可厚非?” 他说到此处,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苏凌闻言,脸上那丝客气的笑意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沉静,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微微欠身,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讽刺。 “哦?如此说来,两仙坞上下,非但无过,反而是在行那‘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义举了?将本该赈济京畿道濒死灾民的钱粮,纳入囊中,竟是另一种大慈悲、大功德了?晚辈受教,真是......闻所未闻的高论。” 策慈面对苏凌这几乎不加掩饰的讽刺,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仿佛苏凌所言,不过是孩童的稚语,不值一驳。 一旁的浮沉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插话道:“哎,苏凌,你这话说的......虽然道爷我当时还没拜入两仙坞,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后来我可是见过山门里的相关账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那些蠹虫手里抠出来的每一笔钱财、粮秣,来龙去脉,用途去向,都记得一清二楚!最后可都是实打实地用在了赈济灾民、修建义仓、施药救人上!江南道这些年,若非有山门暗中调度接济,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这一点,你可是挑不出理来!” 苏凌目光转向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么?浮沉子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见,将本应救济京畿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灾民的钱粮,挪用到虽不富庶但至少暂无大规模饥荒的江南道,这便是公道了?” “江南百姓的命是命,京畿受灾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他们的苦难,便活该成为滋养江南‘功德’的养分?这便是两仙坞的‘换一种方式用还与百姓’?” “这......” 浮沉子一噎,脸涨得有些红,强辩道:“那总比全被那些贪官污吏、世家门阀,还有沈济舟、钱仲谋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瓜分干净,拿去扩充军备、争权夺利要强吧!至少,用在百姓身上了!” 苏凌摇了摇头,知道与浮沉子争论这个并无意义。浮沉子或许看到了部分“结果”,却未必理解或者愿意去理解这“过程”中的不义与残酷,更难以撼动策慈那套已然自洽的逻辑。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不再纠缠于这桩旧案中的道义辩驳,将话题拉回今夜的核心。 他重新看向策慈,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更深邃了些。“旧事是非,纵有公论,亦非今夜可辩。晚辈只想问掌教前辈一句实在话——”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前辈今夜仙驾亲临,果真是专为救这陈默而来么?” 策慈闻言,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贫道今日现身,确与陈默之事有关。但,救他,并非唯一目的,甚至......并非最重要之事。” 苏凌眼神一凝:“不是最重要之事?那前辈此番现身苏某这小小黜置使行辕,究竟所为何来?” 策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苏凌有些意外的话:“至于陈默......他可救,亦可杀。” 苏凌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再起。 可救,亦可杀?此言何意? 以策慈的身份、今夜摆出的姿态,以及浮沉子先前透露的信息,陈默对两仙坞显然并非无足轻重。为何此刻又说“亦可杀”? “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苏凌沉声道,目光紧紧锁定策慈。 “陈默既然身负三重身份,更是两仙坞插入荆南与京都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可能是知晓当年某些内情的关键人物。” “前辈先前让浮沉子道兄两次出手相救,如今亲至,此刻却又说他‘亦可杀’?这‘可救’与‘亦可杀’,界限何在?又取决于什么?” 他顿了一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或者说,前辈所谓的‘可救’意味着什么?而这‘亦可杀’,需要苏某,需要朝廷,付出怎样的代价作为条件?”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变得细密,沙沙地敲打着窗纸,仿佛在为这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伴奏。 策慈终于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雪白的道袍如流水般垂落,纤尘不染。 他并未立刻回答苏凌的问题,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雨,留给苏凌和浮沉子一个挺拔而超然的背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那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答反问。 “苏凌小友,你此番回京,重启旧案,纠察不法,所欲为何?是为肃清朝纲,整饬吏治?是为替当年冤死的灾民讨还公道?还是......”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深潭般掠过苏凌的脸。 “......另有所图?” 苏凌闻言,脸上并无被戳破心思的恼怒或尴尬,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坦荡中带着一丝疏离,仿佛策慈所言,与他并无多少干系。 “前辈此言,倒是高看苏某了。” 苏凌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苏某本一将兵长史,蒙萧丞相不弃,于渤海军前效力,参赞些微末军务,已是幸甚。于这京都风云,庙堂经纬,本就无意涉足过深。” “至于四年前那桩旧案,更是从丞相与郭祭酒处得知梗概。此前,苏某,于京畿往事,一无所知。” 他微微停顿,目光清澈地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继续道:“此番回京,确是丞相举荐,天子明旨,授我黜置使之职,督查京畿。苏某既受此任,自当竭尽全力。” “彻查旧案,是为给当年惨死灾民、流离百姓一个交代,亦是整肃京畿吏治,廓清朝野风气的应有之义。此乃苏某职责所在,亦是不负丞相信重,不负天子圣恩。” “除此之外,苏某愚钝,实不知还有何‘所图’。”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将自身定位放得极低,将动机归结于“职责”与“皇恩”,将自身从可能的政治图谋中摘得干干净净。 策慈听罢,脸上那丝淡笑依旧,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苏凌的回答,又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预期的答案。 他并未继续追问苏凌个人,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宏阔、也更幽深的层面。 “职责所在,皇命在身,自然是正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只是,苏凌小友,你可知,四年前那场贪腐大案,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所牵扯的,远非孔鹤臣、丁士桢、沈济舟等寥寥数人,更非仅仅一个荆南钱仲谋可分说清楚?”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场吞噬了无数钱粮与生命的黑暗漩涡。 “上至皇亲国戚,累世公卿,世家门阀;中至六部堂官,各司主事,京畿道郡守县令;下至不入流的胥吏差役,乃至边关军将,异族商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涉派系之杂,利益纠葛之深,犹如老树盘根,早已深入这大晋朝野的每一寸肌理骨髓。”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对苏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有幽光闪烁。 “如此局面,你手持天子剑,奉丞相令,口称要彻查旧案,还民公道,整肃吏治......在贫道看来,亦在许多人看来,与手持利刃,闯入荆棘密布、毒虫潜伏的古老丛林,并无二致。” “你所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腐朽的枝蔓,更可能触动某些盘踞已久的根基;你所清理的,或许不单是几只硕鼠,更可能惊动其后隐藏的庞然大物。”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苏凌心头。 “故而,贫道有一问,还请小友坦诚相告——你此番雷厉风行,是真的只为求一个真相,还一份公道,给天下黎庶一个交代?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静的目光却仿佛能直视人心最深处。 “......乃是奉了萧丞相的暗中钧旨,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行那‘清君侧’、‘除积弊’之实?将查案之剑,化作清除异己、打压政敌、扫平一切可能阻碍萧丞相日后......嗯,譬如说,班师回朝之后,在天子驾前,请那天大功劳、受那天大封赏时,所可能遇到的‘障碍’的利器?”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浮沉子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师兄和苏凌之间来回转动,脸上惯有的惫懒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知道,师兄这番话,已是将最尖锐、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已不仅仅是在质疑苏凌查案的动机,更是在质问苏凌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萧丞相的真实意图,甚至是在拷问这场轰轰烈烈的“彻查”,其本质究竟是一场迟来的正义审判,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作秀和政治清洗的前奏? 苏凌迎视着策慈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的那丝淡淡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直指核心的诘问,又似乎在权衡如何回应。 室内的灯火,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动着一簇微小而坚定的光芒。 苏凌其实心中暗赞策慈眼光之老辣,剖析之精准。 这位道门魁首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朝堂局势、权力博弈的洞察,堪称入木三分。 他虽未点破萧元彻可能的所有布局,但“借此机会清除异己、为日后请赏铺路”的论断,已极为接近核心——萧元彻在战事将定未定之际急调他回京,名为查案整肃,实为一次深度的政治侦察与提前布局。 既要借旧案铲除孔、丁等明面上的对手,更要借此良机,摸清京都各方势力在战后权力重新洗牌前的真实立场与动向,尤其是对沈济舟的处置以及对萧元彻本人可能的封赏会持何种态度,从而为萧元彻班师回朝后的“叙功”与更进一步的动作,扫清舆论障碍,铺平道路。 就苏凌个人而言,他对此并无抵触,甚至视为一次难得的机遇。 彻查旧案,还冤死者公道,整饬吏治,这本就符合他心中的道义与为官准则,是“不违本心”之举。 而此案牵连之广,几乎将萧元彻的主要政敌——孔鹤臣、丁士桢及其背后的清流、部分保皇势力,乃至外藩强藩沈济舟、钱仲谋等——悉数网罗其中。 一旦查实,便可凭借国法纲纪,名正言顺地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敌对势力予以沉重打击甚至连根拔起。 这既能实现司法正义,又能完美达成萧元彻的政治意图,可谓一举两得,公私两便。 铲除的这些“异己”,也确实多是蠹国害民之徒,于国于民皆有害无益,苏凌动起手来更无心理负担。 然而,心中了然是一回事,嘴上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于,许多事情可以做,甚至必须做,但却万万不能说破,尤其不能由执行者之口承认其背后的政治算计。 一旦承认,便是授人以柄,将自身从“秉公执法”的执剑人,降格为“党同伐异”的政治打手,道义高地尽失,也会给对手攻击萧元彻“借案铲除异己、打击政敌”提供确凿口实。 因此,面对策慈这近乎直指核心的诘问,苏凌绝不能承认。 苏凌只是淡淡一笑,仍旧是之前那套词,说道:“苏某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我只知道受命办好自己的差使,至于办好差使之后,牵扯了谁,又得罪了谁,自然不是苏某能够考虑和解决的......” “善后的问题,以及如何处置涉及的各方,那是那些大佬们和丞相之间的事......” “这神仙打架,苏某一个小小的凡人,自然是站的越远越好的......” 苏凌的回应展现出了极高的语言艺术与政治智慧。 他首先以“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自谦,刻意降低自身在宏大棋局中的份量,暗示自己仅是执行环节的一枚棋子,而非布局的棋手。这是实情,相比萧元彻,他确是执行者,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姿态。 接着,他将“奉命办差”与“差事后果”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巧妙切割。 “办好自己的差使”是职责所在,光明正大,无可指摘。而差事办妥后,“牵扯了谁,得罪了谁”,则被他定义为“不是自己能够考虑和解决的”后续问题。 这便将查案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从个人动机层面剥离出去,归咎于案件本身牵涉太广的客观现实,而非他主观上欲借此打击谁。 最后,他用“神仙打架,凡人站远”的生动比喻,进一步将自己从复杂的派系博弈中摘出。 暗示朝堂高层之间的较量,非他一个“凡人”所能置喙与参与,他只需做好分内事,然后明哲保身。 这既委婉否定了策慈关于他“另有所图”的指控——言外之意:我都想躲远了,何来主动参与政治算计?,又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政治变动留下了回旋余地——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神仙”们的事,与他这“办差”的凡人无关。 尤为关键的是,他通篇回答的落脚点,始终牢牢扣在“查案子”这个合法、合理、合情的出发点上。 无论是自谦、切割还是撇清,最终都服务于“我只是在尽职查案”这个核心表述。 这使得他的回应根基扎实,无懈可击。 即便策慈心知肚明其背后必有萧元彻的政治图谋,也无法从苏凌这番话中找到任何承认此意图的把柄。 苏凌成功地将一个可能充满政治风险的质问,化解为对自身职责的强调和对高层博弈的回避,既未否认查案可能带来的政治效果事实上也无法否认,又未承认任何超出职责的个人或派系动机,可谓滴水不漏。 他从容地从策慈犀利的言语锋刃下全身而退,让策慈的旁敲侧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正面回应。 策慈见苏凌应对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与那更深层的政治图谋撇得干干净净,知道仅靠旁敲侧击、言语试探,难以从其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位年轻的黜置使,心性之沉稳,言辞之机敏,远超出他表面的年纪与官位。 既然迂回无效,那便直指核心。 主意既定,策慈脸上那抹淡笑收敛了几分,神色转为一种罕见的郑重,目光如深潭静水,凝视着苏凌,缓缓开口。 “苏凌小友,你可知,贫道与那荆南钱仲谋,为何要费尽心力,将陈默这样一颗棋子,长期置于丁士桢身侧?甚至默许他,或者说推动他,为丁士桢办了那许多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心中念头急转。 他先前推测,陈默潜伏,主要是为钱仲谋监视孔、丁分赃,并替其处理一些障碍。 但听策慈此刻语气,似乎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他摇了摇头,坦然道:“请前辈明示。苏某也只是刚知道陈默乃钱侯暗桩,监视孔、丁,并处理些棘手之事。至于其他,尚未查明。” “监视?处理琐事?” 策慈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苏凌小友,你将荆南侯钱仲谋,也将贫道,看得太轻了些。”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苏凌,仿佛看向了更悠远的过去,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笃定。 “荆南之地,虽不及刘靖升坐镇的扬州富甲天下,更比不上大晋全盛之时,然在如今这诸侯割据、烽烟四起的乱世,也算得上一方难得的、还算安稳的富庶之邦。” “钱仲谋坐拥荆南,手握重兵,粮草丰足,丁士桢、孔鹤臣之流,能从指缝里漏给他的那点‘好处’,于我而言,于两仙坞千年基业而言,或许尚可称一声‘资粮’;但于志在天下、老谋深算的钱仲谋而言......” 策慈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一字一句道:“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说是......蝇头小利,食之无味,弃之亦不甚惜。” 苏凌眼神骤然一凝。 策慈这话,等于直接否定了陈默潜伏的核心动机是为了那点贪腐分润! 那他们图谋什么? “所以......”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重锤,敲在苏凌心头。 “钱仲谋与贫道,之所以甘冒奇险,将陈默这样一颗重要的棋子,深埋于丁士桢这艘迟早倾覆的破船之侧,数年来隐忍不发,甚至助其作恶,所求者,绝非那点微不足道的黄白之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淡的话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丁士桢手中,握有一物。” “此物,关乎大晋国运气数,牵动天下世家门阀、勋贵重臣之根本,一旦现世,足以动摇大晋国本,在这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官场,掀起滔天巨浪!”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骤然减弱,唯有铜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浮沉子早已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听到师兄如此郑重其事地点出此物,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苏凌的心跳,在策慈说出“动摇大晋国本”、“掀起滔天巨浪”这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玉玺?密诏?某种关乎皇室秘辛的凭证?还是......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策慈,沉声问道:“前辈所言,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他需要知道答案。 这或许才是今夜所有对话、所有交锋的核心,也是解开陈默之谜,乃至窥破钱仲谋、两仙坞更深意图的关键。 策慈看着苏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探究,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卖关子,也不再迂回,迎着苏凌的目光,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便让这间寂静的静室,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二十——七——册。”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恐怖的二十七册 苏凌心中猛地一沉。 二十七册! 这已是他第二次听闻此物。当时他初闻此物,下意识地以为,这或许是某种高深的武学秘籍、失传的典籍,甚或是类似所谓“四十二章经”那般藏有宝藏线索的奇书。 然而,此刻从策慈口中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并结合其“动摇国本”、“掀起滔天巨浪”的评价,苏凌立刻明白,自己最初的猜想谬以千里。 策慈是何等人物? 江南道门魁首,修为深不可测,即便不敢称大晋无敌,也绝对稳居世间巅峰之列。 到了他这等境界,寻常的武学秘籍、道法典藏,早已是过眼云烟,难动其心。 能让他如此重视,甚至不惜与荆南侯钱仲谋联手,布下陈默这枚暗棋,在丁士桢身边潜伏数年所图谋之物,岂会是简单的“锦上添花”之物? 更何况,策慈直言此物关乎“大晋国本”,牵动“皇族、世家门阀、各路诸侯、乃至大晋百官”的切身利益! 这已远远超出了个人武力或宗门传承的范畴,直指这煌煌大晋六百余年的统治根基与权力结构! 这“二十七册”,绝非寻常之物,其背后所蕴含的能量与秘密,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存在的人心神震动。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策慈,不再有任何迂回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前辈,这‘二十七册’,究竟是何物?” “区区二十七本书册,如何能撼动我大晋六百余年国本?又如何能关系到如此多人的身家性命、荣辱兴衰?还请前辈解惑!” 他的语气沉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与探究之意,溢于言表。 策慈见苏凌终于触及核心问题,脸上那风轻云淡的神情也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是追忆,似是忌惮,又似是一种洞悉秘密后的深沉。 他缓缓点了点头,并未卖关子,而是以一种异常清晰的语调,开始为苏凌揭开这“二十七册”神秘面纱的一角。 “二十七册,顾名思义,乃是由二十七卷书册组成。” 策慈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与血火的气息。 “这二十七卷,各自独立成册,其中所录内容多寡不一,篇幅长短有别。自编纂而成之日起,其具体共有多少本纸质书卷,除了那位编纂者本人之外,恐怕天下再无第二人知晓确切数目。”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然,其编纂体例,却有迹可循。这二十七册,每一册皆以一个独立的字,来概括、统领该册所收录之全部内容。故而,只需明了这二十七字,便可大致窥见这‘二十七册’所涵盖的惊天范围。” 苏凌屏息凝神,知道关键即将到来。 策慈继续道:“可惜,贫道虽多方查探,甚至借助陈默潜伏之利,历时数载,至今亦未能将二十七字悉数查明。”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凝重。 “目前,贫道手中所掌握,确切知晓其存在的,仅有七册。对应七字。” 他抬眼,目光幽深,缓缓吐出那七个字。 “皇、阀、官、吏、将、释、道。” 这七个字,平平无奇,皆是寻常称谓。 但此刻从策慈口中说出,配合着“二十七册”那足以“动摇国本”的背景,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苏凌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皇、阀、官、吏、将、释、道......” 苏凌喃喃重复,眉头紧锁,这七个字涵盖的范围极广,几乎将大晋统治阶层、权力架构乃至重要的思想势力一网打尽。但他一时仍难以准确把握其具体所指。 “前辈,这七字......具体何解?各自代表何意?” 策慈既然已说到此处,便无隐瞒之意,迎着苏凌求知若渴又隐含震惊的目光,开诚布公地解释起来。 “‘皇’册,”策慈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收录之人、之事、之秘,起自当今天子,上溯三代先皇,下及所有龙子凤孙、皇亲国戚,凡与大晋刘氏皇室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者,其显赫尊荣,其隐私秘辛,其不可告人之事,恐尽在其中。” “‘阀’册,”他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凌感到一股寒意,“所录便是那些累世公卿、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以及......如今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各路诸侯军阀。凡以‘阀’自居,或以力称‘雄’,能影响一方乃至天下局势者,皆入此册。” “‘官’册,顾名思义,”策慈看了一眼苏凌,“录的是大晋文官体系。自朝堂中枢,六部九卿,御史言官,到地方州郡,刺史太守,县令主簿......凡有一定品阶、实权、影响力之文官,无论清流浊流,无论忠奸贤愚,其出身、履历、政绩、乃至......阴私把柄,恐难逃编纂者之眼。” “而与‘官’册相对,‘将’册,则专录武官体系。“各地镇守大将,边关宿将,禁军统领,乃至有实权、有战功的中下层将领,凡执掌兵戈,影响军国之事者,皆在收录之列。” “‘吏’册,”策慈语气微顿,“此册所录,并非高官显贵,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盘根错节、能量惊人的胥吏吏目。自京都龙台各衙署之书办、主事,到地方州郡县之六房胥吏、捕头班首。” “这些人位卑而权重,熟悉律例章程,掌控具体事务运行,往往能于细微处撬动大局。此册之要,或许不亚于‘官’、‘将’二册。” 说到此处,策慈的目光扫过苏凌,见他听得全神贯注,眼中震惊之色愈浓,便继续道:“至于‘释’、‘道’二册......”他声音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释’册,收录大晋境内颇具影响力的释家佛门,名山古刹,高僧大德,乃至与世俗权贵勾连甚深的寺庙、宗派。‘道’册,亦然,收录的便是如我两仙坞这般,在道门中有一席之地,或对世俗有一定影响力的道观、宫观、宗门。” 言及此处,策慈微微停顿,那平静如古井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看向了苏凌,缓缓道:“便如我两仙坞,自诩江南道门魁首,数百年基业,些许薄名......想来,也当在那‘道’册之中,留有不止一笔吧。” 此言一出,静室之内,落针可闻。唯有铜灯灯花轻轻爆开的细微声响,仿佛在应和着这石破天惊的揭示。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阀、官、吏、将、释、道......这已知的七册,已然勾勒出一张笼罩整个大晋最高权力阶层、统治根基、乃至精神信仰领域的巨网! 而这,仅仅只是“二十七册”的一部分! 苏凌心中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策慈所言,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 这哪里是什么武学秘籍、藏宝图?这分明是......分明是一部笼罩整个大晋统治阶层乃至精神领域的“罪证大全”!是比他那个时空自己在某部电视剧上看到的、掌控百官阴私的“百官行述”更为可怕、更为系统、更为详尽的存在! “百官行述”或许只针对官员,而此“二十七册”,竟将皇族、门阀、官吏、武将乃至释道两家,一网打尽! 苏凌眉头紧锁,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这已非简单的记录,而是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大晋金字塔尖及中上层的几乎所有非普通百姓的势力、人物,尽数囊括其中。 掌握此册者,等于是捏住了这庞大帝国统治根基上,每一个重要节点人物的“命门”! 策慈接下来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凿穿,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小友......”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此刻听在苏凌耳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已知晓的这七册,所涵盖之广,已令人侧目。然,你需明白,此乃‘二十七册’,而非‘七册’。尚有足足二十册,其名目为何,收录何人何事,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望进苏凌眼中。 “细思,极恐。” 仅仅这已知的七册,已然令人不寒而栗,那未知的二十册,又会隐藏着怎样更惊人、更黑暗、更触及核心的秘密? 不待苏凌细想,策慈已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揭示了这七册更为恐怖的内涵。 “仅就贫道所知的这‘皇、阀、官、吏、将、释、道’七册而言,其编纂之精细,记录之详尽,令人发指。” “凡册中有名有姓者,无论其身份如何尊崇,地位如何显赫,修为如何高深,只要其人行过不端之事,有过阴私之言,动过悖逆之念,乃至任何不欲人知的隐秘、丑闻、把柄、罪证......事无巨细,无论大小,只要被编纂者探知,皆会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巨细靡遗地记录在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在苏凌眼前展开了一幅由无数隐秘、罪恶、背叛、贪婪交织而成的黑暗画卷。 “或许是某位王爷不可告人的身世之谜;或许是某个世家累代传承的血腥发家史;或许是某位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背地里收受的巨额贿赂与美妾外室;或许是某位边关大将与异族暗通款曲的证据;或许是某座香火鼎盛的名刹古观,私下里放印子钱、侵吞田产的账目;也或许是某个道门大宗,为延续香火、争夺资源,所做的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与‘妥协’......” “凡有污点,无论大小,无论新旧,无论藏得多深,在这‘二十七册’中,皆如明镜照影,无所遁形。” 策慈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沉重与忌惮。 “此物,已非寻常书卷,而是......悬于大晋所有权势者头顶的,一把无形的、却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持册者,一念之间,便可让无数人身败名裂,家族倾覆,甚至......动摇国本。” 苏凌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顶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已不仅仅是掌控把柄那么简单,这是要将整个大晋统治阶层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所有阳光下的阴影、冠冕堂皇之下的肮脏,全部暴露出来! 其威力,足以在瞬间摧毁无数人经营一生乃至数代的声誉、权势与地位,足以让整个大晋的统治秩序与道德根基,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与混乱之中! “这......这究竟是何人手笔?!” 苏凌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策慈,仿佛要穿透这位道门魁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同样可能存在的惊涛骇浪。 “编纂此等......此等足以颠覆乾坤的‘毒册’,其目的何在?是要挟天下权贵,以令诸侯?还是要手握众生阴私,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最终......称王称圣,行那不可告人之逆举?!”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寒意交织涌上心头。 “搜集如此之多、之广、之深的阴私秘事,非有通天之能、经年累月之功、庞大隐秘的势力网络不可为!此人,或者说此势力,其心叵测,其志非小!所图绝非区区钱财权位,恐是......倾覆社稷,重塑乾坤!” 苏凌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此人,可诛!” 面对苏凌的震惊、愤怒与猜测,策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长眉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眸中,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深沉的困惑与凝重。 “是何人手笔,目的究竟为何,贫道......亦不知晓。” 策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未知,这反而让他的话更具说服力与压迫感。 “编纂此册者,如同隐藏在最深暗处的幽灵,无踪无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贫道耗费心力,借助陈默潜伏之便,也不过窥得这七册之名,于其具体内容、编纂者身份、最终目的,仍是雾里看花,难辨真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幽深,目光也再次投向苏凌,说出了一个让苏凌心头再次剧震的事实。 “贫道唯一可以确知的是,不仅我两仙坞,在这‘道’册之中,记录甚详,篇幅繁浩......” “便是小友你的师门,那隐世数百载、超然物外的离忧山,轩辕阁,以及......令师轩辕鬼谷前辈,亦未能超脱其外,皆在那‘道’册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记载。” “什么?!” 苏凌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近乎失态的震惊!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两仙坞在册,他虽惊不奇,毕竟策慈自己已承认江南道门魁首的身份。 可离忧山轩辕阁......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师尊轩辕鬼谷,又是何等人物? 那是真正隐于世间,几乎不被世俗所知,连大晋皇室、各方诸侯都难以寻其踪迹的真正世外仙山、隐世宗门! 师尊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淡泊超然,早已不理俗世纷争多年! 苏凌自己作为弟子,对师门许多过往秘辛都知之甚少! 这样的存在,竟然也会被那神秘的编纂者探知秘密,并且“记录在册”,还是“浓墨重彩”? 这......这怎么可能?! 编纂这“二十七册”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触角之深,窥探之广,手段之诡秘,已然完全超出了苏凌的想象极限!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对师门的担忧,以及面对这深不可测、无形无质却又仿佛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的悚然,瞬间淹没了苏凌。 他怔怔地看着策慈,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静室之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似乎永无止息的、淅淅沥沥的夜雨。 苏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堤防。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 策慈今夜现身,透露如此惊天秘闻,绝不可能只是闲聊。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策慈,缓缓道:“如此说来,前辈今夜仙驾亲临,甚至不惜暴露陈默这枚暗棋的部分根脚,告知苏某这‘二十七册’之秘......真正的目标,并非苏某,也非陈默,而是这......‘二十七册’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试探。 “那前辈恐怕是找错人了。苏某区区一介黜置使,奉命查案而已,并非那编纂此等‘毒册’的幕后黑手。我这行辕之内,除了卷宗案牍,也无处藏匿那等足以掀起腥风血雨之物。” 策慈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长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 他看向苏凌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声音依旧平和。 “非也,非也。苏凌小友误会了。贫道自然知晓,编纂此册者,绝非小友。此等经年累月、布局深远、几乎将整个大晋上层尽数纳入窥探的泼天手笔,也绝非小友如今所能为。你这行辕,固然紧要,却也容不下那二十七册的滔天因果。”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然,贫道却知道,如今这‘二十七册’......落在了何人之手。” “什么?!”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之前强自压下的震惊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这消息太过突然,也太过关键! 他死死盯住策慈,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落在何人手中?又在何处?还请前辈明示!” 策慈看着苏凌瞬间变化的脸色,听着他陡然急促的呼吸,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近乎风轻云淡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拥有此物之人,正是小友回京之后,便与之多有‘交道’,此刻正在你行辕之外,被兵士看守,生死悬于一线的......那位户部尚书,丁世桢,丁大人。” “丁世桢?!” 苏凌失声低呼,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 户部尚书丁世桢?是他?竟然是他?! 但紧接着,巨大的疑惑与难以置信便冲淡了最初的震惊。 苏凌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丁世桢?他虽官居户部尚书,位高权重,但也仅限于此!” “他非萧丞相那般权倾朝野、耳目遍天下的权臣,更非皇室亲王,能调动不可想象的力量。他丁世桢有何能耐,能编织出如此一张笼罩整个大晋、触及皇族、门阀、文武、释道,乃至我离忧山这等隐世宗门的惊天情报网络?” “他手下那点贪官污吏、胥吏走狗,或许能在户部、在京都、在部分州郡做些手脚,捞取钱财,但要编纂出这‘二十七册’......他绝无此等实力!绝无可能!” 苏凌的质疑斩钉截铁。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他对丁世桢的认知。 丁世桢是巨贪,是蠹虫,是叛国奸贼,或许在贪腐网络中心,或许掌握不少官员阴私,但是,要说他能编纂出“二十七册”这种堪称“大晋阴私百科全书”的恐怖存在,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背后需要的能量、时间、人手、渗透力,远超一个户部尚书的权限和能力范围,甚至......可能超过了任何一个已知的权臣或势力! 就在苏凌心念电转,几乎要推翻策慈这个惊人论断时,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几次想插嘴又忍住的浮沉子,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夸张表情,急声道:“哎哟苏凌!苏长史!你是不是被这什么劳什子二十七册给吓懵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他指着策慈,又指了指外面,语速飞快。 “我师兄刚才说的是,这吓死人的玩意儿,现在在丁世桢那老小子手里!可没说这玩意儿是他丁世桢编出来的啊!这是两码事,两码事你懂不懂?!” 浮沉子说着,还朝静室外、大致是前院丁世桢跪着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清晰地说道:“外面那个哑巴,哦,就是陈默,他传回来的消息可是说得明白!他亲眼见过!” “丁世桢那老货,不止一次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拿出过几本看起来就古旧得厉害的书册翻看,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有此物在,何愁不能......’之类的疯话。” “陈默那老小子眼尖,偷偷瞟过几眼,虽然看不太全,但那书册的样式、里面的内容编排,还有丁世桢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都跟他之前奉命打探的‘二十七册’的特征对得上!” 浮沉子喘了口气,继续道:“而且,据陈默说,丁世桢似乎对这些书册宝贝看的还很紧......” 他看向苏凌,摊了摊手,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和困惑。 “所以啊,现在咱们知道的,就是丁世桢手里,确确实实有这么个要命的东西,至于全不全的,不清楚,但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他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玩意儿的?是别人给他的?还是他捡的?或者......是他从哪儿抢的、偷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陈默潜伏这些年,费了老大劲儿,也就只探到那老家伙手上有货,而且看得挺紧。至于这玩意儿具体藏在他府上哪个耗子洞里,还是压根就没放在尚书府......那就真是一无所知了!” 浮沉子最后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因得知“二十七册”下落而心头火热的苏凌头上。 丁世桢是持有者,但非编纂者。 东西在他手上,但不知具体藏于何处。 刚刚露出的一线曙光,瞬间又被更深的迷雾所笼罩。苏凌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此事,我接了! 苏凌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缓收回思绪,强行将“二十七册”、“丁世桢”、“师门秘辛”这些令人心旌摇曳的线索暂时压入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与锐利,看向眼前这位始终气定神闲的道门魁首。 “前辈......”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这‘二十七册’固然骇人听闻,关系重大,甚至牵扯到我师门隐秘。但,此物下落,与晚辈此次擒拿陈默,似乎......并无必然关联。” “即便前辈今夜现身,阻止我杀陈默,甚至将陈默带走,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二十七册’,难道就会自动出现在前辈手中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直接的质疑。 “前辈之前曾言,陈默可救,亦可杀。救与杀,标准何在?究竟在何种情形下,前辈会选择出手救他?又在何种情形下,会坐视晚辈将其明正典刑?还请前辈明示,莫要再打机锋。”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他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轻轻拂了拂雪白的袍袖,动作从容不迫。 “苏凌小友,果然是明白人,也是爽快人。” 策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节奏的淡然。 “贫道向来欣赏与明白人打交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开门见山了。” 他不再兜圈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意图。 “陈默是生是死,救与不救,其关键,确实不在贫道,而在小友你。” 苏凌眉头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这‘二十七册’,干系太大,其下落必须查明。” 策慈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如今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线索,便是指向了丁世桢。至少有部分册子,极有可能就在他手中,或者为他所掌控。” “而小友你此番回京,奉旨查办京畿,重点便是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而此案的核心人物之一,便是丁世桢。” “你查丁世桢,是奉皇命,秉公执法;贫道关注丁世桢,是为寻那‘二十七册’。在‘查丁世桢’这一点上,你我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只是动机不同罢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直视苏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所以,贫道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小友在查办丁世桢贪腐案时,能‘顺带’着,替贫道留意一下,丁世桢手中是否真有那‘二十七册’,若有,具体藏匿于何处,他手中又掌握了其中多少册......只要小友答应此事,并将这些拿到手,那么,陈默此人......” 策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静室外漆黑雨夜的方向,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是生是死,是救是杀,或许......对贫道而言,就不再是必须出手干预的事情了。毕竟,一枚已然暴露、且可能引来更多关注的棋子,其价值,总是要重新衡量的。” 苏凌听罢,心中冷笑。 策慈这话说得漂亮,将救陈默与他追查“二十七册”挂钩,看似给了他选择权,实则是一种隐形的交易与胁迫——你帮我查册子,我便可能放弃陈默;若不帮,或者查不到,那陈默我就非救不可,至少会给你制造巨大的麻烦。 但苏凌脸上并未显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抛出一个问题。 “前辈修为通玄,身份超然,两仙坞更是势力庞大,耳目众多。以前辈之能,若要探查丁世桢府邸,寻找‘二十七册’,想必比苏某这初来乍到、处处受制的黜置使要容易得多,也迅捷得多。为何偏要假手于苏某?岂非舍近求远?” 这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惑。以策慈展现出的实力和两仙坞的底蕴,想要暗中探查甚至强取丁世桢手中的东西,难道不是更直接? 策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小友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然。正因为贫道是策慈,是两仙坞的掌教,是这大晋天下无数人眼中‘奉若神明’的道门魁首,有些事,反而不能做,尤其不能亲自做。” 他目光悠远,语气中带着一种身处高位的无奈与谨慎。 “名声,有时是助力,更多时候却是枷锁。” “贫道若亲自前往丁世桢府上,不论是以何种名义,哪怕只是寻常拜访,在如今这微妙时刻,也足以引来无数猜测与关注。” “若再稍加逼迫,以丁世桢如今处境,或许会迫于压力,交出部分册子以求自保或交易。然,只要贫道转身离开,那么‘道门圣人策慈,亲临丁府,强索秘册’的消息,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都,传遍天下。” 他看向苏凌,眼神变得深邃。 “届时,世人会如何想?道门魁首,为何突然对一位身陷贪腐案、即将倒台的户部尚书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强索’?那被索要的‘秘册’,又是什么?一旦有心人稍加联想,甚至只是捕风捉影,再将之与那传闻中收录天下阴私的‘二十七册’,以及册中可能涉及两仙坞的‘不光彩记载’联系起来......” 策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那时,他策慈乃至整个两仙坞数百年的清誉、超然地位,必将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冲击,甚至可能瞬间崩塌。 为了一部不知是否完整、不知具体内容的“二十七册”,冒此奇险,得不偿失。 “此事,贫道不宜亲自出面,甚至连两仙坞的明面力量,都需尽量避嫌。”策慈总结道,语气颇为无奈。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略带嗔怪地瞥了一眼旁边听得似乎有些无聊,正偷偷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乱画的浮沉子,叹道了口气。 “原本,贫道是打算让我这顽劣的师弟,暗中调查此事。他身份相对自由,行事也......嗯,不拘一格,或许能有所得。” 浮沉子正画得起劲,冷不丁被师兄点名,还带着嫌弃的语气,顿时脖子一缩,讪讪地收回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嘴里嘟嘟囔囔。 “又关我事......道爷我这次明明很卖力好吧......” 策慈不理他,继续对苏凌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你也知道”的意味。 “可是,苏凌小友,你也看到了。贫道这师弟,性子跳脱,行事......嗯,颇有‘章法’,只是这章法,常常出人意料。他早你一步来到龙台,本可暗中查探,结果呢?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一团乱麻。指望他,怕是等丁世桢被明正典刑,那‘二十七册’或被转移,或被销毁,都未必能摸到边。” 浮沉子闻言,更是不服,想要辩解,却被策慈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顿时又蔫了下去,只敢小声嘀咕。 “那能怪我么......丁老狐狸藏得那么深......道爷我已经很努力在查了......” 策慈不再理会浮沉子,重新将目光投向苏凌,那目光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仿佛带着某种审视与期待。 “所以,苏凌小友,此事,贫道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苏凌听罢策慈开出的条件,并未立即反驳,而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忖之色。 他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前辈所言,确实不无道理。这‘二十七册’所录之事,牵连甚广,上及皇室天家,下至文武百官,甚至......连萧丞相与晚辈师门离忧山亦在其中。” “此物若当真落在丁世桢此等心怀叵测、且身负卖国嫌疑之人手中,一旦处置不当,或为奸人所得,公之于众,则朝野震荡,人心惶惶,国本动摇,绝非虚言。届时,恐怕不仅大晋江山不稳,便是天下苍生,亦要再遭劫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迎着策慈的视线,郑重道:“故而,于公,为保大晋社稷安稳,清除隐患;于私,为护师门清誉,免遭无妄之灾。” “追查此物下落,苏某确是义不容辞。即便前辈不提,苏某在查办丁世桢贪腐案时,也必会留意此物踪迹。既然前辈今日坦诚相告,那晚辈在此应下,在彻查四年前京畿道赈灾贪腐案之余,定当尽力寻访那‘二十七册’之下落。” 苏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有家国大义,又兼顾私情师门,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表明了自己并非完全被动接受交易,而是本身就有探查的动机。 这既给了策慈面子,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留下了余地。 然而,策慈闻言,却并未立刻面露赞许或松一口气,反而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苏凌话语中留有的余地。 “苏凌小友......”策慈的声音平稳如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最好,先莫要答应得如此爽快。贫道的条件,尚未说完。待贫道将话讲完,小友再斟酌是否答应,以及......如何答应,亦不为迟。” 苏凌心中一凛,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果然,这老道没那么简单! 仅仅让自己“留意”、“尽力寻访”绝非其真正目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谦逊,微微躬身道:“哦?是晚辈心急了。既如此,前辈请讲,小子洗耳恭听。” 策慈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首先,小友需明白,贫道要的,并非小友‘尽力查找’,亦非‘留意踪迹’。” “此等空泛之言,犹如镜花水月,做不得数。若贫道苦等数月,最终只得小友一句‘已尽力,然查无所获’,那贫道岂非白费心机,空等一场?” 他语气转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所以,贫道要小友答应的,是必须找到那‘二十七册’被丁世桢藏于何处,并且,必须由小友亲自,将此物拿到手中。”“是‘必须’,而非‘尽力’。”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更甚。 这老道,果然打得好算盘! 这是要将所有压力与风险,都转嫁到自己头上,还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脸上那丝谦逊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虽依旧保持着恭敬,但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前辈未免太过抬举苏某了。苏某虽蒙圣恩,暂领黜置使之职,然职责所在,乃查办贪腐旧案,整肃京畿吏治。这‘二十七册’,即便存在,也并非在苏某职责范围之内。” “丁世桢老奸巨猾,既能得此秘册,必视若性命,藏匿之处定然经过百般思量,隐秘至极。苏某一不通道法仙术,二无未卜先知之能,如何敢向前辈保证,一定能查到其下落,更能‘实实在在’地将其拿到手?” “此非不为,实不能也。前辈此求,未免强人所难。” 策慈听出了苏凌话语中的不满与推拒之意,却并不动气,反而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小友稍安勿躁。贫道并非强人所难,而是相信以小友之能,查出此物下落并得之,乃是必然之事。” 他看着苏凌,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审视与认可交织的复杂意味。“贫道虽久居山野,却也并非对世间英杰一无所知。小友能被当今天子、权倾朝野的萧丞相,以及那超然物外、眼光挑剔的离忧山轩辕鬼谷,三者同时看重,必有其过人之处。” “惊才绝艳或许未必,但心思缜密、机变百出、行事果决,却是一定的。否则,小友也不可能在渤海军前立下功劳,更不可能一回京都,便搅动风云,将孔、丁之流逼入绝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 “贫道此言,并非盲目信任小友,而是基于对小友师门传承的认可,更是出于对轩辕鬼谷前辈识人之明的信任。” “轩辕鬼谷能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必是看出了小友有担当大事、破解危局之潜质。寻找‘二十七册’固然不易,但以小友之能,加之师门底蕴暗中或有的助力,未必不能成事。贫道相信轩辕前辈的眼光,自然也相信小友的能力。” 苏凌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策慈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绵里藏针,将他与师门、与师尊轩辕鬼谷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若自己再推说“不能”、“做不到”,那便不仅仅是否认自身能力,更是在间接质疑师门的培养,乃至师尊他老人家的眼光! 这等于是用师门声誉和师尊的威望,变相逼迫自己接下这个几乎不可能保证完成的任务。 苏凌沉默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摊了摊手,叹道:“前辈话已至此,连家师都被搬了出来......苏某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矫情,更愧对师门教诲了。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策慈,一字一句道:“此事,苏某应下了。非是‘尽力而为’,而是必当竭尽所能,查明‘二十七册’之下落,并......设法取得!” 见苏凌终于给出肯定的承诺,策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善。” 但他随即话锋又是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 “不过,小友也无需过于忧心。贫道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那‘二十七册’究竟全豹如何,便是贫道亦不甚了了。丁世桢手中到底掌握其中多少册,亦是未知之数。” “故而,小友需要拿到手的,并非那完整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二十七册’,而只需是丁世桢手中实际拥有的部分即可。如此,难度当可降低不少,也更为切实可行。”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降低难度?说得轻巧!即便只是丁世桢手中的部分,那也是能“动摇国本”的玩意儿,丁世桢岂能不藏得严严实实? 这难度,比起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顺着策慈的话,淡淡点头,表示明白。 策慈观察着苏凌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定有计较,也不点破,继续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然,信任归信任,约定归约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防万一,也需有个章程,留个后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斟酌。“小友需在期限之内,完成此事。期限,便以一月为期。自今日起,一月之内,小友需寻得丁世桢手中所有‘二十七册’,并交予贫道。” “在此期间,外面那陈默的项上人头,便暂且寄存在他自己脖子上。若一月期满,小友如约取得册子,那陈默......便由小友依律处置,替贫道清理门户,贫道绝无二话,此为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策慈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苏凌。 “可若是......一月之后,小友未能取得‘二十七册’,无论原因为何......” 他微微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那么,小友便需立刻释放陈默,并保证其安然无恙,不得伤他分毫。因为若小友失败,则当今之世,最了解、也最有可能继续追查‘二十七册’线索之人,便只剩这陈默了。届时,他......还不能死。” 说完,策慈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 条件在此,期限已定,救陈默与否,全看你苏凌一月内的作为。 接,还是不接? 苏凌初闻策慈最后开出的条件,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直冲顶门。 这老道,好生霸道! 仗着自身修为通天、地位超然,便如此强压于他? 不仅要他苏凌在查案之余,去寻那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二十七册”,竟还要他保证陈默这刺杀自己的仇敌,安安稳稳活过一月? 若一月后寻不到册子,非但要放人,还得保证其“安然无恙”? 那他苏凌两次遇刺,这账怎么算?黜置使的威严,朝廷的法度,又置于何地? 一股郁愤之气堵在胸口,苏凌眼神一厉,几乎就要脱口驳斥。他苏凌虽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条件,欺人太甚!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浮沉子,正对着他挤眉弄眼,那表情夸张中带着急切,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做着口型。 苏凌强行压住冲到嘴边的话,凝神辨认。 浮沉子反复做着“莫冲动”、“想想”的口型,还偷偷地、极小幅度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旁边闭目养神的策慈。 苏凌心中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他顺着浮沉子暗示的方向看去,只见策慈道长不知何时已微微合上了双眼,雪白的长眉低垂,气息悠长,仿佛神游天外,对眼前他与浮沉子之间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但苏凌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以策慈的修为,这静室之内,便是尘埃落地,蚊蚋振翅,恐怕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浮沉子敢如此提醒,恐怕也是得了这位师兄的默许,或者说,这本就是策慈给他的最后一次权衡与选择的机会。 一念及此,苏凌背上竟微微渗出些冷汗。 方才被怒气冲昏的头脑迅速冷却,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和的老道,究竟是何等存在!那是大晋道门魁首,是连师尊轩辕鬼谷、剑圣镜无极那等人物都要平辈论交、甚至都不能压得住的绝世高人!是真正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超凡入圣者! 这样的人物,今夜亲自降临他这小小的黜置使行辕,没有以力压人,没有直接掳走陈默,而是选择与他这个“小辈”平心静气地谈话,开出条件,甚至隐晦地表明了“陈默可杀”的态度...... 这已经是给足了他苏凌天大的面子! 是看在萧元彻的权势?是看在师尊轩辕鬼谷的情面?还是真的觉得他苏凌是个人物? 无论如何,这姿态,在策慈看来,恐怕已是极致的“客气”与“抬举”。 自己方才若真的不管不顾,一口回绝,甚至出言顶撞......那后果,绝非策慈“震怒”那么简单。 那是自己给脸不要脸,是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以策慈的身份和修为,就算此刻拂袖而去,日后也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寸步难行,甚至......让这整个黜置使行辕,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自己那点修为,在策慈面前,恐怕连让他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实力悬殊至此,对方却还愿意“谈”,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余地”。 自己是小辈,对方是前辈高人。对方能如此“放低姿态”,自己若再不知进退,那便不是有骨气,而是愚蠢了。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陈默的命,暂且记下。 那“二十七册”,本身也牵涉重大,值得一查。一个月时间......虽紧,但未必没有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诸般念头在苏凌脑中闪过。 他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随即,他竟出乎策慈和浮沉子意料地,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 笑声在寂静的静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豁达,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笑声渐歇,苏凌拱手,朝着似乎刚刚“回神”、缓缓睁开双眼的策慈,深深一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前辈此言,实在是折煞小子了!前辈乃道门泰斗,世外高人,今日能亲临寒舍,与小子这般推心置腹,已是小子莫大的荣幸。” “前辈不以力压人,反以理相商,更将追查‘二十七册’此等关乎国本、牵连甚广的重任,托付于小子,这分明是对小子的抬举与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与不满,朗声道: “既是前辈信重,又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小子若是再推三阻四,扭捏作态,那便真是不识抬举,枉费前辈一番苦心了!” “好!” 苏凌挺直腰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此事,苏凌——接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层层加码 策慈见苏凌竟能如此迅速地压下情绪,审时度势,做出这般“识时务”的抉择,心中亦是微微一动,暗赞此子年纪虽轻,却能屈能伸,知进退,明得失,确非池中之物。 他脸上那抹淡笑真切了几分,缓缓颔首道:“小友能如此明理,实属难得。看来你我今夜这番谈话,至此尚算投契。” 他话锋微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事有始终,约需周全。前议虽定,尚有一事,需与小友言明。但愿小友听闻之后,仍能如方才般爽快。” 苏凌心中一凛,暗骂这老道果真是“老登”,条件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船,还要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与疑惑的笑意,拱手道:“前辈还有何教诲?苏某洗耳恭听。”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已微微发冷。 策慈仿佛没有察觉苏凌那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放下,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 “据贫道所观,以小友之能,兼之机缘气运,此番追查丁世桢,最终无论如何,想必总能有所收获。那‘二十七册’,小友或可得其全部,或可得其部分。” 策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知小友可曾想过,若真寻得此物,无论多少,小友......打算如何处置?” 苏凌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尚未虑及”的表情,淡笑道:“前辈说笑了。如今那‘二十七册’尚是镜花水月,连影子都未见着半分。晚辈此刻所思所虑,唯有如何寻其踪迹。” “至于寻到之后如何处置......呵,那也得等真真切切拿到手再说。或许晚辈运气不佳,白忙一场,到头来一本也寻不着呢?此时便谈论处置之法,未免为时过早,也......有些好高骛远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未表态要将册子交给策慈,也未说自己要留下,更暗示了可能一无所获,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然而,策慈却似乎并不接受这种推诿。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原本平和的声音也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虽不强烈,却字字清晰,直透人心。 “小友何必妄自菲薄?贫道既将此事托付于你,便是相信小友定有办成此事的能力与运道。况且......”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深潭静水,倒映着苏凌的身影,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那‘二十七册’之中,想必记录着许多令人......感兴趣的秘辛。或许,便有你我皆希望一观的‘内容’。小友心中,难道就无一丝好奇?无半分......想借此了解某些人或事的念头?” 这话说得隐晦,但苏凌听得分明。 策慈是在暗示,册中可能记录着与他自身、与师门、乃至与萧元彻等有关,而他们又极想知道的隐秘!这是以利诱之。 不待苏凌回应,策慈又缓缓道:“再者,贫道亦知,小友心中,是极想将那陈默明正典刑,以雪刺杀之耻,以正朝廷法度的。此乃人之常情。也正因如此,贫道相信,小友必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一月之约。” “毕竟,唯有成功取得册子,小友方能如愿,不是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然,凡事皆需做最坏之打算。万一,贫道是说万一,小友届时未能寻得那‘二十七册’,或者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那么,依照约定,小友非但不能杀陈默,还需将其完好无损地释放。想必,这绝非小友所愿见到之结果。” 苏凌听着,心中那刚刚压下的恼意,又如野草般滋长起来。策慈这话,看似在分析利害,实则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他不仅在强调苏凌必须成功的压力,更在话语中埋下了一个极其阴险的伏笔——“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这老狐狸! 苏凌瞬间明白了策慈真正的意图,也听出了他最后那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策慈根本不在乎苏凌能找到多少本“二十七册”,甚至可能不在乎苏凌能否找到完整的。 他在乎的,是苏凌找到的册子里,必须包含他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与两仙坞相关的记录! 如果苏凌费尽千辛万苦,只找到几本无关紧要的,比如只记录了某个边地将领的阴私,或者某个清流官员的丑闻,哪怕数量再多,对两仙坞毫无用处,那么在策慈看来,苏凌依然是“未能完成约定”,依然要放走陈默!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强人所难! 那“二十七册”下落不明,内容未知,丁世桢手中到底有几册,是哪几册,更是如同迷雾。 苏凌要在短短一月内,在查案的同时,于丁世桢那老狐狸可能布下的重重阻碍和无数隐秘藏匿点中,寻得此物已是难如登天。 如今,这老道竟还要额外附加条件——寻得的册子,还必须恰好包含“道”册,或者至少包含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寻找,而是在赌运气,是在大海捞针的同时,还要指定捞起某一根特定的针! 苏凌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以纾解。 这策慈,看似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算计起人来,却是如此滴水不漏,狠辣刁钻! 他这是吃定了自己为了杀陈默,必会竭尽全力,故而层层加码,要将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刻意营造的谦和与镇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沉与难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策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与强烈不满。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苏凌神色的变化,也骤然凝重了几分。窗外淅沥的雨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浮沉子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看脸色难看的苏凌,又看看依旧平静如古井的师兄,暗自咂了咂嘴,没敢出声。 策慈将苏凌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仿佛在等待苏凌消化这个更为苛刻的条件,亦或是在等待他最终的、无可奈何的妥协。 苏凌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顶门,耳中甚至嗡嗡作响。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破布,被这老道轻描淡写却又刁钻至极的条件,一点就着,闷烧起滔天的怒焰。 强人所难?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是根本没把他苏凌当人看,只当作一件必须达成特定目标的工具! 那“二十七册”是水中月镜中花,寻找已是千难万难,如今竟还要指定“品种”?简直荒谬! 这老登,真当自己是那泥捏的菩萨,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么? 怒火在血管里奔窜,烧得他指尖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将那杯凉茶泼到这永远一副淡然嘴脸的老道面门上去。 然而,就在那怒火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一丝冰凉的清明,如同暗夜中掠过深渊的冷风,倏地钻入了苏凌的灵台。不能发作。绝不能。 这念头并非来自畏惧,而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诡谲算计中淬炼出的本能。 发作的后果是什么?是彻底撕破脸,是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正面冲突。 然后呢? 凭自己这点修为,够他拂一下衣袖么? 行辕内外这些兵卒、暗桩,够填他一道神通的边角么? 杀陈默?恐怕自己会先陈默一步,无声无息地“被消失”。所有的抱负,未竟之事,都将在这无谓的愤怒中化为齑粉。不值得。为一个注定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陈默,搭上自己的一切,太不值得。 愤怒的岩浆仍在皮下奔涌,但表面已开始凝结一层名为“理智”的硬壳。 苏凌开始飞速权衡。 策慈的条件苛刻吗?苛刻至极。 但,这是绝路吗?未必。 策慈要的是与两仙坞相关的册子,这固然增加了不确定性,但反过来想,这也指明了方向——丁世桢手中的册子,或许就有“道”册,或者至少涉及释道两门。 这本身是一条线索。 自己本来就要查丁世桢,查贪腐是查,顺藤摸瓜找这要命的册子也是查,目标虽更苛刻,但路径并未完全堵死。 一个月时间,是短,是逼到了绝境,可绝境往往也能逼出意想不到的可能。 自己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看似山穷水尽,最后硬生生闯出了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策慈的“算计”,何尝不是一种“阳谋”? 他吃定了自己必杀陈默的决心,以此为驱动力。这固然可恨,但也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清晰契约。 自己接下了,就有了一个月光明正大、甚至可能得到策慈及其背后势力某种默许或不便明言的“便利”去追查的机会。不接,此刻就是绝路。 接了,前路虽遍布荆棘,但至少路还在脚下,手中还握着剑。 念头至此,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开始降温,不是熄灭,而是被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种将自身情绪彻底剥离、只余下利弊权衡的绝对理智。 愤怒无用,抱怨无用,唯有面对,唯有在绝境中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永不愤怒,而在于愤怒如火,却能将其炼入剑中,化为斩开前路的锋芒,而非烧毁自身的野火。 苏凌愤怒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平复,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古井的平静。 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接受最坏可能、并准备奋力一搏的平静。脸上的灼热感褪去,紧抿的嘴唇缓缓松开,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此刻已被尽数敛去,沉入眼底最深处,化作两点幽邃的寒星,锐利,冰冷,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苏凌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气息变得绵长而平稳,方才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重新靠回了椅背,姿态甚至显得有几分松懈,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却如孤峰般未曾有半分弯曲。 策慈一直平静地注视着苏凌,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每一瞬情绪的翻涌,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瞬间爆发的、如同困兽般的愤怒与屈辱,看到了那强行压抑时绷紧的颌线与攥紧的拳,更看到了那怒焰如何被冰水浇熄,如何化为挣扎的理智,又如何最终沉淀为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从容。 没有无能狂怒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妥协,只有一种迅速到令人惊讶的情绪掌控力,和一种在极端压力下反而愈发清晰的、近乎冷酷的权衡与决断。 这小子...... 策慈心中那抹赞赏,不由得又深了一分。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在瞬间权衡出最有利的选择,更难得的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将情绪控制到这般收放由心的地步。 轩辕鬼谷,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这份心性,比他的修为,更让人侧目。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方才内心惊涛骇浪的痕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自然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 “前辈既如此信重,将这般紧要之事托付于小子,小子岂敢不尽心竭力?必当借前辈洪福,将此事办妥,以不负前辈所托。”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压力巧妙转化为“借洪福”,既接了任务,又留了余地,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策慈拈着雪白的长髯,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笑声在静室内回荡,清越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向苏凌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与衡量,此刻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趣与探究。 好小子! 他在心中暗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属难得;能在瞬间压下冲天怒火,恢复平静,更是了得;而这番应对的话语,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既接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未完全丧失主动权,这份急智与城府,远超其年纪应有的水准。策慈开始觉得,今夜这一趟,或许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不由得好奇,这年轻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实际上,从决定现身行辕开始,策慈并未真的奢望能与苏凌“好好谈成”。 他最初的打算,更倾向于以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强行压服苏凌。直接带走陈默,再以雷霆手段迫使苏凌不得不听从调遣,去追查“二十七册”。 简单,直接,有效。 至于苏凌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留有怨怼,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重要么? 之所以没那么做,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虑身份与名声。 他策慈,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在大晋是近乎“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被无数人供奉仰望。 若以力强压一个小辈,传扬出去,总归有损清誉,落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名声,对两仙坞的声望不利。 虽然以他的地位,些许非议未必能动摇根本,但终究是麻烦。能“以理服人”,让苏凌“心甘情愿”地接下这烫手山芋,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若不能,再行雷霆手段也不迟。 令他意外的是,苏凌的“识时务”程度,远超预期。 即便是他故意设下的、近乎刁难的层层条件——保证找到、必须是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一月为限——苏凌竟然在最初的愤怒后,迅速调整心态,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接了下来。 既然他如此“能忍”,那不妨......再试试他的极限? 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究竟能坚韧到何种地步?看看他为了达成目的——无论是杀陈默,还是别的,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重的压力? 想到这里,策慈心中那点因苏凌爽快答应而升起的一丝“顺利”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玩味与试探的兴致所取代。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苏凌话中的客套。 “小友言重了。寻得秘册,是你自身能耐所致,与贫道洪福无干,此等虚言,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落在苏凌脸上,缓缓道:“既然小友已然应下了前两个条件,可见小友诚意与担当。” “那么,这最后一个小小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想必......小友也不会拒绝吧?”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那种居高临下、吃定了苏凌的味道,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或者,是在期待看到这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是否还能维持那副淡定从容的假面。 苏凌心中早已将眼前这仙风道骨的老道编排了无数遍。老登!没完了是吧? 层层加码,步步紧逼,真当小爷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先前是必须找到,还得是指定内容,现在又来“最后一个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要求”?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愤怒的火苗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所覆盖。事已至此,发怒无益,翻脸更蠢。 对方摆明了是在试探,在加码,在看自己的底线。 既然已经接下了最难的“寻得指定内容”,再多一个“小小”的条件,似乎......也不是不能听听?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想到这里,苏凌脸上那抹淡笑未曾有丝毫变化,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仿佛策慈说的只是“再添一盏茶”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前辈请讲,小子恭听教诲。” 策慈见苏凌如此“上道”,脸上那抹淡笑更显高深莫测。他不再绕弯子,雪白的须发在幽暗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声音平稳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心中最为关键的筹码与条件。 “小友想必也知,如今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除了贫道这两仙坞,荆南的另一股势力,也已悄然潜入。” 策慈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钱仲谋,钱侯爷麾下的红芍影,其影主穆颜卿,此刻便在城中。这一点,想来小友应是清楚的,贫道也无须隐瞒。” 苏凌心中一动,穆颜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平静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但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等待策慈的下文。 “红芍影此番潜入龙台,目的有二。” 策慈伸出两根手指,不急不缓地道来,“其一,乃是策反丁世桢身边的重要人物,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 苏凌眼神微凝。看来自己之前的推测是对了,这段威投靠的,竟真的是红芍影。只是,苏凌今夜的布局,原本就是向诱来那段威,或者哪怕是暗影司三大督司,又或者哪怕是红芍影的人也行啊。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段威、四大督司、红芍影一个没来,却诱来了好一尊佛——策慈,这下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一直到此时,苏凌心中还在暗暗的疑惑,为何今夜无论是段威、暗影司那几个督司或是红芍影一个都没来、难不成是策慈这老登给他们提前示警了? 要真是这样,失去了如此一个让敌人露出马脚的好机会,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凌心中有些无奈。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还不够?! 策慈似乎并不在意苏凌究竟想些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段威最早确与丁世桢沉瀣一气,乃是丁世桢在暗影司最大的耳目。” “然,红芍影总影主那丫头,倒也真就有些本事,使了些非常手段,许以重利,暗中接触,如今那段威,表面仍听命于丁世桢,实则已与红芍影暗通款曲,互为奥援。”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 “红芍影如此做,目的何在?无非是想借段威之手,在其掌控的暗影司势力范围内,抹除、篡改一切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案有关的、可能牵连到荆南侯钱仲谋的痕迹。” “一旦事成,无论丁世桢倒与不倒,钱仲谋皆可从此案中抽身而出,至少,也能将自身干系撇清大半。此乃红芍影首要之务,保全其主。” 苏凌默默听着,心中飞速盘算。 原来如此,难怪红芍影此番行动如此隐秘而迅捷,连穆颜卿都亲自出马,竟是为了替钱仲谋擦屁股,割裂与丁世桢的关联。 这倒是符合钱仲谋那老狐狸一贯谨慎狡诈、力求自保的风格。 “其二......” 策慈的声音将苏凌的思绪拉回,他缓缓说出第二个目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苏凌的脸。 “便是与贫道的两仙坞......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丁世桢府上那‘二十七册’。” 苏凌心头再震,为了二十七册?红芍影也要插一手? “只不过,所求不同。”策慈缓缓道,“贫道所求,乃是其中关乎释道两门的‘道’册。” “而红芍影,或者说其背后的钱仲谋,所求的,则是那记载天下门阀世家和诸侯阴私秘事的......‘阀’册。”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钱仲谋坐镇荆南,虽有侯爵之尊,兵甲之利,然终究出身非顶级高门,在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眼中,终究是‘暴发’武夫,难入核心。” “他若能得‘阀’册,掌控诸多门阀之短处、把柄,于其在荆南乃至整个大晋的布局,将有难以估量的助益。另外那阀册中亦有他钱氏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密辛。” “这,便是红芍影精英尽出,连其影主穆颜卿都亲至龙台的根本原因。” 说到“穆颜卿”三字时,策慈的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看进人心深处,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深长的神色。 显然,以他的身份和情报网络,对于苏凌与那位红芍影主穆颜卿之间的情感纠葛,亦是心知肚明。 苏凌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似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原来如此......红芍影的目的在此。 也难怪,穆颜卿此次入京,对自己......会是那般态度。 国事、重任、派系利益在前,她与他的感情,自然要被搁置,甚至成为需要刻意回避、乃至利用的筹码。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恍然,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涩意。 但苏凌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策慈不会无缘无故将红芍影的核心目的和盘托出,所谓“奖励”,不过是说辞。 这老道,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接下来要抛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恐怕才是真正图穷匕见,最为苛刻的一环。 苏凌稳住心神,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对着策慈拱手一礼,语气平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与疑惑。 “多谢前辈坦诚相告,解了小子心中诸多疑惑。红芍影此番动作,果然所图非小。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话锋一转。 “据小子所知,两仙坞与红芍影,同出荆南,虽一在方外,一在侯府,但向来同气连枝,彼此呼应,行动多有默契。” “此番既然目标同为丁世桢府中秘册,纵是所求不同,也该是携手合作,互为犄角才是。” “前辈却将红芍影如此重要的图谋尽数告知小子......这,着实令小子有些不解。还请前辈明示。” 苏凌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感谢,也点出了最大的疑点——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何要“出卖”盟友的信息给我? 他静静地看着策慈,等待着他的回答,心中已然绷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回答之中。 苏凌话音方落,静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夜雨潺潺,更衬得室内针落可闻。 策慈闻言,却是捻着颏下雪白长髯,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心神不自觉随之微动。 他看向苏凌的眼神,带着一种长辈看待聪慧晚辈般的、略带赞许的温和,但深处,却依旧是那万年寒潭般的平静与深不可测。 “小友果然心思敏锐,能想到此节。” 策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不错,同出荆南不假,有些事上,也确有些默契。然,小友可知,即便是同出一源,同气连枝,也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所求。” “两仙坞是方外之地,求的是道法自然,香火绵长;红芍影是侯府鹰犬,谋的是主公霸业,权势富贵。所求不同,路径自然有异,关键时刻,抉择亦会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凌脸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他认真倾听的神情,继续道:“贫道之所以将红芍影的图谋坦言相告,是因为......” 策慈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 “贫道接下来要说的或许会显得......有些苛刻。为免小友听闻之后,觉得贫道贪得无厌,毫无诚意,甚至当场拂袖而去,故而,先将红芍影之事和盘托出。” “这,便是贫道展现给苏凌小友的......最大的诚意。至少,在关于丁世桢与‘二十七册’此事上,贫道对小友,并无隐瞒。知己知彼,小友行事,也方能更有把握,不是么?” 苏凌听罢,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个“最大的诚意”!先抛出红芍影的信息,既是示好,也是施压——看,我对你够坦白了吧,连“盟友”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还好意思拒绝我接下来的条件么? 这老道,当真是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但苏凌面上却反而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仿佛真的被策慈的“坦诚”所打动,又或者是对那“苛刻条件”早有心理准备。苏凌洒然一笑,姿态放松,甚至主动向前微倾身体,做出倾听状。 “原来如此。前辈苦心,小子领会了。既如此,前辈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小子洗耳恭听。” 策慈见苏凌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这年轻人,心性之沉稳,应对之从容,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再绕弯子,神色一正,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牢牢锁定苏凌,缓缓道:“方才,贫道曾问小友,若寻得‘二十七册’,打算如何处置。小友未曾正面回答。如今,贫道便再问一遍。” 苏凌心中一动,果然又绕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他知道,回避已无可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神色也肃然起来,迎着策慈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前辈既问,小子不敢隐瞒。若小子侥幸,真能寻得那‘二十七册’,其中凡涉及释道两门,尤其是与前辈两仙坞相关的‘道’册,晚辈定当双手奉上,绝无二话!有几本,便给前辈几本!”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将自己能付出的“代价”明确摆了出来——你要的“道”册,我给你。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认为合情合理的交易底线。 然而,策慈听罢,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神情淡然,甚至隐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淡淡笑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小友的诚意,贫道感受到了。” 策慈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这份诚意,似乎......还不够啊。” 不够?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猛地一沉。他脑中念头飞转,将自己方才的话迅速过了一遍。道册全给,这还不够?那他还想要什么?难道是......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勉强维持着那丝淡笑,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意。 “前辈的意思是......除了‘道’册,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钱侯爷相关的......‘阀’册、‘将’册......前辈也想要?” 策慈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苏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苏凌说出这句话,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理所当然。 “难道,小友不这样认为么?” 苏凌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烈! 红芍影是红芍影,两仙坞是两仙坞,钱仲谋是钱仲谋! 这三者虽同出荆南,表面上同气连枝,但内里的龃龉、各自的算盘,苏凌并非一无所知! 策慈索要“道”册,是为了抹去或掌控两仙坞可能的污点,尚在情理之中。 可他连与钱仲谋、红芍影相关的“阀册”、“将册”也想要? 他想干什么?将钱仲谋和红芍影的命脉也一并抓在手中?掌控了那些记载着荆南钱氏、红芍影乃至其关联门阀、将领最阴私、最致命把柄的册子,他策慈,或者说他背后的两仙坞,在图谋什么? 仅仅是自保?还是......想要凌驾于钱仲谋之上,成为荆南真正的、无形的掌控者?甚至,有更大的野心? 这已不仅仅是交易,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是意图掌控整个荆南命脉的野心昭然若揭! 苏凌脸上的那丝淡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控,但那份冰冷,却如同腊月的寒霜,再也掩饰不住。 “前辈,‘道’册之中,凡涉及两仙坞者,晚辈奉上,自是理所应当,权作交易,亦算酬谢前辈今夜坦诚相告之情。” “可那‘阀册’、‘将册’,所载乃荆南侯府、红芍影乃至相关门阀将帅之阴私秘事,与前辈之两仙坞,似乎......并无半分干系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晚辈愚钝,实不明白,与两仙坞无关之物,前辈为何......也要一并,收入囊中呢?” 静室之内,气氛骤然紧绷。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交锋擂鼓助威。 策慈听了苏凌那带着冰冷质询的话语,脸上并无愠色,甚至连那抹淡淡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都未曾减损分毫。他缓缓放下捻着长髯的手,姿态依旧是那般超然出尘,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切身利害、却又客观存在的事情。 “小友此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策慈的声音平和,如同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 “不错,在世人眼中,贫道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亦有些许薄名,受些香火供奉。” “然,此皆虚名外誉,如同浮云过眼,不足为恃。小友久在京都,或与萧丞相、天子近臣打交道,可知荆南局势?” 他微微一顿,目光悠远,似乎看向了窗外无尽的雨夜,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那片被大江分割的南国土地。 “钱仲谋,钱侯爷。” 策慈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 “或许其雄才大略,不及当朝萧丞相,然,能以一外来‘钱’姓,在短短数十年间,力压荆南盘根错节数百年的穆、顾、陆、吴四大家族,整合江南道,裂土封侯,坐断东南......此人,岂是易与之辈?实乃当世枭雄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 “四大家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于荆南经营日久,势力可谓滔天。然,如今如何?还不是渐成钱氏附庸,仰其鼻息?”“连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何况我两仙坞,不过一清修问道之所在,于那等手握重兵、执掌生杀大权的枭雄眼中,与一较大些的寺庙、道观,又有何本质区别?”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策慈这番话,看似在陈述钱仲谋的强大与两仙坞的“弱小”,实则是在为索要“阀册”、“将册”铺垫理由。 他承认钱仲谋是枭雄,承认两仙坞在世俗强权面前的无力,姿态放得极低。 果然,策慈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萧索与自保之意。 “故而,贫道索要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相关的‘阀册’、‘将册’,绝非小友所猜想的那般,有何挟制、图谋之野心。” “道门中人,早已看淡红尘权位争夺,蝇营狗苟,非我所求,更非我道。” 他微微摇头,雪白的长眉随之轻颤。 “所求者,不过‘自保’二字,为我两仙坞一脉道统,在那荆南钱氏的地盘上,求得一点......能够自己做主的、方寸之间的清净生存空间罢了。” “使我辈道人,能安心清修,传我道法,保我风骨,不至于彻底沦为权柄之下,可供随意驱使、利用乃至舍弃的......附庸与工具。” 策慈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但话语中的无奈与坚持,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看向苏凌,眼神坦然。 “此心此念,天地可鉴。贫道以此换取小友手中可能得到的、与钱氏相关的册子,非为权谋,实为道统存续,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小友,能够体谅。” 苏凌听完,心中冷笑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与愤怒却悄然减退了几分。 策慈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贪心”包装成了“无奈的自保”,将索要他方势力命脉的行为,解释成为了在强权夹缝中求生存的“必要手段”。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悲情色彩。 苏凌信吗?信一些。 以两仙坞在释道两家的超然地位和在江南民间无与伦比的声望,钱仲谋目前确实不太可能,也没必要去强行压制或控制两仙坞,那会惹来巨大的反噬。 但策慈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钱仲谋是枭雄,枭雄的野心和掌控欲是随着实力增长而膨胀的。今日或许相安无事,明日就未必。 未雨绸缪,对于执掌两仙坞这等庞然大物的策慈来说,是必备的思维。他要掌握钱仲谋的把柄,与其说是为了现在就去要挟,不如说是一种对未来可能风险的“对冲”与“保险”。 而且,策慈说得对,他一个“方外之人”,要那争霸天下的“阀册”、“将册”有何用?两仙坞再强,也是道门,是出世的,不可能真的去争夺江山。 从这个角度看,他“只为自保”的说法,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苏凌快速权衡着。 最重要的是,那“阀册”、“将册”对他苏凌而言,确实如同鸡肋,甚至可能是烫手山芋。 里面记载的钱仲谋及红芍影、荆南将门的阴私,对他追查京畿贪腐案或许有些间接用处,但并非必需。 他真正的目标,是丁世桢和孔鹤臣的罪证,是查清旧案,是扳倒朝中蠹虫,是替师父轩辕鬼谷追回可能的“道”册污点。至于钱仲谋在荆南如何,与红芍影有何勾连,只要不直接威胁到萧元彻和他苏凌自身,他暂时并无兴趣深究。 留着那些册子,反而可能引来红芍影乃至钱仲谋的觊觎和暗算,徒增麻烦。 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给了策慈? 既能换取他对陈默之事的“不干预”,又能稍微缓和与这位道门巨擘的关系,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至于策慈拿了册子,是真“自保”还是另有图谋......那是荆南内部的事情,暂时与他苏凌无关。 念及此处,苏凌心中豁然开朗。 方才那点因被步步紧逼而产生的不快,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脸上的冰冷之色如春雪消融,重新挂起了那抹朗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质问和不满从未发生过。 “前辈所言,句句在理,是小子思虑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凌拱手,语气诚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敬佩。 “前辈高瞻远瞩,为道统计深远,小子佩服。既然那‘阀册’、‘将册’于前辈及两仙坞有如此用处,而在小子手中,不过是些无用字纸,甚至可能招灾引祸......”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干脆,带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利落。 “那小子便应下了!若侥幸寻得,凡涉及荆南钱氏、红芍影及相关门阀将帅之册,小子定当一并奉上,绝无藏私!” 策慈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较为明显的、满意的笑容。他微微颔首,雪白的长髯随之轻颤,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善!小友通情达理,顾全大局,贫道心感欣慰。如此,贫道便代江南道门,先行谢过小友了。” 说着,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苏凌连忙侧身避开,连称“不敢”,态度恭谨。 静室内的气氛,随着苏凌的彻底“妥协”和策慈的“感谢”,似乎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消散。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也似乎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去拨弄着桌上那盏青铜灯碗里有些跳跃的灯芯,光影在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惫懒的脸上明灭不定。 然而,就在苏凌以为这场艰难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自己付出了巨大代价总算换来策慈对陈默的“暂时不干涉”时—— 一直显得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慈祥”的策慈,忽然又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凝固。 “然则......” 策慈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地落在苏凌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觉得,仅止于此......似乎,还是不太够。” 苏凌脸上那刚刚绽放的、带着几分“终于谈妥了”的轻松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中那根刚刚稍稍松弛的弦,猛地再次绷紧,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还不够?!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熔岩,在他胸中轰然冲撞! 这老登!没完没了了是吧?! “道”册给你,“阀册”、“将册”也答应给你,我苏凌几乎等于白给你打工,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丁世桢府上虎口拔牙!这还不够? 你他娘的到底想要什么?!真当小爷是泥捏的,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没有半点火气么?!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向策慈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道门魁首的野心 苏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霍然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惫懒、七分精明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出鞘的短匕,直直刺向对面那依旧平静如古井的老道。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锋芒。 “前辈......此言何意?道册、阀册、将册,小子都已应下奉上,前辈却言‘不够’?” 苏凌的声音在极力维持平静,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莫非前辈是觉得,小子答应得太快,显得这秘册得来容易,故而......还想再要些什么?” “难不成,前辈是打算将传闻中的‘二十七册’,无论名目,无论内容,尽数收入囊中,才肯罢休?” 他这话已是极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怒意,几乎是在质问策慈贪得无厌了。 然而,面对苏凌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质问,策慈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如同秋日深潭,映不出半点涟漪。 他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苏凌的愤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小友说笑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 “‘二十七册’之说,流传虽广,然究竟是否真有二十七册之数,每册又有几何,内容如何,皆是云遮雾罩,无人能知全貌。即便真有,其下落亦是扑朔迷离。” “贫道若真欲尽取那虚无缥缈的二十七册,岂非痴人说梦,强人所难?那也未免......太过贪心了。” 苏凌心中暗骂,你此刻所为,与那贪得无厌又有何异?不过是披了层道貌岸然的外衣罢了! 但他知道,发怒无用,质问亦无用,这老道心如铁石,脸厚如墙,寻常情绪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重新挂上一副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幽深冰冷。 他不再绕弯子,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无奈。 “是晚辈愚钝,悟性不佳。既然道册不够,阀册不够,将册亦不够......那前辈究竟还想要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晚辈年轻识浅,资质鲁钝,实在猜不透前辈这般高人心中丘壑。前辈还是明示的好,也省得晚辈在此胡乱揣测,徒耗心神。”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算恭敬,但那份隐含的讽刺与不耐,却是明明白白。 策慈闻言,竟真的点了点头,仿佛颇为赞同苏凌的“自知之明”。 他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髯,终于不再打那令人心焦的机锋,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也罢。既然小友快人快语,贫道也不再赘言。其实,贫道之意,方才已说得明白——贫道要的,是‘阀册’、‘将册’,与‘道册’。” 苏凌眉头一皱,沉声道:“晚辈已应下,若寻得与此三者相关之册,尽数奉上。前辈何出‘不够’之言?” 策慈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向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小友误会了。贫道要的,非是小友所理解的,仅仅与两仙坞、与钱仲谋、与红芍影相关的那一部分册子。”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消化的时间,然后,清晰地、加重语气吐出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而是——全部。” “全部的、完整的‘道册’、‘阀册’与‘将册’。一本,不落。” 苏凌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向策慈。全部的?!完整的?! 不是他之前理解的那样,只是交出与“两仙坞”相关的“道册”部分,与“钱仲谋、红芍影”相关的“阀册”、“将册”部分...... 而是这三册的全部内容,无论其中记载了天下释道哪些门派、记录了哪些门阀世家、涉及了哪些军方将领的所有阴私秘辛。他策慈,都要! 这轻描淡写的“全部”二字,与之前的“部分”,看似只是范围的不同,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和野心,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升,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他心思电转,瞬间便明白了这“全部”与“部分”之间的天堑之别,也窥见了策慈那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谋。 第一,若只要“部分”,比如只拿涉及两仙坞的“道册”内容,那确实可以解释为“抹去污点,以求自保”; 只拿涉及钱仲谋的“阀册”、“将册”,也能勉强说是“制衡强邻,预留后手”。 但“全部”就完全不同了! 完整的“道册”,意味着掌握天下释道两门几乎所有有头有脸人物、门派可能存在的把柄、弱点、隐秘! 完整的“阀册”,意味着将大晋南北,所有高门望族、世家大族的命脉与丑闻尽握手中! 完整的“将册”,则可能囊括了朝廷内外、各方势力中有影响力的将领的隐私与软肋! 这哪里还是什么“自保”?这分明是要织就一张笼罩整个大晋上层权力结构的、无形的掌控之网! 拥有了这三册“全部”,就等于拥有了足以影响、要挟乃至操控大晋半壁江山核心人物的恐怖资本! 这绝非一个“方外之人”、“清净道统”所应有的追求! 第二,只要“部分”,是防守姿态,是针对已知或潜在的威胁——如钱仲谋未来可能的打压做准备。 而索要“全部”,则是彻头彻尾的进攻和布局姿态! 这意味着策慈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两仙坞”这一亩三分地,甚至可能超越了“荆南”这一隅。 他要在整个大晋的棋局上落子! 通过掌握这些核心秘密,他可以在未来任何需要的时候,进行精准的干预、引导、交易,其影响力将无孔不入,其所能撬动的力量将难以估量。 这已不仅仅是寻求生存空间,而是在谋求一种超然的、隐形的、却能左右天下大势的“仲裁者”甚至“幕后操盘手”的地位! 第三,“部分”信息是孤立的、片段的,其价值有限,甚至可能因信息不全而产生误判。 而“全部”则意味着信息的完整性和系统性。 完整的“道册”,能让人看清释道两门内部的权力脉络、矛盾纠葛、派系分野,甚至可能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影响深远的传承秘密或宗门丑闻。 完整的“阀册”,能勾勒出天下门阀世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姻、同盟、仇怨与利益链条,是理解朝堂格局与地方势力的绝密图谱。 完整的“将册”,则可能揭示军队派系、将领关系、甚至某些关键的军事部署或隐患。 这三册“全部”结合在一起,其价值将产生可怕的化学反应,不再仅仅是“把柄”的集合,而是一幅近乎完整的、关于大晋上层权力核心的“全景暗面地图”! 拥有它,几乎等于拥有了洞察时局最深层次脉络的“天眼”! 这老道......哪里是什么与世无争的方外高人?分明是一个野心勃勃、图谋深远、欲将天下权柄阴私尽收掌中的......绝世枭雄! 不,他甚至比寻常枭雄更可怕,因为他披着“道门魁首”的超然外衣,行动于暗处,所求的并非明面上的皇图霸业,而是那种隐于幕后、拨弄风云的无上权柄! 苏凌越想,心中寒意越盛,看向策慈的目光,也愈发复杂,忌惮、惊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交织其中。 他之前还以为策慈只是老谋深算,善于利用形势为自己和宗门谋利,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位“道门魁首”的格局与野心了! 所有的线索、策慈之前的话语、他超然的身份、以及此刻这看似平淡却石破天惊的要求,在苏凌脑海中迅速串联、清晰——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或许,从得知“二十七册”可能现世开始,甚至更早,策慈的目光,就已经盯上了这三册所能带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力量! 苏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难以置信的冷笑,声音也因极致的情绪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全部的道册、阀册、将册......呵......” 他抬起头,直视着策慈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缓缓问道:“前辈......您这想要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苏凌那冰冷而带着讥诮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未在策慈脸上激起半分涟漪。 老道只是再次轻轻捻动他那雪白的长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无辜”的淡淡笑意,仿佛苏凌在说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多么?” 策慈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又化为理所当然的平淡。 “贫道倒不觉得。那可是传闻中的‘二十七册’啊,小友。贫道不过只取其三——道、阀、将而已,区区三册,相较于总数,何谈一个‘多’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凌那因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掠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那种“既然你都这么大方了,不如再添点”的随意口吻,补充道:“哦,对了。若是小友当真慷慨,那‘官册’......不妨也一并赠予贫道罢了。” “反正小友你如今亦是官身,对朝堂官场之事,自是深谙其道,那记载官员阴私的‘官册’于你而言,或许并无大用,留着也不过是在书架上蒙尘发黄,岂不可惜?” 苏凌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道、阀、将三册的全部还不够?还要再加上“官册”?! 这已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这是要将“二十七册”中核心的权力秘辛,几乎一网打尽! “道册”关乎释道两门,是精神信仰与部分世俗力量的隐秘脉络;“阀册”关乎门阀世家,是王朝统治的根基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将册”关乎军方势力,是武力的基石与变数。 而这“官册”,则直接关乎朝廷命官,是维系国家机器运转的官僚体系的阴私档案! 掌握了这四册,就等于同时掌握了影响甚至操控大晋王朝精神信仰、统治根基、武力保障、官僚系统这四大支柱的潜在钥匙! 这绝非简单的“收集把柄”,这是要编织一张笼罩整个大晋王朝核心权力结构的、无形而恐怖的巨网! 其野心,已不仅仅是图谋荆南,或做幕后仲裁者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怀揣着足以动摇国本、在关键时刻拥有颠覆性影响力的恐怖图谋! 策慈......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道门魁首,要这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四大秘册,他想成为什么?隐于幕后的帝王?还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翻腾的怒火,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前辈......如今丁世桢手中,明确可知的,不过‘道、官、阀、将、皇、吏、释’这七册。” “前辈张口便要取走其中四册,且是关键无比的四册......”苏凌顿了顿,直视策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与质问。 “那晚辈豁出性命,冒着九死一生之险,即便侥幸寻得,最后又能留下什么?莫非前辈的意思是,晚辈辛苦一场,最终只是为前辈做嫁衣,自己落得个两手空空,白忙活一场么?” 他这话已是将不满与质疑摊在了明面上。 策慈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轻轻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纠正”意味。 “小友此言差矣。那可是正正经经的‘二十七册’,即便丁世桢手中只有七册,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贫道只取四册,小友尚可得三册,若是将来机缘巧合,寻得其余二十册,那更是绝大部分都归小友所有。怎能说是白忙一场?”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苏凌,笑容可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贫道身为前辈,不过取走四册,小友身为晚辈,却可得二十三册。这怎么看,都是贫道吃了亏,做了牺牲,退让了极大一步。” “小友,可莫要误会了贫道一片‘爱护晚辈’之心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仿佛他策慈才是吃亏受委屈的那一方。 那“爱护晚辈”四个字,更是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 苏凌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二十三册?那其余二十册如今连影子都没有,是真是假、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用虚无缥缈的“二十三册”来换实实在在、已知存在且至关重要的四册? 这老道,不仅贪得无厌,脸皮之厚,简直匪夷所思! 退一步说,就算丁世桢手中真有那七册,策慈拿走了道、官、阀、将,剩下皇、吏、释三册给他苏凌,又有何用? “皇册”记载皇室秘辛,是丁世桢用来要挟、攀附皇亲国戚的,他苏凌一个外臣,拿着这东西,是嫌自己命长,想被皇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么?简直是催命符! “吏册”记录各级官吏考评、升迁、阴私,这本对他查案或许有些用处,但比起掌握了天下官员把柄的完整“官册”,这零散的、可能只涉及部分官员的“吏册”价值大打折扣,且丁世桢既然将其分开,很可能“吏册”重要性远不如“官册”。 “释册”与“道册”类似,记录释门隐秘,他苏凌又不打算当和尚,也不想去要挟哪个寺庙,拿了何用?擦屁股都嫌硬! 这剩下的三册,对苏凌而言,与一堆废纸何异? 策慈这哪里是“爱护晚辈”,分明是吃干抹净,连点残羹冷炙都要算计成是自己的“恩赐”! 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腾的怒意。 他没有立刻拍案而起,并非不敢,而是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冷酷的权衡。 他目光扫过眼前仙风道骨、却心如饕餮的老道,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评估了一下静室内的情势,以及外面庭院中可能存在的力量对比。 自己这边,浮沉子立场暧昧,周幺、陈扬、小宁等人在外面,但面对策慈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人数优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旦翻脸,自己能有多少胜算?或者说,有多少机会能活着离开这间静室? 妥协?已经妥协了无数次,从保证陈默活命,到必须找到指定内容的册子,再到交出道、阀、将册的部分,如今对方更是要全部,还要加上官册! 这已不是妥协,这是要将自己敲骨吸髓,最后连点渣都不剩!再退,底线何在?尊严何在? 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渐渐在苏凌心底滋生。 或许,是该让这老道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也咬人!就算不敌,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就在苏凌心中天人交战,怒火与理智激烈冲撞,即将做出决断之际,一旁一直仿佛在神游天外、百无聊赖拨弄灯芯的浮沉子,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或者说,是觉得气氛实在太僵,自己这位师兄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他放下拨弄灯芯的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先是小心翼翼地觑了策慈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苏凌,然后咂了咂嘴,用一种试图和稀泥、但又不敢明说、含糊其辞的腔调开口道:“那个......师兄啊,苏小白脸......咳,苏凌这话吧,听着好像......也不是全没道理哈?” “你看啊,这忙前忙后,担惊受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可是人家,咱们这......空口白牙的,就要拿大头,还是最关键的那几块肥肉......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太......那啥,厚道?”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策慈,最后几个字几乎含糊在喉咙里,但那意思,却是明明白白地在说策慈不厚道。 策慈却仿佛没听见浮沉子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斜一下,依旧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在欣赏他最后的挣扎,又仿佛笃定他最终还是会屈服。 那份从容,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苏凌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对峙达到顶点之时—— “嘭!!!” 一声巨响,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蛮力猛然撞开! 木屑纷飞间,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壮大汉,如同怒目金刚般闯了进来,肩上扛着一条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喷着怒火,人还未站定,那炸雷般的吼声已然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兀那老牛鼻子!好不要脸!欺人太甚!!俺家公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给你这老货天大的脸面!你倒好,给脸不要脸,贪得没个餍足!真当俺们是好欺负的么?!” 来者非是旁人,正是吴率教! 原来这憨人,今夜得了苏凌“无事可去歇息”的命令,当真回房倒头就睡,鼾声震天,连外面擒拿陈默的动静都未惊醒他。 方才睡到一半,腹中饥饿难耐,爬起来寻吃食,这才看到苏凌静室外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 他打听之下,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便想一棍子结果了那跪在地上的陈默,被周幺死拽住了。 然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拦阻的小宁,来到门前,恰好将策慈那番“只要四册”、“爱护晚辈”的混账话听了个真切,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哪里还忍得住,当即踹门而入,便要一棍子将这“老鸟”拍扁了事。 吴率教闯入,声势骇人,手中大棍一横,指着策慈,须发皆张,怒喝道:“公子!跟这老没出息的废什么话!看俺老吴一棍子送他去见三清道祖!您且闪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静室内气氛骤变。 浮沉子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看看暴怒的吴率教,又看看依旧八风不动的师兄,嘴角抽了抽,没敢吱声。 苏凌原本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吴率教这莽撞一闹,反而让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决绝话语噎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喝止吴率教——这憨货,怎是策慈的对手?上来不是送死么? 但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念头猛地窜起。 喝止?为何要喝止?自己一味退让,这老道变本加厉,真当自己毫无脾气、任人拿捏了么? 吴率教虽莽,但忠心赤胆,武力惊人,正好! 不如就让他闹上一场! 一来,算是自己一方终于做出了强硬姿态,不再一味妥协;二来,也可借此看看,这深不可测的策慈,究竟有多少斤两!自己正愁没有机会摸他的底! 想到这里,苏凌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止住。 他脸上那铁青之色未消,反而更加阴沉,但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向后退开了半步,将中间场地让了出来。这姿态,分明是默许,甚至是......纵容! 策慈对吴率教的闯入、怒吼乃至那指向自己的熟铜大棍,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从苏凌身上移开半分,依旧平静地落在苏凌那阴沉而沉默的脸上。 对于吴率教那足以吓破常人胆魄的威势,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策慈看着沉默不语的苏凌,又瞥了一眼那怒发冲冠、如同野兽般低吼着的黑塔大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看来,苏黜置使是打定主意,要纵容属下如此无礼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长辈看到顽劣孩童胡闹时的些许责备。 然后,他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门稽首,语气依旧淡然,却说出了一句让室内温度骤降的话。 “既然如此,贫道便僭越一回,替苏黜置使......教训教训这莽货,以免他们日后行走,忒也不知天高地厚,不会做事。”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压制与隐忍 静室之内,气氛随着策慈那句平淡却透着无边寒意的话语,骤然降至冰点。 吴率教本就怒火攻心,又见苏凌非但未加喝止,反而沉默退开半步,这憨直汉子只道公子是默许了自己动手,更是胆气陡生,将心中对这老道的所有不满与暴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条沉甸甸的熟铜大棍之上。 “老鸟!吃俺一棍!!” 一声暴吼,如同旱地惊雷,震得桌上灯焰都为之剧烈摇曳。吴率教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微响。 他双臂肌肉虬结,根根青筋暴起,将那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抡圆了,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风啸,没有半点花哨,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蛮横巨力,朝着依旧安坐椅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的策慈,搂头盖顶,狠狠砸落! 这一棍,势大力沉,快如奔雷,乃是吴率教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 棍风激荡,将策慈额前几缕雪白的长髯都吹得向后飘起,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棍抽得凝滞、压缩,发出低沉的呜咽。 寻常武夫,莫说硬接,便是被这棍风稍稍刮到,只怕也要筋断骨折。 浮沉子在旁看着,非但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反而将身子往椅背里又缩了缩,甚至还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嘴里“啧啧”两声。 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激烈碰撞,而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莽夫,非要拿脑袋去撞巍峨不动的泰山,眼神里满是“何必呢”、“何苦来哉”的意味。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声势骇人的一棍,策慈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依旧那般安然端坐,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得如同在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有在那粗大铜棍带着凄厉风压,即将触及他头顶发髻的刹那—— 他动了。 不,甚至不能说“动”。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自己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要伸手去端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鼓荡,甚至没有带起丝毫的衣袂飘动。就那么平平无奇地,抬起了手,五指自然微屈,掌心向上,对着那以万钧之势砸落的铜棍,迎了上去。 下一瞬,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情景出现了。 那挟带着吴率教全身蛮力、足以将精铁都砸得变形的熟铜大棍,在距离策慈掌心尚有三寸之处,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住,而是仿佛砸入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坚韧绵密到极致的深海漩涡,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无形之墙。 所有狂暴向下的力量,所有一往无前的气势,都在那区区三寸的空间里,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无声无息地消弭、吸纳、化为无形。 “嗡——!” 铜棍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震颤嗡鸣,棍身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下落半分。 吴率教那涨得通红的脸庞上,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只觉得自己这凝聚了全身气力、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棍,不是砸中了人,而是砸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又像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之上! 反震回来的,不是硬碰硬的刚猛力道,而是一种深沉如海、厚重如大地般的无匹阻力,顺着棍身倒卷而回,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要握不住棍子。 他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想要将棍子压下去,哪怕只是再下一寸! 然而,任凭他如何使力,如何怒吼,那铜棍就像是被焊死在了空中,纹丝不动。策慈那只抬起的手,甚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随意托举的姿态,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高下立判!天壤之别! 吴率教这悍勇全力的一击,在策慈面前,竟如同幼童挥舞木棒般可笑无力。 策慈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精妙招式,没有起身,没有移动,仅仅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让吴率教倾尽全力的一击,变成了一个凝固的、荒谬的画面。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从策慈鼻中发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随即,他那抬起的手臂,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又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朝着吴率教的方向,轻轻一拂。 宽大的雪白道袍袖口,随着这个轻微到极致的动作,漾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劲爆鸣。 但吴率教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却像是被一堵无形巨墙迎面撞上,又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兜头拍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吴率教连人带棍,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雄壮的身躯便狠狠撞在了静室敞开的门框之上,将厚重的木门撞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去势未减,他又继续向后飞跌,重重摔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哐当!” 那根熟铜大棍,早已脱手飞出,远远落在数丈开外,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滚到了一边。 吴率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酸软无力,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无形压力笼罩全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 他努力抬起头,虬髯怒张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怒,瞪向静室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并未受什么严重内伤,但那种全身力量被彻底压制、连挣扎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比任何外伤都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惊悸。 静室内,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策慈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将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中,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看都未看门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吴率教,目光只平静地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悲悯,又像是长辈对顽劣孩童的叹息。 “空有几分蛮力,却不知天高地厚。苏黜置使御下,看来还需多费些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身上,依旧平静,深邃,仿佛刚才拂袖击飞吴率教的,根本不是他。 而苏凌,自吴率教暴起动手,到被策慈轻描淡写地震飞出门外,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隐忍,到吴率教动手时的紧绷,再到策慈抬手托住铜棍时的瞳孔微缩,最后,当看到吴率教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袖拂飞,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时—— 苏凌的脸色,终于抑制不住地,为之一变。 就在此时,外面的庭院中因那一声沉闷巨响和吴率教如同破麻袋般摔出去的景象,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随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老杂毛!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 “保护公子!” “跟他拼了! 怒喝声、拔刀抽剑声、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周幺面色铁青,第一个按捺不住,反手拔出腰间大刀,身形一闪已抢到门前。 陈扬紧随其后,一双铁掌上劲气暗涌,眼神锐利如鹰。 小宁总管又惊又怒,但他到底稳重些,一边示意几名护卫扶起地上的吴率教查看,一边也抢到门边,死死盯着室内那安然端坐的雪白身影。 其余护卫更是个个怒目圆睁,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静室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火,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那老道剁成肉泥。 他们虽知这老道身份尊贵,道法高深,但亲眼见他如此“欺负”到自家头上,将吴率教——这位公子麾下数得着的悍将——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手打飞,那种羞辱与愤怒,早已压过了对“道门魁首”的敬畏。 此刻,只要苏凌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溅他一身血! 静室内,策慈对门外骤然响起的怒喝、兵刃出鞘声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恍若未闻。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拢袖、安然端坐的姿态,连眼神都未曾向门口瞥去半分,仿佛门外那些刀剑并举、怒发冲冠的汉子,与蝼蚁草芥无异。 那份从容,那份视众人如无物的淡然,比任何嚣张跋扈的姿态,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也愈发激得门外众人怒火中烧。 浮沉子倒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透过敞开的门,瞥了一眼外面剑拔弩张的众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的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觉得这场面颇为有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的关头,策慈终于将目光从苏凌脸上稍稍移开,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愤怒的身影,然后,又落回苏凌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所有嘈杂。 “苏黜置使,看来,你麾下这些忠勇之士,火气都不小。”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缓缓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是想让他们......一起上呢?”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是......我们继续,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都聚焦在了苏凌身上。 门外,周幺、陈扬等人紧握兵刃,呼吸粗重,眼神炽烈,只等他一声令下。 浮沉子托着腮,眼中好奇之色更浓。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苏凌的脸色,在那一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胸膛微微起伏,显见他内心情绪激荡,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吴率教被轻易击败的画面,门外兄弟们的愤怒与期待,策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咄咄逼人的姿态,还有那几乎要将人骨髓都榨干的无理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时间,仿佛在静室中凝滞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响,以及门外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门外众人按捺不住,周幺手中刀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之时—— 苏凌,忽然有了动作。 他先是极为轻微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苏凌猛地仰起头,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越发高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意味,在寂静的静室和充满杀气的庭院中回荡,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却也透出一种别样的诡异。 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歇,抬手,随意地抹了抹眼角——那里似乎因为大笑而渗出一点湿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面对着依旧端坐、古井无波的策慈,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 姿态端正,挑不出丝毫毛病。 “好!好一个道门仙师,好一个两仙坞掌教真人!” 苏凌的声音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听不出喜怒。“世间皆言,策慈真人道行高深,修为超凡入圣,有陆地神仙之姿。晚辈以往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心中尚有几分存疑。”“今日得见真人风采,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传言不虚,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策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在诚心赞叹。 “方才属下吴率教鲁莽无状,冒犯真人仙威,真人略施薄惩,已是手下留情,晚辈在此,代他向真人赔个不是。也让晚辈,着实......领教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策慈台阶下,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一方吃了亏,还顺势将吴率教的冲动行为归为“鲁莽无状”,将自己摘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赔不是”,看似放低了姿态,实则是在汹涌暗流中,强行将局面拉回到了“谈”的轨道上。 说完这番话,苏凌不等策慈反应,猛地转过身,面向门口那些依旧刀剑出鞘、满脸愤怒与不解的周幺、陈扬等人,脸色倏地一沉,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账!大贤仙师,道门前辈在此,尔等持刀弄剑,喧嚣鼓噪,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他这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将门外众人都震得一愣。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不忿之色,尤其周幺和陈扬,眼神中更是充满了不甘与疑惑——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就任凭这老道如此欺辱?大老吴就这么被白打了? 见众人迟疑不退,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为首的周幺,声音冰寒刺骨。 “周幺!你乃首席弟子,师门规矩是如何学的?连为师的命令,你也敢不听了么?!” 这一声质问,带着师长的威严,重重砸在周幺心头。 周幺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去,猛地抬头看向苏凌。 他看到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师命如山,他不敢违抗。 “弟子......遵命!” 周幺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抱拳躬身。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众人,沉声喝道:“黜置使大人有令!收起兵刃,全部退下!陈扬,帮我扶大老吴去厢房休息!” 陈扬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凌,又看了看屋内那深不可测的老道,狠狠一跺脚,终究还是收起了架势。 其余护卫见领头的都如此,也只得强压怒火,悻悻地还刀入鞘,收剑回匣,但看向静室内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敌意。 周幺走到依旧趴在地上、被无形气机压得动弹不得、只有眼珠愤怒转动的吴率教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吴率教兀自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周幺在他耳边低喝了一句什么,吴率教这才狠狠瞪了静室内一眼,不甘地放弃了挣扎,在周幺和陈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后退去。 人群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周幺扶着吴率教退到院中,又指挥两名护卫抬起那根掉落的熟铜大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内对峙的两人,咬了咬牙,伸手拉住那扇被吴率教撞得有些歪斜的静室木门,用力一带—— “砰。” 一声轻响,木门重新关上,将室内与室外隔绝开来。也将那浓烈的杀气、愤怒与不甘,暂时关在了门外。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凌、策慈,以及那个一直作壁上观、此刻眼中狡黠更浓的浮沉子。 桌上的灯火,因为方才的扰动,依旧有些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苏凌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安然端坐的策慈。 他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大笑后的“赞叹”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其实,苏凌主动喝退众人,绝非一时怯懦或是真的屈服。 相反,这正是在那电光石火间,他于极度不利的局势下,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合乎利益的抉择。 策慈轻描淡写拂飞吴率教,已然展示了其修为的深不可测。苏凌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热血上头、硬碰硬的结果只能是己方毫无意义的惨重伤亡。 一旦混战爆发,这间静室乃至整个行辕,瞬间就会变成屠宰场。 周幺、陈扬、小宁,还有那些精锐护卫,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连拖延片刻都难以做到,更遑论浮沉子还在侧虎视眈眈。 这种无谓的牺牲,是苏凌绝不愿看到的。退一步,看似是示弱,实则是在悬崖边勒马,保住了反击的基本盘。 吴率教的修为,苏凌再清楚不过,八境武者,神力惊人,是自己麾下前三的悍将。 如此人物,在策慈面前却如同稚子,被随手压制,毫无反抗之力。 这已不仅仅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鸿沟。苏凌自问,即便自己全力出手,加上周幺等人围攻,在这样一位很可能是“陆地神仙”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面前,能有几分胜算? 答案恐怕是令人绝望的。 既然动手是必败之局,且会赔上所有手下性命,那么强行冲突便是最愚蠢的选择。 暂时隐忍,保存实力,才是理智之举。 另外,策慈此次现身,若单纯以武力碾压为目的,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以他的修为和两仙坞的势力,完全可以在苏凌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很多事,甚至可以直接用强。 但他选择了现身,选择了“谈”,哪怕这种“谈”是建立在不对等的威压之上。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策慈有所求,且他的“所求”或许并非完全无法通过“谈”来解决,至少在他最初的规划里,“谈”是首选。 虽然这“谈”的条件苛刻至极,几乎是要榨干苏凌,但只要还有“谈”的余地,就比彻底撕破脸、陷入你死我活的绝境要多一丝转圜的可能。 苏凌喝退众人,正是将局面重新拉回“谈判”的轨道,哪怕这轨道已然倾斜得厉害。 更何况,苏凌心知肚明,策慈或许敢伤吴率教,敢震慑众人,甚至可能真的敢杀几个“不懂规矩”的守卫来立威,但他大概率不敢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原因无他,自己身上背负着双重护身符。 一是朝廷钦命的黜置使身份,代表天子与丞相萧元彻的权威,杀他等于公然对抗朝廷与天下第一权臣,纵然策慈是道门魁首,也绝不愿轻易承受这种级别的滔天怒火与不死不休的追杀; 二是他身后的师门,轩辕鬼谷一脉,离忧山轩辕阁,同样是天下有数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视掌门亲传弟子、阁中俊彦被人无故杀害。 这两重身份,是苏凌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他敢独自留下、继续与策慈周旋的底气。 然而,周幺、吴率教、陈扬他们不同,他们只是苏凌的属下、府中守卫,杀他们,对策慈而言,后果要轻得多,甚至可以用“替苏凌教训不懂事的下人”来搪塞。 可无论伤了谁,死了谁,都是苏凌无法承受的损失。 因此,他必须喝退他们,将所有人的危险,揽到自己一人身上。独自面对策慈,看似更险,实则对大局而言,更安全。 想通这些关节,苏凌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并未消失,却已沉淀为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他抬眼,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外露,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前辈修为通玄,晚辈佩服。现在,无关之人已退,此地只余你我......以及浮沉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旁依旧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最后重新定格在策慈脸上。 “晚辈觉得,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只是不知,前辈所谓的‘谈’,除了索要道、官、阀、将四册之‘全部’外,还准备了怎样的......‘价钱’?” 苏凌的语气平淡,却将“全部”和“价钱”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最终目标 苏凌那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意味的话语落下,静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策慈并未立刻接话。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苏凌。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苏凌被看得有些发毛,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一瞬,随即又强自镇定地迎了上去,但心头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这老道,不说话,只看着,是何意? 就在苏凌被看得有些按捺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时,策慈却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晚辈闹别扭、觉得颇有趣味的朗然笑声。 “哈哈......” 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却并不让人感到放松,反而更添几分莫测。 笑声渐歇,策慈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小友,你可是觉得,贫道方才所提的条件,太过苛刻,近乎强取豪夺,心中愤懑不平,只是碍于形势,敢怒而不敢言?”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主动递了个话头?甚至隐隐有几分“理解”他处境的意思。 难道这老道良心发现,或者觉得自己逼得太紧,想要稍稍让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苏凌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以策慈方才表现出来的城府和贪婪,怎会轻易退让?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凌心中疑虑重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策慈的话,略一拱手,语气平稳,却暗藏机锋。 “前辈明鉴。晚辈年轻识浅,见识短薄。然则,晚辈亦知,天下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亦逃不过一个‘度’字。” “前辈所求,关乎天下释道、朝堂、门阀、将帅之阴私秘辛,此等干系重大之物,前辈开口便要取走其中关键四册之全部,且不论晚辈能否寻得,即便寻得,此等代价,晚辈孑然一身,实在难以承当。” “前辈修为通天,胸怀丘壑,自然非晚辈所能揣度。只是......这条件,于晚辈而言,确如泰山压顶,步履维艰。晚辈不敢言前辈苛刻,只叹自身力薄,恐有负前辈所托。” 这番话,既点明了策慈要求的分量之重、涉及之广,暗示其不合常理,又放低了自身姿态,将矛盾从“条件苛刻”巧妙地转移到“自身力薄”,既表达了不满,又未彻底撕破脸皮,将皮球又踢了回去,看策慈如何接招。 策慈听完,脸上笑意不减,反而点了点头,仿佛对苏凌这番回答颇为满意。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髯,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通情达理”的意味。 “小友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贫道身为前辈,若一味强求,传扬出去,倒显得贫道以势压人,欺凌晚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紧紧锁住苏凌的双眼,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贫道也不是不可以通融。只要小友答应贫道一个要求,那么,方才所提的道、官、阀、将四册,连同其余所有可能寻得的‘二十七册’,贫道可以一册不取,尽数留给小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苏凌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心头剧震,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要求?放弃所有二十七册?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匪夷所思! 方才还步步紧逼,索求无度,转眼间却愿意放弃所有? 这“一个要求”的分量,恐怕比那二十七册加起来还要重上千百倍!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确定,试探着问道:“前辈此言......当真?只要晚辈答应一个要求,前辈便不再索要任何秘册?” 策慈面容一肃,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稽,正色道:“无量天尊。贫道执掌两仙坞,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一言既出,岂有戏言?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他的神色庄严郑重,配合着那仙风道骨的模样,确实给人一种言出必践的感觉。 但苏凌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浮沉子,想从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一直作壁上观的家伙脸上看出点端倪。 却见浮沉子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见苏凌看来,他甚至微微耸了耸肩,摊了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苏凌心中一沉,知道想从这滑头那里得到什么提示是不可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策慈,心知这“一个要求”绝不简单,甚至可能是一个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但话已至此,他必须问清楚。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翻腾的疑虑与不安压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既如此......敢问前辈,是何要求?” 策慈的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再次浮现,他看着苏凌,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要求很简单。便是小友你,斩断这红尘俗世,拜入贫道门下,随贫道前往江南两仙坞,潜心修道,参悟玄机。自此青灯古卷,不问凡俗。” “什么?!” 苏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错愕、荒谬乃至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拜师?出家?去两仙坞当道士?这都哪跟哪? 他一个朝廷黜置使,肩负皇命,身陷朝堂与江湖漩涡,未来尚有诸多恩怨未了,宏图待展,这老道竟然让他放弃一切,去当道士? 这要求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荒唐透顶,匪夷所思! 苏凌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这根本无需考虑。 然而,不等苏凌开口,策慈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打了个稽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小友莫急,且听贫道说完。你若答应拜入贫道门下,入我两仙坞修行,作为交换,贫道可以做主,你此刻便可出门,取了那陈默的项上人头,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继续缓缓说道:“不仅如此,贫道亦知你身负皇命与丞相重托,查案之事未完。贫道可宽限时日,允你处理完此次京畿道所有差事,了却俗缘,再随贫道回山不迟。而且......” 策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贫道还可亲自出手,助你一臂之力,尽快了结此间诸事。以贫道之能,总比你在此处束手束脚、进展缓慢要强上许多吧?如此一来,你既可顺利交差,又可了无牵挂,随贫道追寻大道,岂非两全其美?”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苏凌内心的挣扎与权衡,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友,你好生思量。是继续在这红尘泥沼中艰难挣扎,为那虚无缥缈的权柄富贵、恩怨情仇所困,甚至可能因此身死道消,还是......随贫道跳出这方天地,觅得长生久视之途,逍遥于天地之间?”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说完,策慈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吟吟的神情,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仍旧十分不解策慈为何会突然说了这么一个要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歪坐着的浮沉子,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若自己真拜了策慈为师,那眼前这个惫懒狡黠、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浮沉子,岂不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师叔? 然而,策慈后续抛出的条件——允许他杀陈默、宽限时日直至完成差事、甚至亲自相助——却又实实在在,极具诱惑力。尤其是“亲自相助”这一点,以策慈展现出的实力和两仙坞的势力,若真肯出手,京畿道这团乱麻或许真能快刀斩乱麻。这老道,一手画了个看似不可能的大饼——放弃所有秘册,一手又递上了难以拒绝的香饵——解决眼前所有难题,所求的,竟只是他苏凌这个人?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苏凌脑中碰撞、分析、权衡。 这绝非简单的“惜才”或“道缘”所能解释。 策慈所图,恐怕比自己想象中更大、更深!但无论如何,这个要求本身,就绝无接受的可能。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 苏凌先是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与些许自嘲,朝着策慈再次拱手,语气诚恳道:“前辈如此厚爱,实在令晚辈受宠若惊。晚辈何德何能,竟蒙前辈青眼,亲口相邀入两仙坞门墙?” “此等殊荣,怕是天下无数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晚辈,先行谢过前辈抬爱了。”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策慈面子。 策慈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以为苏凌被这“天大机缘”和优厚条件打动,温声道:“哦?如此说来,苏小友是应允了?” 苏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遗憾、坚定与无可转圜的郑重之色。 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策慈带着期许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沉稳。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然则,此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不能从命?” 策慈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温和与诱惑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而冰冷,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静室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而骤然降低了几分。 他并未发怒,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威压,却比之前的淡然更加令人心悸。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与质询。 “苏黜置使此言,是觉得我两仙坞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贫道这区区道行,不配为你之师?” “须知天下众生,多少人欲入我两仙坞而不得其门,贫道今日破例相邀,你却拒之门外......” “苏小友,需知过刚易折,有些机缘,错过了,可就不会再有了。” 话语到最后,已隐隐带上了威胁之意。 面对策慈陡然转变的态度和话语中暗藏的锋锐,苏凌并未慌张,也未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令人倍感压力的目光,再次拱手,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前辈息怒,非是晚辈不识抬举,也绝非轻视两仙坞与前辈。前辈道法通玄,两仙坞乃江南道门魁首,晚辈岂敢有丝毫不敬?” “晚辈拒绝,实是身不由己,缘由有四,还望前辈明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澈,话音字字清晰。 “其一,师恩深重,不敢或忘。” “晚辈苏凌,蒙恩师不弃,收入离忧山轩辕阁门下,授我艺业,传我心法,待我如子,恩同再造。” “离忧门规森严,首重传承,入门者,当终身不渝,永不叛离。晚辈若为外物所诱,改换门庭,投身他派,岂非欺师灭祖,枉负人伦?” “此等不忠不义、背信弃义之事,晚辈断不敢为,亦不能为!此乃人伦大义,师门铁律,晚辈不敢违逆分毫。” 这番话,苏凌说得斩钉截铁,将“师门”这面大旗首先竖起,立足伦理根本,让人无从指摘。 背叛师门,在哪家哪派都是大忌,尤其是离忧山轩辕阁这等顶尖势力,其怒火绝非等闲。 “其二,俗缘未了,道心不净。” 苏凌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坦诚与无奈。 “晚辈本是红尘碌碌一俗人,心有牵挂,身有羁绊。家国之事,亲友之情,恩怨纠葛,俱是因果。六根不净,五蕴未空,贪嗔痴慢疑,样样俱全。” “晚辈实无那等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慧根与决绝。前辈让晚辈遁入空门,潜心修道,只怕晚辈身在道观,心在红尘,非但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玷污了道门清净,辜负了前辈厚望。” “晚辈有自知之明,不敢误己,更不敢误了前辈清誉与两仙坞门风。” 这第二条理由,从自身心性出发,坦承自己并非修道之材,既给了策慈台阶,也断绝了对方以“引导向道”为由继续劝说。 “其三,皇命在身,大义当前。” 苏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晚辈蒙天子信重,丞相赏识,授以黜置使之职,巡查京畿,纠察不法,此乃国事,亦是皇命。如今京都之事未了,岂敢半途而废,罔顾君恩?” “况且,丞相萧元彻对晚辈有知遇提携之恩,如今丞相正于北方,与沈济舟逆贼对峙于渤海,大战在即,关乎国运兴衰,百姓福祉。临行之际,丞相殷殷期盼,盼晚辈了结此间事务,速返军中,共襄大举。”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为国除奸之大义。晚辈若此时弃官修道,置皇命于不顾,负丞相之厚望,舍家国大义而求个人逍遥,岂非不忠不义,沦为天下笑柄?” “此等行径,晚辈誓死不为!” 第三条理由,将“忠义”与“家国大义”高高举起,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以皇命、丞相知遇之恩、北伐大义为盾,这个理由分量极重,甚至隐隐将“不答应”拔高到了“忠于朝廷、忠于大义”的层面,让策慈难以以个人私利相驳。 说到这里,苏凌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视策慈,缓缓说出了第四条。 “其四,名分既成,徒惹是非。” 苏凌的语调变得平直,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前辈方才也说了,若晚辈拜入前辈门下,那二十七册秘册,前辈便一册不取,尽归晚辈。” “前辈高义,晚辈感佩。然则,晚辈斗胆一问,若他日,晚辈侥幸真个寻得那些秘册,而前辈又以师尊之尊,问晚辈索取观览,届时,晚辈是奉师命,还是不奉师命?奉,则违背今日前辈‘一册不取’之诺言,陷前辈于不义;不奉,则是不尊师重道,忤逆犯上。” “此两难之境,非智者所取。前辈今日抬爱,他日或成晚辈与前辈之间难以化解之尴尬,甚至嫌隙。为免将来师徒生隙,玷污前辈清誉与两仙坞门庭,此议,不提也罢。” 这第四条理由,堪称诛心之论! 苏凌直接点破了策慈提议中最核心的隐患——师徒名分带来的天然从属与索取便利。 一旦拜师,师徒名分既定,届时策慈再以师尊身份要求什么,苏凌如何拒绝? 所谓的“一册不取”很可能变成空话,甚至成为更牢固的束缚。苏凌将此潜在矛盾提前挑明,既展现了自己的思虑周全,也委婉地指出了策慈提议中可能包藏的祸心,将“为前辈声誉考虑”作为挡箭牌,让对方难以反驳。 四条理由,层层递进,从个人伦理,到自身条件,再到外部责任,最后点破潜在隐患),逻辑严密,情理兼备,几乎堵死了策慈所有劝说或施压的路径。 尤其是最后一条,看似为对方着想,实则犀利无比。 苏凌说完,再次向着策慈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坚定。 “因此,师门难背,俗缘未了,皇命在身,隐患实多。故此,前辈美意,晚辈感激不尽,然则实在无法从命。还望前辈体谅晚辈苦衷,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毫无躲闪地迎向策慈那已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眸,静待对方的反应。 策慈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岁月长河的眼眸,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苏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策慈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悠长而复杂,似乎包含了遗憾、了然,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再绕圈子,也没有以势压人,反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开诚布公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凌,你可知,贫道为何执意要你入我两仙坞,甚至愿以那可能搅动天下的‘二十七册’为交换?”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苏凌双眼。 “其一,自然是惜才。萧元彻何等人物?枭雄之姿,眼高于顶,能得他器重信赖,委以重任者,凤毛麟角。轩辕鬼谷,世外高人,离忧山传承严谨,能被他收为亲传,倾囊相授者,更是万中无一。” “你苏凌,能同时得此二人青眼,岂是凡俗?你的心性、才智、机缘,乃至那份隐隐牵动时局的运数,贫道在江南亦有耳闻。两仙坞欲光大道统,承续薪火,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惊才绝艳、肩负大气运之人。此乃,为两仙坞计,亦是为道统传承计。” 他语气坦然,将“惜才”与“宗门利益”摆在了明处。 “其二,” 策慈目光微微转向一旁看似神游天外、实则竖起耳朵的浮沉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与我这不成器的师弟,脾性相投,关系莫逆。他虽行事跳脱,不守清规,但眼光向来不差。他能与你相交,引为......好友,可见你心性并非迂腐刻板之辈,与我道门逍遥之意,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你若入我门下,有他照应,自然少了许多生疏隔阂,更能潜心向道。此乃,为你自身计,免得你入了山门,倍感孤寂。” 提到浮沉子,策慈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有几分认可。 说到此处,策慈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苏凌,看向了某种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这第三......” 他稍稍向前倾身,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洞悉天机般的玄奥之感。 “贫道执掌两仙坞星辰阁多年,夜观天象,推演气运,有些事,旁人或许懵懂,贫道却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苏凌心坎。 “你与浮沉子......在某些根本之处,来历殊途同归。你,并非纯粹此世之人,你的根脚,你的来处,与这大晋,甚至与这方天地,似乎都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贫道说的,可对?” 他并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点破那惊世骇俗的可能,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此等隐秘,于这世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怀璧其罪,古有明训。寻常门派,甚至你那离忧山,未必能全然护你周全,亦未必能真正理解你之特殊。而我两仙坞,传承久远,典籍浩如烟海,对天地玄机、异数变局,自有应对与包容之法。” “你入我门下,不仅可得庇护,更能寻得理解与同道。唯有在此,你这非同寻常的‘来历’,或许才不再是负担,反而可能成为探寻更高大道的契机。” “贫道此举,亦是为你身上那不可言说之秘,觅一安身立命、乃至发扬光大之所。此乃,为你真正的根本计!” 三条理由,从宗门利益、个人际遇,直至点破那最深层的、关乎苏凌最大隐秘的缘由,层层推进,直指核心。 尤其是最后一条,策慈几乎是以一种坦荡到近乎直白的方式,揭开了苏凌身上那层最神秘的纱幔一角,并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和“庇护承诺”。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又看了看面色微变的苏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仿佛在说—— 你的秘密我已知晓,而两仙坞,是你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妥协退让? 苏凌双眼清明坚定。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那些直指核心的信息,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前辈肺腑之言,晚辈感铭于心。”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前辈惜才之意,关照之情,甚至......对晚辈某些不便言说之处的包容与打算,晚辈并非铁石心肠,岂能无动于衷?”“然而,人各有志,亦有各自必须承担的责任与不可逾越的底线。前辈所言三因,固然有理,但晚辈方才所述四由,亦字字发自肺腑。” “师门恩义不可负,俗世牵绊不可弃,皇命大义不可违,潜在之患不可不察。拜入两仙坞之事,请恕晚辈......实难从命。”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但挺直的脊梁和清晰的话语,却表明了他的决心已定,毫无转圜余地。 策慈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也彻底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如幽潭般注视着苏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小友,事关重大,牵涉甚深。你不必急于答复,可以再多思量片刻。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了。” 这已是最后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最后的“宽容”。 苏凌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迎着策慈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多谢前辈好意。然,晚辈心意已决,无需再虑。此事,断无可能。” “好,好,好。” 策慈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人心头,静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了几分。他脸上终于再无丝毫笑意,那股属于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的深沉威仪,开始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施压,却已让人感到呼吸微窒。 “既然苏黜置使执意如此,那便休怪贫道言之不预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冷意与不容置疑。 “你不愿入我门墙,那此前所议,便当做罢。一切,需得按贫道的规矩来。” 苏凌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加码”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加速的心跳,面上不露怯色,沉声道:“前辈请讲。无论何等条件,只要不悖人伦大义,不违晚辈本心,晚辈......接着便是。” 他将“不悖人伦大义,不违本心”咬得略重,提前划下了自己的底线。 策慈微微颔首,似乎对苏凌这番表态并不意外,他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 “既如此,那二十七册,凡你所获,无论道、官、阀、将、抑或其他诸册......贫道,要全部。” 他稍稍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凌脸上,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完整无缺的全部,而你......一册不留。” “什么?!” 苏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贪婪要求,仍是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胸中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轰然爆发。 他再也无法安坐,霍然起身,双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盏跳动,灯火摇曳。 “前辈!” 苏凌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提高,目光如电,直视策慈,再无之前的恭敬婉转,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锐利与不屈。 “这便是前辈所谓的‘谈’?这便是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的做派?这与明抢何异!恕晚辈直言,此等条件,欺人太甚!晚辈,万难从命!”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同情或看戏神色的浮沉子,此刻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 他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蹙起,看看面沉如水、隐含怒火的师兄,又看看怒发冲冠、寸步不让的苏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复杂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跳脱,带着几分谨慎与劝解。 “师兄......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二十七册全要,一册不留......这......这换作是我,我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条件,太霸道,太不留余地,连他这个“自己人”都觉得过分了。 策慈对苏凌的怒斥和浮沉子隐晦的劝解,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看浮沉子一眼,只是淡淡地、平静地注视着因愤怒而微微前倾身体的苏凌,那目光,仿佛在俯视一只试图撼树的蚍蜉。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觉得条件苛刻,不愿接受,也无妨。江湖事,江湖了。既然言语说不通,那便换个方式。” 他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好整以暇地道:“简单。你我可以做过一场。只要你能胜了贫道,莫说放宽条件,便是将条件反过来,由你来定,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苏凌心头猛地一沉。 胜他?谈何容易! 方才吴率教被随手拂飞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自己与策慈之间的实力差距,恐怕如同天堑。 似乎看出了苏凌眼中的凝重与一闪而逝的无力感,策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施舍般,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罢了。贫道终究是你的前辈。你的师尊轩辕阁主,与贫道也算旧识,总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凌全身,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缓缓说道:“这样吧,贫道便坐在这椅上,不闪不避,任你施为。只要你能,在十息之内,将贫道从这椅子上逼得站起来......”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便算你赢。” “届时,那二十七册,贫道只取其中与两仙坞道统相关的寥寥数本,其余诸册,尽归于你,贫道不再过问分毫。”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苏凌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问道:“如何?苏黜置使,你......敢应战么?”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策慈那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浮沉子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看向策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立刻转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了。 坐在椅上,不动不闪,十息内逼他起身? 听起来似乎是个“让步”,是个“机会”。 但浮沉子深知,这所谓的“让步”,与直接说“你绝无可能”并无本质区别! 策慈的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深不可测,莫说苏凌,便是他自己全力出手,在师兄有意防备、稳坐如山的情况下,十息之内能否让其身形晃动半分都是未知数,遑论逼其起身? 这根本就是一个看似给了希望、实则绝望更深的局! 然而,策慈的话已经摆在了这里,风轻云淡,却字字如刀,将苏凌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不敢应战?那便意味着在绝对的实力与强势面前彻底低头,不仅颜面尽失,日后在策慈面前,在可能得知此事的各方势力面前,都将再难抬头,甚至可能道心受挫。 应战?几乎是必败之局,而且很可能在过程中进一步暴露自己的底牌,甚至可能受伤。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赤裸裸的阳谋。答应与否,似乎都逃不出策慈的掌心。 浮沉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苏凌性子刚烈,绝难忍受如此胁迫,但更清楚双方实力的恐怖差距。 他紧紧地盯着苏凌,看着苏凌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那紧握的双拳,看着他眼中剧烈闪烁的光芒——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有急速的权衡,也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在酝酿...... 浮沉子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苏凌的回答。就在苏凌胸中怒潮翻涌,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让他不管不顾地吼出那个“战”字,与这深不可测的老道拼个鱼死网破之际—— “砰!” 静室的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粗暴地打断了室内近乎凝固的窒息感。 周幺和陈扬,一前一后,大步闯了进来。两人皆是满面怒容,尤其是陈扬,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在外面已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周幺虽稍显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跳动的青筋,也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师尊!”周幺抢先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 “这老道......这策慈真人,欺人太甚!哪里还有半分道门高人的气度?分明是巧取豪夺,恃强凌弱!” 陈扬更是直接,指着端坐不动的策慈,怒声道:“公子!跟这种虚伪透顶的老杂毛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要打,咱们便打!大不了一死,也不能受这等窝囊气!咱们兄弟的命是公子给的,今日就算全折在这里,也绝不让公子受他胁迫!” 两人的闯入,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门外隐约传来其他护卫压抑的怒喝和兵刃轻撞之声,显然院中众人也已是群情激愤,只等一声令下。 苏凌的身体,在两人闯进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周幺和陈扬,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双拳,暴露着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愤怒。 如同岩浆在地下奔流,炽热、狂暴,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策慈的条件,无异于将他逼到了墙角,剥光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努力。 那所谓的“比试”,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一个明知他不可能完成、却逼着他不得不“选择”的绝路。 他苏凌,何曾受过这等气? 一股暴戾的、想要不顾一切、拔剑相向的冲动,在他心头疯狂叫嚣。 打!哪怕打不过,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溅他一身血!让这高高在上的老道知道,他苏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冲动之外,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吴率教被随手拂飞、毫无反抗之力的画面,如同冰水,一次次浇熄着他心头的怒火。 实力。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不是拼命就能弥补的鸿沟。一旦动手,结果可以预见。 更深处,是权谋的冰冷算计。策慈为何要如此相逼?仅仅是为了那二十七册?还是另有所图? 逼他动手,是想要彻底摧毁他的抵抗意志,还是想在“切磋”中窥探他的根底,甚至......种下某种隐患?这老道心思深沉如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愤怒的烈焰,在冰冷现实的冲击下,开始慢慢减弱,但并未熄灭,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东西。 不甘、屈辱、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苏凌的内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仿佛胸腔里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周幺和陈扬焦急地看着低头不语的苏凌,又警惕地盯着依旧安坐、仿佛对闯入者毫不在意的策慈。 浮沉子也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眉头紧锁,看看苏凌,又看看自己的师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苏凌紧握的双拳,忽然,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那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苏凌依旧低着头,但那种濒临爆发的、火山般的躁动气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终于,他抬起了头。 脸上,已不见丝毫的愤怒、屈辱或挣扎。甚至,还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几分完美的包容,甚至还有一丝......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生死相搏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还抬起手,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仿佛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 “周幺,陈扬,不得无礼。” 苏凌的声音响起,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与刚才的压抑截然不同。 他先是对着怒目而视的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然后,他才转过脸,重新看向策慈,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略显无奈的笑意。 “真人说笑了。” 苏凌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真人是前辈高人,是道门魁首,更是浮沉子的师兄,算起来,也是晚辈的长辈。晚辈年轻识浅,修为低微,怎敢与真人动手?” 他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有些苦恼又有些俏皮的表情,继续说道:“这要是传扬出去,说晚辈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对前辈动手,那岂不是成了以下犯上、狂妄无礼之辈了?” “晚辈自己脸皮厚,倒也无妨,可要是连累了真人的清誉,让人说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竟然逼着一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小辈动手,这......怕是对真人,对两仙坞的声望,也多有妨碍吧?”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笑吟吟,却绵里藏针,巧妙至极!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否惧怕、是否不敢应战,而是巧妙地将“动手”这件事,从“实力不济的退缩”,偷换概念成了“尊老敬贤的礼数”和“维护前辈声誉的懂事”。 不仅把自己从“怯战”的耻辱柱上摘了下来,还顺手给策慈戴了一顶“要注意身份、爱惜羽毛”的高帽,隐隐将“逼迫晚辈动手”可能带来的舆论压力,抛回给了策慈。 你不是要我动手吗?可以,但打完之后,江湖上会怎么议论你这位道门魁首?是夸你指点后学呢,还是讥你以大欺小? 这看似示弱退让的言辞,实则是在极度不利的形势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和转圜的空间,将道德和舆论的包袱,巧妙地甩回给了实力占绝对优势的一方。 果然,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苏凌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掌控,多了一丝审视与......玩味。 这年轻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滑头,也更懂得借力打力。 苏凌仿佛没看到策慈眼神的细微变化,说完那番话,他甚至很随意地耸了耸肩膀,姿态轻松,继续用那种仿佛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般的语气说道:“至于真人所说的那些书册嘛......”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不过是些陈年旧纸,既非黄金万两,也非无价之宝。既然真人感兴趣,那也好办。” 苏凌顿了顿,笑容越发“诚挚”。 “这样吧,只要晚辈侥幸,能寻得其中任何一册,必定将原册,亲自送往江南两仙坞,亲手奉于真人座前。” “寻得一册,便送一册,绝不拖延,更不会私自截留誊抄。直到......将所有真人感兴趣的册子,全部送到为止。” 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带着询问的、甚至有些“孝敬”意味的神情,看着策慈,语气轻松地问道:“不知如此......真人可还满意?” 静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周幺和陈扬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家公子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还说出这样一番......近乎“服软”的话?浮沉子则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背,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而策慈,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出现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这番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凉水,看似暂时压下了沸腾的油星,却让锅底积蓄的热力更加暗涌。 他姿态放松,言辞“诚恳”,甚至带着点晚辈孝敬长辈的“懂事”,但静室内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与机锋。 不等端坐的策慈有所回应,一旁的周幺和陈扬先炸了锅。 两人先是愣住,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家公子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近乎“缴械投降”的话来。 巨大的不解瞬间淹没了他们,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屈辱与愤怒。 “公子!不可啊!”陈扬第一个忍不住,踏前一步,脸膛因激动而涨红。 “这老道分明是强取豪夺,欺人太甚!咱们岂能如此......如此低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属下等宁愿拼死一战,也绝不......” “师尊三思!” 周幺也紧接着开口,他比陈扬沉稳,但语气同样焦灼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此等条件,将我等置于何地?将师尊您的颜面置于何地?我等受些委屈无妨,可师尊您乃是朝廷黜置使,代表天子与丞相颜面,岂能......” “够了!” 苏凌蓦地转过头,目光如电,扫向周幺和陈扬,方才那笑吟吟、轻松随意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凝与怒意。 他眉头紧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清晰的怒斥。 “退下!这里何时轮到你们多嘴多舌?”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懂什么?只知逞凶斗狠,不知进退!匹夫之勇,除了徒增伤亡,于大局何益?嗯?!” “公子......”陈扬还想争辩,却被苏凌更冷的眼神打断。 “我让你们退下,没听见么?” 苏凌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力。 “立刻去寻小宁总管,自领十记军棍,长长记性!再敢在此聒噪半句,休怪我以违抗军令论处,逐出行辕,永不录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周幺和陈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不甘的潮红。 他们看着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再看看安坐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策慈,以及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浮沉子,胸中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却终究不敢再违逆苏凌严令。 “弟子......遵命。” 周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一跺脚,拉着犹自愤愤不平、胸膛剧烈起伏的陈扬,转身大步走出了静室,那背影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一直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此刻却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玩味。 他自然听出了苏凌那句“只知逞凶斗狠,不知进退”的弦外之音。 明面上是训斥周幺陈扬鲁莽,暗地里,何尝不是在对自家这位步步紧逼、看似占尽上风、实则行“逞凶”之实的师兄说的? 这小子,骂人都不带脏字,还让被骂的人一时不好发作。有趣,实在有趣。 策慈对周幺陈扬的离去恍若未觉,甚至对苏凌那隐含机锋的斥责也仿佛没有听出。 他只是微微侧首,重新将目光完全落在苏凌身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明显的、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意外之色。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沉默了片刻,策慈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些之前的绝对掌控意味,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苏小友,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愿为贫道寻书、送书,一册不留?” 苏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嘴角又噙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疾言厉色训斥下属的不是他。 他迎着策慈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自然当真。晚辈虽不才,却也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缓缓道:“晚辈此刻,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不是么?”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被迫就范的处境点得明明白白,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确认——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但这是在你绝对实力压迫下的“没有更好选择”。 说完,苏凌微微向前倾身,脸上那抹看似“恭敬”实则带着疏离的笑容不变,轻声问道:“那么,真人,晚辈已经应下了。不知真人......可还满意?”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还有不妥?! 苏凌那句“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静室中那层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空气。 他没有哭诉委屈,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将最终的选择权,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抛回给了看似占据绝对主动的策慈。 策慈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 片刻之后,他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终于如同春阳下的薄冰,微微化开了一丝涟漪,化作一个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笑意。 “苏小友能以大局为重,忍辱负重,这份心性与担当,倒也难得。” 策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欣赏。 “你既已展现出诚意,贫道身为长辈,若是再行刁难,倒显得贫道气量狭小了。罢了,便依你所言。” 他捻了捻雪白的长髯,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道门高人的出尘与淡然,仿佛方才那步步紧逼、强取豪夺的一幕从未发生。“寻得多少,送来多少。一册不留。苏小友,望你,信守承诺。” 最后四字,他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这老道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将赤裸裸的胁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倒像是自己主动孝敬一般。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如释重负、又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神情,再次拱手,语气“恳切”。 “前辈宽宏,晚辈感激不尽。前辈放心,晚辈虽不才,却也知‘信’字当头。既已应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将“竭尽全力”和“不负所托”说得清晰,既是承诺,也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只承诺去找、去送,可没保证一定能找全、能很快找到。 似乎觉得这场漫长而压抑的“谈判”终于可以告一段落,苏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晚辈的“恭谨”与“周到”道:“长夜漫漫,前辈与浮沉子道长在此久坐,想必这茶也凉了,失了味道。若是前辈还未尽兴,晚辈这便唤人,再奉上些新沏的热茶来?” 他语气自然,态度殷勤,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客人是否茶凉,需要续杯。 但在这等情境下,此言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条件谈妥了,天也快亮了,您二位,是不是该走了? 策慈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少了几分之前的莫测高深,倒似真有几分畅快。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道袍随之拂动,不染尘埃。 策慈并未直接回应苏凌关于茶的话,而是转向一旁自苏凌“服软”后便又恢复那副惫懒模样、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捻须笑道:“师弟,这茶,你可吃好了?” 浮沉子正用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拂尘上的银丝,闻言抬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道:“茶?什么茶不茶的,师兄你知道的,贫道喝什么都一个味儿。” “师兄要是坐够了,想走了,那贫道自然跟着。这硬邦邦的椅子,坐得贫道腰都快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了揉后腰,完全无视了此刻微妙的气氛,仿佛真的只是个来串门喝茶、却嫌主人家椅子不舒服的惫懒客人。 策慈对浮沉子的做派似乎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这才重新看向苏凌,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平淡温和。 “苏小友,夜色已深,多有叨扰。既已言明,贫道便不久留了。” 苏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暗松一口长气,但面上依旧恭敬,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送别贵客的礼仪性笑容。 “前辈言重了。能得前辈莅临指点,是晚辈的荣幸。前辈,请。” 策慈不再多言,当先一步,负手向静室外走去,步履从容,道袍飘飘,仙风道骨,仿佛刚才的一切威逼利诱、唇枪舌剑都未曾发生。 浮沉子也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经过苏凌身边时,还挤了挤眼睛,丢给他一个含义莫名的眼神,也不知是安慰,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苏凌保持着微微躬身的送客姿态,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两后,踏出静室门槛,步入庭院。 庭院中,夜色已不如前半夜那般浓重,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旧被深蓝色笼罩,雨不知何时停了,星子稀疏。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草木和雨水的味道,让在压抑静室中待了许久的苏凌精神为之一振,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紧贴肌肤,带来一阵凉意。 院中值守的护卫们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兵刃,目光复杂地看向当先而行的策慈,又看向跟在后面的苏凌,见苏凌微微摇头示意,才强压下敌意,让开道路。 月光与即将消退的星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庭院小径上,也落在前面策慈那仿佛不沾尘埃的道袍上,更落在苏凌那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暗涌的眼眸中。 这一夜,似乎即将过去。但苏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与这位道门魁首之间,与那神秘的二十七册之间,乃至与这京畿道、与整个天下大势之间,那看不见的丝线,已被今夜这一番交锋,拉扯得更紧,也更加诡谲难明。 策慈走在最前,步履从容,道袍飘然,仿佛只是月下闲庭信步的得道高人,全然不似刚刚完成了一场近乎敲骨吸髓的“交易”。 浮沉子晃晃悠悠跟在侧后,依旧那副没睡醒的惫懒模样。 苏凌落后半步,脸上维持着送客的礼仪性淡笑,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灯笼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复盘着方才的一切,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数。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送行时刻,异变陡生! “掌教真人!掌教真人救命!救救弟子!求求您,救救弟子啊!!!” 一声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哀嚎,突兀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如同夜枭啼血,令人头皮发麻。 声音是从众人前方不远处、一直跪在冰凉青石板上的那个身影发出的——正是那两仙坞的外门弟子,杀手“哑伯”,陈默。 他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那里,仿佛已被遗忘。 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扑爬了半步,扬起那张因长时间跪地、恐惧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惨白憔悴的脸,涕泪横流,向着策慈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哀求,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策慈的脚步,应声而停。 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声,又仿佛在确认那声音的来源。 片刻,他才缓缓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转过头,目光在庭院中“搜寻”了片刻,最终,才仿佛“刚发现”一般,落在了匍匐在地、不断磕头的陈默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悲天悯人般的淡然。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雪白的须发和洁净的道袍上,更显得他超凡脱俗,仿佛与脚下那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尘世蝼蚁,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策慈缓缓转身,不疾不徐地踱步到陈默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个不断叩首、额头已磕出血迹的门人弟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是你......在唤贫道?” 策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是弟子!掌教真人!是弟子陈默啊!” 陈默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希冀。 “真人!求您看在我为坞中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弟子!求您救救弟子,苏凌使他......他不会放过弟子的!真人,救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颤抖,只是不停地磕头哀求,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道门魁首的身上。 策慈静静地听着,看着陈默狼狈不堪、摇尾乞怜的模样,脸上连一丝细微的动容都没有,更谈不上怜悯。 他等陈默的哀求声稍稍停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冰珠落地,不带丝毫暖意。 “陈默。你入我两仙坞外门,修行也有些年头了。当知我道门修士,首重修心,次重机缘,再次,方是术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与冷酷。 “你当初接下外务,潜入京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坞中并未强迫于你。” “你行差踏错,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暴露了身份,引来了杀身之祸,此乃你的因果,你的劫数。” 陈默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策慈那毫无表情的脸。 策慈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绝望,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说道:“你既是我两仙坞弟子,当以坞中大局为重。我两仙坞,传承千载,道统绵延,靠的不是一人一姓的得失荣辱,而是无数弟子前仆后继,为道统传承、为宗门兴盛,不计个人得失,甘愿奉献牺牲。”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教导不成熟弟子的意味。 “你今日之局,虽是个人的劫数,但若能因此......” “嗯,若能因此了却一桩可能对坞中清誉、对道统传承有所妨碍的麻烦,也算是你身为两仙坞弟子,最后能为宗门做的一点贡献了。此乃......你的命数,亦是你的功德。明白么?” 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宗门大义、道统传承的至高点上,将见死不救、甚至是将门下弟子当做弃子牺牲的行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赐你功德”的意味。 冷酷到了极致,也虚伪到了极致。 陈默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眼中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然后是疯狂燃烧的怨毒与绝望。 “命数?功德?贡献?” 陈默猛地嘶吼起来,声音破碎扭曲,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 “哈哈哈!好一个命数!好一个功德!策慈!老匹夫!枉我陈默为你两仙坞卖命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头来,就换来你一句‘命数’、‘贡献’?哈哈哈!”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守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策慈,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道统?传承?我呸!” “不过是你这老东西满足私欲、攫取利益的遮羞布罢了!需要时便是门下走狗,用完了便是一脚踢开的弃子!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策慈!你枉为道门魁首!你虚伪!你无耻!你不得好死!!!” 恶毒的诅咒和绝望的咆哮在庭院中回荡,陈默状若疯魔,再无忌惮,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怨恨、不甘,全都倾泻在了这个他曾经敬畏、如今只剩憎恨的掌教真人身上。 策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 他仿佛怕被陈默的污言秽语和癫狂模样玷污了一般,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开了半步,避开了陈默唾沫横飞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默一眼,而是转向了苏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交待事务”般的随意。 “苏黜置使,此人疯言疯语,不成体统。还请你让人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他顿了顿,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在贫道收到所有的......嗯,那些书册之前,务必保证此人......性命无虞。” “他毕竟曾是我两仙坞的外门弟子,一日三餐,按时供给,不可短缺,更不可让人伤了他。这点颜面,想来苏黜置使会给贫道吧?” 这番话,看似在为陈默争取“待遇”,实则冷酷到了极点——陈默的命,已经成了他确保苏凌履行“寻书送书”承诺的“人质”和“抵押品”!活着,才有价值。 至于陈默本人的感受和处境,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没听到真人的话么?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失,亦不得苛待。” “是!” 四名如狼似虎的守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依旧在疯狂咒骂挣扎的陈默架了起来,拖向院外。 陈默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绝望,最终消失在庭院深深的阴影之中。 庭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疯狂与冰冷。 策慈这才仿佛卸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轻轻叹息一声,单手打了个稽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遗憾与惋惜的神情,摇头道:“唉,陈默此人,也算是我两仙坞外门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办事利落,然终究选错了路,可惜,可惜......”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的在惋惜一个不成器的后辈,那份虚伪,让一旁的浮沉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苏凌更是心中寒意更甚。 感慨完毕,策慈仿佛已将这件小事完全抛诸脑后,神色如常地转身,准备继续向院外走去。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也只好迈步跟上。 然而,三人刚走出不过两步,策慈的脚步却再次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眉头轻蹙,似乎想起了什么,右手捻着长髯,缓缓摇头,低声自语道:“不妥......不妥啊......” 苏凌心中猛地一紧,刚刚稍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 这老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地问道:“前辈......可是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策慈这突如其来的“不妥”二字,声音不高,却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刚刚因陈默被拖走而略显松动的气氛中,再次激起了层层警惕的涟漪。 策慈并未立刻回答。他停住脚步,就站在青石小径的中央,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他抬起右手,缓缓捻着颌下雪白的长髯,动作舒缓,似乎真的在认真思量某个极为重要、却又一时疏忽了的细节。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陈默被拖走方向最后几声微弱而不甘的呜咽。 灯笼的光晕在策慈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更添几分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凌几乎要以为这老道是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时,策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为某事困扰的沉吟。 “苏小友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从捻须的手指移开,落在了苏凌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贫道方才忽而想到......那陈默,虽说是外门弟子,行差踏错,罪有应得,可他毕竟......曾是我两仙坞的人,身上还挂着两仙坞的名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夜,贫道亲至你这黜置使行辕,与你闭门长谈。结果呢?谈完之后,我这不成器的弟子,还是被你的人,当着我这掌教真人的面,就这么......押下去了。” 策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很是为难的苦笑。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知道内情的,或许会说,是贫道深明大义,未以势压人,与你苏黜置使达成了共识,这陈默是依约交由你处置。可是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嘴角那丝苦笑也带上了些别的意味。 “这世间,明白人又有多少?多是些不明就里、人云亦云、喜欢以讹传讹的庸碌之辈。” “他们只会看到表象——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夤夜来访,与朝廷黜置使密谈良久,结果呢?非但没能救下自己的门人弟子,反而眼睁睁看着他被朝廷的人押走,束手无策,拂袖而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担忧”。 “若真任由这般流言蜚语传开,旁人会如何议论我两仙坞?又会如何看我策慈?” “贫道个人清誉,倒也无妨,虚名而已。可两仙坞传承千载,身为江南道门魁首,这脸面,这门庭的威严,却是折损不起啊。” “若是因此事,让人小觑了我两仙坞,觉得我策慈连自家一个不成器的弟子都护不住,那贫道......可就成了宗门的罪人了。” 说到此处,策慈停了下来,目光幽幽地看向苏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变得更加明显,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困扰的难题,等待着对方的解答。 “苏小友,你觉得......此事,是否有些不妥?又该如何处置,方能堵住那天下悠悠之口,不使我两仙坞清誉受损呢?” 他问得诚恳,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但话里话外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陈默被当着他面押走,损了他和两仙坞的面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给我,给两仙坞,一个“交代”。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冷笑连连。好一个道貌岸然、心思缜密的老狐狸! 方才弃陈默如敝履,甚至将其性命当做交易筹码时,何等冷酷决绝,口口声声宗门大义,弟子奉献。 转眼之间,为了那点虚无缥缈、或者说只是为了进一步施压的“颜面”,又能立刻换上一副“爱惜羽毛”、“担忧宗门”的虚伪嘴脸!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反皆有理的本事,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迎着策慈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目光,脸上原本的恭敬与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苏凌没有接策慈关于“如何处置”的话茬,而是直接点破了对方那层虚伪的窗户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道:“听真人此言......莫非是觉得,方才的协议尚有不妥,意欲......将那陈默,也一并带走不成?”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虽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冷硬。 “若真如此,那晚辈与真人方才所谈的一切,怕是要......统统不作数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打一架拉倒! 策慈脸上的那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苏凌话音落下时,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如水纹般化开,恢复成那种深不可测的平淡。 他并未动怒,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苏凌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 “苏小友多虑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顶撞的不悦。 “贫道若真有意强行带走陈默,又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谈及那二十七册之事?直接出手,岂不更省事些?” 他捻着长髯,目光幽深地看着苏凌,缓缓道:“贫道的顾虑,亦是实情。两仙坞千年清誉,江南道门魁首的颜面,确非小事。” “今日陈默被当众押走,若无一合理说法,流言一起,损伤的不仅是我策慈个人,更是整个宗门。此非贫道危言耸听,苏小友久在朝堂江湖,当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紧逼的意味。 “所以,陈默,你可以押着。但,你必须想出一个法子,一个能让外人看来,我两仙坞、我策慈,在此事上并未失了体面,甚至......是占了理、全了义的法子。如此,方能堵住那悠悠众口,也免去你日后可能的麻烦,不是么?”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 而且踢得冠冕堂皇,占住了“维护宗门体面”的大义名分。 苏凌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这个难题困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思索与为难交织的神色,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 “真人明鉴,此事......着实让晚辈为难。论声望威望,晚辈不及真人万一;论修为实力,晚辈更是望尘莫及。” “晚辈所能依仗者,不过朝廷钦使之名,天子与丞相之威。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晚辈若再行退让,损的便是朝廷颜面,天子威严。此等大不敬之事,晚辈断不敢为。” “哦?” 策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不敢损朝廷颜面?那方才在静室之中,苏黜置使做出的让步,难道便不是退让了么?依贫道看,苏小友在静室之中,退让得可不算少啊。”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的讥讽,直指苏凌方才的“妥协”。 苏凌面色不变,迎上策慈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静室之中,只有真人、浮沉子道长与晚辈三人。关起门来所说之话,所议之事,出得门去,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晚辈在静室中如何考量,做出何种决断,皆是权衡利弊之结果,外人无从得知,自然也无损朝廷体统。但此刻......”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虽不敢直视、却无不竖着耳朵的护卫,又望向院墙之外仿佛无垠的、即将破晓的夜空,沉声道:“此刻,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张嘴等着。” “晚辈在此退一步,明日京都便会传出‘两仙坞掌教威压朝廷钦使,黜置使苏凌当众服软’的流言。” “此等有损国体、折辱钦使之事,晚辈岂敢为之?静室之议,是私下交易;当众退让,是国体受损。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苏凌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私下”与“公开”分得清清楚楚,再次堵死了策慈以静室内协议说事的路。 策慈眼中的冷意终于明显了几分,他脸上的平淡渐渐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如此说来,苏黜置使是想不出两全之策,也不愿当众给我两仙坞这个体面了?” 他微微向前踏出半步,道袍无风自动,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开始弥漫。 “若是苏小友执意如此,那贫道为了宗门清誉,说不得,也只能先将陈默带走了。待他日苏小友依约,将二十七册尽数送至两仙坞,贫道自当再将此人完整奉还。” “届时,二十七册在贫道手,陈默在小友手,是杀是剐,任凭苏小友处置。如此,既全了约定,也顾全了颜面,苏小友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意图——带走陈默! 而且借口更加“充分”。 为了宗门颜面,暂时“保管”,待你完成承诺再“归还”。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做出了“保证归还”的承诺,实则依旧是赤裸裸的要挟,且将不履约的“道德责任”巧妙地推给了苏凌——你不快点找齐书册,就休想拿回人犯! 苏凌心中早已了然,这老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放弃陈默,所谓“颜面”不过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令人难以反驳的借口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寒意,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策慈变得锐利的视线,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陈默,乃本案关键人犯,干系重大,必须由朝廷羁押、审问、定罪。此乃国法,亦是晚辈职责所在。真人所请,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苏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策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双眼眸,变得如同万年寒潭,冰冷地注视着苏凌。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随着策慈神色的变化而彻底凝固。灯笼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苏凌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正从策慈身上缓缓散发出来,并非直接的武力压迫,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混合着深不可测修为带来的天然震慑,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庭院,压向苏凌,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几名护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无人敢稍动一下。 苏凌感到呼吸微微一滞,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真人若觉晚辈不识抬举,执意要在此地,以武力强行带走朝廷钦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放松。 “晚辈自知修为浅薄,绝非真人对手。故而,真人若要出手,晚辈绝不反抗,亦不会命手下兄弟做无谓牺牲。” 他迎着策慈冰冷的目光,缓缓说道:“只是,真人需知,晚辈此刻代表的,乃是天子钦命,丞相钧旨。真人若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尊,强行压服晚辈这朝廷使者,带走朝廷要犯......此事一旦传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是会称赞真人道法高深,维护了宗门颜面?还是会说,堂堂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行事毫无顾忌,恃强凌弱,甚至连天子与丞相亲封的黜置使,都全然不放在眼里?” 苏凌的话语,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将“以武压人”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血淋淋地剖开,摆在策慈面前。我不反抗,任你施为。 但你只要动手,就等于坐实了“仗势欺人”、“藐视朝廷”的罪名。这骂名,你策慈,你两仙坞,背得起么? “当然......”苏凌最后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诚恳。 “晚辈人微言轻,生死荣辱,皆在真人一念之间。真人若执意为之,晚辈也只能......在此恭候了。” 说罢,苏凌竟然真的放松了全身,负手而立,微微抬头,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仿佛真的准备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只是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眼中那毫不妥协的平静光芒,却清晰地表明——不反抗,不等于屈服。 人,你休想带走。除非,你真敢背上那千夫所指的骂名,用强! 策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凝,但显然,苏凌这番“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以及其中蕴含的尖锐政治风险和舆论攻击,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强行带走陈默,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苏凌点出的后果,却不能不慎。 他两仙坞再超然,终究立足于大晋疆土,有些规则,有些颜面,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无视。 尤其是此刻京畿局势微妙,萧元彻大军在外,天子在朝......为一个陈默,值得冒此风险么? 可若就此退让,他方才那番“维护宗门颜面”的言论,岂不成了笑话? 他策慈亲至,与一个小辈谈了半夜,最后非但没能带走人,连个体面的台阶都没找到,这传出去,两仙坞的颜面似乎照样受损...... 一时间,庭院中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策慈面沉如水,目光幽深,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苏凌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心神高度集中,防备着任何可能的突变。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退开了几步,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睁半闭,仿佛事不关己,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天色,在沉默的对峙中,又亮了一分。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已渐渐染上了些许金黄。但庭院中的寒意与凝重,却丝毫未减。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更为凶险的意志与智谋的较量,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地展开。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成冰碴子。 苏凌与策慈,一个负手而立,看似放松实则寸步不让;一个面沉如水,威压暗涌却投鼠忌器。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形交锋,谁都不愿、也不能先退这半步。旁边的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胸口发闷,冷汗浸透了内衫。 “咳!咳咳!”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做作、仿佛喉咙里卡了八百只苍蝇的干咳声,猛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靠在廊柱上,几乎被人遗忘的浮沉子,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正伸着懒腰,张大嘴巴,打了个又长又响、毫无形象可言的哈欠。 “啊——欠——!” 打完哈欠,他还意犹未尽地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倦、不耐以及强烈不满的惫懒神色,嘟嘟囔囔地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二位......这大眼瞪小眼,眉来眼去的,还没完呐?道爷我这肚子,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跟那庙里三年没享过香火的泥菩萨差不多了!” “瞅瞅,这天都快亮了,鸡都快叫了,道爷我可是陪着你俩熬了整整一宿,眼都没合一下!再这么僵持下去,事儿没解决,道爷我先要吹灯拔蜡......” “呸呸呸!” 他夸张地“呸”了几声,仿佛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然后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实则愁眉苦脸的表情。 “应该是羽化登仙,对,羽化登仙!饿死加困死,直接去见三清祖师他老人家算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趿拉着步子,晃晃悠悠地从廊柱阴影里走了出来,那身皱巴巴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活像个没睡醒的算命瞎子。 他先是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策慈,又瞅了瞅面无表情的苏凌,然后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世人皆醉我独醒,唯我道爷最操心”的无奈。 “唉......道爷我就是个劳碌命,天生的操心鬼!” 浮沉子摇头晃脑,走到苏凌和策慈中间的位置,但又没完全站定,而是左晃一下,右摆一下,像根没插稳的旗杆。 “这边要操心我那不食人间烟火、就惦记着宗门脸面比天大的师兄,那边还得操心你这年纪轻轻、偏偏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的小白脸儿!道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他先转向苏凌,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那表情活像个看着自家倔驴不肯拉磨的老农。 “苏凌,不是道爷我说你,你就低个头,服个软,让我师兄把这面子圆过去,能咋地?” “那陈默是能当你爹还是能当你娘?你非得抱着不撒手?我师兄什么人你不知道?跟他犟,你能捞着好?听道爷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少吃眼前亏!要不然,最后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还不是你自己?” 苏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浮沉子这明显“拉偏架”还说得如此“推心置腹”的话,只当是耳旁风,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依旧盯着策慈,表明自己的立场纹丝不动。 浮沉子见状,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得!算道爷我白说!你们俩,一个把宗门脸面看得比命重,一个把朝廷法度顶在脑门上,都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道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不是在争人,是在争那口气!那点面子!没了这面子,简直比让你们去吃......呃,比让你们去跳护城河还难受!”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在原地转了个圈,似乎被两人的固执气得不轻。 然后,浮沉子猛地停下,双手一摊,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灵光乍现”、“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的夸张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看苏凌,又瞅瞅策慈,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要不......这么着吧!” 他先朝苏凌努了努嘴,挤眉弄眼,然后又转过身,对着策慈,装模作样、规规矩矩地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在提议“今晚吃什么”般轻松随意的口吻,大声说道: “师兄!苏凌!要我说啊,你俩既然都觉得面子比天大,没了面子比死了都难受,那还废什么话,讲什么道理,论什么是非?” 他猛地提高音量,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打一架得了!!!” 浮沉子这“石破天惊”、堪称“绝妙”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砸进近乎凝固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寒意和......无语。 策慈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几道看不见的皱纹微微加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斥责浮沉子这荒谬的提议,反而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单手打了个稽首,转向浮沉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师弟,谈不拢的,以武力解决,倒也是江湖常态,古来有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脸都快黑了的苏凌,继续用那古井无波的语气说道:“只是,正如苏黜置使方才所言,贫道若此刻出手,无论胜负,传扬出去,难免落得个‘以长辈之尊,武力压服后辈’、‘不将朝廷钦使放在眼里’的名声。于两仙坞清誉有损。此为其一。” “其二。” 策慈的目光重新落回浮沉子那嬉皮笑脸、等着看好戏的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苏黜置使方才也说得明白,他,不会与贫道动手。他不反抗,贫道难道还能强行出手,将他打一顿不成?那与市井无赖,又有何异?” 一番话,将浮沉子那“打一架”的提议,从道理和可行性上,驳了个干干净净。 既点出了自己出手的顾忌,也点出了苏凌“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让“打架”这个选项,从根本上就成了个伪命题。 苏凌在旁边听着,一开始听到浮沉子那离谱提议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此刻见策慈四平八稳地将这馊主意驳了回去,心中稍定,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了,简直是充满了“你是不是敌方派来捣乱的猪队友”的愤慨。 他实在忍不住,趁着策慈话音刚落的间隙,猛地伸手,一把将还在那摇头晃脑、仿佛为自己“天才想法”而沾沾自喜的浮沉子拽到了一旁,远离了策慈几步。 “牛鼻子!你特么的出的什么馊主意!” 苏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破裂,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外加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憋屈表情。 “我要是能打得过他,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提议?我他娘的早动手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浮沉子鼻子上。 “我费尽口舌,把朝廷、把天子、把丞相都搬出来了,好容易才用名声、规矩这些软刀子,让他有点顾忌,不敢直接撕破脸用强!” “你倒好!上来就撺掇着打一架?你怎么不撺掇我去跳护城河来得痛快?!” 苏凌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跟这惫懒道士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你特么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还是被你那师兄吓傻了?净在这里添乱!帮不上忙就一边待着去!真是......脑子有问题!”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可见被浮沉子这“神来之笔”气得不轻。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通夹枪带棒、劈头盖脸的低声怒骂,喷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僵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苏凌那副气得快要冒火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凌的鼻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回去。 “你......你这小白脸儿......” 浮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喷点“道爷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你小子不识好人心”之类的市井俚语,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自家师兄那虽然平静、但明显散发着“安静点”气息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口吐芬芳而被师兄“清理门户”。于是,那到了嘴边的怒骂,就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含糊的“嘎巴、嘎巴”嘴,配上他那瞪圆的眼睛和气得有点歪的嘴角,显得既滑稽又憋屈。 “嘎巴”了好几下,浮沉子才像是终于把那股子憋闷气顺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忽然从气恼变成了另一种古怪的神色——混合着无奈、委屈,以及特有的不服输和恶作剧般的兴奋。 他揉了揉被苏凌气得有点发僵的脸颊,又恢复了那副摇头晃脑、故作高深的惫懒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先是用一种“你真是不开窍”的眼神瞥了苏凌一眼,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凌和稍远处的策慈都隐约听到。 “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浮沉子摇头晃脑,用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欠揍语气说道。 “道爷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急吼吼地跳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道爷我是那种不分轻重、乱出馊主意的人吗?” 苏凌丢给他一个“你难道不是吗”的白眼。 浮沉子假装没看见,他微微眯起眼睛,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神机妙算的高人姿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苏凌道:“苏凌,你只道打架就是抡拳头、比修为,分个你死我活,然后输了的丢人现眼,是吧?” “肤浅!太肤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眼睛贼亮。 “道爷我说的‘打一架’,可不是你想的那种粗俗打法。我是说,一种既能让你俩‘较量’一番,分出个暂时的胜负高低,又不会真个伤筋动骨、更不会损了你朝廷脸面、折了我师兄宗门威望的......嗯,一种‘体面’的较量。”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苏凌的胃口,然后才凑近了些,用更神秘、更蛊惑的语气说道:“要是道爷我说,有这么一个法子,能让你俩‘打一架’,而且打完以后,两家的颜面、声誉都能保全,事情也能有个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圆圆满满的解决......” “那这场架,你,还有我那位死要面子的师兄......” 浮沉子拖长了语调,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看看苏凌,又用眼角余光瞟了瞟不远处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的策慈,慢悠悠地问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愿不愿意打呢?”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赐教与领教” 浮沉子这一番话说得摇头晃脑,还故意卖关子,吊足了胃口。苏凌和策慈,一个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个不动声色却也想找个体面台阶,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什么法子能有如此两全之局?” 浮沉子见两人终于“上钩”,顿时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惫懒,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苍蝇刷,又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拖长了腔调,用一种悲天悯人、仿佛救苦救难菩萨般的语气说道:“无量佛呀弥陀佛......谁叫道爷我心肠软,看不得人受苦呢?一边是道爷我的亲亲师兄,一边勉强也算半个看得顺眼的朋友,道爷我怎么忍心看你们二位在这儿大眼瞪小眼,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罢了罢了,谁让道爷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重任,那副“舍我其谁”、“一手托两家”的模样,看得苏凌嘴角直抽抽,连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皮似乎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既如此,道爷我就发发慈悲,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浮沉子终于停止了自我感动,刻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指点迷津”的郑重模样。 然后,在苏凌和策慈略带怀疑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晃了晃。 “三?” 苏凌和策慈再次同时出声,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显然都没明白这三根手指代表什么。 “对喽!三!” 浮沉子见成功吸引了两人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苏凌脸上。 “三呢,就是三招!道爷我的意思是,你俩这场架,要打,但不能乱打,不能往死里打,更不能打到天亮还没完没了!就三招,只打三招!” “三招过后,无论场面如何,结果怎样,必须立刻停手,拉开!谁也不准再纠缠,更不准再提动手的事!” 苏凌一听,差点没气乐了,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没好气地道:“牛鼻子!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绕来绕去,不还是要打?关键是打得了吗?!” 他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你那位好师兄是什么修为,你不清楚?江南道门魁首,超凡入圣!跟我师父他老人家都未必分得出高下!” “别说三招,我一招能不能囫囵站着都是问题!我要是能接他三招,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出这馊主意?我早......我早......” 苏凌“我早”了半天,也没“早”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总结道:“净出些没用的馊主意!” 策慈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解那意思很明显——就算只打三招,苏凌不还手,又如何打?这提议与之前何异? 浮沉子被苏凌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伸出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摆了几下,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苍蝇,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慢条斯理、故作高深的欠揍模样,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年轻人,不要急躁,听道爷我把话说完嘛!”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种“你们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语气,慢悠悠地“解释”道:“你们想的‘打三招’,是实打实的动手过招,分个胜负高下,甚至你死我活。但道爷我说的‘打三招’,那可不是这个意思。严格来说,这不能叫‘打’,而应该叫——赐教,与学习!” “赐教?学习?”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隐隐觉得这牛鼻子似乎还真有点歪理,但一时没想通关节在哪里。 “对喽!”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苏凌终于开了点窍,很是欣慰。 “道爷我的意思是,你,策慈师兄,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身份,赐教于他,苏凌苏黜置使。” “而他,苏小白脸......啊那个凌,则以朝廷钦使、武道后学的身份,虚心、认真、恭敬地,学习、领教您老人家的高招妙法!”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在描述一件多么风雅高尚的事情。 “你们俩事先约定好,就三招!这三招,是前辈对后辈的指点,是宗师对学子的教诲,是切磋,是交流,是......呃,是那个......” “对了,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什么分上下、论高低、斗个你死我活的厮杀!” 浮沉子越说越顺,逻辑也似乎“严密”起来。 “规矩就是,只出三招,三招之后,无论场面如何,必须立刻停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不能真的伤了对方!” “尤其是你,师兄,你修为高,出手得有分寸,主要是‘展示’、‘赐教’,可不能真把小白脸儿打坏了,那性质就变了!” 他看向策慈,又看看苏凌,脸上露出一种“我真是太聪明了”的表情,继续分析道:“如此一来,你们想想,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对外,你们完全可以这么说——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爱惜后学,见朝廷黜置使苏凌年少有为,一时兴起,便以三招为限,稍作指点。” “而苏黜置使虚怀若谷,恭敬领教,获益匪浅。三招过后,前辈及时收手,点到为止,既展示了道门高深,又全了前辈风范;后辈谦逊有礼,得蒙指点,既长了见识,又全了朝廷体面。” “这传扬出去,是不是一段‘前辈高人提携后进,少年俊杰虚心向学’的江湖佳话?谁还能说前辈是以武力压人?谁又能说后辈是屈膝服软?” 浮沉子顿了顿,眼睛瞟向苏凌,又补充道:“至于陈默那档子事,若是有人嚼舌根,说堂堂两仙坞掌教,连自己一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都保不住,眼睁睁看着人被朝廷抓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自然也会有人反驳——谁说没放?人家策慈真人都跟苏黜置使‘切磋’过了!三招!堂堂正正!只不过前辈高人,不愿以力压人,点到即止;而苏黜置使也懂分寸,知进退,虚心领教。” “这不恰恰说明,此事是双方在‘友好交流、互相尊重’的前提下达成的共识吗?陈默被抓,那是他自身罪有应得,与两仙坞颜面、与策慈真人威望何干?” 他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画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感动了。 最后浮沉子总结道:“看看,看看!这不就把你们两家的难题都给解了吗?面子有了,里也保住了,事情也能继续往下推进了。” “至于三招之后到底是何光景,那都是‘点到为止’范围内的‘学术交流’,不影响大局嘛!” 浮沉子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然后他双手一摊,肩膀一耸,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无赖的模样,嘿嘿笑道:“法子呢,道爷我是掰开揉碎,说得明明白白了。道理呢,也给你们分析得透透的了。至于用不用,打不打这三招......你们二位自己个儿商量着办吧!” 他眯缝起那双小眼睛,目光在面沉如水的策慈和若有所思的苏凌脸上来回扫视,最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带着一股“爱谁谁”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要是你们听了道爷我这金玉良言,还觉得不成,还有别的什么高招,或者干脆还想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耗到天亮......那道爷我可就真没辙了!你们爱咋咋地,道爷我肚子饿得慌,先去找点吃的垫吧垫吧,恕不奉陪啦!” 说罢,他还真嘴里“哎呦哎呦”地嘟囔起来,什么“饿煞道爷也”“有没有人管啊.....”“救命啊.....饿死鬼要来了......”一个劲的嚷嚷没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苏凌那边瞟。 苏凌见他那副德性,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紧绷的心弦却因这惫懒道士一番插科打诨,无形中松动了些许。 他看浮沉子似乎真的饿得不轻,那副抓耳挠腮、有气无力的样子倒不全是假装,便叹了口气,朝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神情紧张的小宁总管招了招手。 “小宁,去灶房看看,取些简便的吃食来,再搬把椅子、抬个茶几。” 苏凌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庭院中因对峙而凝滞的气氛。 小宁总管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便带着两名仆役,搬来一把太师椅、一张小茶几,又端上来几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腌得乌黑的咸菜疙瘩,并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东西简陋,在这黜置使行辕里堪称寒酸,但在此刻黎明前的寒意中,却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浮沉子一见,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师弟体面,一屁股歪在太师椅里,先端起那海碗粥,“吸溜”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吐,胡乱咽下,又抓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咸菜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还含混不清地对着苏凌和策慈的方向摇头晃脑。 “唔......行!苏凌你还算够意思......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们俩,慢慢想,仔细琢磨,道爷这主意到底行不行......嗝......反正道爷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吃得啧啧有声,稀里呼噜,全然不顾形象,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那副饿死鬼投胎又自得其乐的模样,冲淡了庭院中最后一丝肃杀之气,却也显得更加荒诞不羁。 苏凌没再理会这活宝,他的心思已飞快转动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埋头猛吃、仿佛事不关己的浮沉子,又悄然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 方才浮沉子那番话,虽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此刻冷静下来细想,苏凌心中却是一动。 此法......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行! 第一,正如浮沉子所言,这“三招赐教”的名义,可谓绝妙。 将自己与策慈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利益争夺,巧妙包装成了“前辈指点后学”、“武道切磋交流”的风雅之事。 如此一来,无论三招之内结果如何,对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说法。 策慈保全了“不愿以力压人、点到为止”的前辈风范与宗门颜面;自己则维持了“虚心领教、不卑不亢”的朝廷钦使体统。传扬出去,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不至于撕破脸皮,闹得不可收拾。 这正是应对当前“颜面之争”僵局的一招“化实为虚”。 第二,只限三招,且约定“不能真个伤人”,这便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对决的风险和不可控性。 苏凌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与策慈修为差距犹如云泥,若真个放手搏杀,自己恐怕撑不过三合。 但若只是“赐教”性质的三招,重点在于“展示”与“领教”,而非生死相搏,那么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自己只需竭尽全力应对、展现出足够的“学习”姿态和一定的韧性即可。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被瞬间击溃、颜面扫地的风险,也给了周旋的余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法看似儿戏,实则暗合了双方目前“不想彻底翻脸,又都不愿退让”的微妙心态。 策慈固然强势,但并非毫无顾忌,苏凌背后代表的朝廷、萧元彻,以及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都是他需要考量的。 而苏凌更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既能扣下陈默,又能不进一步激化矛盾。 这“三招之约”,就像一根纤细却关键的丝线,在双方紧绷的关系上,提供了一个看似脆弱、实则可能承重的缓冲与转圜空间。 成了,皆大欢喜(至少表面如此);不成,也有“切磋意外”等说辞可以遮掩,不至于立刻全面冲突。 心念电转间,苏凌已将此中利弊权衡了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目光转向策慈。 恰在此时,策慈也似从沉吟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了眼。 这位道门魁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翻涌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权衡计较的幽光。 他显然也并非真的想在此地与苏凌彻底撕破脸,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层次的目的,也非智者所为。 浮沉子这看似荒诞的提议,恰恰提供了一个看似离谱、实则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一个能在不损及根本目标(的前提下,暂时搁置争议、体面收场的方案。 至于三招之内如何“赐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主动权,依旧在他手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思量与决断。 只见策慈轻轻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抬眼看向苏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苏黜置使,贫道这师弟,向来惫懒,言语无状。” “不过,他方才所言......虽有些儿戏,却也不失为一个......暂且化解当前局面的法子。不知苏黜置使,意下如何?”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苏凌,既是询问,也是一种姿态的微调——从最初的咄咄逼人,转为此刻“可以商量”的余地。 苏凌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同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迎着策慈的目光,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一礼,语气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晚辈对前辈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侮的韧劲。 “真人言重了。浮沉子所言,虽有戏谑之处,然其中‘切磋交流、点到为止’之意,晚辈深以为然。” “真人道法通玄,修为精深,乃我辈楷模。晚辈不才,平日难得遇真人之面,更无缘请教。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赐,稍作指点,实乃晚辈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既如此,晚辈便斗胆,请真人......赐教!” 苏凌那一声“请真人赐教”,清朗干脆,在黎明前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几分面对绝顶高手的凝重。 策慈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年轻人,明知不敌,却无丝毫怯懦,应战姿态磊落,言语亦不卑不亢,确有几分气度。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润物无声的“改变”。 晨风似乎停止了流动,灯笼的光晕凝固在半空,连墙角草叶上的露珠,都仿佛停止了摇曳。 策慈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给人一种与整个庭院、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感觉,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间的主宰,一举一动,皆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这便是超凡入圣者的境界,无需刻意催发,道法自然,身与道合。 “苏小友,小心了。此第一招,名‘清风徐来’。” 策慈的声音平淡响起,话音未落,他宽大的道袍衣袖,已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涌。 苏凌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势”,如同春日傍晚掠过原野的微风,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瞬间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这“风”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推动力,并非要伤他,而是要将他“送”出庭院,或者说,是“请”他离开现在的位置,退出这场对峙。 这并非杀招,甚至算不上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一种属于前辈高人的、云淡风轻的“劝退”。 若苏凌识趣,或实力不济,只需顺着这股“清风”之势,后退数步,便可卸去力道,双方颜面无损,此招也算“领教”过了。 然而,苏凌脚下如生根老松,纹丝未动。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离忧山离忧无极道心法沛然运转,气沉丹田,力贯双足,更有一股坚韧不屈的意念透体而出。 他没有硬撼这股“清风之势”,而是将自身精气神凝练如一,如同湍流中的磐石,任凭清风拂过,我自岿然不动。那柔和却浩大的“势”流过他的身体,仿佛清风拂过山岗,山岗依旧。 苏凌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吹动太多,只是脸色微微凝重了一分,体内气血略有翻腾,但瞬间便被他压下。 他抱拳,沉声道:“真人‘清风’之意,晚辈领教。清风虽柔,亦可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欣赏。 他这一拂,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他对天地灵气精妙的掌控与“势”的运用,八境大巅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在这一拂之下,也难免身形晃动,气血不稳。 苏凌却能以静制动,以自身精纯修为和坚韧心志硬抗下来,且并未受伤,只是稍感压力,这份根基之扎实,心志之坚定,已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此子,确非凡俗。 “好一个‘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认真。 “既如此,请接第二招——‘水月镜花’。” 话音甫落,策慈并未有任何大幅动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苏凌虚虚一点。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嘛 一点之下,苏凌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庭院、灯笼、青石、廊柱......周围一切熟悉的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荡漾开层层虚幻的涟漪。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身气机、精神,甚至对方向的感知,都开始变得紊乱、颠倒。 前即是后,左即是右,上下难分,虚实莫辨。更有数道真假难辨、虚实相生的指力,如同月光下的水波,镜中的花影,从四面八方,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悄无声息却又凌厉万分地袭向他的周身大穴! 这一招,已然超出了纯粹力量的范畴,涉及了精神干扰、幻术迷惑与精妙指法的结合。 并非以力压人,而是以巧破法,以幻乱真,考验的是应对者的灵觉、定力与应变。 苏凌心头一凛,知道此招远比第一招凶险。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瞬间的清明,强行稳住几乎要迷失的心神。 离忧山心法中本就有清心宁神之法门,此刻被他催动到极致,护住灵台一点清明。 同时,他不再依赖肉眼与寻常感知,而是将全部精神凝聚,灵觉如蛛网般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捕捉那虚实指力中真正的气机流动。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水月镜花,终究是幻!” 苏凌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那漫天指影。 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精纯的离忧剑气,却不主动攻击任何一道指力,只是循着灵觉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轨迹,于方寸之间,手腕连抖,瞬间点出七下!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如同玉珠落盘的脆响几乎连成一线! 苏凌的指尖,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策慈那虚实相生指力中最关键、也最真实的“节点”之上!并非硬碰,而是以巧破巧,以点破面! 七下点过,漫天虚幻的指影如泡沫般消散,紊乱的感知与扭曲的景象也瞬间恢复正常。 苏凌站在原地,气息微微有些急促,额头已见细密汗珠,脸色也略显苍白。 方才那七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耗尽他大半心神与真气,对时机的把握、对气机的判断,稍有差池,便是被虚招迷惑、被实招所伤的下场。 他终究是接下了,但已是勉强至极,体内真气翻腾不休,经脉隐隐作痛。 策慈眼中的欣赏之色,已化为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这一指“水月镜花”,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上了五六分真功夫,其中虚实变幻、精神干扰之妙,九境大巅峰的武者,也难轻易看破。 苏凌竟能在电光石火间,以清心法稳住心神,更以惊人的战斗直觉和精妙手法,寻隙破招,这份应变之能、战斗才情,堪称惊艳! 此子若得名师悉心调教,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离忧山,当真又出了一块良才美玉! “妙!” 策慈轻轻吐出一个字,算是极高的评价。 他不再多言,神色第一次变得郑重起来,缓缓道:“苏小友小心,第三招——‘云卷云舒’。” 这一次,策慈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双手在身前缓缓划过一个浑圆。 动作舒缓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在舒展筋骨,又似在揽抱虚空。 然而,就在这看似简单的动作中,苏凌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压力! 以策慈为中心,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化为了粘稠沉重的水银,疯狂地向他挤压而来! 无形的“势”不再是清风,不再是幻影,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足以碾碎精铁的磅礴巨力!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如同天上的流云,时而舒缓如棉,时而急卷如浪,变幻莫测,无孔不入,却又磅礴浩大,沛然莫御,仿佛整片天空的云气都听从策慈的号令,要将他这渺小的人身彻底吞没、碾碎! 这不是杀招,却比杀招更令人绝望。 这是绝对力量与掌控的展现,是境界的碾压! 在这一招“云卷云舒”之下,任何技巧、任何应变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凌只觉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护体内息如同蛋壳般脆弱,呼吸瞬间困难,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他拼命运转心法,将残余的真气催发到极致,试图稳住身形,但在那浩瀚如天地之威的“云势”面前,他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微不足道。 第三招,他根本无从招架!甚至连思考对策的余地都没有!境界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眼看苏凌就要被那无形的磅礴“云势”压垮,甚至可能经脉受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充斥天地、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却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潮水般退去了。 云卷,亦云舒。 压力尽消,苏凌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连忙以手撑地,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体内内息几乎耗尽,经脉灼痛,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那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在最后关头,完美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是让他感受到了绝对的力量差距与濒临极限的压力,便飘然散去。 苏凌猛地抬头,只见策慈已收势而立,仿佛从未出手。 他依旧站在原处,道袍飘飘,纤尘不染,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只是看向苏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赞许,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离忧高足,果然后起之秀,名不虚传。” 策慈的声音响起,平和依旧,却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根基、心性与应变,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不知何时已停止咀嚼、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浮沉子,最后重新落在勉力站直身体的苏凌身上,缓缓道:“陈默,便交由苏黜置使处置了。望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也不等苏凌回应,身形便倏忽向后飘退,如同毫无重量般,掠过庭院,眨眼间已到了院墙之上。此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恰好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落,映照在策慈雪白的须发和飘然的道袍上,恍若仙人。 “莫忘你我之约。” 清朗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浮沉子留下,待书册齐备,师弟你负责接收,不得有误。” 话音袅袅,余音未绝,墙头上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庭院中兀自喘息未定的苏凌,和端着半碗粥、张大了嘴巴的浮沉子,以及一地狼藉的......寂静。 苏凌望着策慈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暗叹,策慈......果真高人也。 三招之间,举重若轻,境界之别,判若云泥......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庆幸也涌上心头。 不管过程如何惊险,至少眼下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陈默终究没有被策慈带走,与策慈之间那脆弱的协议暂时维持,虽然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只是,那位被指定留下的浮沉子...... 苏凌转过头,看向那位依旧保持着端碗姿势、嘴角还沾着一点咸菜屑的惫懒道士,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这位“监工”,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策慈的身影此时已如同融入晨曦的薄雾,倏忽不见,只留下那句“不得有误”的交代,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渐渐消散。 庭院中紧绷欲裂的气氛,随着这位道门魁首的离去,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苏凌强撑着站直身体,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体内经脉的灼痛感和近乎虚脱的疲惫感阵阵袭来。 他暗自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这才转过身,又看向某个始作俑者兼“监工”。 只见浮沉子那厮,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太师椅,正将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整个儿埋进了那个堪比小盆的大海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喝粥喝得那叫一个投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三招切磋、师兄的飘然远去,都还不如他碗里那几粒米重要。 苏凌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没好气地踢了踢太师椅的腿。 “行了,别装了!你那好师兄都走得没影了,你这粥喝给谁看呢?” “呼噜......吸溜......” 浮沉子又猛扒拉了两口,直到碗底朝天,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伸出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边的粥渍和咸菜屑,朝着苏凌呲牙一乐,露出两排还算白净的牙齿。 浮沉子嘿嘿笑道:“走了?真走了?哎哟,这老登......呃,我师兄他终于舍得走了?可算清净了!” 他放下碗,拍了拍并无尘土的胸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是不知道,刚才可把道爷我紧张坏了,只能靠喝粥压压惊......你看看,这粥喝得太投入,师兄临走前撂下啥话来着?” “好像说道爷我得留下?留下来干啥来着?接收什么......二七、二十八册?” 他眨巴着小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突然有任务了”的茫然无辜。 苏凌看着他这副惫懒无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德行,忍不住“呸”了一声,笑骂道:“还跟我这儿装傻充愣?牛鼻子你天天爱听墙根,那耳朵比兔子都尖,能没听清?少来这套!说说吧,为什么是你留下来?你那师兄,怎么就偏偏点了你的将?” 浮沉子闻言,立刻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单手捋了捋额前并不存在的“仙须”,仰起下巴,做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道爷我仙风道骨,修为精深,道法高妙,为人又稳重可靠,办事妥帖,乃我两仙坞年轻一辈中流砥柱,不二人选!师兄慧眼如炬,知人善任,如此重任,舍我其谁?” “噗——” 苏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指着浮沉子,笑得肩膀直抖。“就你?还仙风道骨?稳重可靠?我看是‘疯疯癫癫,极不靠谱’还差不多!你师兄是实在没人可用了吧?还是觉得留你在这儿,能把我活活气死,也算替他出气?” 浮沉子被戳穿,也不着恼,反而肩膀一塌,那点“仙气”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换上一副苦瓜脸,唉声叹气道:“唉,苏凌,你这张嘴真是......” “道爷我好歹也算帮了你大忙吧?没有道爷我灵机一动,想出那‘三招赐教’的妙计,你现在能好端端站这儿?至于为啥我师兄把道爷我留在这儿......”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也是一脸纳闷加无奈。 “谁知道那老登......额......我师兄怎么想的?事先屁都没放一个,突然就把道爷我给扔这儿了。” “道爷我现在人还蒙圈着呢!这算怎么回事?监视你?催债?还是觉得道爷我在这儿白吃白喝,给你添堵,能让你早点把书找齐,好把道爷我这尊‘大神’请走?”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对,肯定是这样!道爷我在两仙坞就人嫌狗厌,师兄肯定是嫌我碍眼,趁机把我打发到你这儿来了!苏苏凌,道爷我可是被你连累了啊!你得负责!” 苏凌懒得听他胡扯,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你师兄临走前的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二十七册,找齐了,是交给你,对吧?” 浮沉子立刻警惕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想说什么?苏凌,我警告你啊,道爷我虽然留下来是身不由己,但任务就是任务!你可是当着师兄的面答应了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找到书必须麻溜的给道爷!” “你可别想耍赖啊,坑了道爷我,回头师兄怪罪下来,道爷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给,当然给。” 苏凌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慢条斯理道:“答应你师兄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不过嘛......这书什么时候给,怎么给,给得顺不顺利......那可得看道爷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表现?” 浮沉子一愣,下意识反问道:“表现啥?道爷我留下来不就是等着收书的吗?还要表现什么?给你端茶倒水?捶腿捏肩?你特么别想美事儿啊,道爷可不是轻易低头的主儿......” “苏凌,道爷可告诉你,道爷我可是正经的出家人,卖艺不卖身的啊!” “滚!” 苏凌笑骂一句,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少贫嘴。我的意思是,你想顺利拿到那二十七册,就得先帮我一个忙。” 浮沉子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道:“帮......帮什么忙?先说好啊,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欺男霸女这种有损道爷清誉的事儿,道爷我可不干!” 苏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是让你帮我查案,抓人!” “查案?抓人?” 浮沉子一听,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拒绝。 “不去不去!绝对不去!苏凌,你特么是京畿道黜置使,又不是道爷我!......你是天子亲封,丞相看重的人,查案抓人那是你的分内之事,是你威风八面的差事!跟道爷我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一副“你休想”的神态道:“想使唤道爷我当苦力?不光门没有!窗户都没有!打死道爷也不干!道爷我就在这儿躺着,等你把书找齐,一手交书,道爷我立刻走人,绝不停留!” 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横飞,一副“誓死不从”的坚贞模样。 苏凌也不生气,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哦,不帮啊?那也行。” “反正那二十七册,就在丁士桢手里,你不帮忙拉倒,我查我的案,你等你的书。” “不过嘛......我这人手笨,脑子也慢,查案的时候,万一一个‘疏忽’,抓是抓了一堆虾兵蟹将,可偏偏让那个最关键的丁士桢丁大人,‘一不小心’给溜了,或者‘证据不足’暂时动不了他......那这二十七册,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齐喽。” “到时候,牛鼻子你回两仙坞,该怎么跟你那‘慧眼如炬、知人善任’的师兄交代呢?是说苏凌无能,找不着书?还是说你监工不力,白白在此蹉跎岁月呢?” 苏凌每说一句,浮沉子的脸就白一分,等苏凌说完,浮沉子的脸已经快绿了,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凌,嘴唇哆嗦着。 “你......你......苏凌!你无耻!你耍赖!你......你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对啊......” 苏凌坦然承认,笑容越发灿烂。 “我就是威胁你。怎么,牛鼻子你不服?不服你可以现在就走啊,回你的两仙坞,告诉你师兄,苏凌耍无赖,书不给了。你看你师兄是信你,还是信我?或者,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逼我交出书?” 浮沉子一脸被欺负没处诉冤的模样,哭丧着脸嚷道:“苏凌......你个犊子,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嘛!......” 浮沉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看看苏凌那副“吃定你了”的无赖嘴脸,又想想自家师兄那张古井无波却更让人心里发毛的脸,再想想那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二十七册道书...... 最终,所有的气愤、不甘、郁闷,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惨绝人寰的哀嚎。 浮沉子猛地一跺脚,哭丧着脸,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苏凌!苏大人!苏爷爷!道爷哪辈子缺了大德了,怎么摊上你了呢......” “你是道爷我的祖宗,行了吧?!道爷我怕了你了!怕了你了!我帮!我帮你查案!帮你抓人!上刀山下油锅,道爷我认了!这总行了吧,我的活祖宗诶!” 看着浮沉子那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滑稽模样,苏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晨光初现的庭院中回荡,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紧绷。 “哈哈哈哈哈!好!牛鼻子,这可是你说的啊,好好表现,表现不好,你那便宜师兄那里,一本二十七册都没得着,可不能怪我啊。......”苏凌颇不厚道的笑道。 浮沉子有气无力地瘫在太师椅里,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道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早知道还不如在山上睡觉......” 沉子一副被掏空了灵魂、生无可恋的模样,嘴里一直不停嘟囔着“上了贼船”、“道爷命苦”、“遇人不淑”之类的碎碎念。 好半晌,许是抱怨够了,也认清了现实,浮沉子忽然停止了哼哼唧唧。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惫懒无赖、嬉皮笑脸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认真与凝重。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苏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了拽苏凌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苏凌,别笑了,说点正经的。道爷我有两件要紧事,得问问你。” 苏凌笑声渐歇,看到浮沉子难得正经起来的表情,心中不由一动。 他深知这牛鼻子道士的脾性,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往往就意味着真有棘手或关键的事情。他 脸上残留的笑意也收敛起来,随意道:“何事?就在这里说呗,眼下也无旁人。” 浮沉子却摇了摇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这里不成,你如今是黜置使,这行辕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道爷我要问的,可不是寻常小事。” 见他如此慎重,苏凌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他略一思忖,转身唤来一直守在远处廊下、并未远离的小宁总管,低声吩咐道:“小宁,带人退远些警戒,未经通传,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另外,你去寻周幺、陈扬、吴率教三位,告诉他们,莫要远离行辕,稍后我有要事相商。” 小宁见苏凌神色郑重,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带着护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院,自去寻人传话。 待院中彻底清静下来,苏凌这才看向浮沉子,朝那间刚刚结束与策慈紧张谈判的静室偏了偏头。 “既然此处不便,那便还去静室吧。那里隔音尚可,也清净。”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那点难得的正经神色又加深了几分。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路,再次走向那间笼罩在黎明微光中的静室。 昨夜与策慈在此的言语交锋、无形对峙,仿佛还残留着些许压抑的气息。 静室的门被苏凌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将渐亮的天光与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在外。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忠告 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苏凌轻轻合上,将庭院中越来越亮的天光与清晨的微寒隔绝在外。 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昨夜未曾熄灭的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映照着一站一坐的两人。 方才在外面还一副“被逼上梁山、苦大仇深”模样的浮沉子,此刻已收起了大半的惫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寻个最舒服的姿势瘫着,而是挺直了腰板,在苏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是那坐姿依旧有些歪斜,显出几分骨子里的不羁。 他目光落在苏凌脸上,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苏凌很少见到的、近乎审视的认真光芒。 “苏凌......” 浮沉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了往日的嬉笑,带着一种少有的平直。 “道爷我问你件事,你需得说实话,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 苏凌也敛了笑意,在对面坐下,点头道:“你问。” 浮沉子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拜入我两仙坞?” 苏凌微微一怔,没料到浮沉子如此正经,问的却是这个。他下意识地便要拿之前应对策慈的理由来回答, 诸如已有师承离忧山,受轩辕阁前辈大恩云云。 可他还没开口,浮沉子似乎已看穿他的心思,直接摆手打断,脸上露出一丝“少来这套”的神情。 “打住!打住!别跟道爷扯什么先拜了离忧山,受了轩辕阁恩情这些鬼话糊弄人。道爷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大晋江湖,庙堂内外,一人身兼数家之长,拜多个师父、入不同门派的事情,虽然不多见,但也绝非没有!” “那些真正顶尖的势力、传承悠久的宗门,有时候为了招揽绝世之才,或者达成某种盟约,互派弟子交流学习都是常事。你这套说辞,糊弄糊弄我那位死要面子、讲究正统传承的师兄或许还行,想拿来糊弄道爷我?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小眼睛里精光闪动,语气加重了几分。 “道爷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撇开所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动过加入两仙坞的念头?哪怕一丝?” 苏凌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如此“正经”、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浮沉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习惯了这家伙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模样,此刻他突然摆出这副严肃探讨人生抉择的姿态,反差之大,让苏凌觉得既新奇,又有点......不习惯,甚至有点想笑。 他忍了忍,没直接回答浮沉子的问题,反而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然后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捶了浮沉子肩膀一拳,脸上露出半是戏谑、半是探究的笑容。 “喂,牛鼻子,我发现你今天很不对劲啊?怎么突然对我加不加入你们两仙坞这么上心?看你这严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我说媒呢!” 他摩挲着下巴,故意凑近了些,盯着浮沉子的眼睛,缓缓道:“而且......我怎么觉着,你好像不太希望我加入你们两仙坞呢?你这态度,可有点前后矛盾,变得也太快了吧?” 苏凌说着,回想起与浮沉子初识时的情景,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调侃。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龙台咱们头回见面,你就变着法儿地想拉我入伙,又是说道爷我跟你投缘,又是说两仙坞如何如何了得,就差没直接把我绑上山了。” “怎么着,这才过了多久,就改主意了?怕我苏凌真去了你们两仙坞,抢了你浮沉子仙师的风头,让你这‘两仙坞第一搞子’的名头不保?” 浮沉子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没好气地“嘁”了一声,冲着苏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垮掉了一半。 “我呸!姓苏的,你也太小看道爷我了!” 浮沉子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道爷我是什么人?胸怀宽广似海,胸襟开阔如天!会在意那点虚头巴脑的风头?再说了,道爷我在两仙坞混了这么多年,啊不,是修行了这么多年,那是白混的吗?根基深厚,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头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抢走的?”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苏凌的鼻子,痛心疾首道:“你呀你,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道爷我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吗?啊?” 苏凌看着他这副急于辩白、手舞足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才那点因策慈带来的压抑和对浮沉子反常严肃的不适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浮沉子嘛!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你说说,既然不是怕我抢风头,那你为何对我加不加入两仙坞这事儿,如此‘关心’?还一副生怕我答应了的模样?这可不像你平素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做派啊。” 浮沉子被苏凌问得一顿,脸上的激动神情慢慢收敛,又变回了那种略显复杂的神色。 他瞥了苏凌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揪着自己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线头,嘟嘟囔囔,声音含混不清。 “道爷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现在还不能跟你细说......反正,道爷我没想过要害你就是了......不仅没想害你,还为你这小子操碎了心,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他说着说着,似乎又找到了感觉,抬起脸,努力想摆出一副“我为你付出太多”的深沉表情,摇头晃脑地自夸起来。 “唉,想想道爷我特么容易吗?为了你的事,那可是劳心劳力,殚精竭虑,既要防着师兄那边压力太大,又得琢磨着怎么帮你周旋......” “我这心啊,都快操成八瓣了!偏偏你特么还不领情,还怀疑道爷我的用心,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看着他明明想掩饰真正原因,却又忍不住表功、自怨自艾的滑稽模样,苏凌嘴角的笑意更深,但心中的疑惑却也如涟漪般悄然扩散开来。 这牛鼻子,到底在隐瞒什么?两仙坞,或者说,浮沉子自己,为何对他的去留,态度如此微妙而矛盾? 苏凌被浮沉子那副“我为你好你却不懂”的自怨自艾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摆手打断了他那没完没了的嘟囔。 “行了行了,打住!差不多得了啊,叨叨个没完,你不烦我都听烦了。”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看向浮沉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说正事。方才你师兄在的时候,你可是躲得远远的,一副事不关己、插科打诨的模样,对我这边可没见你出什么力,连句帮腔的话都没有。怎么,他一走,你倒拾起这话头,反复问我到底想不想加入两仙坞?”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浮沉子闪烁不定的眼睛。“浮沉子,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是希望我加入,还是不希望?你这一会儿一个样,前后矛盾得厉害,我可真有点看不懂了。” 浮沉子被苏凌这直白的追问弄得一噎,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上那点故作深沉瞬间垮掉,换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指着苏凌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小白脸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道爷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些走小鲜肉风的,心肠都没个好的,忘恩负义!”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苏凌脸上。 “我师兄那是什么人?啊?道爷我是他亲师弟不假,可他那脾气,那手段,比那些传说中的老怪物还邪性,花样百出,有时候......有时候简直不可理喻!” “在他面前,道爷我总得先顾着自己吧?明哲保身懂不懂?我要是不先把自己摘干净,怎么在后面想法子帮你周旋?”“再说了,最后解决那僵局的法子,是不是道爷我想出来的?没有道爷我那‘三招赐教’的妙计,你能囫囵个儿站这儿跟我说话?早被我师兄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了!” 他气得在椅子上上蹿下跳,胡乱摆着手,一副“跟你这没良心的说不清”的表情。 “得得得!道爷我懒得跟你掰扯这些!反正道爷我问心无愧!” 发泄了一通,浮沉子喘了口气,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郑重。 他再次看向苏凌,小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与闪烁,只剩下一种极为认真的神色,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但有一点,苏苏凌,你给道爷听好了,记到骨头里去。这不是玩笑,是道爷我给你的,最大的忠告,也算是我能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确保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无论现在,将来,还是任何时候;无论我师兄,或者两仙坞里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再给你开出多么让你心动、多么让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也无论他们用什么方式,给你大开多少方便之门,许下多少锦绣前程......” 浮沉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苏凌,绝对不能加入两仙坞。绝对,不能。” 静室内,昏黄的灯光在浮沉子异常严肃的脸上跳动,映得他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滑稽的脸庞,此刻竟有种陌生的、近乎凌厉的轮廓。 苏凌心头猛地一跳,他从浮沉子的眼神和语气中,听出了绝非玩笑的认真,甚至......一丝深藏的恐惧? 苏凌脸上的随意之色彻底消失,眉头深深蹙起,他同样直视着浮沉子,沉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为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试图刺破浮沉子眼中的迷雾。 “浮沉子,告诉我,你为何......如此反对我加入两仙坞?甚至不惜如此郑重地警告我?你们两仙坞,到底有什么?” 浮沉子那张惯常嬉笑怒骂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罕见的沉重与肃然,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苏凌从未见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后怕,又像是某种深切的担忧。 苏凌那句“为什么”问出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浮沉子眼中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郁气全都吐出来。 他歪坐在椅子上,动作依旧透着那股子惫懒劲儿,但神情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浮沉子目光扫过桌案,看到上面放着一卮不知是谁留下的、早已凉透的残茶,也不嫌弃,伸手拿过来,仰起脖子“吨吨吨”几口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嘴角流下少许,他也浑不在意,只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苏凌,脸上那种插科打诨的神色彻底收敛,换上了一副准备“交底”、推心置腹的模样,只是这“交底”的背后,显然藏着沉重的东西。 “苏凌......” 浮沉子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或许是凉茶刺激的。 “道爷我不让你拜入两仙坞,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那师兄,策慈,他打从一开始想让你进两仙坞,就没安什么‘单纯’的惜才之心!” 他刻意加重了“单纯”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带着讥讽和苦涩的弧度。 “你以为他真是看中了你的天赋,你的根骨,你未来的潜力,所以想将你收入门下,悉心培养,光大两仙坞门楣?” 浮沉子摇头,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光。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但绝不是全部,甚至可能连主要都算不上。他真正的动机和目的,远比你看到的、想到的,要复杂得多,也......可怕得多。” 说到“可怕”两个字时,浮沉子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极快、但被苏凌清晰捕捉到的、难以言说的恐慌。 那是一种深植于记忆或认知中的忌惮,并非伪装。 苏凌眉头紧锁,心中疑窦更深。 他沉吟道:“浮沉子,你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策慈真人乃江南道门魁首,德高望重,纵然有些谋划,也不至于用‘可怕’形容吧?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浮沉子,目光带着探究。 “你自己不也是被策慈真人收入门下的么?而且还是他亲口承认的师弟,位列两仙坞二仙之一,地位尊崇。怎么到了我这里,动机就变得不纯,甚至可怕了?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我?” 浮沉子像是被踩了痛脚,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和自嘲。 “你以为道爷我是心甘情愿、欢天喜地加入这两仙坞的?啊?你以为道爷我稀罕这劳什子‘二仙’的名头?”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过往,语速加快。 “道爷我早就跟你说过!当初是那老登......是策慈,是他强逼着我加入的!道爷我一开始是宁死不从!还他娘的用我独门法宝‘biubiubiu’,嘣了他两仙坞两个不开眼的护法!可那又怎样?” 浮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和心有余悸。 “策慈那修为......你是刚刚领教过的,三招,只用了三招,还只是‘赐教’!他若真动起手来......嘿,道爷我这点本事,在他面前就跟三岁娃娃舞木剑一样可笑。” “反抗?逃?道爷我试过了,没用!最后还不是被他像拎小鸡崽一样拎了回去,捏着鼻子认了这门墙?” 他看向苏凌,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但你不一样,苏凌!” “是,你修为是比我强点,可跟我师兄比,还是天差地远。可你背后站着朝廷,站着萧元彻,这是我师兄不得不顾忌的。更重要的是,你是离忧山轩辕阁的人,是轩辕鬼谷那老怪物......呃,是老前辈的亲传弟子!” “我师兄就算再想,也不敢轻易用对付我那套来对付你,他得罪不起萧元彻,更得罪不起轩辕鬼谷!” 浮沉子身体前倾,盯着苏凌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恳切。 “所以,除非你自己点头,自愿拜入两仙坞,否则,我师兄他拿你没办法,至少明面上没办法。” “可如果你自己昏了头,被他许下的那些好处迷了眼,或者被他用什么手段逼得没了选择,自己走了进去......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他用力一拍大腿,强调道:“所以,听道爷一句劝,千万别犯傻!千万别想不开!离那两仙坞,离我那位好师兄,越远越好!” 苏凌静静地听完浮沉子这番夹杂着激动、自嘲、警告和恳切的话语,心中思绪翻涌。 他能感觉到,浮沉子这番话,虽有夸张的成分,但核心的担忧和警告,是发自内心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放心,我既已当着你师兄的面明确拒绝,便不会出尔反尔,更不会主动加入两仙坞。这一点,你可以安心。” 浮沉子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下来些许。 但苏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再次问道:“不过,浮沉子,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何......如此不希望我加入?仅仅是因为策慈真人的动机不纯?” “还是说,两仙坞本身,或者说,成为策慈的弟子,有什么......让你如此抗拒,甚至恐惧的地方?以至于你如此极力地劝阻我,甚至不惜如此推心置腹?” 苏凌的问题,直指核心。 浮沉子对两仙坞,或者说对成为策慈“自己人”的态度,显然不仅仅是“动机不纯”四个字能概括的。 那份深藏的恐慌和极力劝阻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或许与浮沉子自身经历息息相关的秘密。 浮沉子被苏凌这直指本心的一问问得沉默了。 他脸上的激动、愤懑、警告,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深沉的、与他平日嬉笑怒骂模样格格不入的疲惫与沧桑。 他不再斜靠在椅子上,而是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道袍边缘,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或惫懒光芒的小眼睛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阴影,像是在回忆某些极不愉快的往事。 浮沉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悠长而沉重。 “这......怎么说呢?” 浮沉子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没了往日的油滑。 “苏凌,你看道爷我如今,修为境界如何?”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苏凌微微一愣,但还是依言感受了一下,如实道:“你虽惫懒,但修为......确是不弱。我若感知不差,当是已臻九境大圆满,距离那宗师的门槛,或许也只差临门一脚。放眼如今大晋江湖,也是顶尖武者的存在。” 苏凌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眼中也浮现出疑惑。 “说来也怪,我与你相识也不算短,却极少见你真正刻苦修炼,更未听你提过有何等惊天动地的奇遇。你这身修为,尤其是这短短四年间精进如此之速,着实......令人好奇。” “好奇?” 浮沉子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是啊,谁不好奇呢?一个看起来整日游手好闲、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惫懒道士,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年间,从一个......从一个近乎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九境大圆满?”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缥缈。 “你想知道我为何修为精进如此之快?我又为何拼死拼活也不愿让你步我后尘,加入那两仙坞?” “呵......这两件事,说到底,其实是同一件事。而要说明白这件事,就得从道爷我......刚来到这鬼地方的时候说起了。” 苏凌神色一正,知道浮沉子终于要说到关键处了,他不再插话,只是静静地坐好,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逼迫 浮沉子又叹了口气,仿佛要鼓起很大勇气,才能去回忆那段过往。 “道爷我刚......来到这大晋的时候,那真是两眼一抹黑,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别说认识什么达官贵人、江湖豪杰,就是找个能安稳睡觉的破庙都难。没办法,为了不饿死,只能......放下脸面,做了个要饭的。” 他说到“要饭的”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屈辱和窘迫。 “然后,就在我琢磨着是继续要饭,还是找个力气活混口饭吃的时候,遇到了两个道士。” 浮沉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后来我知道的两仙坞的那两个护法真人。至于他们是碰巧遇上我这‘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乞丐,还是......早就注意到了我,有意寻来,我现在也不敢确定了。” “当时,他们对我那叫一个和颜悦色,口若悬河,把江南两仙坞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洞天福地,香火鼎盛,道法玄妙,弟子个个仙风道骨,餐霞饮露,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得道之所。” 浮沉子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那时......人生地不熟,饥一顿饱一顿,朝不保夕。一听有这等‘神仙去处’,还管吃管喝,心想这不就是免费旅游、长期饭票吗?脑子一热,也没多想,就......欣然答应了,跟着他们坐船下了江南,去了那传说中的两仙坞。” 苏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此事你以前略提过,只是未曾说得如此详细。原来......你初来时,竟如此艰难。” 浮沉子白了苏凌一眼,没好气道:“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像你小子命这么好?穿......那个.....来到这大晋,还能有爹娘疼着,还有河鲜吃?道爷我可是实打实地从最底层挣扎起来的!” 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多提那段潦倒岁月,脸上的懊悔之色却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与自嘲的叹息。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蠢得可以。” 浮沉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我要是早知道,跟着他们去那劳什子两仙坞,后面会遭遇那些事情......我他娘的宁愿继续在街头要饭!哪怕饿死、冻死,也好过......” 他顿了顿,没有说“好过”什么,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沉重与恐惧,却已清晰可感他看向苏凌,眼神无比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沧桑与无尽悔意的低语。 “结果啊......是上了贼船,可就再也别想着下来喽!” 浮沉子那句“上了贼船,可就再也别想着下来喽” 浮沉子语调幽幽,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后怕与悔意,在寂静的静室里萦绕不散。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平淡话语下汹涌的暗流,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射向浮沉子。 苏凌追问道:“上了贼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两仙坞遭遇了什么?” “策慈真人既然肯倾囊相授,将你修为提升至九境大圆满,又予你二仙尊位,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厚待,你为何还如此......抗拒?甚至用‘贼船’来形容?” “厚待?呵......” 浮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讥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凌,你只看到道爷我如今人模狗样,顶着个‘二仙’的虚名,有身还算凑合的修为,就觉得道爷我该感恩戴德,觉得那两仙坞是什么洞天福地、人间仙境?” 他摇了摇头,神色间那股玩世不恭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自身的认真,只是这认真里,依旧混杂着他固有的、略带夸张的叙事风格。 “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道爷我也不瞒你。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原本是干啥的?”浮沉子看着苏凌。 苏凌略一思索,点头道:“你提过,你说你以前是......警察。” “对喽!准确说,是刑警!” 浮沉子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锐利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浓浓的惫懒和沧桑取代。“就是专门跟最凶残、最狡猾的罪犯打交道的那种。没日没夜地查案、蹲点、追凶......结果呢?结果就是把自己累趴下了,再一睁眼,嘿,就莫名其妙跑到这大晋朝来了!”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极其无奈的表情。 “初来乍到,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这是哪朝哪代、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道爷我能怎么办?为了不饿死,只能拉下脸,做了段时间要饭的。那滋味......啧啧,真是谁做谁知道。” “然后,就遇到了那俩两仙坞的护法。” 苏凌微微颔首问道:“你跟着他们去了两仙坞,然后呢......” “到了两仙坞,嘿,头几天还真是逍遥!”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但很快被自嘲取代。 “没人管,没人问,吃了睡,睡了吃,闲得发慌就在坞里瞎溜达。” “苏凌,你可别被‘坞’这个字骗了,以为两仙坞就是个巴掌大的小山坳。” “我告诉你,那地方,大得离谱!亭台楼阁,飞瀑流泉,药田丹房,讲经坛,练功场......我逛了好几天,愣是没走过重复的路!当时我还美呢,心想这地方不错,风景好,虽然没有肉吃,但伙食也还行,混吃等死简直是神仙日子。”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无忧无虑的“假期”,但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可这好日子没过几天,就有道士来传话,说掌教真人要召见我,让我准备准备。” 浮沉子撇撇嘴说道:“我当时想,掌教真人?不就是个道观里管事的牛鼻子老道头子嘛,见我一个小乞丐干啥?还要准备?准备个屁!道爷我一穷二白,除了这身破衣裳,就剩......”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某个位置,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但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就剩点傍身的小玩意儿。不过,道爷我干刑警出身,习惯留个后手,就把那‘biu biu’贴身藏好了,以防万一。” “第二天,跟着引路的道士,七拐八绕,到了一座特别气派的大殿,叫什么‘三清殿’。那是我头一回见策慈。” 浮沉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似乎那第一面的印象至今仍深刻无比。 “我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掌教真人随便问两句话,说不定是看我骨骼清奇——虽然我当时瘦得跟麻杆似的,最多就是要收我做个扫地童子之类的,我再推辞几句,然后再在这里混个两三天,也就拜拜了您呐......”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荒诞、不解和事后惊觉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登......咳,我师兄,他一见到我,好家伙,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真的,不骗你,就跟那饿了十天的老饕看见了红烧肉,古董贩子捡到了传国玉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啧啧,炽热的吓人!” 浮沉子似乎回忆起了当时那股不自在,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做了个恶寒的表情。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发毛。心想这老道长得倒是仙风道骨,怎么眼神这么......这么不对劲?” “他盯着我看还不算,居然还从那个高高的蒲团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围着我转起了圈!左边转三圈,右边转三圈,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把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不下八百遍!” 他模仿着当时策慈的动作和眼神,绘声绘色,但苏凌能看出,那夸张的描述下,藏着真实的窘迫和不安。 “道爷我当时被他看得老脸......呃,虽然那时候脸皮还没现在这么厚,但也算久经考验了,可还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直打鼓。” “道爷我心想啊,这老道......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比如......不喜欢女的,喜欢......呃,你懂的?” 浮沉子挤眉弄眼,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试图用玩笑冲淡当时的尴尬和后怕。 苏凌听得眉头紧皱,他自然不信策慈会有什么“特殊癖好”,以策慈的身份地位和修为心性,断不至于如此不堪。 但这反常的举动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缘由。 他沉声问:“然后呢?他就没说什么?为何如此看你?” “问得好!”浮沉子一拍大腿道。 “我当时也纳闷啊,心里发毛,脸上还得强装镇定。等他终于不转圈了,站在我面前,依旧用那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盯着我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问他,我说,‘那个......真人,您没事吧?我脸上......是沾了饭粒儿还是咋的?’” 浮沉子学着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结果!” 浮沉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荒诞的激动。 “那老登......策慈,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然后他就跟魔怔了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天赐!真乃天赐于吾!天赐于吾啊!’”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激动到有些颤抖的语气,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被“天赐”的喜悦,只有满满的后怕和讥诮。 “接着,他就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差点没把我这副小身板给摇散架了——眼睛放着光,用一种不容置疑、近乎狂热的语气对我说,‘你!必须加入我两仙坞!必须拜入我门下!’”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疑云更重。 策慈见到浮沉子,为何如此失态?仅仅是“惜才”?可浮沉子初来乍到,不过一乞丐,就算有些“异于常人”之处——比如穿越者的思维?也不至于让策慈这般人物激动若此。 他问道:“然后......你就答应了?” “答应?呸!我答应他个大头鬼!” 浮沉子“呸”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抗拒。 “苏凌,你摸着良心说,换了你,你答应吗?” “我浮沉子,虽然穿越......额那个......虽然流落至此,但也是个正常人!有血有肉,爱吃肉,爱喝酒,以前没事还喜欢看看漂亮姑娘,刷刷擦边......呃,反正就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除非我脑子被门挤了,或者想不开了要出家,否则打死我也不可能去当道士,天天青灯古卷,斋戒念经啊!那不得活活闷死、馋死我?” 浮沉子脸上写满了当初的抗拒与不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两仙坞三清殿中,被策慈炽热目光笼罩的时刻。 “当时道爷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浮沉子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模仿着当时的情景。 “我那是坚决不从,打死不从!开什么玩笑,让我当道士?青灯古佛......啊呸,是青灯黄卷,天天吃斋念经,还不能娶媳妇儿?这不是要了道爷我的老命么!我当时就说了,真人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道士,我是万万当不得的,我这就下山,不劳您相送!” 他撇撇嘴,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那老登......哦,我师兄,当时听完我的话,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我这么个小乞丐,居然敢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他这位江南道门魁首的‘好意’。” “不过,他倒也没当场翻脸,反而收敛了那吓人的眼神,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捋着胡子,淡淡说了句,‘既如此,小友不妨再多考虑几日。两仙坞清幽,正可涤荡心神,此事不急。’” “然后,就挥挥手,让那两个带我来的道士,又把我送回了原先住的那间客房。” 浮沉子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复杂。 “当时我还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道士头子看起来还挺讲道理,没有仗着身份强逼。” “不过我这心里啊,总觉得不踏实。那老道看我的眼神,太不对劲了。我虽然那时候对这儿的武道一窍不通,但干我们刑警的,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那策慈,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道士,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总之就是很厉害,很不好惹。” “我觉得这地方不能久留,万一他后悔了,或者耐心用完了,那我这小身板,可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我得赶紧走,麻溜地走!” 苏凌听到这里,插话道:“既然他当时并未强留,你直接走便是了。虽说两仙坞规矩大,但你一个外人,又非门下弟子,执意要走,他们还能硬拦不成?” “嘁!” 浮沉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露出“你还是太年轻”的嘲讽表情。 “苏凌,你以为我不想走?我恨不得当时就插上翅膀飞了!可问题是......走得了吗?” “真要能走,道爷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顶着个牛鼻子的名头跟你瞎扯淡?”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世事无奈。 “我跟着那俩道士,屁颠屁颠回了房,心里还盘算着是今晚趁夜溜,还是明早找个借口告辞。” “结果呢?那俩孙子,表面客客气气把我送进屋,等他们一出去......” 浮沉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脸上露出夸张的、混合着愤怒和荒诞的表情。 “你猜怎么着?我听见‘哗啦’一声,外面居然上了铁链子,还落了锁!” “我特么的当时就懵了,赶紧扑到门边,好家伙,那木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装了一圈厚厚的铁箍,一把巴掌大的铜锁,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我当时就炸毛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又回到了那憋屈的时刻。 “我使劲踹门,咣咣砸门,把那门板捶得震天响!扯着嗓子骂,从门口那两个道士骂起,骂到带我来江南的那俩护法,最后连策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我问他们凭什么关我?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两仙坞不是名门正派吗?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他模仿着当时气急败坏的腔调,然后又迅速垮下脸来,无奈道:“结果你猜门外那俩孙子怎么说?” “他们隔着门板,不紧不慢地跟我说,‘浮沉子道友,稍安勿躁。掌教真人吩咐了,道友与我两仙坞有缘,此乃天定。还请道友静心在此参悟,何时想通了,愿意拜入我两仙坞门下,何时自可出来。在此之前,只好委屈道友了。此乃掌教法旨,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浮沉子看向苏凌,眼神里满是讥诮。 “听明白了吗?苏凌?这就是我那‘仙风道骨’、‘通情达理’的好师兄!表面上淡然处之,说什么‘不急,多考虑’,背地里直接让手下把人锁屋里!逼你就范!” “什么时候点头答应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这他妈跟绑票有什么区别?哦,不对,绑票还图个钱,他这直接图人!” 苏凌眉头紧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竟真的如此行事?就为了逼你入道门?这......这与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何异?两仙坞毕竟是三清道统,江南魁首,怎会......” “怎会如此不堪,是吧?” 浮沉子接过话,冷笑连连。 “我当时也这么想,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无法无天!可事实就摆在那儿,门锁了,窗也封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你......就这样屈服了?” 苏凌问道,虽然觉得以浮沉子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屈服?我屈服个屁啊!” 浮沉子眼睛一瞪,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道爷我好歹也是......也是见过风浪的!是那种轻易低头的人吗?关就关!我还就不信了,他们能关我一辈子?有本事别送饭,饿死我算了!” 他脸上露出一种“老子当初也是硬骨头”的表情,但随即又垮了下来,变成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后怕。 “我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天,暗无天日的。我就天天在屋里闹腾,骂!从早骂到晚,变着花样骂,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动静大怎么折腾。踹墙,砸东西......可惜屋里没什么可砸的,把能想到的招都用了。” “我想着,就算不能出去,也得闹得他们鸡犬不宁,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浮沉子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力竭后的颓然。 “可是......他妈的一点用都没有啊!任我怎么骂,怎么折腾,外面就跟死了一样,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反倒是把我自己累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仿佛还能感受到的饥饿与虚弱。 “最要命的是......不给饭吃。” “头一两天还好,靠着屋里茶壶里不知何时剩下的那点凉水硬扛。可人是铁饭是钢,一直不给吃的,谁受得了?”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仿佛又体验到了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 “后来......后来我就饿得两眼发绿,看什么都是重影,头昏眼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肚子里跟有只手在揪着、挠着一样。” “那时候,什么骨气,什么坚持,都他娘的是狗屁!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吃的......给我点吃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道爷我这身硬骨头,没折在穷凶极恶的罪犯手里,没折在穿越的莫名其妙上,也没折在要饭的耻辱里......最后,却差点折在了两仙坞的一口饭上。嘿,真是......讽刺。” 浮沉子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苏凌,眼神复杂。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饿得感觉下一刻就要去见我太奶了。没办法,我只能......屈服了。隔着门,有气无力地告诉外面守着的道士,我......我要见策慈,麻溜的,赶紧的给劳资安排!” 苏凌听得眉头紧锁,心中震撼。 他虽知江湖门派多有非常手段,但像两仙坞这般,以江南道门魁首之尊,用如此直接、近乎酷烈的方式,逼迫一个毫无背景的乞丐就范,只为让其入门,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这绝非简单的“惜才”所能解释。 “竟用这等手段......” 苏凌缓缓摇头,眼中仍有疑惑与不解。 “策慈真人,那可是超凡入圣的无上大宗师......为何非要你入两仙坞不可?甚至不惜做到如此地步?这实在......令人费解。”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连子弹都能躲?! 苏凌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浮沉子所述,与他所知的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策慈真人的形象,以及“两仙”这个尊崇无比的地位,实在相差太远,处处透着诡异。 “等等,似乎不对。” 苏凌沉吟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 “就算如你所说,策慈真人是用了些......非常手段,逼你就范。可之后呢?他若只是想强收个徒弟,或者干脆将你控制于股掌之间,以他的手段和你的处境,大可不必给予你如此高的身份地位。” 苏凌顿了顿,梳理着其中的矛盾之处。 “‘两仙坞’之名,天下皆知。一仙自然是掌教策慈真人,另一仙,就是你浮沉子。这并非虚名,而是实打实的地位象征。他不仅让你与他并列‘两仙’,更对外宣称你是他师弟,将你的辈分直接抬高到仅在他一人之下,凌驾于两仙坞所有长老、护法、弟子之上。这......这不合常理。”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 “若只是强逼入门,你最多算是他座下一个寻常弟子,甚至可能因抗拒而受到打压、监视。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予你至高尊荣。这不像是在惩罚或控制一个不情愿的俘虏,倒像是在......极力抬举,甚至......供奉?” 浮沉子听着苏凌的分析,脸上那夸张的愤懑和无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神情。他瞥了苏凌一眼,从鼻子里“嘁”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苏凌,你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但也把策慈那老......那老家伙想得太‘好心了’。” 浮沉子撇撇嘴,语气复杂。 “你以为他把我关起来饿几顿,见我服软了,就欢天喜地地把我供起来,当祖宗一样捧着,还给我个‘二仙’的名头玩玩儿?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摇了摇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刑警的敏锐和属于这个世界的狡黠混合而成的光芒。 “道爷我能有今天这个所谓的‘地位’和‘尊崇’,不是他策慈大发善心赏给我的,也不是天上掉馅饼砸我头上的。”浮沉子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狠厉的意味。 “那是道爷我,用命挣来的!是拿捏着他策慈不得不吞下去的‘条件’,换来的!” “用命挣来的?条件?” 苏凌更加疑惑,上下打量着浮沉子。 “你那时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在他面前与蝼蚁无异。他捏死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多少。你拿什么跟他拼命?又有什么‘条件’,能让他这样的人物低头,甚至给出‘二仙’之位?”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早已凉透的空茶杯,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了他此后命运走向的关键时刻。 “我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感觉自己再不吃东西,真的就要去见我太奶了。” 浮沉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门开了,那两个看守的道士把我架着,又拖回了三清殿。策慈就坐在那个高高的蒲团上,跟第一次见我时一样,仙风道骨,面无表情,好像之前下令锁门断粮的不是他一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好不容易到手的、有些棘手的器物。他问我,‘小友,可想通了?’”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平淡无波,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气。 “我当时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但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硬是挣开了搀扶,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我抬头看着他,虽然饿得发昏,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道爷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这次再不把握住,要么真的饿死,要么就彻底沦为他的傀儡,生死不由己。”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当年那豁出去的勇气。 “道爷就跟他说,‘想让我拜入两仙坞,当这个道士,也不是不行。’” “策慈当时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道爷接着说但有个条件。他策慈要是答应,从今往后,就是我就是你两仙坞的人,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当然,伤天害理、违背我心的事除外。他要是......不答应......”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狠色,那神色出现在他惯常惫懒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我说,‘那你就干脆点,现在,立刻,弄死我。我宁愿立马死在这儿,也绝不当个糊里糊涂、任人拿捏的傀儡道士!’” 苏凌微微的点了点头,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一个饿得奄奄一息、毫无修为的“乞丐”,面对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竟敢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出“条件”,甚至以死相逼。 这份胆色,这份在绝境中仍要抓住主动权的狠劲,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苏凌眼神微凝,追问道:“那你到底提了个什么条件?竟然能让策慈真人,不仅答应了,还给出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浮沉子转动茶杯的手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苏凌,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缓缓吐出了他当年赌上性命提出的那个条件。 “我告诉他——要我入两仙坞,可以。但,我不做弟子,更不做徒孙。我要做,就做能跟你策慈平起平坐的人。对外,我是你策慈的‘师弟’,是两仙坞的另一位主人,‘两仙’之一。对内,两仙坞一应事务,重大决策,我有知情权,甚至有否决权。” “寻常弟子该守的清规戒律,能免则免,不能免的,也得特事特办。总之,我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听你使唤的小道士,我是来跟你‘合作’的。答应,咱们就按这个来;不答应,你现在就动手。”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苏凌,似乎想从苏凌脸上看出震惊、不可思议或者觉得他疯了的表情。 苏凌确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设想过浮沉子可能会提出一些保命的、或争取相对自由的条件,但万万没想到,浮沉子提出的,竟是如此“狂妄”甚至“大逆不道”的要求。 不做弟子,要做“师弟”,甚至要“平起平坐”,分享权力?这简直是在挑战宗门的根本规矩,是在打策慈这位掌教的脸! 以策慈的身份、修为和当时对浮沉子完全掌控的局面,他完全可以对这番“狂言”嗤之以鼻,甚至直接施以惩戒。 可他竟然......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还真的兑现了,甚至做得比浮沉子要求的更“好”?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原因?策慈对浮沉子,到底有何种不为人知的、迫切到可以打破一切常规的“需求”? 苏凌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因为浮沉子的坦白而减少,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更深,更广。 他看着浮沉子,缓缓问道:“他......竟然答应了?就凭你这番话?” 浮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脸上满是“你想得太简单”的表情。 “嘁!哪那么容易?” 浮沉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恢复了点玩世不恭的神态,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心有余悸。 “苏凌,你今天也算跟我那师兄打过照面了,还领教了他那‘三招赐教’。你觉得,他是那种轻易让步、被人拿捏的人吗?” 不等苏凌回答,浮沉子自己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无奈。 “他可不是。看起来仙风道骨,万事不萦于怀,可骨子里......嘿,执拗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也有不轻易让步的资本。” “大晋宗师里面,他都是顶尖的那一撮,他想做的事,有几个人能真正拦得住?他不想给的东西,又有谁能逼他拿出来?”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 “既然如此,他非但没有惩戒你的‘狂言’,反而真的让你成了‘二仙’,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师弟,几乎与他在两仙坞平起平坐......这说不通。难道就因为你以死相逼?这可威胁不到他。” “以死相逼?” 浮沉子小眼睛一翻。 “那顶个屁用!我当时饿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说要死,也就是嘴硬。他真想要我死,或者想要我活,都有的是办法,哪会被我一句话吓住?”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后怕和狠劲的复杂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他不答应,是正常的。我提了那条件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疯子差不多。估计心里在想,这饿晕了头的乞丐,怕不是失心疯了,敢跟我提这种条件?” “他当时就沉了脸,也没发火,就是挥了挥手,对旁边侍立的道士说了句,‘此人癔症了,带下去,好生看顾,待他清醒再说。’”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淡漠、不容置疑的语气,然后撇撇嘴。 “‘好生看顾’?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又要关我小黑屋,继续饿着我,直到我屈服或者饿死么?那几个道士得了令,立刻就朝我扑过来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想在掌教面前表现呢。” 说到这里,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道爷我当时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脚发软,但眼看又要被关回去,那股子邪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他娘的,横竖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把!” 他坐直了身体,比划了几下。 “苏凌,你别看道爷我现在吊儿郎当,当年在......额......那边,擒拿格斗、警体拳,考核可是优秀!虽然饿了几天,但这身底子还在!” “当时道爷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可能是饿急眼了,也可能是憋屈狠了,见他们扑上来,我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反应,侧身、擒腕、别腿、肩撞......嘿!你还别说,真让我撂倒了好几个!” 浮沉子脸上露出几分侥幸和得意。 “后来我才知道,最先扑上来的那几个,看着咋呼,其实都是些在两仙坞打杂的、还没正式入门的杂役道士,想着在掌教面前露脸,搏个晋升的机会,才仗着人多一拥而上。真论起身手,也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丢丢。” “我这套现代擒拿格斗术,放在这大晋百嘛不是,但对付这些没经过系统格斗训练、只会些粗浅把式的杂役,再加上出其不意,短时间内放倒几个,还真不算稀奇。” 苏凌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道:“看来是你那‘专业’帮了大忙。” “唬住那些起哄的杂鱼容易,可对上真有点本事的,就不好使了。” 浮沉子语气一转,表情也凝重了些。 “策慈手下有四大护法,算是除了他之外,两仙坞修为最高、也最得他信任的四个人。” “我当时在殿里扑腾,放倒了好几个杂役,殿里一时有点乱。那四个护法估计觉得脸上挂不住,也对我的‘身手’起了疑,互相看了一眼,就齐齐朝我逼过来了。”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道爷我当时也知道,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要么被他们像抓小鸡一样逮回去,继续暗无天日地关着,甚至可能被废了手脚;要么......就玩把大的!” “我见他们围上来,心里一发狠,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了,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专挑要害招呼,怎么阴狠怎么来,怎么有效怎么打!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撂倒一个够本,撂倒两个赚了!” 他脸上那种混杂着狠劲和侥幸的神色更浓了,甚至嘿嘿低笑了两声,带着点报复般的快意。 “结果你猜怎么着?道爷我福大命大,加上那四个护法可能也有些轻敌,觉得我不过是个有点蛮力的乞丐,竟然真让我放倒了两个!” 苏凌听到这里,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从鼻子里“嘁”了一声,打断了浮沉子的“自吹自擂”。 “得了吧,牛鼻子,这话你拿出来吹牛可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可始终不信。” “你当时连武道一境的门槛都未必摸到,全靠之前的搏击技巧和一股狠劲,对付杂役或许还行。可那四大护法,能被策慈倚为左膀右臂,修为至少也在七八境以上,甚至可能是九境!” “你一个毫无内力、只凭外家技巧和狠劲的‘普通人’,能放倒他们中的两个?这话说出去,谁信?你还是别吹了。” 浮沉子正说到兴头上,被苏凌这么一打断,还直接质疑他吹牛,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瞪圆了眼睛,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苏凌。 “嘿!我说姓苏的,你这话道爷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吹牛?道爷我虽然平时是爱夸张那么一点点,但这种关乎身家性命、光辉战绩的事,我能胡说八道吗?你怎么就这么看不起人呢?道爷我当时怎么就放不倒俩护法了?” 浮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了。 “实话告诉你!道爷我放倒的那俩护法,不是别人,就是当初花言巧语、连哄带骗,把道爷我从北边忽悠到这江南两仙坞来的那两个王八犊子!”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浮沉子说到这里,脸上那股狠劲和得意还没完全褪去,见苏凌一脸不信,他反而嘿嘿一笑,不再是之前那副气急败坏辩白的模样,而是带上了几分神秘兮兮。 他抬手,做了个虚握的姿势,在腰间曾经悬挂某个特殊“法宝”的位置拍了拍,尽管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但他的动作和眼神,却分明流露出“你懂的”那种意味。 他朝苏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炫耀和后怕的复杂情绪。 “苏凌,你是不是忘了......道爷我手里,可是有‘法宝’的!” “甭管他是什么护法、长老,修为多高,在我那‘biu biu’面前,只要扣动那机簧,‘biu’一下,任你是铜皮铁骨还是内息护体,照样得给道爷我开个窟窿!” “当初那俩王八蛋护法,就是吃了这亏,以为道爷我是砧板上的肉,结果近身扑上来想擒我,被道爷我抬手就是两下,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了!”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悟。“是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牛鼻子你特么的手里有‘挂!’” 但苏凌随即又生出更大的疑惑,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 “可是......你既然都动用那‘法宝’,连毙俩倒霉护法了,当时场面定然混乱。你为何不......为何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那策慈也......” 他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眼神锐利地看着浮沉子。 在苏凌看来,以浮沉子当时被逼到绝境、豁出一切的架势,又有如此犀利的“法宝”在手,若是趁机对首恶策慈下手,并非没有机会。 若能一举解决策慈,那两仙坞群龙无首,浮沉子未必没有脱身甚至反客为主的契机。 浮沉子听到苏凌这话,脸上那点得意的神色瞬间垮掉,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无奈、沮丧、后怕,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 他长长地、极其无力地叹了口气,肩膀都似乎垮了下去,苦笑道:“苏小子,你以为道爷我不想?实话告诉你,我特么当时还真就这么干了!” 他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决定生死的一刻。 “放倒那俩护法之后,殿里其他人都吓懵了,那剩下的两个护法也一时不敢上前。” “我趁着这空档,心一横,想着擒贼先擒王,一了百了!当时策慈那老......那老家伙,就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离我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我抬臂,瞄准,扣动......一气呵成!道爷我当年在那边,bIUbIU的准度考核也是很优秀的!” 浮沉子说到关键处,声音都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当时的情形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可是......”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见了鬼一样的荒谬和无力感。 “那老登......实在是太特么变态了!我明明瞄准了他的心口,那‘biu’一下打出去,快如闪电,按理说绝无可能失手!” “但......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的人影似乎模糊了一下,然后......” 浮沉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然后我就听见‘叮’的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我头皮发麻的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擦着他道袍的边儿,打在了他身后的玉石屏风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他......他连屁股都没离开那个蒲团!就那么......好像微微侧了下身,或者根本就没动,只是我的‘法宝’打偏了!” 苏凌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震惊。 “这......这不可能!就算他是超凡入圣的大宗师,修为通玄,肉身强横......可那.......子弹的速度何等之快,威力何等集中!绝非寻常暗器或弓弩所能比拟!” “人力......人力怎么可能快到那种程度,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避开......或者挡住?” 在苏凌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与这个武道世界碰撞的认知里,这几乎是一件颠覆性的事情。武道高手的感知、速度、反应确实远超常人,甚至能空手接住寻常弩箭。但浮沉子那“法宝”的子弹射速和威力,他是有所了解的,那绝非此界寻常武者的反应速度和护体罡气能够轻易应对的。 策慈......竟然能做到?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那混合着震惊、不解和一丝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摊了摊手,声音干涩。 “是啊,道爷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事实就在眼前......他不仅没事,还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道爷我当时,整个人都懵波一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可,依你 浮沉子语气激动,眼中还残留着当时那股豁出去的狠劲。 可紧接着,他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迅速蔫了下去,肩膀耷拉着,脸上那点“光辉战绩”的得意瞬间被浓重的沮丧和后怕取代。 “道爷我眼睁睁看着那一下......就那么被他莫名其妙地......躲过去了,整个人当时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跟被雷劈了似的。” 浮沉子苦着脸,声音都低了几分。 “但我那时候也是昏了头,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给他来一下!结果......”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仿佛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误之一。 “结果倒了八辈子血霉!我那‘法宝’里......没‘货’了!空了!” “就刚才biu那两下,关键时刻掉链子,弹尽粮绝了!我当时握着那玩意儿,对着策慈,扣也不是,不扣也不是,真真是干瞪眼,没咒念了!” 苏凌听着这戏剧性的转折,看着浮沉子那副懊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不知怎的,心中那点因策慈神秘实力带来的凝重感,竟被冲淡了些许,反而升起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勉强忍住,带着一丝调侃问道:“你那‘法宝’既然如此犀利,为何不多备些‘货’?若有充足的......‘货’,岂不是能在这大晋横着走了?” 浮沉子没好气地白了苏凌一眼道:“你当那是大白菜啊,想带多少带多少?” “道爷我那‘法宝’和里面的‘货’,那都是......都是有数的!统一配备,严格管理!我自己能做主带多少?能带着它一起穿......咳,来到这鬼地方,已经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再说,我已经bIU死了俩护法了......还嫌少?有得用就不错了!” 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在这个令他痛心的问题上多纠缠,继续说道:“那些围观的杂役、剩下的两个护法,还有殿里其他有点地位的道士,见我拿着那玩意儿对着掌教比划了半天,却再没动静,一个个也从最初的震惊、恐惧中回过神来,眼神又变得不善,慢慢地又朝我围了上来。” “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完了,这下真是黔驴技穷,要任人宰割了。” 浮沉子说到这里,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混合着意外、不解和荒谬的神情。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苏凌,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直端坐在蒲团上,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根本没发生过的策慈,突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了两个字,‘退下。’” 苏凌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诧异。 “竟然是策慈真人出言喝止?这......实在令人意想不到。”以当时的情形,浮沉子先毙两个护法,又悍然对掌教“行刺”。尽管未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罪不可赦,理应立刻拿下,严加惩处。 然而策慈不仅没有暴怒下令擒杀,反而喝止了手下?这行为着实诡异。 “何止是想不到,道爷我当时也傻眼了!” 浮沉子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 “那帮道士也愣住了,但掌教法旨,谁敢不从?一个个虽然满脸不甘和疑惑,但还是依言退开了几步。” “然后,策慈......他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跟我第一次见他时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第一次是炽热,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而这一次,那炽热里,更多了一种......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还有......难以置信的兴奋?” “对,就是兴奋!他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死死盯着我手里那已经没了‘货’的‘法宝’,眼睛一眨不眨,那目光,简直像是要把我这‘法宝’生吞活剥,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蓦然一动,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掠过脑海。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脱口问道:“难道......策慈他知道......你手里这‘法宝’是......是......‘枪’?” 最后一个“枪”字,苏凌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在这寂静的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而惊心。 浮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 他继续用那种荒诞莫名的语气说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认不认识这东西。我只知道,他那眼神看得我浑身发毛,比刚才他要下令抓我更让人不自在。”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混合着震惊、好笑和一种“这世界疯了”的荒谬感。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这句话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那老......我师兄,他竟然从那个高高在上、象征着掌教权威的蒲团上站了起来,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就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睛还是死死黏在我手里的‘法宝’上,甚至......我好像看到他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浮沉子模仿着当时策慈那炙热到近乎失态的眼神,然后一字一句,用一种极度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出了策慈当时的要求。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法宝’,喉咙似乎动了动,然后,用一种带着急切、好奇,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语气,对我说——” 浮沉子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写满了“活久见”的表情。 “他说——‘小友,你方才那手段,甚是奇特。来,再用此物,照贫道......再来几下试试?’” 苏凌彻底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浮沉子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摊了摊手,有气无力地总结道: “道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两辈子加起来,也算是见过不少奇葩人物,稀奇事情......” “可像他这样,主动要求别人拿那玩意儿‘biu’自己几下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苏凌闻言,并未如浮沉子那般觉得荒谬好笑,反而眉头锁得更紧,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缓缓摇头,沉声道:“不,不对。策慈真人绝非疯子,更非愚钝之人。” “他既然能一眼看出你那‘法宝’的不凡,甚至能......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应对,又岂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等看似荒诞的要求?” “这背后,必有缘由。或许,他是想借此确认什么,或者......验证什么。” 浮沉子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从荒诞转为无奈。 “道爷我当时也懵着呢,哪有心思想那么多缘由?我就记得,我那‘法宝’里是真没‘货’了,一滴都不剩!要不然,就冲他提这要求,道爷我高低得给他再安排上几发,看看他是不是真能次次都躲开!” 他叹了口气,似乎对当时“弹尽粮绝”的窘境依旧耿耿于怀。“我当时心想,完了,这下底牌用尽,还彻底得罪死了这老怪物,接下来肯定是新账旧账一起算,被这帮牛鼻子生吞活剥了。不过,输人不输阵,就算要完蛋,气势上也不能怂!” 浮沉子挺了挺胸脯,咋咋呼呼道:“我就硬撑着,对着策慈那老道嚷嚷,我说,‘你说biu就biu?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家的使唤小子?你说让我用我就用,那我多没面子!’” “其实我心里虚得要命,腿肚子都有点转筋,纯属是死鸭子嘴硬,想着临死前过过嘴瘾。”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难以置信、困惑,以及一丝至今仍未完全消散的愕然。 “可你猜怎么着?” 浮沉子眼睛瞪得溜圆。 “那老登......额......我师兄,他非但没有发怒,没有出手,脸上的神色反而......反而瞬间就变了!” “之前那种高高在上、淡漠威严,还有刚刚看我‘法宝’时的狂热探究,全都消失不见,换成了一副......和颜悦色,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如沐春风的表情!真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甚至还朝我走近了两步,语气也变得特别客气,特别......诚恳?” 浮沉子模仿着当时策慈的语气,努力想表现出那种“诚恳”,但学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说:‘小友切勿动怒,是贫道唐突了。小友方才所言,入我两仙坞之条件,贫道思之,确有其道理。” “小友身负......嗯,身负奇能,心性坚韧,非常人也。我两仙坞欲光大玄门,正需小友这般不拘一格之奇才。” “为表贫道之诚意,亦是彰显我道门海纳百川之胸襟,小友所提诸般条件,贫道......应允了!’” 浮沉子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仿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前一刻还把我当癔症疯子,要关起来‘好生看顾’,下一刻就变成了‘奇才’,还‘应允了’我所有条件!” “道爷我当时人都傻了,以为是自己饿出幻觉了,或者这老道在说反话挖苦我。”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他......竟真的当场答应了?没有丝毫讨价还价?”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浮沉子用力摇头,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 “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转折也太特么的陡了!但我这人,脑子转得还算快。” “我立刻意识到,这机会千载难逢,但也可能是个陷阱,或者他事后反悔。不行,必须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就梗着脖子,对他喊,‘空口无凭!除非你现在,就在这里,当着两仙坞所有人的面宣布,我从今天起,就是你策慈的师弟,是这两仙坞名正言顺的‘二仙’之一,地位只在你之下!否则,你就是糊弄我,想先稳住我,过后再翻脸不认账!’”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那种“想不通”的神色达到了顶点,仿佛至今仍觉得那是一场荒诞的梦。 “我当时也就是豁出去了,想着大不了就是个死,总得争一争。可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东西,他竟然......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拔高。 “他二话没说,直接对殿里那些还一脸懵逼、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道士们宣布——从即日起,我就是他策慈的师弟,是两仙坞另一位主人,与他并列为‘两仙’!地位尊崇,仅在掌教之下,两仙坞上下,见之如见他本人,不得有违!” 苏凌眉头紧锁,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飞速思考这极不合理的变故背后隐藏的真相。 良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此事确实蹊跷至极。按理说,即便他看中你那‘法宝’,或你身上某种特质,欲将你留在坞内,也大可不必给予如此超然的地位。” “‘师弟’、‘二仙’......这已非寻常招揽,几近分庭抗礼。除非......”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 “这‘二仙’之位,本就非虚位以待。在你之前,两仙坞除策慈之外,可还有其他人被默认为另一‘仙’?你的出现,是否......挡了谁的路?” 浮沉子闻言,脸上那困惑的神色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讥诮,他“嘁”了一声,撇嘴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板着张死人脸,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玄阐老杂毛么!” “道爷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那老登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是我抢了他原本的位置。” “没错,在道爷我来之前,两仙坞上下,包括玄阐自己,甚至这江南道门,几乎都默认了,另一‘仙’的位置,迟早是玄阐的。” “他修为高,资历老,又是策慈最早的追随者之一,于情于理,都该是他。结果半路杀出个道爷我,横插一杠,把这‘二仙’的名头给占了,玄阐只能屈居护法长老之位。他能不恨我?能不跟道爷我面和心不和,处处使绊子么?估计心里早把我骂了八百遍了!” 苏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浮沉子的横空出世,不仅打破了原有的权力格局,更直接触动了一位实权人物的核心利益。 这或许能部分解释玄阐对浮沉子的敌意,但依旧无法完全解释策慈为何要做出如此惊人之举,将浮沉子这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甚至曾悍然“行刺”他的人,推上如此高位。 这背后,必定有更深层、更迫切......甚至可能超乎想象的原因。 策慈在浮沉子身上,或者说,在浮沉子那奇特的“法宝”以及他这个人本身,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不惜打破一切常规,压下内部可能的反对,也要将他牢牢绑在两仙坞的战车上,甚至给予近乎平等的地位? 苏凌看向浮沉子,沉声问道:“那么,在你成为‘二仙’之后呢?策慈......你的那位好师兄,他对你,究竟有何图谋?总不会真的只是让你当个高高在上、不管事的‘二仙’吧?” 浮沉子叹了口气道:““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不骗你。” “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提那些条件,什么不做弟子做师弟,什么平起平坐有否决权......我自己都知道那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大得没边了!” “我压根就没想过他能答应!我就是故意狮子大开口,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干脆恼羞成怒,给我个痛快也行。结果......嘿,他全盘接收,连个嗑巴都不打!” 浮沉子揉了揉脸,仿佛想驱散那场荒诞剧带来的不真实感。“这老道是铁了心要把我拴在两仙坞啊!我当时心里就跟吃了一万只苍蝇似的,恶心,又没辙。” “哪个王八蛋真想当这劳什子破道士啊!青灯黄卷,清规戒律,想想都头大!”可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全答应了,我要是再反悔,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还把最后那点‘宁死不屈’的遮羞布也扯了吗?” “我一琢磨,行,你答应得痛快是吧?那我再加码!我看你答不答应!” 他坐直了些,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给苏凌听。 “我当时就跟他说,当道士可以,但我是俗人,忌不了口!什么清规戒律,在我这儿不好使!” “肉,我得吃,还得顿顿有,肥瘦不忌!酒,我得喝,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谁也不能拦着!经,我不念!功课,我不做!早晚课、法会、斋醮,一切俗务,别找我!我就挂个名!” “还有,我得住单间,哦不,单院!要清净,要宽敞,没事别让人来烦我!对了,我想出门就出门,想回来就回来,你们不能拦着,还得给我备足盘缠......” 他一口气说了十好几条,每一条都堪称“无理取闹”,完全不像个要入道门的人该提的条件,倒像个来度假享福的纨绔子弟在谈条件。 “我想着,这么多过分的要求,总有一条能触他眉头,让他觉得我朽木不可雕,把我扫地出门,或者至少讨价还价一番吧?”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苦笑。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登,他就坐在那儿,笑眯眯地听着,等我竹筒倒豆子全说完了,他捋了捋胡子,就说了三个字——‘可,依你。’” “可,依你。”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平淡无波,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然后双手一摊,做了个彻底投降的姿势。 “就这三个字!一个条件都没驳回来!” “道爷我当时......我当时是真没词儿了,也彻底没脾气了。这老道,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不管我提什么,是正经条件还是胡搅蛮缠,他照单全收!这他娘的不是请道士,这是请祖宗啊!” 苏凌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缓缓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连这些......堪称悖逆道门清规的要求,他都一口应承,没有丝毫犹豫。看来,策慈真人是真的不惜代价,也要将你留在两仙坞。” “你所展现的‘特异’之处,或者说,你那‘法宝’所代表的东西,对他而言,重要性远超一切清规戒律,甚至......远超玄阐那样的老牌核心人物。” “谁说不是呢?” 浮沉子翻了个白眼,但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思索。 “我当时脑子乱糟糟的,一边觉得这老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或者别有所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边又忍不住琢磨......他图我啥呢?图我长得帅?图我能吃能睡?还是图我......能‘biu biu’?”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当时那情形,也由不得我多想了。” “答应吧,心里别扭,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套上了笼头;不答应吧......我还能去哪?继续出去当要饭花子,朝不保夕,风餐露宿?” “对比一下,留在两仙坞,虽然顶着个道士的名头,但不用守那些破规矩,好吃好喝好住,地位还高得吓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天有人伺候着,逍遥自在......好像,似乎,也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浮沉子的语气渐渐带上了点“既来之则安之”的惫懒。 “反正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先在这儿混着,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日子,比当乞丐强了千万倍。” “要是哪天待腻味了,或者发现这老道图谋不轨,大不了......再找机会溜之乎也呗!道爷我想跑,谁还能真拦得住不成?” 他最后这句,说得有点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不太信。 但当时那种环境下,这似乎是最合理,也最“舒服”的选择了。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了?” 苏凌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浮沉子耸耸肩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嘛。我就......半推半就,嗯,主要是被那‘美好前景’给诱惑了,就点头答应了。” “从此,我就‘荣幸’地成了两仙坞的道士,还是地位尊崇的‘二仙’之一,策慈老道的‘好师弟’。” 苏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忽然问道:“你就这么答应了,策慈......他就如此放心?不怕你只是虚与委蛇,得了好处,养好精神,哪天就真的‘溜之乎也’?以他的心智和手段,岂会不留后手?” 浮沉子听到苏凌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看向苏凌,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意味。 “他能不怕吗?他当然怕。” 浮沉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啊,等我点头答应,尘埃落定,还没来得及享受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好生活呢,我那‘好师兄’,就一脸‘慈祥’地,亲自送来了一枚丹丸。” 他顿了顿,又道:“策慈说,此乃两仙坞秘传宝丹,,有固本培元,炼神还虚,延年益寿之神效。” “还说什么......我新入道门,根基不稳,服下此丹,可助我打下无上道基,未来修行事半功倍。” “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情真意切,仿佛我不吃,就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就是自毁前程。” 浮沉子看向苏凌,脸上那无语、无奈、自嘲的神色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丹丸......嘿,其实你也熟。不仅熟,你还......” 苏凌起初面露疑惑,但看着浮沉子那古怪至极的表情,脑中灵光猛地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竟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道是什么灵丹妙药......不就是‘望仙丹’呗?!”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你这师兄,人还怪好呢 浮沉子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脸上那自嘲的苦涩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愤懑。 “可不是嘛!就是那劳什子望仙丹!道爷我当时被那老家伙一番花言巧语,什么‘固本培元’、‘打下道基’、‘为你好’......” “忽悠得道爷晕头转向,道爷还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就算没他说得那么神,强身健体总没问题吧?傻乎乎地就吞下去了。” 他啐了一口,仿佛想把当年的愚蠢和丹丸的苦涩一起吐出来。“结果呢?哼哼,一个月后,丹毒发作,那滋味......啧啧,道爷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特么的哪是什么仙丹,分明是锁人的狗链子!每月发作一次,钻心蚀骨,生不如死,必须提前再服一枚,才能暂时压下。” “跑?往哪儿跑?跑出去等死么?这老登,算盘打得精啊,用这破丹丸,就把道爷我死死绑在了两仙坞这条贼船上!” 浮沉子越说越气,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 “别看那老......那老家伙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师兄,可这事儿办得实在不地道!阴损!下作!我诅咒他生儿子没屁眼儿......” 骂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了,眨了眨眼睛,想起策慈是个道士,悻悻地改口。 “......哦,忘了,他是个老道,哪来的儿子真的是。那就诅咒他炼丹炸炉,走路摔跤,吃饭噎着!” 苏凌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了然,又觉几分荒诞可笑。 他等浮沉子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问道:“那如今呢?你体内这望仙丹的余毒,可还厉害?”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愤懑稍稍收敛,撇了撇嘴道:“当然还有。不过嘛,时过境迁了。一来,策慈那老东西看我现在还算‘安分守己’,死心塌地在坞里当这个二仙,对我也放心了不少,管控没那么严了。” “二来,我好歹顶着‘二仙’的名头,他也不能真把我当普通弟子那样拿捏。再加上我自身内息已经深厚了不少,所以嘛,现在这望仙丹的毒效,平时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不会发作,也不影响我吃喝玩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几分不爽。 “但是,这玩意儿就像个定时炸弹,埋在肚子里终究是隐患。隔个仨月半年的,还是得按时续上一颗,要不然,到时候该发作还得发作,那滋味可不好受。” “唉,算是被套上了,松是松不了,但至少不那么紧了。” 说到这儿,浮沉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猛地看向苏凌,脸上露出探究和惊讶混杂的神色。 “哎?不对啊苏凌!你不也中了这望仙丹的毒么?当初还是道爷我......咳咳......”他 干咳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当初如何“忽悠”苏凌服下此丹的旧事,含糊带过。 “......反正你也吃了。可我记得,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不再像道爷我索要丹药了,好像......好像压根不需要了一样。难道说......” 他凑近苏凌,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希冀。 “你小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望仙丹的毒,给彻底解了?!” 苏凌并未否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我体内,如今已无望仙丹之毒。” “什么?!” 浮沉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真解了?!你怎么解的?什么时候解的?用的什么法子?快!快告诉道爷我!好你个苏凌,你特么不声不响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居然一直瞒着我!太不够意思了!” “枉道爷还把你当兄弟,你知不知道道爷我被这破丹药折磨得多惨?快说!到底怎么解的!”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一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抓住苏凌问个清楚的样子。 苏凌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激动的肢体动作,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浮沉子一眼。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埋怨起我来了?牛鼻子,你怕是忘了,当初我是如何‘心甘情愿’服下这望仙丹的?若不是某人巧舌如簧,连哄带骗,我苏凌何至于也受制于此毒如今倒有脸来问我解法?” 浮沉子被苏凌这话一噎,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对解药的渴望压倒。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我错了还不行吗”的讪笑表情,搓着手,腆着脸凑上来。 “哎哟,我的苏大公子,苏大黜置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就让它过去吧,行不?当年是道爷我不对,是道爷我欠考虑,是道爷我鬼迷心窍......我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苏凌袖子上蹭,被苏凌一脸嫌弃地甩开。 “去去去,牛鼻子,离我远点!鼻涕眼泪别往我身上抹!” 浮沉子被推开,也不恼,继续死皮赖脸地纠缠,从刚才的假横变成了真哀求。 “苏凌!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吧!这破丹药跟个不定时的刀子似的悬在肚子里,道爷我睡觉都不踏实啊!你就忍心看你最好的兄弟,我,继续受这破毒钳制?” “咱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呃,我的还是我的,但解法你得告诉我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大公子,您就发发慈悲吧!” 苏凌被他缠得没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色道:“我并非有意瞒你,也非吝啬。只是......我确实不知具体的解毒之法。” “嗯?” 浮沉子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变成疑惑。 “你不知道?那你体内的毒怎么没的?总不会自己跑了吧?” 苏凌摇了摇头,眼神中也带着一丝不解和思索。 “此事我也觉得蹊跷。那望仙丹之毒,确如附骨之疽,极难根除。” “但我体内之毒,确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自行消减弱化,直至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期间我并未服用过任何特别的解药,也未修炼过什么特殊的祛毒功法。它就这么......自己没了。我也曾仔细内视探查,却未发现任何端倪,仿佛那毒素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化去了一般。” 他看着浮沉子失望又怀疑的眼神,认真道:“我若真有确切可靠的解毒之法,岂会不告诉你?此事,我并未虚言。” 浮沉子盯着苏凌看了半晌,见苏凌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悻悻地“嘁”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嘟囔道:“算你狠!自己好了就不管兄弟死活了......不过,说不定是你小子体质特殊,或者练了什么古怪功夫,自己不知道能解毒呢......” 他虽仍有疑虑,但见苏凌说得恳切,也知纠缠无益,只好暂时按下。 苏凌见他终于消停,松了口气,连忙将话题引回正轨。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当年入两仙坞之后,究竟还遭遇了什么?策慈如此大费周章将你留下,甚至不惜以望仙丹控制,总不会真是请你来当个吃喝玩乐的‘二仙’吧?他究竟让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惫懒和纠缠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回忆、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 然而,他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地瞥了苏凌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小声地嘟囔道:“你问我的事就是正事,事关道爷我性命安危的解毒大事,难道就不是正事了?我看你就是小气,就是记仇,就是不想告诉我......哼,没人性......” 浮沉子虽然嘴上还嘀嘀咕咕,小声抱怨苏凌“小气”、“记仇”、“没人性”,但也知道眼下不是纠缠解毒之法的好时机。 他撇了撇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把那份不甘和郁闷也咽下去,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成为“浮沉子”之后,在那江南魁首的两仙坞中,堪称离奇又荒诞的“道士”生活。 “成了那劳什子‘二仙’之后,”浮沉子咂咂嘴,表情有些复杂。“嘿,你还别说,那老道......我师兄,还真说话算话。至少在明面上,答应我的那些条件,一条都没打折扣。”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苏凌听,语气渐渐活泛起来,带着点小人得志般的炫耀,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首先,这日子是真舒坦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再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用琢磨晚上睡哪个坟头野地了。两仙坞家大业大,供养我一个闲人,绰绰有余。” “那些大小道士,甭管心里头怎么嘀咕,怎么看我这个从天而降、不伦不类的‘师叔’、‘师叔祖’,表面上那叫一个恭敬!见面行礼,口称‘浮沉仙长’、‘浮沉师叔’,客气得不得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我出门遛个弯,身后都能跟一串问好的,搞得我跟个猴儿似的被人围观,后来我烦了,让他们没事少来眼前晃悠,这才清净了些。” 苏凌微微颔首,并不意外。以策慈的手段和对浮沉子的“重视”,表面功夫自然会做足。 “策慈那老家伙,也真是话付前言。”浮沉子继续道。 “什么听讲道、做功课、早晚课、法会斋醮......统统随我心情!我想去听听,他就让人给我在前排留个座,不想去,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那些清规戒律,在我这儿形同虚设。整个两仙坞,就我浮沉子一个道士,不用念经,不用打坐,不用奉香,逍遥得跟个散仙似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我也单独住了个小院,不大,但清净。策慈还专门拨了两个机灵的小道士伺候我日常起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基本不用我动手。嘿,你是不知道,那日子过的......” 浮沉子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但很快又撇撇嘴。 “就是那俩小道士,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后来熟了,发现我没什么架子,也就放松了,偶尔还敢跟我开开玩笑。” “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伺候我是真,盯着我,给策慈汇报我的一举一动,恐怕也是真。那老东西,面上大方,心里头那根弦,可从来没松过。” “至于吃喝......” 提到这个,浮沉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连比划带说。 “那更是没得说!一日三餐,顿顿不重样,量大,味美,管够!而且,全坞上下,就我这儿开小灶,有荤有素,有酒!”“你是没见着,其他道士吃饭,清汤寡水,豆腐青菜。我这儿,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爆鹿肉......想吃什么,只要江南地界能弄到的,基本都能给我端上来!” “酒也是好酒,虽然不是顶尖,但也醇香够劲。为了我这个‘酒肉道士’,两仙坞的厨房估计没少头疼,哈哈!” 他笑了两声,但笑声里并无多少真正的畅快,反而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惫懒。 “最让我意外的,是策慈真不限制我自由。” 浮沉子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江南的山水。 “我想出门就出门,在坞里待闷了,跟管事的说一声,领了银钱盘缠,抬腿就走。” “想去几天去几天,去苏城看园林,去上杭游西月湖,去南都城逛金陵河......那段时间,我可是把江南有名的、没名的地界,几乎逛了个遍!”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 “苏小子,你是从中原、从北疆来的,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易子而食。” “可这江南......真他娘的是另一个世界!山温水软,繁华富庶,酒绿灯红,醉生梦死......简直就是温柔乡,神仙地!”“有时候我躺在画舫里,听着小曲,喝着花酒,看着两岸的灯火楼台,都恍惚觉得,之前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不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当这样的道士......好像,真挺不错?” 浮沉子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最开始那大半年,我是真没什么烦恼。觉得这笔买卖,虽然开头不咋地,被逼着吃了毒药,但后续这待遇,简直是赚翻了!” “有吃有喝有玩,有人伺候,有银子花,还能到处领略这江南风光......除了每月快到日子时,肚子里那‘定时炸弹’提醒我得回去一趟,其他时候,真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苏凌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插话道:“听你这般说来,策慈真人对你,倒真是‘够意思’。” “除了那望仙丹,几乎是有求必应,予取予求。这等逍遥快活,怕是比许多世家公子、封疆大吏还要惬意。浮沉子,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顿了顿,眼神略带戏谑地看向浮沉子。 “我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你劝我不要加入两仙坞......莫非,是怕我也入了坞,分了你的权,享了你的福,抢了你这份独一无二、逍遥自在的快活日子?” 浮沉子正说到“每月回去讨药”的不爽处,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瞪圆了小眼睛,气鼓鼓道:“放屁!苏凌,你把道爷想成什么人了?道爷是那种只顾自己享乐、不顾兄弟死活的货色吗?” “道爷我是那种人吗?啊?我那是为你好!这地方看着是温柔乡,实则是英雄冢!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你当那老东西真那么好心,白养着我这么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还给我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大的自由?” “天上不会掉馅饼,掉的都是陷阱!道爷我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浮沉子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压低了些道:“苏凌,你真以为,那老东西费这么大劲儿,又是强留,又是给地位,又是放任自由,就为了养着我这么一个‘酒肉道士’?让我天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他图什么?做慈善啊?” 浮沉子凑近苏凌,眼睛里闪烁着清醒而锐利的光芒,与刚才那副炫耀享乐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告诉你,这看似神仙般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就他妈到头了!那老东西......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苏凌闻言,脸上那点戏谑之色迅速敛去,眼神也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知道,浮沉子这看似荒唐享乐的“神仙日子”背后,必然藏着真正的图谋。 策慈那等人物,耗费如此代价,布下如此局面,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供养一个闲人。他微微前倾身体,示意浮沉子继续,自己则凝神静听。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郑重,也收敛了方才的激动,脸上那点惫懒和自嘲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后怕与恍然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转折的时刻。 “大概......是过了快一年吧。”浮沉子回忆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段时间,我差不多把江南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新鲜劲也过了些,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往更南边走走看看。就在这时候,策慈那老东西,突然亲自到我那小院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当时策慈的神情语气。 “他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笑眯眯的样子,先是跟我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然后话锋一转,就说,‘师弟啊,你入我两仙坞,时日也不短了。” “他说,‘虽说答应过你,不勉强你做那些俗务功课,但你终究是我两仙坞名正言顺的‘二仙’之一,这名分、这地位,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的。长此以往,你终日闲散,于坞内威望有损,于你自身,也非长久之计。’” “他还画大饼给道爷说,‘总有一日,你需做些符合你这‘二仙’身份的事,甚至......在为兄无暇分身之时,独当一面,方能不负此位,不负众望啊。’”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口吻。 然后他撇了撇嘴道:“我当时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来了来了,这老狐狸的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名分地位,什么独当一面,还不是想给我找事做,把我绑得更牢?我当即就把话挑明了,跟他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别跟我绕弯子。我这人懒散惯了,担不起什么大任。你就直说吧,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他看向苏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荒诞。 “结果你猜那老东西怎么说?”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慢悠悠地说,‘师弟误会了。为兄并非要你现在就去处理什么繁琐事务。只是觉得,师弟你天资聪颖,心性过人,唯独欠缺了些......自保与立身之力。’” “他还说什么大晋以武立国,以道昌盛,若无相应的修为傍身,终究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浮沉子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策慈说要亲自助我修行,传我上乘功法,教导我修炼内息,在最短的时日内,将我从一个不通武道的普通人,培养、教导成一位修为不低于八境的真正武者、高手!” 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浮沉子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我当时肯定听错了”的荒谬表情。 “苏凌,道爷当时特么的整个人都蒙了!八境?还以上?最短时日?我?一个连大晋武道入门是啥都一窍不通,之前全靠耍点小聪明和那‘biu biu’保命的家伙?”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当时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天天喝酒把耳朵喝坏了,还是这老登,他修炼修得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这老道是不是个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真神仙,看我骨骼清奇,非要送我一场大造化?” 苏凌初听时,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修为不低于八境?还要在最短时间内达成?! 这即便对于天赋异禀、资源充足的世家子弟或宗门核心传人而言,也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更何况是浮沉子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甚至对武道体系都陌生的“外来者”。 策慈此举,何止是下血本,简直是倾注心血,不计代价! 但苏凌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眸光微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果然,一切的铺垫,一切的优待,甚至那每月必须服用的望仙丹,都是为了这一刻。 策慈在浮沉子身上所图,绝非寻常。 打造一个八境以上的高手,需要耗费的资源、精力、时间,以及所承担的风险,都是巨大的。策慈甘愿付出如此代价,所求的回报,恐怕同样惊人,甚至......骇人。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看向犹自沉浸在当年那种荒诞震惊情绪中的浮沉子,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试探的语气说道:“哦?策慈真人竟然对你寄予如此厚望,甚至要亲自出手,将你塑造成八境以上的武道高手?” “啧啧,浮沉子,看来你这师兄,人还怪好呢......”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不至于太掉队 苏凌目光锐利,始终观察着浮沉子的反应。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缓缓道:“无论如何,浮沉子,你这身修为,终究是实实在在的。从一个对武道一窍不通的普通人,到如今九境大圆满,内息之浑厚,连我都感觉不一定胜得过你。” “这放在整个大晋江湖,都堪称惊世骇俗的奇迹。无论策慈真人初衷为何,他确确实实,将你‘塑造’成了一流高手。这份‘造就’之恩,你总得认几分吧?” 浮沉子闻言,并未如苏凌预想中那般露出得意或感慨的神色,反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脸上那点荒诞和自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愤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他撇了撇嘴,那弧度带着明显的冷意。 “造就?恩情?” 浮沉子嗤笑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苏凌,你别被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他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而且这目的,绝对不是什么为我好,更不是什么师兄弟情深。这身修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如今莹润有力,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磅礴内息,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像是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带着烙印的工具。 “你觉得,四年多,从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到九境大圆满,这正常吗?” 浮沉子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痛苦和不堪回首。 “你知道,我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苏凌眉头微蹙,他确实一直心存疑惑。 即便策慈是超凡入圣的大宗师,即便两仙坞资源雄厚,功法神妙,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等跨越,也近乎天方夜谭。这已非寻常意义上的“教导”和“苦修”所能解释。 苏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知。按照常理,绝无可能。即便天纵奇才,日夜不辍,有名师倾囊相授,有灵丹妙药辅助,从无到有,臻至九境圆满,也绝非短短四年多能够达成。这已违背了武道修行循序渐进的基本规律。”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着浮沉子,半是试探半是玩笑道:“除非......你这牛鼻子,另有一番不为人知的奇遇?比如跌落山崖,得了前辈高人百年功力灌顶?或是捡到什么上古奇物,吃了什么天地灵粹?” 虽然这些,苏凌的确都遇到了......但苏凌不会理所当然的觉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浮沉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奇遇?呵......苏凌,你可真看得起道爷。道爷要是有你那好命,避个雨都能撞上离忧圣人轩辕鬼谷那样的世外高人,拜入离忧山轩辕阁这等圣地,起步就是绝学传承;或者像你,能结识白叔至那样的人物,一出手就是精妙绝伦的招式心得......那道爷做梦都能笑醒!”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可惜啊,道爷我命不好。没那个福分,也没那个运气。要说有......那也只能是‘悲惨遭遇’,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撞上的‘孽缘’!”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浮沉子的语气和神色中,听出了绝非作伪的痛苦与阴影。 那不仅仅是练功的艰辛,更像是一种深埋心底的创伤。 苏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学招式,修心法,锤炼内息,纵使过程艰苦卓绝,千难万险,也总与‘悲惨遭遇’四字沾不上边。除非......策慈用了什么非常手段?他不会......虐待你吧?” “虐待?” 浮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极不愉快的画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压抑。 “虐待......或许谈不上。他没打我,没骂我,甚至没让我缺吃少穿。相反,他提供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完的‘资源’。”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那双总是透着惫懒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荒凉,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难看的弧度。 “但你知道吗......那四年多,我过得......跟关在笼子里,被人摆在案板上,随意摆弄、切片研究的......‘小白鼠’差不多。” “不,可能连小白鼠都不如。” 浮沉子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至少小白鼠,不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也不会一次又一次,清醒地感受着那种......被强行打碎,又强行重组,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和绝望。” 浮沉子说完那句话,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静室昏暗的顶棚,眼神空洞,没有了焦距。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以为他不愿再说下去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 “正常的教导?呵......” 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有。策慈那老东西,确实把他两仙坞最核心、最深奥的几门心法,《紫府洞玄经》、《周天星辰引》,还有几手压箱底的绝学,比如‘挟星分光剑’、‘北斗步罡’,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 “他亲自讲解,亲自示范,耐心得......像个最尽责的师父。若只是如此,哪怕再苦再累,道爷我也认了,毕竟是自己得了天大的好处。” 浮沉子坐直身体,看向苏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可你应该知道,光靠这些正统的法门,就算我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不睡地练,四年多,能到六境,都算是旷世奇才,祖坟冒青烟了。九境大圆满?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那老东西......他等不了,或者说,他背后的图谋等不了。”浮沉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质感。 “他要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这个‘材料’,锻造成他需要的‘兵器’。” “所以,他用的是......是邪道,是捷径,是根本不顾我死活、只求结果的......催熟之法。”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浮沉子话语里蕴含的巨大痛苦,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 “首先是丹。” 浮沉子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颜色各异、气味古怪的丹丸。 “除了固本培元、辅助修炼的丹药,他每个月,不,每十天,甚至有时候三五天,就会拿来新的丹丸让我服下。” “那些丹丸,五花八门,有的腥臭扑鼻,有的异香诱人,有的滚烫如火,有的冰寒刺骨......名字也稀奇古怪,‘易筋伐髓丹’、‘燃血冲窍丹’、‘凝魂固魄散’......”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身体就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吃下去之后......” 浮沉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修为和内息,确实会像火山喷发一样暴涨,感觉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甚至有种能一拳打破天的错觉。但紧接着......就是地狱。” “有时候,像是肚子里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内脏开始灼烧,痛得人恨不得把肚子剖开;有时候,又像是坠入了万年冰窟,连血液、骨髓都要冻僵,思维都凝固了;有时候,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无数钢针在攒刺,又痒又痛,恨不得把皮肉撕开去挠骨头......” “还有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一种蛮横的力量下被粗暴地拓宽、撕裂、又强行愈合,再撕裂......周而复始。” 浮沉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勉强平复了一些。 “这还不算完。”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恐惧更加浓重。 “光是吃药,改变不了根本。道爷的根骨、经脉,原本只是普通人的底子,要承载暴涨的内息和境界,必须重塑。” “怎么重塑?” 苏凌忍不住问道,眉头紧锁。 他见识过各种残酷的炼体法门,但听浮沉子的描述,显然超出了常规范畴。 浮沉子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有一间密室,里面布满了奇奇怪怪的机括和管道。他会把我固定在一个特制的铁架上,然后......用内息混合着某种古怪的、像是水银又像是熔岩的液态金属,从我的周身大穴强行打入!” “什么?!” 苏凌瞳孔微缩。 将外物,尤其是金属液态物打入经脉穴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酷刑!一个不慎,就是经脉尽碎、沦为废人的下场! “对,就是打入。” 浮沉子闭上眼睛,似乎不敢回忆那清晰的痛楚。 “你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又沉重的液体,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钻进你的皮肤,钻进你的血肉,钻进你的经脉,然后......在你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它们会强行挤开那些狭窄淤塞的地方,会融化那些不够坚韧的经络壁,会像锻打铁器一样,反复捶打你的经脉,让它们变得更宽、更韧、更能容纳和运转内息......”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能清晰地‘听’到,不,是‘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传来细微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是原本的经络在崩断、重塑......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要炸开了。” “可偏偏,那老东西就在旁边,用他那深不可测的内息护住我的心脉和主要脏器,吊着我一口命,让我想昏过去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一分一秒地承受着那种......凌迟一样的痛苦。” 苏凌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握紧。 他能够想象那是何等非人的折磨。这已不是修炼,这是酷刑,是对一个人身体和精神极限的残忍压榨。 “这还没完。” 浮沉子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声音飘忽。 “两仙坞后山,有一座‘星辰阁’,据说是策慈依靠星辰气运所建,能接引星辰之力,辅助修炼,淬炼魂魄。你知道那老东西用这星辰阁对我做了什么吗?” 不等苏凌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 “他把我带到阁顶,在特定的时辰,启动阵法。那不是温和的星光沐浴......那是狂暴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星辰射线!” “它们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无视皮肉骨骼的阻挡,直接刺入我的魂魄深处!冷,刺骨的冷,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都要冻结的冷。” “然后是撕裂感,仿佛灵魂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扯开,又像是被放在磨盘下细细研磨......那种痛苦,无法形容,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 “每一次从星辰阁下来,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 接引星辰之力淬炼己身,本是极高明的修炼法门,但如此粗暴直接地作用于魂魄,其凶险和痛苦,简直难以想象。 策慈这是将浮沉子的身体和灵魂,都当成了可以随意锻造的材料! “还有那些缸......” 浮沉子梦呓般说着。 “各种药材,稀奇古怪,很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熬成滚烫的、或冰寒刺骨的、或粘稠如胶的、或散发着奇异腥味的药汤,倒进一个个特制的大缸里。然后,把我扒光了,扔进去浸泡。一泡,就是几个时辰,甚至一整天。” “烫的,像是把人活活煮熟,皮开肉绽;冷的,寒气直透骨髓,连思维都冻僵;那些药力猛烈的,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你的每一寸皮肤,钻心蚀骨;还有些,会产生幻觉,让你看到最恐惧的东西,或者陷入无边的黑暗孤寂......”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对意志的酷刑。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反复投入不同的地狱,挫骨扬灰,撕裂重生......五魂七魄,没有一处不在煎熬,没有一刻得到安宁。” 静室里,只有浮沉子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凌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源自浮沉子记忆深处的痛苦和压抑。 “除了这些......” 浮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还有......阵法催逼。他会在密室里布下聚灵阵、炼煞阵、甚至是引动地脉之气的困龙阵,将我置于阵眼,用狂暴的天地元气、地脉煞气强行灌注、冲刷我的身体,逼迫我的内息疯狂运转,突破极限。” “还有......实战。不是喂招,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实战。对手有时是他,有时是玄阐和那些护法老杂毛,有时是两仙坞里那些修炼邪门功法、悍不畏死的死士。” “每一次,我都被打得骨断筋折,奄奄一息,然后被他用珍贵的丹药和内力救回来,接着再去......美其名曰,激发潜力,锤炼战技。” “呵,潜力?我他妈的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快要碎了,又被强行粘合起来,继续捶打......” 浮沉子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挣扎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道袍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苏凌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惫懒、玩世不恭的浮沉子,竟然经历过如此漫长、如此非人、如此密集的痛苦折磨。 四年多,除了离开两仙坞执行所谓的任务之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在这种无休止的丹药、酷刑、阵法、搏杀、观想的循环中度过。 这已经超越了修炼的范畴,这是最残忍的、系统性的、目的明确的锻造和摧残。 浮沉子慢慢缓过气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那空洞和疲惫,却深深烙印在眼底。 他看向苏凌,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入骨髓的后怕,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茫然。 “所以,苏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你现在知道了?我这身九境大圆满的修为,是怎么来的。”“它不是练出来的,是吃丹药吃出来的,是被金属液体灌出来的,是被星辰射线刺出来的,是被药缸泡出来的,是被阵法催出来的,是被生死搏杀逼出来的......是拿命,拿一次次濒死的痛苦,换来的。” 浮沉子顿了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惧,有一丝扭曲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认命。 “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浮沉子望着跳动的灯焰,声音飘渺。 “我到底是该恨策慈,恨他把我当牲口一样折腾,让我经历了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是......该谢他,谢他硬生生用这种邪门残酷的手段,把我从一个随时可能饿死冻死的蝼蚁,塑造成了如今可以在这乱世中立足的九境武者?” 他转过头,看向苏凌,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痛苦,像是在问苏凌,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凌,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苏凌静静地听完了浮沉子的诉说,心中涌起复杂的波澜。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看似没心没肺的牛鼻子道士,竟背负着如此沉重而痛苦的过往。 那些非人的折磨,绝非“吃苦”二字可以概括,那是在地狱边缘反复徘徊,将一个人的身心反复碾碎又重塑的残酷过程。他看着浮沉子此刻脸上那混杂着痛苦、茫然和一丝扭曲庆幸的神情,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损友”生出了强烈的不忍与心疼。 “死道士......牛鼻子!”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喟叹。 “你......为何从不与我说起这些?当年在龙台,你若告诉我实情,我必不会任你就此离开。” “我那不好堂虽不阔绰,多添一双筷子总是无碍的。你......”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浮沉子。 “你本不必一人承受这些。” 浮沉子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再抬起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惫懒笑容,甚至还夸张地摆了摆手,仿佛苏凌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得了吧,苏凌!”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掩饰那一闪而过的触动。 “道爷我自由自在惯了,可受不了你那不好堂的拘束!再说了,我浮沉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张......咳,靠的就是自力更生,什么时候轻易求过人?尤其是求你?” 他撇撇嘴,做出不屑状,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沉默了片刻,浮沉子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近乎沉静的郑重。 他不再看苏凌,而是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灯焰,声音也低沉平稳下来,不再刻意夸张。 “其实......不是没想过。” 他缓缓道,像是在对灯焰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 “但想了又想,还是算了。” “道爷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被强行按在‘二仙’位置上的假道士,虚名而已,朝不保夕。“ 可苏凌......你呢?你不一样!” 浮沉子转过头,看向苏凌,眼神清澈而复杂。 “你是萧丞相看重的心腹,是前途无量的苏凌苏公子,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你的路,是通天大道,注定要背负很多东西,要走得很远。道爷......的路......就...... “道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真将你牵扯进来,让你与两仙坞、与策慈正面冲突,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拖你的后腿。道爷......从一开始就不想那样。” 浮沉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更何况,道爷体内这望仙丹的毒,总是会发作的,就算一时离了两仙坞,毒发之时,又能逃到哪里去?终究是要回去摇尾乞怜。再者......” 浮沉子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甚至带着点认命的坦然。 “这大晋,是乱世。是强者为尊,拳头硬才有话语权的世道。”“道爷!浮沉子......一没靠山,二没背景,三没你那样的好命和天赋。” “道爷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乱世里,平平安安,甚至......稍微有点尊严,不那么担惊受怕地活下去,除了让自己变强,还能靠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留在两仙坞,配合策慈,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固然痛苦不堪,但这确实是一条能让我最快变强的路,哪怕它邪门,哪怕它残酷。” “这条路是道爷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命运和那老东西联手把我推上这条路的。” “既然选了,既然走了,就得认。”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又被深深的倔强取代。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苏凌啊,你的命......太好了。” “有轩辕阁那样的师门,有萧丞相那样的靠山,有红颜知己相伴,有天下学子的推崇......你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觉得,跟你站在一起,自己都像是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凌,眼神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份深藏心底、不愿言明的珍重。 “我没有你那样的好命。” “我只能靠自己去挣扎,去煎熬,一点点地从泥泞里往外爬,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容易被人捏死。” “我这么做,忍受这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在你那强烈而炽热的光环旁边,那个我自己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里,我身上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不至于......完全被你的光芒遮盖,完全失色。” 浮沉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份独属于他的、别扭却又真挚的骄傲。 “最起码,我浮沉子是你苏凌的朋友。” “所以,道爷总得......让自己看起来,在你身边同行的时候,不至于太掉队,不是吗?”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骇人听闻的终极目的 浮沉子说完那番深沉而真挚,甚至带着几分自剖心迹的话语后,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并不压抑,却有种别样的、心照不宣的沉重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但很快,浮沉子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给烫到了一般,他猛地甩了甩头,脸上那罕见的郑重与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惫懒笑容。 浮沉子夸张地一摆手,仿佛要挥散掉刚才所有的凝重气氛,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腔调。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作甚!都过去了!道爷我现在不也活蹦乱跳,吃得好睡得香,逍遥又自在么?多大点事儿!”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狂妄,但苏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疲惫,以及那份不愿再被触碰的、结痂的痛楚。 苏凌心中明了,浮沉子这是不愿,或许也是不能,再继续沉浸在那段黑暗的记忆里了。 他顺着浮沉子的话,点了点头,并未点破,只是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疑问。 “所以......” 苏凌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浮沉子脸上。 “你那般极力阻止我加入两仙坞,甚至不惜自曝其短,除了不愿我分薄你的‘快活’,更主要的,是怕我也落入策慈真人手中,经历你所经历的那些......‘非常手段’?” 浮沉子闻言,小眼睛眨了眨,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抓起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卮冷茶,咕咚灌下,才抹了抹嘴道:“额......是,但也不全是。” 浮沉子看向苏凌,神色认真了些道:“你跟我当初不一样。当初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一张白纸,甚至身体底子都因为最早做乞丐颠沛流离而有些亏损。” “那老东西对我用那些邪门法子,固然是急于求成,不择手段,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起点太低,根基全无,他不得不下猛药,用这种近乎‘重塑’的霸道方式,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把我‘催熟’到他能用的地步。”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继续道:“可你苏凌不同。你本身修为就已臻至伪宗师境,距离真正的宗师不过一步之遥。” “你的武道根基是离忧山轩辕阁的正宗传承,扎实无比,又有白叔至这样的顶尖高手倾囊相授,路子走得又稳又正。那老东西就算想在你身上动手脚,也用不上对付我那套了。” “你的境界和体魄,已经不允许他再用那种粗暴的、毁坏重建式的法子。强行为之,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毁了你。” 苏凌微微颔首,这分析合情合理。 到了他这个境界,武道修行更重心性与感悟,水磨工夫,外力的强行拔擢,效果甚微且隐患极大。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小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就算如此,苏凌,你也不能答应他!绝不能拜入两仙坞!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是收你为徒,传你无上大道,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还是他哪怕可能提出,将两仙坞改为‘三仙坞’,让你也摇身一变,成为与他、与我平起平坐的‘第三仙’,给予你仅次于他、甚至在某些方面与我同等的地位和权柄——,就算这样,你也绝对不能答应!想都不要想!” 浮沉子的反应如此激烈,语气如此斩钉截铁,让苏凌眉头微挑。 他之前以为浮沉子主要是担心自己受苦,如今看来,背后还有更深层的顾虑。 苏凌并未立刻追问,反而顺着浮沉子的话,故意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道:“三仙坞?听着倒比两仙坞气派点。不过......” 苏凌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浮沉子瞬间绷紧的脸,忽地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管他两仙坞还是三仙坞,我没兴趣。倒是‘三鲜馅’......嗯,这个我或许有兴趣尝尝。赶明儿让黜置使行辕灶上弄点虾仁、猪肉、韭菜,包顿饺子倒是实在。” “噗——!” 浮沉子正紧张地等着苏凌的反应,没料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调侃,先是一愣,随即绷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刚刚那副严肃告诫的模样瞬间垮掉。 他指着苏凌笑骂道:“你特么的......别闹!道爷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倒惦记起三鲜馅饺子来了!没出息!就知道吃!” 苏凌也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冲散了先前因浮沉子回忆往事而笼罩在静室里的最后一丝沉重与阴霾。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平日里插科打诨、互相拆台的轻松状态。 浮沉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方才那段深入骨髓的痛苦讲述所带来的阴郁,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被这没心没肺的笑声彻底驱散、掩盖了过去。 然而,苏凌在笑的同时,眼神深处却依旧清明如镜。 浮沉子越是激烈地反对,越是强调即便“三仙”之位的诱惑也不能答应,就越是说明,策慈所图谋的,绝非仅仅是一个“高手”或者一个“盟友”那么简单。 那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比浮沉子所经历的非人折磨,还要惊人,还要......危险。 笑声渐歇,苏凌端起茶卮,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么,牛鼻子,你说了半天,策慈真人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动用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将你在短短四年内‘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不会真是突发奇想,要做个惊世骇俗的‘造仙’实验吧?” 浮沉子见苏凌问出这个问题,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茶卮,慢吞吞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借这个动作整理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回味那段充满疑惑与不安的时光。 “说实话,苏凌......” 浮沉子放下茶卮,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的清醒与余悸。 “最开始那段时间,道爷也被那老东西......被我师兄,给搞糊涂了。” “看着他费尽心思,拿出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丹药,动用那些邪门酷烈的手段,几乎是倾尽两仙坞的资源,就为了把我这个废柴尽快堆成一个高手......” “看着他每次我境界突破,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阶,他眼中闪过的、那种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甚至比我自己还要强烈百倍......我有时候,真的会恍惚,会动摇。” 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会想,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不是策慈他......真的就是一个绝世好师兄,一个胸怀大爱、不惜代价也要成全师弟的得道高人?” “他对道爷做的这一切,虽然痛苦,虽然极端,但或许真的是为了道爷好?为了让道爷在这乱世有立足之力?”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理解浮沉子当时的困惑,在那种极端环境下,施予者表现出巨大的“热忱”与“投入”,确实容易让承受者产生混淆,甚至产生一种难以说清楚的依赖和感激。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清醒,那点迷惑和动摇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太了解策慈这个人了。不,不能说了解,应该说,我见识过他的手段,感受过他的冷酷。” “那老登......他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老好人,更不会做毫无目的的‘善事’。” “他对我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为了两仙坞未来’、‘为了师弟你好’、‘名分所需’......全都是狗屁!是糊弄鬼的!”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卮。 “越是往后,我修为提升得越快,他眼中的狂热和期待就越不加掩饰,而我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也就越重。”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他把我‘造’成这样一个高手之后,等着我的是什么。是去完成某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还是成为某个邪法仪式的祭品?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可怕、更难以想象的事情?” 浮沉子的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被未知命运笼罩、日夜煎熬的时光。 “这种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的感觉,太难受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修炼,每次承受那些非人的痛苦时,我脑子里都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变成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更强大的傀儡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所以,我受不了了。就在我勉强突破到九境,境界还未完全稳固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直接堵住了策慈,把话挑明了。” 浮沉子模仿着自己当时那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强硬语气,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他,老子不干了!要是你再不告诉我,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狗屁目的,老子宁肯现在就去死,也绝不会再配合你修炼哪怕一天!你不用再找任何借口搪塞我,今天不说清楚,咱们就鱼死网破!” “老子是吃了你的望仙丹,跑不了,但老子可以选择不配合!你可以用更狠的手段逼我,但你看是我先被你折磨死,还是我先自绝经脉死给你看!” 他说完,似乎仍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恐惧交织的情绪,胸口微微起伏。 “那老东西,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这么决绝。” 浮沉子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他当时脸色变了几变,估计是在权衡。僵持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动手用强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说既然我如此坚决,那他便告诉我罢......他还说,其实这件事,早晚他都会告诉我的,而且也只有我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神秘、后怕,以及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意味。 “苏凌,你猜猜看......” 浮沉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老东西,策慈,他费尽心机,不惜用那种邪门手段,在短短四年多里,硬生生把我从一个普通人‘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眨了眨小眼睛,补充道:“只要你能猜出他的目的,哪怕只是沾点边,你就立刻能明白,为什么我拼了命也要阻止你加入两仙坞,哪怕他开出‘三仙’之位,也绝不能答应的原因了!” 苏凌闻言,眉头深深皱起。 他仔细回想着与策慈有限的几次接触,回想浮沉子描述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回想两仙坞的种种特异之处,尤其是那座能接引星辰之力的“星辰阁”。 他将这些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推演。 是为了培养一个超级打手,执行某个危险任务吗? 不像,以策慈的城府和两仙坞的底蕴,未必需要如此急切且不计成本。 是为了某种邪恶的功法实验,比如夺舍? 但浮沉子至今安然无恙,且策慈似乎对他并无直接的恶意操控。 是为了......炼制某种特殊的“人丹”?或是进行某种需要特定修为者作为“钥匙”或“祭品”的古老仪式? 种种可能性在苏凌脑中闪过,却又似乎都差了些关键。 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摇头,坦诚道:“我想不出。线索太少,动机不明,可能性太多。策慈所图,恐怕远超寻常江湖争霸或门派兴衰的范畴。我实在无从猜起。” 浮沉子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忽地站起身,走到静室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轻轻拉开门,探出头去,谨慎地朝外面的走廊和庭院张望了片刻。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并无任何异样。 浮沉子这才退回室内,重新将门关严,甚至还小心地检查了一下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桌边,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脸上的嬉笑、惫懒、乃至刚才讲述痛苦时的激动,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度凝重肃穆的神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畏与恐惧?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紧张都吐出去。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凑到苏凌面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极其低沉而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苏凌,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觉得匪夷所思,可能觉得骇人听闻,可能觉得难以置信......” “但我要你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怀疑我在撒谎,也不要立刻反驳或质疑。听完之后,把它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哪怕是你最信任的人,也绝不要提起半个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苏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警告。“你,能做到吗?” 苏凌看着浮沉子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凛然。 他知道,浮沉子接下来要说的,恐怕将是一个足以颠覆他许多认知的秘密,一个与策慈、与两仙坞、甚至可能与这天下大势都息息相关的大秘密。 他收敛了所有杂念,同样郑重地迎上浮沉子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六耳。”苏凌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郑重,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并未立刻坐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双手撑桌的姿势,仿佛这个姿势能带给他一些支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倒不是怕你跟别人说......只是,就算你说了,这大晋天下,又有谁能听得懂,听得明白?即便有那绝顶聪明之人,勉强听懂了三四分,也只会觉得你是失心疯,是异想天开,说的全是虚妄无稽、绝无可能之事。” 苏凌起初只是静静听着,但浮沉子话语中“大晋人听不懂”、“异想天开”、“绝无可能”这几个词,仿佛几道细小的闪电,骤然劈入他混沌的思绪! 他原本正顺着之前的线索,在江湖恩怨、权力争夺、神功秘法的范围内打转,此刻却被这几个词猛地拽向了一个他潜意识里或许早有触及、却始终不敢深想的可怕方向! “大晋人听不懂......或者勉强懂了,也会认为是异想天开,不可能的事......” 苏凌下意识地重复着浮沉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瞳孔却开始微微收缩。 蓦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又或者是一道被长期忽略的灵光终于破开迷雾。 苏凌霍然抬头,眼芒如同利剑般在昏黄油灯光晕中连连闪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浮沉子,又缓缓下移,看向自己的双手,再抬起,重新看回浮沉子。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仿佛能完美解释一切不合理之处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他的脊背,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浮沉子,你的意思......” 苏凌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难道......策慈最终的图谋,与你我......与我们的‘来处’有关?!”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眼中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冷静与理智。 “他的心思,早就不是这大晋的江山,不是江湖的至尊,甚至......不是这个时空的天下第一?而是......而是......” 苏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呼之欲出的结论,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卡在那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对未知与根本性颠覆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僵冷! 浮沉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苏凌,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那彻骨的寒意。 浮沉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和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沉重释然。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浮沉子缓慢地,却极其有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苏凌的心上。 “不错......” 浮沉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破了最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露出了背后那足以让人心神俱裂的真相。 “诚如你所想,苏凌。” “策慈......我那好师兄,他耗费如此心血,用尽这般手段,不计代价地将我‘催熟’成一个九境武者......他真正的、终极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逐鹿大晋,问鼎江湖,成就天下第一的虚名。” 浮沉子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却又与他们血脉相连的维度,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荒谬与宿命感的颤抖。 “他的野心和终极目标......是你和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空!那个时代!”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星辰阁中有六维 穿越时空?返回现代?这念头本身就荒谬绝伦,超出了他,或者说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然而,结合浮沉子所描述的那些非人遭遇,策慈不惜代价的“催熟”行为,以及两仙坞种种神秘之处,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反而成了唯一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骇人答案。 “他想要......穿越时空,去我们的时代?” 苏凌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这怎么可能?浮沉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纯粹是......是意外,是宇宙尺度的偶然!是时空裂缝,是引力漩涡,是无法解释、无法复制的奇迹!或者说,是灾难!” 苏凌试图用更理性的分析来驱散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栗,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你当初在龙台不好堂就对我说过,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们原本的时空宇宙与这个名为‘大晋’的时空宇宙之间,出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裂缝’,而我们恰好处在裂缝中心,被这个时空更强大的引力漩涡捕获、拖拽了过来......” “这是宇宙层面的力量,是维度、引力、时空规则的交错与碰撞!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甚至不是人类现有认知可以理解和触碰的领域!” “策慈他就算再强,就算他是无上大宗师,他也还是人!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操控宇宙法则,逆转时空流向,进行定向的时空穿越?这不是努力、资源、或者境界高低能做到的,这......这是悖论!是妄想!” 苏凌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并非恐惧策慈这个人,而是恐惧这个想法背后所代表的、对现有一切认知根基的颠覆。那意味着,这个世界,或者说策慈所触及的领域,可能隐藏着远比江湖厮杀、王朝更迭更加深邃、也更加恐怖的秘密。 浮沉子静静地听着苏凌有些激动的反驳,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观的凝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常理而言,你说的没错,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却又令人绝望的事实。 “以人类的认知和能力,想要主动穿越时空,尤其是穿越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时空,这听起来,确实是痴人说梦,是异想天开,是违背......用你的话说,违背宇宙法则的妄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记忆深处那座神秘而诡异的建筑。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肯定。 “道爷总觉得,策慈那老怪物......他或许,真的触摸到了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一条路,一条邪门歪道,但或许......有可能走通的路。” “这并非完全是道爷的臆测,而是道爷在两仙坞,尤其是在那座‘星辰阁’中,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之后,产生的......可怕的直觉。” 苏凌瞳孔微缩,正色问道:“星辰阁?你之前提到过,策慈曾用星辰阁接引星辰之力淬炼你的魂魄......难道那星辰阁,并不仅仅是一座用来辅助修炼的建筑?” 浮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回忆混合着敬畏的复杂神色。 “苏凌,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龙台与你相遇时,跟你提过星辰阁的奇异吗?还有刚才我也说过,我在里面承受过那种灵魂都要冻结撕裂的痛苦。” “但那些,都只是星辰阁威能的冰山一角,或者说,是它最表层、最粗暴的一种应用。”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静室里缓缓踱步,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苏凌描述那座超出常人理解的建筑。 “不要被它的外表欺骗了。” 浮沉子停下脚步,看向苏凌,眼神锐利。 “从外面看,星辰阁不过是两仙坞后山一座造型别致些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古色古香,除了用料考究、比寻常楼阁更显精致古朴外,并无太多特殊之处。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不会觉得它有多神奇。” “但是......” 浮沉子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神秘而惊悸的语调。 “只要你踏进那扇门......一切都不同了。我第一次被策慈带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那里面......根本感觉不到边界!没有墙壁,没有穹顶,没有地板......不,或者说,你所认知的‘墙壁’、‘穹顶’、‘地板’的概念,在里面完全失效了!” 浮沉子的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试图描绘那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你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被抛进了无垠的、黑暗的虚空之中,上下四方,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你感知不到它到底有多高,多广,多深!” “就像......就像真的置身于茫茫的宇宙星河之中!而且,在那里,你甚至会对时间的流逝产生错觉,有时候觉得只是一瞬,有时候又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星光璀璨却又冰冷死寂的诡异空间。 “你的眼前,你的周围,是无数闪烁的、运行的、明灭不定的星辰和天体!不是壁画,不是幻象,是一种......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庞大,它们的遥远,它们的运行轨迹,甚至......你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些星辰的诞生与寂灭,那种宏大而冰冷的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心神震撼,甚至崩溃。” 苏凌凝神听着,虽然他早已从浮沉子第一次描述中知道星辰阁内部景象奇异,但再次听来,结合此刻的语境,感受又自不同。 那绝非简单的幻阵或视觉欺骗能做到的。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虽然感觉不到边际,感知不到具体的高度和广度,但身处其中,我每次都能隐约地、清晰地‘感觉’到,我所处的‘空间’,会在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发生‘变换’。” “不是我自己在移动,而是整个‘空间’在转换,带着我一起。而且,这种变换不是无休无止的,我反复确认过,每次进入,无论我在里面停留多久,感受到的这种根本性的空间变换,有且只有六次。” 他看向苏凌,眼神严肃。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了策慈。我问他,为什么我在星辰阁里,明明没有移动,却总会感觉到六次截然不同的空间转换?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苏凌立刻追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隐隐感觉到,关键可能就在这里。 浮沉子沉吟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并准确复述策慈当时那玄奥难懂的解释。 “他告诉我,星辰阁的形成,的确与接引、利用乃至......囚禁天地星辰之力有关。它在‘外面’看起来只有三层,但那是因为大晋是凡人的世界所限制的......” 浮沉子说到这里,忽的摆了摆手说:“当然,这也是策慈的表达,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只能说的玄玄乎乎的,不过,道爷根据他的描述,大概的总结出来了他想表达的内容...... 苏凌点头,表示明白。 浮沉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又道:“把策慈的话,换成道爷的理解就是这样的......” “星辰阁在外面看来只有三层,那是因为受到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空维度’的限制——在‘三维’的呈现里,它只能是那样的形态。” “三维?”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对,三维。长、宽、高,这是我们通常所能感知和存在的空间维度。” 浮沉子点点头,试图用更直白的话解释。 “策慈的解释,换成道爷的理解就是——我们大晋这个世界,我们日常所见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主要存在于一个由长、宽、高构成的三维空间里,再加上时间的流动,构成了我们体验的世界。而星辰阁......它的内部,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这种维度的限制。” 苏凌屏住呼吸,他意识到浮沉子正在触及这个世界,或者说策慈所研究领域最核心的奥秘。 “按照道爷的理解......”浮沉子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策慈的意思是,星辰阁从外面看是三维建筑,但一旦进入其内部,它就展现了超越三维的形态。” “我在里面感受到的六次‘空间变换’,并非在同一个三维空间里移动位置,而是......整个空间结构本身,进行了六次跃迁。” “而这六次跃迁的动力——就是星辰阁内部所蕴含的、庞大而奇异的星辰之力!是它在牵引着我的感知,或者说牵引着我的存在本身,依次进入了星辰阁所真正‘拥有’的、六个不同层面的‘空间维度’之中。” 浮沉子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越来越盛的震惊和恍然,肯定地说道:“所以,真正的星辰阁,并非外面看到的三层木石楼阁,它的核心,是由六个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的‘空间维度’组成的、某种超出常规理解的......存在。” 苏凌沉默了许久,静室里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浮沉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完全未知领域的大门。 三维、空间维度、六次变换、超越常规理解的建筑......这些概念与这个世界结合在一起,产生了奇异的化学反应,指向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推论——策慈,真的在尝试触碰、甚至利用超越这个世界常识的时空维度之力! 苏凌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消化了这些颠覆性的信息。 星辰阁不再仅仅是一座神秘的建筑,它很可能是一个“装置”,一个“坐标”,甚至是一个“通道”的某种外在三维投影!而它的内部六维结构,或许就是关键! 苏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浮沉子,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浮沉子,如果星辰阁真的由六个空间维度组成......那这六个维度,分别是什么?或者说,你在那六次空间变换中,分别感受到了什么?策慈有没有透露过,这六个维度,各自代表了什么,又有什么作用?” 他相信,这六个维度的秘密,很可能直指策慈那疯狂计划的真正核心! 浮沉子见苏凌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神色并未立刻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在回忆那些景象本身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名字......” 浮沉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 “按照策慈那老东西的说法,他根据自身在其中的感受和理解,将星辰阁内部的六个......姑且称为‘维度’或‘空间’吧,分别命名为——天、地、人、日、月、星。” 苏凌默默记下这六个名字,眉头微蹙。 天、地、人、日、月、星,这听起来颇合古老东方的宇宙观与认知体系,但用在这样一座超越三维理解的神秘建筑内部空间划分上,就显得尤为意味深长,甚至有些......宏大得令人不安。 “这只是他的命名。”浮沉子强调道,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这都是是基于策慈那老怪物的感受和理解。至于这六个空间维度的‘真实’名相是什么,或者就算用我们那个时代的科学话语该如何定义,恐怕无人知晓。” “或许,就连策慈自己,也未必完全洞悉其全部奥秘。他更像是一个凭借古老传承和自身修为,在懵懂中摸索和使用这座‘建筑’的......使用者,或者看守者。” 苏凌点了点头,示意浮沉子继续。 浮沉子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从纷乱而震撼的记忆中,剥离出相对清晰的片段,组织语言。 “先说‘天’之维度。” 浮沉子睁开眼,目光有些悠远。 “那是......一种绝对的‘上’,一种至高无上的‘位格’之感。当你身处其中,或者说,当你的感知被星辰之力牵引进入那个维度时,你感觉不到上下左右,感觉不到任何具体的形体或边界,只有一种......无限高远、无限浩渺、无限威严的‘意境’。” “那并非我们抬头所见的蓝天白云,而是一种概念上的、规则上的‘天’。你会感觉自己无限渺小,如同尘埃,而周遭是无尽的、冰冷的、有序的......‘规则’的流动。” “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天道凝视般的‘存在感’。” “在那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或者说,时间本身也成为了某种可以‘感知’的、缓慢流淌的洪流。策慈说,那是星辰阁的‘至高之维’,象征着起源、秩序与不可忤逆的‘道’。” 苏凌想象着那种感受,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那并非具象的景象,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和灵魂的“场”,一种关于“天”的终极概念的呈现。 “然后是‘地’之维度。” 浮沉子继续道,语气稍微“实”了一些。 “与‘天’的虚无缥缈、高远威严相反,‘地’之维度给人的感觉是......无比的厚重、广博与承载。” “你会感觉到脚下传来无穷无尽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土地,而是涵盖着山川、河岳、地脉、生机、承载万物、化育一切的‘大地母体’的概念。” “那种感觉,并非站在土地上,而是你自己仿佛要融入这无边厚重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你能‘听’到地脉的低沉吟唱,能‘感’到万物生长凋零的轮回,能‘触摸’到那股沉静、稳固、孕育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磅礴力量。” “没有具体的花草树木,没有具体的岩石土壤,只有‘地’的意志和力量本身。策慈说,此维象征着根基、承载、孕育与轮回。” 天与地,一虚一实,一高一厚,倒也符合古老的宇宙认知。苏凌默默思忖。 “接着是‘人’之维度。”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悸动。 “这个维度......很怪。” “它不像‘天’‘地’那样充满宏大抽象的概念,反而......充满了无数纷杂的、细微的、却又无比强烈的‘念’。” “你能听到无数声音的嘈杂低语,看到无数光影的模糊闪烁,感受到喜悦、悲伤、愤怒、爱恋、憎恨、欲望......种种人类最极致、最原始的情绪洪流,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你的意识。” “那些‘念’没有具体的形象,却仿佛来自古往今来、无穷无尽的‘人’的集合。” “置身其中,你会感觉自己时而是帝王将相,时而是贩夫走卒,时而体验生老病死,时而感受爱恨情仇......无数人生的碎片,无数灵魂的烙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到死寂、丰富到虚无的奇特体验。” “按照策慈表达的意思,此维汇聚了‘人’之气运、愿力、业力与红尘万象,是星辰阁与‘人间’联系最紧密,也最混乱的一维。” 苏凌听得心头震动。 “人”之维度,竟然是众生念头的汇聚?这听起来既玄奇,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星辰阁,似乎不仅在沟通星辰,也在沟通“人”本身?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从“人”之维度的纷乱中挣脱出来,继续道:“‘日’之维度,炽烈、纯粹、至阳至刚。” “进入其中,仿佛置身于无穷的光与热的核心。那不是太阳,而是一种剥离了具体形象,只剩下‘日’之本质概念的存在。”“无尽的光明,无尽的炽热,无尽的燃烧与释放。那种光,能穿透一切虚妄,照耀灵魂深处;那种热,仿佛能焚烧一切杂质,净化一切污秽。但同时,它也充满了一种暴烈、霸道、不容置疑的毁灭力量。” “呆久了,你会感觉自己从肉身到灵魂都在被炙烤、被净化,也被......融化。策慈以此维象征光明、生机、创造,但也代表着绝对的阳刚与毁灭性的力量。” “而‘月’之维度,则与‘日’截然相反。” 浮沉子接着描述,语气带上一丝清冷。 “那是幽静、冰寒、至阴至柔。没有‘日’之维的炽烈光芒,只有一种清冷、朦胧、仿佛能渗透万物的‘月华’。那是一种清辉,一种宁静到极致的力量。” “它能安抚躁动,能澄澈心灵,能映照出最细微的阴影和隐秘。身处其中,你会感到时间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思绪变得异常清晰,但也容易陷入一种孤寂、清冷、甚至带着淡淡忧伤的意境。” “它不像‘日’之维那样充满侵略性,却更缠绵,更深入,仿佛能浸润到存在的每一个角落。策慈说,此维主宁静、滋养、变幻与映照,代表着阴柔、内敛与循环。” 日月对应,阴阳相济,这很符合古老的阴阳观念。 苏凌微微颔首,这两个维度虽然抽象,但意象相对明确。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干涩,以及接下来要描述的东西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残留的惊悸。 苏凌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最后......” 浮沉子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那个维度本身便带有某种令人敬畏的禁忌力量.“是‘星’之维度。”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星之维度与星辰断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后怕与震撼,缓缓道:“如果说,前面五个维度,虽然超越想象,但总归还能勉强用‘天、地、人、日、月’这些古老概念去理解和感受其‘意境’或‘规则’的偏向......” “那么‘星’之维度......它完全不同。” “它更加......浩瀚,更加......混乱,也更加......接近‘本质’。” “在‘星’之维度中......”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感。 “你首先感觉到的,是绝对的‘空’,是超越‘天’之高远、‘地’之厚重的,一种无垠的、黑暗的、冰冷的‘虚空’。” “但在这虚空之中,却又并非绝对的空无一物。相反,它‘拥挤’到了极致——充斥着无数或明或暗、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的‘光点’。” “那些光点,就是‘星’。” 浮沉子解释道:“但它们并非我们夜晚仰望星空时看到的、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它们是......活着的,是运动的,是有着自己独特韵律、轨迹、甚至‘生命’的奇异存在。” “你能‘看’到它们的诞生,一团混沌的能量在虚无中聚集、坍缩、点燃,爆发出最初的光辉;你能‘看’到它们的壮年,稳定地燃烧、运转,散发着或炽热或冰冷的光芒,彼此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无形的、难以理解的引力联系,构成一个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你更能‘看’到它们的死亡——膨胀、爆发、黯淡、坍缩成黑洞般的奇点,或者彻底消散成虚无......” 浮沉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你的整个存在,你的意识,你的灵魂,仿佛都暴露在了这片最原始、最狂暴、也最深邃的‘星空’之下。” “你能感受到不同星辰散发出的、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有的炽热狂暴,仿佛能焚尽一切;有的冰冷死寂,连思维都要冻结;有的充满生机,仿佛孕育着世界;有的则弥漫着毁灭与终结的气息......” “这些能量并非静止,它们在不停地流动、交织、碰撞、湮灭,形成一片混乱而又蕴含着某种至深秩序的......能量之海,或者说,规则之洋!” “更重要的是......” 浮沉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在‘星’之维度中,空间的概念是扭曲的、折叠的、非连续的。” “你可能会感觉自己前一刻还靠近一颗散发着蓝光的星辰,下一刻却仿佛隔着无数光年,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星云尘埃带;时间的感觉也彻底错乱,你可能觉得只过了一瞬,又可能仿佛渡过了千万年......那里,似乎距离和时间的常识规则,都被极大程度地弱化甚至打破了。” 他看向苏凌,一字一句道:“策慈曾说过,前面‘天、地、人、日、月’,虽各具玄妙,但更像是星辰阁这座‘建筑’的‘基石’、‘框架’或者‘不同功用的房间’。” “它们相对‘稳定’,也更容易被他的力量所引导和利用——比如,他接引‘星’中某种冰冷的星辰射线来淬炼我的魂魄,实际上是通过某种方法,将‘星’空间,也就是我理解的‘星’维的一部分特性,过滤、转化后,导入到‘月’维或某个特定位置施加于我。但‘星’之维度......”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困惑。 “‘星’之维度,是核心,是源头,也是最混乱、最危险、最难以掌控的所在。” “那里仿佛直接连通着外界的真实星空,又或者......本身就是一片被星辰阁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折叠’、‘囚禁’或‘投影’进来的微型宇宙缩影。” “那里蕴含着最根本的星辰之力,也蕴含着时空最本初的混乱与奥秘。” “策慈提到,他毕生钻研,对‘星’这个空间的探索和理解,也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 “他大部分时间,也只敢在它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汲取一丝力量,而不敢深入其真正的核心混乱区域。他说,那里是连他都有可能迷失、甚至被同化湮灭的绝地。” 苏凌听得心神剧震。 天、地、人、日、月、星,这六个维度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而超越想象的体系。 而“星”之维度,无疑是这个体系中最强大、最玄奥,也最危险的核心! 它直接与真实的宇宙星空、与最本源的星辰之力和时空特性相关联! 浮沉子最后的话,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策慈能利用星辰阁,能接引星辰之力,甚至可能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其关键,恐怕就在于对这“星”之维度的探索和利用! 而他如此急切地、不计代价地“催熟”浮沉子,是否就是因为,他需要浮沉子达到某个特定的、足够强大的修为境界,才能更好地帮助他探索、稳定,甚至......利用“星”之维度中,那涉及时空本源的混乱力量,来实现他那“穿越时空”的疯狂野心? 这个念头让苏凌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策慈所图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帮手,一个工具,而很可能是一个......“钥匙”?一个“锚点”?或者一个......“祭品”?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窜起,他看向浮沉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浮沉子,策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如此执着于探索‘星’之维度,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提升你的修为,最终......到底想用这‘星’维,或者说用这星辰阁,来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认为,凭借这星辰阁,就能打通前往我们那个时空的......‘路’?” 苏凌的看向浮沉子,语气带着思索。 “这星辰阁如此神异,内部竟有这般超越常理的六维空间景象......两仙坞弟子众多,往来后山者想必也不少。难道就从未有人误入其中,窥见一丝奥秘?” “此等奇事,一旦有人看见,必是惊天秘闻,口耳相传之下,恐怕早就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了。可我行走大晋这些年,无论是明面还是暗里,都未曾听过半点关于星辰阁有此等神异的传闻。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浮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我当初也这么想”的神情。 他点点头道:“没错,道爷也有过同样的疑惑。道爷曾直接问过策慈那老东西。” “道爷说,‘师兄,你这星辰阁弄得这么神神道道,里面跟另一个世界似的,就这么大大方方杵在后山,你就不怕哪个不懂事的弟子一头撞进去,发现了这里的秘密?’” 浮沉子学着策慈当时那种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漠然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猜那老东西怎么说?” “他当时只是很平淡地看了我一眼,说,‘师弟多虑了。其一,这星辰阁并非一直如此。而是在四年前才开始出现这样的异像的;其二,即便它如今显露出些许异象,能‘感受’到其中玄奥的,也唯有你我二人而已。在其他任何人眼中,无论从外观看,还是踏入其内,它都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稍显精致的藏书阁楼,别无异常。’” “什么?!”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这六维空间的奇异景象,只有你和策慈能‘感受’到?其他人,即便是踏入其中,看到的也只是寻常楼阁?” “对。” 浮沉子缓缓点头,确认了苏凌的猜测,他的神色也同样凝重。 “至少策慈是这么说的。我也曾暗中观察过,确实未见有其他弟子对星辰阁表现出任何异样关注,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处存放典籍、偶尔用来观星的普通建筑。” 苏凌沉默了,这个信息比他刚才听到六维空间本身更让他心惊。 一座建筑,竟然能因人而异,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这已经超出了幻阵或障眼法的范畴,更像是......这座建筑本身拥有某种“识别”或者“响应”的机制! 他脑中飞速运转,将浮沉子的话细细咀嚼。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关键时间点,心脏猛地一跳! “等等!” 苏凌霍然抬头,眼中精光闪动,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浮沉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刚才说......策慈提到,这星辰阁‘并非一直如此’?内部的六维异象,是‘四年前’才出现的?” 浮沉子看着苏凌骤然变得锐利和震惊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一个极其大胆、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所有疑点的推论,不可抑制地在他脑中形成!他 因为激动和某种骇然的明悟,苏凌声音都有些发颤。 “难道......难道这星辰阁内部的异变,并非偶然,也非策慈主动引发,而是......而是因为......你的出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但浮沉子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确认,有无奈,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苏凌的思绪如同电光石火,瞬间将几个关键点串联起来。 四年前,浮沉子穿越到大晋!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星辰阁内部开始出现超越三维的六维空间异象! 而这异象,只有策慈和浮沉子能感知!策慈不惜代价,用极端手段“催熟”浮沉子! 策慈的终极目标,是——“穿越时空”!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穿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就在苏凌心神剧震,为自己的推论感到骇然时,浮沉子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然而,浮沉子并未就此打住,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如同古井,直直地看向苏凌,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苏凌的皮囊,看到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来历。 浮沉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凌的耳畔,也炸响在这寂静的、被油灯昏黄光芒笼罩的静室之中。 “可是苏凌,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四年前,以同样方式,从‘那个’时空,来到这大晋天下的......” “除了道爷浮沉子......” 浮沉子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苏凌微微收缩的瞳孔,说出了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啊......苏凌。” “轰——” 千层骇浪,在苏凌的心里炸响,余波久久不息。 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 苏凌的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半晌无言。 苏凌和浮沉子的来历,是他们之间最核心、也最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纽带,是他们与这个时代一切隔阂与疏离的根源,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不安与孤独所在。 此刻,这个秘密,这个他们本以为只属于彼此的、来自异世的烙印,似乎不仅仅被第三个人——策慈洞悉,更可能与这座诡谲莫测的星辰阁,与那超越理解的六维空间,与策慈那疯狂的野心,产生了某种致命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这感觉,就像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底牌,突然发现它早已被庄家看穿,甚至成了牌局上最关键的筹码,让人脊背发凉。 浮沉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凌。 他理解苏凌此刻的震撼与茫然,因为他自己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感受到的惊骇与荒谬,只会更甚。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良久,苏凌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挣扎出来,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惊骇一并排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更像是自我安慰般地低声问道:“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星辰阁发生异变,或许......只是两件独立的事情,恰好在相近的时间发生了?” 浮沉子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凌,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历经事实捶打后的确定无疑。 “不是巧合,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绝对不是。” 苏凌的心又沉下去几分,追问道:“何以见得?” 浮沉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竖起一根手指,开始了他的论述,语气平缓却条理清。 “第一,关于‘载体’。” “在你我之前,策慈并非没有尝试过利用星辰阁的星辰之力。他曾选中过坞内一个筋骨天赋都算上佳的弟子,试图引星辰之力为其易筋锻骨,强行提升。结果呢?那弟子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冲刷,当场......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星辰阁一直在那里,策慈也一直掌握着牵引、利用其中星辰之力的秘法。但他空有宝山,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载体’——一个能够承受、容纳,甚至与星辰之力产生共鸣,而不被其摧毁的身体和灵魂。” 浮沉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苏凌,眼神复杂。 “而我,或者说我们,就是那个‘意外’。我第一次被引入星辰之力,并非在星辰阁内部,而是在后山一间只有策慈知道的绝密石室。他仅仅是通过秘法,从星辰阁中牵引出极其微弱的一丝力量,导入那间石室,再尝试引入我的体内。” 说到这里,浮沉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以及事后的恍然。 “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股力量进入我身体的瞬间,痛苦自然不必说,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骨髓里乱窜。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虽然剧痛,却并没有像之前那个弟子一样,与这股力量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更没有崩溃的迹象。” “相反,我模糊地感觉到,我的经脉、骨骼、甚至血液,似乎对这股陌生的、狂暴的力量,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驯服,更像是......同频共振?” “然后,那股星辰之力并未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最终毁灭一切,而是以一种相对‘温和’——尽管过程依旧痛不欲生的方式,被我的身体一点点吸收、汲取,最终融入了我刚刚生成的内息之中。”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光芒。 “那次之后,我虽然脱了层皮,但身体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筋骨强度远超常人,更直接从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跃成为了三境武者!” “这绝非寻常武者按部就班修炼能达到的速度,也绝非普通‘灌顶’能有的效果。” “策慈当时的狂喜,我至今想起都有些不寒而栗。所以,苏凌,这星辰之力,与我的身体,存在着某种特殊的、难以解释的‘相容性’。” “策慈后来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星辰阁内部的六维异象,也恰恰是在我开始吸收星辰之力后才逐渐显现、稳定的。” “你说,这仅仅是巧合吗?” 苏凌沉默地听着,浮沉子的描述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特殊的“相容性”,异变的时间点,策慈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计划......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浮沉子,以及很可能包括苏令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或者说他们灵魂或身体上携带的某种来自原时空的特质,是触发并“激活”星辰阁某种深层机制的关键! 他们是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 然而,浮沉子的话还没说完。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残留的、目睹了超越认知景象后的惊悸。 “第二,”浮沉子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星辰断’。” “星辰断?似乎在咱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就跟我提过星辰断,但当时你并没有说星辰断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六维空间......”苏凌回忆道 “对,就是那个‘星辰断’。” 浮沉子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那副奇诡绝伦的景象。 “在我成功吸收星辰之力,修为渐长,并能够承受更多之后,策慈开始带我进入星辰阁内部,亲身感受那六个维度空间的变化。” “而我在感知了六维空间依次流转之后......在某个难以言喻的节点,当‘星’之维度的力量被引动到极致,或者说,当我的意识与星辰阁的某种频率达到奇异的同步时......会出现第七个......景象。”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作一个独立的‘维度’,因为它与‘天地人日月星’六维的感觉完全不同。”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 “那是一个......难以定义的空间,或者说是‘背景’。” “整个视界,是纯粹的、深邃到令人心悸的‘深蓝’,就像......就像我们那个时代,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高原或海上,看到的、最干净最深邃的星空天幕,但这里只有背景,没有星星。” “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深蓝天幕中央......”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横亘着一条......‘河流’。不,那不像我们常见的任何河流。它更像是一条由......由无数破碎的、流动的、棱角分明的‘水晶镜面’或者说是‘星光碎片’汇聚而成的、璀璨而冰冷的光之河!” “这就是星辰断!”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和颤抖,回忆着他看到星辰断的时的感觉。 “它宽阔得仿佛占据了整个天幕,静静地、缓慢地流淌着,每一片‘棱镜’或‘碎片’都在流转中折射出迷离变幻、难以名状的光晕,时而如星河倾泻,时而如万花筒般绚烂,时而又透着一股非人间的、冰冷的疏离感。” 苏凌屏住呼吸,脑海中试图勾勒那副奇景,却只觉得玄奥难言。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条‘棱镜长河’本身......” 浮沉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过强烈的悸动。 “而是这条被策慈称为‘星辰断’的长河里,那无数面流转的‘棱镜’中,映照出的......景象!” 浮沉子看向苏凌,一字一句道:“那些棱镜里,映出的不是大晋的山川人物,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古代王朝的风物。里面是......是川流不息的各式各样的汽车,是庞大如山的、在无边水域中航行的钢铁轮船,是掠过云端、发出轰鸣的银色飞机,是蜿蜒如长龙、喷吐着白烟、在铁轨上呼啸而过的长列车厢......是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是纵横交错、盘旋在半空的混凝土高架桥......”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深切的怀念而微微颤抖。 “里面的人,男人,女人,他们的穿着打扮......短发,西装,衬衫,裙子,t恤,牛仔裤......完全,完全与我们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一模一样!与这大晋,与任何我知道的古代王朝,都截然不同!”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化为冰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苏凌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浮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你的意思是......在那‘星辰断’里......能看到我们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的......蔚蓝色的星球?!”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苏凌这石破天惊的推论。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策慈不仅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存在,他居然还能通过这诡异的“星辰断”,直接“看到”那个世界的景象!这已经超出了“知道”的范畴,这近乎于......“窥视”! “也就是说......” 苏凌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 “策慈他......他不仅知道有这样一个与大晋完全不同......在他眼中科技发达、文明迥异、光怪陆离的时空存在,他还能通过这‘星辰断’,持续不断地......观察着那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浮沉子再次缓缓点头,这一次,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寒意。 他迎上苏凌震惊的目光,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事实上,苏凌,根据我的观察和策慈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他不仅仅是通过‘星辰断’知道、看到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浮沉子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苏凌的心上。 “很多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冷眼旁观的幽灵,一直在用他的眼睛,通过这‘星辰断’......监视着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苏凌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带着静室里原本昏黄温暖的油灯光晕,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莫测的色彩。 策慈不仅仅是在“观察”,而是持续不断地“监视”着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世界! 这感觉,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幽灵,躲在不可见的帷幕之后,用冰冷的、充满探究与渴望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车水马龙的现代文明,这种时空错位的窥视感,令人不寒而栗。 苏凌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声音干涩地问:“策慈如此......痴迷地监视那个世界,他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出于对一个未知文明的好奇?还是......”苏凌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有可能,也更可怕的猜测。 “他想要......过去?” 浮沉子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嘲弄与后怕的古怪笑容。 “好奇?呵,如果仅仅是好奇就好了。我也曾直接问过他,费尽心思窥视那个蔚蓝星球,究竟意欲何为。”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是在模仿策慈当时的神态和语气,眼神中渐渐染上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光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策慈当时是这么说的——”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策慈那苍老却充满诡异活力的声调。 “‘师弟,你问为兄为何执着于此?你来自那里,难道还不明白吗?那是一个何等美妙、何等伟大、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啊!’” 浮沉子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策慈提到那个世界时,眼中可能闪烁的、近乎癫狂的光彩都透过语气传递了出来。 “浮沉子继续说道:“他当时指着星辰断中流转的画面,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说,‘看看那里吧!钢铁的巨兽在地上奔腾,在海上破浪,甚至在苍穹之上翱翔!’” “‘它们不吃草料,不借风力,却能载着成百上千的人,日行千里,横渡重洋!那里的人,住着高耸入云的‘水晶宫阙’,夜晚亮如白昼,无需烛火!”’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策慈还说,‘那里,那个人间,他们相隔万里,却能瞬息传音,甚至通过一方小小的‘琉璃板’,就能看到彼此的脸庞,看到天下事!他们耕种土地,无需老牛,铁兽轰鸣而过,便能翻起沃土千顷;他们治病救人,无需望闻问切,便有精妙仪器洞察肺腑,更有神药可灭杀无形之疫鬼!’” 浮沉子的语速加快,仿佛策慈那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渴望也感染了他。 “‘还有他们的武器!那喷吐火焰、发出雷鸣、能在瞬息间将山峦夷为平地的神器!那才是力量!真正的、改天换地、主宰生死的力量!与之相比,大晋所谓的武道宗师、千军万马,不过都是孩童戏耍、土鸡瓦狗!’” “他说这些话时......” 浮沉子恢复了原本的语气,脸上带着深深的不安。 “眼睛里的光,简直像是要把星辰断里映出的景象都吞下去。” “苏凌,道爷可以确定那不是欣赏,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渴望、嫉妒、崇拜和占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最后几乎是低吼着对我说,‘浮沉子,师兄我毕生所求大道,在长生,在超脱,在掌控这天地至理!可大晋这片天地,这所谓的江湖朝堂,格局太小了,道路已尽!而你们的故乡,那个蔚蓝色的星球,那里才是真正的大道显化之地!那里蕴藏着超越武道、超越凡俗想象的终极力量与智慧!’”“策慈毫不掩饰的说,‘为兄一定要去,必须要去!哪怕穷尽一切,付出任何代价,我也要踏上那片土地,去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去......夺取,去占有那份力量与知识!’” 苏凌听着浮沉子的描述,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策慈对现代文明的认知显然是片面而充满臆想的,他看到了科技带来的强大力量与便利,却未必理解其背后的科学体系与社会结构,更可能忽略了其潜在的毁灭性。 但正是这种片面而狂热的认知,结合他自身的野心与对“大道”的追求,才催生出如此危险而执着的欲望——一个掌握了超凡武力的古代武者,试图闯入一个科技文明的世界,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要‘过去’。”苏凌沉声道,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但随即,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他看向浮沉子,问道:“既然他如此渴望过去,又拥有星辰阁和星辰断这样可以窥视那个世界的奇物,他不是应该绞尽脑汁去寻找‘过去’的方法吗?为什么会把如此多的精力和资源,不惜用近乎摧残的方式,将你硬生生‘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 “难道说,将你提升到如此境界,也是他‘过去’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浮沉子闻言,先是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你的问题,我也问过他无数次。” 浮沉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复杂。 “事实上,据策慈自己说,从他注意到星辰阁开始产生异变,并能通过星辰断窥视到那个世界起,他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过去’的方法。” “他尝试过无数种手段——用最上等的玉石、蕴含灵气的材料布设奇门阵法,试图在星辰断显现时建立某种‘通道’;他收集了无数古老的、涉及时空、星象、异闻的典籍,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只言片语的线索;他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通过星辰断,用强大的星辰之力去‘触碰’那些画面中的人物或物体,或是用各种方式向画面中传递信息......” “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浮沉子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悲哀。 “用他的话说,星辰断就像一面只能看、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窗’。” “他能看到那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模糊声响,但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无形的‘天堑’或‘壁障’。他的一切努力,都像是用拳头去打水中的倒影,徒劳无功。” “所以他才想到了我......我们?” 苏凌恍然,思路逐渐清晰。 “因为我们是‘过来人’,我们身上或许带着那个世界的‘印记’,或者说,我们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者‘路标’?” “不错。” 浮沉子肯定了苏凌的猜测,但随即又露出苦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事实上,从我,从你......来到这个大晋天下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我们‘如何来到’这里的整个过程,都没有逃过策慈的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 苏凌霍然站起,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如针尖。 “这怎么可能?!我们穿......额......来到此地的过程,虚无缥缈,连我们自己都稀里糊涂,他如何能......” “如何能看见?如何能知道?” 浮沉子接过了苏凌的话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因为......那该死的星辰断,似乎不仅能窥视‘现在’那个世界的一些景象,还能......回溯,或者说,记录下某些与它、与我们相关的‘过去’的片段!” 他看着苏凌难以置信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在我突破到八境之后不久,有一次,策慈将我带到了星辰断前。他没有让我看那些流转着现代景象的棱镜,而是用某种特殊的方法,似乎引动了星辰断中......另一部分更隐秘的力量。然后,他向我展示了......两段影像。”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又看到了那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画面。 “那两段影像,同样存在于星辰断那棱镜般的结构中,但映照出的,不再是那个蔚蓝色星球上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而是......两个人,两段与我们息息相关,却本应只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过去。” 苏凌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第一段影像......” 浮沉子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清晰的细节,“那是在一个......光线有些昏暗、布置也奇奇怪怪的房间里......”苏凌瞬间明白,那应该就是某个审讯室或办公室。 “里面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子,气质精干。他似乎在与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然后突然脸色一变,双手捂住头,表情痛苦地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影像的视角仿佛被无限拉高、抽离,我‘看到’他身处的那个房间、那座建筑、乃至那片区域,都像是水中的倒影般剧烈晃动、扭曲。” “然后,一道无法形容、仿佛来自虚空最深处的无形力量,像是一只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手,猛地攫取住了那个倒下男子,将其硬生生地从那片扭曲的‘倒影’中剥离、拽出!” “紧接着,那片区域恢复‘正常’,而那个男子则被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充斥着难以名状色彩和流动线条的诡异通道,最终......坠入了一片黑暗。” “影像的最后一幕,是那个男子,或者说他的‘灵魂和意识’附着的一个瘦小躯体,在一个寒风凛冽、肮脏破败的街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度的迷茫、痛苦和虚弱。他变成了一个......大晋最底层的小乞丐。”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浮沉子苦笑一声说:“苏凌,你应该明白,星辰断中的这段影像,就是我当时......” 浮沉子顿了顿,继续又道:“第二段影像,背景是在一个......有很多年轻人走来走去、抱着书本的广阔地方。” 苏凌又在瞬间明白,那应该就是大学校园。 “一个穿着简单短袖和长裤、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正从一栋高大的建筑里走出来。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就在阳光明媚的路上,直接向前扑倒,昏迷不醒。”“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围了上去。同样的,在他倒下的瞬间,那种视角抽离、空间扭曲的感觉再次出现!同样的无形巨力,攫取了他,将其拽入那片光怪陆离的通道,抛向未知。” “而这一次,影像的最终落点,是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靠大河的小渔村。” “那个年轻男子的‘灵魂和意识’,缓缓融入了一个躺在简陋床板上、刚刚咽气的瘦弱少年体内。” “片刻之后,‘少年’睁开了眼睛,眼中同样是深深的迷茫,但似乎比之前那个小乞丐多了几分......属于原本那个大学生的、冷静观察的眼神。” “他活了过来,成了那个小渔村里,一个普通渔民家刚刚‘大病初愈’的儿子。” 苏凌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渔村,病弱的少年,代替他活下来的渔民之子......这正是他来到大晋这个世界最初的起点! 那个他醒来时,守在床边喜极而泣的、被他称作“阿爹”和“阿娘的夫妻,那个弥漫着鱼腥味的小屋...... “策慈当时指着这两段影像,对我说......” 浮沉子的声音将苏凌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看,师弟,这就是天意,这就是缘法!这两个“天外之魂”,便是为兄苦等多年的契机!’” 浮沉子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入苏凌因为震惊而有些失神的眼眸,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最终、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所以,苏凌,你明白了吗?我们是如何来到这个大晋的,从我们昏迷,到被那股无形力量捕捉、拖拽、抛入这个世界,再到我们在这边‘醒来’,占据新的身份和躯体......这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或许都未曾逃过......策慈通过那星辰断窥探而来的、冰冷的注视!” 静室里,灯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宛如鬼魅。 苏凌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彻骨的寒意,不仅来自策慈那跨越时空的监视,更来自一种被彻底暴露、毫无秘密可言的恐惧。 他们自以为是无人知晓的穿越者,却不想,从一开始,就已然成了他人棋盘上,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棋子。 终于,苏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抽离出来,开始以最冷静、也最冷酷的角度,去审视、拼凑这骇人听闻的真相碎片。 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深处,是冰冷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凝重。 “浮沉子......”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可以拼凑出几个基本事实,以及一个......极其可怕的推论。” 浮沉子同样神色严峻,点了点头,示意苏凌继续说。 苏凌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第一,也是最为确定的一点。策慈真人,确实在谋求‘穿越时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你我所来的那个时代,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星辰阁的六维异变因我们而起,星辰断能窥视彼方世界,他不惜代价将你‘催熟’至九境大圆满......所有这些,都指向这个终极目的。他不是在探索理论,而是在进行一场疯狂而具体的‘穿越’计划准备。” “我们,或者说我们身上的某种特质,是启动这个计划的关键‘钥匙’或‘媒介’。” “不错。”浮沉子接过话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那老东西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一个量身定做的工具。我现在才明白,他眼中的狂热,不是对我修为进步的欣慰,而是对他那疯狂计划又接近一步的兴奋!”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钥匙 苏凌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第二,策慈的野心,与这大晋天下任何一位枭雄、霸主、甚至开国帝王的野心,都截然不同,也危险可怕了何止千万倍!” “沈济舟、萧元彻之流,所求不过是江山一统,权倾天下,他们的野心再大,也跳不出这方天地,这芸芸众生构成的棋盘。但策慈......” 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的棋盘,是时空!他的野心,是跨越宇宙的壁垒,从一个世界,入侵另一个世界!他所掌握的力量,是星辰之力,是空间维度的奥秘,是窥视彼界的手段!” “这已经超越了世俗权力、武道巅峰的范畴,这是......这是在试图挑战、篡改甚至玩弄宇宙的基本规则!与这样的野心相比,大晋的王朝争霸,江湖的恩怨情仇,简直如同儿戏。”“他的危险,不在于他能杀死多少人,掌控多少土地,而在于他可能撕裂的,是两个世界之间那道本应不可逾越的屏障!” 浮沉子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盏跳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咬牙道:“正是如此!这老疯子,他根本不在乎大晋谁当皇帝,不在乎江湖谁主沉浮,甚至不在乎两仙坞的兴衰!”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残忍与算计,都投注在了那个虚无缥缈又恐怖至极的目标上!我们在他眼中,都只是他实现那个目标的垫脚石,或者......实验材料!” 苏凌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也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的声音因这个推论的可怕后果而微微发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策慈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用四年非人折磨打造出一个九境的你,他费尽周折想要去那个蔚蓝色的星球,目的何在?他去了之后,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与浮沉子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涩声道:“一个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精通星辰秘法,心性冷酷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掌握着超越那个世界认知的‘神秘侧’力量的......古代无上大宗师,突然降临到一个科技昌明,但个体力量相对‘平凡’,对超自然力量毫无认知和防备的现代文明社会......” 苏凌接过话头,语气冰冷地补充道:“他会做什么?像一个好奇的游客一样观光游览?绝无可能。” “以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更大的可能是——他将自己视为更高层次的存在,是神,是主宰,是降临者。那个世界的规则、法律、道德、秩序,在他眼中恐怕如同无物。” “他掌握的力量,无论是武道修为,还是星辰阁赋予的诡秘能力,在那个世界都将是降维打击。” 浮沉子脸色发白,顺着苏凌的思路往下推演,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惊心动魄。 “他可以轻易攫取巨大的财富和权力,用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他可以凭一己之力,掀起难以预料的混乱,甚至战争。他可能觊觎那个世界的知识、技术,尤其是......关于宇宙、时空、物理本质的知识,试图与他掌握的星辰奥秘结合,探索更深层的禁忌。” “他甚至可能......将那个世界视为新的‘试验场’,将星辰阁的某些可怕实验,带到那里去进行!” “更可怕的是......” 苏凌闭上眼睛,不忍去想那副画面。 “如果......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去呢?如果他掌握了某种方法,能够建立相对‘稳定’的通道,或者携带更多他信任的、同样掌握了非常力量的追随者呢?如果他将那个世界视为新的资源掠夺地,甚至殖民目标呢?”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个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看似强大实则对“神秘”毫无防备的蔚蓝色家园,在策慈这样的存在眼中,或许就像是一个不设防的、充满了新奇玩具和无限可能的......宝藏,或者猎场。 而策慈一旦成功抵达,所带来的,绝不会是福音,而极可能是难以想象的灾难、混乱与毁灭。 “所以......” 苏凌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 “我们必须阻止他。无论他掌握了多少秘密,无论他的计划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甚至难以实现,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就必须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彻底掐灭!” 浮沉子闻言,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丝毫激昂或赞同,反而露出一抹极其苦涩、近乎无奈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自嘲,仿佛苏凌说了一句孩童般天真的戏言。 “阻止?怎么阻止?”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靠你我这两张嘴,去跟那个已经疯魔、执念入骨的老怪物讲道理,说‘你这样做不对,会祸害苍生,快停下’?” “苏凌,你觉得他会听吗?他若听得进人言,还会是今日的策慈吗?”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愈发苦涩。 “靠武力?我,九境大圆满,听起来很厉害是吧?在江湖上确实可以横着走。可你也知道无上宗师意味着什么......那是武道绝巅!整个大晋掰着手指头数,能到这个境界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 “而策慈,更是这凤毛麟角中的顶尖,稳稳排进前五!至于你,苏凌,伪宗师境,听起来只差半步,可这半步,便是天堑!你我联手,在他面前,与三岁稚童舞木剑何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浮沉子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忌惮,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不瞒你说,道爷亲眼见过他出手。那已经不是寻常武者理解的范畴了。” “移山填海或许夸张,但引动天地之势,一念风云变色,在他那里绝非虚言。除了传说中撒豆成兵、破碎虚空、长生不老这些虚无缥缈的仙家神通他可能不会,其余种种手段,说他此刻已是陆地神仙,也毫不为过!” “跟他斗?还想阻止他?那简直是拿鸡蛋去碰万丈高山,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苏凌何尝不知浮沉子所言非虚?实力的差距,是赤裸裸的现实,绝非一腔热血可以弥补。但他心中那股不甘与责任感,却如同烈火灼烧,无法平息。 苏凌眉头紧锁,沉声道:“难道就因为对手强大到近乎不可战胜,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行那疯狂的计划,最终可能导致两个时空都生灵涂炭,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浮沉子,你我都来自那个时代,难道能坐视不理?如果这两个时空都不复存在或者陷入混乱,那你我......还会存在?会不会也就此消失你呢?” “硬碰硬,你我绝无胜算,半点也无。” 浮沉子的回答残酷而直接,浇灭了苏凌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 “所以,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一试的法子......”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苏凌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就是苏凌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加入两仙坞!不仅要拒绝,更要离两仙坞,离策慈,离他手下的一切势力,越远越好!”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这与之前的对话似乎又绕了回来,而且他依旧没明白其中的关键逻辑。 他迎着浮沉子灼灼的目光,不解地问道:“我明白,也再次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加入两仙坞,不会与策慈同流合污。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与阻止他的疯狂计划有何必然联系?”“难道仅仅因为我不加入,他那试图跨越时空的野心,就会自动破产?这......似乎说不通。” “他既然已经通过星辰断看到了那个世界,又掌握着星辰阁这等奇物,还花费巨大代价将你‘催熟’到九境大圆满,难道少了我一个,他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了?” 浮沉子听完他的质疑,非但没有反驳或解释,反而像是听到了某个关键问题的答案,脸上那凝重的神情骤然一松,随即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重重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浮沉子看着苏凌,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苏凌,若道爷我说......”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呢......” 苏凌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要撞到桌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骤然明晰的猜想而微微发颤。 “你的意思是......我,或者说‘我不加入’这件事本身,就是阻止他的关键?”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整理着被策慈灌输的、混乱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尽量清晰地说道:“策慈那老东西,在星辰断中‘亲眼目睹’了你我二人,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到大晋之后,就开始了疯狂的寻找。” “他说,这是天赐的契机,是通往‘彼岸’唯一的‘路标’。”浮沉子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找我没费多大力气,我那时刚‘变成’小乞丐,浑浑噩噩,几乎饿死街头,很快就被他派出的两仙坞弟子‘捡’了回去。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说过了,我被带进两仙坞,见识了星辰阁,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被当作实验品和工具一般的‘催熟’。” “他后来曾对我‘开诚布公’过一次,在他认为我已经无法脱离掌控之后......” 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说,因为你我本身就是那个蔚蓝色星球的人,我们的‘存在’,从灵魂到身体——尽管身体在大晋,都与那个世界有着某种与生俱来、无法割断的‘关联’。” “这种关联,寻常人感知不到,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未必清楚,但在星辰阁,尤其是那能够窥视两界的‘星辰断’面前,却像是黑夜里的明灯一样显眼。” “这也是为什么四年前你与我来到大晋那一刻,星辰阁也同时出现六维异象的原因!”浮沉子补充道。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策慈那些玄奥又充满偏执的话语。 “策慈说,他从星辰阁的异变以及星辰断中我们降临的景象中‘悟’到,想要找到并打开一条连通大晋与那蔚蓝星球的‘道路’——他不懂什么叫时空隧道,只称之为‘道路’或‘通道’——关键就在于我们这些非大晋的‘外来者’。我们需要作为‘媒介’,或者说‘锚点’、‘桥梁’。” 浮沉子看向苏凌,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 “他的理论是,星辰阁能接引、汇聚、乃至操控某种来自诸天星辰的玄奥力量,他称之为‘星辰之力’。但这种力量过于浩大狂暴,且与大晋这片天地的‘法则’似乎存在隔阂,难以直接用来撕裂时空。” “而苏凌......你与我,由于来自彼界,灵魂深处或许就带着那个世界的某种......‘印记’或‘频率’。” “策慈认为,只要将足够强大的星辰之力,灌注到我们体内,然后以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为‘中转’或‘共鸣器’,就有可能激发我们与‘母星’之间那种冥冥中的联系,产生一种奇特的‘共鸣’与‘共振’。” 他思索了一下,补充道:“策慈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他只能用‘因果牵引’、‘缘法接引’之类的玄乎词儿来形容。”“但按我的理解,结合那个世界的知识,或许可以近似看作是一种尚未被完全认知的、基于特殊灵魂印记的‘高维引力’或者‘时空锚定效应’。” “总之,他的计划核心就是——以星辰阁汇聚的星辰之力为‘燃料’,以我们这两个来自蔚蓝星球的人为‘引信’和‘坐标’,强行在大晋与蔚蓝星球之间,炸开或者撑开一条暂时的通道!” 苏凌听得心头骇然,这想法疯狂而大胆,简直是将人体当成了某种高精度的空间仪器来使用,而且成功率恐怕低得可怜,危险程度却高得吓人。 “然而,问题来了。” 浮沉子苦笑道:“最初的我,身体虚弱,本身毫无修为,就像一张脆弱的白纸。星辰之力何等狂暴?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我爆体而亡,根本承受不起作为‘媒介’的重任。” “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些丧心病狂的‘催熟’手段。策慈需要一具足够强韧的‘容器’,能够承载海量星辰之力的冲刷而不崩溃;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炉鼎’,能够引导、转化那股力量,而不是被瞬间同化或摧毁。” “九境大圆满,甚至可能冲击无上宗师......这便是他认为的、能够勉强充当‘钥匙’的最低门槛。”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彻底明白了浮沉子为何会被如此急功近利、不计后果地提升修为。 这哪里是培养弟子,分明是在锻造一把“人形钥匙”!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后怕与嘲弄的古怪神色。 “策慈那套理论听起来荒诞不经,但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它居然......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至少,在我修为刚刚踏入八境,身体和灵魂强度有了质的飞跃之后,那老怪物就迫不及待地进行了一次尝试。”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回到了那个痛苦而诡异的时刻。 “那时道爷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一次更严酷的考验。他将道爷带进星辰阁深处,引动了前所未有的、浩瀚如海的星辰之力,毫无保留地打入我的体内......那感觉,就像有无数颗微型的星辰在我经脉、窍穴甚至灵魂深处爆炸、冲撞!”“我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后来我才从策慈口中得知,那次,就是他第一次正式尝试,以我为唯一的‘媒介’,试图强行打通那条‘道路’。” 浮沉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而策慈告诉我,那次尝试......成功了一半。” “成功了一半?”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成功了一半,然后失败了......这意味着,仅仅以你浮沉子一人为‘媒介’,并不足以完全打开那条通道。就像一把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同时转动才能开启,而你,只是其中一把。” “当策慈试图仅用你这一把‘钥匙’去开锁时,或许能够撬动一丝缝隙,引发某些异象,让通道显露出一部分,或者短暂地不稳定存在,但这便是极限了,无法真正形成稳固的、可供通行的‘道路’。” 浮沉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苏凌继续说下去。 苏凌的眼神越来越亮,语速也加快了几分。 “所以,想要完全成功,彻底打开那条连接两个世界的时空隧道,必须两把‘钥匙’齐全,必须两个来自蔚蓝星球的人——也就是你和我——同时在场,同时作为‘媒介’,承受并引导星辰之力,才能实现!” “正因为缺了我这一把‘钥匙’,所以他上次的尝试才会功亏一篑,仅仅‘成功了一半’!”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之前让你多次找到我,想把我弄进两仙坞!以及这一次他抛出那么诱人的诱饵,想要我拜入两仙坞的真正原因——因为只有凑齐了我们两个,他才有真正的希望达成他那疯狂的计划!” 浮沉子看着苏凌迅速理清头绪,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苏凌的每一个推断。 “不错,苏凌,你说得丝毫不差。” 浮沉子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按照策慈的理论和他那次失败尝试的结果来看,开启那条通往蔚蓝星球通道的‘钥匙’,确实有两把。两把钥匙必须同在,缺一不可。” 他抬起头,目光与苏凌对视,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决绝,以及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所以,你和我,我们这两个本不属于这个大晋世界的人,从来到大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成了他那疯狂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两把‘钥匙’。” 苏凌恍然大悟,所有之前看似零散的线索、浮沉子反常的劝阻、策慈处心积虑的寻找,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图景! 苏凌脱口而出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反对我加入两仙坞,又反复强调我必须远离!” “只要我不踏入两仙坞,不落入策慈的掌控,他那两把‘钥匙’就永远缺了一把!” “他那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就永远无法真正开启!他的所有野心和计划,也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正是如此!” 浮沉子用力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苏凌的理解让他肩头的重担稍稍轻了一些。 “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阻止他的方法——釜底抽薪,让他永远凑不齐那两把关键的‘钥匙’!”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愧疚之色,声音也低了下去。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为何道爷第一次在龙台见你时,会那么急切地想要拉你加入两仙坞了吧?” “那时我被他蒙在鼓里,真以为他只是好心,想让我们这两个‘同乡’在异世有个照应,有个归宿......我甚至觉得,两仙坞是个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有强大的靠山,有丰富的资源......我是一片‘好心’,想拉你入伙,却不知差点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了他打开毁灭之门的帮凶。” 浮沉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后怕和庆幸道:“直到道爷后来修为渐高,接触到更多核心秘密,尤其是那次‘成功一半’的尝试之后,我才渐渐窥破了策慈的真实意图。” “所以,我的态度才彻底转变。” “苏凌,你记住,无论如何,绝不要加入两仙坞,绝不要与他产生任何瓜葛,更不要让他找到你!只有这样,他缺少你这把‘钥匙’,他所有的野心,终究只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想!” 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沉重的压力,而此刻,在揭开了那层最残酷的真相之后,沉默中多了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苏凌和浮沉子,这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因为一场跨越时空的阴谋,被紧紧地捆绑在了同一条摇摇欲坠的船上。 面对强敌,胜算渺茫。 但他们至少明确了最重要的目标——绝不能让策慈,凑齐那两把开启灾厄之门的“钥匙”。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当仁不让 静室里,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方才那番关乎两个世界安危、涉及自身命运的沉重对话,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长久的沉默在无声弥漫。 最终,还是苏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惊骇与沉重一并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我知道了......”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以你我现在的实力,正面抗衡策慈,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为今之计,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绝不能让他的计划得逞。” “而阻止他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我——这把他缺失的‘钥匙’,绝不能落入他手。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也好,巧言令色也罢,甚至将来可能撕破脸皮强行动手,我苏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踏进他两仙坞的门,更不会心甘情愿去做他那劳什子的‘钥匙’!”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用一种带着几分侥幸、几分自我安慰的语气说道:“其实......往好处想,或许也没我们想的那么糟。策慈那老东西,虽然行事偏激,野心勃勃,但也许他对那个蔚蓝色星球,真的只是好奇,只是想过去开开眼界,看看那个科技昌明、光怪陆离的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体验一下咱们那边的‘精彩’。未必就真存了要过去称王称霸、甚至毁灭什么的心思......” 苏凌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也许吧。但愿他只是个充满了好奇心的老学究,想过去搞搞‘异界旅游’。”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但牛鼻子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将你当作工具、用近乎摧残的方式‘催熟’,并且持续监视另一个世界,将其力量视为‘大道显化’、一心想要‘夺取占有’的人......真的会只是个单纯的好奇宝宝吗?” 浮沉子被苏凌问得一窒,脸上那点勉强的轻松顿时垮了下去,低声嘟囔了一句。 “道爷就不能往好里想想,给自己点安慰么......” 他叹了口气,知道苏凌所言才是更接近残酷的现实。 不过,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稍微振作了一点,看向苏凌,压低声音道:“不过,苏凌,你也先别把弦绷得太紧。道爷从策慈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里,还摸到了一点别的线索。” “似乎......即便他真的凑齐了你和我在这两把‘钥匙’,成功打开了那时空隧道,他想顺利通过,去到那边,也还缺了点什么,或者说,还有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限制着他。” 苏凌心头一动,立刻追问道:“是什么条件?” 浮沉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策慈曾无意中透露,以你我二人为媒介,引动星辰阁之力,或许能够强行撕开一条连接两界的‘裂缝’,也就是他所说的‘道路’。” “但是,想要让这条‘道路’稳定到足以让人安然通过,并且维持足够的时间,不仅仅需要钥匙,还需要钥匙......足够‘结实’。” 他见苏凌露出疑惑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按照他的说法,在开启通道的整个过程中,我们这两把‘钥匙’,也就是你和我,需要承受双倍、乃至更多的星辰之力的狂暴冲击,以及时空乱流本身的恐怖撕扯。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从头到尾,在整个通道维持期间,都活着!”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一旦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人中有任何一个撑不住,因为无法承受那恐怖的星辰之力和时空引力而死去,那么以我们为根基构建的通道,就会瞬间崩塌、消失。而已经进入通道,或者说身在通道中的人......” 他做了一个消散的手势道:“......也会随着通道一同湮灭,尸骨无存,魂魄难寻。” 苏凌瞳孔微缩,这确实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条件限制! 这意味着,即便策慈抓住了他们两人,开启了通道,他自己也并非高枕无忧。 苏凌和浮沉子的生死,直接关系到策慈的安危!这无疑给策慈的疯狂计划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而想要在那种狂暴的力量撕扯下活下来,并且持续维持通道稳定......” 浮沉子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庆幸,又像是无奈。 “据策慈判断,至少需要拥有......无上宗师的体魄、修为和神魂强度,才有可能做到。策慈是无上宗师,但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不能自己做钥匙......” 浮沉子看向苏凌,语气带着点侥幸道:“还好,你我现在,都还不是无上宗师。我是九境大圆满,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可这半步,犹如天堑,不知何时才能迈过去。” “你呢,虽然更接近一些,不过也是伪宗师境而已。所以,在策慈看来,我们这两把‘钥匙’目前还是‘不达标’的‘残次品’或者‘半成品’。” “他就算抓到了你,也无法立刻进行他那宏大的‘穿越’实验,除非他愿意冒着通道崩塌、自己也可能灰飞烟灭的巨大风险。” 浮沉子说到这里,甚至扯出了一个有些滑稽的坏笑,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所以啊,苏凌,从这个角度看,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咱们一天不成无上宗师,策慈那老怪物就算心急如焚,也得憋着!他非但不敢把我们往死里逼,说不定还得想法子好好‘保养’我们,免得我们这两个‘易碎品’提前嗝屁了,断了他的念想。哈哈!”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拍了拍苏凌的肩膀,用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眼神看着他,调侃道:“要我说,咱们就得把这‘不成无上宗师’的宗旨贯彻到底!” “特别是你,苏凌,千万别想着去突破什么宗师境、无上境了。安安稳稳当你的‘伪宗师’,吃嘛嘛香,活蹦乱跳,离两仙坞远远的,策慈就拿咱们没辙!” “咱们就能一直平安无事,这多好啊!何必去追求那劳心劳力、的无上宗师境界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浮沉子看来,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佳“护身符”。 不成为无上宗师,就等于握住了让策慈投鼠忌器的把柄,安全系数大增。这简直就是躺着都能赢的“消极防御”妙计。 然而,出乎浮沉子意料的是,苏凌听完他这番“高论”,非但没有露出深以为然、点头赞同的神色,反而缓缓地、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你的想法,或许能求得一时安稳,但绝非长久之计,更非我苏凌所求之道。” 浮沉子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啥?苏凌,你脑子被门挤了吧?还是被策慈的实力吓糊涂了?” 他指着苏凌,语气又快又急,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当无上宗师,咱们就能平安!当了,反而可能是催命符!策慈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控制咱们,把咱们当成他穿越时空的‘人肉电池’加‘一次性钥匙’!这道理多简单明了!” “你倒好,放着安安稳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上赶着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无上宗师境界?” “你这不是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往那独木桥上挤,还是自己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纯属没事找事,自己找虐么?!” 浮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了,一副恨不得抽苏凌俩大耳刮子,好让苏凌清醒清醒的神情。 浮沉子带着几分赌气和不服,又嚷嚷道:“再说了,怎么就不是长久之道了?啊?苏凌你说说,道爷我跟你,只要咱们铁了心这辈子不突破那劳什子无上宗师,他策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隔着八百里地给咱们灌顶不成?” “他凑不齐两把‘合格’的钥匙,他那狗屁倒灶的‘返乡大计’就永远只能是个屁!这不就结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逍遥逍遥,离他两仙坞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他再厉害还能把整个大晋翻过来找咱们俩小虾米?这多安稳,多长久!你这家伙,非得自己往火坑里跳是不是?” “你特么要想死,可别拉着道爷我给你当垫背的!道爷我还没活够呢!” 苏凌看着浮沉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是浮沉子很少见到的严肃。 “浮沉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被动了。” 苏凌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静室的空气中。 “你说的没错,策慈现在想要实现他的野心,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凑齐你我这两把‘钥匙’;第二,你我的修为至少要达到无上宗师境,能够承受开启通道时的恐怖压力。两者缺一不可。”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们修为停滞,永不突破,他就永远奈何不了我们,他的计划就永远无法实现,对吗?” “对啊!这不明摆着吗?”浮沉子梗着脖子问道。 “但这只是‘现在’!” 苏凌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 “这只是策慈‘现阶段’基于他对星辰阁、星辰断以及那神秘星辰之力的‘现有认知’和‘现有掌控能力’,所得出的结论!可你想过没有,时间是在流逝的,而策慈,从未停止过他对星辰阁的疯狂研究!”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冷峻。 “可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呢?以策慈的心智、毅力,以及他对那个世界的渴望,他会停止探索吗?不会!他只会更加疯狂、更加深入地去研究星辰断的奥秘,去挖掘星辰之力的更多用途,去试图理解、甚至掌控那条连接两界的‘道路’本身!” 苏凌的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重。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未来的某一天,随着他对星辰之力和时空奥秘的理解达到一个全新的、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他忽然发现,开启通道的条件降低了呢?” “或许他找到了某种替代品,不再需要你我这样特殊的‘钥匙’;或许他改进了方法,不再需要‘钥匙’本身拥有多高的修为,只需要某种特殊的仪式或物品辅助;甚至......或许他最终能绕开‘钥匙’,直接用星辰阁本身的力量,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强行破开时空壁垒呢?”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苏凌描绘的这种可能性,并非天方夜谭。 一个潜心研究、且拥有星辰阁这等奇物的无上宗师,其进步的速度和可能达到的高度,谁又能断言? “到那时......” 苏凌的声音如同冰水,浇灭了浮沉子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策慈对时空之力的掌控将远超现在,他的实力会强大到何种地步?而你和我,如果因为害怕成为‘钥匙’,而刻意逃避修炼,蹉跎岁月,实力停滞不前,甚至可能因为荒废而有所倒退。” “届时,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测、且不再需要我们作为‘必需品’的策慈,我们拿什么去反抗?” “拿什么去保护自己,甚至去阻止他可能对两个世界造成的危害?别忘了,就算是现在这个‘需要钥匙’的策慈,你我联手,在他面前也如同稚童!更何况是未来那个可能更加强大、且再无顾忌的策慈?” 浮沉子脸上的不服气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深思。 苏凌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那“躲起来就安全”的幻想泡沫。 “这是其一。” 苏凌竖起一根手指,随即又竖起第二根,眼神锐利如刀。 “其二,也是我最无法忍受的一点——我不喜欢,也绝不会接受,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敌人的‘无能为力’或者‘暂时不需要’上!”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傲气。 “将自己的安全,建立在对敌人研究进展缓慢的期待上,这是一种懦弱,一种将主动权拱手让人的逃避!” “我苏凌的命,要掌握在我自己手里!如果达不到大宗师的境界,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与策慈抗衡,永远会活在他可能随时出现的阴影之下,永远是被追逐、被觊觎的猎物!这种感觉,我永远不接受!” 苏凌站起身来,一字一顿道:“所以,我要做的,不是逃避修炼,恰恰相反,我要想尽一切办法,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的修为,缩小与策慈之间实力的差距!” “只有我自己也成为了大宗师,拥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的实力,我才真正有了与他叫板的资格!” “到那时,他想控制我?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得先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苏凌目光炯炯地看着浮沉子,语气斩钉截铁。 “只有拥有足以匹敌甚至压倒对手的力量,才能将命运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阻止我想阻止的事!” “如你所言,因为害怕被利用就放弃变强,这不仅是自断前路,更是一种没有勇气直面挑战的怯懦!” “我苏凌,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更不愿苟且偷安,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或‘无能’!”“若真有成为大宗师那一天,苏凌当仁不让!” 浮沉子被苏凌这番掷地有声、锋芒毕露的话语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支吾吾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苏凌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不愿承认的逃避和消极心理。 最终,浮沉子只能有些泄气、又有些烦躁地胡乱摆了摆手,嘟囔道:“得得得,拉倒,拉倒!就你道理多,就你骨头硬!道爷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道爷我都说了,劝也劝了,听不听在你。你苏凌是英雄好汉,志向远大,道爷我就是个贪生怕死、只想混日子的俗人,成了吧?” 他语气虽然还是那股子混不吝的调调,但眼神深处,却对苏凌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敬佩。 他知道,苏凌选择的路,远比他所想的“安稳”之路,要艰难、危险千万倍,但也更加坦荡,更加充满力量。 浮沉子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不过......道爷我还是希望,真能如你所说,你能成为那个能和策慈掰掰腕子的大宗师。只是......” 浮沉子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只是希望,这一切都还来得及。希望在这期间,策慈那边......别再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幺蛾子,别再逼着道爷我去做些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但愿......道爷我能亲眼看到你说的那一天......”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浮沉子最后那句话里深藏的无奈与一丝不祥的预兆,他眉头微蹙,看向浮沉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真诚的关切。 他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一抹淡而温暖的笑意,试图驱散对方眉宇间那抹阴霾。 “牛鼻子,你这话......听着可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在担心,策慈回去后,会对你变本加厉地逼迫,或者用你的安危来要挟,逼你不得不替他来拉我入伙?” “你怕自己到时候身不由己,也怕......自己有危险?” 苏凌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回去受那份罪?反正现在策慈已经回了两仙坞,把你留在了这边。” “你干脆就......别回去了!跟着我混,如何?” “我苏凌虽然现在也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总归饿不着你。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你牛鼻子那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浮沉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阴郁迅速被惯常的惫懒和嫌弃取代。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发出“嘁”的一声,摆摆手,一脸“你可拉倒吧”的表情。 “别介!苏凌,你可打住!跟着你混?道爷我自在逍遥惯了,可受不了那份拘束!” “你如今是官面上的人,说话办事,规矩多得能烦死人,人际人心更是复杂得能让人脑仁疼。让道爷我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看人脸色?还不如现在就给道爷一刀来得痛快!”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落道:“再说了,你一个大晋黜置使,身边成天晃悠着我这么个牛鼻子道士,算怎么回事?是嫌御史台还有那帮闲得蛋疼的清流找不到弹劾你的由头么?还有啊......” 浮沉子说到这里,语气虽然依旧吊儿郎当,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甩开什么,继续用那种混不吝的腔调道:“另外,道爷我......还得按时回去找策慈那老东西要‘望仙丹’呢。不回去,这丹药你给变出来啊?跟着你混,是能混上饭吃,可混不来救命的药。” 他忽然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看着苏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有的认真。 “所以,道爷我还是得回两仙坞。道爷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彻底激怒策慈。” “那老怪物现在或许还用得着我,对我尚有几分‘香火情’和容忍,最起码,他怎样也是唤我师弟的......” “我若真的一去不返,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会不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对你下手?道爷不想给你惹来更大的麻烦。” 浮沉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道爷回去,也不全是坏事。至少道爷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有什么新的动向,对星辰阁的研究有了什么突破,或者又琢磨出什么邪门歪道,道爷也能多少知道点风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完全被动。这总比在外面瞎猜强,你说是不是?” 苏凌深深地看了浮沉子一眼,心中明白,这个平日里看似没个正形、嘴损又怕死的家伙,其实骨子里极重情义,考虑事情也远比表面看起来周全。 他不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郑重道:“既然你已想清楚,那我就不强留你了。等京都和龙台这边的事情都了结,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自己......多加小心。” 浮沉子闻言,却猛地一瞪眼,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你休想糊弄道爷”的警惕模样。 浮沉子指着苏凌的鼻子道:“哎哎哎!打住!苏凌......你小子别跟道爷我来这套!差点被你带沟里去了!正事还没说完呢!” 他凑近了些,一脸怀疑地盯着苏凌。 “你特么别想蒙混过关!道爷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找到那二十七册,会‘全部都给策慈,道爷我这次留下来,明面上的任务就是接收这二十七册!” “你到时可别特么给道爷我来个一册都不给,两手空空!那你让道爷我回去怎么交代?说被你苏大人忽悠瘸了,毛都没捞着一根?你特么可不能这么坑道爷!” “给道爷句痛快话,到底算不算数?那二十七册,你到底打不打算上交啊?”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急赤白脸、生怕被坑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揶揄道:“牛鼻子,你这变脸的速度可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忧国忧民、兄弟情深的,转眼就惦记上你那点‘差事’了?” 苏凌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不过嘛......现在这二十七册,不是一本都还没找到么?” “天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兴许永远也找不齐呢?等真找到了......再说吧。到时候,看劳资心情!” “你!......” 浮沉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指着苏凌,手指都有些发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充满了无语和愤懑的字。 “尼玛......”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凭我的直觉! 浮沉子见苏凌这般插科打诨,死活不给个准信,气得又嘟囔着编排了苏凌几句“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官字两张口”之类的话,但终究是拿苏凌没什么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然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脸上的嬉笑怒骂之色瞬间褪去,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眼神也重新变得深沉而凝重。 他抬起手,示意苏凌先别打岔,自己则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仔细回忆和梳理某个刚刚闪过的念头。 苏凌见他神情突变,不似作伪,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坐直了身体,静静等待。 浮沉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苏凌,刚才咱们说了那么多,道爷方才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凌见他说得慎重,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浮沉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有些低.“苏凌,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俩,都不是这大晋天下土生土长的人,对吧?我们的根,在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苏凌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道:“这是自然。方才不是已经将你我如何来到此界,以及策慈的野心都与你说清楚了么?怎么又提起这个?嫌不够啰嗦?” 浮沉子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因为某个可怕的猜想而微微绷紧。 他眯缝起眼睛,那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惫懒和狡黠的眼眸深处,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惊悚的光芒。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干涩地说道:“不,不是啰嗦。是我刚才......突然想到了另一件可能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一件我们之前或许都未曾深想,或者刻意回避去深想的事情。” 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浮沉子此刻的神情,绝非故作惊人之语。 他见过浮沉子怕死、耍赖、插科打诨的模样,也见过他讲述策慈阴谋时的愤怒与后怕,但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恐怖根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疑,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苏凌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浮沉子。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油灯的光芒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更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安。 浮沉子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刚刚冒头、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清晰而准确地表达出来。 静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浮沉子那越来越显得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压抑起来。 半晌浮沉子方伸出食指,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向苏凌,连说带比划道:“你,我,咱们俩,都是从那个蔚蓝色星球,来到这大晋的,对吧?这叫‘天外来客’,或者‘异世之魂’,没错吧?” 苏凌点头,依旧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这我们已经确认了无数遍了。所以呢?” “所以......” 浮沉子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仿佛在加强语气,“我是这么个来历,被策慈那老怪物盯上了,连哄带骗加软硬兼施,弄进了他的两仙坞,成了他实现野心的‘钥匙’之一,对吧?” “没错。” 苏凌的耐心在消磨,眉头微微蹙起。 浮沉子猛地又将手指向苏凌,眼神锐利。 “那你呢?苏凌,你跟我一样,根子也在那个世界!本质上,咱俩的来历是一模一样的,对吧?” “是啊,这还用说吗?” 苏凌开始觉得浮沉子是在说车轱辘话。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的神秘感。 “好,那我们再来看。我那个便宜师兄兼实际上的师尊,策慈,他是谁?无上宗师!顶尖的那种!他手里有什么?星辰阁!能捣鼓星辰之力,还能通过那劳什子星辰断,偷看咱们老家!所以他盯上我,要用我当钥匙,去搞他那疯狂的‘时空’大计,这逻辑通顺,对吧?” 苏凌已经隐约猜到浮沉子想说什么了,心头莫名一跳,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带上一丝不耐烦。 “牛鼻子,你有话直说,别绕圈子!这些不都是我们刚才掰开揉碎讲清楚了的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浮沉子见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原本十分郑重的神情瞬间破功,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啪”地一拍桌子,指着苏凌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哎呀!苏凌!你个棒槌!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就钻了牛角尖,脑子不灵光了呢?道爷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索性站起身,叉着腰,在苏凌面前小范围踱了两步,像极了操心晚辈不开窍的长辈,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策慈是无上宗师,有星辰阁,能感应到异界,能偷窥,能利用我......” “那你的师尊呢?轩辕鬼谷!他是什么人?那也是跟策慈齐名、超凡入圣的陆地神仙!他能没点压箱底的本事?” “策慈捣鼓星辰之力,轩辕鬼谷就没什么类似的手段?策慈有星辰阁,轩辕老前辈难道就没有个‘轩辕阁’之类的玩意儿?” “别忘了,他们俩还是旧识!当年一起论过道的!” 说到这里,浮沉子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紧紧盯住苏凌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苏凌的瞳孔,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所以,苏凌,我的苏大黜置使,你现在懂道爷我的意思了吗?还需要道爷我把话挑得更明吗?” 苏凌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浮沉子所指,正是他方才灵光一闪却不敢深想的那个可怕猜测。 但他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被纠缠得不耐烦的神情,挥挥手道:“不懂!你啰嗦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 “你......” 浮沉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苏凌的手指都在抖,好半晌才顺过气来。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道爷的意思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一种我们之前都忽略了,或者不敢去想的可能?” 他身体前倾,凑近苏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像策慈,像轩辕鬼谷这样,已经站在此界武道乃至某些玄奥领域绝巅的人物,他们的感知、他们的境界,或许早已超脱了凡俗的认知范畴。” “他们......或许都能或多或少地,感知到‘异界’的存在,或者说,感知到不属于大晋这片天地的‘异常’!” 浮沉子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凌。 “换言之,也许不仅仅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知道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你的师尊,轩辕鬼谷老前辈,他老人家......或许从一开始,也就察觉到了你和我的‘不同’,知道你苏凌还有道爷我......也非此界之人!” 静室里,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 苏凌脸上的不耐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握紧。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惊讶地跳起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仿佛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猜想。 浮沉子也不再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侧影投在墙上,凝固成两座沉默的雕塑。 终于,苏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与浮沉子对视,眼中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无比的严肃和深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 “浮沉子,你的这个分析......很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让浮沉子也感到心头一沉,却又仿佛早已预料的结论。 “而且,这种可能性......或许,很大。” 浮沉子见苏凌承认了这种可能性,精神不由得一振,仿佛找到了某个关键线索的脉络,语速加快,条理也愈发清晰起来。 “既然你我都认为,轩辕老前辈极有可能也察觉到了你我‘外来者’的身份,那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策慈,是靠着星辰阁里那神异的‘星辰断’,才得以窥见那个蔚蓝星球的冰山一角,对吧?” 苏凌的眉头随着浮沉子的话语,不由自主地蹙得更紧,他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是。星辰断是他窥视两界的依仗。” “着啊!” 浮沉子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眼中闪烁着推演的光芒。“那轩辕鬼谷呢?他修为与策慈在伯仲之间,甚至可能更高一线,他执掌的离忧山轩辕阁,千百年来被誉为天下文脉正统,浩然正气所钟之地,其底蕴神秘莫测,未必就逊色于两仙坞的星辰阁!” “既然策慈能有星辰断这等奇物,谁又敢断言,轩辕阁中就没有类似的东西?或者说,轩辕鬼谷自身,就没有某种超凡脱俗的感知或推演手段,能够如同策慈借助星辰断一般,同样‘看’到,或者说,感应到那个世界的存在呢?” 这个推论顺理成章,苏凌无法反驳,只能再次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是......有此可能。” 浮沉子得到肯定的回应,神情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悸。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无形的存在。 “那么,问题就来了。策慈那老怪物,仅仅是通过星辰断‘看’到了那个光怪陆离、完全超乎他想象的蔚蓝星球,就变得如此疯狂,如此偏执,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将道爷我当作工具、当作‘钥匙’,也要想方设法去到那里,掌控那个在他看来充满‘大道显化’、‘天外机缘’的时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凌,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令人心底发寒的问题。 “同样的,与策慈修为境界并驾齐驱、见识阅历或许更胜一筹的轩辕鬼谷,如果他也‘看’到了,或者感应到了那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他就真的能心如止水,毫不动念吗?他就不会生出......与策慈一般无二的心思吗?!” 苏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浮沉子的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锥子,直刺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下意识回避、或者说从未敢去深想的角落。 浮沉子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尖锐,缓了缓语气,补充道:“当然,我并非诋毁轩辕鬼谷。” “每个人的心性、道途、追求皆不相同。或许轩辕老前辈心境更加淡泊高远,超然物外,对那个世界并无觊觎之心,不像策慈那般执着狂热。这完全有可能,毕竟离忧山乃天下正道魁首,文脉圣地,其传承与两仙坞那般神秘偏激截然不同。”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那刚刚放松一丝的语气又骤然收紧,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尖锐。 “但是——苏凌,你我心里都清楚,这种‘不动心’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面对一个完全未知、充满无限可能、甚至可能蕴含着超越此界认知的‘大道’与‘真理’的异世界,一个站在此界巅峰、几乎已无前路可循的修行者,真的就能完全克制住那份探索与占有的欲望吗?” “轩辕鬼谷,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曾动心?一点都不曾想过,要去那个世界看一看,甚至......做点什么?”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深沉的忧虑。 “不尽然吧......” 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电,直射苏凌双眼,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锤,敲在苏凌心口。 “策慈,将我这个‘天外来客’,用半强迫半诱导的方式,骗进了两仙坞,当成了他开启通道的‘钥匙’。” “那么,苏凌,你呢?” “当年你在那破庙的风雨之夜,‘偶遇’的那位避雨老者,你的师尊,轩辕鬼谷......那场相遇,究竟是真正的机缘巧合,命运使然......”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还是,某些存在,人为造就的、看似巧合的‘必然’呢?” “这场‘偶遇’,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因为这场‘偶遇’,你后来得以成为离忧弟子,拜入轩辕鬼谷门下......这其中又几分是天意,几分是......人为?” “苏凌,你能分得清吗?” “又或者......” 浮沉子最后这句话,如同寒冬里最凛冽的冰刺,狠狠扎进了苏凌的心里。 “轩辕鬼谷的目的,会不会从根本上,与策慈并无不同?区别仅仅在于,策慈选中的‘钥匙’,是我浮沉子。” “而轩辕鬼谷看中的、准备用来开启他可能同样渴望的‘门扉’的‘钥匙’......就是你,苏凌呢?” “轰——!” 苏凌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心神摇曳,耳中嗡嗡作响。浮沉子这一连串的追问,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他内心深处那最不愿面对、最不敢深思的可能性,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明面之上。 苏凌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久久不语。 然而他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浮沉子的分析,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测,恰恰相反,它建立在诸多已知事实和合理推断之上—— 他和自己同为穿越者;策慈的野心与手段;轩辕鬼谷与策慈相近的修为境界和可能的类似“底蕴”;离忧山轩辕阁的神秘与深不可测;以及当年那场过于“恰到好处”、改变了自己一生命运的破庙相遇......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浮沉子得出的那个可怕结论,虽然令人难以接受,但其可能性......确实无法被轻易否定。 苏凌并非天真之人,他经历过生死,见识过人心鬼蜮。 他深知,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尤其是在长生、大道、未知力量这等足以让任何修行者疯狂的诱惑面前,所谓的“正道”、“师恩”、“淡泊”,有时会显得异常脆弱。 事实上,多少名门正派的前辈高人,最终堕入魔道,不都是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更高境界”或“无敌力量”? 师尊他......真的能例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如果连授业恩师、正道标杆的轩辕鬼谷,其背后也隐藏着如此深沉、如此可怕的谋划,那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何处是净土? 然而...... 就在那怀疑与寒意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苏凌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一直心驰神往的离忧山轩辕阁,还有数次用传音之法教诲自己的师尊浩然正气的声音。 他想起了在自己的师兄赵风雨曾经说过离忧山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润着一种堂堂正正、中正平和的气息。 这与两仙坞那种神秘、压抑、带着几分诡谲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想起了世人有口皆碑的离忧山乃是传承千年的文脉与正道理念之圣地,是大晋芸芸众生顶礼膜拜的圣地...... 师尊作为离忧山的执掌者,更是被天下百姓所敬重和赞誉,隐圣之名,天下皆知 ——是伪装吗?能够伪装到如此地步,浸润到大晋百姓骨子里,苏凌不相信。至少,他不愿意相信。 换句话说,自己的认知和判断,或许有错,可是天下众生的判断,岂能会错?! 浮沉子的推测,逻辑上或许成立,可能性也无法完全排除。但苏凌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受。 师尊或许知道我的秘密。苏凌心中默默想着。 以师尊的境界,看穿我的“异常”,并非绝无可能。 但他收我为徒,传我大道,或许有他的深意,或许正如他曾毫不隐晦的告诉我那样,他看到了我身上的某种“缘法”与“可能”。 但若说师尊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将我视为与策慈看待浮沉子一般的“钥匙”,处心积虑地谋划,意图有朝一日利用我去开启通往异界的通道...... 苏凌缓缓摇头。 他不信。 不是基于严密的逻辑推断,而是基于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认知。 那是他近乎执念的对离忧山那片从未去过,却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的向往。 那是他对“离忧山轩辕阁”这六个字所代表的千年正道传承的信仰。 浮沉子见苏凌沉默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便知自己这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何等波澜。 他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猜测对苏凌而言,其冲击力或许比知晓策慈的整个计划更为巨大,因为它直指苏凌在此界最根本的依靠与信任。 终于,苏凌抬起了头。 然而,浮沉子预想中的惊疑不定、挣扎痛苦并未在苏凌眼中停留太久。 那双眸子在短暂的剧烈波动后,迅速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与坚定。 苏凌看着浮沉子,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浮沉子,我信我师尊。” 浮沉子一愣,下意识道:“可是......” 苏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我不信,我师尊轩辕鬼谷,会是如策慈那般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我更不信,他对我的种种,是处心积虑的谋划与利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离忧山方向,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感情。 “自离忧山轩辕阁,自我师尊始,予我苏凌的,是再造之恩,是传道授业解惑之情,是如家一般的庇护与指引。” “当年南漳的千里传令,救我性命,天门关血池师尊的教诲,还有师兄赵风雨对我的义薄云天,师姐轩辕听荷对我的以命相护.......还有轩辕阁被世人口口相传的浩然文脉之气,皆是我亲身所感,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苏凌铭刻于心。” “我相信,离忧山,我师尊轩辕鬼谷,我师兄师姐,他们对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发自本心,源自离忧山千年传承的正道与胸襟,从未掺杂半分虚假,更无丝毫利用之心!” 浮沉子眉头紧锁,他理解苏凌对师门的感情,但理智告诉他,在巨大的诱惑和漫长的岁月面前,人心最难测。 他忍不住追问道:“苏凌,我知你重情,也敬重轩辕前辈。但......世事难料,人心隔肚皮。你凭什么如此肯定?就凭那些年的相处?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呢?” “策慈能演,轩辕前辈那般人物,若真有意,难道演不得更好、更真?” 苏凌迎上浮沉子质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罗列证据,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心中最真实的判断,那判断简单,甚至有些“蛮横”,却带着他全部的心念与力量。 “不凭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磐石般稳固,声音斩钉截铁。 “就凭我师尊之名乃是轩辕鬼谷!” “凭我的直觉!” “而我......”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向浮沉子宣告,也仿佛在对自己内心那最后一丝疑虑做最终的裁定。 “永远相信这个直觉!”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要跟女人讲道理?!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坚定,语气斩钉截铁,知道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也是无益。 他太了解苏凌了,这小子看似随和,实则内里极有主见,一旦认准了某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离忧山、涉及轩辕鬼谷,那几乎是他不容触碰的逆鳞与信仰。 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仿佛将胸中块垒吐出了些许,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但愿是道爷我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罢。或许......轩辕鬼谷,当真与策慈那老怪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境界心性,云泥之别。”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 毕竟,若连离忧山轩辕阁这等天下仰望的正道魁首、苏凌视若父师的恩人都包藏祸心,那这世道也未免太过令人绝望了些。 苏凌显然也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沉重且不安的话题,他主动将话头岔开,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神色,问道:“好了,牛鼻子,方才在院子里你就神神秘秘地说有两个问题要问我,第一个关于策慈和时空通道的事,现在已经掰扯清楚了。那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浮沉子闻言,脸上那点沉重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猥琐和八卦的兴奋神情。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身子朝苏凌那边凑了凑,挤眉弄眼道:“第二个问题嘛......嘿嘿,苏凌,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跟道爷我这儿装糊涂呢?” 苏凌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准没憋好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骂道:“我知道个鬼!有屁快放,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得嘞!道爷我可是一片好心,你别不识好人心。” 浮沉子嘴上说着,脸上那“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却是一点没变。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眼神里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道爷要问的这第二个事儿嘛......跟你眼下正在查的那桩陈年旧案有关。” 苏凌眉头微挑道:“四年前京畿道的钱粮贪腐案?” “没错!” 浮沉子一拍大腿懂啊:“就是这档子事儿!道爷我好心提醒你下啊......道爷可是听说了,这案子牵扯的人,那叫一个多,水,那叫一个深!可不单单是丁士桢、孔鹤臣,还有那帮不知死活的靺丸八嘎那么简单。” 苏凌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还用你提醒?我查了这么久,若是连牵扯了哪些人都摸不清楚,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啧啧啧......” 浮沉子撇撇嘴,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 “苏大人明察秋毫,道爷我自然是佩服滴......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些,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这案子,可是牵扯到了那位坐镇荆南、拥兵自重的......钱仲谋,钱侯爷。苏凌,你可是捅到马蜂窝上了,还是最大最毒的那一窝。” 苏凌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那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钱仲谋纵使拥兵荆南,权势滔天,只要证据确凿,触犯国法,就该付出代价,承担罪责。大晋的律法,不是摆设。” 浮沉子闻言,非但没有肃然起敬,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晃着脑袋。 “得了吧苏凌,别跟道爷我来这套义正辞严的打官腔。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谁还不知道谁?” “先不说这案子最终能不能动得了钱仲谋那尊大佛,就算能,那也是后话,是天子、萧元彻和朝廷衮衮诸公该头疼的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更加明显,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般的调侃。 “道爷我想说的是,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让你苏大人头大如斗、棘手无比的大麻烦......嘿嘿,怕是苏大人你知道了,也得挠头,不好解决吧?”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我知道个大秘密你快来问我”的嘚瑟样,心中虽然警惕,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无所谓的模样。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卮,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不以为然的地说道:“切,能什么事?浮沉子,你那便宜师兄策慈,还有你们两仙坞,在这桩案子里,原本是站在钱仲谋那边的,对吧?” “可如今,策慈已经带着人撤出了龙台,返回两仙坞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件事上,两仙坞已经明确抽身,不再掺和。钱仲谋等于断了一条至关重要的臂膀。” 他端起茶卮,又呷了一口,眼神锐利。 “少了策慈和两仙坞这个最大的变数和阻力,接下来的事情反而清晰了许多。” “无非是死磕孔鹤臣、丁士桢,以及揪出暗影司里那个吃里扒外的奸细段威。” “虽然依旧艰难,但少了你们两仙坞那些神神鬼鬼、难以防备的手段,我也少了一个最大的顾虑。压力......反倒没那么大了。” “这案子也该收尾了,还能有什么事......” 浮沉子听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眼看着苏凌,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盲目乐观的傻瓜。 “苏凌,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点儿?你以为策慈走了,就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凌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三分嘲讽,七分提醒。 “是,策慈是走了,两仙坞是暂时不掺和了。可钱仲谋呢?那位坐拥荆南、野心勃勃的侯爷,他会因为这些,就乖乖坐以待毙,等着你拿着证据去敲他的大门,问他个贪赃枉法的罪名?用你那聪明的大脑袋瓜子想想,这可能吗?” 苏凌放下茶卮,眼神微凝,没有说话。 浮沉子见状,知道苏凌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他钱仲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但他也不可能亲自跑来京都,跑到天子脚下跟你对质。” “那他会怎么做?当然是派他最得力、最信任、也最......难缠的手下,来京都替他‘处理’这件事!” 说到这里,浮沉子脸上那看好戏的神情又浓了几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凌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捕捉到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苏凌你早就知道,那位红芍影的总影主,那个名动荆楚、艳冠江南的‘妖精’——穆颜卿,可是人就在京都,就在这龙台城内!她奉的是谁的命令?不正是那位‘荆南侯爷’钱仲谋的钱大侯爷么?她就是钱仲谋派来,专门‘处理’这桩旧案,或者说,专门来‘处理’你这个要翻旧案的黜置使的!” 浮沉子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又带着十足八卦和戏谑的笑容,目光在苏凌脸上来回扫视,慢悠悠地,却又字字清晰地抛出了那个让苏凌心头骤然一沉的问题。 “所以啊,苏大黜置使,道爷我这第二个问题就是——” “这位穆大美人,穆大影主,道爷的好弟妹,你的亲亲小红颜......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他故意在“处理”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 不等苏凌说话,浮沉子又道:“她可不是丁士桢、孔鹤臣,也不是段威那种见不得光的奸细。她可是明晃晃、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嘿嘿......苏凌,这美人关,这旧情债,可不是那么好搞定的哟......” 苏凌被浮沉子这连珠炮似的调侃,尤其是“亲亲小红颜”、“好弟妹”臊得耳根子都有些发热。 他没好气地“呸”了一声,瞪着浮沉子道:“牛鼻子,我看你是修道把脑子修糊涂了!整日里不想着清静无为,倒琢磨起这些没影儿的八卦来!守住你的道心,少在这里胡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说中心事的别扭,神色重新变得冷峻而坚定,语气也斩钉截铁。 “不管穆颜卿现在是否在京都龙台,也不管她奉了谁的命令,要来做什么。我苏凌既然接了这黜置使的差事,既然决心要翻这四年前的旧案,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只要是与这桩案子有牵连的人,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亦或是......一方霸主,有一个算一个,都休想逃脱律法的制裁!”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嘴里发出“哟哟哟”的怪声,摇头晃脑,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模样。 “啧啧,瞧瞧,瞧瞧咱们苏大人这正气凛然、铁面无私的架势!话说得是真漂亮,比人民的名义里的台词都义正词严!”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带上几分认真,但语气依旧带着调侃。 “可是苏凌啊,在这话好说,事难办。你要查案,就必然要扯出钱仲谋这尊大佛;扯出了钱仲谋,那位替他掌管红芍影、执掌荆南情报网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就不可能袖手旁观,冲突,那是免不了的!” 浮沉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不瞒你说,道爷虽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在这龙台城里混了这些日子,多多少少也听到些风声。这次穆颜卿北上京都,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听说把她手底下红芍影的九成精锐都带出来了!” “那架势,啧啧,可不是来游山玩水、探亲访友的,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他观察着苏凌的表情,见苏凌虽然面沉如水,但眼神微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看你怎么办”的幸灾乐祸。 “而且,苏凌,你也别瞒着道爷。你现在查到段威头上,确定他就是被穆颜卿的红芍影策反的暗桩,对吧?” “那你下一步收网,第一个要动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段威。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对段威动手,就等于直接打了红芍影的脸,惊了穆颜卿的窝!到那时候,红芍影能善罢甘休?穆颜卿能坐视不管?” 浮沉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苏凌难以抉择的问题,脸上那副“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夸张至极。 “所以啊,苏凌,道爷我这就得问问你了。一旦你真跟穆颜卿对上了,红芍影的精锐高手围上来,你是动手,还是不动手?真要动手,刀剑无眼,你......真的下得去手?” “就算下得去手,抓住了穆颜卿,证据确凿,她可是钱仲谋在京都事务的主事之人,更是策反朝廷暗桩的人!你真能狠下心来,跟她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浮沉子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凄惨的结局。 “再怎么说,道爷这好弟妹,那也是跟你这小白脸儿有过一段......啊,那个,旧情的对吧?你们这要是真打生打死的,或者你大义灭亲把你媳妇儿给办了......道爷我看着都心疼,都于心不忍啊!” 浮沉子拍了拍苏凌的肩膀,语重心长,表情却滑稽无比。 “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说你们这‘婚’还没个影子,但好歹情分还在嘛。你这要是亲手把旧情人给送进去了,这得多伤天和,多损阴德啊!道爷我都替你们愁得慌!” 苏凌被浮沉子这一番“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方才心头那点沉郁都被冲散了不少。 他忍不住笑骂道:“滚蛋!你这牛鼻子,满嘴胡吣些什么!什么媳妇儿,什么弟妹,我苏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门亲事!” “让你好好修道,你倒好,修的尽是些市井长舌妇的本事,比街上那些嗑瓜子扯闲篇的大妈还能编排!再胡说八道,小心劳资用烙铁把你的嘴烫成香肠!” 浮沉子被骂也不恼,反而嘿嘿坏笑,挤眉弄眼,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欠揍模样。 笑过之后,他才稍微收了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神里依旧带着调侃,尽量正色道:“得得得,道爷我不说了行了吧?” “不过苏凌,咱说正经的,不管你怎么撇清,这穆颜卿,你总是要面对的。她是钱仲谋如今在京都最锋利的一把刀。你现在查的案子,动的人,最终刀尖都会指向她背后那位侯爷。冲突,不可避免。”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个章程,或者说,有没有点‘数’啊?” 苏凌闻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方才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沉重。 “我心里能有什么数?穆颜卿是钱仲谋麾下红芍影的总影主;而我,是丞相萧元彻任命的黜置使,查的是关乎国本的旧案。” “萧钱之争,势同水火,早晚必有一战,我与她皆难以独善其身。这是大势,是立场,由不得个人喜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更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想法。 “况且,穆颜卿她也绝非柔弱女流。她心思缜密,性格坚韧,极有主见,认准的事情,旁人很难动摇。” “她可是带刺的玫瑰,更是执掌江南道第一大情报杀手组织,她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因儿女情长而罔顾她肩负的责任和......她所效忠之人的命令。” 浮沉子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那“果然如此”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苏凌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所以,我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更没有把握能让她如何。” “若真到了不得不正面相对的那一刻,我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尽力说服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看清形势,明白卷入此事、尤其是继续为钱仲谋遮掩甚至对抗朝廷查案的利害得失。” “她本心是善良的,懂得是非黑白,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当年因为这件事,枉死的百姓有多少,她不是不清楚......只要......”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含糊地一带而过。 “......总之,我相信,只要陈明利害,分析清楚,她......或许能听得进去,或许能及时收手,至少......不要陷得太深。” 苏凌这番话,说得其实有些底气不足,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寻找一个理论上可行的、不那么血腥的解决途径。 他内心深处,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艰难与理想化? 然而,他话音未落,浮沉子已经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苏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等......等等!” 浮沉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可思议,语气夸张到近乎浮夸。 “苏凌......道爷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什么?你要......你要去跟穆颜卿讲道理?!” “你要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那个执掌红芍影、手下亡魂无数的江南第一杀手情报头子,让她‘明辨是非’、‘看清利害’、‘及时收手’?!”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指着苏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苏凌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无量那个弥陀佛的!苏凌啊苏凌,道爷我今天可算是看明白了,” “你小子哪是特么的什么情场浪子、官场新贵啊......你特么就是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纯、直、男!钢铁浇筑的那种!” 浮沉子激动地站起身来,在苏凌面前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跟女人讲道理?!你怕不是查案查得脑子都木了吧?!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呸!” “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排名第一的就是跟女人讲道理!更何况是穆颜卿那样的女人!她要是能听得进男人讲道理,她还能是穆颜卿?红芍影还能是让大晋谈之色变的红芍影?” 浮沉子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俯身盯着苏凌,表情是十足的“你没救了”。 “苏凌,听道爷一句劝,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这想法,不是天真,是他娘的异想天开!” “跟穆颜卿讲道理?还想说服她?我告诉你,不但门没有!连窗户都没有!你这是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到时候道理没讲通,你自己先被她那红芍影的莺莺燕燕、还有她本人那软硬不吃的手段给绕进去,或者你下不了手,人家可敢捅你刀子......到时候小白脸......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凌被浮沉子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直男批判”说得有些讪讪,但他似乎仍有些不死心,或者说,心底里仍存着一丝侥幸与不愿面对现实的逃避。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辩解道:“也......也没你说得那么绝对吧?以前......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我要做的事,与她奉钱仲谋之命要做的事,也曾有过冲突。可最后......最后她也不是没有让步过。甚至......还帮过我不少。” 浮沉子闻言,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你没救了”的表情更甚,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苏凌!醒醒吧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他掰着手指头,给苏凌分析,语气又快又急。 “以前穆颜卿对你有所让步,甚至出手相助,那是因为归根结底,那几次冲突,要么涉及的事情对钱仲谋来说并非核心利益,要么就是钱仲谋自己权衡利弊后,主动改变了策略或暂时退让了!穆颜卿再厉害,她也是听命行事,钱仲谋才是下棋的人!” 浮沉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苏凌。 “可这一次,不一样!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你查的是四年前的贪腐旧案,刀尖直指钱仲谋本人!这关乎他的身家性命,关乎他在荆南的基业,更关乎他未来的野心!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 “钱仲谋可能会在其他事情上妥协、退让,但在这等关乎自身存亡、核心利益的大事上,他绝对、绝对不会退让半步!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伏法认罪,但这可能吗?” 他见苏凌眼神闪烁,知道说到了点子上,更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笃定。 “所以,这一次,穆颜卿也绝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有所让步,甚至反过来帮你!” “她的立场,从她踏入龙台城,接到钱仲谋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与你截然相反,再无转圜余地!” 浮沉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而且......道爷我还听到些风声。这一次,穆颜卿的态度......异常坚决。她带来的,几乎是红芍影全部的家底。这不仅仅是因为钱仲谋的命令......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苏凌的心猛地一沉,浮沉子前面的话已经让他心头那点侥幸的火焰摇摇欲坠,此刻听到“更重要的原因”,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原因?”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大晋版的“斧声烛影” 浮沉子见状,不再卖关子,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却又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 “话说在穆颜卿这次前往京都龙台后没几天,在荆南侯府,水榭华庭,素席之上。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可是钱侯爷的座上宾。” “侯府与两仙坞关系匪浅,向来合作紧密,加之江南道门势大,两仙坞又是魁首,钱侯爷自然是将策慈奉若上宾,殷勤备至。席间饮的,是特供的‘素酒’。欢饮时久,那钱仲谋竟然大醉......不过呢,道爷觉得,钱仲谋这醉酒啊,八成是装的......” 苏凌忍不住打断道:“素酒?何谓素酒?”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摇头晃脑地解释。 “策慈那老怪物,跟道爷我可不一样。他是正儿八经、规规矩矩的道士,清规戒律挂在嘴上,虽然未必全守,但明面上的酒肉是绝对不沾的。” “道爷我呢,嘿嘿,百无禁忌。但这‘素酒’嘛,乃是道门特供,非是寻常谷物酿造的‘荤酒’,而是以时鲜瓜果,佐以秘法,不经蒸馏,自然发酵而成,其性温和,酒力极淡,饮之如同甘泉,略带果香,寻常人便是饮上一坛,也难有醉意。所以称之为‘素酒’,取其清素不浊之意。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见苏凌听得认真,才继续道:“不过,这素酒虽淡,终究带有一丝酒力,若真个豪饮无度,理论上也是能醉人的。” “只是想要靠这素酒喝到酩酊大醉、胡言乱语的地步......嘿嘿,那可真是千难万难。” “所以道爷我才说,那钱仲谋当时所谓的‘醉酒’,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说一番‘醉话’。” 苏凌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说重点!钱仲谋到底对策慈说了什么?” 浮沉子嘿嘿一笑,也不恼,模仿着当日情景,绘声绘色地转述起来。 “据我那师兄后来对我说,当时钱侯爷几杯素酒下肚,脸上便浮起一层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拉着策慈的手,大着舌头说:‘策慈仙师,此次......此次有劳仙师亲自出山,前往京都龙台,为本侯分忧,本侯......感激不尽!仙师但放宽心,此事断然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浮沉子学着钱仲谋的口吻,倒也惟妙惟肖。 “那钱侯对策慈说,‘仙师有所不知,本侯已命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率领麾下精锐,先行一步,潜入龙台。穆丫头她......她办事,向来稳妥,对本侯更是忠心不二,从无二心!’” “说到这里,那钱侯爷似乎醉意更浓,拍着胸脯保证说,‘此番有仙师神机妙算,又有穆丫头在龙台策应,里应外合,定能将那什么黜置使......还有那些想要翻旧账的魑魅魍魉,一并摆平!四年前的旧事,就让它永远成为旧事,绝不会牵连到本侯身上!仙师只需与那穆丫头好生配合,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浮沉子转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然后继续模仿策慈当时那淡漠中略带嘲讽的语气。 “我那师兄策慈,听了钱侯爷这番‘醉后真言’,只是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素酒盏,不紧不慢地说,‘侯爷如此笃定,倒是让贫道有些意外。前番数次,侯爷不也是这般对贫道言说,言道万事俱备,只待东风。可结果呢?非是事有不谐,功败垂成,便是侯爷临机改变主意,换了方略。让贫道与两仙坞,白白耗费了不少心力。却不知此次,侯爷又是哪里来的这般信心,认定此番必定万无一失?那穆影主......当真能担此重任,不负侯爷所托么?’”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那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机锋的语气,将问题抛了出来。 他看向苏凌,不再模仿,恢复了原本的声调,但语气却更加凝重。 “苏凌,你听明白了吗?策慈这是在质疑,也是在试探。他之前没少被钱仲谋所谓的‘万全之策’放过鸽子,或者被临时更改计划,所以对钱仲谋的保证,尤其是这种‘醉酒’后的保证,抱有极大的怀疑。他问的,也正是关键——钱仲谋凭什么这次这么有信心?穆颜卿又凭什么一定能搞定龙台的局面,而不会违背钱仲谋的命令。” 苏凌点了点头,示意浮沉子说下去。 浮沉子却故作高深的话锋一转说道:“要是想听得懂钱仲谋接下来说的话中的深意,就得知道这荆南,也就是大晋江南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荆南六州,又是如何掌握在钱氏的手中的。” 苏凌白了他一眼说道:“那这么复杂......能不能直接说啊!”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嘁了一声道:“急什么......干什么不得了解清楚背景啊......听着吧!” 他也不等苏凌反驳,便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说了起来。 “江南道荆南六州,到如今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已经是第三代了。” “这头一代,是老侯爷钱文台,钱仲谋他亲爹,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白手起家,打下了荆南的基业。可惜啊,英雄末路,死得憋屈。” “当年二十八路诸侯讨伐权相王熙之后,老侯爷率军返回荆南,途经荆湘大江,被那扬州牧刘靖升那厮率军突袭,他手下大将黄江夏一箭射死了老侯爷!这血海深仇,算是结下了,荆南跟扬州,到现在还是不对付。” 苏凌点点头,这些事他听穆颜卿听说过一些,与罗大忽悠那本秘籍有相似之处。 浮沉子继续道:“老侯爷死了,继位的是他的长子,也就是钱仲谋的大哥,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 “这位钱伯符,嘿,那更是个人物!勇武过人,据说一身功夫已臻宗师境,用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他在位时间不长,可荆南的地盘硬是从他爹手里的四个州,扩充到了六个州!如今荆南六州割据一方的局面,可以说就是这位钱伯符打下的基础!” 他咂咂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疑惑。 “可邪门的是,这么一位雄主,在侯位上只坐了两年,就突然暴毙了!死得那叫一个蹊跷,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当时钱伯符的儿子才六岁,根本撑不起局面,所以钱伯符临死前,指定了他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钱仲谋,继承了侯位。” 苏凌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道:“大致脉络,倒也与罗大忽悠的那本秘籍相仿。” “相仿?区别大了去了!” 浮沉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老侯爷钱文台之死,根子在那场诸侯混战后的利益分割,是刘靖升蓄谋已久的偷袭,为的是遏制荆南扩张,抢占地盘,跟什么私藏玉玺、贪图宝贝的戏码不沾边!这是实打实的军阀混战,血仇!”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神也飘忽起来,带着几分神秘。 “这第二嘛,就是钱伯符之死。罗大忽悠那本子里写得玄乎,说是被刺客所杀。可实际上,据道爷我所知,以及一些隐秘传闻,钱伯符......是暴病而亡,极其突然。而且......” 浮沉子左右看了看,虽然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将身子朝苏凌那边凑了凑,几乎是用气音说道:“而且,有风声说,钱伯符这暴病而亡......恐怕没那么简单。似乎......跟两仙坞,跟我那便宜师兄策慈,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一动,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钱伯符暴毙,跟策慈有关?牛鼻子你是怎么知道的......细说!” 浮沉子嘿嘿一笑,摆摆手道:“道爷我这叫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消息灵通!这天下大事,道爷哪点不清楚......” 他挠了挠头,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又道:“那时候我刚被策慈那老怪物诓进两仙坞没多久,满心思想着怎么溜之大吉。” “那天半夜,趁着守门的道士打盹,我就摸出来了,想探探路。结果误打误撞,摸到了太清大殿附近,刚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鬼使神差就凑过去听了两耳朵......”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揶揄道:“得,还是听墙根儿,你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去你的!听不听?不听道爷还不说了!”浮沉子作势要恼。 “听听听,您说,您接着说。”苏凌忍住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浮沉子这才哼了一声,继续道:“当时说话的,是两仙坞里两个辈分挺高的长老,看门弟子都离得远远的,他们以为夜深人静无人,说话也没太多顾忌。我听到的,正是他们在议论当年荆南侯钱伯符暴毙的旧事。” 他神色认真了些,回忆道:“其中一个长老说,那钱伯符可不是寻常人物,勇武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年领着荆南军开疆拓土,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名。” “然而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体魄最强健的时候,平素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哪里会有什么隐疾恶病?所以,他的暴毙,肯定有蹊跷,绝非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苏凌听到这里,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一个正值壮年、勇力超群的诸侯,突然暴毙,这本就惹人疑窦,再联想到钱氏与两仙坞的密切关系,以及后来钱仲谋的继位,这其中若说没有文章,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 浮沉子咽了口唾沫,似乎当时偷听到的内容让他记忆犹新。“那长老还说,最蹊跷的是钱伯符死的时间——正好死在他二十八岁生辰日!本来全江南道都在准备为荆南侯贺寿,结果喜事瞬间变丧事,寿宴成了灵堂......这事儿当时震动了大江南北。” 他顿了顿,解释道:“本来我对什么钱伯符、钱仲谋的旧事没啥兴趣,可听到‘死在生辰那天’这么个诡异的时间点,我这好奇心就上来了,竖着耳朵往下听。” “那俩长老说钱伯符生辰前一天晚上,身体和精神都极好,没有任何不适的征兆。他特意在侯府设了私宴,宴请的宾客只有两人——一个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另一个,就是他的亲弟弟,当时的二公子,也就是现在的荆南侯,钱仲谋!” 苏凌插话,带着疑惑道:“生辰前夜,私宴只请一个道士和自己的弟弟?这......虽然彰显亲近,但总觉得有些特别。策慈虽是道门魁首,但终究是方外之人,钱伯符为何如此重视,定要在生辰前夜专门设宴款待他?” 浮沉子一副“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的表情,耐心解释道:“这你就得明白江南道,尤其是荆南之地的特殊之处了。” “两仙坞扎根江南久矣,在钱氏入主荆南之前,就已经是江南道门的执牛耳者。当年老侯爷钱文台能迅速平定荆南四州,站稳脚跟,背后离不开两仙坞和当时已成为掌教的策慈的鼎力支持。” “可以说,钱氏能在荆南立足,两仙坞是出了大力的。因此,从第一代荆南侯开始,钱氏与两仙坞的关系就异常紧密,说是互为倚仗也不为过。” 他继续道:“到了钱伯符这一代,关系更是非比寻常。钱伯符能顺利坐上侯位,并且在短短两年内开疆拓土,将地盘扩大到六州,除了他本人能征善战,在收服新占州郡的民心、稳定内部局势上,两仙坞和策慈的暗中支持与影响力,至关重要。” “而且,还有一桩旧例——据说钱伯符出生之时,老侯爷钱文台就曾请策慈亲赴侯府,为这个嫡长子祈福祷告。后来,这就成了钱伯符生辰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钱伯符年幼时,每逢生辰,侯府都会请两仙坞来做一场祈福法会。等他成年乃至继位为侯后,法会就渐渐变成了这种私密性更强、规格更高的私宴,但核心依然是答谢和维系与策慈的关系。” “所以,钱伯符与策慈的私交,是相当密切的,绝非寻常的侯爷与方外之人那么简单。” 苏凌缓缓点头,这才理清了这层复杂而重要的关系。 原来荆南钱氏与两仙坞的捆绑如此之深,几乎到了休戚与共的地步,这也解释了为何钱仲谋如今依然与两仙坞合作紧密。 “据那俩长老回忆说......”浮沉子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身临其境。 “宴会的前半夜,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宾主尽欢。侯府的仆从和守卫都能隐约听到宴会厅里传来钱伯符豪爽的笑声、钱仲谋的应和声以及策慈那平和淡然的言语,三人似乎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可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可是到了深夜时分,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宴会厅里的气氛似乎陡然变了。” “有在院中值守的、耳朵尖的护卫,似乎隐约听到侯爷钱伯符带着怒意的呵斥声,呵斥的对象似乎是......二公子钱仲谋。” “但当时厅门紧闭,具体呵斥了什么,谁也听不真切。似乎有似乎没有......所以到底有没有发生怒斥,或者具体为了什么,都成了谜。” “再后来......” 浮沉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寒意。 “宴会厅里就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静得可怕,仿佛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般。这种死寂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有巡逻的护卫影影绰绰地看到,宴会厅那糊着明纸的窗户上,似乎有刀光剑影快速闪动的影子,像是在激烈地劈砍!” “可是诡异的是,外面的人依旧听不到任何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喝打斗声,而且不敢确定认那窗上的刀影只是幻觉,或者......里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了!” 苏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无声的刀影?这绝非寻常! “守卫们觉得不对劲,刚想壮着胆子靠近询问,或者进去查看。”浮沉子继续说道。 “就在这时,厅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是我那师兄策慈。他道袍整齐,神色平静淡然,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对守在附近的护卫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地说,‘夜色已深,侯爷有些乏了,贫道不便再扰,这便告辞了。’说完,就在一众护卫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离开了侯府,返回了两仙坞。”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策慈离开后,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宴会厅里突然传出了钱仲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快!快传医官!侯爷......侯爷突然中风晕厥了!’” “紧接着,整个侯府就像炸开了锅,彻底乱作一团,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然后......”浮沉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苏凌。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侯府就对外宣布了噩耗——荆南侯钱伯符,突发恶疾,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薨了。死在了他二十八岁生辰的正日子。消息传出,整个大晋朝野震动。” 浮沉子说到这里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陷入沉思的苏凌,缓缓问道:“所以,苏凌,听完这些......你觉得,这位勇武过人、年方二十八岁、死在自己寿辰前夜私宴上的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他的暴毙......到底有没有猫腻呢?” 苏凌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缓缓开口道:“听你这般描述,倒让我想起一桩旧史......不过,那叫‘斧声烛影’。眼前这事,若守卫所见非虚,或许该叫‘刀声烛影’才对。”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收敛了许多,带着几分深以为然。 “道爷我当时偷听完,也是这般想的。甭管那钱伯符到底是真暴病,还是另有隐情,他那夜暴毙,绝对跟当时在场的两个人脱不了干系——我那位好师兄策慈,还有他那个亲弟弟,现在的钱侯爷,钱仲谋!” 苏凌微微颔首,顺着浮沉子的描述,梳理着其中的蹊跷之处。“你方才说,夜宴前半夜尚可闻谈笑,深夜后,院中守卫先是隐约听到似有呵斥之声,对象似是钱仲谋,却又听不真切,不敢确定。接着,宴会厅内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这已极不寻常。兄弟君臣夜宴,即便侯爷乏了,也该有下人伺候退席,或有些许动静。那般全然死寂,若非里面空无一人,便是......声音根本无法传出。” 浮沉子屏住呼吸,看着苏凌。 苏凌继续道:“更蹊跷的是,守卫竟影影绰绰看到窗户上有刀光剑影闪动劈砍之象,却依旧‘听不到任何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喝打斗声’。这便绝非‘听不真切’可以解释的了。视与听,皆被严重干扰或隔绝。” 他抬起头,目光与浮沉子相接,一字一句道:“若那些守卫所言非虚,并非集体幻觉或事后附会......那么,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浮沉子身体前倾,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可能?”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 “策慈真人,乃是大晋公认的几位无上宗师之一,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通玄。” “要在一座宴会厅内,不动声色地设下某种结界、禁制,或者以高深修为营造出某种力场,将厅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对他而言,未必是难事。”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个圈。 “结界之内,或许杀机四伏,金铁交鸣,呼喝怒骂;结界之外,却可能一片死寂,或只能听到些许模糊扭曲的杂音,看到些光影扭曲的残像。” “如此一来,外界守卫听到的斥责声模糊难辨,看到的刀影似真似幻,而真正的关键声响与景象却被完美隐藏......便都解释得通了。” 浮沉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道:“结界?隔绝内外?这......这能做到吗?无声无息,连侯府那么多护卫都毫无所觉?” 苏凌神色凝重道:“寻常武者自然难以想象。但若出手之人是策慈这个级数的无上宗师,且有心算无心,事先或许还借助了宴席布置、法器乃至阵法配合......要做到这一点,虽然骇人听闻,却并非绝无可能。” “别忘了,他离开时可是‘神色自若’,‘与往常无异’。要么他心理素质极其强大,要么......他自信根本无人能察觉厅内真实发生过什么。”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侯爷之死,另有隐情? 苏凌说完,略作思索,看向浮沉子,目光锐利。 “牛鼻子,依你所闻,当时在侯府那个院子里值夜、听到异响、看到刀影的守卫,后来如何了?还有,钱仲谋继位成为荆南侯之后,是如何安置他兄长钱伯符的遗孀和那个年仅六岁的侄子的?” 浮沉子似乎早就料到苏凌会有此一问,闻言并不惊讶,只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先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先说那些守卫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寒意。 “额......当夜在那个小院内外负责警戒的护卫,拢共一十五人。钱伯符‘暴毙’之后,大约半个月内,这十五个人,陆陆续续都被以各种名目调离了侯府核心护卫的职位,有的被派去守城门,有的被调去偏远庄子,有的干脆给了笔钱打发回家了。” 苏凌眼神一凝。 浮沉子继续道:“这还不算完。这些人被调离后,在接下来的不到十天里......全死了。” “全死了?”苏凌眉头紧锁,“怎么死的?” “死法五花八门,但都归结为‘意外’。”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 “有突发急病,一夜之间暴亡的;有晚上吃醉了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有家中半夜无故失火,一家老小都没跑出来的;还有更蹊跷的,好端端走在街上,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碎了脑袋;甚至还有两个,据说是‘想不开’,一个上了吊,一个投了井......总之,十五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以各种各样、看似合理却又透着诡异的‘意外’方式,全都死了个干净,一个不剩。” 苏凌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巧合?十五个当夜的见证者,在事后短时间内,以各种‘意外’方式全部死亡......这灭口,也太明显了些。你又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连死法都清楚?” 浮沉子一摊手,撇撇嘴道:“道爷我当时可还在咱们那个时空......上哪里知道这些......这些都是后来在两仙坞,听那些年纪大些、在江南待得久的道士们闲聊时听来的。” “他们说,当时这十五个护卫接连死于非命,在荆南首府胧月城里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根本算不上什么绝密。只不过,官方定论都是‘意外’,民间的猜测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罢了。” “胧月城?”苏凌捕捉到这个地名,有些疑惑,“荆南侯府所在?” 浮沉子像看怪物一样瞥了苏凌一眼,语气夸张。 “不是吧苏凌?你连胧月城都不知道?那可是荆南六州的首府,钱氏的老巢,荆南侯府就坐落城中!胧月城与扬州牧刘靖升衙署所在的流江城,并称‘江南双珠’,是江南道最繁华富庶的两座大城之一!你居然没听说过?” 苏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只知荆南、扬州这些地域,具体城池名称,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他摆摆手,将话题拉回。 “这些暂且不论。那钱仲谋对他大哥的遗孀,还有那个六岁的侄儿,后来是如何安置的?总不至于也‘意外’身亡了吧?” 浮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神情,嘿然道:“这嘛......咱们这位钱侯爷,表面上做的,那可是‘仁至义尽’,堪称‘兄友弟恭’的典范,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苏凌静静听着,知道重点在后面。 “首先,他将他嫂嫂和侄子,从那象征着侯府权力核心的侯府正院,‘请’了出来。” 浮沉子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美其名曰,嫂嫂年轻守寡,侄儿年幼失怙,住在旧日庭院恐触景生情,伤心过度。特在胧月城风景最秀美、最僻静的西城,斥巨资修建了一座极其雅致精美的‘思贤园’,让嫂嫂和侄子搬进去住。那园子,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仆从如云,用度一概比照侯府最高规格,甚至犹有过之。表面上看,这是体恤孤寡,让他们远离伤心地,静心休养。” 浮沉子话锋一转,嘴角勾起。 “可实际上呢?那西城远离胧月城的权力中心与繁华市井,说是僻静,实则是半隔离。” “园子再美,也是个华丽的大笼子。里里外外的仆役、护卫,甚至管事嬷嬷,哪一个不是钱仲谋亲自挑选、安插进去的?美其名曰伺候保护,实则是监视控制。” “他嫂嫂和侄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一言一行,都有人汇报。想见个外人?难。想随意出园?更得层层上报,得到允许才行。这叫什么?这叫‘奉养’,也是‘软禁’。” 苏凌点了点头,这等手段,并不出奇,却足够有效。 “对待他那小侄子,钱伯符的独子,更是‘恩宠有加’。” 浮沉子继续说道:“侄子年岁稍长,到了该读书习武、接受教育的年纪,钱仲谋立刻以叔父的身份,亲自为他延请‘名师’,安排课程。” “文,请的是江南有名的大儒,教的是忠孝仁义、兄友弟恭;武,请的则是侯府里的供奉教头,教的也都是些强身健体、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真正的兵书战策、权谋机变、治国理政之术?想都别想。” “等侄子再大些,十二三岁时,钱仲谋更是大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显赫无比的头衔——‘江南道奉议大夫’,食邑五百户!” “苏凌,这什么江南道奉议大夫的官名,你是不是听着都新鲜?”浮沉子瞥了苏凌一眼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是什么官,食邑竟然有五百户......” 浮沉子嘁了一声说道:“这官是钱仲谋自个儿发明创造的,大晋没有......各割据势力也没有,是钱仲谋势力特色官职......也只有这位钱伯符的儿子做得这个官......” “钱仲谋是个侯爵,虽然实际上割据荆南,但封高过他全力的官,还是要奏明天子,由天子认可的,他就自创了一个这什么江南道奉议大夫的官,对外的解释是,自己的侄子是先侯爷独子,地位等同于他这个荆南候,但朝廷不可能封两个荆南候出来。”“所以奉议的意思就是,这位侄子可以以等同于荆南候的身份,向钱仲谋提出各种有关江南道的建议,而钱仲谋则必须认真研究,甚至无条件的尊奉这些建议。” “因此,称之为奉议......可是侄子不能称侯了,那就委屈下,称大夫吧......就是这么个江南道奉议大夫......” 浮沉子一脸讥笑说道:“钱仲谋自创了这个官后,向朝廷请示了正式任命,朝廷呢,自然也明白这不过是个摆设,根本没什么权利,干脆顺水推舟,真就允了.....”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听听,多威风!整个江南道的奉议大夫!食邑五百户!可实际上呢?一兵一卒不让他碰,一点实权不给他沾,连上朝议政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富贵闲人,空头爵位。还有什么五百户食邑,也更是纯扯淡,一邑都没有,钱伯符的妻儿吃穿用度,只能靠侯府下拨......” “这招高明啊,既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看,我对侄子多好,高官厚禄养着;又彻底绝了侄子将来接触权力、培养自己势力的任何可能。” “他那位嫂嫂心里明镜似的,可一个弱质女流,带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隐忍。” 苏凌若有所思道:“温水煮青蛙,架空软禁,给予虚名而无实权......确是枭雄手段。那孩子如今也十三四岁了吧?难道就甘心如此?” “嘿!说到点子上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那孩子,叫钱浚,如今虚岁也十四了,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了。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看惯了叔父那张虚伪的笑脸,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监视和限制,再听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能不明白吗?近一两年,可是闹出过几回不愉快。” 浮沉子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听说去年,钱仲谋在侯府设宴款待江南四姓的族长,按理说,钱浚作为先侯嫡子,哪怕没有实权,这种场合也该出席,露个面。” “可钱仲谋根本没叫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钱浚自己带着两个小厮,直接闯到宴会厅外,当着一众家臣贵戚的面,大声质问钱仲谋——‘叔父宴请江南贤达,为何独独忘了侄儿?莫非侄儿不配为钱氏子弟乎?’” “当时场面,啧啧,那叫一个尴尬!” “钱仲谋怎么应对?”苏凌问道。 “还能怎么应对?”浮沉子耸肩,“当然是立刻换上一副又是心痛又是懊恼的表情,说什么‘浚儿你身体不适,叔父是怕你劳神’,‘快快入席,是叔父疏忽了’,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个不通报的管家——多半是替罪羊,痛斥一番。” “最后自然是‘叔侄和睦’,钱浚被‘请’上席,但全程如坐针毡,宴席一散就被‘送’回了思贤园。事后,钱仲谋又送去不少珍宝安抚,可隔阂,已经种下了。” “类似这样的小摩擦,近一两年还有过几次,虽然最后都被钱仲谋以‘孩子年少气盛’、‘寡嫂管教不严’等借口压了下去,但裂痕,是补不上了。” 苏凌沉吟道:“看来这钱浚,并非庸碌之辈,有些气性。他母亲呢?那位先侯夫人,就任由儿子如此?” “哎,对了,那钱伯符的妻子,不就是江东二......” 苏凌忽的后知后觉的一拍脑门,然后又咽了下口水道:“额......她叫什么......”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神色,嘿嘿笑道:“苏凌你才反应过来啊,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江东二啥之一,不过大晋应该叫荆南......那位寡嫂,也不姓乔,而是姓顾,她的确有个如她一般美艳倾国的妹妹......” “这大顾嫁给了短命的钱伯符,小顾呢,就嫁给了如今荆南最唾手可热的新贵权臣周怀瑾!”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坊间早有传言,说咱们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对他这位年轻貌美的嫂嫂,可是早就垂涎三尺,有纳之为妾,甚至......咳咳,总之,心思不那么干净。据说私下里没少借着‘关心寡嫂’的名头往思贤园跑,送些珍宝首饰、绫罗绸缎,眼神都不太对劲。” “不过嘛,这顾氏也是个刚烈聪慧的女子,始终以礼自持,从不给钱仲谋单独相处的机会,更以抚养幼子、为先侯守节为由,婉拒一切暗示。” “钱仲谋碍于名声,更碍于另外两股势力,一直不敢用强。” “另外两股势力?” 苏凌敏锐地抓住重点。 “没错!” 浮沉子点头道:“其一,便是江南本地的门阀大族,尤其是穆、顾、陆、张四姓。这些家族与钱氏联姻交织,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 “钱伯符在位时,与这四家关系极为密切,倚为臂膀。他们对先侯的暴毙本就心存疑虑,对孤儿寡母更是充满同情。” “尤其是顾家,顾夫人本就出身顾氏,虽然只是旁支,但同气连枝。有这些老臣旧族在暗中看顾、回护,钱仲谋想对他的嫂嫂和侄子下死手,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这些门阀大族的反弹,动摇他在荆南的统治根基。”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浮沉子神色郑重了些道:“便是钱伯符和钱仲谋的亲生母亲,老侯爷钱文台的遗孀——孙国太!这位老太太可是了不得,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在钱氏宗族和荆南旧臣中威望极高。她最疼爱的,就是长子钱伯符。” “钱伯符死得不明不白,老太太本就伤心欲绝,对次子钱仲谋未必没有疑心。她将对长子的疼爱和愧疚,全部转移到了长孙钱浚和儿媳顾氏身上,将他们母子视作眼珠子一般。” “不仅经常将顾氏母子接到自己的国太府中长住,嘘寒问暖,更是明确警告过钱仲谋,必须善待嫂嫂与侄儿,否则她绝不答应。” 浮沉子总结道:“有这位强势又精明的国太坐镇,有江南四姓等旧族门阀隐隐制衡,钱仲谋就算心里再怎么忌惮他那渐渐长大的侄子,再怎么觊觎他那美貌的嫂嫂,也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他现在做的,就是一面用荣华富贵和虚名将这对母子高高架起、圈养起来,一面慢慢剪除他们可能获得的外援,耐心等待......等待孙国太百年之后,等待钱浚自己犯错,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凌听罢浮沉子对荆南侯府内部那摊浑水的剖析,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浮沉子,沉声道:“虽然尚无铁证,我也无法百分百断定钱伯符之死就一定是钱仲谋与策慈真人联手谋害,但此事,他们二人绝对脱不了干系!疑点太多,串联起来,指向性太强了。” 浮沉子一副“你这才琢磨过来”的表情,眯缝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催促道:“哦?愿闻高见。说说看,你都看出了哪些门道?” 苏凌坐直身体,神色郑重,伸出三根手指道:“先说钱伯符之死当夜......疑点有三,环环相扣,足以拼凑出那夜‘刀声烛影’下大致的轮廓。” “其一......”苏凌屈下第一根手指。 “在于声音的突兀变化与彻底消失。你方才说,守卫听到前半夜宴会厅内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这说明最初,钱伯符、钱仲谋兄弟与策慈真人之间,至少表面上是和睦的,甚至可能真的在商议某些事情。” “但夜深之后,守卫却隐约听到了钱伯符似乎在怒斥钱仲谋——注意,是‘似乎’,且对象明确指向钱仲谋。这种从融洽到激烈争执的转变,极其突然,而且守卫刚想细听,所有的声音,不仅是怒斥声,连其他任何细微声响都瞬间消失了,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浮沉子道:“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争执的爆发很可能出乎在场某一人,或者说,出乎策划者的意料。我推测,宴饮之中,兄弟二人或因某件或某些极为重大、触及根本利益的事情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冲突骤然升级。最初的几句激烈争吵和钱伯符的怒斥,是情绪失控下的自然爆发,声音传了出去。” “但就在这几句话的间隙,有人反应过来了——这个人,只能是当时在场唯一有能力、也有动机控制局面的人,策慈真人!” 苏凌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策慈真人或许最初并未料到在那一夜、那一刻就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甚至可能还在试图调和。” “但当钱伯符怒斥钱仲谋,兄弟矛盾公开化、激烈化时,他意识到事态可能要失控,必须立刻隔绝内外,防止秘密泄露。于是,他就在那短暂的间隙,以我们难以想象的无上宗师手段,瞬间布下了隔音的结界或者类似的禁制。” “这,就是守卫们只听到最初模糊的怒斥,随后万籁俱寂的原因!” 浮沉子听得连连点头,摸着下巴道:“有道理。若早有预谋,该一开始就隔绝声音,不会让最初的怒斥传出来。这更像是一场临时起意,或者计划之外的冲突升级。策慈是那个‘控场’和‘擦屁股’的人。” “其二......” 苏凌屈下第二根手指,眼神更冷。 “在于那窗户上转瞬即逝的‘刀影’,以及守卫从察觉异常到‘什么异常都察觉不出来’的诡异过程。” “守卫在声音消失许久后,看到窗户上有快速闪动的刀光剑影,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说明,在声音被隔绝后,厅内发生了更激烈的、涉及兵刃的冲突!而且,这刀影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守卫看到,随后似乎就消失了,或者守卫再也看不真切。”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寒意。 “我推测,长时间的结界内激烈争吵,让矛盾彻底激化。或许钱伯符坚决不肯在某事上让步,触动了钱仲谋最敏感的神经——比如权力,比如对兄长某些政策的不满,甚至可能是钱伯符发现了钱仲谋的某些不轨之心。” “长期压抑的野心、对兄长宝座的觊觎,加上可能被兄长严厉斥责甚至威胁的恐惧与愤怒,让钱仲谋在某个瞬间失去了理智,或者,他本就等待着这样一个‘被迫自卫’或‘清除障碍’的机会——他骤然拔出了佩刀,砍向了对亲兄弟可能毫无防备、或者防备不足的钱伯符!” 苏凌顿了顿,补充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钱伯符本身勇武,或许进行了反抗。但别忘了,厅内还有第三个人——策慈真人。如果策慈在关键时刻,不是阻止,而是选择帮助钱仲谋,甚至亲自出手......那么,钱伯符绝无生还可能。” “守卫看到的‘一瞬间’的刀影,很可能就是钱仲谋暴起发难,或者钱伯符拔刀反抗、策慈骤然介入的那一刹那!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再次出乎了需要维持结界的策慈的‘控制节奏’,导致结界在那一瞬间对景象的隔绝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漏洞或波动,被外面的守卫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的刀光。” “随后,策慈立刻加强或调整了结界,彻底隔绝了内外的所有联系,所以守卫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任何异常。” 浮沉子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临场应变......结界波动......如果是这样,那策慈老道的修为和对局势的把控,当真可怕。也更显其心机深沉,他恐怕早就做出了选择,只是等待或促成了那个‘合适’的时机。” “其三......” 苏凌屈下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在于策慈先行离开的蹊跷,以及之后钱仲谋那番表演的诸多不合常理之处。” “宴席未散,作为最重要的客人,无上宗师策慈真人先行离席,而身为主人的钱伯符、钱仲谋兄弟竟无一人相送?这于礼不合,极为反常。” “策慈给出的理由是‘侯爷乏了’、‘饮酒多了’,他自己告辞。” “第一,浮沉子你说了,那是素酒,极难喝醉,以钱伯符的体魄和身份,更不可能烂醉到不能送客。第二,即便真有些疲乏,以策慈的身份,钱氏兄弟无论如何也该强打精神,至少送到厅门,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何况他们关系密切。但他们没有,一个都没有出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风云涌动的荆南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说明......当时厅内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中的一人或两人出来送客了!” “结合前面的分析,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当策慈整理好衣冠,神情自若地走出宴会厅时,厅内的荆南侯钱伯符,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者至少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奄奄一息!” “而钱仲谋,则要么在处理现场,要么心神未定,根本无暇,也不能出来送客!” “至于策慈那番说辞,不过是仓促之间,用来搪塞守卫、尽快脱身的借口,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在那种情况下,守卫谁敢质疑一位无上宗师?” “更重要的是时间差。”苏凌继续道。 “那策慈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钱仲谋才惊呼‘大哥中风’,唤医官抢救。这半个时辰,就是处理现场、伪造痕迹的时间!” “等医官赶到,看到的是已经‘死去’的钱伯符,死因被归结为‘饮酒过量、突发中风’。” “整个过程,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只因主导者是新的荆南侯和一位无上宗师,无人敢深究,也无人能深究。” 浮沉子听得频频点头,苏凌的分析丝丝入扣,将那些零散的疑点串联成了一个完整且逻辑自洽的可怕故事。 但他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很多人会产生的疑问。 “分析得有理有据,环环相扣......不过,苏凌,还有一个关键——医官。” “侯府的医官不是傻子,更不是钱仲谋的私人医生。他们进去之后,查验尸体,难道看不出钱伯符并非中风猝死,而是身上有利刃造成的创伤?就算伪装得再好,内行人也该能看出些端倪吧?钱仲谋就不怕医官揭露真相?”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他看向浮沉子,缓缓道:“浮沉子,你游戏人间,但对这人心鬼蜮,尤其是权力场中的人心算计,看得还是不够透彻。”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能被第一时间唤去抢救荆南侯的医官,会是寻常角色?会是那种铁骨铮铮、为了真相不惜豁出性命去揭发新任侯爷的忠直之士?” “不......”苏凌摇头道。 “恰恰相反。我敢断言,那位或那些医官,非但不会揭露,反而会拼尽全力,无比‘积极’、‘专业’地帮助钱仲谋坐实‘突发中风、暴病而亡’这个结论!” “他们会仔细地‘检查’,然后‘痛心疾首’地确认侯爷是饮酒诱发旧疾或先天隐疾,中风猝死。他们会在验尸格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用最专业的术语描述‘中风’的症状,对任何可能的疑点视而不见,或者‘巧妙’地解释为中风引发的并发状况。” 浮沉子皱眉道:“为何?他们不怕事后被追查?不怕良心不安?” “怕?他们怕的正是追查,怕的是不按新侯爷的意思办!”苏凌冷笑道:“能成为侯府心腹医官,首要的不是医术最高明,而是最‘懂事’,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明白该效忠于谁。钱伯符已死,能够继任,且年富力强,统领整个荆南的人,只有钱仲谋一人,绝非那六岁的幼童!” “钱仲谋即将(或已经)成为新的荆南侯——在那个节骨眼上,医官们面临的选择是什么?” “是揭露一个可能导致自己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真相’,去为一个已死的旧主讨回未必能讨回的‘公道’?还是顺应新主的心意,帮忙掩盖,从而成为新侯爷的‘功臣’,保住自家的富贵,甚至更得重用?” “答案显而易见。”苏凌语气淡漠道。 “人性趋利避害,在巨大的权力更迭和生死威胁面前,所谓的‘医者仁心’、‘职业操守’,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钱仲谋明确威胁,自己就会主动选择最‘正确’、最‘安全’的做法。” “事后,他们或许会得到丰厚的赏赐,或许会被以‘救治不力’为借口悄悄处理掉,但无论如何,在那一刻,他们一定是钱仲谋掩盖真相最得力的帮凶之一。”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浮沉子,总结道:“所以,钱仲谋根本不怕医官揭露。他只怕医官不够‘聪明’。而能混到那个位置的医官,绝不会不‘聪明’。” “这,就是权力的可怖之处,也是人心在权力面前的普遍选择。” 沉子被苏凌最后关于“人心”与“权力”的分析说得一时无言,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凝重。 他咂咂嘴,叹道:“听你这么一掰扯,道爷我背后都有些发凉......这人心算计,果真比什么神通术法都要诡谲可怕。” 苏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思路已然顺着刚才的推理,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层面。他目光幽深,继续道:“钱伯符之死的蹊跷,只是第一个疑点,是‘因’。” “而钱仲谋在兄长暴毙、自己继位成为荆南侯之后,所做的诸多事情,所呈现出的种种状态,更是从‘果’的层面,反向印证了那个‘因’的不寻常,甚至直指其得位......不正!” “哦?细细道来!” 浮沉子精神一振,知道苏凌要开始串联全局了。 苏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这才不疾不徐地分析道:“第一,便是你方才提到的,当夜值守的十五名守卫,在钱伯符死后短时间内,全部被调离,又在更短时间内,以五花八门、看似巧合的‘意外’接连死去。” “这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干净’了。” 苏凌眼中闪过冷光道:“若钱伯符真是突发恶疾,正常死亡,这些守卫何罪之有?为何要急匆匆将他们调离?调离也就罢了,为何紧接着就全部死于非命?” “这只有一个解释——杀人灭口。那个夜晚的刀声烛影,他们可是亲眼见证的......虽然他们可能也都是一头雾水,但对于钱仲谋来讲,那就是隐患,一点点的隐患,在他看来,就足以威胁到他的地位,甚至揭露真相。” “钱仲谋坐稳位置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可能的隐患彻底清除。如此急切、如此狠辣、如此不留余地,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所掩盖的秘密,见不得光。” 浮沉子点头道:“不错,欲盖弥彰。若是心中坦荡,何须行此酷烈手段?这十五个人的死,本身就是钱仲谋最大的破绽之一。” “第二......在于钱仲谋对其嫂顾氏、其侄钱浚的所谓‘厚待’与‘安置’。” “表面上看,他仁至义尽,修建华丽园林‘思贤园’,给予超规格用度,授予侄儿显赫虚衔‘江南道奉议大夫’......”“可实际上呢?他将孤儿寡母变相软禁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偏僻园林,名为静养,实为隔离监控。给予钱浚高官显爵,却不予一兵一卒、半点实权,甚至不让他接触真正的政务军务,只教些忠孝空谈和花拳绣腿。” “这哪里是培养侄儿?分明是将其养成一个无害的富贵傀儡,彻底断绝其未来任何染指权力的可能,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 “若他钱仲谋心中无愧,对兄长敬爱怀念,何须如此忌惮一个六岁稚子,又何须用这种虚伪的‘厚待’来堵天下人之口?他越是表现得‘仁至义尽’,越显得心虚,越说明他害怕钱浚这个正统继承人长大成人,获得人心与力量,威胁到他那来路可能不正的权位。” 苏凌顿了顿,语气带着讥讽。 “更不用说,坊间还有他对年轻守寡、姿容绝世的嫂嫂存有非分之想的传言。这或许是无稽之谈,但也从侧面反映出,钱仲谋对其兄遗孀的态度,绝非单纯的敬重,其中夹杂着掌控、忌惮乃至觊觎的复杂心思。” “这一切,都绝非一个问心无愧的弟弟、叔父该有的行为。”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外部佐证。”苏凌,神色严肃道。 “便是江南本土势力,尤其是穆、顾、陆、张四大门阀对钱仲谋的态度,以及他们对钱伯符遗孀遗孤的暗中回护。” “这四家,是钱氏能在荆南立足的根基,与钱伯符关系尤为密切。若钱伯符真是正常病故,他们作为臣属,自当效忠新主钱仲谋。可事实呢?” “据你所说,这四家对孤儿寡母‘十分同情和怜悯,多暗中加以照看和保护’。这份‘同情’与‘保护’,针对的是谁?自然是新任荆南侯钱仲谋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们为何不彻底倒向更有实力、已经掌权的钱仲谋,反而要冒险去照看先侯那看似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 苏凌自问自答,语气笃定。 “因为怀疑!” “因为他们对钱伯符的突然暴毙心存疑虑,对钱仲谋的继位并非全然信服!” “他们与钱伯符合作多年,深知其为人勇武刚毅,身体强健,突然暴毙本就蹊跷。而钱仲谋继位后的种种作为,包括对兄长子嗣的变相禁锢,更坐实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或许没有证据,也不敢公然反对钱仲谋,但这种暗中的同情与保护,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制衡。他们是在观望,也是在为钱氏正统保留一丝血脉和希望。” “这股力量的存在,恰恰说明了钱仲谋的统治基础,在荆南最核心的门阀阶层中,并非铁板一块,其合法性是受到潜在质疑的。” 浮沉子听得连连颔首道:“不错,门阀大族最重正统与利益。若钱仲谋得位正,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岂会去关照失势的孤儿寡母,平白得罪新主?这种反常的‘怀旧’,正说明他们对钱仲谋上位过程的‘不认可’。” “最后,也是最能压制钱仲谋,让他不敢对嫂侄真正下死手的原因——他的亲生母亲,孙国太的态度。 “老太太身体硬朗,地位超然,在宗族和旧臣中威望极高。她最疼爱长子钱伯符,对长孙钱浚和儿媳顾氏爱屋及乌,全力维护,经常接入自己府中居住,明确要求钱仲谋必须善待。” “钱仲谋或许狠辣,或许野心勃勃,但对这位生母,至少在明面上必须保持‘孝顺’。孙国太的存在,就像一道护身符,暂时保住了顾氏母子的安全和基本尊严。” “但反过来想,孙国太为何要如此?仅仅是因为疼爱长孙?恐怕不止。她是否也对长子的突然离世心存疑虑?是否也对次子有些许不放心?她将顾氏母子护在羽翼之下,何尝不是一种对次子的无形警告和制约?” “只要孙国太在一日,钱仲谋就一日不能彻底对兄长的血脉下手,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孙国太心中,或许也未必全然相信次子对此事毫无瓜葛,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长子留下的这一点骨血,也是在维护她心中的某种‘正道’。” 苏凌总结道:“守卫离奇死亡,是灭口心虚;对嫂侄虚伪厚待实为软禁架空,是忌惮正统;门阀旧族暗中保护遗孤,是怀疑与不认同;生母强势维护,是亲情也是制约......” “这四点,如同四面镜子,从不同角度,都映照出同一个事实——钱仲谋的荆南侯之位,得来并非全然光明正大,甚至极有可能沾染了至亲的鲜血。” “他心中有鬼,所以才会对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斩尽杀绝;他得位有亏,所以才会对合法的继承人心存忌惮,竭力压制;他根基有瑕,所以才会连母亲和本土门阀都无法完全信任和掌控。” 他看向浮沉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样一个靠着非常手段上位,且时刻感受到来自内部潜在威胁的枭雄,他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动摇他统治根基的事情被揭露,是有人翻旧账,是有人试图挑战他权力的‘合法性’。” “四年前京都那桩牵扯到荆南高层的赈灾贪腐旧案,一旦被深挖,天知道会拔出萝卜带出什么泥,会不会牵连出更早的、更见不得光的秘密?会不会给那些本就对他心存疑虑的势力——比如他侄子,比如四大门阀以口实和把柄?” “所以,钱仲谋才会如此紧张,如此不惜代价,甚至派出他最信任、也可能是最锋利的刀——穆颜卿,说动无上宗师策慈,两方联手前来京都龙台。” “钱仲谋是想将这件事彻底捂住,将一切可能威胁他权位的人或事,扼杀在萌芽之中。”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分析,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脸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如此说来......”浮沉子缓缓道,声音有些干涩。 “穆颜卿此次前来,肩负的使命,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重和复杂。她不仅要掩盖罪证,可能还涉及到维护钱仲谋那并不稳固的权位根基,震慑内外可能存在的反对声音。” “而策慈......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仅仅是两仙坞掌教那么简单。这潭水,比道爷我想的,还要浑,还要深啊。”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既有一丝佩服,更有浓浓的忧虑。 “苏凌啊苏凌,”浮沉子叹道,“你能从道爷我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听来的零碎旧闻里,分析出钱仲谋得位极可能不正,甚至推断出那夜‘刀声烛影’的大致轮廓,这份心思,这份洞察,道爷倒是真就有些服气。” “既然如此,你应当明白,如今的荆南,远非铁板一块。表面上看,钱仲谋是六州之主,一言九鼎,但实际上,荆南这块棋盘上,最少也坐着五方弈手,彼此牵制,暗流汹涌。” “五方?” 苏凌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错,五方势力,或者说,五大派系。” 浮沉子伸出五根手指,开始一一数来,神色认真。 “这第一大派系,自然就是明面上实力最强、占据大义名分的荆南六州之主——荆南侯,钱仲谋。他是棋盘的执棋者之一,也是最大的庄家,手握军政大权,名正言顺。” “那第二大呢?”苏凌追问道。 “第二大,便是盘踞荆南百年,根深蒂固的江南四大门阀——穆、顾、陆、张!” 浮沉子屈语气带着几分提醒道:“尤其是穆家,额......你那小亲亲穆颜卿便是出身此门。” “其父穆松,便是当代穆氏族长,当年老侯爷钱文台的头号谋主,钱伯符时期更是位高权重的核心重臣。” “这四家,是钱氏能在荆南站稳脚跟的首功之臣,更是掌控着荆南大半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钱仲谋继位后,对他们是既用且防,明升暗降,逐渐将他们排除出了最核心的决策圈,但即便如此,他们在荆南的影响力依旧无孔不入,底蕴之深厚,连钱仲谋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表面上还得礼让三分。” “而且,你别忘了,那位强势的孙国太,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倾向于或者说同情这四大门阀与先侯旧臣一派的,毕竟她的长媳顾氏,可也姓顾。所以这股势力,潜藏的能量极为惊人。” 苏凌缓缓点头,门阀的力量,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不容小觑,尤其是在荆南这种相对安定、传承有序的地方。 “第三大势力,便是‘荆南新贵勋’。” 浮沉子缓缓道:“以荆南水军都督周怀瑾,还有侯府军师祭酒鲁子道为首。” “这些人多是钱仲谋继位后,为了制衡旧有门阀势力,亲自提拔、栽培起来的心腹干将。” “周怀瑾文武全才,掌管着荆南赖以自保甚至图谋进取的命脉——水军;鲁子道心思缜密,沉稳老练,是钱仲谋处理内政的得力臂助。这股势力崛起时间虽短,但势头很猛,掌握着实打实的军权和部分政务实权,已经成为荆南政局中不可忽视的一股新锐力量,是钱仲谋真正倚重的嫡系。” 苏凌闻言,会心一笑道:“这两位大神......我自然清楚......” “那第四方呢?”苏凌又问道。 “第四方......” 浮沉子伸出四根手指道:“便是以如今已然成年的先侯嫡子钱浚,以及他母亲顾氏为首的‘先侯旧臣’派。” “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追随钱伯符打天下的老臣、旧部,资历老,名望高,在军中和地方上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钱伯符死后,树倒猢狲散,钱仲谋虽然爱惜名声,没有对他们进行清洗,却也逐步将他们边缘化,给了不少虚衔高位,却剥夺了实权。” “如今十几年过去,这一派早已式微,许多人也心灰意冷,只求能安稳度日,保住家族富贵。但他们心中对先主钱伯符的忠诚与怀念,对钱仲谋的微妙态度,以及与顾氏母子的天然联系,使得他们依然是棋盘上一股不可完全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在道义和情感上,他们倾向于钱浚。” “只是目前,他们缺乏足够的力量和明确的领头人,只能算是潜流。” 苏凌若有所思道:“钱浚渐渐长大,且已显露不甘之态,这股潜流,未必不会重新涌动,甚至寻求与同样被钱仲谋忌惮的四大门阀暗中合流。” “谁说不是呢。”浮沉子点点头,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最后一方,也是最特殊的一方,便是道爷我如今挂名混日子的地方——两仙坞,以及我那位......嗯,掌教师兄,策慈真人。”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上茶,上好茶! 浮沉子顿了顿,见苏凌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便详细解释道:“江南道,尤其是荆南六州,与中原战乱频繁、民不聊生不同。这里偏安一隅,有荆湘天堑阻隔,又有钱氏三代经营,政局相对稳定,百姓日子也算安逸。” “这人一安逸了,就容易寻求精神寄托,故而江南道,尤其荆南,神权佛道大行其道,道观林立,信徒遍地,十户里倒有八九户信道。而统摄这遍布荆南、信徒无数的道门的总瓢把子,就是两仙坞。” “为何是两仙坞?江南道门不止它一家吧?”苏凌适时发问道。 “问得好。” 浮沉子道:“原因有三。其一,我师兄策慈,道行确实高深莫测,是实打实的无上宗师。江南道门虽多,但除了他,再无第二位宗师坐镇。” “当然,还有更厉害超然的——道仙宫宫主空心道人,那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游四海,清静无为,连固定道场都懒得经营,更别提大规模收徒传道、干预俗务了,其影响力仅限于顶尖的修行圈子和极少数有缘人,对寻常百姓和世俗政权的影响,远不能与扎根荆南数百年的两仙坞相比。” “其二,当年老侯爷钱文台初到荆南,根基未稳,是策慈率先带领两仙坞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声望给声望,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钱氏能迅速在荆南扎下根,与荆湘大江北岸扬州刘靖升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策慈和他背后的两仙坞功不可没。故而,钱氏坐稳江山后,投桃报李,也刻意抬高两仙坞的地位,将其奉为国教一般。” “其三......” “便是你我都分析过的,钱仲谋能上位,与策慈的支持,或者说默许、乃至协助,脱不开干系。” “所以钱仲谋继位后,更是变本加厉,直接以荆南之主的身份昭告六州,正式确立两仙坞为荆南唯一官方承认、总领道门事务的魁首,他自己更是拜策慈为‘道师’,执弟子礼。这一下,两仙坞和策慈算是被彻底捧上了神坛,地位超然。” 浮沉子总结道:“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今的荆南六州,钱氏的政权,颇有些‘政教合一’的味道。” “世俗政权与神权道门紧密结合,互相需要,互相扶持,也互相制衡。” “策慈和他的两仙坞,虽然不直接插手具体军政事务,但其在民间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在高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以及策慈本人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无上宗师的身份,使得他们成为了荆南格局中一个极其特殊、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们更像是......棋盘之外,却能影响棋局的观棋人,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就是下棋的人。” 浮沉子收回手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凝重道:“这五大势力,彼此关联,盘根错节,又互相牵制,明争暗斗与合作共存。” “四大门阀与先侯旧臣派关系密切,同气连枝;钱仲谋的侯府势力则与新贵勋、两仙坞捆绑得更紧。” “但这也并非绝对,为了平衡,钱仲谋有时也会联手四大门阀,敲打一下声势过旺、可能尾大不掉的两仙坞;新贵勋也可能因为利益冲突,与掌控经济命脉的四大门阀产生矛盾,甚至拉拢式微的旧臣派从舆论上施压。” “总之,这五大派系,绝非泾渭分明、水火不容,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对抗中合作,在合作中提防,共同构成了荆南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复杂局面。” 他看向苏凌,意味深长地道:“穆颜卿,就出身于这五大势力中举足轻重的穆家,又是道仙宫空心道人的嫡传弟子,身份超然。如今她更是执掌红芍影,成为钱仲谋手中最锋利、也最信任的暗刃之一。” “她此次龙台之行,要处理的,恐怕不仅仅是四年前一桩旧案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苏凌。你想想,她背后牵扯着穆家的利益、道仙宫的渊源、钱仲谋的权柄,甚至可能还间接关系到两仙坞的态度......你想说服她,难,太难了。” 苏凌沉默着,消化着浮沉子描绘出的这幅修正后的、更为清晰也更为复杂的荆南权力图谱。 五大势力如同五条暗中涌动的暗流,在平静的荆湘大江之下,彼此交汇、碰撞、撕扯。 而穆颜卿,恰好站在了其中至少三条——穆家、道仙宫、钱仲谋/红芍影暗流交汇的漩涡中心。 苏凌想要说服她,所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意志,更是她背后那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庞然大物。 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凶险。 浮沉子看着苏凌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程度。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也有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无比。 “苏凌,除了以上我说的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还有一个更直接、更致命的原因......让你几乎不可能说服穆颜卿,或者说,让她违背钱仲谋的意志。” 苏凌从沉思中被拉回,闻言眉头骤然紧蹙,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浮沉子,沉声问道:“更直接、更致命的原因?是什么?” 浮沉子耸了耸肩,脸上的神情依旧带着惯常的惫懒,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郑重,甚至有一丝凛然。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苏凌耳畔。 “因为,钱仲谋......抓了穆松。” “什么?!” 苏凌的眼睛蓦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钱仲谋抓了穆松?穆颜卿的父亲,穆氏族长穆松?!这......这怎么可能?!” 他语速加快,一连串的疑问如同连珠炮般迸发出来。 “你方才不还说,江南四大门阀盘根错节,在荆南经营百余年,掌握着经济命脉,根基深厚,连钱仲谋都要礼让三分吗?” “穆氏更是四家之首,穆松身为族长,地位尊崇,影响力巨大。钱仲谋哪里来的底气和胆量,敢公然抓捕穆松?” “这无异于向整个江南门阀宣战,是在动摇他自己的统治根基!他疯了吗?” 苏凌的呼吸都略显急促,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得不轻。 他死死盯着浮沉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玩笑。 “还有,江南四大门阀向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陆、张三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钱仲谋对穆家动手,对穆氏族长下手,而没有任何反应?坐视不管?这不合常理!”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副“你赶紧说别卖关子”的急躁模样,反而更来了劲,他优哉游哉地端起那卮早已凉透的残茶,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咂咂嘴,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慢悠悠道:“哎呀,苏凌啊,你这......性子也太急了点。” “‘抓’这个字眼嘛,说起来是有些骇人,其实呢,倒也没你想的那么......呃,那么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他放下茶卮,摸了摸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沉吟,随即眼睛一亮,用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自得道:“嗯......‘软禁’!对,软禁!这个词儿更贴切,也更符合钱侯爷那‘温文尔雅’、‘讲究体面’的做派嘛!”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能想出这么“精准”的词汇十分满意,脸上那故作高深、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滑稽。 苏凌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戳破他那点小心思道:“少在我面前装这副高深莫测的德行!到底是怎么回事,赶紧说!别逼我用强。” “哟呵!” 浮沉子一扬眉,不仅不怕,反而翘起了二郎腿,晃悠着脚上那只快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拖长了调子道:“苏大公子,苏大黜置使,现在是你在向道爷我打听消息,打听这关乎荆南格局、关乎穆大小姐为何难以说服的绝密内情!” “你这态度......啧啧,可不太像是求人问事的样子啊,一点诚意都没有,从进了这静室门开始,茶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道爷我心情不好,不想说了。” 苏凌被他这惫懒无赖的样子气笑了,知道跟这牛鼻子硬顶没用,他反而更能来劲。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无奈,忽然朝门外提高声音唤道:“小宁!” 忙完公事便一直在门外不远处候着的小宁总管立刻应声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苏凌指了指桌上那两卮早已凉透的残茶,又瞥了一眼正摆谱摆得开心的浮沉子,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揶揄道:“去,把这两卮冷茶撤了。沏一壶新的热茶来,要上好的毛尖,招待咱们这位......浮沉子仙师。” “仙师远来是客,又带来了重要‘消息’,不可怠慢了,要上茶,还要上好茶!” 他特意在“仙师”和“消息”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小宁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强忍着笑,恭敬道:“是,公子,小的这就去换最好的毛尖来。” 说着,手脚麻利地撤走了冷茶残盏,轻轻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重新带好。 浮沉子听着苏凌那“仙师”的称呼,和不断“强调”要上好茶,脸上故作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强行忍住,只是那翘着的二郎腿晃得更欢实了些,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不多时,小宁去而复返,端着一个红木茶盘,上面放着一把素雅的白瓷壶和两只同款茶卮。 他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为两人斟上刚沏好的热茶。顿时,一股清冽馥郁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果然是上好的毛尖。 浮沉子立刻坐直了身体,端起那卮热气袅袅的茶,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然后才眯缝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一边喝还一边摇头晃脑,发出“啧啧”的品评声,仿佛真是位茶道大家。 “嗯......香气清高,滋味鲜爽,回甘不错......这茶叶,是雨前采摘的吧?火候也恰到好处......” 浮沉子装模作样地品评着,眼角余光却瞟着苏凌。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浮沉子独自品(装)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茶杯,拍了拍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道:“嗯......这还差不多,马马虎虎,算是有点诚意了。茶嘛......也还将就,能入口。” 苏凌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牛鼻子,茶你也品了,谱也摆足了,看你也还算‘满意’。现在,能告诉我,钱仲谋‘软禁’穆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别跟我再玩虚的,不然......” 苏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虽未明言,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浮沉子见好就收,嘿嘿一笑,终于收起了那副欠揍的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事儿啊,说来话长,而且牵扯极多,你听我慢慢跟你掰扯......” “这‘软禁’,它可不是普通的关禁闭,这里头的名堂,大着呢!” 浮沉子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上好的毛尖,眯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味茶香,实则是在组织语言,刻意营造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他砸吧砸吧嘴,这才开口道:“这个事儿呢,其实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听我那便宜师兄策慈提了那么一嘴,再结合道爷我自己的‘道听途说’,才拼凑出个大概。至于策慈为何告诉我这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悠远神情,叹了口气。“或许是他觉得我这个便宜师弟还算有点用处,又或许,是他想通过我的嘴,让某些该知道的人知道些什么吧。谁知道呢,那些老狐狸的心思,深着呢。” 苏凌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少卖关子。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些,道:“之前说过,四大门阀虽然在钱仲谋手里有些失势,逐渐被边缘化,更多实权被周怀瑾、鲁子道那些新贵瓜分,但要说被完全排除在荆南政局之外,那也不现实。”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四家还没瘦死,只是没那么肥了。钱氏和荆南,不可能与这四家完全剥离,一是根基太深,剪不断理还乱;二是彼此利益盘根错节,一损未必俱损,但一荣肯定有牵连;三嘛,也是最实在的,四大门阀的硬实力——钱、粮、人、望,依旧摆在那里,钱仲谋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呢......”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搓动的动作,模仿着权衡的姿态。 “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就玩起了他最拿手的制衡之术。对四大门阀那些老一辈的、当年跟着他爹和他哥打江山的头面人物,比如穆松、顾徵、陆康、这些老家伙,钱仲谋用的是‘明升暗降,荣养架空’这一套。” “今天说穆公年事已高,该享清福啦;明天说顾公劳苦功高,该由钱氏回报啦;然后呢,官衔给得一个比一个高,听起来吓死人,什么虚名牛x,就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可手里的实权,什么刺史、太守、将军、长史之类的要害职位,却悄没声地一点点收回来,换上了他自己的心腹,或者看起来更‘听话’的年轻人。” 苏凌点点头,这种权术手段并不稀奇,历朝历代皆有,无非是温水煮青蛙,用体面和虚名换取实权,既能安抚旧臣,又能巩固自身权力,确实是高明的帝王心术。 “可四大门阀也不是傻子啊......”浮沉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讥诮。 “从手握实权到逐渐被架空,最后只剩下个听起来唬人的空头衔,这个变化他们能感觉不到?心里能没怨气?” “所以,钱仲谋也得给点甜头,平衡一下矛盾,堵一堵他们的嘴。于是,他又玩了一手更‘漂亮’的——子承父业,恩泽后人。” “子承父业?”苏凌若有所思的问道。 “没错!”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钱仲谋下令,将四大门阀那些被‘荣养’起来的老家伙们的长子,或者说嫡子,择优录用,安排进荆南六州的各级官署。” “根据他们本身的才能,当然更重要的是看他们背后家族的分量,给的官职高低不等。” “这里面呢,确实也有几个有真才实学、或者家族势力实在绕不开的,得到了些有实权的职位,但总体来说,比起他们父辈当年叱咤风云的位置,那肯定是差远了。” “钱仲谋对外宣称,这是体恤老臣,让功臣之后继承父辈荣耀,从基层做起,历练成才,将来好接替父辈,继续为荆南效力,不坠家门风范!听听,多冠冕堂皇,多替你们着想!” 浮沉子说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道:“四大门阀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换汤不换药,是用儿子们的‘前途’来拴住老子们,分化瓦解,同时也是在培养新一代更‘听话’的门阀代理人。” “可钱仲谋理由找得好啊,站在了道德和恩情的制高点上,四大门阀就算憋屈,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儿子们能入仕,总比全家都被边缘化强,万一后辈里真出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说不定还能重现家族辉煌呢?所以,四大门阀最后也都妥协了。” “这些个勾心斗角、暗中角力的弯弯绕,苏凌你应该能明白。” 苏凌微微颔首,这些权谋算计,他自然清楚。 无非是妥协与交换,在维持表面和气的前提下,进行权力的再分配和制衡。 浮沉子见苏凌理解,便继续掰着手指头数道:“这么一来,四大门阀的年轻一代,也逐渐在荆南的官场上‘崭露头角’了。” “顾家出了个顾元叹,是顾氏这一代里官阶最高的,如今做到了荆南侯府左司马,掌管一部分军务,算是挤进了钱仲谋的核心班底,不仅是四大门阀年轻一代的翘楚,在整个荆南官场也算是号人物。” “陆家呢,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叫陆华亭,现在是荆南侯府的中书令史,掌管文书机要,位置关键,算是钱仲谋的近臣之一。” “张家比较特殊......”浮沉子顿了顿道。 “张家这代的领头羊是族长之子张子昭。他年纪比其他几家同辈稍长,在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时期就已经出仕了,还被钱伯符拜为长史。” “不过据说钱伯符并不十分重用他,反倒是张子昭与当时还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私交甚笃,关系不错。” “钱仲谋上位后,四大门阀中,唯独对张家另眼相看,多有提拔,很大原因就是张子昭这层关系。” “张子昭这人也很懂分寸,谦逊守礼,处事低调,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先侯旧臣、门阀出身而自矜,反而对钱仲谋更加恭敬勤勉。” “所以,他成了钱仲谋唯一重用的、出身钱伯符时期的四大门阀旧臣,如今已经官拜抚军中郎将,手握部分实权,地位着实不低。” 苏凌听到这里,插话道:“看来四大门阀也并非铁板一块,至少这张家,因为张子昭与钱仲谋的私谊,态度和立场就有些微妙,算是四大门阀中的一个变数。” “不错!” 浮沉子赞赏地看了苏凌一眼。 “张家的确特殊,算是被钱仲谋成功拉拢、分化的一支。” “但要说最特殊、处境也最微妙的......” 返程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然后才一字一顿,缓缓说道:“还得是四大门阀之首——穆家!” 苏凌眉头一挑道:“穆家?穆松身为族长,穆家又是四家之首,有何特殊?莫非是树大招风,被钱仲谋针对得最厉害?” 浮沉子缓缓摇头,脸上的惫懒神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唏嘘的认真。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穆家的特殊,不在于权势被削得多狠,也不在于被针对得多厉害。而在于......人丁,或者说,继承人。” 他看着苏凌疑惑的眼神,似有所指的缓缓道:“因为穆松穆老爷子,他......后继无人。” “他是四大门阀族长中,唯一一个没有儿子的。他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娘!” 苏凌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脱口而出道:“那女娘......穆颜卿?!”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首阀往事 浮沉子闻言,瞥了一眼苏凌,似乎有些嘲笑苏凌后知后觉,声音也微微上扬道:“苏凌,你这是才明白过来啊?” 苏凌眉头微蹙,忽的摇摇头说道:“不对啊,我记得穆颜卿她曾经跟我说过,她有个哥哥......叫什么......” 苏凌回忆了一阵,终于想了起来道:“对对......叫穆拾玖!”浮沉子听到苏凌提及穆拾玖,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撇了撇嘴,“是啊,穆拾玖,穆大小姐的兄长,曾经的穆家麒麟儿,荆南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可惜,天妒英才,死得早,苏凌,穆颜卿既然跟你说过她那个兄长,就没提过她兄长早就死了么?”浮沉子歪着头看着苏凌道。 苏凌神色微动,想起穆颜卿的确跟他说过兄长穆拾玖之死的事情。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微动,知道苏凌已从穆颜卿处知晓其兄亡故之事,便不再卖关子,叹了口气,神色也正经了些道:“你既知穆拾玖已故,那更该明白穆家如今的尴尬与特殊。” “不过,要理解这份特殊,还得把时光再往前拨一拨,回到荆南第一代老侯爷,钱文台还在世的时候。” 浮沉子端起茶卮,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声音也仿佛带上了些许岁月的沧桑感。 “那时候,钱氏初到荆南,说是猛龙过江,实则根基浅薄,强龙难压地头蛇。能迅速站稳脚跟,并将荆南诸州逐渐整合,靠的正是以穆、顾、陆、张为首的本地四大门阀的鼎力支持。”“钱文台与四大家族,尤其是当时各家的家主、元老,关系处得极好,说是莫逆之交,荣辱与共也不为过。四家的老一辈,在钱文台麾下地位举足轻重。”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过,这四家里面,关系最好、最受倚重、地位也最超然的,还得是穆家。” “这不单单因为穆家是四家之首,财力最厚——当然这也是重要原因——更因为,穆家当时出了个真正能定鼎乾坤的人物,就是穆颜卿和穆拾玖的父亲,穆松,穆老爷子。” 提到穆松当年的风采,浮沉子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当时的穆松,堪称钱文台麾下第一谋主,首席智囊,其地位、其受信任倚重的程度,大概就相当于如今你那位主公,大晋丞相萧元彻身边最倚重的谋士,郭白衣。” 苏凌微微颔首,郭白衣在萧元彻集团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浮沉子此比,足见当年穆松之能,以及其在钱氏开基立业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一点不夸张......”浮沉子语气肯定道。 “没有穆松的运筹帷幄、奇计迭出,老侯爷钱文台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将原本散乱、各方势力盘踞的荆南数州之地快速整合,尽归掌中;没有穆松的支持,一个外来户钱姓,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为荆南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姓;没有穆松不遗余力、呕心沥血的扶保,并凭借穆家的声望和实力居中调和、压服,其余三大门阀乃至荆南各地的豪强,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认同并臣服于钱氏。” 他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甚至可以说,没有当年穆松和穆家为钱氏开拓荆南、梳理各方、奠定不世基业,现在他钱仲谋这个荆南侯的位子,坐不坐得稳,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穆家,尤其是穆松本人,对钱氏有定鼎之功,是从龙首功,恩同再造!” “所以......”浮沉子总结道,语气带着感慨,“老侯爷钱文台对穆松,那绝非寻常的主从之情,更多是视为一体、休戚与共的兄弟、伙伴之谊。” “整个钱文台时期,穆松和他的穆氏门阀,在四大门阀当中,地位是最为超然的,恩宠权势,一时无两。穆家那时的风光,远非后来顾、陆、张三家可比。” “而这种超然地位,以及钱文台对穆松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为后来穆家的际遇,埋下了伏笔,或者说......隐患。” 浮沉子见苏凌认真听着,似乎对荆南钱氏和四大门阀颇有兴趣,便也来了谈兴,或者说,是存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心思,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的秘辛。 他清了清嗓子,又抿了口茶,才慢悠悠问道:“苏凌,你可知道,穆家当年是如何发迹,又如何能成为四大门阀之首的么?这里头的故事,可不简单。” 苏凌很配合地摇了摇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他对荆南的这些陈年旧事确实了解不深,但他的确想了解关于穆颜卿的家族。 浮沉子见状,更是来了精神,坐直身体,压低声音道:“穆松的父母,在他刚刚成年不久便相继去世了。父母走得早,穆家的那些亲族长辈、远房亲戚,原本与他们就谈不上多么亲近,这一来,关系就更疏远了。” “那时候的穆家,在四大门阀里其实是垫底的,产业凋敝,人丁也不算兴旺,甚至有被其他新兴势力取代、跌出门阀之列的危险。”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钦佩与世事洞明的感慨。 “可这穆松,当真是天纵之才!父母虽只留下不算特别丰厚的家业,他却凭着自己的头脑、胆识和手段,愣是将那点本钱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生意遍布荆南,甚至触角延伸到了中原和益安。” “不过数年光景,他个人名下的产业和积累的财富,竟然超过了整个穆氏家族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总和!你说厉害不厉害?” 苏凌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 白手起家已是不易,能在门阀林立的荆南做到这一步,更是难上加难。这穆松,确实是个商业奇才。 “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就来了。” 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穆家那些原本对孤儿寡母不怎么上心的族老元老们,眼见着穆松这颗独苗不仅没倒,反而长成了参天大树,富可敌国,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脸也变得比谁都快。” “他们一合计,穆家如今式微,眼看就要保不住门阀的地位,要想重振穆家,甚至更上一层楼,唯有将穆松这尊‘财神爷’请回来,用整个家族去依附他!” 浮沉子眼中嘲讽之意更甚道:“于是乎,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穆字’、‘家族兴衰,系于你一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各种大义、亲情、利益的帽子就扣了过来。” “最后,穆家全族一致决定,推举当时年纪轻轻的穆松为穆氏新任族长,为了让穆松答应,他们还主动提出,将穆家那点已经显得寒酸的家族产业和名头,统统并入穆松那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中。” “嘿嘿,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苏凌微微颔首,人性如此,世态炎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情血缘有时也不过是筹码和借口。 “穆松是何等聪明人,能看不出这些族老的心思?” 浮沉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他当时风华正茂,雄心勃勃,正需扩大势力,也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虽然与族人不亲,但同族之人,用起来总归比外姓人多了层血缘羁绊,理论上也更放心一些,至少初期更容易掌控。” “而且,接手穆家,等于凭空获得了百年门阀的声望、人脉和一部分底蕴,对他未来的谋划大有裨益。” “所以,穆松也就‘盛情难却’,顺水推舟地接下了族长之位,将家族产业与自己的产业进行了整合。” 浮沉子越说越兴起,摇头晃脑跟个老学究一般。 “自此,穆家进入了‘穆松时代’。他凭借高超的商业手腕和魄力,又经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扩张、兼并、联合等种种操作,穆家势力急速膨胀,不仅彻底坐稳了四大门阀的位置,更有压过其余三家一头的迹象。” “而真正让穆家一飞冲天、奠定无可动摇之首地位的,便是穆松那惊人的政治眼光和投资——他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全力支持当时还只是外来豪强、并无绝对优势的钱文台争夺荆南!”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浮沉子一摊手道:“钱文台成功了,在穆松的倾力辅佐下,短时间内横扫荆南,成为荆南之主。而穆松,也自然成为开国元勋、从龙首功,官拜首席谋主,地位显赫无比。” “穆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凭借着从龙之功和穆松的权势,一举超越顾、陆、张三家,成为荆南当之无愧的第一门阀,财势、权势都达到了顶峰。” 苏凌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的发迹史,更像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诗,以商道起家,借势腾飞,最终凭借政治投资达到巅峰。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浮沉子点点头,对苏凌的评价表示赞同,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穆家凭借穆松一人之力登上巅峰,固然传奇,但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一个致命的弱点。” 苏凌抬眼看向他道:“致命的弱点?你是说......”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道:“人丁!穆家最大的问题,或者说与其他三大门阀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人丁不兴,血脉单薄!” “人丁不兴?” 苏凌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 浮沉子又开始摇头晃脑的说了起来。 “你看顾、陆、张那三家,虽然单论财富和某些时期的权势,或许不及巅峰时的穆家,但他们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啊!三亲六故,近支远房,沾亲带故的,多则数百口,少则几十口总是有的。” “他们靠的是家族人多力量大,一代代积累财富、扩张产业、培养子弟入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家族中即便某一代的家主能力平平,或者某一房出了败家子,但只要家族根基在,人多,总能再推出有才能的子弟,维持家族不坠。这是百年门阀最传统的生存和发展模式,也是他们韧性的所在。”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揭示秘密般的语气。 “但穆家比较特殊,非常特殊......” 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特殊在何处?穆家如今既是门阀之首,穆松当年又能力挽狂澜,难道人丁问题,能动摇其根本?” 浮沉子放下茶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惫懒笑容。 “这特殊嘛,可不止一点。首先,是穆松这个族长本身,就跟其他三家的族长不太一样。” 他见苏凌凝神细听,便解释道:“顾、陆、张那三家的族长,甭管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又或是族中公推,他们本身就是在那庞大的家族体系里长起来、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们的利益、关系、血脉,早就跟整个家族盘根错节地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就是家族,家族就是他们。”“可穆松呢?” 浮沉子嘿嘿一笑,慢条斯理道:“他最早是‘单干户’,父母早亡,跟族里关系疏远,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是靠他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跟穆氏家族原本那点产业,关系不大。后来他虽然当了族长,接收了家族,但那更像是......嗯,一种‘并购’,或者‘托管’。” “穆松的核心利益和根基,始终是他自己创下的那份基业。这就导致,穆松这个族长,与穆氏家族之间的利益纽带和情感羁绊,天然就比其他三家族长和他们本族之间,要薄弱一些,也微妙一些。” “双方与其说是血脉一体,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深度合作。有好处时自然亲密无间,一旦利益出现分歧,或者穆松后继乏力,这层关系的脆弱性,就会暴露出来。” 苏凌缓缓点头,他明白了浮沉子的意思。穆松与家族的关系,更像强势的“创始人”与原本式微的“老股东”结合,而非传统意义上“族长即家族”的模式。 这种结构,在穆松强势时固若金汤,一旦核心人物出现问题,隐患就会凸显。 “这第二点特殊嘛......” 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朝苏凌晃了晃道:“就在于穆松这个人,跟其他三家的族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种’。” “其他三家那些族长,包括他们的核心子弟,虽然也都是诗书传家,修养气度都不差,但骨子里,那种世家大族养尊处优、纵情声色的‘贵族习气’,或者说‘纨绔通病’,多少都沾点。” 浮沉子撇了撇嘴道:“你别看他们在外人面前人五人六,道貌岸然,回到自家后院,那是妻妾成群。正妻、平妻、按规矩纳的妾室就不说了,私下里养的什么外室、歌姬、相好,那就更多了。” “一家之主,少则十几二十个女人,多则三四十个,那都是常事。为啥?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享受,更是开枝散叶、壮大家族丁口、维系姻亲联盟的重要手段。” 苏凌对此倒不意外,门阀大族,尤其是有权有势的,多娶妻妾以繁衍子嗣、扩展势力,乃是常态。 “可穆松不一样。”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敬意。 “他虽然也算出身门阀,但父母早逝,没享到多少家族余荫。他更像是......额,创业型的‘二代’,靠自己本事吃饭,身上就没沾染那些纨绔子弟的臭毛病。” “而且,穆松此人用情极专,自始至终,只娶了一位妻子。他那位夫人,出身也很普通,并非什么高门贵女,与穆家谈不上强强联合的政治联姻,据说就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但两人是真心相爱,结发夫妻,举案齐眉,感情极好。这位穆夫人也为穆松生下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穆拾玖,女儿,便是穆颜卿,我弟妹喽。” 苏凌听到这里,微微动容,叹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倒真是个性情中人。不好美色,不贪享乐,钟情一人,且不靠姻亲联盟巩固势力,全凭自身才干打拼。” “这在门阀家主之中,堪称凤毛麟角,品格高尚,值得敬佩。这......似乎并非缺点?” 浮沉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言语,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苏凌,摇头晃脑道:“苏凌啊苏凌,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是,单从个人品行、夫妻感情来说,穆松只娶一妻,钟情不渝,不搞妻妾成群那一套,的确比顾、陆、张那三家妻妾成群、耽于享乐的族长要强得多,值得称赞,道爷我也佩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但是,放在一个绵延百年、以血缘和宗族为根基的门阀世家,尤其是一个需要不断扩张、维持权势的顶级门阀的族长身上,这却带来了一个非常现实,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问题——直系血脉过于单薄,子嗣不旺!” 他看着苏凌,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穆松之后,属于他这一支的直系后人,满打满算,就只剩下穆拾玖一个男丁!” “虽然弟妹也是他的骨血,但苏凌,你是明白人,这大晋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娘,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女娘,抛头露面尚且惹人非议,更何况是去掌管偌大的家族产业,与三教九流、各方势力在生意场、官场上周旋博弈?” “不是道爷看轻女子,而是这大晋特么世道规矩如此,不搞妇女能顶半边天那一套......” “所以呢,女子行事,束缚太多,难当大任。至少,在明面上,在家族继承的惯例上,女子是接不了这个班的。” 浮沉子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在所有人,包括穆松自己看来,穆家庞大家业的唯一合法、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就只有穆拾玖一人。” “可你再看看其他三家,每一任族长,正妻、平妻、各房妾室,加起来几十个女人,他们的后代就算有些夭折,有些不成器,但最终能长大成人、继承家业、或是分房别支的男丁,少说也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门阀的产业、权势、人脉网络,是需要足够多的家族子弟去经营、去维系、去拓展的。人丁的多少,与家族的兴衰,有着最直接、最根本的关联!” “人多,选择就多,抗风险能力就强,即便有一两个败家子,只要基业在,总有其他子弟能顶上来。可人丁单薄,尤其是直系继承人只有一个......那就等于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意味深长。 “穆松个人品德无亏,夫妻情深更是佳话。但从家族传承、门阀兴衰这个最冷酷的现实角度去看,他子嗣不旺,尤其是男丁稀少,这本身就是穆家最大的‘问题’,是其他三家看似羡慕穆家财富权势时,心底深处或许会暗自庆幸的一点。毕竟,再大的家业,也得有人继承,有人守得住才行啊。” 浮沉子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某种醇厚又带点苦涩的滋味,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混杂着赞叹与惋惜。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穆松虽然只有穆拾玖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可这根独苗,当年在荆南,那真是......光彩夺目,无人能及。用‘天纵奇才’来形容,半点不为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出现了一丝赞赏之色道:“道爷可是听江南道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 “四大家族同辈的子弟里,穆拾玖与张家的张子昭年纪稍长些,穆拾玖比张子昭还要大上几岁。” “但论出息,论才情,论那股子让人心折的气度,当时荆南年轻一代,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穆拾玖面前矮上一头!”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另有死因? 浮沉子的语气不自觉的高上了几分道:“那穆拾玖,三岁启蒙,便能诵诗书,七岁习武,筋骨已显不凡。更难得的是,他文武兼修,并非偏废。文,能通经史,晓韬略,下笔有神,论政时常有惊人之语;武,能挽强弓,驭烈马,枪棒骑射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少年时便常与老卒谈兵,所言竟暗合兵法。” “当时的老侯爷钱文台,对穆拾玖那是喜欢得不得了,时常召他入府,亲自考较学问武功。” “道爷曾听人言,钱文台有次抚着穆拾玖的头顶,当着穆松的面感慨说,‘此子英气勃发,才略过人,真乃吾之冠军侯也!’又说穆拾玖‘必能光耀穆氏门楣,将来成就不在其父之下’。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了,冠军侯,什么份量?那是何等人物?” 苏凌默默听着,心中也不由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已逝去的天才生出一丝感慨。 能被一方诸侯如此赞誉,其风采可想而知。 “所以啊......” 浮沉子继续道:“穆拾玖刚刚及冠成年,老侯爷钱文台便迫不及待亲自下了召令,命他出仕,起点便是侯府近臣。那穆拾玖也确实争气,无论是辅佐处理内政,出谋划策,还是外放领兵,剿匪平乱,都干得漂漂亮亮,从无纰漏,而且每每能出人意表,建下功勋。” “穆拾玖不过弱冠之龄,便已官至荆南侯府武卫中郎将,手握实权,深得钱文台信重。” “当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老侯爷是把穆拾玖当作未来的荆南支柱、甚至是接替其父穆松地位的托孤重臣来培养的,据说私下已有意让穆拾玖逐步熟悉水陆军务,未来是要将他推上荆南四州水陆兵马大都督的高位的!那将是何等权柄,何等风光?” 浮沉子说到这里,话锋却陡然一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世事无常的唏嘘。 “只是......唉,可惜啊,实在是可惜。或许真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 “上天觉得这穆拾玖太过耀眼,也太过早慧,早早便将世间风华占尽了,所以要早早地将他收回去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来道:“所以,后来老侯爷钱文台亲自率军北上讨伐王熙,穆拾玖作为心腹爱将,自然随行。结果你也知道了。老侯爷在返回荆南途中,遭了扬州牧刘靖升的埋伏突袭,一场混战,老侯爷钱文台......薨了。” “而跟着他一起死在乱军之中的,还有那位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穆家麒麟儿,穆拾玖。” 浮沉子最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一代英才,尚未真正展翅翱翔,便折戟沉沙,与主帅一同陨落在那场混乱之中......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冲淡喉间那份无言的感慨。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浮沉子的讲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有细微的光芒在流转,仿佛在快速梳理、分析着浮沉子话语中透露出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浮沉子那声带着唏嘘的叹息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苏凌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有分量地落在浮沉子脸上,开口问道:“你......真的相信,穆拾玖之死,就仅仅是战死在乱军之中那么简单么?” 浮沉子闻言,心中蓦地一动,脸上那点感慨唏嘘瞬间收敛,他斜睨了苏凌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惫懒和玩味。 “哦?什么意思?苏凌,你莫非是觉得......穆拾玖的死,另有隐情?有什么猫腻不成?”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思虑。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冷静剖析的力度。 “我不敢肯定。但听了你方才所言,结合常理推断,总觉得......此事似乎有些蹊跷,经不起细推敲。” “蹊跷?何处蹊跷?” 浮沉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探究神色。 他知道苏凌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苏凌抬起眼帘,直视着浮沉子,逐条分析道:“第一,你方才也说了,穆拾玖文武双全,天资卓绝,弱冠之年便已官至武卫中郎将,深受钱文台信重,有意培养为未来荆南的兵马大都督。” “这样的人,其个人武勇、统兵之能,绝非凡俗。刘靖升的突袭,首要目标定然是老侯爷钱文台,这是斩首行动。” “以穆拾玖的武艺和临阵反应,即便事出突然,陷入混战,他或许无法在万军之中护得钱文台周全,但要说连自保都做不到,轻易就死于‘乱军’?这不合常理。” “以他的战力,即便不敌,奋力突围、或者结阵固守待援,总该是能做到的。‘死于乱军’这个说法,太过笼统,也太过轻易地解释了这样一位俊杰的陨落。” 浮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苏凌。 苏凌继续道,语速平缓却有力。 “第二,穆拾玖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不仅是穆松唯一的儿子,穆家未来的希望,更是被老侯爷钱文台视为未来肱骨、悉心栽培的储帅。” “这样的人,无论他本人多么知兵善战,在随军出征,尤其是护卫主帅这种关键任务里,他身边配备的亲卫、保护的兵力,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数量也绝不会少。” “这不仅仅是安全考虑,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一般的门阀子弟从军,或许只是镀金,但穆拾玖不同,他是被委以重任、参与核心军务的。” “就算扬州刘靖升发动的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最初可能会造成一些混乱,但以穆拾玖的才能和身边必然存在的精锐力量,他绝对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阵脚,指挥麾下结阵抵抗,甚至组织反击。” “突袭讲究的是突然性和初期造成的混乱,一旦被稳住,其威力便大打折扣。所以,这场战斗或许会激烈,但绝不应该出现长时间、大范围的、足以让穆拾玖这等人物都无法脱身甚至殒命的‘持续混乱’。” “‘乱军’之中,他是如何死的?被谁所杀?死于何因?这些关键细节,语焉不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浮沉子的眼神越来越亮,苏凌的分析,条条在理,直指核心。他忍不住追问道:“还有呢?你既然开口,想必不止想到这两点。” 苏凌微微颔首,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第三,利益关联。穆拾玖若活着,顺利成长,接替其父在军中的地位,成为荆南未来的兵马大都督,他会是谁的人?”他首先是钱文台培养的人,对钱文台必然忠心。“ “其次,他是穆家少主,与四大门阀,尤其是顾、陆、张三家年轻一代关系如何暂且不论,但其立场天然会偏向于维护门阀利益。那么,他的存在,会妨碍到谁?谁最不愿意看到一个深受老侯爷信任、又与四大门阀关系密切、自身能力又极强的年轻统帅崛起?” 浮沉子瞳孔微微一缩,没有接话,但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苏凌的声音更冷了一些,竖起第四根手指道:“第四,事后处置。老侯爷钱文台薨逝,少主钱伯符继位,然后很快,也就是没几年的光景也死了,再之后便是钱仲谋上位。”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然而穆拾玖与钱文台一同战死,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以穆松当时在荆南的地位和影响力,以他对独子的疼爱和重视,他岂会不对儿子的死因进行彻查?” “哪怕是为了给儿子一个交代,给家族一个交代,他也必然会要求详查!可是,结果呢?最终对外公布的,只是‘死于乱军’这样一个模糊的结论。” “是查无可查,还是......有人不希望继续查下去?穆松难道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以穆松的手腕和能量,如果他坚持要查,会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除非......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或者一个令他不得不妥协的理由,让他无法、或者不敢再深究下去。” 苏凌说完,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浮沉子道:“以上四点,皆是我根据常理和人性进行的推测。或许有失偏颇,但穆拾玖之死,绝不像表面‘战死乱军’四个字那么简单。其中蹊跷,耐人寻味。”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一番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分析,半晌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惫懒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缓缓端起茶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卮壁,目光低垂,仿佛在消化苏凌话语中蕴含的惊人信息量,又像自己在做着无声无息的推演。 过了好一会儿,浮沉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向苏凌的眼神复杂无比,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道:“苏凌啊苏凌......你这脑子,不去当个刑名师爷,或者去两仙坞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 “你分析的这些......虽然都只是推测,但......句句在理,直指人心最幽暗处。” 浮沉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眼神紧紧盯着苏凌,问道:“你方才那番分析......意有所指。难道你怀疑,穆拾玖真正的死因,并非简单的战死沙场,而是......死于某些人的算计?甚至......是钱仲谋下的手?” 苏凌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着某个无形的算盘。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深潭,缓缓道:“我并未如此断言。但......若说钱仲谋是凶手,他确有这个动机,也确有这个可能。” 浮沉子听罢,眉头紧锁,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推测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不可能。权位之争,本就血腥。 然而,苏凌接下来的话,却让浮沉子差点跳起来。 苏凌又思忖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脑海中将无数碎片拼凑、推演,然后。 他用一种更低沉、也更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或许......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穆拾玖的死,凶手可能......可能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或者一方势力想要他死。而是......好几方的人,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或明或暗,联手做下了一个局,共同促成了他的死亡。” “噗——咳咳咳!!” 浮沉子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惊得一口茶水全呛在了喉咙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拍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好半天才勉强顺过气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凌,喘着粗气道:“你......你......苏凌!你可别吓道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那也太......” 浮沉子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太恐怖了!这潭水得有多深多浑?你......你不会是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苏凌缓缓摇头,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真相后的凝重。 他看着浮沉子,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道:“我并未危言耸听。这只是我根据已知的线索、人物的立场、利益的纠葛,以及最基本的逻辑,深思熟虑后,分析出来的可能性之一。”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惊疑不定的模样,神色却愈发沉静。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猜测石破天惊,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条分缕析,用严密的逻辑将浮沉子,或许也是将自己心中那模糊的推测,一点点清晰化、具象化。 “好,我们暂且将那些深藏在阴影里的手放一放......” 苏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先说说造成穆拾玖死亡,明面上、最直接的凶手——扬州牧,刘靖升。”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整理思路,然后才继续道:“据我所知,在刘靖升悍然发动那次突袭,袭杀钱文台之前,扬州与荆南虽然接壤,时有摩擦,但大体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并非不死不休的死敌。双方颇有默契,都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毕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周围还有萧元彻、沈济舟等强藩虎视眈眈。” “若刘靖升真的对钱文台有必杀之心,或者有极大的利益驱使他必须除掉钱文台,那么,有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本不该错过。” 浮沉子已经被苏凌的分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机会?” 苏凌目光微凝,缓缓道:“钱文台当年为响应大义,率军北上讨伐国贼王熙。荆南军要北上中原,必须渡过荆湘大江。而大江北岸,便是扬州刘靖升的地盘。” “换句话说,钱文台的大军要过江,必须向刘靖升‘借道’。这可是将数万兵马,连同主帅钱文台本人,送到对方嘴边的最佳时机!” “若刘靖升那时便有杀心,他完全可以假意应允,待荆南军半渡而击之,或者在其渡江后立足未稳时突然发难。如此一来,不仅能袭杀钱文台,更有机会重创乃至吞并钱文台带去的数万荆南精锐!此乃天赐良机,兵家必争之利。” 浮沉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然而......”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锐利。 “事实恰恰相反。当时刘靖升对钱文台借道的要求,表现得异常‘热情’和‘积极’,不仅痛快答应,还主动提供了数十条大船,帮助荆南军顺利渡江。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浮沉子,自问自答道:“这说明,至少在那个时候,在钱文台大军渡江北上的那个时间点,刘靖升对钱文台,非但没有敌意和杀心,反而在积极维护双方的关系,甚至可能存着结交、示好之意。” “他没有选择在最佳时机动手,反而选择了在钱文台讨伐王熙功成,声名鹊起,即将凯旋归来的路上,发动了那场最终导致钱文台和穆拾玖身死的突袭。”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本身就极为蹊跷,不合常理。” 浮沉子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 苏凌不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推进自己的推理。 “更奇怪的是动机。当时天下大乱,王熙祸乱京都,欺压天子,所谓二十八路诸侯共讨国贼,声势浩大。可那所谓‘同心讨贼’,不过是面上光鲜。” “二十八路诸侯,真正出力的寥寥无几,大多心怀鬼胎,有的想借机窥探别家虚实,有的想趁机兼并弱小,更多的则是雷声大雨点小,喊喊口号,保存实力,捞取政治资本罢了。”“真正在前线与王熙主力血战,出力最多、战功最着的,唯有荆南钱文台,与当时尚是奋武将军的萧元彻。” “正因如此,讨伐结束后,钱文台与萧元彻的声望如日中天,天下百姓无不赞颂其为国之柱石,忠义楷模。这个时候,袭杀钱文台,会是什么后果?” 苏凌的声音冷了下来道:“会立刻背上‘袭杀忠良’、‘破坏讨贼大业’的滔天骂名,成为众矢之的!” “刘靖升与钱氏并无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为何要选在钱文台声望达到顶点、最得人心的时候动手?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看似损人不利己,甚至引火烧身的事情?”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这确实是个巨大的疑点。 “还有......”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敲打在事实的关键处。 “根据事后流传的一些零星信息,刘靖升的那次突袭,并非漫无目的。” “他派出了麾下大将黄江夏,率领一支精锐,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并非直扑中军主营去杀钱文台,而是......专门针对穆拾玖所在的侧翼后军进行猛攻!” “这很不寻常!” “一场旨在斩首对方主帅的突袭,首要目标自然是主帅本人。可刘靖升的安排,给我的感觉却是......袭杀钱文台或许重要,但确保穆拾玖必须死,似乎被放在了同等甚至更优先的位置?这说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浮沉子忍不住追问道。 “除非,穆拾玖本身,就是这次袭击的核心目标之一,甚至......是比钱文台更重要的目标?” 苏凌说出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事之后,扬州与荆南彻底交恶,从相对和平走向了持续不断的边境摩擦和战争。刘靖升本人则因为袭杀‘国之栋梁’钱文台,声望一落千丈,被天下人所不齿,虽然后来凭借在扬州的经营有所挽回,但终究不复当年。” “可以说,这次袭击,对刘靖升而言,除了杀死了钱文台和穆拾玖这两个人,几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赔本买卖’——他丢了名声,与强邻结下死仇,治下百姓失去和平,边境永无宁日。” “以刘靖升能做到一州州牧的枭雄之姿,会算不清这笔账?会仅仅因为一时冲动或不可告人的私怨,就做出如此愚蠢、后患无穷的决定?” 苏凌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更让我起疑的是,从最初热情借道,到归途突然翻脸袭杀,刘靖升态度的转变太快、太突兀,缺乏足够的铺垫和必然的逻辑。” “这不像是一场深思熟虑、谋划已久的阴谋,更像是一次......临时起意?或者,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利益或威胁所驱动,仓促间做出的决定?” “那么,刘靖升到底为什么突然对钱文台下死手?又为什么,似乎特别‘关照’穆拾玖,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这水面之下隐藏的暗流,怕是要比我们看到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汝可愿为逍遥伯? 浮沉子听完苏凌条分缕析的推论,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好几圈,脸上惯常的惫懒神色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思索所取代。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反复咀嚼苏凌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下来。 “苏凌,你这话虽然听着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不无道理。按照你的推演,刘靖升最初并无杀心,甚至有意交好,是在钱文台得胜归来的途中,才突然改了主意,悍然发动了那次袭击。” “而且,这次袭击的目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钱文台一个,还包括了当时还声名不显的穆拾玖。” 苏凌微微颔首,肯定了浮沉子的总结。 浮沉子眯缝起眼睛,那对时常透着玩世不恭光芒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锐利如针尖般的光。 “刘靖升临时起意,决定对声望如日中天的钱文台下死手,这件事本身虽然冒险,但若是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或者面临无法抗拒的威胁,或许还能解释得通。毕竟,枭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除了钱文台,他还特别‘关照’了当时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虽有小成但远未名动天下的年轻将领穆拾玖,甚至为此专门派出了大将黄江夏去执行这个任务......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浮沉子看向苏凌,目光炯炯。 “穆拾玖是少年英才不假,可他的名气和影响力,当时基本只局限于荆南四州。他此前所有的活动轨迹都在荆南,而且那次跟随钱文台北上讨伐王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荆南地界,踏入中原。” “刘靖升在扬州,就算对荆南年轻一辈有所耳闻,也绝无可能将穆拾玖这样一个‘小将’的重要性,提升到与一方诸侯钱文台同等,甚至需要专门分兵、派遣心腹大将去针对袭杀的地步!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一个枭雄做事的逻辑。” “杀鸡,焉用牛刀?更何况,在当时的刘靖升眼里,穆拾玖恐怕连只‘鸡’都算不上,顶多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苏凌再次点头,接话道:“没错。可事实是,刘靖升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做成了。不但钱文台死了,穆拾玖也死了。这说明了什么?” 浮沉子虽然表面上总是一副惫懒随性的模样,但心思之敏锐,刑警素养,绝非常人。 他几乎瞬间就抓住了苏凌话语中隐含的深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墙壁听了去。 “这说明......有人提前告诉了刘靖升,这次袭击,除了钱文台这个首要目标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更重要的必杀目标——穆拾玖!” “而且,告诉刘靖升这件事,并且能驱动他不惜背负骂名、与强邻结下死仇也要去做的人,必然是一个......能量极大、身份极重的人物!否则,绝无可能说动刘靖升做出如此不计后果、损人不利己的疯狂之举!”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浮沉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顺着浮沉子的思路,继续循循善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么,牛鼻子,我们来想一想。能够提前知道荆南侯钱文台从京都龙台返回荆南的具体行军路线、准确的时间安排,尤其是何时会经过与扬州接壤的荆湘大江江口这个关键地点......” “同时,又对当时名声不显、主要在荆南活动的年轻将领穆拾玖有着深刻的了解,清楚他的价值、潜力,乃至......他对某些人构成的‘威胁’......” “并且,自身拥有足够‘重量级’的身份和筹码,能够与刘靖升进行交易,或者说,能够驱使、诱惑乃至胁迫刘靖升动手......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会是谁呢?或者说,范围能有多大?” 浮沉子闻言,目光急剧闪动,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和面孔。 他下意识地屈指数道:“知道行军路线和时间......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至少是荆南核心决策层,或者能接触到最机密军情的人。了解穆拾玖的潜在威胁......这需要对荆南内部权力结构、未来局势有深刻洞察,尤其是与穆家、与钱文台关系密切,或者利益攸关的人。” “拥有足够分量的身份去说动刘靖升......这需要拥有能让刘靖升动心的筹码,或者掌握能让刘靖升忌惮的东西......” 他一边低语,一边排除。 “荆南的重臣......当时的左右司马、长史、主簿......四大门阀的族长,穆松、顾雍、陆康、张允......这些人身份是够重,也符合前面部分条件。但是......”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否定。 “想要说动刘靖升这样一个枭雄,冒着身败名裂、与强邻开战的风险,去袭杀声望正隆的钱文台以及一个暂时无关紧要的年轻将领......仅仅‘重臣’或‘族长’的身份,怕是不够。” “刘靖升不是傻子,没有足够分量的利益交换或无法抗拒的压力,他绝不会轻易上这条船。这些人手里的筹码,恐怕还不足以让刘靖升赌上自己的名声和扬州的未来。” 排除掉一个又一个名字,浮沉子的思路逐渐清晰,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当那个几乎呼之欲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他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惊悸。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那个名字重若千钧,难以轻易出口。 最终,他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顿,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所以......那个最有分量、最有可能说动刘靖升动手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钱、仲、谋!” 苏凌一直平静地看着浮沉子,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听着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当浮沉子终于说出那个名字时,苏凌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肯定了浮沉子的推断。 然后,苏凌用同样清晰而笃定的声音,为这段惊心动魄的推理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 “所以,牛鼻子,顺着你的思路来看。那个能够知晓核心机密、洞悉穆拾玖未来威胁、并且拥有足够分量和动机去与刘靖升做这笔‘交易’的人,就是隐藏在刘靖升这个‘明面凶手’背后的‘暗手’,是促成钱文台与穆拾玖之死的第二个凶手,也是更关键、更隐蔽的第一个凶手。” “而这个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当时还是‘仲谋公子’,后来成为荆南之主的——钱、仲、谋。” 苏凌说完对钱仲谋极有可能是幕后“暗手”的推断,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水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苏凌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变幻不定的浮沉子,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引导道:“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妨来分析分析,当时还只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究竟有没有必杀其父钱文台,以及必杀穆拾玖的理由。” “动机,是所有阴谋的起点,也是锁链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浮沉子脸上,带着一丝请教和探究。 “牛鼻子,你常在荆南走动,对江南道的风物人情、势力纠葛了解颇深。而我,至今尚未踏足荆南之地。在这些江南道的陈年旧事、隐秘关节上,你知道的,远比我多。你可得有什么说什么!”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凝重和惊疑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又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惫懒玩味表情。 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斜睨着苏凌,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哟,难得啊难得!被世人传扬为有经天纬地之才、算无遗策的苏大黜置使,大晋朝廷的新贵,萧丞相眼前的大红人,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要求教于我这个山野闲散的道士?”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浮沉子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显得十分嘚瑟。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两圈,忽然露出一个“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贱兮兮笑容。 他方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口吻道:“苏凌啊苏凌,你也别跟道爷我在这儿绕弯子,打什么机锋了。你以为道爷我看不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费这么大劲,跟我分析穆拾玖的死,分析钱文台遇袭的蹊跷,甚至把矛头隐隐指向钱仲谋......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者验证你的推理能力?怕不是吧!” 浮沉子嘿嘿一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苏凌平静的表面。 “你是想通过理清荆南这些陈年烂账、血腥秘事,尽量拼凑、还原出当年弟妹的亲哥哥穆拾玖之死的真相!你想找出最有可能、证据链最指向的凶手,最好是能把嫌疑死死地钉在钱仲谋身上!” “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拿着这些推测,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弟妹穆颜卿,她那位表面仁义、实则可能弑亲父杀弟妹兄长的主公,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对不对?” 浮沉子顿了顿,观察着苏凌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想让她看清钱仲谋的真面目,心生嫌隙,最好是能让她主动放弃钱仲谋交给她的任务,尤其是......眼下在京都进行的,针对四年前那场赈灾钱粮贪腐案的一切行动!” “因为你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大,水太深,穆颜卿深陷其中,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你,你都希望她能抽身而退,对吧?苏凌......”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心思的窘迫或恼怒。 他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坦然,以及更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迎着浮沉子戏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既然你已明白我的用意,那便更好。省去了许多拐弯抹角的功夫。”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无比认真地看着浮沉子。 “那么,牛鼻子,看在你我来处相同的缘分上,也看在你我数次并肩的情分上,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江南道、关于荆南、关于钱氏父子、关于穆家、关于当年那场变故所有有用的、隐秘的、或许不为人知的事情,都告诉我。” “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坦诚而坚定的目光,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与苏凌对视片刻,最终撇了撇嘴,肩膀一垮,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摊上你算我倒霉”的无奈表情,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唉,谁让道爷我心软呢,谁让咱俩是坐着同一条破船,从那个时空来到这个破大晋的难兄难弟呢?在这大晋,道爷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他挠了挠有些散乱的道髻,一副认命的样子,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看向苏凌,郑重地说道:“苏凌,你想问什么,尽管问。道爷我可以保证,只要是我知道的,绝无隐瞒,统统告诉你!” 苏凌见浮沉子答应,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问出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好。那便从最直接的当事人关系入手。浮沉子,你久在荆南,可知当年穆拾玖,与钱文台的长子钱伯符、次子钱仲谋,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浮沉子闻言,收起了那副惫懒模样,神色认真起来。 他摸着下巴,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记忆中的碎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压得低了些,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三人的关系......说来话长,也颇为微妙。咱们一点一点来说。” “第一,”浮沉子竖起一根手指,“论年纪,钱文台的嫡长子钱伯符最年长,穆拾玖次之,钱仲谋最小。不过三人相差的岁数并不大。钱伯符出生后不到一年,穆拾玖便降生了,又过了三年,钱仲谋才出生。” “这里头,还牵扯到钱文台的夫人,也就是后来的孙国太。”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国太的娘家孙氏,虽然比不上穆、顾、陆、张这四大门阀,但在荆南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钱文台能与孙氏联姻,娶到孙国太,据我所知,当年是穆松,也就是穆拾玖和穆颜卿的父亲,一力促成的。” “可以说,穆松是钱文台与孙国太的媒人。这场联姻意义重大,它是钱文台这个外来户,在荆南站稳脚跟、获得本土大族支持的关键一步。” “通过迎娶孙氏女,并得到穆氏的鼎力支持,钱文台才得以逐步打开局面,最终赢得荆南各大门阀的认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穆松对钱文台,不仅有定鼎之功,还有‘媒妁’之情,关系之密切,远超寻常君臣。” “正因为这层关系,”浮沉子继续道,“钱、穆两家在钱文台时期进入了蜜月期,亲密无间。” “穆拾玖作为穆松的独子,自幼便时常出入侯府,与钱伯符、钱仲谋兄弟一同长大。三人年纪相仿,小时候几乎是形影不离,关系极好。” “私下里,穆拾玖称呼钱文台为‘叔’,钱文台也以子侄看待穆拾玖,视如己出。” “所以,钱伯符唤穆拾玖‘二弟’,钱仲谋唤他‘二哥’,而穆拾玖则称钱伯符为‘大哥’,钱仲谋为‘三弟’。” “这种亲密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钱文台时期,甚至延续到了钱伯符短暂继位的那段时间。可以说,钱、穆两家的蜜月期,始于钱文台,经过钱伯符,直到......钱仲谋彻底掌权后,才逐渐变味,乃至终结。” 苏凌默默听着,将这些关系脉络记在心里。 这种自幼结下的情谊,在权力面前,往往是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和背叛的。 “第二点......”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钱伯符和钱仲谋这兄弟俩,虽是同父同母所生,但性格秉性,却是天差地别,几乎是两个极端。”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老大钱伯符,勇武豪烈,性子直来直去,做事雷厉风行,讲究个‘水萝卜就酒——嘎嘣脆’。他待人真诚,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崇尚力量,认为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因其勇猛刚烈,年少时在荆南便有‘小霸王’的绰号,是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的猛将型人物。” “而老二钱仲谋则截然不同。”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人性情内敛持重,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缜密,擅长谋略。” “他为人低调,懂得隐忍,有极强的自控力,善于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若说钱伯符是光芒万丈的太阳,那钱仲谋便是幽深难测的潭水。” “钱仲谋的性子,倒是跟公萧元彻的那位二公子,萧笺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那种能忍、能藏、也能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的主儿。” “至于穆拾玖......”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的性子,其实更接近钱伯符一些。也是爽朗直率,重情重义,虽然文武双全,智谋不浅,但骨子里有种光明磊落的侠气,不喜那些阴私算计。” “所以,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但实际上,随着年龄渐长,性格差异愈发明显。” “穆拾玖与同样直率勇武的钱伯符,自然更加投契,关系也更亲近一些。而对心思深沉、行事风格迥异的钱仲谋,穆拾玖虽然也视为兄弟,但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感,或许就不如与钱伯符之间了。当然,表面上,三人依旧是好兄弟。” 苏凌点了点头,性格的差异,往往决定了相处的方式和亲疏,也为日后的分歧埋下了种子。 浮沉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 “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最微妙的一点,涉及到他们长大成人,尤其是步入权力核心之后的关系变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凌的眼睛,缓缓道:“随着钱伯符和穆拾玖逐渐展露头角,一个勇冠三军,一个智勇双全,都成为了老侯爷钱文台极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钱伯符是嫡长子,天然具有继承人的地位,他勇猛善战,在军中威望很高。可以从一开始钱伯符就是荆南候的唯一继承人,钱仲谋一开始就没有继承的可能,这也从钱文台一次大宴臣属发生的事情里,看的出端倪......” 苏凌闻言,忙问道:“大宴臣属发生了什么?” 浮沉子滔滔不绝道:“大概在钱文台死前一年,钱文台有次在侯府大宴臣属,文臣武将皆在,都是钱文台麾下有话语权的角色,当然还有四大门阀的族长......钱文台心情舒畅,多吃了酒,醉意之下,以手指长子钱伯符说,‘此子当继也!’,复又指其二子钱仲谋说,‘汝为逍遥伯乎?汝愿否?’” 苏凌闻言,不由的睁大了眼睛。 浮沉子又道:“据说,那钱仲谋神情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当着所有臣属的面,跪叩说,儿愿矣!” 苏凌闻言,淡淡道:“这不挺好么?......钱仲谋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啊......”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兄弟阋墙,权力倾轧 浮沉子闻言,嘁了一声,撇嘴笑道:“苏凌你懂个甚啊,钱仲谋不是没不满,而是他没胆!......” “当着他父亲老钱侯的面,当着那么多前荆南的臣属,钱仲谋但凡有一丝丝的不满,就极有可能活不到第二天!” “而且,据传,钱仲谋回府之后,把书房里所有的古玩字画,撕得撕,砸的砸......”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钱仲谋果真心机深沉,颇懂隐忍......” 浮沉子也不接话,继续讲了起来。 “再说那穆拾玖,则因其父穆松的关系,以及自身过人的才华,深受钱文台喜爱和信任,被刻意培养,隐隐有成为未来辅佐钱伯符、执掌荆南兵马的‘托孤重臣’之势。” “老侯爷甚至多次公开表示,穆拾玖是他的‘冠军侯’,是未来荆南的柱石。”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寒意。 “这种局面,对于与钱伯符一模一样,都是嫡子,且自视甚高、能力不凡的钱仲谋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展现才华,在父亲眼中,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他似乎永远排在两个人后面——大哥钱伯符,以及被父亲视若亲子的‘二哥’穆拾玖。” “钱伯符是嫡长子,继承顺位在他之前,这是宗法制度,他或许还能勉强接受。但穆拾玖,一个外姓之人,却因为父亲的偏爱和自身的才干,不仅分薄了本应属于他们兄弟的资源、关注和信任,更在未来的蓝图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甚至可能成为凌驾于他之上的实权人物......” “以钱仲谋的城府和隐忍,表面或许不露分毫,依旧兄友弟恭,但内心深处,真的能毫无芥蒂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苏凌消化这番话,然后继续道:“更微妙的是,穆拾玖与钱伯符关系更近,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未来钱伯符顺利继位,穆拾玖作为他最信任的兄弟和首席大将,其权势地位将无人能及。” “那么,钱仲谋这个弟弟,又将处于何种位置?是安心做一个富贵闲散的二侯爷,还是......在兄长的阴影和‘二哥’的权势下,小心翼翼地生存?” 浮沉子最后总结道:“所以,穆拾玖的存在,对钱仲谋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深受父亲宠爱、可能分走权力和关注的‘义兄’,更可能是他未来道路上,一个极其强大、且与嫡长兄关系密切的‘绊脚石’或者‘制衡者’。” “在权力面前,亲情尚且脆弱,何况是这种夹杂了利益、竞争和潜在威胁的‘兄弟之情’?当有机会能够一举除掉父亲、兄长,以及这个可能阻碍自己上位、甚至在未来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二哥’时......某些人的心思,会不会就活络起来了呢?” 苏凌静静地听着,眼神幽深。 浮沉子这第三点分析,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人性、权力和利益最冷酷的推演。 它完美地补全了钱仲谋可能对穆拾玖起杀心的动机拼图——不仅仅是消除父亲宠臣那么简单,更是扫清自己通往最高权力之路上的一个关键障碍。 穆拾玖与钱伯符的亲密关系,使得他若活着,必将成为钱伯符最坚定的支持者,这对有心大位的钱仲谋而言,是绝不能容忍的。 苏凌仔细听完浮沉子对钱氏兄弟与穆拾玖关系的剖析,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温,沉吟片刻,又抛出了另一个看似关联稍远,实则可能至关重要的问题。 “原来如此......兄弟阋墙,权力倾轧,自古皆然。” 苏凌轻叹一声,随即抬头,目光如静水深流,望向浮沉子道:“那么,牛鼻子,你那位身在荆南、地位超然的师兄,策慈道长,他与这三位荆南侯——钱文台、钱伯符、钱仲谋,关系又如何?” 浮沉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啪”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夸张表情,嘿嘿一笑道:“苏凌啊苏凌,你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不清楚,我师兄那点事儿,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的。” 他清了清嗓子,收敛了些许玩笑神色,眼神中透出回忆和思索的光芒,缓缓道来:“据道爷这双观察入微的眼睛观察,还有这些年从师兄那里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荆南道上一些流传的说法来看,我师兄策慈,与这三代荆南侯的关系,那可是大有不同,也颇有意思。” “先说与老侯爷钱文台。”浮沉子伸出食指,“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算是最为密切,感情也最为......深厚复杂的。但这种深厚,并非自始至终。” “准确说,是随着钱文台在荆南的根基越来越稳,势力越来越大,最终成为坐拥四州之地的荆南侯,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是从最初的亲密合作,逐渐走向了......嗯,疏离,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厌,但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尊崇与客气。” 苏凌眼神微动,这与他之前的一些猜测隐隐吻合。 宗教与世俗权力,合作与制衡,从来都是微妙的话题。 “再说与第二代荆南侯,那位‘小霸王’钱伯符。”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师兄与他的关系,算是......相对最‘一般’的。” “当然,这个‘一般’,是相对于与钱文台的复杂深刻,以及与钱仲谋后来的密切而言。以策慈在荆南的地位,钱伯符对他自然也是礼敬有加,不敢怠慢,该有的尊崇一样不少,但两人之间的私交,或者说那种超越利益捆绑的情分,并不多。不过......”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补充道:“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两三年光景,策慈与钱伯符的关系,一度是非常密切的,那种密切程度,几乎不亚于他与钱文台关系最好的时候。” “哦?是什么时候?”苏凌适时问道,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浮沉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在钱伯符刚刚接替其父,成为第二代荆南侯,并且以雷霆手段,迅速整顿内部,然后对外用兵,接连吞并了荆南最后那两个一直未完全臣服的州郡,真正意义上统一了整个荆南六州的那段时期。” 浮沉子解释道:“那段时间,钱伯符刚刚上位,根基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残余势力需要清理,亟需我师兄和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两仙坞在荆南的宗教及潜在力量的全力支持,来稳定内部人心,凝聚力量。” “而策慈呢,或许也看中了钱伯符的锐气和能力,认为他是巩固和发展荆南,进而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合适人选,所以双方在那段时间里,合作无间,关系自然升温极快,达到了一个蜜月期。” “但......”浮沉子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了然,“这种密切关系,似乎仅限于钱伯符开疆拓土、稳固权力的那关键几年。” “等到钱伯符彻底坐稳了荆南六州之主的位置,内外压力减小,大权在握之后,他与师兄的关系,就迅速降温,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相对客气但疏离的状态。” “个中原因嘛......嘿嘿,无非是鸟尽弓藏,或者觉得不再需要那般倚重了,又或者,是钱伯符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与我师兄那神神叨叨、喜欢故弄玄虚的做派,终究是合不来。”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权力的蜜月期,往往随着权力的稳固而结束,这是常态。 “最后,就是我师兄与现在这位荆南侯,钱仲谋的关系了。”浮沉子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势,很有意思,与我师兄和钱文台的关系,几乎是......一条相反的路径。” “相反的路径?”苏凌微微挑眉道。 “没错。”浮沉子肯定道,“最开始,也就是钱仲谋还只是‘仲谋公子’,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无闻的那段时期,我师兄与他之间,基本就是点头之交,泛泛而已。” “钱仲谋对策慈,更多的是一种对宗教领袖表面上的尊敬,实则敬而远之,并没有深入的交往,更谈不上什么私谊。那时候,钱仲谋的注意力,恐怕都用在隐藏锋芒、观察时局之上了。” “但是,”浮沉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自从钱伯符彻底坐稳了荆南之主的位置,并且展现出明显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倚重甚至有些疏离宗教势力的倾向之后,我师兄与钱仲谋之间的关系,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升温。” “这种升温,在钱伯符暴死,钱仲谋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顺利继位成为第三代荆南侯之后的头几年里,达到了顶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带着一丝讽刺道:“那几年,他们两人的......嗯,姑且称之为‘交情’吧,可以说是如胶似漆,配合默契。” “钱仲谋需要我师兄的影响力来稳定局面,巩固权力,尤其是在清洗了反对势力之后;而我师兄,也需要借助钱仲谋这位新城府极深、懂得隐忍、也更善于利用各种力量包括宗教力量的统治者,来推行一些东西,或者获取某些支持。” “那段时间,他们俩几乎形影不离,许多重大决策,背后似乎都有我师兄的影子,或者说,是双方利益交换、默契配合的结果。”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茶卮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嘲讽道:“不过,这世间之事,盛极而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据我观察,以及从一些蛛丝马迹判断,似乎就在这一两年间,钱仲谋和我师兄策慈之间的关系,又不复之前那般‘亲密无间’了。”“虽然在外人看来,我师兄在钱仲谋的荆南政权中,地位依旧超然,依旧是那个被高高供起的‘神仙’,荆南也依旧维持着那种表面上的、独特的‘神权’与‘政权’紧密结合的割据状态。但内里的温度,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苏凌听完浮沉子对师兄策慈与三代荆南侯关系微妙变化的描述,眼中思索的光芒更甚。 他轻轻放下茶卮,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将浮沉子话语中的信息拆解、重组,寻找着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之线。 “如此看来,你师兄策慈与钱氏三代的关系,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局、随着掌权者的更迭,在不断地调整、博弈,甚至......交易。”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这种变化,本身就透露出许多信息。我们不妨顺着这条线,试着分析一下,策慈与钱文台、钱伯符、钱仲谋三人关系亲疏变化背后的原因。” “或许,这能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当年那场变故中,除了明面上的刘靖升,以及我们推测的幕后推手钱仲谋之外,是否还存在......第三只手,或者说,第二个隐藏得更深的‘合作者’或‘推动者’。”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深邃道:“而要理清这层关系,或许我们需要从更早的源头说起。” “牛鼻子,你说钱文台本是外来者,并非江南道本土人士。那么,他最初是如何来到江南道,又是如何在这里站稳脚跟,最终成为一方诸侯的?” “他与穆松的结识,与你师兄策慈的相识,又是在何种情形下?还有,你师兄策慈和他的两仙坞,在钱文台到来之初,在江南道众多道门中,又处于何种地位?” “这些前因,或许正是解开后来种种变故的钥匙。” 浮沉子闻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道冠,脸上露出了追忆和讲述往事的专注。 他给自己和苏凌重新斟满了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回溯时光的悠远。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当年荆南,乃至整个江南道的乱局了。” “那还是几十年前,大晋朝纲松弛,地方割据渐起,江南道也不例外,诸州并立,豪强林立,彼此攻伐,乱得很。” “钱文台并非江南人士,他出身于北地一个早已没落的将门之后,家族到他这一代,早已没什么余荫。他少年时便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据说早年还曾流落江湖,吃过不少苦头。后来不知怎的,投身行伍,因其勇武和些许谋略,在北地一位将领麾下积功升至校尉。那位钱文台跟随的将领,苏凌,你应该有所耳闻......” 苏凌闻言,忙问道:“是谁?......” 浮沉子吐出一个人的名字道:“沈端......” 见苏凌还是有些疑惑,浮沉子这才一摆手说道:“提他你可能不知道,他有俩好大儿,倒是比他这个当老子的有名......一个叫沈济舟,另一个叫沈济高......” 苏凌闻言,这才恍然道:“原来钱文台最早跟着的上级是沈济舟和沈济高的老爹......”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然而,北地局势复杂,派系倾轧,他一个没落武官之后,没什么根基,终究难有大的作为,反而屡遭排挤。” 浮沉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个乱世枭雄起于微末的感慨。 “或许是觉得在北地前途有限,又或许是听闻江南富庶且相对北方更安定些,钱文台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变卖了所剩不多的家产,带着百余个愿意追随他的同乡、旧部,一路南下,辗转来到了当时同样纷乱,但机会也可能更多的荆南之地。” “当时的荆南之地,可不像现在,在整个江南道,荆南是江南道最南端的地域,经济人口也是最少最贫穷的......所以钱文台才会选择这里......现在的荆南已然成为江南道经济富庶,人口繁多,社会稳定的大晋最后乐土了......虽然荆南六州的经济实力还是比不上同为江南道的刘靖升的扬州,但整体实力是比刘靖升强的......” 浮沉子进一步解释道。 苏凌点头,表示明白。 浮沉子又道:“那时钱文台不过二十出头,一穷二白,除了百余条汉子,几匹马,一些粗陋的兵器,什么都没有。说好听点是个落魄的北地来荆南的军官,说难听点,跟占山为王的流寇头子也差不太多。” “初到荆南,钱文台这样的小股外来武装,想要立足,谈何容易?”浮沉子摇了摇头,“本地豪强视他们为外来抢食的饿狼,官府则把他们当作不稳定因素,随时准备剿灭或驱赶。” “钱文台最初只能带着手下在荆南与扬州交界的偏僻山区活动,时而剿灭些不成气候的山贼流寇,时而接些当地豪族不方便出面的脏活累活,勉强维持,处境颇为艰难。” “转机出现在他结识了穆松。”浮沉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时的穆松,虽然还未成为后来权倾荆南的穆氏族长,但已是穆家年轻一代中极为出色的人物,精明强干,眼光独到,且颇有侠义之风,在荆南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中,声望不低。据说,钱文台有一次带着手下帮某个小镇抵御了一股凶悍流寇的袭击,保住了小镇,自己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却不肯多要酬劳,只取了应得的部分。”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穆松耳中,穆松觉得钱文台此人勇武、守信,且颇有气节,与寻常只知劫掠的流亡军头不同,便主动派人接触,表达了招揽之意。” “对当时的钱文台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穆松的招揽,带着手下投靠了穆家。穆松也没有亏待他,不仅给予钱粮兵甲支持,还将他引荐给了自己的父亲,当时的穆氏族长。” “在穆家的支持下,钱文台这支小小的武装力量迅速壮大,开始为穆家处理一些棘手的对外事务,比如与其他家族争夺矿脉、商路,或者清剿敌对势力。” “钱文台也确实有本事,打仗勇猛,又不乏智谋,几次漂亮仗打下来,不仅稳固了在穆家的地位,也在荆南渐渐有了些名气。” “大约就在钱文台投靠穆家两三年后,地位初步稳固之时,”浮沉子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人物,“通过穆松的引荐,钱文台认识了我师兄,策慈。”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年代。 “那时的策慈,以及他所在的两仙坞,在江南道众多道门之中,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和声誉,算得上是颇有名气的道门之一,但远非后来那般唯我独尊。策慈当时的修为境界也不过九境大圆满......虽然九境大圆满已然在大晋是强者,但毕竟不是大宗师,尤其是在道门......九境的高手,还是很多的.....” “江南道历来是道门兴盛之地,大小道观、流派林立。当时,风头最劲、信徒最广、实力也最为雄厚的道门,是一个叫做‘玄真观’的。观主可是尚品宗师......” “玄真观历史悠久,教义完备,在江南道各州都有不少下院和信众,与不少地方豪强、官府关系密切,隐隐是江南道门领袖。” “相比之下,我师兄的两仙坞,创立时间不算太长,虽然也有一些独到之处和忠诚信徒,但大体上还是与包括玄真观在内的几个大道门并驾齐驱,并无压倒性的优势。” “我师兄本人,虽然也因修为和医术受到一些人敬仰,但距离后来那种被整个荆南,乃至江南道部分地域尊为‘活神仙’,与世俗权力结合形成神权象征的地位,还差得远。”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早有勾结 浮沉子顿了顿,又解释道:“穆松之所以引荐策慈给钱文台......一方面,是因为策慈当时在荆南本地,尤其是下层百姓和部分中产之家当中,已经积累了不少声望,其倡导的某些教义和展现出的‘神通’——比如医术、禳灾等,对安抚人心、凝聚底层力量颇有帮助。” “穆松看中了这一点,认为结交策慈,对巩固钱文台和穆家自身在荆南的根基有利。” “另一方面,或许也是穆松个人的一点心思,他可能觉得,钱文台这样一个外来枭雄,若想真正在荆南扎根,除了依靠他们穆家这样的本土门阀,也需要一些‘非传统’的力量支持,比如带有宗教色彩、能影响民心的力量。尤其是道门大昌的江南,更需要这样的力量支持......而策慈,显然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至于我师兄为何愿意与当时还未发迹的钱文台深交,”浮沉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这就更容易理解了。” “对一个想要将自身道统发扬光大、在竞争激烈的江南道门中脱颖而出的宗教领袖来说,有什么比投资一位有潜力、有魄力,且急需非传统力量支持的新兴军阀,更一本万利的买卖呢?” “玄真观与那些老牌势力绑定太深,策慈想要另辟蹊径,钱文台的出现,或许正是他等待的一个机会。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所以,最初,”浮沉子总结道,“钱文台、穆松、我师兄策慈,这三个人,因为各自的需求和利益,走到了一起。穆松提供了钱文台急需的世俗根基和门阀支持;钱文台提供了武力和上升的潜力;而我师兄,则提供了某种精神上的号召力和对底层民众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稳固的三角,也是钱文台能够在荆南迅速崛起的关键。在钱文台早期扩张势力,与荆南其他豪强争夺地盘,乃至后来逐步整合荆南四州的过程中,我师兄和他的两仙坞,确实提供了不少帮助,无论是安抚新占之地的民心,还是利用宗教网络传递消息,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以‘天意’、‘谶纬’为钱文台的行为提供合法性。” “投桃报李,钱文台得势之后,也对两仙坞大力扶持,打压其他竞争对手,尤其是当时如日中天的玄真观。此消彼长之下,两仙坞在荆南,乃至在整个江南道的影响力迅速膨胀,而玄真观则逐渐式微,最终......不知何故,竟然渐渐消亡了,其信众和资源,大半被两仙坞吸纳。” “个中缘由,颇为复杂,也一直是桩悬案,道爷我知道的也不确切。” 浮沉子最后说道:“至于策慈与钱文台的关系为何后来会走下坡路......呵呵,这就涉及更深的权力博弈和理念分歧了。一个日渐强大、大权在握的诸侯,与一个影响力日益膨胀、甚至开始试图干预世俗权柄的宗教领袖,他们之间的蜜月期,又能持续多久呢?” “当钱文台不再那么需要宗教力量来巩固统治,当策慈的胃口和影响力开始触及一些核心权力时,裂痕,自然就产生了。这几乎是必然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江南道数十年前的权力博弈图景。 钱文台的崛起之路,穆松的早期投资,策慈的借势上位,两仙坞与玄真观的兴替...... 这些陈年旧事,看似与穆拾玖之死无关,但苏凌隐隐感觉到,所有的线索,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惊人的真相。 苏凌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在脑海中将那些陈年碎片拼接成了一幅更为清晰的画卷。 他指节轻叩桌面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有力,每一次叩击,都似乎在敲打着一个关键的逻辑节点。 “原来如此......” 苏凌低声自语,随即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浮沉子。 “你那位便宜师兄策慈,从一个与玄真观等大宗并立、并非独尊的道门领袖,一步步成为如今荆南乃至江南道神权与政权合一象征下的执掌者,这个过程,恰好与钱氏三代在荆南的崛起、稳固、更迭几乎同步。这绝非巧合。” 苏凌顿了顿,开始条分缕析。 “我们先说策慈与老侯爷钱文台。按你所说,他们初识于微末,彼时钱文台急需立足,而策慈道长欲光大两仙坞,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是为‘蜜月期’。” “钱文台借助策慈道长的宗教影响力和某些‘非世俗’手段,安抚民心,凝聚信众,甚至在某些征伐中获取‘天命所归’的舆论支持;而策慈道长则借助钱文台日益强大的世俗武力,打压竞争对手,尤其是当时如日中天的玄真观,并获取钱文台政权在土地、资源、政策上的倾斜与扶持。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教合作,互相成就。” 浮沉子点头,表示赞同。 苏凌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道:“然而,这种合作的基础,建立在‘互相需要’之上。” “当钱文台彻底平定荆南四州,政权稳固,民心归附,军事力量强大到足以镇压一切不服时,他对宗教力量的依赖便会大大降低。” “相反,一个影响力日益膨胀、信徒遍布、甚至开始试图以‘神意’干涉世俗政务、培养自身势力的宗教领袖,对于一个成熟且强势的君主而言,会逐渐从‘助力’变为‘潜在的威胁’或‘需要制衡的对象’。” “尤其是,当这个宗教领袖的威望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能凌驾于君主之上时......以钱文台枭雄性格,还有从他对穆拾玖的极度信任和培养,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对旧有门阀和新兴力量的控制与平衡,可以推断出,钱文台与你师兄的关系从亲密走向疏离,甚至产生龃龉,几乎是必然的。” “策慈帮助钱文台坐稳了江山,但钱文台坐稳江山后,却未必愿意看到身边有一个能与他分享‘天命’解释权、影响力无孔不入的‘活神仙’。” “这,或许就是他们关系走下坡路的根本原因——权力蛋糕做大了,但如何分配,以及谁才是最终的话事人,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浮沉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得我心”的表情,叹道:“没错,师兄后来偶尔提及钱文台,语气颇为复杂,敬重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感。” “钱文台晚年,确实对两仙坞多有限制,不再像早年那般有求必应,甚至暗中扶持过其他一些小道门,用以制衡。” 苏凌微微颔首,继续道:“再说策慈道长与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 “你方才说,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时期,是钱伯符刚刚继位,急需稳固权力,并对外扩张,吞并荆南最后两州的那段关键岁月。” “这很好理解。钱伯符勇武有余,但权谋或许不及乃父,骤然登上高位,内有其父留下的老臣、各怀心思的门阀,尤其是对其直率性格未必完全认同的势力,外有强敌环伺、未竟的统一事业。” “他迫切需要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来巩固统治,完成父亲的遗志,或者说,证明自己。” “而那策慈,作为在荆南深耕多年、影响力巨大的宗教领袖,自然是钱伯符必须争取,甚至要加倍倚重的对象。” “那段时间,钱伯符给予两仙坞的支持和礼遇,可能比钱文台晚年时更甚,因为钱伯符更需要借助神权来稳定内部,凝聚人心,为其征伐赋予‘大义’名分。” “而策慈,也需要一位新的、强有力的统治者来延续甚至扩大两仙坞的辉煌,钱伯符的锐意进取,正合他意。所以,那是他们之间的短暂‘蜜月期’。” “然而......”苏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洞察的冷然,“这种蜜月期同样是脆弱的,甚至比钱文台时期结束得更快。”苏凌缓缓分析道:“一旦钱伯符凭借其军事才能和雷霆手段,迅速平定内外,真正坐稳了荆南六州之主的宝座,其性格中‘崇尚绝对实力’、‘做事嘎嘣脆’、不喜弯弯绕绕的一面便会彻底显露。” “对于一个已经用刀剑和胜利证明了自己、威望如日中天的‘小霸王’而言,宗教的辅助作用就会急剧下降。他可能觉得,江山是靠自己打下来的,而不是靠神仙保佑。更关键的是,钱伯符直率的性子,很可能与你师兄那套神秘莫测、惯于借天意人事施加影响力的做派格格不入。他会觉得,宗教就该待在寺庙里,接受供奉,安抚民心就好,不该对军政指手画脚。” “所以,当钱伯符不再那么‘需要’策慈时,他们的关系迅速降温,变成一种客气但疏远的状态,也就顺理成章了。在钱伯符看来,策慈的作用,在荆南统一大业完成后,就已经大大贬值了。” 浮沉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道:“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些传闻。钱伯符在位后期,对两仙坞的诸多请求,确实不如以往那般痛快,甚至驳回了好几次关于扩大道观田产、减免赋税的要求。师兄对此,似乎也颇有微词,只是隐忍未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苏凌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要穿透迷雾,直视本质。 “策慈道长与钱仲谋的关系。你说他们最初只是泛泛之交,钱仲谋甚至敬而远之。这符合钱仲谋早期隐藏锋芒、低调行事的性格,他不需要,也不愿意过早地与宗教势力牵扯过深,以免引起其父兄的猜忌。” “然而,转折点发生在钱伯符坐稳位置,并明显疏离宗教势力之后。”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对于志在天下的钱仲谋而言,大哥钱伯符对宗教势力的冷淡,以及他自身在继承人序列中的不利位置,恰恰是他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他看到了策慈道长在钱伯符那里‘投资’受挫,影响力被刻意压制后的失落与不甘。” “他也看明白了,在荆南,两仙坞的潜在能量依然巨大,只是缺少一个全力支持他们的强力君主。” “于是,钱仲谋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向策慈道长靠拢。”苏凌的推理环环相扣。 “钱仲谋表现出对道法的‘浓厚兴趣’,对你师兄的‘无比尊崇’,私下里可能许下了许多钱伯符不愿给予,或者已经收回的承承诺。” “比如,全力支持两仙坞成为江南道唯一的、至高无上的道门魁首,打压乃至清除其他一切道统;给予两仙坞前所未有的世俗特权和经济支持;甚至,可能在神权与政权的结合上,给出比钱文台时期、钱伯符时期更为优厚的条件,比如更深入地参与决策,分享部分治权?” “这种‘雪中送炭’般的示好和承诺,对于正感到被钱伯符‘冷落’、担忧两仙坞发展受阻的策慈道长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苏凌缓缓道。 “所以,他们的关系迅速升温。等到钱伯符暴亡,钱仲谋以雷霆手段和策慈的暗中助力扫清障碍上位后,他需要兑现部分承诺,来巩固自己得位并非完全‘正’的统治——至少,他有弑兄嫌疑,且这种嫌疑,已经被咱们推演过,钱伯符很有可能是钱仲谋与策慈联手所杀......” “因此,钱仲谋更需要借助宗教力量来安抚人心,尤其是穆家、顾家等可能心存疑虑的门阀,以及底层百姓。” “而策慈,也需要借助钱仲谋这位新城府深沉、懂得隐忍、也似乎更‘尊重’宗教力量的统治者,来实现两仙坞的终极目标——整个江南道独尊。” “所以,在钱仲谋继位初期,他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合作无间,各取所需。你师兄在荆南的地位,在钱仲谋手中达到了顶点,真正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神权与政权合一’。” 浮沉子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分析,将他所知的一些碎片信息,串联成了一个惊心动魄又合情合理的逻辑链条。 苏凌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道:“所以,牛鼻子,纵观你师兄与钱氏三代的关系变化,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苏凌顿了顿,声音也严肃了不少。 “钱文台需要策慈帮助他崛起和初步稳固,但功成后便开始忌惮和疏离;钱伯符需要策慈帮助他巩固和扩张,但功成后便觉得不再需要而冷淡;唯有钱仲谋,他从头到尾,都将策慈和两仙坞视为其权力道路上至关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盟友和工具。” “他不仅需要策慈帮助他上位,更需要在上位后,长期借助宗教力量来巩固统治,制衡门阀,解释其权力的‘合法性’更何况,钱仲谋得位不正的传言,从来没有消失。” 苏凌目光炯炯地看着浮沉子。 “因此,钱文台或许给过策慈道长成为江南道门重要一极的承诺,但并未全力支持其独尊;钱伯符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扶持一个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宗教领袖;而只有钱仲谋,从始至终,都可能对策慈道长许下了最为诱人、也最为彻底的政治承诺——助其两仙坞,彻底压过玄真观等对手,成为江南道唯一的、至高无上的道门魁首,并与之深度绑定,共享荆南权柄!” “而这个承诺,在钱仲谋上台后,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兑现了,至少在你看来,两仙坞在钱仲谋时期,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一大段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分析,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跳跃的灯火,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干涩地道:“你的意思是......” “我师兄策慈,与钱氏三代,其实一直是在互相利用?而最终,只有最懂得隐忍、也最需要借助一切力量的钱仲谋,真正满足了我师兄最大的野心,或者说,兑现了那个‘助其独尊江南道门’的承诺?所以,他们后来关系最为密切?” 苏凌缓缓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 “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权力场中,没有永恒的情谊,只有永恒的利益交换。” “你师兄策慈与钱氏三代关系亲疏变化的背后,折射出的,正是不同时期,宗教力量与世俗权力之间复杂的博弈、需求与妥协。” “而钱仲谋,无疑是其中最善于利用,也最愿意下重注‘投资’宗教力量的那一个。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在你师兄与钱伯符关系冷淡后,会迅速与钱仲谋走近,并在钱仲谋时期获得如此超然的地位。”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那么,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如果钱仲谋是当年袭杀事件幕后的推动者之一,他需要刘靖升这个‘刀’,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筹码’或‘理由’去说服刘靖升动手。除了他自身可能许诺的利益,是否还存在另一个......同样有分量,且与刘靖升可能也有某种关联或能施加影响的‘说客’或‘合作者’?” “这个合作者,是否对‘除掉穆拾玖’这件事,同样有着强烈的意愿,甚至可能比对除掉钱文台更在意?因为穆拾玖的存在,不仅威胁钱仲谋未来的权力,是否也......威胁到了某个宗教领袖在荆南的长期布局,或者与其支持的‘代理人’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浮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卮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苏凌虽然没有明说,但那话语中指向的第二个可能的“幕后黑手”,已经呼之欲出。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浮沉子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惫懒或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瞳孔甚至微微收缩。 苏凌那抽丝剥茧、最终指向他那位便宜师兄的推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疑团,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 “你......你的意思是......”浮沉子的声音有些发干,语速不自觉地放缓,“当年钱文台和穆拾玖遇刺身亡......这背后除了刘靖升这个明面上的刀,钱仲谋这个可能的主谋之外,还......还有第三个凶手?也是藏在暗处的第二个推手......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 苏凌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现在看来,极有可能。甚至,在整件事情中,你师兄策慈扮演的角色,其重要性未必低于钱仲谋。他们很可能是......共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脑海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脉络,然后才继续说道:“当然,牛鼻子,我必须坦言,关于策慈是直接参与者的这部分,我的猜测成分更多一些,缺乏如钱仲谋动机那般直接的证据链条。” “但许多蛛丝马迹,以及人性的逻辑,都指向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浮沉子猛地将卮中残茶一饮而尽,手背上的水渍也顾不得擦,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凌,语气急促地问道:“依据呢?苏凌,你说这只是猜测,但能让道爷我那位心思深沉、滑不留手的师兄,甘冒奇险,参与这等弑主杀将的大逆之事,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与扬州结下死仇......这绝非寻常利益可以驱动!” “你推测的依据到底在哪里?仅仅是策慈跟钱仲谋后来关系密切吗?” 苏凌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不仅仅是后来关系密切这么简单。我甚至怀疑,策慈道长与钱仲谋之间的联手,形成那种深度利益捆绑的关系,时间点可能远比我们之前推测的更早。” “或许......早在钱文台还在世,钱仲谋还只是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仲谋公子’时,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甚至盟约。”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铁打的扬州,流水的荆南 “什么?!”浮沉子这次是真的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瞪大眼睛,“你是说,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在暗中勾结了?可我之前说,那时候钱仲谋对策慈不过是敬而远之,泛泛之交啊!” “这正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阴谋的锐利。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钱仲谋当时表现出来的‘敬而远之’、‘泛泛之交’,很可能并非其真实态度,而是他与策慈为了......‘瞒天过海’,故意演给钱文台,演给钱伯符,演给穆拾玖,演给荆南所有人看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们早已达成的秘密同盟关系。一个刻意低调、隐藏锋芒的公子,与一个被君主隐隐猜忌、开始疏远的宗教领袖,在暗中走到一起,岂不是绝配?” 浮沉子倒吸一口冷气,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匪夷所思,太过于大胆,但联想到钱仲谋那深沉的城府,联想到师兄策慈那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道统扩张近乎执念的追求,以及后来两人关系的飞速升温...... 苏凌的这个推测,虽然惊世骇俗,却诡异地符合了某种黑暗的逻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道:“瞒天过海?演戏?苏凌,你这个推测......太大胆了。你有何依据,能支撑如此惊人的推断?”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后来关系好,就反推他们早就勾结?这......这说服力不够!”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混合着震惊、质疑和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复杂神情,并没有直接反驳他关于“推测太大胆”、“说服力不够”的说法。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坐姿更放松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专注,仿佛猎手在审视着陷阱的每一个细节。 “牛鼻子,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也先别问我要确凿的证据。证据往往藏在最细微的关联和看似无关的线索之中。” 苏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不如,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等你想明白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你自己就会觉得,我刚才那个‘大胆’的推测,其说服力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不足。”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思绪恢复清明。他知道苏凌不会无的放矢,这两个问题必然与之前的推论紧密相关。 他定了定神,道:“什么问题?你问。” 苏凌伸出两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道:“第一个问题,你师兄策慈,与扬州牧刘靖升,关系如何?” 浮沉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苏凌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思索和不确定的神色:“刘靖升?扬州那个老狐狸?他和策慈的关系......” 浮沉子斟酌着措辞,挠了挠头道:“说实话,道爷我并不十分清楚他们私交究竟如何。刘靖升坐镇扬州,策慈主要在荆南,两人明面上的直接交集似乎不算特别频繁。但若论及影响力......” 浮沉子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道:“策慈,他如今的地位,是‘江南道’道门的魁首。” “注意,是‘江南道’,而不仅仅是‘荆南’!这意味着,他的影响力和被认可的范围,理论上涵盖了整个江南道,包括扬州!” “事实上,据我所知,策慈在扬州的威望和道门影响力,即便不如在荆南这般与政权深度绑定、说一不二,但也绝对不低,绝不逊色于他在荆南的宗教领袖地位。” “扬州境内,两仙坞的下院、信众极多,香火鼎盛。许多扬州本土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也都是两仙坞的信徒,逢年过节,或遇大事,前往荆南两仙坞总坛朝拜、请求策慈指点迷津的,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所以,从这一点反推,策慈策慈与刘靖升的关系,至少不会是交恶,更不可能有什么大的过节。否则,以刘靖升的作风,他若真不待见策慈,甚至敌视两仙坞,绝不可能允许两仙坞在扬州拥有如此庞大的信众基础和影响力,更不可能默认甚至某种程度上‘承认’策慈这个‘江南道门魁首’的地位和身份。” “要知道,刘靖升早年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包容异己的善茬,他早年对扬州的控制力极强,只是如今迟暮之年,他那续弦之妻的娘家人齐氏才逐渐成了气候,所以,他一直能容忍两仙坞在扬州发展壮大,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浮沉子越说,思路越清晰。 “依道爷我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 “刘靖升需要宗教力量来辅助治理,安抚民心,而策慈需要将道统影响力扩展到扬州。双方各取所需,维持着一种表面客气,甚至暗地里可能互有往来的状态。至少,绝不敌对。这一点,从刘靖升从未公开打压过两仙坞,反而默许其发展就能看出。” 苏凌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好,第一个问题我明白了。那么第二个问题......” “策慈两仙坞的兴盛,或者说,如今在江南道一家独大的局面,是仅限于荆南六州之地,还是真的遍及了整个江南道?换句话说,除了荆南百姓,整个江南道,尤其是扬州,是否也都主要信奉两仙坞?江南道其他的道门,如今境况如何?” 浮沉子这次回答得更快,显然对这方面了解更多。 “整个江南道,道门林立,历史悠久,传承繁杂,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到了如今,除了策慈的两仙坞,江南道各地依然存在着不少其他道统流派,有的源远流长,有的偏居一隅。想要让所有人都只信奉两仙坞,那是不可能的,总有不同的信仰和选择。”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 “若论‘最兴盛、最权威、信徒最多、影响力最大’,那毫无疑问,在整个江南道范围内,都是策慈的两仙坞独占鳌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扬州,两仙坞的影响力,无论从道观数量、信众规模、民间声望还是上层社会的认可度来看,都与在荆南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扬州更为富庶,某些方面的表现可能还更突出些。” “扬州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供奉两仙坞祖师像的,比供奉其他神仙的要多得多。遇到疑难事,第一反应也是想去两仙坞求个签、问个卦。” 说到这里,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唯一的不同在于,在荆南,由于策慈与钱氏三代,尤其是与钱仲谋的深度合作,两仙坞的影响力已经深入渗透到政权的骨髓里,形成了你所说的那种‘神权与政权合一’的特殊状态。” “策慈的一句话,有时候甚至能影响荆南的某些决策,他的法旨,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世俗权力认可的效力。但在扬州......” 浮沉子摇了摇头道:“在刘靖升的扬州,两仙坞的影响力再大,也主要局限于‘民间’和‘信仰’层面。” “刘靖升可以允许,甚至利用两仙坞来辅助教化、稳定民心,但他以及扬州豪族门阀绝不允许任何宗教势力,哪怕是两仙坞,真正干预到扬州的政局走向、权力分配和核心决策。” “在扬州,政权是政权,神权是神权,分得清清楚楚。刘靖升是绝对的核心,两仙坞再厉害,也只是他用来维护统治的工具之一,而绝非可以与他分享权柄的‘合作者’。这大概就是枭雄与......嗯,与策慈这种人打交道的底线吧。” 浮沉子说完,看着苏凌,有些不解地问道:“苏凌,你问这两个问题,到底想说明什么?这跟策慈是否早就与钱仲谋勾结,又是否参与了当年的袭杀,有什么关系?”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幽深,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轮廓。 浮沉子的回答,特别是关于两仙坞在扬州影响力巨大、与刘靖升关系至少不差,以及两仙坞在整个江南道“事实上的独尊地位”这些信息,似乎正在将他之前那个“大胆的推测”,一点点推向更接近事实的彼岸。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卮边缘,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牛鼻子,你方才所言,看似合情合理,刘靖升默许两仙坞在扬州发展,与策慈保持一种‘默契’,似乎只是枭雄利用宗教的寻常手段。” “但若我们将视线拉长,放到整个江南道数十年的格局变迁中去看,便会发现,这其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 浮沉子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苏凌必然有惊人之语,凝神静听。 苏凌继续道:“荆南钱氏,从第一代荆南侯钱文台开始,与扬州牧刘靖升,便是天然的、无可化解的竞争关系,甚至是死敌。”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尽管在刘靖升没有撕破脸,悍然发动荆湘大江口突袭之前,两家势力或许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友善,甚至是盟友般的姿态,共同对抗来自北方的压力或其他威胁。但无论是钱文台,还是刘靖升,他们心里都清楚,江南道虽大,却容不下两个并立的霸主。一山不容二虎,若想真正一统江南,成就霸业,他们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区别只在于,这场决战是早一点到来,还是晚一点爆发。” 苏凌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洞察。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不是钱文台这个‘异数’横空出世,在荆南扎下根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崛起、壮大,以刘靖升的老谋深算和扬州雄厚的底子,整个江南道,恐怕早已是刘靖升的囊中之物了!” “是钱文台的出现和崛起,硬生生在刘靖升通往江南霸主的道路上,搬来了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让刘靖升饮马长江、一统江南的美梦,彻底化为了泡影!” 浮沉子听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是江南道人尽皆知的事实。刘靖升对钱文台,绝对是恨之入骨,视为平生大敌。 “那么,问题来了。” 苏凌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浮沉子脸上。 “是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了那个初到荆南、一穷二白、几乎走投无路的落魄北地将领钱文台,最有力的支持?” “是谁,帮助他在荆南这片排外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获得了本土势力的初步认可?” “又是谁,在他后续的扩张、整合过程中,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精神号召力和底层动员力,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决策上施加了影响?”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他并不需要浮沉子回答,因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除了穆松代表的穆家势力,给予了钱文台世俗武力和门阀根基的支持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特殊的人物——那就是你的师兄,策慈!” “正是有了策慈和他背后两仙坞的鼎力相助,钱文台才得以迅速凝聚人心,获得‘天命’背书,从而在荆南乱局中脱颖而出,最终成长为足以与刘靖升分庭抗礼的一方诸侯!可以说,是策慈,亲手为刘靖升的霸业之路上,搬来了‘钱文台’这块最大的绊脚石!” 浮沉子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已经隐隐猜到苏凌要说什么了。 苏凌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逻辑也越发清晰锐利。 “既然策慈是刘靖升霸业最大阻碍的‘制造者’和‘支持者’,那么按照常理,刘靖升应该对策慈恨之入骨才对!即便不立刻兵戎相见,也绝无可能允许其势力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展,更遑论承认其‘江南道门魁首’的地位!” “刘靖升是何等人物?他会容忍一个全力扶持自己死敌、给自己造成无穷麻烦的宗教领袖,在自己的腹地开枝散叶、广收信徒,甚至影响力不逊于在荆南?这合乎一个枭雄的行事逻辑吗?” 苏凌猛地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浮沉子。 “可事实呢?事实正如你方才所言,两仙坞在扬州的发展势头迅猛,香火鼎盛,策慈的威望在扬州丝毫不亚于在荆南!”“刘靖升非但没有打压、敌视,反而以一种近乎‘默许’甚至‘承认’的态度,容忍、乃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这才最终成就了策慈‘江南道门魁首’的事实地位,而非仅仅是‘荆南道门魁首’!”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浮沉子呼吸都为之一窒。 “牛鼻子,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太不合理了吗?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政治逻辑和人性常理!” “一个雄踞一方、志在天下的枭雄,会对自己最大对手的‘首席功臣’、‘绊脚石制造者’如此宽容大度,甚至允许对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形成足以影响民心的庞大势力?刘靖升难道是圣人转世不成?”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苏凌指出的这个矛盾,尖锐得让他无法回避。 是啊,以刘靖升的性格和处境,他怎么可能不对策慈怀有敌意?又怎么可能允许两仙坞在扬州如此兴盛? 苏凌看着浮沉子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切中了要害。 他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浮沉子心头。 “这种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极端反常、极端不合理的情况,如今却活生生地摆在我们眼前,成了既定事实。那么,牛鼻子,请你告诉我,或者,请你用你的智慧,尝试解释一下——”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浮沉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苏凌所言的巨大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将他之前许多习以为常的认知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其实已经完全明白了苏凌要表达的意思,也隐隐窥见了苏凌所推理出的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轮廓。 但越是明白,他心中便生出一种莫名的胜负欲、仿佛承认苏凌的推断合理就是自己输了一般,甚至有些抗拒的情绪就越是强烈。 为了掩饰内心的剧烈震动,浮沉子故意“嘁”了一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表情,甚至还刻意歪了歪身子,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语气带着几分惫懒和不耐烦。 “哎......我说苏凌,你问道爷我为什么毛用啊?道爷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这事是有关于我那位便宜师兄策慈的,有关于刘靖升那个老狐狸的,可有一点是关于道爷自己的么?” “他们俩一个老谋深算的诸侯,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肚子里绕的什么花花肠子,道爷我上哪儿知道去?道爷知道个鬼啊!”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浮沉子这点刻意伪装的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并不揭破,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用那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好,既然牛鼻子你想听更明白的,那我们就从更大的格局,从这江南道数十年的风云变幻,再捋一捋。” 苏凌端起茶卮,却未喝,只是看着卮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放眼自钱文台在荆南崛起、做大开始,往后看,无论是继承父业、开疆拓土的钱伯符,还是如今稳坐钓鱼台、堪称守成之主的钱仲谋,他们的一生之敌,或者说,荆南钱氏一脉三代人共同的、最强大的对手,有且只有一个人——扬州牧,刘靖升!” “刘靖升与钱文台,是同时代的枭雄。钱文台的出现和壮大,直接阻碍了刘靖升一统江南道、成就霸业的野心。所以,刘靖升恨钱文台入骨,最终不惜撕破脸皮,发动荆湘大江口突袭,亲手终结了钱文台的性命,也终结了钱文台时代的荆南扩张势头。 “这是第一代。” 苏凌的语气不带太多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历史。 “然而,钱文台死了,刘靖升的麻烦就结束了吗?并没有。钱伯符继承了其父的基业和遗志,而且比他父亲更激进,更有魄力。” “他不仅稳固了荆南四州,更是在刘靖升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扬州势力范围中,啃下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州郡!将荆南四州,变成了荆南六州!” “逼得当年雄踞数州、志在江南的刘靖升,最终只能困守扬州一州之地!若不是扬州富甲天下,底蕴深厚无比,刘靖升早就被钱伯符彻底打垮了。” “这是第二代,刘靖升的对手,从父亲换成了更加凶猛的儿子,他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丢城失地,势力范围被大幅压缩。” “到了如今第三代,钱仲谋。” 苏凌顿了顿道:“诚然,钱仲谋或许不如其父钱文台有开基立业、从无到有的气魄,也不如其兄钱伯符有拓土开疆、锐意进取的锋芒。但他是一个极其合格,甚至堪称优秀的守成之主。” “在他治下,荆南六州虽然依旧存在贫富不均、吏治腐败等积弊,但总体上,却是当今天下大晋版图内,最为安定、最为太平的区域之一,民生相对富足,少有大规模战乱。” “更关键的是,在钱仲谋一系列内政、经济举措之下,荆南六州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发展生产,其富庶程度,已经达到了几乎可以与天下第一富庶的扬州相媲美的地步!如今的荆南,兵精粮足,民心稳固,已成为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苏凌看向浮沉子,总结道:“所以,刘靖升现在再想吞并荆南,完成他当年未竟的江南霸业,根本就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民间有戏言,‘铁打的扬州刘,流水的荆南钱’,看似是说扬州稳固,荆南更迭。但反过来说,扬州的刘靖升,他这一辈子,几乎全部的心血、精力、野心,都耗在了与荆南钱氏三代人的缠斗之上!” “从钱文台,到钱伯符,再到钱仲谋,他刘靖升一个人,对抗了钱家祖孙三代!这是何等的执着,又是何等的......无奈与憋屈?”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深究其因 浮沉子听到这里,脸上的惫懒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思。苏凌勾勒出的这幅“刘靖升一生敌钱氏三代”的图景,虽然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幅跨越了三代人的漫长斗争图景中......”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视浮沉子。 “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从未缺席!他不遗余力,倾尽所能,扶植、支持了整整三代都与刘靖升是死敌的荆南侯!从钱文台的崛起,到钱伯符的扩张,再到钱仲谋的稳固,每一次荆南钱氏的关键时刻,几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感受到他或明或暗的影响力!这个人,就是你的师兄,策慈!”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所以,牛鼻子,你告诉我,按照常理,刘靖升是应该更恨与他明刀明枪争斗了仇人之后——钱仲谋,还是应该更恨那个在背后源源不断为仇人提供支持、出谋划策、凝聚人心,堪称钱氏三代‘首席功臣’、‘最大靠山’的策慈?” “答案不言而喻!” 苏凌斩钉截铁道:“刘靖升应该恨策慈入骨!甚至比对钱氏三代任何一人的恨意都要深!因为是策慈,一次次地强化了他的敌人,一次次地打破了他统一江南的希望,一次次地让他功败垂成,困守扬州!可以说,策慈是刘靖升一生霸业梦碎的最关键‘帮凶’!” “可是......” 苏凌话锋一转,再次指向那个核心的矛盾,语气充满了强烈的反诌和质疑。 “事实呢?事实正如你方才所说,也正如我们所见,刘靖升非但没有打压、仇视策慈,反而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两仙坞在扬州的迅猛发展,默认了策慈‘江南道门魁首’的崇高地位!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他不再看浮沉子,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质问那看不见的真相。 “刘靖升这样做,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脑子不正常,就喜欢资敌,就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浮沉子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但这显然不可能。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刘靖升之所以这么做,必然有更深层次、更不为人知的原因!这个原因,使得他必须,或者说,他‘愿意’容忍甚至扶持这个本该是他最大仇敌之一的策慈!” “这意味着,刘靖升与策慈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超越了表面敌我、超越了荆扬之争的、极其深刻的默契,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更隐秘的利益关联!这种关联,深到足以让刘靖升放下对‘绊脚石制造者’的仇恨,深到足以让他违背一个枭雄最基本的行事逻辑!” 苏凌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沉如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牛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合常理的现象背后,必然隐藏着我们尚未洞悉的惊人真相。而这个真相,很可能就是解开当年那场袭杀谜案,以及你师兄策慈在整个江南道棋局中真正位置的......关键钥匙!” “可是那钱伯符不是夺了刘靖升两州之地么?这个怎么解释?......”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牛鼻子,你的意思是,钱伯符举兵夺了刘靖升两州,便是报仇的决心和表现。” “这话,对,但也不全对。我们先不急着下结论,而是来看两个摆在眼前、但细细想来却极度不合理、甚至可以说诡异的事实。” 浮沉子“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耳朵也竖了起来。 他知道,苏凌要切入正题了。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语调清晰而缓慢。 “这第一个不合理的事实,便是关于荆南在钱文台、穆拾玖遇袭身亡后的......‘官方反应’,或者说,是钱伯符作为继任者,对此事的‘定性’和‘表态’。”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钱文台,荆南的开创者,一代枭雄;穆拾玖,荆南最耀眼的新星,军方未来的支柱。此二人,在荆湘大江口,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扬州牧刘靖升以卑劣手段突袭杀害。” “这对于整个荆南政权而言,是何等惊天动地、奇耻大辱的事情?这不仅仅是两位重要人物的陨落,更是对荆南政权尊严的践踏,是对所有荆南人的挑衅!” 苏凌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设身处地的推演。 “按照常理,无论出于凝聚人心、安抚旧部的政治需要,还是基于最基本的血仇伦理,新继位的钱伯符,在迅速稳定内部之后,第一件应该大张旗鼓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立刻、公开、以最严厉、最悲愤的方式,向整个荆南,乃至向天下宣告——扬州牧刘靖升,卑鄙无耻,袭杀我父与大将,此仇不共戴天,乃整个荆南之仇,亦是钱氏不共戴天之家恨!” “荆南上下,当同仇敌忾,誓灭扬州,诛杀刘贼,以慰先侯与穆将军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着浮沉子。 “这应该是最正常、最符合逻辑的反应,对吧?” “借此机会,可以最大程度地激发荆南军民的悲愤之情,凝聚力量,将内部可能因权力更迭产生的矛盾,迅速转移到对外的共同仇恨上。这也是历代以来,遭遇此类国仇家恨时,统治者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浮沉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常规操作。 苏凌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质疑。 “可是,根据你我所知,以及我们从荆南旧档、民间传言中搜集的信息来看,钱伯符当时,乃至后来,可曾有过如此明确、如此公开、如此高调的‘官方定性’和‘誓师宣言’?可曾有一道明文公告,将刘靖升定为荆南不共戴天的死敌,将此次袭杀定为必须倾国之力报复的‘国仇家恨’?” 浮沉子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仔细回想,从他接触过的荆南旧闻,以及当年流传的一些风声来看...... 似乎,真的没有! 钱伯符继位后,迅速平定了因钱文台突然身亡带来的一些内部骚动,然后便厉兵秣马,很快发动了对扬州的战争,并且以雷霆之势夺下了两州。 整个过程,快、狠、准,但关于这场战争的“名义”或者说“口号”,在官方层面,似乎一直是比较模糊的,更多的是强调收复失地、拓展疆土,或者惩罚刘靖升的“背信弃义”、“侵扰边境”。 但将“为父报仇”、“为穆拾玖雪恨”拔高到最高政治纲领和全民动员口号的程度......好像真的没有明确的文书或公告流传下来。 “这......”浮沉子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凌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继续道:“钱伯符所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稳定荆南,然后举四州兵力,摧枯拉朽地夺了刘靖升手里的两个州’。这确实是事实,也是强有力的行动。”“但,牛鼻子,你仔细想想——他发动战争的理由,或者说向荆南军民解释战争目的时,强调的是‘复仇’吗?是‘国恨家仇’吗?还是更多是‘刘靖升先动手偷袭,我军被迫反击,并趁机拓展疆土’这类更偏向于利益和战略的说辞?”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说“夺地就是最好的复仇证明”,但这话在苏凌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是啊,如果真是倾国血仇,为何不堂堂正正打出复仇的旗帜,最大限度地激发士气民心?反而在“名义”上有些含糊其辞? 苏凌看着浮沉子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缓缓抛出了更尖锐的质疑。 “一个儿子,父亲被杀了;一个君主,最重要的股肱之臣和未来统帅被杀了。他报仇的方式,是闷声不响地调兵遣将,打完了仗,夺了地,却从未在公开场合,以最正式、最激烈的方式,将‘复仇’二字刻在荆南的旗帜上,烙在每一个子民的心里......” “这,正常吗?符合一个以勇武刚烈着称的‘小霸王’的性格吗?” 浮沉子被问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摇头道:“不通......是有些不通。以钱伯符那狗熊脾气,死了爹和死了最看重的兄弟穆拾玖,他应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报仇,应该吼得比谁都响才对......” 苏凌点了点头,然后,他抛出了一个让浮沉子差点跳起来的问题。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做一个更大胆的假设?钱伯符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定性为‘不共戴天之仇’,没有将‘杀刘靖升’作为最高政治口号,除了可能有的其他战略考量之外,会不会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会不会,在钱伯符的内心深处,或者在他所知的某些真相里,刘靖升......或许并非唯一的仇人?” “甚至,刘靖升的袭杀,背后牵扯的因果,复杂到让他无法、或者不愿,将全部的仇恨,都简单而公开地倾泻到刘靖升一人头上?” “又或者......他所谓的军事报复,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姿态,一种对内外有所交代的行为,而其真正的目的和注意力,早已被其他更隐秘、更让他忌惮的东西所吸引?” 浮沉子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道:“苏凌!你......你该不会是想说,钱伯符这浓眉大眼的,也跟刘靖升暗中有什么勾结?或者,他才是幕后第三个......”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呼,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别急,牛鼻子,这只是第一个不合理的事实,以及基于此的一些推测。我们,接着看第二个。” 苏凌直抒胸臆道:“其实,牛鼻子,我并非认为钱伯符本人有问题,或者他与刘靖升有暗中勾结。”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暂时打消了浮沉子那个过于离奇的猜想。 “钱伯符其人,勇烈刚直,性情如火,对父兄之情、君臣之义看得极重,这一点,从他后来为稳定荆南、为开拓基业所做的一切,包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刘靖升两州来看,是可信的。他心中对刘靖升的恨意,对父兄之仇的铭记,应当不假。” 浮沉子闻言,稍稍放松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等着苏凌的下文。 苏凌话锋微转道:“我之所以说钱伯符的反应‘不合常理’,并非指他内心不恨,或者行动上不作为。恰恰相反,他行动很快,很果断。” “但这种‘不合常理’,指的是他处理此事‘名义’和‘姿态’上的某种......‘低调’或者说‘模糊’。这背后,或许牵扯到当时荆南内部更复杂的政治斗争、权力平衡,或者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让他不得不暂时将‘复仇’口号压一压的深层原因。” “比如,迅速稳定政权的需要,比如,担心过度强调复仇会刺激内部某些不稳因素,又或者......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威胁或交易?这些,我们稍后再细究。” 苏凌端起茶卮,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眼神却更加锐利。“现在回到方才的问题,我们先来看第二个不合理的事实。这第二个,比起钱伯符那种可能带有策略性考量的‘低调’,更加诡异,更加......让人难以用常理解释。而问题的关键,就落在了如今的这位荆南侯,钱仲谋身上!” 浮沉子听到“钱仲谋”三个字,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他也不再故意做出那副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 苏凌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酷。 “我们复盘一下。钱伯符在夺下刘靖升两州,整合荆南六州之后,可谓志得意满,兵强马壮。无论他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做出了积极备战、随时可能对刘靖升发动最后总攻,一举拿下扬州的姿态。” “荆南上下,也是群情激昂,磨刀霍霍。可以说,为父报仇、雪洗国耻的这股东风,已经被钱伯符借夺取两州之威,煽动到了顶点。” “只要他顺势而为,高举复仇旗帜,倾荆南六州之力,即便不能一战灭掉根基深厚的刘靖升,也绝对能让刘靖升元气大伤,将荆扬之间的战略天平彻底倾向荆南。” 苏凌目光灼灼地盯着浮沉子。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一场决定性战役来彻底奠定江南霸业或者至少大幅削弱死敌的关键时刻......” “——钱伯符,突然暴毙了!死在了与你师兄策慈,以及他弟弟钱仲谋的那场夜宴之后!死因成谜,流言四起。紧接着,钱仲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障碍,继承了荆南侯之位。” 浮沉子点了点头,这段往事,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荆南权力交接中最富争议和阴谋论的一环。 “好,现在我们来看钱仲谋继位后的表现。”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强烈的质疑。 “如果说,钱仲谋刚刚继位,根基未稳,荆南内部因钱伯符暴毙而暗流汹涌,他暂时按下对扬州的战事,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理由,优先稳定内部,这尚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毕竟,内部不稳,贸然发动大战乃是取死之道。这个理由,虽然有些勉强——因为钱伯符生前已经基本整合了荆南,且复仇大义名分可以转移内部矛盾,但硬要说,也说得过去。” “但是!” 苏凌重重地强调了这两个字。 “钱仲谋坐稳荆南侯之位,已经多少年了?这些年,荆南在他治下,政局趋于稳定,经济得到发展,虽然仍有积弊,但总体上堪称太平富庶,兵精粮足。那么请问,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钱仲谋可曾对扬州刘靖升,发动过哪怕一次,像样的、旨在复仇或者彻底解决这个世仇的军事行动?” “甚至,他可有公开表露过一丝一毫,要为其父钱文台、为穆拾玖报仇雪恨的姿态?” “可曾有一句‘不灭扬州,誓不为人’之类的言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荆南军民,尤其是那些念念不忘旧仇的功勋老臣和穆家?”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搜寻相关的记忆或传闻,却发现......没有。 钱仲谋继位后,荆南与扬州之间,除了早年因边境摩擦有些小冲突外,竟真的再未有过大规模战事,甚至两国间的商贸往来、民间交流,在钱仲谋执政中后期,还逐渐恢复乃至繁荣起来。 至于公开的复仇言论,更是从未听闻。 苏凌不给浮沉子喘息的机会,继续又道:“好,我们退一万步讲,就算钱仲谋是个极度务实、厌恶战事的君主,他为了荆南的安定与发展,为了与民生息,决定将仇恨深埋心底,暂时搁置对扬州的军事行动。” “甚至,我们还可以再替他找个理由——比如北方的萧元彻势力急速崛起,威胁到了整个江南道的安全,迫使钱仲谋不得不与刘靖升维持表面和平,甚至暗中合作以应对北方威胁。这个理由,虽然依旧牵强——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与外部威胁并不完全矛盾,甚至可以借此整合江南道力量,但硬要解释,也算能自圆其说。” “然而!”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 “解释不通的地方就在这里!钱仲谋可以不用兵,可以暂时不掀起大战,甚至可以为了大局,表面与刘靖升维持和平。但是!杀父之仇,杀将之恨,这些血海深仇,难道就不需要有一个交代了吗?就不需要查清楚了吗?” 他直视浮沉子,目光如炬。 “明面上不动刀兵,完全可以!但暗地里呢?以钱仲谋掌控荆南六州、手握无数资源的权势,他完全可以,也绝对应该,派出最精锐的密探、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去彻查当年荆湘大江口刘靖升为何突然撕破脸发动突袭的真相!去查清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甚至,退一万步,就算暂时动不了刘靖升,那个亲手执行袭杀、沾满钱文台和穆拾玖鲜血的直接刽子手——黄江夏!钱仲谋难道不该倾尽全力,派出顶尖杀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诛杀,以慰父兄和穆将军在天之灵吗?” “这才是为人子、为人弟、为人主该有的态度!哪怕只是为了安抚以穆松为首的穆氏家族,为了给那些追随钱文台、钱伯符的旧臣一个交代,他也必须这么做!” 苏凌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讥讽。 “可事实呢?事实是,自钱仲谋继位以来,荆南与扬州再无大战,边境大体平静。” “扬州的经济社会得以平稳发展,刘靖升依旧稳坐他江南道第一富庶诸侯的宝座。而那个双手沾满荆南侯血的黄江夏,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依旧是刘靖升麾下最重要的大将之一,备受重用,风光无限!” “钱仲谋可曾对他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追杀、报复行动?可曾公开悬赏过他的人头?” 苏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从这一切反常到极点的行为,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判断——钱仲谋,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真正报仇!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去彻查当年的真相!” “他选择的,是用时间的流逝,用表面的和平与发展,来刻意淡化、掩盖、甚至......遗忘那段血仇!” 苏凌的目光转向浮沉子,带着一种悲悯和了然。 “也正因为钱仲谋这种完全回避、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仇敌的态度,才寒了以穆松为首的穆氏家族的心!” “才让穆松这位老臣,在绝望和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绕开这位看似仁德、实则冷漠的君主,私下里,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甚至不惜让自己唯一的血脉、一个女娘——穆颜卿抛头露面,去创建那见不得光的地下杀手情报组织,去追查当年儿子惨死的真相!” “但凡钱仲谋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想要查明真相、惩治真凶,哪怕只是做样子的姿态,穆松何至于出此下策,行此险招?” 说到这里,苏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似雪,紧紧锁住浮沉子,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所以,牛鼻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钱仲谋不查、不提、甚至要刻意淡化?” “是他心胸宽广,真的放下了这血海深仇?还是说......这个真相,永远不被查出来,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才最符合他钱仲谋和隐在暗处与他同谋的那个人的利益?对他们......最有利?”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连串犀利无比、逻辑严密的质问,震得心神俱颤,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理由,在苏凌这番剖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报仇?为什么连样子都不做?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继位者,尤其是一个以“孝悌”、“仁德”——至少表面如此着称的守成之君,该有的表现!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浮沉子的后背。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双恶 浮沉子被苏凌一连串尖锐到近乎冷酷的质问,逼得额角微微见汗。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有些纷乱的思绪重新聚拢。 他盯着苏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试图从苏凌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捕捉到更深层的意图。 “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绕了这么大圈子,分析了这么多反常......你的意思,不还是想说,钱仲谋之所以不查、不提、甚至刻意淡化当年旧事,是因为......他钱仲谋自己,就是当年那场袭杀,甚至是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始作俑者?” 浮沉子顿了顿道:“这一点道爷承认......道爷也感觉,当年钱文台和弟妹她哥穆拾玖之死,那钱仲谋绝对不可能不蹚这个浑水......但是,钱仲谋是主谋?这不太可能吧,那可是他亲爹......” 苏凌迎着他的目光,既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浮沉子眉头皱得更紧。 “牛鼻子,你说的对.....万事不能说得太绝对,尤其是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 苏凌的声音平稳依旧,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但从我们目前梳理出的所有蛛丝马迹,从钱文台、穆拾玖死后,钱伯符略显‘低调’的复仇姿态,尤其是钱仲谋继位后这一系列堪称‘诡异’的沉默、不作为乃至纵容来看......钱仲谋此人,极有可能......”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没有将那个最关键的词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浮沉子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苏凌几乎明示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弑父?杀兄?为了权力,真就丧心病狂啊,那个时代,在史书上看到的记载,如今自己真真切切的感受......这种感觉,浮沉子无法形容。 他觉得他越来越讨厌这个大晋,这个时空了,他能感觉,自己在这个大晋生出的原本就十分可怜的一丢丢归属感,也正在慢慢消失。 浮沉子真的开始想念他那个时空和他那个时代了。 然而,苏凌并未察觉浮沉子的心态变化。 他的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将浮沉子从对钱仲谋个人野心的震惊中,引向了一个更黑暗、更复杂的深渊。 苏凌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凝视着无形的漩涡。 “若我的这个推测成立,钱仲谋是幕后主使之一......那么,以当年荆湘大江口事件的复杂程度,以钱文台、穆拾玖的身份和身边护卫力量,单凭一个当时羽翼未丰、甚至需要刻意藏拙的‘仲谋公子’,真的能独立策划、并确保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成功吗?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将各方反应算计得如此到位吗?” 浮沉子听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和寒意。 “所以,说了这么多,苏凌你不就是为了引出凶手还有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对不对?” “他们两个,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一个要世俗的权柄,一个要宗教的独尊,一拍即合,于是联手做下了这等滔天恶事!” 他以为这就是苏凌推理的终点——钱仲谋和策慈就是那隐藏在幕后的最终黑手。 然而,苏凌却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击碎了浮沉子的预想。 “如果事情真如我们所推测的这般,是钱仲谋勾结策慈,为夺权而弑父杀兄、铲除绊脚石......那么,加上策慈,也还不够。” “什么?!” 浮沉子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骇然的神色,他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苏凌。 “还不够?苏凌,你......你不会是想多了吧?钱仲谋加策慈,一个未来的荆南侯,一个实际上的江南道门魁首,这两人联手,能量还不够大?怎么可能还有别人?还能有谁?” 苏凌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几分凝重。 他微微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 “我没有想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将钱仲谋和策慈都放进去,整个阴谋的拼图,反而出现了一块更巨大、更难以填补的空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斟酌该如何说出那个更可怕的猜想。 “幕后黑手,除了钱仲谋和策慈之外,应该还有人。或者说......不应该是某个人,而可能是......某个群体!” “一个拥有巨大能量,且与刘靖升、与当年之事,乃至与整个江南道格局变迁,都息息相关的群体!” “少了这个群体,或者忽略了他们的存在,这个阴谋的链条就不完整,动机就不充分,许多不合理之处,就无法得到完美的解释。” “群体?!” 浮沉子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但“某个群体”这个指向,实在过于宽泛,也过于惊悚。 钱仲谋、策慈,再加上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群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浮沉子甩了甩头,似乎想将满脑子的混乱思绪甩出去,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和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骇、困惑和强烈求知欲的急切。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苏凌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凌!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赶紧的,都给我说出来!......道爷脑细胞不够用,跟不上你推理的速度......反正钱仲谋是凶手,没跑,策慈那老登......先给个‘死缓’吧,至于什么你说的群体......道爷觉得,或许就是你特么的想多了......” 浮沉子说完,斜眼看着苏凌。 虽然苏凌之前那番关于策慈与钱仲谋可能早有勾结、刘靖升反常态度的分析,逻辑严密,矛头直指他那位便宜师兄,但心底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侥幸,或者说,是对“道门魁首”这个身份某种下意识的维护。 他更难以接受的是,苏凌竟然说除了钱仲谋和策慈,幕后还有黑手,甚至可能是一个“群体”!这简直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阴谋范畴。 苏凌将浮沉子脸上细微的挣扎、怀疑乃至一丝抗拒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 毕竟,指控一位在江南道德高望重、近乎被神化的道门领袖是弑主阴谋的参与者,甚至暗示还有更庞大的阴影,这需要颠覆太多固有的认知。 “牛鼻子......” 苏凌放下茶卮,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的了然。 “看你神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我方才关于策慈是第二个凶手的推测,还是存了几分怀疑,觉得我或许是在捕风捉影,将一些可能的巧合或疑点无限放大了,对不对?” “对于我说的还有‘第三个’、甚至可能是一个‘群体’的幕后黑手,就更加觉得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了,是吧?” 浮沉子被说中心事,脸色有些讪讪,但并未否认。 他撇了撇嘴,带着点强撑的倔强道:“是又怎么样?苏凌,不是道爷我不信你,实在是......你这推测,一环套一环,听着是像那么回事,可说到底,还是推测居多,缺了实打实的铁证。把策慈那个老登牵扯进来,已经够吓人了——那货不是一门心思想打开新时空的大门么......” “现在又说还有一堆藏得更深的......这,这让道爷怎么敢全信?万一......万一是你想多了呢?” 苏凌并不气恼,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你的怀疑,合情合理。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尤其事关重大,更需谨慎。既然你觉得我的分析尚属推测,那......” 苏凌微微坐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随意的神色,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一位即将推演沙盘的将军,又像一位准备重现画卷的画师。 “也罢......”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说服力。 “我们便暂且放下先入为主的判断,也不去争论谁是凶手。只当是重新复盘一局多年前的旧棋,试着将当年荆湘大江口之事的前因后果,各方动向,利益纠葛,以及后续一系列看似不合常理的发展,串联起来,看看能否还原出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澄澈。 “牛鼻子只需静听,且看我这个‘故事’里,每一个环节是否能在已有的线索中找到支撑,每一个人的动机和行为,是否符合其身份、处境和利益。” “听完之后,你再判断,我究竟是捕风捉影,还是......已然触及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脉络。” 浮沉子见苏凌如此郑重,也收起了最后那点惫懒和质疑,正了正神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道爷我便听一听吧!倒要看看,你能还原出一个怎样惊世骇俗的‘故事’来!”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波谲云诡的年代。 他清朗而平稳的声音在静室内缓缓响起,开始描绘那幅可能被重重迷雾掩盖的历史画卷。 “故事,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当时,荆南侯钱文台雄才大略,在穆” 家与两仙坞的支持下,已成气候,与扬州刘靖升分庭抗礼。“而他的继承人,长子钱伯符,勇猛善战,锐意进取,深得军心,亦得穆拾玖等少壮派将领拥戴,继承人之位,看似稳固。” “但有一人,心中却有着不同的盘算,那便是次子,钱仲谋......” 苏凌的声音在静室中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仿佛在拼接一副尘封多年、碎片凌乱的拼图。 “我们先从当年荆南内部说起......” 苏凌目光幽深道:“钱伯符,勇烈刚直,颇有乃父之风,在军中威望甚高,身边更聚集了穆拾玖等一批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壮派将领。” “他行事光明,性情如火,对权势的渴望或许有,但更多是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继承父业,开疆拓土。这样的性子,坦荡有余,而心机不足。”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亲弟弟钱仲谋,早期恐怕并无太多防备之心。在钱伯符眼中,仲谋或许只是个性格温和、有些文弱、不擅军务但精于内政的弟弟,是辅佐自己的好帮手,而非威胁。” 浮沉子默默点头,钱伯符“小霸王”的名声和刚直性格,他是听说过的。 对弟弟缺乏防备,在那种环境下,也属常情。 “而钱仲谋则不然。”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微冷。 “此人表面温文尔雅,谦恭有礼,精于政务,看似无害。但观其后来行事,稳坐荆南,平衡各方,手段老辣,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他心中潜藏的野心,恐怕很早便已滋生。只是当时有雄才大略的父亲钱文台在前,有勇冠三军、深得军心的兄长钱伯符在侧,更有穆拾玖这等后起之秀作为兄长的臂助,他只能将野心深深埋藏,表现出无害甚至有些弱势的姿态。但这恰恰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善于隐忍,精于算计。” 苏凌顿了顿,继续道:“机会,出现在钱文台与穆拾玖奉命率军北援朝廷,得胜回师之时。” “消息传回荆南,具体的行军路线、大致行程,对于身处权力核心的钱仲谋而言,并非绝密。” “当他知道父亲和那位堪称兄长‘未来臂膀’的穆拾玖即将一同返回,且会经过荆州水域时......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很可能就此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并且迅速滋长。” 浮沉子已经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如果,”苏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揭示阴谋的寒意,“能借刀杀人,利用与荆南有宿怨、且对钱文台恨之入骨的扬州牧刘靖升之手,在荆湘大江,将钱文台和穆拾玖一并除去......那会怎样?” “父亲身亡,兄长痛失臂助,荆南必将陷入巨大的震动和权力真空。而一直表现‘平庸’、专注于内政、且在父亲和兄长光芒下不甚起眼的他,钱仲谋,是否就有了趁乱而起的机会?” “更妙的是,这把‘刀’是明面上的死敌刘靖升,所有人的怒火和仇恨都会指向扬州,谁会怀疑到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次子身上?” 浮沉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苏凌如此直白地剖析钱仲谋可能的心路,仍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然而......” 苏凌话锋再转,指出了关键难点。 “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难如登天。刘靖升是把好刀,可是如何能让这把刀握在自己手上,为自己所用呢?” “刘靖升是何等人物?一代枭雄,老谋深算。袭杀正值声望巅峰、且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的荆南侯钱文台及其爱将,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一旦事发,刘靖升将要承受的,是整个荆南上下倾尽全力的疯狂报复,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即便成功,他也将彻底失去道义,背上弑杀盟友、挑衅朝廷的恶名,扬州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以刘靖升的城府,他会轻易被说动,去冒这身败名裂、甚至基业倾覆的巨大风险吗?显然不会。没有足够分量、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和保证,刘靖升绝不会轻易做这把‘刀’。” “谁来把自己父亲返回荆南的具体路线告诉刘靖升这把刀呢?谁又能让这把刀听命于自己呢?” 苏凌看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钱仲谋注定不可能亲自出马,去见刘靖升......以他自己的身份,去做一个说客,有失身份......而且,若刘靖升真的知道钱仲谋亲自前来说服他,会不会连钱仲谋开口做说客的机会都不给,先把钱仲谋扣下......” “以钱仲谋为质,到时候整个荆南都将会被刘靖升予取予求......这可比刘靖升答应与钱仲谋联手杀了钱文台,更有诱惑力!” 苏凌抽丝拨茧的分析着,浮沉子不住地点头。 “所以,钱仲谋不可能亲自去......只有派一个人,代表钱仲谋去见刘靖升,做说客......” 苏凌说到这里,一字一顿道:“钱仲谋不会,也不可能亲自去扬州见刘靖升,所以......除了钱仲谋之外的第二个幕后凶手也就必然存在!” 浮沉子倒吸了一口气道:“谁做钱仲谋的说客或者说替身,去扬州见刘靖升,谁就是第二个隐藏在幕后的第二个凶手!” 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 浮沉子还是有些不解的说道:“苏凌,你这番分析,只能证明除了钱仲谋之外,的确还有第二个幕后凶手......但你没有证据证明策慈那老登就是第二个幕后凶手啊.......这个代替钱仲谋为说客的人,可以是张三,可以是李四,也可以是王二麻子......你凭什么断定就非得是策慈不可呢?” 苏凌看向浮沉子,目光锐利。 “牛鼻子,你想简单了......” “谁能去说服刘靖升?谁有这份量,能见到刘靖升,并且让他愿意坐下来,听一听这桩‘弑主’的买卖?谁又能给出让刘靖升心动的条件和保证,让他甘愿冒此奇险?张三可以?还是李四可以?” 浮沉子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开始正视苏凌对策慈的怀疑了。 苏凌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寻常说客,莫说见到刘靖升,恐怕连扬州的核心权力圈都进不去。而有一个人,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你的师兄,两仙坞掌教,策慈道长。” “只有他......” 苏凌一字一顿道:“身为江南道门魁首,在荆南乃至整个江南道都拥有超然地位和巨大影响力。” “他若亲赴扬州,刘靖升无论如何,都要给予最高规格的接见和礼遇。” “也只有他,作为钱文台长期以来的‘座上宾’、‘国师’般的人物,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部分‘荆南’的意志,或者至少是某种‘内应’的信号,这对刘靖升来说,是极具分量的定心丸。” “更关键的是,策慈的身份超脱于世俗政权之外,他若出面牵线搭桥、暗中串联,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和可信度。” 浮沉子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苏凌继续还原,语气越发冷静,却也越发惊心动魄。 “我推测,当钱仲谋苦思如何说动刘靖升而不得其法时,策慈,这位一直深受钱文台、钱伯符父子礼遇的‘道长’,或许,是主动找到了钱仲谋。” “钱仲谋起初定然惊疑不定,甚至恐惧,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喜。” “因为策慈的投靠,不仅解决了他最大的难题——如何说动刘靖升,更意味着他得到了一个强大无比的盟友。” 浮沉子已然顺着苏凌的思路开始思考了,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不应该啊,苏凌......” “策慈为何要背叛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予他崇高地位的钱文台,转而去支持当时并不显山露水的钱仲谋?甚至甘愿冒奇险,亲自去当这个可能遗臭万年的说客?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苏凌深深的看了浮沉子一眼,逻辑清晰如刀。 “原因有二。第一,钱文台雄才大略,岂能容忍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 “坐稳荆南后,钱文台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限制、削弱两仙坞和策慈在荆南日益膨胀的神权影响力了。他需要的或许是一个辅助教化的宗教领袖,但绝不是一个能与他分庭抗礼、甚至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国师’。” “策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疏远和压制,他的野心是让两仙坞独尊江南,而非仅仅做一个依附政权的工具。钱文台,已经不能,也不愿满足他越来越大的胃口了。” “第二,”苏凌的声音更冷,“策慈深知钱伯符的秉性。钱伯符勇烈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权势掌控欲极强,且对穆拾玖这等少壮派将领更为倚重。” “若钱伯符上位,以其性格,岂能容忍一个曾经深得父宠、权柄过重、甚至可能干预世俗的道教领袖?届时,策慈和两仙坞的下场,恐怕比在钱文台手下更惨,被边缘化都是轻的,甚至有可能被寻个由头,连根拔起,身败名裂!策慈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苏凌做出了结论,语气笃定,“当野心勃勃、急需强大外力支持、且看起来更容易控制——至少策慈当时可能这么认为的钱仲谋出现时,当钱仲谋流露出对父兄权力的觊觎时,策慈看到了新的希望,也看到了巨大的危机。” “两人的目标,在那一刻高度重合——除掉已经不能满足自己且开始限制自己的钱文台,同时,除掉那个未来会严重威胁自己地位、且是钱伯符最大助力的穆拾玖!” “钱仲谋需要扫清继位道路上的障碍,并削弱兄长的力量;策慈则需要扶植一个能给他更高地位、更多权柄、且相对‘听话’的新主子。于是,一拍即合,阴谋就此成型。” 苏凌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冰冷的余韵。 “至于最后的绊脚石钱伯符......他们或许认为,只要除掉了钱文台和穆拾玖,失去了父亲和最强臂助的‘小霸王’,虽然勇猛,但已不足为虑。” “对付他,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后来的剑声烛影,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促成荆湘大江上那致命的一击。” 浮沉子听完,久久无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冷。 苏凌的这番还原,丝丝入扣,将钱仲谋的隐忍野心、策慈的投机背叛、刘靖升的权衡利弊,以及那场袭杀背后可能存在的肮脏交易,勾勒得清晰无比。 虽然依旧没有铁证,但逻辑链已然形成,许多之前的“不合理”,在此刻都显得“合理”起来。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三权分立 浮沉子听得入神,苏凌的还原丝丝入扣,几乎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阴谋画卷。 但他毕竟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抓住了其中一个最关键、也最难解的环节。 浮沉子眉头紧锁,追问道:“就算如你所说,钱仲谋与策慈一拍即合,决心借刀杀人。可策慈就算亲赴扬州,要想说动刘靖升对钱文台和穆拾玖下此毒手,谈何容易?” “苏凌,那可是袭杀一方诸侯及其年轻一代的俊才,刘靖升老谋深算,岂会不知其中利害?一旦事泄或即便成功,他将面对荆南何等疯狂的反扑?这对他和扬州而言,看似有除掉劲敌之利,实则风险巨大,后患无穷,甚至可能动摇其根本。”“策慈凭什么说服他?就凭他两仙坞掌教的身份?是,他在荆南或许地位超然,可到了扬州,在刘靖升这等枭雄眼中,一个道士,一个荆南的‘国师’,分量真的足够让他甘冒奇险吗?难道就凭策慈的三寸不烂之舌?” 苏凌对浮沉子的质疑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 “牛鼻子,你问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整个阴谋能否实施的核心关节。策慈的身份,是敲门砖,是能见到刘靖升并让他愿意倾听的资格,但绝非说服刘靖升的最终筹码。” “刘靖升这等人物,不见兔子不撒鹰,无利不起早。没有足够让他心动,且能最大程度抵消风险的利益,他绝不会轻易点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模拟当时的情景,继续他的“还原”。 “所以,当钱仲谋与策慈密谋之时,钱仲谋在惊喜之余,必定也会问出与你同样的问题——‘道长,您有几分把握能说动刘靖升?他又凭什么会答应?’” 浮沉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更是谋大事者必须考虑的关键。 苏凌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 “而策慈的回答,或许并非直接给出把握,而是会反问,或者说,将皮球踢回给钱仲谋。他可能会这样对钱仲谋说——‘能否说动刘靖升,不在贫道,而在仲谋公子你自身。在于......公子你愿意付出多大的诚意,拿出多少能打动刘靖升的筹码。’” 浮沉子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苏凌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策慈这是在告诉钱仲谋,或者说,是在引导钱仲谋明白——这桩‘买卖’,是你们二人与刘靖升之间的交易。我策慈,是中间人,是信使,是担保人之一,但真正的‘价码’,需要你钱仲谋来开。” “你开的价码越诱人,越能确保刘靖升的未来利益,甚至能让他觉得此事利大于弊,那么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浮沉子忍不住插嘴道:“那钱仲谋能开出什么价码?他当时不过是个无权无势、在兄长光芒下的公子哥儿,空口白牙,刘靖升凭什么信他?” 苏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冷冽,带着一种看穿人心的笃定。“答案,其实就藏在后来的事情里,并不难推测。钱仲谋能开出的,也最有诱惑力的价码,无非是未来的‘许诺’。” “而这些许诺,必须足够宏大,足够有吸引力,甚至......要颠覆江南道现有的格局。” 他直视浮沉子,缓缓道:“我推测,钱仲谋通过策慈向刘靖升承诺的,至少包含以下几点......” “第一,若刘靖升助他除掉钱文台和穆拾玖,为他扫清障碍,待他日钱仲谋得掌荆南大权,愿与刘靖升‘共分江南’!划定势力范围,和平共处,甚至暗中结盟。” “第二,保证事成之后,荆南绝不会因钱文台之死,对刘靖升和扬州进行不死不休的报复,此事可定性为‘意外’或‘刘靖升个人行为’,不会上升为荆南与扬州不死不休的国仇。”“第三,钱仲谋上位后,将确保扬州‘江南道第一富庶之地’的地位不受挑战,甚至在商业、贸易上给予便利。” “第四,荆南与扬州,至少在他钱仲谋在位期间,将修永世之好,荆南承诺永不主动攻伐扬州。” 浮沉子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承诺也太......太匪夷所思了!这等于将荆南的未来和利益,大幅度让渡给刘靖升!共分江南?永不攻伐?这......这简直像是......像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像是丧权辱国?或者说,是饮鸩止渴的未来契约?” 苏凌替他说了出来,随即冷笑一声道:“但你要明白,这对于当时‘看似’毫无希望继承侯位的钱仲谋而言,这些未来的、空泛的承诺,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用一张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支票’,去换取刘靖升这把能立刻除掉他眼前最大障碍的‘刀’,甚至于让钱仲谋最终登上荆南候的宝座......何乐而不为?” “而对于刘靖升来说......” 苏凌话锋一转道:“如果钱仲谋真的只是一个毫无希望、只会夸夸其谈的公子哥,刘靖升自然不会信。但,如果钱仲谋身边,站着策慈这样的人物呢?” “如果策慈以两仙坞掌教的身份,以他在荆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作为背书,甚至可能以某种方式证明钱仲谋并非毫无根基,而是有着隐秘的支持力量和上位计划呢?” “如果钱仲谋展现出了足够的‘潜力’和‘手段’,让刘靖升相信,投资他,确实有可能换来一个对自己极度有利的、未来的荆南之主呢?” “那么,这份‘空头支票’的诱惑力,就完全不同了。除掉钱文台这个心腹大患,削弱钱伯符的羽翼穆拾玖,还能在未来得到一个‘友好’甚至‘顺从’的荆南邻居,这份长远利益,足以让枭雄心动,去搏一把!” 浮沉子眉头紧锁,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可这终究是未来的许诺,太虚了。刘靖升就那么容易相信?” 苏凌闻言,脸上的冷然笑意更深,眼神中透着一种看穿迷雾的笃定。 “牛鼻子,你觉得不可思议?然而在当时,在刘靖升看来,这也的确可能是一场豪赌......但我要告诉你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钱仲谋,后来用他实际行动,向刘靖升证明了他当初的承诺,并非全是空话!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兑现’了部分承诺!” “什么?”浮沉子愕然,眼睛瞪大,“他证明了?他怎么证明的?” 浮沉子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急切地又追问道:“钱仲谋......他怎么证明的?苏凌,你可别卖关子了,快说清楚!” 苏凌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给浮沉子一个消化和思考的间隙。 片刻后,他才转回视线,看向满脸焦灼的浮沉子,缓缓抛出一个看似与之前话题无关的问题。 “牛鼻子,在你看来,或者说,在天下人看来,荆南这个割据势力,其权力结构,与其他大晋的割据势力,比如中原的萧元彻,渤海的沈济舟,益安的刘景玉,汉水的张公祺之流,可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浮沉子一愣,没料到苏凌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皱眉思索,嘟囔道:“权力结构?不都是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么?要说不同......荆南地处江南,富庶些?民风不同?还能有什么本质不同?” 苏凌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只看到了表象。荆南与中原、渤海、益安、汉水等其他割据势力,在表面上,确实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那就是,虽然各自实际掌控着大晋的州郡县,形同独立王国,但在名义上,在法统上,他们都尊奉大晋朝廷为正朔,至少在明面上,都还承认晋室天子。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相同之处。” 浮沉子点了点头,这倒是事实,无论私下如何,公开场合,这些诸侯还是得打着晋室的旗号。 “但是......” 苏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除了这层表面的、脆弱的共同法理外衣,在权力的内核与实质架构上,荆南与其他所有割据势力,都有着根本性的、天壤之别!” “根本性的不同?” 浮沉子眉头皱得更紧,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比较,一边似自言自语的说道:“萧元彻在中原说一不二,沈济舟在渤海独断专行,刘景玉、张公祺哪个不是自己地盘上的土皇帝?荆南......不也一样吗?” “以前的暂且不提,就说现在,谁不知道荆南六州,是钱仲谋说了算?他难道不是荆南最高的当权者?”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浮沉子,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浮沉子心头。 “错!” “钱仲谋,的确是荆南现在最高的当权者,这一点,不假。”苏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但是,在这个‘最高当权者’的称呼后面,必须加上两个字——‘之一’!” “之一?!” 浮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 “苏凌,你没开玩笑吧?最高当权者......之一?这算什么说法?一国焉能有二主?一地岂容两日并耀?这......这根本说不通!” 苏凌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神情反而更加沉静,带着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从容。 “我没有开玩笑。事实就是,自荆南这个割据政权形成的那一刻起,无论是开创基业的钱文台,还是开疆拓土的钱伯符,亦或是如今看似大权在握的钱仲谋,他们都只是荆南这个庞大割据势力名义上、或者说法理上的‘最高当权者’。” “但在实际权力的核心层面,他们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唯一的、说一不二的最高主宰!” 苏凌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 “这才是荆南,与萧元彻的中原、沈济舟的渤海、刘景玉的益安、张公祺的汉水,在权力结构上最本质、也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最大不同!” “其他诸侯,是真正意义上的‘独裁’,乾纲独断,生杀予夺,皆出一人。而在荆南......” 苏凌的目光变得幽深,缓缓吐出那个早已存在于阴影中的答案。 “权力,从一开始,就是被分享的。” “钱氏坐上了那个位置,但他的身下,从来都不是一张可以让他安稳独坐的龙椅,而是一张需要不断平衡各方,与巨擘共治的......棋盘。” 苏凌见浮沉子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困惑,知道他一时难以理解“最高当权者之一”这个颠覆性的概念。 他不再绕圈子,也不再引用那些复杂的历史细节,而是直指核心,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剖开了荆南权力结构的实质。 “牛鼻子,换句话说,”苏凌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荆南的政权架构,从根子上,就更像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稳固的‘三权分立’之制。” “三权分立?” 浮沉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更难以将其与一个割据政权联系起来。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什么三权?怎么分立?” 苏凌踱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浮沉子面前,目光如同解剖的刀刃,缓缓说道:“所谓三权,便是以钱氏为首的‘政权’、以穆氏等大族为首的‘世家门阀财权’,以及以你师兄策慈及其两仙坞为代表的‘神权’!这三股力量,共同构成了荆南统治的基石,也共同分享了荆南的最高权力。” “他们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脆弱的平衡。” 苏凌微微一顿,让浮沉子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深入。 “很难简单地去说,这三家之中,谁的权利绝对更大,谁又绝对更小。钱氏掌控军政大权,名义上是君,是主;穆家等世家门阀,则垄断了荆南大部分的财富、土地、人才通道,掌控着经济命脉和地方势力,根基深厚;而策慈的两仙坞,则通过信仰、教化、乃至一些隐秘的渠道,牢牢把握着荆南的‘神权’与部分人心,影响力无孔不入。” “钱氏需要世家的财力和地方支持,也需要两仙坞来安抚民心、提供‘天命’背书;世家需要钱氏的政权保护其利益,也需要两仙坞的精神安抚来维持秩序;两仙坞则需要钱氏的官方认可和世家的物质供养来扩大影响。三家纠缠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浮沉子听得入神,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明悟所取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苏凌的声音越发冷峻。 “但有两点,是可以明确的。” “第一,这三家之间,是合作,更是掣肘。任何一家,都绝不会允许另外两家中的任何一家,权利过度膨胀,最终凌驾于自己之上。钱氏防着世家坐大,也防着两仙坞神权干政;世家警惕着钱氏削藩,也警惕着两仙坞侵蚀世俗利益;两仙坞则既要借助钱氏和世家,又要小心不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或吞并。这是一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平衡。” “第二......”苏凌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 “正因为这种三足鼎立,任何两家如果联手,其力量将远远超过剩下的那一家。钱氏若与世家联手,可以轻易压制甚至铲除两仙坞的世俗影响;钱氏若与两仙坞勾结,便能以‘神意’和武力双重压制世家;而世家若与两仙坞暗通款曲,则能让钱氏的政令出不了侯府!” “所以,三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三角关系,既相互依靠,又相互提防,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平衡,因为谁也不知道,另外两家会不会突然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浮沉子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苏凌所说的“最高当权者之一”是什么意思。 在这样复杂的权力结构下,钱仲谋哪怕是荆南侯,他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乾纲独断? 他的每一个重大决策,恐怕都要受到另外两股的巨大影响和制约! 苏凌最后总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这样的荆南政体,放眼整个大晋的割据势力,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它不是一个人的独裁,而是三方势力在漫长博弈和磨合中,形成的一种畸形却又稳固的‘共治’格局。是一种将内部制衡发挥到某种极致的产物!” “也正因为如此,荆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暗流汹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三股力量之间的重新洗牌。” 他看着浮沉子恍然又震惊的脸,缓缓道:“现在,你明白钱仲谋这个‘最高当权者’的含金量了吗?也明白,他若要坐稳这个位置,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需要与谁做交易了吗?” 浮沉子听完苏凌对荆南政权“三权分立”本质的剖析,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显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凌那番话,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对荆南权力格局的模糊认知,将一个冰冷、复杂、充满算计与制衡的真实世界,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三权......共治......相互制衡......” 浮沉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中最初的震惊逐渐被一种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苏凌,因为过于激动,伸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结巴。 “苏......苏凌!你的意思是......如果,如果钱仲谋那腹黑的家伙,真的想做到他对刘靖升承诺的那些事情......比如共分江南,比如保证扬州地位,甚至只是坐稳那个位置......他就必须......必须打破原来钱文台时代的那种制衡规则?” “他代表的‘政权’,已经和我那位该死的师兄代表的‘神权’勾结在了一起......那,那接下来,他要交易、要联合、或者说要搞定、要收买的,就只能是......只能是剩下唯一的那一家——荆南的门阀世家?!” 浮沉子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在巨大的冲击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他顺着苏凌指出的逻辑链条,飞速地推演下去。 “不对,不是笼统的门阀世家......是具体到掌控荆南命脉的那些真正的巨擘!是......是荆南四大家族!” “只有得到了四大家族中大部分,或者说至少是其中关键几家的支持,他钱仲谋,一个原本在继承序列中并不占优的‘仲谋公子’,才有可能扳倒他那个如日中天、军权在握的兄长钱伯符,才有可能真正坐稳那个‘荆南侯’的位置,才有可能......兑现他对刘靖升的那些空头许诺!” 他越说眼睛瞪得越大,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恍然与骇然交织的苍白。 “所以......”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看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求证。 “这第三个幕后凶手......苏凌你说的......那个隐藏在钱仲谋和策慈这两个凶手背后的......那个‘群体’......难道,难道真的就是......荆、南、四、大、家、族?!”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的推理,看着他脸上剧烈变化的神色,直到浮沉子自己说出了那个结论。 苏凌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一个引导者终于看到了学生自己走到了终点。 苏凌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不错。”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牛鼻子,你终于想通了关窍!” 苏凌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所以,钱仲谋要上位,要坐稳,要与刘靖升做那笔肮脏交易并最终有能力部分兑现承诺,就要首先除掉他的父亲钱文台和他兄长钱伯符的臂助穆拾玖,然后再利用阴谋,让他的兄长钱伯符暴亡......” “若钱仲谋想要做到着许多事情......除了需要得到神权领袖策慈支持和外部势力刘靖升的合作之外,他还必须得到荆南门阀世家,尤其是四大家族中大部分力量的支持!” “这是他阴谋能够得逞、并且后续能够按照他——以及刘靖升、策慈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的,最根本的保障!也是将整个荆南拖入这场弑主叛国阴谋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论断,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浮沉子耳边炸响。 “因此,结合我们之前所有的分析和反推,那个除了钱仲谋——政权代表和策慈——神权代表之外的,第三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那个必须存在、否则整个阴谋就无法闭环的‘群体’” “......只可能是,也必须是——以穆、顾、陆、张为代表的,掌控荆南经济命脉和地方势力的,荆、南、四、大、家、族!” 浮沉子踉跄后退一步,重重地坐回椅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凉。 苏凌的逻辑链条严密得可怕,将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碎片,全都严丝合缝地拼接了起来,指向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如果这是真的,那当年的荆湘惨案,就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敌对诸侯刺杀,也不仅仅是兄弟阋墙的夺位之争,而是一场席卷荆南最高统治阶层(政权、神权、门阀)的、彻头彻尾的背叛与谋杀! 这种背叛与谋杀的延续,就是那场荆南版“斧声烛影”后,钱伯符的暴亡! 第一千五百章 世家煌煌?世家谎谎! 浮沉子被苏凌那斩钉截铁的结论震得心神摇曳,面色发白,但残存的理智和逻辑,让他猛地抓住了这个惊悚推论中最不可思议、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一点。 他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疑,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不对!苏凌,你这推论虽然听起来环环相扣,但有一个地方根本说不通!” 浮沉子用力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论。 “四大家族!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可能同意钱仲谋去谋害老侯爷钱文台?钱文台是什么人?那是带着他们四大家族一起打下荆南基业、共享富贵的主君!是他们的利益共同体!谋害钱文台,对四大家族有什么好处?自毁长城吗?”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试图找出苏凌逻辑中的致命漏洞。“还有穆拾玖!那可是穆松的独子!是四大家族之首穆家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是穆家的希望和未来!” “更关键的是,只要钱伯符顺利继位,以钱伯符对穆拾玖的信任和倚重,穆拾玖在新朝中的地位将无可撼动,甚至可能超越其父穆松!” “一个活着的、位高权重的穆拾玖,能给穆家,乃至整个四大家族联盟带来多大的利益和荣耀?那是用金山银海都换不来的长远保障!一个死掉的穆拾玖,对穆家是绝后,对四大家族联盟则是断了一根擎天巨柱!这道理,穆松不懂?其他三家的家主都是傻子不成?他们会同意杀穆拾玖?这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浮沉子喘了口气,盯着苏凌,仿佛在等待他无法回答。 “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四大家族中有人利令智昏,或者与钱仲谋有了不可告人的交易,愿意对钱文台动手。” “可穆拾玖呢?穆松怎么可能同意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家族的继承人?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穆松疯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连珠炮般的质疑,脸上没有丝毫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在浮沉子说完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讥诮和了然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伪装和看似坚固的联盟下,那涌动着的肮脏暗流。 “牛鼻子,荆南四大家族这四家同气连枝是不假,但内里却也各有侧重,并非铁板一块,其诉求和根基,亦有不同。” “据你所知,这荆南四大姓穆顾陆张,家族各自的侧重点是什么?” 苏凌并未直接回答浮沉子的疑问,转而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浮沉子先是一愣,但还是静下心来,回答道:“先说这穆家。穆家家主穆松虽然是两代侯爷的谋主,但穆家的威望却多在军中。穆松当年便是追随钱文台起兵的核心人物之一,所设计谋,使得钱文台的人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以在军中威望极高。” “其子穆拾玖更是青出于蓝,是荆南年轻一代将领中毫无疑问的翘楚,被视为未来军方的顶梁柱。穆家的根基,大半系于行伍之中,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影响力主要在军界。可以说,穆家是四大家族中,与‘兵权’绑定最深的一家。” “这也是为何钱伯符如此倚重穆拾玖,因为得到了穆家的支持,几乎就等于得到了大半个荆南军队的效忠,至少是潜在的支持。” 苏凌点了点头,这一点与他所知相符,穆家的军方背景,是其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其权势的源头,但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成为其招致猜忌的缘由。 “再说陆家......”浮沉子继续道,“陆家与穆家截然不同。他们起家于商贾,擅长货殖之道,掌控着荆南近半的水路贸易、盐铁专卖以及诸多重要市舶。” “荆南富甲一方,陆家功不可没,其财富积累,堪称四家之首。钱氏政权维持运转,扩军备战,都离不开陆家的财力支持。陆家的影响力,在商界、在民间、在与扬州乃至外州的贸易网络上。” “他们更看重的是商路畅通,财源广进,政局稳定。打仗,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商路可能断绝,意味着巨额税赋,除非有利可图,否则他们未必热衷。” 苏凌若有所思,商贾重利,陆家的倾向,或许更偏向于稳定与实利。 “然后是顾家......”浮沉子语气中带上一丝别样的意味,“顾家是典型的诗书传家,经学世家。族中历代出过不少名士大儒,在文人士子中声望极高,把持着荆南的教化、科举乃至很大一部分地方官吏的选拔。顾家的人,或许不直接掌兵,也不如陆家富可敌国,但他们掌握着‘清议’,掌握着士林口碑,掌握着为官出仕的通道。” “钱氏要治理地方,要收揽人心,离不开顾家的支持。顾家所求,更多是文化上的主导权,政治上的话语权,以及家族子弟在仕途上的通达。他们看重礼法,看重名声,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迂阔,但影响力不容小觑。” 苏凌微微颔首,顾家代表着荆南的“文脉”与“清流”,是政权合法性与文官系统的重要支撑。 “最后是张家......”浮沉子略一沉吟,“张家的情况略显复杂,他们不像穆家专于军,不像陆家长于商,也不像顾家精于文。” “但张家扎根地方最深,族人多出任郡县官吏、地方豪强,姻亲故旧遍布荆南各州各县,形成了庞大而绵密的地方关系网络。” “很多事情,政令出自钱氏,执行却要看张家及其关联的地方势力是否配合。张家像是扎根于荆南土壤深处的大树,其根系蔓延到各个角落,掌控着基层的实际权力和人脉。” “他们更关注地方利益,关注家族在各自地盘上的权势是否稳固。某种程度上,张家是四大家族中,与普通百姓和地方实际接触最多,也最‘接地气’的一家。” 介绍完四家,浮沉子总结道:“穆家掌军,陆家掌财,顾家掌文脉清议,张家掌地方根基。四家各有侧重,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四家之总财富,便可敌过大半个荆南,这四家共同构成了你所说的‘世家门阀’这一极。”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寒意。 “很好,那么我们来看你方才的质疑......” “事实上,你所有的质疑,都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四大家族真的是铁板一块,同进同退,尤其是穆家,与其他三家真的做到了毫无芥蒂、利益完全一致,并且,穆松事先知道并同意了这个针对他儿子的阴谋。” 苏凌顿了顿,目光幽深如古井。 “但如果......穆松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呢?如果这个针对钱文台和穆拾玖的致命阴谋,其他三大家族——陆、顾、张——是绕开了穆家和穆松,暗中与钱仲谋、策慈达成协议的呢?” “绕开穆家?这......”浮沉子一愣,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可能,“可你之前也说过,四大家族在荆南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等大事上抛弃、甚至背叛作为首脑的穆家?这不符合他们的共同利益啊!” “共同利益?”苏凌冷笑一声,那笑容里的讥讽意味更浓了。 “牛鼻子,你还是把人心,尤其是这些盘踞一方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同气连枝?那是在外部压力巨大、且内部利益分配相对均衡的时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在大家的‘荣’和‘损’大致相当的时候。”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钱伯符顺利上位,穆拾玖作为其最信任的臂膀,穆家会得到什么?” 不等浮沉子回答,苏凌便自问自答,语气犀利如刀。 “第一,军权独大,彻底失衡!”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分析道:“钱文台时代,四大家族虽然共享富贵,但在军权上,钱文台本人牢牢掌控核心,穆家虽有穆拾玖这等将才,但也并未形成绝对优势。” “可一旦钱伯符上位,以其对穆拾玖的信任和依赖,穆拾玖的兵权、在军中的影响力必将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穆家将凭借这从龙之功和军界地位,声势必然远超其他三家。届时,穆家将不再是与其他三家平起平坐的‘之一’,而是手握最强武力、拥有未来头号功臣的‘第一’,甚至可能隐隐凌驾于其他三家之上!” “陆、顾、张三家,能甘心看到穆家一家独大,彻底打破四家维持了数十年的微妙平衡吗?一个过于强大、且与未来君主绑定过深的穆家,对他们而言,是盟友,还是潜在的、需要仰其鼻息的巨无霸?甚至是未来的主宰?”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世家大族之间的制衡与倾轧,他并非不懂。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是原本平起平坐的同伴突然要骑到自己头上。 “第二,”苏凌伸出第二根手指,“穆拾玖此人,勇猛善战,军功卓着,这没错。” “但观其性情,刚直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对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对那些陈规陋习、甚至对某些‘不那么光明’的敛财手段与地方特权,恐怕并无太多好感,甚至可能深恶痛绝。” “他若得势,以其地位和钱伯符的绝对信任与支持,会做些什么?整顿吏治?清查田亩?限制世家过度的特权?这些,都是极有可能的!” “一个过于正直、手握重权且不懂或不愿与其他世家‘和光同尘’的穆拾玖,对陆、顾、张三家而言,非但不是福星,反而可能是一把迟早会砍向他们既得利益的利剑!” “一个清廉强势、未来可能成为穆家族长兼军方第一人的穆拾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三家某种‘自由’的限制和威胁。” 苏凌的话,让浮沉子背脊发凉。 是的,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忠臣良将,对君主而言是至宝,但对其他存在历史包袱和既得利益的世家而言,却可能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第三,”苏凌的第三根手指竖起,声音更冷,“钱伯符雄才大略,锐意进取,其志向绝非偏安荆南一隅。他若上位,必将继续其父未竟的扩张之志,对扬州用兵,甚至北伐中原,都是可以预见的。” “连年征战,固然能带来军功和土地,这对以军功起家、尚武的穆家或许是好事。但对于更侧重于商业流通的陆家、土地田产与经学传承的顾家、以及地方行政与关系网络的张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的消耗和风险!意味着赋税加重,壮丁被征,商路可能受阻,安稳的地方治理环境被打破。他们更倾向于一个稳定、能够维持现状、甚至能与扬州和平共处、专注于内部发展和保障他们固有利益的统治者。” “钱仲谋展现出的‘温和’、‘内敛’、‘善于平衡’、‘重视内政’的姿态,以及他通过策慈向刘靖升传递的‘和平承诺’与未来‘共分江南’......至少是缓和的愿景,难道不更符合陆、顾、张三家对‘守成之主’的期待吗?” “一个不好战、注重内部稳定和商业发展的君主,显然更能保障他们的核心利益。” 浮沉子已经有些麻木了,苏凌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世家政治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战争与和平,扩张与守成,对不同利益集团的吸引力截然不同。 “第四,也是最重要、最现实的一点!” 苏凌放下手,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与历史的迷雾。 “如果与钱仲谋、策慈合作,陆、顾、张三家能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钱仲谋需要他们的支持来对抗钱伯符,来坐稳位置,他开出的价码,必然极其诱人——或许是更多的关键官职任命权,或许对陆家是更大的商业特许与专营权,或许对顾家是更多的学官名额与文化话语权,或许是对张家地方势力范围的进一步承认甚至扩大,或许是对他们现有特权甚至某些灰色地带的默许和保护!” “而反过来,除掉钱文台和穆拾玖,不仅搬走了可能带来战争和改革的君主与将军,更能顺势打压甚至瓜分穆家倒下后留下的巨大权力和利益真空!” “穆家因穆拾玖而可能获得的超额政治和军事资本,将随着穆拾玖的死而烟消云散,甚至穆家本身都可能因为失去继承人而走向衰落,他们空出的位置、掌握的资源,难道不正是其他三家梦寐以求的吗?” 苏凌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宿命感和洞察一切的锐利。“所以,牛鼻子,你现在明白了吗?不是四大家族集体背叛,而是其中三家——陆、顾、张,为了各自的利益,防止穆家一家独大、消除穆拾玖这个潜在威胁、选择一个符合他们‘守成’利益的君主、以及瓜分预期中的巨大利益,暗中联合了早有异心、渴望上位且愿意做出让步的钱仲谋,以及急于寻找新靠山、扩大神权影响力的策慈,共同策划了这一切。” “而穆家,或者说穆松,因为其子穆拾玖与钱伯符绑定得过于紧密,且穆拾玖本人的特质可能威胁到其他三家的舒适区,从一开始,就被这个新兴的利益同盟排除在外,甚至成了这个阴谋必须清除的核心目标之一。” “他们不仅要除掉一个可能带领荆南走向激烈扩张、触动他们根基的君主钱文台,更要提前剪除一个未来可能威胁到他们利益、且无法被收买的军方巨擘穆拾玖,同时扶植一个看起来更容易‘合作’、更能满足他们诉求的新君钱仲谋。” “这,就是为什么陆、顾、张三家,会‘背叛’看似牢不可破的四家联盟,转而与钱仲谋、策慈勾结的原因。” “利益,足够庞大、直接且切身的利益,足以让任何看似坚固的盟约变成一张废纸,足以让任何道义亲情让位于冰冷的算计,足以让任何人,在黑暗中举起屠刀,对准曾经的盟友,甚至......对准那个光芒过于耀眼、以至于可能灼伤自己的‘自己人’。” 浮沉子呆立当场,苏凌那番冰冷彻骨却又逻辑严密的分析,像一把沉重的铁锤,将他原本对荆南局势的认知砸得粉碎。他仿佛能看到那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血腥交易。 野心勃勃的钱仲谋,心怀叵测的策慈,以及为了各自利益不惜出卖盟友、背叛主君、甚至默许谋害世交子弟的陆、顾、张三家...... 一张无形的巨网,在多年前便已悄然张开,将钱文台、穆拾玖,乃至整个荆南的命运牢牢罩住。 “所以......”浮沉子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脱力般的沙哑,“从对老侯爷和穆拾玖的袭杀开始,到后来小霸王钱伯符的突然‘暴毙’......这一切,并非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完整阴谋?目的,就是为钱仲谋得上位,扫清所有障碍?” “不错。”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文台和穆拾玖之死,是这个阴谋的第一阶段,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它除掉了当时最有权势、也最可能阻碍钱仲谋的两个人,同时严重削弱了钱伯符的力量和根基。” “而钱伯符的‘暴毙’,则是这个阴谋的收尾,是确保胜利果实不会旁落的最后一击。我虽无确凿证据指向钱伯符之死的具体细节,但以其正值壮年、勇武过人的体魄,突然‘暴毙’荆南版‘斧声烛影’本就蹊跷。” “结合钱仲谋上位后的种种作为,以及谁最终获益最大来看,说这其中没有阴谋,你信吗?” 浮沉子缓缓摇头,脸色灰败。他信吗?在听完苏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后,他很难再相信那只是一个巧合。 苏凌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嘲讽与冰冷。 “钱仲谋,这个阴谋的制定者与核心之一,在踩着他父兄和穆拾玖的尸骨,在策慈的神权背书和陆、顾、张三家门阀的默许甚至支持下,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从需要隐忍、示弱的‘仲谋公子’,变成了执掌荆南权柄的‘荆南侯’。” “然而,权力这张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却难,尤其是他这样得来的权力。” 苏凌的眼神变得深邃。 “当他真正成为荆南侯之后,他会甘心继续做那个需要看策慈脸色、需要与门阀世家分享权柄的‘共主’吗?不,绝不会。” “任何一个枭雄,在坐稳位置之后,第一个想的,必然是集中权柄,乾纲独断!” 浮沉子心神一震,隐隐把握到了什么。 “所以,”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冷意,“上位后的钱仲谋,很快就对曾经帮助过他的‘盟友’们,动起了心思,开始了他的制衡与收权。” “他扶植以周怀瑾、鲁子道等人为代表的少壮贵勋派,这些人与旧有的门阀世家、两仙坞势力瓜葛不深,甚至存在利益冲突,他们的荣辱完全系于钱仲谋一身。” “钱仲谋以他们为主力,大力提拔,安插要职,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绝对忠诚于他个人、以他为核心的集权团体,逐步削弱和取代旧有的权力结构。” 苏凌顿了顿,仿佛在观察浮沉子能否跟上这权力的诡异循环。“策慈何等聪明?他立刻感受到了钱仲谋的意图。这位两仙坞的掌教,深谙韬光养晦之道。” “他明白,此时的钱仲谋羽翼渐丰,已非昔日需要他支持的公子。于是,策慈选择了表面妥协,收敛锋芒,两仙坞在世俗事务上不再如钱文台时代那般活跃,转而更加专注于‘神道’领域,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他知道,与一个逐渐掌握实权的君主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而陆、顾、张三家门阀呢?”苏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们此刻的处境恐怕最为尴尬和后悔。他们帮助钱仲谋除掉了可能带来变革和战争的钱文台、钱伯符父子,以及那个可能威胁他们利益的穆拾玖,本以为迎来了一个‘温和’、‘好控制’的君主。” “却没想到,钱仲谋的‘温和’只是表象,他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丝毫不亚于其父兄,甚至更懂得隐忍和算计。钱仲谋对世家权力的侵蚀和打压,或许比钱伯符可能做得更加隐秘,却也更加系统。” “他们发现,自己扶持上来的,并非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是一个更具城府、更难对付的霸主。” 浮沉子喃喃道:“所以......他们又想起了被他们抛弃和牺牲的穆家?想重新联合?” “不是想起,是不得不。” 苏凌纠正道,语气带着几分残酷的戏谑。 “在钱仲谋日益加强的集权压力下,陆、顾、张三家与钱仲谋的矛盾逐渐凸显。他们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在军政两界仍有残余影响力、且与钱仲谋有杀子杀主之仇的盟友。” “而被他们背叛、失去了杰出继承人的穆家,虽然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在军中和部分旧臣中,仍有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穆家与钱仲谋之间,有着看似不可调和的‘仇恨’——钱文台、穆拾玖之死。” “于是,一个微妙而讽刺的局面形成了——曾经合谋背叛了钱氏老主公和穆家的陆、顾、张三家,此刻不得不转过头来,与同样被他们‘抛弃’过的、代表钱氏旧有势力的某些力量这些力量里可能包括一些忠于钱文台、钱伯符的旧部,以及他们当初阴谋的受害者穆家,暗中联合,抱团取暖,共同抵御来自现任荆南侯钱仲谋的压制和削权。” “说什么世家煌煌,不过是世家谎谎!” 苏凌长叹一声,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里充满了对权力漩涡的厌倦与冰冷彻骨的明悟。 “看到了吗,牛鼻子?这就是权力场,一个永远充满算计、背叛与血腥轮回的漩涡。” “昨日之盟友,可为今日之砒霜;今日之牺牲品,或成明日之同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所有人在踏入这个漩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这无尽的猜忌、权衡与背叛中挣扎沉浮。” “钱仲谋利用策慈和世家上位,上位后却又想摆脱甚至压制他们;策慈和世家扶持钱仲谋除掉旧主,却又被新主的刀锋所指......呵,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 “这,或许就是自古以来,庙堂之高、权柄之侧,永不消散的诅咒与底色吧。”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荆湘大江,当年惨剧 浮沉子听完苏凌对荆南权力格局演变和那场可能存在的惊天阴谋的剖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浑身都有些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苏凌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将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冰冷的逻辑推理和基于人性的黑暗揣测,编织成一个完整而连贯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故事。 终于,他转回身,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浮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力量。 “牛鼻子,既然我们已经将前因后果、各方动机大致捋清......” “那么,我不妨根据这些线索,带你回到当年荆湘大江之上,感受一下那场看似是扬州刘靖升背信突袭,实则是多方合力促成的弑主悲剧,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发生,又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落下了那血腥的帷幕。” 浮沉子精神一振,收敛心神,紧紧盯住苏凌,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将是揭开当年迷雾最核心的部分。 苏凌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幽深的古井中传来。 “一切,始于钱仲谋那颗被压抑太久、终于被权力欲望点燃的野心。当他得知父兄即将得胜回师,途径荆湘水域时,一个疯狂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然而,钱仲谋是一个颇有城府且冷静腹黑的阴谋家......” “他清楚,单凭他自己,绝无可能成事。他需要一个能在荆南内部给予他支持,并且有能力与外部强大势力沟通的关键人物。于是,他找到了,或者说,是那位洞察先机、同样心怀野心的两仙坞掌教,你的师兄策慈,主动找上了他。” “两人在密室中达成了肮脏的同盟。钱仲谋需要策慈的神权影响力和超然身份,去说服扬州刘靖升做那把‘刀’;而策慈,则需要借助钱仲谋未来的‘君权’,来扩张两仙坞的势力,压制可能限制他的钱伯符。” “但正如我们之前所析,单靠他们两人,即便说动了刘靖升,也无法确保钱仲谋能在事后顺利上位。他们需要荆南内部最根基的力量——门阀世家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许。”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 “然而,四大家族之首的穆家,因其子穆拾玖与钱伯符的紧密关系,注定不可能站在他们这边,甚至会成为最大的障碍。因此,钱仲谋和策慈的密谋,从一开始就绕开了穆家。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另外三家——陆、顾、张。” “接下来的秘密串联,必然是极度隐秘和谨慎的。钱仲谋或许通过策慈的穿针引线,或许利用自己多年经营的一些人脉,与陆、顾、张三家之中,对现状不满、对穆家可能因穆拾玖而过度崛起感到忧虑、或者更倾向于‘守成’而非‘扩张’的实权人物取得了联系。” “会面的地点,可能是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庄园,某座香火冷清的道观,甚至是在两仙坞某个不对外开放的静室。” “在那里,钱仲谋向他们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图景——一个由他领导、与扬州和平共处、专注于内政发展、尊重并保障世家利益的荆南。” “他或许承诺,一旦事成,将给予三家更多的权柄、更大的商业利益、更稳固的特权地位。而代价,就是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对钱文台和穆拾玖的清除。” “他或许会暗示,这是为了荆南的‘长远稳定’,是为了避免未来的‘剧烈变革’和‘无谓征战’。他甚至还会暗示,他的兄长钱伯符就算成为下一任荆南候,只要他们联手,钱伯符的侯爷之位,也不过是暂时的......” “而策慈,则在一旁以神权的名义,为这场交易增添几分‘天命所归’的虚幻色彩,并保证两仙坞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苏凌冷笑一声道:“利益的诱惑,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穆家可能一家独大的忌惮,最终让陆、顾、张三家中的关键人物动了心,至少是保持了沉默,选择了旁观,甚至提供了某些便利。” “至此,一个由钱仲谋——政权野心家、策慈——神权投机者、陆顾张三家门阀——既得利益维护与扩张者构成的、针对钱文台和穆拾玖,甚至更远一步的钱伯符的隐形同盟,在荆南内部悄然成型。而穆家,对此一无所知。” “内部障碍基本扫清,至少得到了关键力量的默许,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说动扬州刘靖升,借刀杀人。”苏凌继续道,“这个任务,非策慈莫属。” “他以两仙坞掌教、荆南‘国师’的身份,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前往扬州。刘靖升即使对荆南有敌意,但对于策慈这样的人物,也必须给予足够的礼遇和接见。” “在扬州牧府那戒备森严的密室里,策慈与刘靖升进行了一场足以改变江南格局的对话。” 苏凌仿佛身临其境,描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游说。 “策慈首先代表的,绝不仅仅是自己,他背后站着的是荆南内部一股强大的、愿意与刘靖升合作的势力,也许他可能夸大了这股势力的范围和决心。” “他向刘靖升分析了局势——钱文台北援朝廷,声望正隆,其子钱伯符勇猛,与穆拾玖联手,未来必是扬州大患。而如今,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一举除掉这两个心腹大患。” “刘靖升老奸巨猾,岂会轻易动心?他必然顾虑重重。袭杀友邻、弑杀朝廷功臣的骂名;荆南不死不休的报复;成功的把握有多大?失败的风险又如何?” “这时,策慈抛出了钱仲谋和陆顾张三家的‘诚意’与承诺。”苏凌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交易般的冰冷。 “第一,事成之后,荆南绝不会因钱文台之死对扬州进行大规模、不死不休的报复,此事可归于‘意外’或‘江匪’,内部有人会配合平息事态。第二,钱仲谋承诺,若他上位,愿与刘靖升‘共分江南’,划定势力范围,互不侵犯,甚至暗中结盟。第三,保证扬州商业利益,荆南绝不对扬州用兵。第四,策慈以两仙坞和荆南内部支持力量担保,此事绝非陷阱,且内部有人接应,可提供钱文台、穆拾玖回师的准确路线、时间、乃至船队规模和护卫情况。” “这些承诺,尤其是内部有接应、可提供绝密情报、且事后能确保荆南不全力报复的保证,极大地打消了刘靖升的顾虑。风险似乎降低了,而收益——除掉两大劲敌,换取一个‘友好’甚至‘顺从’的未来邻居,以及江南格局的可能巨变——却显得无比诱人。” “甚至,策慈还可以以荆南道门魁首的身份,告诉刘靖升,只要刘靖升也效仿钱氏,让他的两仙坞在扬州发展壮大,那他作为整个江南神权的实际掌控者,也定然会为刘氏之扬州,摇唇鼓舌!” 苏凌顿了顿,又道:“事实上,以如今策慈两仙坞之影响,策慈果然成为江南道神权至高无上的唯一仙师,两仙坞也成为江南道神权执牛耳者,便可以推测出,策慈定然与刘靖升有过如此的利益交换!” “在巨大的利益和看似可控的风险面前,刘靖升最终点了头。他选择了麾下最悍勇、也最可靠的大将——黄江夏,来执行这个任务。” 苏凌的叙述进入了最高潮的部分,语气也变得凝重而充满画面感。 “于是,在某个精心挑选的日子,一支精锐扬州水军,在黄江夏的亲自率领下,潜入荆湘水域,依据策慈,或者说荆南内应提供的绝密情报,在荆湘大江一段水流湍急、两岸地形复杂的江面上,设下了死亡的埋伏。” “而那时,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志得意满、正率军回师的荆南侯钱文台,及其麾下爱将、未来的荆南军界砥柱穆拾玖,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或许还在船头谈论着此次北上的见闻,畅想着荆南未来的霸业,浑然不知死神已经张开了网。” “袭击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发。”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 “伪装极好的敌船从芦苇荡、从支流、甚至从看似普通的商船队中突然杀出,直扑钱文台和穆拾玖所在的主船。箭矢如蝗,火矢横飞,喊杀声瞬间撕裂了江面的平静。” “钱文台的亲卫虽然精锐,但事出突然,且敌人显然有备而来,针对性极强,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惨烈。” 苏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场血与火的厮杀。 “黄江夏的目标非常明确——荆南侯钱文台,以及那个被特别叮嘱要‘重点关照’的年轻骁将穆拾玖。” “混战之中,老侯爷钱文台或许力战不屈,或许中了冷箭,或许在护卫拼死保护下依旧难敌众手......总之,一代枭雄,最终倒在了距离家乡不远的江面上,壮志未酬。” “而穆拾玖......” 苏凌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惋。 “他年轻,勇武,必然是敌人重点围杀的目标。黄江夏亲自盯上了他。一场将星与悍将之间的对决在摇晃的船舷、燃烧的甲板上展开。” “穆拾玖勇猛,但黄江夏更是刘靖升麾下头号猛将,经验老辣,悍不畏死,而且带着必杀的命令。激战之中,穆拾玖或许击杀了许多敌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黄江夏和其亲兵的围攻下,露出了破绽......最终,被黄江夏觑准机会,一刀,或者一枪致命,血洒大江,那位未来本可能光耀荆南、甚至整个大晋的年轻将星,就此陨落。” “他的死,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阴谋中,对钱伯符未来臂膀的彻底斩断,也是对穆家最沉重、也最阴险的打击。” 苏凌结束了讲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苏凌才缓缓补充道:“袭杀成功,黄江夏率部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大江之上。” “消息传回荆南,举国震动,悲声一片。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扬州刘靖升,咒骂其背信弃义,残忍无耻。” “没有人会想到,这场看似敌国寻仇的突袭背后,隐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内幕。钱仲谋在最初的‘悲痛’和‘愤怒’之后,‘临危受命’,在策慈的‘天命’背书和陆、顾、张三家,或许还有部分被蒙蔽或收买的军中势力的默认甚至支持下,开始逐步从闲散的仲谋公子,走向前台!” “而痛失父亲和挚友、悲愤欲绝的钱伯符,虽然凭借其勇武和个人威望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其根基已然受损,身边少了穆拾玖这等臂助,又面对着内部看似团结、实则暗流汹涌的复杂局面......” 苏凌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的浮沉子,声音低沉而清晰。 “复盘整个事件,各方扮演的角色十分清晰——钱仲谋与策慈,是阴谋的策划者与核心推动者;陆、顾、张三家,是内部的默许者、支持者,是背叛了盟友与旧主的既得利益集团;刘靖升与黄江夏,是那把被利用的、明面上的‘刀’,承担了所有的骂名和直接的杀戮......” “穆家,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失去了家主和未来的希望;而钱文台与穆拾玖,则是这场权力与利益交换中,最悲哀的祭品。” 浮沉子仍旧沉浸在苏凌所描绘的那场荆湘江上血色阴谋的震撼之中,脸色苍白,呼吸沉重。 苏凌却并未停下,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更深的迷雾,投向了那场阴谋成功后,必然引发的后续余波——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决绝的兄弟相残。 “除掉了钱文台和穆拾玖......” 苏凌的声音将浮沉子的思绪拉了回来,更加冰冷,如同腊月寒冰。 “对于钱仲谋来说,只是完成了计划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关键,在于如何应对那位骤然失去父亲和臂膀、悲愤交加却又勇武非凡的小霸王——钱伯符。” 苏凌的叙述开始转入一个新的阶段,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钱伯符继位了。他心中燃烧着为父报仇、为友雪恨的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过荆湘大江,直取扬州,将刘靖升和黄江夏碎尸万段。但是,他不能。至少,不能立刻这样做。” “为什么?”浮沉子下意识地问,随即自己反应了过来,“是因为......荆南内部?” “不错。”苏凌点了点头,“钱伯符不傻,相反,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局面。” “老侯爷新丧,人心浮动;穆拾玖战死,军中最得力的臂膀折断;而更重要的是,经过我们之前的分析,以策慈、钱仲谋以及陆、顾、张三姓为代表的那股暗流,虽然将他推上了侯位——因为他是法理上最合适的继承人,且当时无人能公开反对,但绝不愿看到他真的挥师东进,与刘靖升拼个你死我活。” “那会彻底打乱他们的计划,甚至可能暴露当年那场交易的秘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最好是‘温和’的荆南之主,而不是一个被复仇火焰吞噬、可能将荆南拖入长期战争泥潭的霸王。” 苏凌顿了顿,仿佛在揣摩当时钱伯符的处境与心境。 “所以,钱伯符面临着巨大的内部压力。这种压力并非公开的反对,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掣肘、拖延、和‘委婉的劝谏’。”“策慈会以天象、民心、内部不稳为由,劝阻大动干戈;钱仲谋会看似忧国忧民地陈述仓促开战的弊病;而陆、顾、张三家的代表,则会从粮饷、民力、商业凋敝等角度,暗示此时不宜大举兴兵。甚至军中,也可能因为穆拾玖的阵亡和部分被收买或影响的将领,而出现不同的声音。” “钱伯符定然看懂了这一切。”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对那位霸王处境的洞察。 “他知道,在内部尚未完全理顺、支持力量尚未完全掌握在手的情况下,强行全面复仇,不仅可能遭遇失败,更可能引发内部不稳,甚至给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 “他选择了隐忍。一方面,他必须安抚痛失爱子、悲恸欲绝的穆氏族长穆松,给予穆家更高的荣誉和安抚,同时将穆拾玖之死的仇恨,牢牢钉在扬州刘靖升身上,凝聚内部共识。”“另一方面,他表面上接受了‘攘外必先安内’、‘积蓄力量’的建议,开始不动声色地整顿内部,提拔真正忠于自己的将领,分化、拉拢那些可能动摇的势力。” “但他的复仇之火从未熄灭,只是从明火执仗,转为了暗流涌动。”苏凌话锋一转,“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既能提振士气、又能实际削弱刘靖升、还能试探内部反应、并为自己积累资本和威望的胜利。” “钱伯符将目光投向了刘靖升势力范围的边缘。他选择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剪除刘靖升的外围势力开始。经过精心策划和数场硬仗,钱伯符成功了。他接连夺取了原本属于扬州势力范围的两个重要州郡,将荆南的版图从四州之地,扩张到了六州!” 浮沉子听到这里,眼神微亮,仿佛看到了那位霸王在困境中奋起的雄姿。 “这两场大胜,意义非凡。”苏凌分析道,“对内,它极大地提振了因老侯爷遇害而低落的军心民心,证明了钱伯符的军事能力,也让他积累了足够的个人威望和政治资本。” “对外,它严重打击了刘靖升,削弱了其力量,并为最终复仇奠定了基础。更重要的是,它向荆南内部那些暗中反对他全力复仇的势力——策慈、钱仲谋、三姓门阀展示了他的决心和能力——我钱伯符,不仅能打,而且一定要打!荆州之仇,必血债血偿!” 苏凌的语气变得严峻起来。 “而这两场胜利,尤其是钱伯符整合力量、磨刀霍霍,即将把矛头直指刘靖升大本营扬州的架势,让当年阴谋的参与者们——策慈、钱仲谋、陆、顾、张三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仿佛看到,一头被他们用计困住的猛虎,不仅挣脱了枷锁,还磨利了爪牙,正准备扑向他们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敌人。” “一旦钱伯符真的全力攻伐扬州,谁敢保证刘靖升不会狗急跳墙,将当年的交易和盘托出以求自保?或者,在激烈的战争中,某些蛛丝马迹被钱伯符察觉?” “退一万步说,即使刘靖升守口如瓶,一个通过对外战争建立了无上权威、整合了所有力量、并且一心复仇的强力君主钱伯符,还会是他们能够影响、能够制约的吗?他下一个要开刀的对象,会不会就是他们这些曾经的‘掣肘者’?” 浮沉子听得手心冒汗,他已经预见到了那必然的冲突。 “恐惧,促使他们加快了脚步。” 苏凌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除掉钱伯符,扶植更‘听话’、也更有‘把柄’在手的钱仲谋上位,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而且必须尽快执行。” “一场针对新任荆南侯的阴谋,在黑暗中最核心的圈子里,加速酝酿。” 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开始还原那场发生在荆南侯府最深处的、决定了最后结局的谋杀:“时机,被选在了钱伯符取得大胜、声望达到顶点、正准备一鼓作气对扬州用兵的关键时刻。”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皆为输家 苏凌神情郑重,缓缓说道:“或许是为了庆祝胜利,或许是为了商讨最后进军扬州的方略,也或许是钱仲谋、策慈等人精心策划的一个借口——钱伯符在侯府内设下私宴,所请之人只有他的亲弟弟钱仲谋,以及那位德高望重、似乎一直是他坚定支持者的两仙坞掌教,策慈。” “宴无好宴。” 苏凌的叙述充满了画面感和紧张感。 “那夜的侯府内院,灯火或许辉煌,丝竹或许悦耳,但空气中弥漫的,绝不是真正的欢庆,而是某种令人不安的暗流。”“钱伯符可能还沉浸在扩张版图的喜悦和对未来复仇的憧憬中,他虽然勇武,虽然有所警惕,但他或许万万没有想到,致命的威胁并非来自远处的战场,而是来自这宴席之上,来自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和那位他或许仍存有几分敬重的‘国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或许在钱仲谋和策慈有意的引导下,变得有些微妙。钱伯符可能谈起了即将开始的伐杨之战,语气激昂,这更刺激了阴谋者的神经。” “就在某个时刻,或许是以敬酒为名,或许是借口展示新得的宝剑,钱仲谋持剑上前......” 苏凌停顿了一下,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细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成为了动手的信号。也许是策慈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也许是窗外一声约定的鸟鸣,也许只是钱伯符因酒意或信任而露出的一丝破绽......” “总之,在那一刻,钱仲谋动了。他手中的剑,不再是礼仪性的装饰,不再是兄弟友爱的象征,而是化作了最直接、最冷酷的弑兄凶器!”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剑光如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直刺钱伯符的要害!钱伯符固然勇武,但事起仓促,又是近在咫尺的突袭,来自他最没想到的亲人......” “他或许来得及做出反应,格挡,甚至反击,但有心算无心,兼之可能有策慈在侧以某种方式牵制,或者干脆直接动手......最终,那柄剑,还是穿透了荆南霸王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侯府的华毯,也染红了钱仲谋的衣袖和野心。” 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寒意。 “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小霸王,没有死在两军阵前,没有死在仇敌刘靖升的刀下,而是倒在了自家府邸的宴席之间,倒在了自己亲弟弟的剑下。” “而那位口称慈悲、道貌岸然的两仙坞掌教策慈,则在旁边,或许低垂着眼睑,念着无人听清的经文,为这场弑兄篡位的血腥戏码,披上了一层虚伪的‘天命’或‘无奈’的外衣。” “次日,消息传出,荆南侯钱伯符‘暴毙’于府中,死因成谜。” “紧接着,在策慈的‘鼎力支持’和陆、顾、张三姓的‘一致拥戴’下,在部分军队的‘弹压维稳’下,钱仲谋‘悲恸万分’、‘不得已’地接过兄长留下的重担,成为了新的荆南侯。那个依靠阴谋隐忍多年,手上沾满父兄鲜血的仲谋公子,终于,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宝座。” 苏凌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卸下了那一段沉重血腥的历史。 他看向浮沉子,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 “这就是你想要的‘烛影斧声’,大晋荆南的版本。没有烛影摇曳的暧昧,只有赤裸裸的杀戮;没有斧声的含糊,只有利剑穿胸的决绝。权力的游戏,从来如此,胜者书写历史,而真相与鲜血,则永远埋葬在黑夜与尘埃之下。” 苏凌说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吐尽了胸中淤积多年的块垒。 他缓缓坐回椅中,背脊不再挺得笔直,微微倚靠着,脸上是一种深刻疲惫与彻骨冰冷交织的神情。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 “这,就是荆南权斗的冰山一角,是那几年间,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最肮脏、最血腥的暗流涌动。” “从荆湘大江上的背信袭杀,到侯府深宫内的烛影斧声,从老侯爷钱文台的猝然陨落,到小霸王钱伯符的‘暴毙’身亡,再到穆拾玖这颗将星的过早凋零......这一连串的事件,环环相扣,步步杀机,没有一步是偶然,没有一滴血白流。” 浮沉子早已听得面无人色,呆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幕幕由苏凌话语构建出的惨烈与阴诡画面。 大江之上的火光与惨叫,密室之中的低语与交易,宴席之间的剑光与鲜血......每一个曾经熟悉的名字,此刻都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与阴谋的气息。 苏凌的目光掠过浮沉子惨白的脸,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继续用他那低沉而疲惫的嗓音,为这段血色往事做着最后的注脚。 “牛鼻子,你看这局中之人。老侯爷钱文台,雄踞荆南,一世枭雄,却死得不明不白,成了亲生儿子野心的祭品,输掉了性命,也输掉了自己打下的基业被人如此篡夺玷污。” “小霸王钱伯符,勇冠三军,本可继承父志,大展宏图,却死于至亲之手,空有报仇之志,未酬便已身死,输得更加彻底,更加憋屈。” “穆拾玖,少年英杰,将星之姿,本可光耀门楣,辅佐明主,却沦为阴谋中第一个被清除的障碍,死在外敌之手,实则是亡于内鬼的算计,输掉了最宝贵的未来和生命。” “穆松,老来丧子,家族希望断绝,从四姓之首跌落,虽然后来看似因与另外三家抱团而勉强维持,但丧子之痛,家族中衰之恨,岂是轻易能消?他是输家,彻头彻尾的输家。” “再看那三大姓,陆、顾、张,” 苏凌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 “他们背叛了旧主,抛弃了盟友,自以为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扶持了一个‘温和’好控制的新君。可结果呢?钱仲谋上位之后,何曾真正让他们如愿?打压、分化、扶植新贵......” “他们当年背叛所得来的那点‘承诺’与利益,在钱仲谋日益收紧的权柄面前,如同沙上堡垒,日渐倾颓。如今更是要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当年之事败露,不得不与昔日仇敌穆家虚与委蛇,联手对抗他们自己扶植起来的君主。” “机关算尽,反算了自家安宁,他们赢得了什么?一时的权柄?可这权柄如今也岌岌可危。他们也是输家,至少,远未达到他们最初的预期,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你的师兄,策慈真人,”苏凌看向浮沉子,目光复杂,“他赌上了两仙坞的清誉,赌上了自己的道心,与虎谋皮,换来了什么?” “是,钱仲谋上位初期,或许对两仙坞有所倚重,有所回报。但如今呢?钱仲谋扶持周怀瑾、鲁子道这些新贵,打压旧有势力,可曾真正放过两仙坞?策慈如今只能韬光养晦,看似超然,实则步步惊心。” “他出卖了灵魂,背叛了道义,最终或许能保住两仙坞一时的富贵,但他自己,以及两仙坞的‘神权’,在钱仲谋眼中,恐怕早已从‘合作者’变成了需要提防甚至驯服的‘工具’。”“他赢了吗?或许在那一刻他以为赢了,但从长远看,他输掉了更根本的东西。” “至于刘靖升,”苏凌冷笑一声,“看似他得了实利,除掉了心腹大患钱文台和穆拾玖,削弱了荆南。但他背上了背信弃义、袭杀盟友的万世骂名,与荆南结下了死仇。” “更可笑的是,他亲手帮忙扶植起来的钱仲谋,绝非善类,其隐忍和城府,或许比钱伯符更难对付。如今钱仲谋整合内部,下一步会不会继续他兄长的未竟之志,谁又说得准?刘靖升这把‘刀’,用得了一时,却也可能被这‘刀’反噬。他,也未必是赢家。” 苏凌的目光最后变得幽深无比,声音也低沉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纵观这一场持续数年、牵连无数、改变荆南乃至江南格局的阴谋与杀戮,从钱文台身死开始,到钱仲谋最终坐上那个位置......这局中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还是算尽人心的谋士,无论是冲锋陷阵的将军,还是盘踞地方的世家,无论是手握神权的掌教,还是隔岸观火的诸侯......他们没有赢家,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苏凌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为这段血腥往事,也为眼前这残酷的真相,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唯有一个人,踩着父兄的尸骨,踏着盟友的背叛,利用着神权的虚伪,操纵着门阀的贪婪,借来了敌人的刀锋......最终,扫清了所有障碍,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失去了亲情,背弃了道义,活在永恒的猜忌与算计之中,但至少在那冰冷的权力宝座上,他暂时坐稳了。” “他得到了他最初想要的东西——独一无二的、不受太多掣肘的荆南权柄。” “所以......” 苏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浮沉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如果非要在这满盘皆输的棋局中,找出一个所谓的‘赢家’,那么,有且只有一个人——” “钱、仲、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了所有黑暗与代价后的,深深的疲惫与冰冷的漠然。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不甘地呜咽。 浮沉子听了苏凌对荆南两大迷案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对苏凌的机敏与洞察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他生性跳脱,嘴上却是不肯轻易服软的,闻言撇了撇嘴,斜睨了苏凌一眼,那眼神里三分佩服倒有七分是故意挤兑出来的戏谑,拖长了语调道:“啧啧啧......可以啊苏凌,这脑袋瓜子,跟亲眼看见似的,就差拿个惊堂木拍案叫绝了......这都快赶上狄仁杰狄。” 浮沉子夸张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一副惫懒模样道:“得,既然你儿清,把前因后果、阴谋阳谋都琢磨得透透的,那还要道爷我做什么?” “合着道爷我巴巴地跑来,又是透露荆南秘闻,又是分析我那便宜师兄,到头来啥忙没帮上,就光听你在这儿说书了?” 苏凌岂能不知这牛鼻子是故意如此,也不点破,只是摇头失笑,连忙摆手道:“牛鼻子,此言差矣!若非你带来的那些荆南秘闻,尤其是关于策慈、关于荆南内部各方势力微妙关系的线索,我便是想破头,也难以将这些散碎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你的情报,是解开这一切谜团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浮沉子这才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下巴微扬,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但很快,他又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压低了声音道:“行了,少给道爷灌迷魂汤。说正经的,你跟我掰扯这么一大通,把当年那点破事翻了个底儿掉,连钱仲谋裤衩什么颜色都快猜出来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拿着这套说辞,去说服穆颜卿那小娘皮,让她幡然醒悟,放弃在京都的所有行动,甚至......调转枪头,反过来帮你?” 苏凌并未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虽然我们手中并无切实的铁证,但这一番因果推理下来,条理清晰,动机充足,环环相扣。” “只要穆颜卿并非愚钝之辈,听完之后,必然会对钱仲谋产生极大的疑心。即便不能让她立刻认定钱仲谋就是杀兄弑主的元凶,但至少,足以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只要她心有疑虑,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心塌地充当钱仲谋的马前卒,哪怕只是选择冷眼旁观,不再刻意与我为敌,我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毕竟,穆拾玖是她的亲兄长,查明兄长死因是她最大的执念。如今我给了她一个全新的、更具说服力也更黑暗的线索,将矛头直指钱仲谋......于情于理,她都该慎重行事,不会再甘愿做仇人手中的刀了吧。” 苏凌的设想合情合理,逻辑清晰。 他相信,任何有基本判断力的人,在听到这样一番颠覆性的真相推理后,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尤其事关至亲血仇。 然而,浮沉子听完,却没有露出赞同的神色,反而用一种颇为古怪、带着几分怜悯又有些无奈的眼神,深深看了苏凌一眼,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苏凌啊苏凌......” 浮沉子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你还是太年轻”的感慨。 “你的计划听起来是不错,想法也挺美。但是恐怕这一次,就算你真把这长篇大论、掏心掏肺地跟穆颜卿全盘托出,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弟妹她,也绝不会收手。甚至,你想让弟妹冷眼旁观,恐怕都做不到。” “为何?!”苏凌闻言,脸上那智珠在握的神情微微一滞,眉头蹙起,眼中浮现出真正的愕然与不解。 他自认为这番推理足以撼动穆颜卿的立场,浮沉子此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比刚才更加沉重。 他抬眼看向苏凌,缓缓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吧?我那师兄策慈,在动身来这龙台之前,特意去了一趟荆南侯府,见了钱仲谋。” 苏凌点头,神色凝重。 “记得。你说过,策慈回来与你说了两件事。其一,便是钱仲谋要求他在龙台,务必配合穆颜卿的一切行动。你还说,当时策慈对此颇有疑虑,认为穆颜卿未必会完全听从钱仲谋的调遣。但钱仲谋却似乎胸有成竹,断言穆颜卿此次一定会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对,就是这句。”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内情后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钱仲谋之所以敢如此肯定,策慈的疑虑之所以被打消......以及,我刚才为什么说你就算告诉穆颜卿,杀她兄长的最大嫌疑人是钱仲谋,她也绝不会收手的原因......” 浮沉子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苏凌的心头。 “其实,是同一个原因。” 不等苏凌追问,浮沉子已然揭开了那最残酷、也最关键的底牌,他的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策慈从侯府回来后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是......” “钱仲谋,在策慈动身之前,就已经秘密抓了穆家族长——穆松。也就是,穆颜卿的亲生父亲。” “什么?!” 苏凌闻言,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从头顶直劈而下! 他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苏凌脸上那一直维持的冷静与从容瞬间破碎,只剩下无比的震惊,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寒意。 苏凌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钱仲谋那“胸有成竹”的底气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为何浮沉子会断言,即便真相如此,穆颜卿也绝无可能收手。 父命,或者说,父亲的性命,被牢牢攥在了钱仲谋的手中。这已不是阴谋算计,而是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挟持! 苏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穆松......真的被抓了?!” 浮沉子默默点了点头,脸上那惯常的戏谑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凝重。 “不可能......这不合常理!” 苏凌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语速极快,像是在反驳浮沉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钱仲谋何等人物?老谋深算,城府极深,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讲究个名正言顺,钝刀割肉!他怎么会用如此直接、如此粗暴的手段,公然扣押四大家族之一的族长,还是名义上的臣属之首穆松?” “就算穆家这些年势不如前,穆松在军方、在门阀旧臣中依旧有影响力!更何况如今陆、顾、张三家与穆家重新抱团取暖,隐隐又有联手抗衡侯府的态势!” “钱仲谋就不怕引火烧身,激得四姓彻底联手反扑?就不怕荆南内部动荡,给他刚刚坐稳的位置带来灭顶之灾?!”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除非......除非穆松,或者穆颜卿和她的红芍影,查出了什么!” 苏凌双目蓦地一缩,急道:“难道穆颜卿或者说穆松......查出了当年穆拾玖之死的真相,甚至查到了钱仲谋头上?钱仲谋这才不得不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控制穆松,以绝后患?” 浮沉子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对苏凌敏锐的赞赏,也带着对局势更深无奈的洞悉。他白了苏凌一眼,语气却没什么调侃的意思。 “苏凌,你关心则乱,想岔了。” “穆松和穆颜卿父女,这些年确实从未放弃调查穆拾玖的死因,也确实对钱仲谋有所怀疑。” “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钱仲谋掌控荆南多年,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若穆家真查到了什么实质性的铁证,以钱仲谋的性格,岂会等到今日?” “至于扬州刘靖升那边,更不可能主动跳出来告诉穆家‘嘿,当年杀穆拾玖,是你家主子跟我做的交易’。” “所以,穆松父女手中,最多只有些捕风捉影的疑点,绝无可能掌握如你推测那般完整的链条和确凿证据。钱仲谋抓穆松,绝非因为穆松查出了什么惊天秘密。” 苏凌眉头紧锁,他明白浮沉子的话有理。但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苏凌一字一顿道:“既非灭口,那钱仲谋为何突然行此险招、昏招?这不像他的作风!”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却又意味深长的神情,慢悠悠道:“苏凌啊苏凌,你聪明一世,怎么此刻倒糊涂了?这原因嘛......你不妨问问你自己。” “问我?”苏凌一怔,更加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道爷不宜与女子打交道! 浮沉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世事弄人的感慨。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仔细想想,穆颜卿之前奉钱仲谋之命行事,无论是刺探情报,还是执行某些秘密任务,哪一次不是因为你苏凌的缘故,要么暗中放水,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干脆就......没能达到钱仲谋期望的最佳效果?” “远的不说,就说之前在望海城,在天门关,穆颜卿和她的红芍影,可曾真的对你苏凌下过死手?可曾真的完全不顾你的死活?” 苏凌闻言,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浮沉子说的是事实,他与穆颜卿之间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确实多次影响了穆颜卿对钱仲谋命令的执行。 浮沉子继续道,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钱仲谋要穆颜卿在京都做的,是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是彻底了结四年前那桩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丢掉荆南侯之位的京都贪腐大案!”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关键人物,都必须被清除干净,不能有丝毫差池!这件事,不容有失,更不容穆颜卿因为顾念与你的旧情,而有所保留,甚至......反过来帮你!” 他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钱仲谋赌不起,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必须给穆颜卿套上一个绝对无法挣脱的枷锁,一个让她即便心中疑窦丛生、即便对你苏凌旧情难忘,也绝不敢违逆他命令的‘保障’。还有什么,比亲生父亲的性命,更有效的枷锁呢?” 苏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 浮沉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计划。他原本以为,凭借对当年真相的揭露,足以撼动穆颜卿,至少让她袖手旁观。可现在...... “所以,”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平静,“苏凌,你这次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就算你舌灿莲花,将两代荆南侯和穆拾玖之死的真相,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穆颜卿,就算她信了,甚至心中对钱仲谋恨之入骨......那又怎样?” “为了她父亲穆松的性命,她别无选择。她只能继续站在你的对立面,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钱仲谋交给她的任务。父命,或者说父亲的命,悬于一线,她敢赌吗?她赌得起吗?” “更何况,你说的这些就算是真相,可是无凭无据啊,全都是推测......” 浮沉子说完,看着苏凌那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心中也有些不忍。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慰,却又透着更深的无奈。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绝望。我师兄策慈说的‘抓’字,或许并不十分准确。” “以钱仲谋的老辣,不会做得如此赤裸难看。据策慈所言,钱仲谋是以‘穆公年事已高,操劳国事多年,近来又忧心思念远在京都的女儿,特邀穆公入侯府小住,一则便于请教国事,二则也可排遣寂寥,待穆姑娘回荆南,便可父女团聚,共享天伦’为由,将穆松‘请’进了侯府。美其名曰‘日夜陪伴侯爷,以备咨询’,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不过,侯府深似海,进去了,什么时候能出来,可就由不得穆松自己了。” “其实,这潜台词再清楚不过——穆颜卿这趟京都的差事,若敢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若行事结果不能令侯爷‘满意’,那她父亲穆松,恐怕就要‘永远’留在侯府,‘陪伴’侯爷左右了。” 苏凌半晌无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灯焰偶尔跳跃一下,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憋闷,还有对钱仲谋如此下作手段的深深恨意,在他胸中翻腾。 他恨钱仲谋的狠毒与算计,也恨这世道的残酷与无奈,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明明真相近在眼前,明明可以以此破局,却偏偏被对方用如此卑劣却有效的手段,扼住了最关键的一环。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抬起眼,眼中的震惊、愤怒、不甘等种种激烈情绪,已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那潭水深处,寒意刺骨。 “事到如今......” 苏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终究......还是要试一试。” 浮沉子眉头一挑道:“你还打算去找穆颜卿说?”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不管怎样,我都要将两代钱侯和穆拾玖之死的真相,我所推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这是她兄长用命换来的真相,她有权知道。至于她知道之后,会如何选择,是继续受制于人,为了父亲的安危而与我为敌,还是......另寻他法......” 苏凌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一切,就看她自己如何抉择,何去何从了。我能做的,也只有如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最后几个字,苏凌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浮沉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举起面前再次变冷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冰冷苦涩,直透心底。 过了许久,苏凌终于收拾好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与寒意随着浊气一同排出。 他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一旁正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有些发呆的浮沉子,开口道:“牛鼻子,别发呆了,有正事。这次,你得帮我。” 浮沉子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像只警惕的狐狸。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拖长了声音道:“帮——你?先说道说道,你又憋着什么坏水,打算让道爷我去趟什么浑水?道爷我先听听,再决定是帮你,还是离你这祸害远点儿。” 苏凌“嘁”了一声,没好气道:“怎么,还怕我坑你不成?咱俩这交情,我还能把你卖了?” 浮沉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我可太了解你了”的表情,坏笑道:“那可说不准!俗话说得好,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万一你苏大黜置使把道爷我卖到哪个山沟沟里当苦力,道爷我还傻乎乎地在背后帮你数卖我的银钱呢!不成不成,先说清楚,要道爷干嘛?” 苏凌也懒得跟他扯皮,直接道:“帮我一起,说服穆颜卿。” “啥?!” 浮沉子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的嗓门也不自觉的拔高了几度,嚷嚷道:“苏凌,你怕不是刚才被那真相吓傻了吧?还是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疯?让道爷我去说服你那小情人穆颜卿?” “无量了个弥陀佛的......苏凌......论感情,你俩是患难与共,同生共死,说不定还......那个啥过......” 苏凌闻言,使劲的瞪了浮沉子一眼,吓得浮沉子赶紧把话咽了回去道:“咳,总之关系匪浅!” “再说,论恩怨,你俩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你苏凌亲自出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旧日情分,说不定还能让她心软几分。” “特么的......道爷我呢?” “道爷我跟穆颜卿,除了被你牵连着打过几次交道,被她拿刀追过两回,还有啥交情?” “连苏凌你都搞不定你那倔脾气娘们儿,你让道爷我去?道爷我是能说会道,还是隔壁老王啊?” “不去不去,绝对不去!” 苏凌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额......牛鼻子,这是我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我是当事人,劝她收手,直接关乎我查案,我自然会竭尽全力。但我清楚,单凭我自己,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正因我是局中人,她见我,难免情绪激动,或愧疚,或决绝,反而难以冷静思量。” 浮沉子闻言,没好气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嚷道:“什么屁话,穆颜卿见了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合着见了道爷,就好使不成?” 苏凌神情恳切道:“牛鼻子......你不同,你是旁观者,与我和她之间的恩怨情仇牵扯不深,利害关系也远。” “由你从旁分析利害,陈述那番真相,或许......更能让她听得进去几分。至少,能让她多一分犹豫,多一分思量。” 浮沉子把头摇得更欢了,那脑袋晃动的幅度,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脖子扭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倒豆子一般数落起各种看似有理实则奇葩的理由。 “苏凌,不是道爷不帮你,实在是有充足的不能帮的理由......” 浮沉子煞有介事的举起一个巴掌说道:“这理由可是有五条,条条都站得住脚的!” “这第一嘛,道爷我是出家人,化外之士,清静无为,不理红尘俗事,尤其是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感情纠葛,沾惹了要损道行的!” 苏凌呸了一声,笑骂道:“还有脸说,整个大晋,没你再假的道士了!” 浮沉子翻翻眼睛,也不接这个茬道:“这第二,穆颜卿那娘们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上来了,那可是真敢拔刀砍人的!道爷我细皮嫩肉,可经不起她红芍影的刀剑招呼!” 他不等苏凌说话又道:“第三,道爷我嘴笨,不会说话,万一劝不好,反而火上浇油,坏了你的大事怎么办?” 说完这些,浮沉子突然没词了,嘎巴了半天嘴,只得现想现编。 苏凌憋着不笑,斜睨着浮沉子,等着他编理由。 “额......那个——第四,道......道爷我最近夜观天象,不宜与女子多打交道.....” “其是姓穆的,犯冲!”浮沉子刻意的又加了这么一句,苏凌听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还有第五!” “道爷我......我肚子疼!对,忽然肚子疼,要回去打坐调息!哎呀,疼得厉害......” 苏凌看着浮沉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一脸“我很柔弱我很无辜”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这牛鼻子是怕麻烦,更怕真被卷进这摊浑水里。 苏凌笑了一阵,这才脸色一正,也不再跟他商量,直接换上了一副“这事没得商量”的口吻,不过那语气里带着更多的是熟稔至极的赖皮道:“少特么来这套!牛鼻子,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没得选。” 浮沉子正“哎呦”着,闻言猛地停下,一甩手中的苍蝇刷,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道:“嘿!姓苏的,你这话说的,忒不讲理了!” “道爷我是欠你钱了还是欠你米了?还‘没得选’?凭什么!道爷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说不去就不去!你能把道爷我怎么着?” 苏凌见状,不但不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慢悠悠道:“凭什么?就凭你确实欠我的,而且欠的还挺大。” 浮沉子一愣,叉腰问道:“嘿!小白脸子,把话给道爷说清楚l喽......道爷欠你什么了?你说!说不出来,道爷我......我跟你没完!” 苏凌哈哈一笑,不紧不慢地提醒道:“牛鼻子,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位便宜师兄策慈真人,临走之前可是特意嘱咐过你,让你在龙台,好好‘配合’我。这配合,包括但不限于......帮我接收那传说中的‘二十七册’。对吧?” 浮沉子眨了眨眼,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嘴硬道:“是又怎么样?这跟你让我去劝穆颜卿有半毛钱关系吗?” 苏凌笑容更盛,露出一口白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关系大了去了。你若肯帮我这个忙,去劝一劝穆颜卿,那这接收‘二十七册’的事情嘛......我心情一好,说不定顺手就帮你留意着,给你弄个一册两册的,也未可知。”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瞬间瞪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但若是某人不够朋友,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那这‘二十七册’嘛,我看不看,找不找,给不给你......嘿,那可就得看苏某我的心情了。心情好,或许施舍你一册;心情要是不好嘛......啧啧,那就一册都没有咯!” “你!苏凌!你无耻!你这是敲诈!是威胁!” 浮沉子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指着苏凌,手指都在哆嗦,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小白脸子!算你狠!道爷真特么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算是死在你手里了!” 苏凌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浮沉子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苏凌笑完,才幽怨地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虽然那“正色”在他那张苦瓜脸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唉......道爷答应归答应,但咱们可得说好了,劝,道爷可以去劝。可穆颜卿那娘们儿听不听劝,道爷我可打不了包票!” “你也不是不清楚她那脾气,那要是真上起疯劲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次她老爹还在钱仲谋手里攥着......这事儿,依道爷看,九成九要黄!你可别抱太大希望。” 苏凌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放心,劝,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缠’和‘赖’。” “缠和赖?” 浮沉子吧嗒吧嗒嘴,咂摸出点不对劲的味道,警惕地问道:“啥意思?你说清楚点,道爷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苏凌一摊手,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揶揄笑容。 “额.......就是字面意思。你看你......浮沉子道长,别的本事不说,这脸皮厚度,这随机应变、死缠烂打的功夫,苏某是深有体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万一劝说不成,那你也不用跟她讲什么大道理了。你就发挥你蘑菇头的优势,缠着她,赖着她,她去哪儿你去哪儿,她干什么你就在旁边捣乱......总之,让她无法分身去执行钱仲谋的命令,无法腾出手来干扰我查案就行。” “简单来说,你就是一块牛皮糖,牢牢粘住她!” “噗——!”浮沉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失声叫道:“简单?!简单个屁!苏凌,你这是要让道爷我去当无赖啊!还是专门去纠缠一个貌美如花但心狠手辣的娘们儿!” “她真要是恼了,是真敢拿刀砍我的!道爷好歹是两仙坞二仙之一,这要是传出去道爷我还要不要脸了?还要不要在大晋道门混了?” 苏凌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得了吧......没那么严重。万一......我是说万一,穆姑娘真对你翻脸,要动刀子,你不是还有一身冠绝天下的逃跑功夫么?” “你就发挥特长,引着她,带着她,在龙台城里转圈圈,逛大街,看看风景,聊聊人生......只要不让她有时间、有精力去给我捣乱,你的任务就圆满完成!” “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挑战性,也挺适合你的?” 浮沉子听完,脸皱得跟个风干的苦瓜似的,指着苏凌,手指颤抖道:“苏凌啊苏凌......完犊子了!逛街、看景、聊人生......你特么见过道士当‘三陪’的么?” “道爷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次龙台之行,道爷我不死在你们这对狗......” “咳,不折腾个半死,是别想安生了!道爷我真要死在你们手上不可!” 话虽这么说,但浮沉子那气急败坏的模样里,终究是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静室里,两人一坐一站,一个苦笑连连,一个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后的光芒,方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倒是在这番插科打诨中,冲淡了不少。 半晌,浮沉子脸上的苦瓜相稍缓,重新坐正了身子,小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几分“被算计”的不爽,但更多是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与玩世不恭下的认真。他用苍蝇刷柄挠了挠下巴,斜眼看着苏凌,语气带着点考较的意味。 “行了,苏大黜置使,玩笑归玩笑,正事归正事。你让道爷我去当那牛皮糖,去缠着穆颜卿,道爷我捏着鼻子也认了。”“可你这头,到底有没有个囫囵章程?总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起一出是一出吧?” “咱们真要动手,面对的麻烦可不止穆颜卿一个。说句不中听的,穆颜卿那小趴菜......虽说棘手,但看在你苏凌的面子上,道爷我豁出这张老脸,加上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还能周旋一二。” 浮沉子这时还不忘损一下穆颜卿。 “可你这黜置使一旦行动,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孔鹤臣那老狐狸,丁士桢那笑面虎,还有六部那些盘根错节、不知道藏了多少鬼魅魍魉的家伙......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你总不能指望道爷我凭这张脸和这身逃跑功夫,把他们都给‘缠’住吧?” 苏凌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也收敛起来,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放心,我心中有数。既然要动,自然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浮沉子“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真把道爷我当那填旋的炮灰。说吧,你打算怎么个章程?从哪儿下手?先捏哪个柿子?”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寂夜暗潮 苏凌见浮沉子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残留的些许水渍中蘸了蘸。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俯下身,用那沾了茶水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两个字。 浮沉子好奇地凑过头去,只见水痕在桌面上洇开,茶水色深,两个墨黑的字迹清晰可见——段威。 “段威?”浮沉子眉头一挑,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抬头看向苏凌,“这又是哪路神仙?道爷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苏凌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冰冷。 “段威,现任暗影司龙台总司督司。伯宁跟萧元彻前往前线期间,由他全权代理暗影司龙台一切事务。” 浮沉子“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暗影司的二把手?代理头目?抓他作甚?杀鸡儆猴?还是他也掺和进了那摊子烂事?” “不止是掺和。”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他的真实身份,是孔鹤臣和丁士桢安插在暗影司最深的一颗钉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奸细。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案,他是主要策划和参与者之一,与孔鹤臣、丁士桢沆瀣一气,甚至与靺丸异族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四年来,他利用督司之便,将暗影司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出卖给孔、丁二人。更关键的是......” 苏凌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根据我掌握的情报,此人还与穆颜卿的红芍影,有着秘密而频繁的联系。他就像是架在暗影司、孔丁集团以及红芍影之间的一座隐秘桥梁,也是钱仲谋知道我返回龙台调查当年旧案的消息透露者。” 浮沉子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里面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消化苏凌话里的信息。 “内鬼?还是地位不低的内鬼......啧,暗影司可是萧元彻的秘密情报组织,监察百官,探听和搜集各种情报,这等要害位置被渗透......伯宁那老小子知道吗?” “伯宁或许有所察觉,但前线军情紧急,他无暇分身细查,且段威行事极为谨慎,留下的把柄不多。”苏凌解释道。 “更重要的是,段威背后站着孔、丁,还有荆南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把握和合适的时机,伯宁大人也难以轻易动他。” “所以你想趁伯宁不在,又是对付孔丁的关键当口,先拿这姓段的开刀?”浮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错。” 苏凌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清算四年前旧案,牵扯甚广,阻力巨大。我们不能一开始就直扑孔鹤臣、丁士桢这样的核心人物,那样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剧烈反扑。”“先从内部清理,拔掉这颗毒牙,既是对暗影司自身的整肃,也能敲山震虎,看看孔、丁二人的反应。他们安插如此重要的棋子被拔,必然会有所动作,甚至可能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苏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暗影司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的根基和耳目。段威身居督司要职,我们的任何针对孔、丁的行动,都很难完全瞒过他。” “不先除掉他,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时有泄露的风险。只有先控制住他,确保暗影司内部干净,我们的后续行动才能隐秘而有效。除此之外,暗影司还有几个关键的堂口和要职成员,态度和身份无法完全确定,抓了段威,也能更快更准确的确定他们是黑是白......” 最后,苏凌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浮沉子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段威与红芍影联系密切。拿下段威,很可能顺势截获他们之间联系的渠道、方式甚至部分密信。” “这不仅能坐实段威的罪名,更能以此为突破口,直接指向穆颜卿和红芍影在龙台的行动。届时,我们‘恰好’出现在抓捕现场,或者‘恰好’截获了相关证据......再去‘劝说’穆颜卿,是不是就更有力,也更能‘顺理成章’地实施你那‘缠’字诀了?” 浮沉子听完,盯着桌上那渐渐变淡的“段威”二字水痕,半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他抬起头,眼中那惯常的嬉笑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想法不错,环环相扣。先清内鬼,稳固根本,敲山震虎,再引蛇出洞......可行。” 浮沉子缓缓点头,给予了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苏凌,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段威既然能做到暗影司督司的位置,又能成为孔、丁在暗影司的头号暗桩,还能跟红芍影勾搭连环而不露太大马脚......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警惕性必然极高。” “他不会像木头桩子一样,老老实实待在暗影司总司,等着你去抓。你可有具体的......抓捕计划?” 浮沉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苏凌。 “何时动手?何地动手?以何名义动手?如何确保一击必中,不给他任何反抗、报信甚至销毁证据的机会?暗影司总司可是他的地盘,里面有多少是他的人?抓捕时若有抵抗,如何处理?抓到他之后,如何审讯?如何防止孔、丁那边立刻得到消息,狗急跳墙?” “还有,如何确保我们能‘恰好’利用他与红芍影的联系,引出穆颜卿?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浮沉子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每一个都直指行动的关键和风险所在。 他没有质疑苏凌选择段威作为第一个目标是否正确,而是直接跳到了如何执行的层面。 这显示了他并非只是一味插科打诨,在关键时刻,他有着极为冷静和缜密的思维。 苏凌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脸上并无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沉着笑意。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盘,而段威,就是他要吃掉的第一颗关键棋子。 “问得好。”苏凌的声音平稳而自信,“这些问题,我自然都已想过。” “段威此人,谨慎多疑,行事诡秘,常以巡视各处分司、督查外务为名,行踪不定。强攻暗影司总司,乃下下之策,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内部冲突。”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字一顿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且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场合......一个,他自以为安全,实则已入彀中的陷阱。” 苏凌说完这番话,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外间,日头已然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斜斜地洒入院落,给青石板和廊柱镀上了一层暖金,却也拉长了所有物事的影子,仿佛预示着白昼将尽,黑夜将临。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色,那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浮沉子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拂尘的麈尾,眼睛里光芒闪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终于,苏凌转过身,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与闲聊时的放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与冷静。他朝着门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唤了一声。 “小宁。” 不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宁总管那总是微微佝偻着、显得恭谨而利落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似乎一直守在附近,闻声即至。他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室内的苏凌和浮沉子,尤其是在苏凌那沉静却带着迫人气势的脸上略一停留,心中便已了然。 小宁虽然跟随苏凌日子不长,但心思缜密,为人机敏,对自家公子的神态变化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公子。” 小宁微微躬身。 苏凌看着他,直接吩咐道:“去,把周幺、陈扬,还有吴率教,都叫到静室来。就说,我有要事安排。” 苏凌顿了顿,又道:“韩惊戈夫妇二人......就先不要打扰了,韩惊戈毕竟伤势较重!” “是!” 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甚至比平日应答时更响亮了些。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询问,立刻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他明白,公子这是要正式动手了!沉寂、压抑、暗中筹谋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利剑出鞘的时刻!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凌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梳理着最后的思绪。 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师尊,周幺奉命前来。”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首先响起,如同磐石。 “公子,陈扬到了!”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跳脱、带着点市井活力的声音。 “公子!俺老吴来了!”最后一个声音粗豪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股子蛮横劲儿。 “都进来吧。”苏凌开口道。 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身材最为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自然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比平日更挺直的脊背,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正是苏凌的首徒,周幺。 跟在周幺侧后方进来的,是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人,动作灵巧,一进门眼珠子就骨碌碌转了一圈,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他脸上带着一种机敏之色,嘴角似乎总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即使此刻神情也带着些严肃,但那眼神里的活泛劲是藏不住的。正是陈扬。 最后挤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头发有些蓬乱,衣袍也穿得不算齐整,但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进门时似乎有些急,差点带倒了门边的花架,幸好陈扬手快扶了一把。 这大汉浑不在意,一双铜铃大眼直接看向苏凌,蒲扇般的大手互相搓了搓,嗓门洪亮。 “公子,可是有仗要打了?俺这拳头早就痒痒了!憋着要揍那些鸟人了!” 正是性情刚烈火爆的莽汉,吴率教。 三人虽性格迥异,但此刻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与隐隐的兴奋。周幺是沉稳中透着跃跃欲试,陈扬是机敏里藏着跃跃欲试,吴率教则是赤裸裸的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小宁总管刚才那简短而急切的传唤,以及此刻静室内苏凌与浮沉子那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都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等待多时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抬手,向下虚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周幺立刻屏息凝神,陈扬收敛了脸上的跳脱,连最急躁的吴率教也下意识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紧紧盯着苏凌。 “近前来。”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人依言上前,围拢到苏凌和浮沉子所在的桌边。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交织,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苏凌示意他们再靠近些,直至几人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浮沉子也凑了过来,眼睛里精光闪烁。 苏凌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或沉稳、或机敏、或急切的脸,然后,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残余的茶水,在桌面上那个已然模糊的“段威”二字旁,轻轻一点。 众人聚拢,头颅微低,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水渍之上。 烛光摇曳,将他们的侧影勾勒得如同磐石。苏凌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开始了最后的行动布置。 烛火跳动,将几人凝重而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鼎沸的京都龙台城,终于褪去了最后一层浮华的纱衣,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苍穹下,显露出它最原始、也最真实的轮廓。 巨大的城池宛如一头蛰伏了六百年的庞然古兽,在星月微光下,沉默地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城墙的阴影拖得很长,与城内纵横交错的里坊阴影融为一体,沉沉地压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仿佛连时光流动到这里,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月光是清冷的,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霜,吝啬地洒在重檐斗拱的宫殿群上。 那些朱漆的柱子、鎏金的瓦当、栩栩如生的鸱吻与脊兽,在白日里是何等辉煌煊赫,此刻却只剩下黑黢黢的、棱角分明的剪影,层层叠叠,连绵不尽,透着一股历经无数风雨兵燹、见证无数荣辱兴衰后的森严与孤寂。 皇城的方向,只有几点稀疏散落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这头古老巨兽沉睡中偶尔起伏的呼吸,微弱而警惕。 街巷深处,早已没了人影。 两旁的屋舍店铺,门板紧闭,招牌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吱呀”的轻响,更添空旷。 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倒映着两侧屋檐下几盏未熄的、昏黄摇曳的气死风灯。灯罩上积着薄灰,光线便愈发朦胧,只能照亮门前尺许之地,更远处,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的更夫,踏着固定的、缓慢的步子,敲出单调而悠长的“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穿过紧闭的门窗,传入某些未眠人的耳中,更显出这夜的沉寂与漫长。 六百年的王气,似乎也在这无边的死寂中沉淀下来,渗进了每一块墙砖,每一片屋瓦,每一道车辙。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它厚重、粘稠,承载着太多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秘密、谋划、喘息,以及无数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叹息与低语。 整座城,都在沉睡,又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等待下一个黎明,或者......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深巷尽头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内,最后一盏昏黄的灯火也在半个时辰前熄灭了。 整座小院浸在浓稠的墨色里,与巷子、与整个龙台城的沉寂融为一体。 只有院角那株老柳,在仲春微凉的夜风中,舒展着新发的、柔嫩的枝条,偶尔随风轻摆,发出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像是夜的呢喃。 正屋卧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家常气息,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温婉馨香。 榻上,朱冉和他的妻子叶婉贞并头而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朱冉侧身向里,面对着墙壁,背脊的线条在薄被下显得宽阔而放松。 他的呼吸沉缓,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一个成年男子陷入熟睡后最自然不过的姿态。 在他身侧,叶婉贞平躺着,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头青丝如瀑,散在枕畔。 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毫无征兆地,原本似乎沉睡的叶婉贞,那双隐在长睫下的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与困顿,只有一片清冷到极致的清醒,宛如寒潭深水,映不出丝毫光亮。 她没有立刻动作,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听起来依旧平稳悠长,与身旁丈夫的呼吸节奏隐约合拍。 与此同时,叶婉贞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身侧那个熟悉的躯体上——体温、呼吸的深度与频率、肌肉是否放松、甚至空气中那几乎不可察的磁场。 确认,朱冉睡得很沉。 下一个瞬间,叶婉贞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迅疾如电,那会带起风声,而是一种流畅到极致的、仿佛脱离了骨骼与肌肉限制的“滑”动。 薄被被她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角度和力度悄然卸开,没有发出一丝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榻上“滑”坐起来,腰背挺直,脖颈的线条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身下的床榻都没有发出半点应有的、承重变化的“吱呀”声。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这片黑暗,成为了黑暗本身流动的一部分。 坐起后,她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黑暗,再次“看”向身旁丈夫的背影。 停留了短短一息,或许更短。然后,她赤足落地。一双白皙纤秀的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如同猫儿的肉垫,落地无声。 她没有点灯。 黑暗对她而言似乎并非阻碍。凭借着对屋内陈设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她像一道无声的幽灵,飘向靠墙的衣柜。 打开柜门,取衣,穿衣......一系列动作在绝对的寂静中完成,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那不再是白日里荆钗布裙、温婉持家的民妇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火红色纱衣,布料柔软而坚韧。 穿戴整齐,叶婉贞甚至没有束发,任由长发披在肩后。 走到门边,她的手搭在门闩上,略略一顿,似乎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身后榻上的动静。 均匀的呼吸声依旧。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窗外柳叶沙沙声完全掩盖的机括弹动声。门闩被无声地拨开。她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出,动作迅捷如电,又轻柔得仿佛只是推开了一层水幕。 “吱——呀——” 老旧木门合拢时,终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却显得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屋内回荡了一下,很快消散。 卧房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窗外柳枝,依旧不知疲倦地沙沙作响。 榻上,背对着房门、似乎一直沉浸在深沉睡梦中的朱冉—— 在房门合拢、那细微声响彻底消失的刹那。 他那原本放松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那双一直紧闭着的、浓黑的眉毛下的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赫然地睁开了。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朱冉眼中,清明如雪,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沉静。 小院中,夜色如墨,柳影婆娑。 ............ 叶婉贞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幽魂,静静地立在院心那棵老柳树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过分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紧闭的房门,感知到屋内的一切。 风声,柳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以及......卧房内那均匀绵长、未曾有丝毫改变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透过门缝窗隙,细微却稳定地传入她超乎常人的耳中,是她熟悉了无数个夜晚的、属于丈夫朱冉的沉睡频率。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 十息,在寻常人感知里不过几个呼吸,对她而言,却足以将周遭一切声息、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纳入感知,反复确认。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被窥视、被惊醒的迹象。朱冉睡得,很沉。 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极快地从她眼底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随即,那抹情绪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静彻底吞没。 她,轻轻、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终于,可以行动了。 她不再犹豫,脚尖在铺着些许落花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向上掠起。 夜风拂过,她身上那袭看似轻薄的火红色纱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骤然展开,如同一朵在子夜骤然绽放的、妖异而炽烈的曼珠沙华,又像是一滴滚烫的、即将融入寒夜的血珠。 那红色如此醒目,却又因着她诡异迅捷的身法,在视觉中拖曳出一道朦胧的、断续的光影轨迹,仿佛黑夜被这抹炽红烫伤后留下的短暂烙印。 她的身影在房檐上只微微一顿,辨明方向,下一刻,便如一道红色的流光,又似一缕被惊散的晚霞,朝着龙台城某个特定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便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叶婉贞那抹红影在房檐上消失、与远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同一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小院和卧房中显得无比清晰的,火镰擦击火石的声音。 紧接着,一点昏黄、脆弱,却顽强亮起的光晕,蓦地在卧房内的黑暗中心迸发出来。是烛芯被点燃了。 烛光起初只有豆大,颤巍巍地跳动了两下,随即稳定下来,驱散了方寸之地的浓黑,也将执烛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朱冉已经起身,坐在榻边。 他身上的寝衣尚未更换,但脸上已再无半分睡意。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却透着一丝苦楚的直线。 他的右手摊开着,掌心里,静静躺着半截未曾燃尽的残香。香体纤细,是淡雅的檀木色,此刻已熄灭,只剩下顶端一点焦黑的痕迹。 然而,空气中除了烛火的气味,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并非寻常安神香料的草木清气,反而隐隐带着一丝甜腻,甜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反常,幽幽地钻入鼻息,让人闻久了,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闷。 朱冉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残香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抬起手,将残香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混杂着痛楚与了然的光芒。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半截残香,用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连同那丝甜腻的余香,一同强行压下去。 再睁眼时,那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挣扎、犹疑,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覆盖。 那是一个暗影司精锐,在执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任务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不再有丝毫迟疑。 朱冉动作迅捷地起身,扯下身上的寝衣,从床底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夜行衣。 穿衣,束发,绑紧袖口与裤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最后,他将一柄细长、窄刃、通体黝黑无光的连鞘短剑,仔细地缚在背后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蜡烛。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是他主动选择的黑暗。 朱冉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再次侧耳倾听。院外,只有风声柳声,万籁俱寂,早已没有了那道红色身影的任何声息。 他轻轻拉开门,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反手将门带好,没有发出比叶婉贞离去时更大的声响。 站在院中,朱冉抬头,望向叶婉贞消失的那个方向。夜空如墨,星月黯淡,只有无尽的屋脊剪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朱冉不再停留,身形微蹲,随即猛地拔地而起,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黑色猎豹,蹿上房檐。 他的身法不像叶婉贞那般飘忽诡异,却更加沉稳、迅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量,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踩在屋瓦的受力点上,几乎没有声息。 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与叶婉贞离去的方向看似不同、实则最终可能交汇的某处,疾速掠去,同样消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寂夜里。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那株老柳,兀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龙台城的天空与街巷。 ............ 一抹炽烈的红,在层层叠叠的屋脊阴影与高墙夹道间疾速穿行,醒目得近乎挑衅,却又因那快得惊人的速度和飘忽不定的轨迹,仿佛只是一道错觉,一团被狂风撕扯的、不祥的焰尾。 叶婉贞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风。 她并非一味追求极限的速度,而是在疾驰中不断变换着节奏与方式——时而如灵猫踏瓦,悄无声息;时而如鹰隼掠空,在坊墙之间急速折转,利用转角阴影瞬间隐没身形;时而骤然停滞,紧贴在某处高耸的马头墙后,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瞬间消失,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来路与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风声里最细微的异响。 叶婉贞在反跟踪。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变向,每一次突兀的加速或骤停,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她在感知,用杀手特有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知着身后是否有多余的视线,是否有多余的风被搅动,是否有不属于夜晚的、刻意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起呜咽之声。更夫的梆子从极远处传来,显得空洞而缥缈。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叶婉贞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有丝毫放松。 她微微蹙眉,火红的纱衣在高速移动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她再次折向,这一次,她并未选择最近的路径,而是骤然拔高身形,轻盈地翻上一处极高的钟楼飞檐,单足立于那狻猊吻兽之上,宛如一团燃烧在夜空中的孤火,极目回望。 视野开阔,身后是层层叠叠、沉默匍匐的屋宇轮廓线,月光稀薄,只有瓦片泛着冰冷的微光,不见任何跟踪者的踪迹。 停留三息。 她身形一晃,再次投入黑暗,但行进路线变得更加诡异,开始绕着固定的几个街区,毫无规律地兜起了大圈。 一圈,两圈......她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清洗可能存在的“尾巴”。 就在叶婉贞身后约莫三十丈外,一处屋檐与高墙形成的、月光完全无法照及的深邃阴影里,朱冉如同壁虎般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睛,甚至没有用目光去追逐前方那抹时隐时现的红影,只是用全身的毛孔去“听”,去“感觉”——风被急速物体扰动时细微的流向变化,远处瓦片几乎不可闻的受力轻响,以及空气中那丝淡到极致、却因他过分专注而能被捕捉到的、属于那袭红纱的、若有若无的独特气息。 他的心跳被压制到极缓,呼吸绵长而微弱,体温似乎都降低了些。 朱冉知道她在试探,在兜圈。他不能跟得太近,她的感知异常敏锐;也不能离得太远,在这错综复杂的街巷和屋脊之间,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目标。 他像一条最耐心的猎犬,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精确地卡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上——近一步,可能被察觉;远一步,必然跟丢。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颊线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以及一丝被完美压抑住的、针扎般的痛楚。 三圈绕毕。 前方那抹红影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不再做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折转与骤停,而是朝着一个相对固定的方向,降低了些高度,开始在较低的屋脊和巷道间穿行。 朱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缀在后面。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红影一闪,从一处不高的檐角翩然落下,如同一片真正的、失去依托的花瓣,无声无息地踏上了地面。脚尖点地,竟连尘土都未惊起多少。 那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白日里或许还有些许行人,此时却空无一人,只有两侧高耸的、沉默的砖墙。 月光在这里似乎更加吝啬,只在地面投下些模糊的、扭曲的阴影。 唯有街角,一家门脸狭窄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挑着一面半新不旧、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布幌子,上面一个墨迹已有些黯淡的“药”字依稀可辨。 药铺大门紧闭,门板厚重,楼上楼下都没有丝毫灯火透出,寂静得仿佛已被遗弃。 叶婉贞就站在药铺紧闭的大门外,距离门槛约莫三步之遥。她没有立刻上前叩门,也没有试图从任何可能存在的侧门或窗户进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袭红衣在昏暗的街角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诡异地与周遭的寂静黑暗融为一体。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仅仅是在感受。 夜风吹动她垂落的发丝和轻薄的纱衣下摆,但她整个人却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叶婉贞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细致地扫过药铺紧闭的门板、斑驳的墙面、二楼上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然后是街道的两头、对面宅院的墙头、以及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泛着微光的夜空。 她的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除了风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门后的呼吸?窗内的轻响?抑或是......来自更远处,某个角落的、几乎不存在的窥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就在那里站着,像一尊突然出现在深夜街角的红色雕塑。那份耐心,那份近乎偏执的警惕,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后方不远处,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死角阴影里,朱冉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悄然“凝固”在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在黑暗中也灼灼发亮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放缓到了极致,目光死死锁定街角那抹静止的红色,以及那家寂静得反常的药铺。 他看到她停下,看到她静止,看到她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般观察着陷阱周围的一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身下冰冷的砖石。 死寂的背街,月光吝啬。 朱冉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那堆冰冷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街角那抹静止的红色身影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煎熬。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能感受到汗水顺着脊背滑下的冰凉轨迹,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那颗心,正因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亲密又危险的身影,而一下下沉重地搏动,带着钝痛。 她究竟在等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朱冉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发现,或者她根本只是在此停驻,另有图谋之时—— 叶婉贞终于动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四周,只是以一种近乎平缓的、与刚才那鬼魅般迅捷截然相反的步伐,缓缓向前走了三步,准确停在那扇厚重的、紧闭的药铺木门前。 她抬起手,那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白,与深色的木门形成鲜明对比。 “咚......咚咚......咚......咚。” 指节叩击在实心木板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闷响,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节奏感。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随意的敲击,而是五下,带着特定的间隔和轻重——三声稍长,两声短促,长与短的停顿也各有不同。 朱冉的心猛地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以及门前那抹红色的剪影。 叩门声落下,余音在空荡的街道上袅袅散去,重归寂静。药铺内毫无反应,仿佛里面空无一人,那叩门声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叶婉贞静静地等着,似乎并不意外。 等了了许久,久到足以让躲在暗处的朱冉怀疑那铺子里是否真的有人时,门内终于传来一点动静。那并非脚步声,而是一个女子慵懒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不清地传来。 “谁呀......深更半夜的......药铺早就打烊了,要抓药还是开方,明日清早赶早儿来......” 声音娇柔,带着被惊醒的不耐,听起来与寻常被吵醒的店铺伙计或内眷无异。 叶婉贞并未因这拒绝而有丝毫动摇,也未提高声量,只是对着门缝,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低声说了两句话。 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足以让耳力过人的朱冉隐约捕捉到字眼。 “急症,心腹郁结,疼痛难眠,特来求药。” 叶婉贞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回应。 门内寂静了片刻,那女声再次响起,这次睡意似乎褪去了一些,语气带着探究。 “郁结之症?什么药如此急切?” 叶婉贞立刻接口,声音平稳而低缓,吐出几个字。 “赤色芍药,独根者佳,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仿佛在咀嚼这简短却古怪的要求。赤芍是常见药材,但强调“独根”、“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则显得颇为特异,甚至有些行内隐秘的意味。 片刻之后—— “咿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老旧门轴转动的轻响。 紧闭的两扇门板中,靠左边的一扇,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团昏红的光晕,立刻从门缝中流淌出来,泼洒在门外冰冷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叶婉贞半边清冷绝艳的侧脸,和她那一身如火的红衣。 提着灯笼的,果然是一个女子。 看年岁,约莫与叶婉贞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也穿着一身红衣,只是款式与叶婉贞那飘逸的纱衣不同,更像是便于行动的劲装,只是颜色同样鲜艳夺目。 灯光下,只见她云鬓微松,似是仓促起身,未及仔细梳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生得一张极为漂亮的瓜子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轮廓,但此刻那双眸子里却并无多少睡意,反而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猫儿般的机敏与审视的光芒。 她一手提着那盏散发出暖红光芒的灯笼,另一只手似乎随意地搭在门板上,但朱冉眼尖地注意到,那手指弯曲的弧度,隐隐扣着门板内侧某个易于发力的位置。 这提灯女娘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叶婉贞的脸,显然认出了来人,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瞬间消散,化作熟稔,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略快。 “叶影主,您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叶婉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表情,只吐出两个简洁的字。 “顺利。” 叶婉贞的目光越过提灯女娘的肩膀,投向门内那片被灯笼光勾勒出些许轮廓的黑暗,直接问道:“槿姑姑在么?” 提灯女娘侧身让开些许,点头道:“在。槿姑姑午后便到了,一直在里面等您。”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等您多时了。” 叶婉贞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如同一条滑溜的红鱼,无声无息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侧身闪了进去,火红的衣角在门内一闪而逝。 那提灯的红衣女娘在叶婉贞进入后,并未立刻关门,而是探出小半个身子,一双漂亮的眸子警惕地再次扫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掠过街道两侧的阴影、堆放的杂物、以及对面的高墙,在朱冉藏身的那片杂物阴影处,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阴影中,朱冉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杂物。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更长。那提灯女娘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收了回去。 “咣当!” 一声比开门时响亮得多的闷响。那扇刚刚拉开的门板被用力合拢,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一丝昏红的灯笼光芒,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整条背街,重新陷入一片纯粹的、深沉的黑暗与死寂之中,仿佛刚才那红衣女子的出现、那低语、那灯光、那开门与关门,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药材与女子脂粉的奇异气味,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门板合拢的余韵,在朱冉的耳畔和心头,幽幽回荡。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槿姑姑 药铺内。 外界的死寂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所取代。 药铺内部并非一片漆黑,数盏同样款式的红纸灯笼零星悬挂在梁柱或柜台角落,散发出昏暗、暖昧的红色光晕,并不明亮,堪堪驱散近处的浓黑,却将更远的角落和通往二楼的楼梯衬托得愈发深邃莫测。 光线透过粗糙的红纸,在地面、柜面投下斑驳陆离、微微晃动的暗红色光影,使得整个空间都仿佛浸泡在一层稀释过的、陈旧的血色里。 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药材气味。甘草的微甜、陈皮的辛涩、黄连的苦、艾叶的辛烈......数十上百种药材的气息经年累月地沉淀、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些许灰尘和木头陈旧气息的、令人头脑微醺的馥郁药香。 但这股药香之下,似乎还隐隐萦绕着另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捉摸的、类似铁锈又似某种特殊香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很淡,几乎被药气完全掩盖,却让叶婉贞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铺面不大,陈设也与寻常药铺无异。 正对大门是一长排厚重的乌木柜台,台面被磨得油亮,反射着灯笼晦暗的红光。柜台后是顶天立地的巨大药柜,无数个小抽屉排列得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纸条,写着药材名称,字迹不一,有些已模糊不清。墙角堆着些麻袋,隐约露出里面的根茎或晒干的草叶。 称药的戥子、捣药的铜臼、包药的桑皮纸散放在柜台一角,一切都显得杂乱而日常,仿佛掌柜刚刚离开,明日便会照常开张。 然而,这看似平常的景象中,又透着些许不协调。 地面过于干净,几乎不见尘土,与柜台药材的杂乱形成对比。那些红灯笼摆放的位置也颇讲究,光线恰好避开了几处可能的视线死角,比如楼梯的转角阴影处。 最显眼的是,柜台一侧的地面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药碾子,碾轮光洁,似乎常被使用,但碾槽内却干干净净,并无药渣残留。 提灯引叶婉贞进来的红衣女娘,此刻已收起了门外那副慵懒中带着警惕的神态,变得沉静而恭谨。 她将手中的灯笼挂在门边一个铁钩上,对叶婉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朝铺面一侧、隐在巨大药柜阴影里的木制楼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楼梯通向二楼,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最初的几级台阶,再往上便没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一张沉默巨兽微微张开的嘴。 楼梯似乎有些年头了,木质看上去颇为厚重结实,但扶手和踏板边缘都磨得光滑,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幽幽的、类似包浆的光泽。 叶婉贞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熟悉又带点陌生感的景象,尤其在那个光洁的药碾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那幽深的楼梯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柔软的红色绣鞋踩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真正的幽灵,径直朝楼梯走去。 提灯女娘紧随其后,但在楼梯口前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影主请自便,槿姑姑在楼上等您。”她似乎只负责引至此地,并不陪同上楼。 叶婉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脚步未停,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老旧的木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无处不在的药香吞没的“吱呀”声。 她没有停顿,身影很快融入楼梯上方的黑暗之中,只有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衣角,在最后一级可见的台阶处闪动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 提灯女娘站在楼梯口下方,仰头望着那片吞噬了叶婉贞身影的黑暗,静立了片刻,漂亮的脸蛋在摇曳的红灯笼光下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巧地走回门边,并未重新提起灯笼,只是倚靠在柜台边缘,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仿佛一尊美丽的、尽职的红色雕塑。 楼上,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只有空气里陈旧的药香,混合着灰尘和木头的气息,缓缓流动。 叶婉贞踏着老旧但异常稳固的木梯,一步步向上。脚步声被刻意控制到最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有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木板受压声响起,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 浓烈的药香在这里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混合了木头、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但更加冷冽的气息。 楼上的黑暗比楼下更加浓重,只有从楼梯转角一扇极小的气窗透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尽头一扇紧闭房门的模糊影子。 叶婉贞停在那扇房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与这药铺的整体风格一致,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她抬起手,指尖距离门板还有寸许距离,正欲屈指叩下—— “门没锁,婉贞妹妹,自个儿进来便是。”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透过并不厚实的门板,清晰地传入叶婉贞耳中。 那声音并非少女的清脆,也非老妇的沙哑,而是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带着些许慵懒磁性的音色。 语调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字里行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淡淡威严。然而,在这份威严之下,又似乎巧妙地糅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羽毛搔过心尖般的媚意,不显轻浮,反而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度与魅力。 就像一坛窖藏多年的醇酒,闻之凛冽,品之回甘,后劲却可能绵长。 叶婉贞抬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眼底深处,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紧张、恭敬、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飞速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轻微,胸膛微微起伏,随即归于平静。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下惯常的清冷与恭顺。 她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向内开启。一片比走廊稍显明亮的、晕黄的烛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区域,也映亮了叶婉贞半边清冷绝艳的脸庞和如火的红衣。 她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微微垂首,侧身闪入,动作流畅而恭敬。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黑暗,也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 ............ 药铺外,杂物堆的阴影中。 朱冉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那盏红灯笼的光芒被门板隔绝,看着整条街道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股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的冲动,如同炽热的岩浆,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藏在阴影中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手背上青筋隐现。 进去!闯进去! 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见什么人! 说什么话! 这念头疯狂地咆哮着,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他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指尖刺入掌心带来的尖锐痛楚。 不行! 不能! 苏凌的暗示,自己的职责,更深沉的谋划,以及......那残香诡异的甜腻气味......无数个念头交织碰撞,最终化为冰冷的锁链,将那股几乎失控的冲动死死锁住。 朱冉死死咬住后槽牙,力道之大,让颌骨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缕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只是那弓弦,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不再颤抖。 朱冉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猛兽,将自己重新深深地埋进阴影,只留下一双灼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以及......药铺二楼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心焦。街道上只有风声呜咽,更夫的梆子声早已远去。 就在朱冉觉得那扇门或许永远不会再打开,自己或许要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时—— 二楼,其中一扇原本漆黑的窗户,忽然亮了起来。 并非是楼下那种暖昧的红色灯笼光,而是更加稳定、更加清晰的、晕黄色的烛光。 光芒透过糊窗的素白棉纸,将室内的情形朦朦胧胧地投射在窗纸上,形成了两道人影。 朱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道影子,都是女子的身形,曲线曼妙。 一个站着,身姿挺拔如修竹,虽然只是一个剪影,但朱冉对那身影熟悉到骨子里——那是叶婉贞! 她微微垂首,似乎正面对着坐在窗边另一人。 而坐着的那个身影,轮廓似乎比叶婉贞更加成熟丰腴一些,坐姿放松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掌控感,即便只是一个影子,也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似乎正面对着站立的叶婉贞,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应该就是那个红衣女娘口中的槿姑姑! 不能再等了! 朱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叶婉贞的修为深浅,他大致有数,与自己应在伯仲之间,若全力隐藏,或可一搏。 但那个“槿姑姑”,能被叶婉贞如此恭敬对待,身份地位必然更高,其实力......深不可测!稍有差池,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刻,窥探屋内情形,获取关键信息的诱惑与必要,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朱冉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连生命力都暂时冻结。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整个人的身影如同融化在了阴影里,又如同被黑暗本身弹射出去。 一道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残影,自杂物堆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划过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空,带起的风声微弱到近乎于无。 他的身法并非轻灵飘逸,而是带着一种猎豹般的精准与迅猛,每一个起落都妙到毫巅地利用着屋檐、墙角的阴影和角度,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眨眼间,他已如同鬼魅般落在了药铺那略有些坡度的灰瓦屋顶上。 落脚之处,是屋顶斜面与屋脊接缝的阴影里,瓦片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应有的轻响。 朱冉伏低身体,几乎与屋顶的瓦片融为一体。呼吸被压制到若有若无的境地,心跳也仿佛放缓到了极致。 他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游走的壁虎,又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开始朝着那扇映出人影的窗户,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挪动。 每一寸移动,都需经过无数次的观察与计算。落脚点必须是最稳固、最不可能发出声响的瓦片接缝或屋脊;身体的姿态必须完美贴合屋顶的坡度,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轮廓凸起;甚至连衣袂拂过瓦片的轻微摩擦声,都必须用最精妙的肌肉控制来消除。 朱冉知道,屋内是两名至少不弱于自己的高手,感知必然敏锐到极点。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一次稍重的呼吸,甚至一丝泄露的杀气,都可能成为暴露的源头。 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无声地没入黑色的夜行衣领口。 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只锁定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透着晕黄光亮的窗户。 近了,更近了。 终于,朱冉挪移到了那扇窗户的正上方屋檐边缘。窗户紧闭,棉纸糊就的窗棂透出朦胧的光,里面的人影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她们似乎在交谈,只是声音被窗户和墙壁隔绝,听不真切。 就是这里。 朱冉不再移动。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的重心悄然改变。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且高难度的动作——身体如同没有骨骼般,猛地向屋檐外一探,同时双脚脚尖如同铁钩,精准地勾住了屋脊阴阳瓦的交接凸起处,力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确保身体稳固,又未发出任何瓦片松动的异响。 倒挂金钩! 朱冉整个人头下脚上,如同蝙蝠般无声无息地悬垂下来,面孔恰好与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平齐,距离窗纸不过尺许。夜风吹拂着他倒垂的发丝和衣袂,但他整个人如同钉在了屋檐下,纹丝不动。 没有丝毫停顿,朱冉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那柄黝黑无光的细剑。剑身窄薄,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他将剑尖对准窗户纸,手腕稳定得如同磐石,以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却又稳定无比的动作,用锋利无比的剑尖,在棉纸上划动。 没有声音。只有剑尖与棉纸最细微的摩擦感,通过剑身传递到他的掌心。他甚至能感觉到棉纸纤维被一点点割开的微弱阻力。 一个只有米粒大小、极难被察觉的小孔,悄然出现在窗纸上。 朱冉立刻收剑归鞘,动作轻柔如羽毛拂过。他屏住了呼吸,甚至连眼皮都只抬起一条极细的缝隙,将左眼缓缓凑近那个刚刚刺出的小孔。 瞳孔适应着屋内晕黄的光线,逐渐的适应着突然而来的烛光。 屋内的景象,透过那个微小孔洞,如同画卷般,带着声音,骤然涌入他的视线与耳中。 透过那米粒大小的孔洞,屋内的景象混杂着细微的声响,如同被禁锢的潮水,骤然涌入朱冉紧缩的瞳孔与紧绷的耳膜。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楼下是陈年药香混合着灰尘的沉郁,而此处,则弥漫着一股清雅、矜贵、略带疏离感的馥郁。 那是上等沉香静谧燃烧后留下的余韵,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似乎带着花蕊清甜又似名贵脂粉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竟让人心神为之一清,却又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视线所及,房间的布置与楼下那个杂乱寻常的药铺判若云泥。 空间不算阔大,但陈设精雅,韵味十足。 地上铺着暗金色缠枝莲纹的厚绒地毯,脚踏无声。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色泽沉静,光泽内敛。 多宝阁上错落放着几件古玩瓷器,形制小巧,釉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角一只细颈美人觚里,斜斜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清冷幽香正是由此而来。 最为醒目的,是正对窗户的那面墙壁。 上面挂着一幅极大的立轴画卷。 画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株红芍花,花开正盛。那红芍并非寻常粉白,而是极其纯正、浓郁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色,重重花瓣恣意怒放,层叠繁复,仿佛凝聚了天下间所有炽烈的艳色于一身。 画工更是精湛到了极致,每一片花瓣的脉络,每一点花蕊的颤动,甚至花瓣上沾染的、如同真正晨露般欲滴未滴的水珠,都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烛光映照下,那株红芍仿佛有了生命,带着一种灼热到近乎妖异的魅力,随时可能破纸而出,将观者的魂魄都吸入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艳之中。 整幅画没有任何题跋印章,只有右下角用极细的银粉,勾勒出一个形似芍药花苞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 画下,临窗设有一张宽阔的紫檀木茶桌,桌面上摆放着一套天青釉冰裂纹的茶具,壶嘴尚有袅袅白汽升腾,显是刚沏好不久。 茶桌一侧,静静立着一人,正是叶婉贞。她背对着窗户,朱冉只能看到她挺直却微微绷紧的背影,一袭火红纱衣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似乎比在黑夜中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沉静,但那份恭谨的姿态,却愈发明显。 而朱冉全部的心神,在视线扫过茶桌另一侧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茶桌后,并非寻常座椅,而是一张铺设着柔软锦垫的红木矮榻。 此刻,榻上正斜倚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与叶婉贞同色的红衣,但那衣裙的质地、款式、气韵,却截然不同。 那并非便于行动的劲装或飘逸纱衣,而是一袭极其华丽繁复的宫装长裙。 衣裙以最上等的火浣锦制成,色泽如燃烧最烈的火焰,却又在烛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水波般的光泽。 广袖曳地,袖口与裙摆用金线掺着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大朵大朵盛放的缠枝西番莲纹,针脚细密到肉眼难辨,华美夺目,却不显庸俗,反而有种沉淀的贵气。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镶玉的宽幅腰带,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身段曲线惊心动魄。 她并未正坐,而是以一种极为慵懒放松的姿态斜倚在榻上的软枕间,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则拈着一只薄如蝉翼的天青釉茶卮,指尖莹白,与卮壁的温润光泽相得益彰。 仅是这样一个随意的姿态,便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浸入骨子里的风流与优雅,仿佛她并非置身于这僻静药铺的二楼,而是斜倚在九重宫阙的锦绣堆中。 朱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落在她的脸上。 只一眼,饶是他心志坚定,见惯风浪,呼吸也险些为之一窒。 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美丽”的容光。 肌肤并非少女的剔透莹白,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温润的光泽,细腻得看不见丝毫毛孔。 眉眼是极为标准的远山黛,眉形细长,斜飞入鬓,天然带着三分难以亲近的矜贵与七分慵懒的风情。眼眸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并非纯黑,而是偏深的琥珀色,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深邃莫测的光,此刻正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落在面前的叶婉贞身上。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光洁饱满的额间,正中心,点着一颗米粒大小、朱砂般的嫣红小痣。 那点红,非但没有破坏她容颜的完美,反而如同画龙点睛的一笔,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那份惊心动魄的艳色,更平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近乎神佛般的宝相庄严。 美艳与威严,慵懒与掌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和谐共存,糅合成一种令人望之目眩神迷、却又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独特风韵。 她的青丝并未全部绾起,大部分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与背后,仅用一根式样简洁却质地非凡的赤金嵌红宝的发簪,松松地绾住鬓边几缕,更显随性风流。 几缕发丝垂落在腮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就那样坐着,并未刻意释放任何气势,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以她为中心缓缓流动。 叶婉贞站在那里,已然是人间绝色,清冷如霜雪寒梅,可在此人面前,那份绝色竟仿佛被无形的光华所掩盖,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失色。 并非容貌不及,而是那种经岁月与权势淬炼出的、深植于骨子里的风华与气场,是叶婉贞这般年轻的女子,暂时还无法具备的。 这就是......槿姑姑。 朱冉悬吊在窗外,心跳如擂鼓,却死死压制着,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屋内,尤其是那个斜倚榻上、美艳不可方物却又令人莫名心悸的红衣女子。 他知道,自己正窥视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任何一丝气息的紊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试探、退让与反击 屋内,沉香的气息与茶香静静交融。 槿姑姑拈着那薄胎茶卮,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润热度。 她那双琥珀色的凤眼,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落在叶婉贞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的身上。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却让窗外的朱冉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那双眼睛能穿透一切伪装。 片刻静默后,槿姑姑终于开口。 那声音与先前隔门时并无二致,依旧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磁性,语调舒缓,甚至有些随意,仿佛只是姐妹间闲话家常。“婉贞妹妹,站着做什么?坐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韵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珠玉,圆润而动听,尤其是尾音那微微上挑的媚意,仿佛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上,却又因那份自然的威严而不显轻浮。 然而,面对这看似随和的邀请,叶婉贞却并未依言坐下。 她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直了一些,头垂得更低,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万福礼,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叶婉贞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清冷,也更加恭顺。 “槿姑姑说笑了。红芍影中,总影主之下,便是槿姑姑您了。姑姑不仅是影中资历最深、年纪最长的姐姐,更是穆影主最信任、最倚重之人。” “影主若不在,姑姑您一言便可代行影主之权,处置影中一切事务。婉贞虽蒙影主与姑姑抬爱,执掌龙台分舵,但规矩......婉贞还是懂的。在姑姑面前,婉贞岂敢僭越安坐。” 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将槿姑姑的地位、权威以及与总影主穆颜卿的关系点得明明白白,态度恭谨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微微一顿,叶婉贞继续道,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恭谨与忐忑。 “接到影中姐妹传信,说是槿姑姑您亲临龙台,要见小妹。小妹......深感惶恐,亦觉受宠若惊。未敢有丝毫耽搁,今夜按时前来。姑姑若有要事需小妹去办,但请吩咐,婉贞......万死不辞。”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完全是一副恪守本分、听候差遣的模样。 槿姑姑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轻轻摩挲,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曾改变。 待叶婉贞说完,她并未立刻回应对方关于“要事”的询问,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忽然——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槿姑姑饱满的红唇中逸出。 那笑声初时低婉,随即竟化作一连串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的“格格”轻笑,在寂静雅致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得更快,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中漾开层层笑意,宛如春风吹皱的潭水,媚意横生,连额间那点朱砂痣似乎都更鲜亮了几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只是眼中的笑意依旧盈盈欲滴。 槿姑姑微微歪了歪头,以一个更显慵懒随意的姿态看着叶婉贞,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让窗外的朱冉心头猛地一跳,也让垂首而立的叶婉贞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婉贞妹妹方才说......”槿姑姑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语调甚至更加轻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可那话语的内容,却让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说我是影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姐姐?” 她故意在“年纪最大”四个字上,微微拖长了音调,带着点玩味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掠过叶婉贞低垂的眼睫。 “嗯?” 她鼻音微扬,眼波流转,笑意愈发深了,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婉贞妹妹这话说得......可是在嫌姐姐我......老喽?” 叶婉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但她的神色未变,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白皙脖颈,声音依旧平稳恭顺,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真诚。 “姑姑说笑了。婉贞绝无此意。在婉贞心中,姑姑风华绝代,气度神韵,乃我红芍影中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寻常女子纵然年轻十岁,亦难及姑姑万一。” “所谓‘长’,是尊姑姑阅历深厚,德高望重,是影中姐妹的主心骨;所谓‘老’,是敬姑姑见识广博,处变不惊,是我等后辈需时时仰望的高山。婉贞愚钝,言辞不妥,还请姑姑责罚。” 叶婉贞这番话,既解释了先前话语的本意是“尊长”而非“嫌老”,又顺势将对方捧到了更高的位置,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无懈可击。 槿姑姑听着,面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卮,看着那澄澈的茶汤在卮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缓缓平复。 半晌,槿姑姑才悠悠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慵懒的媚意,却少了些许笑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这张小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怪不得,能在这龙台重地,稳坐分舵影主之位,还能......”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在叶婉贞身上轻轻一转,似有深意。“还能将日子过得这般......安稳。” 最后“安稳”二字,槿姑姑吐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叶婉贞听闻槿姑姑那句意味深长的“安稳”,心头微凛,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微微一怔,就好像未能领会其深意。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轻声询问道:“姑姑谬赞,婉贞愧不敢当。只是不知......此次有何等要紧的事,竟劳动姑姑您亲自驾临龙台?若有差遣,婉贞定当全力以赴。” 槿姑姑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薄胎茶卮送至唇边,仪态万方地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卮,玉葱般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随意地敲了敲,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淡淡一笑,笑容慵懒迷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婉贞妹妹,你可是咱们红芍影派驻京都龙台的分舵影主。这龙台地界上,暗地里的风吹草动,按理说,都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叶婉贞垂首应道:“是,姑姑记得清楚。龙台一应消息情报,确是婉贞分内之责。” “嗯,”槿姑姑点了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叶婉贞脸上,“那姐姐我就随口问问,这几日,京都......可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者说,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动静?” 叶婉贞神情明显地愣了一下,睫毛微颤,眼神下意识地有些闪烁,避开了槿姑姑那看似随意、实则通透的目光。 她略微迟疑,随即用一种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平静口吻回答道:“回姑姑的话,天子脚下,禁军巡守,重兵护卫,近日来......京都内外风平浪静,确实无事发生。不知姑姑......是指哪一方面?” 她将“无事发生”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消息闭塞的分舵主。 槿姑姑听完,并未立刻发作。 她又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卮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鼻腔里淡淡地哼了一声,透着冷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叶婉贞。 原本那似醉非醉、流转着慵懒媚意的眼神,在抬起的刹那间,如同被寒风刮过的湖面,瞬间凝结成冰,蓦地射出两道锐利如刀锋般的冷芒,直直刺向叶婉贞。 槿姑姑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冰雹砸落。 “无事发生?哼,好个无事发生!” “婉贞妹妹,你这分舵影主,当得可真是‘清净’啊!” 槿姑姑的语速陡然加快,语气严厉。 “靺丸那边派来接头的人,已经连着三四日渺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孔鹤臣和丁士桢,分别派出了他们豢养多年的顶尖杀手,连夜潜入黜置使行辕,结果呢?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几桩事,桩桩件件,都捅破了天!你告诉我,你清不清楚?知——不——知——道?!”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叶婉贞心头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她“唰”地一下直起身来,动作因急切而僵硬,双手交叠行礼,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与请罪。 “姑姑息怒!这......这些事,婉贞......婉贞确实不知详情。靺丸的人行事隐秘,孔鹤臣和丁士桢的动作更是绝密,未曾经过分舵渠道,婉贞未能及时探知,是婉贞失职!请姑姑责罚!” “不知详情?好一个不知详情!” 槿姑姑怒意更盛,冷冷盯着叶婉贞。 “你是龙台分舵当家人!就算行动再绝密,也该有蛛丝马迹,也该察觉风向不对!结果你是一问三不知,全然像个聋子瞎子!看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刻薄。 “看来,你是与你那位暗影司的郎君,朱冉朱大人,双宿双飞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太安稳了!安稳得连你自己的身份,连你自己的本分,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朱冉”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婉贞心上。 叶婉贞浑身剧震,霍然抬头,原本还带着请罪惶恐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眸子里涌现出真正的震动与护短的急切。 她顾不上再维持恭谨姿态,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发颤,脱口而出。 “姑姑!这......这与朱冉没有任何关系!他......他并不知情!姑姑明鉴,婉贞有下情回禀!” 槿姑姑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微微眯起,锐利的冷芒并未因叶婉贞的急切辩解而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玩味与审视。 她并未打断,只是将身子重新靠回软枕,一只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红木榻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笃、笃”声。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沉香的气味也变得滞重起来。 “哦?下情回禀?” 槿姑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慵懒,尾音却拖得长长的,带着钩子,“好啊,姐姐我洗耳恭听。你倒是说说,你这‘不知情’,你这‘无事发生’,还有你那夫君......是怎么个‘没有关系’法?”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婉贞妹妹,红芍影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影主对你再偏爱,也容不下一个被儿女私情蒙了眼、误了大事的分舵主。” 窗外,朱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倒挂的身躯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已屏住,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小孔,生怕漏过一个字。他既盼着叶婉贞能应付过去,又为那句“红芍影的规矩”而感到阵阵寒意。 叶婉贞脸色苍白,但迎上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倒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反而生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语速加快,却条理清晰。 “姑姑明鉴!婉贞绝非贪恋安逸,更不敢忘却本分!正因身在龙台,身处暗影司朱冉身侧,才更知此地险恶,步步惊心!”“苏凌......那个黜置使苏凌,其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身边更有诸多好手相助。他甫一到京,便似对四年前旧案有所察觉,暗影司内近期也是暗流涌动。” 叶婉贞微微一顿,目光恳切却不敢直视槿姑姑,继续说道:“婉贞之所以按兵不动,对外示弱,装作对靺丸失踪、孔丁行动失败之事‘不知情’,实则是......实则是遵从前番总影主传来的密令指示——在龙台,务必‘静默潜伏,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苏凌此人嗅觉极灵,若婉贞稍有异动,四处打探,极易被他顺藤摸瓜,暴露红芍影在龙台的根基!届时,不仅分舵不保,恐更会牵连影主大计!” “再者,京都龙台,乃是暗影司核心所在,红芍影虽名义上在此设有分舵,但只有婉贞一人,其余姐妹皆静默不可寻踪,力量实在薄弱......” 说到此,叶婉贞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与急切道:“至于朱冉......他虽为暗影司人,但为人耿直,只知奉命行事,对影中事务、对婉贞真实身份一概不知!” “婉贞嫁与他,亦是遵从影中早年安排,以此身份为掩护。这几日他公务繁忙,极少归家,即便在家,婉贞亦严守机密,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异常!” “他对婉贞而言,是......是掩人耳目的屏障,绝非阻碍!姑姑若疑婉贞因私废公,婉贞......百口莫辩,但求姑姑明察!” 她一口气说完,再次深深垂下头去,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因激动与恐惧而难以自持,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槿姑姑的反应。这一番话,真假参半,既抬出了总影主穆颜卿早前的指令作为“静默”的挡箭牌,又分析了龙台红芍影的实力实在太弱,并将朱冉彻底摘出,定义为不知情的“工具”,赌的便是槿姑姑对龙台苏凌这个变数的忌惮,以及对“大局”的考量。 窗外檐下,朱冉倒悬如蝠,将那句“掩人耳目的屏障”字字听真。 刹那间,一股无名孽火直冲天灵,眼前景物虽未动,他瞳仁却骤然缩成针尖!攀在瓦楞上的脚趾因骤然发力,指关节瞬间绷得惨白,若非靴底厚实且受力角度刁钻,几乎便要传出骨节脆响;握剑的手背青筋如虬龙暴起,剑鞘虽未磕碰木椽,但那紧绷的肌肉却让空气都似凝滞了一瞬——他险险收住了每一丝可能的气流扰动,将惊怒死死锁在皮囊之内。 气血逆冲,耳中轰鸣,五脏六腑如被无形大手攥住、扭转。朱冉几乎能尝到喉头涌上的铁锈味,却硬是用咽喉肌肉将那口浊气生生压回腹腔,连吞咽声都消弭于无形。独眼赤红,如濒死之兽,死死钉在叶婉贞苍白的侧脸上。 然而,目光触及叶婉贞垂在袖中、已将衣角绞得变形却不敢稍动的指尖,触及她低垂眼帘下那细微却真实的、无法伪装的痛楚抽搐,听到她声线里那丝为护他而刻意贬低的决绝...... 朱冉那焚心的怒火骤然一滞,化作冰针刺骨的疼惜与了然。是了......这蠢女人,是在用最戳他心肺的刀,替他斩断嫌疑,在这毒蛇巢穴里为他砌一道保命的墙! 朱冉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吸进半口凉气,压下沸腾的气血。倒垂的身躯纹丝未动如山岩,唯有眼神自赤红暴戾,渐沉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带着血丝的痛楚与笃信。 信她此刻谎言里的真心,更知此刻一动,便是共赴黄泉。他复又如死物般融回黑暗,将一切惊涛骇浪咽入腹中,只余一颗心在腔子里,为那屋内孤身周旋的女子,沉沉跳动。 槿姑姑听罢叶婉贞那一番“下情回禀”,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怒意竟如春雪消融,转瞬即逝。 她非但没有继续发作,反而又恢复成了那副慵懒华贵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疾言厉色、步步紧逼都只是一场心血来潮的玩笑。她甚至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那保养得宜、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盘里一枚倒扣的茶卮,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唔......” 槿姑姑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却不再锐利。 “苏凌此人,确实是个人物,连总影主都再三叮嘱要小心应对。妹妹这番顾虑,倒也不算不对。” “听你这么一说,你这‘不知情’,倒成了深思熟虑的‘静默’了。呵呵......看来,是姐姐我错怪你了,难为你了,婉贞妹妹。” 她嘴里说着“难为”,语气却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歉意。随即,槿姑姑的目光又在叶婉贞身上打了个转,从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到那玲珑有致的身段,最后又回到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上。 她忽然“啧啧”两声,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眼神里带着露骨的赞叹,却也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说起来,婉贞妹妹这模样,这身段,这气质......正是最好的年华,清水芙蓉,我见犹怜呐。” 槿姑姑红唇微启,声音又软又糯。 “不像姐姐我,人老珠黄,便是再怎么梳妆打扮,也比不得妹妹这般天生丽质。尤其是......还能嫁给朱冉那样踏实可靠的郎君。” 她提到“朱冉”二字时,舌尖微微打了个卷,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微微倾身,目光却紧紧锁着叶婉贞,笑吟吟地继续说道: “姐姐我可是见过你那郎君几面的,虽离得远,瞧不真切,但那股子掩饰不住的英气,倒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对了........可不是只见过一回两回呢,远远的见过几面......姐姐我是真羡慕你啊。” “见过......几面?!” 叶婉贞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冷水浇头!她 一直以为槿姑姑深居简出,与朱冉所在的世界毫无交集,更坚信自己在龙台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槿姑姑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根毒针,瞬间刺破了她自以为的安全屏障——槿姑姑何时见过朱冉?在哪见的?朱冉可知情?而自己这个枕边人,竟对此一无所知,完全蒙在鼓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让叶婉贞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借着痛感让自己清醒。 叶婉贞知道,事到如今,一味退让示弱,只会被这女人玩弄于股掌,甚至将朱冉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必须反击,至少要混淆视听,将朱冉从“威胁”的名单上抹去!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密令与威胁 叶婉贞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丝刻意维持的惶恐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中带着锋芒的平静。 她没有回避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嘴角扯起一丝极淡、却透着疏离的哂笑。 “姑姑谬赞了。婉贞蒲柳之姿,怎及姑姑风华绝代?” 叶婉贞语气平缓,刻意将话题引向朱冉,却用了极尽贬低之能事。 “至于朱冉......姑姑怕是看走眼了。他那个人,说白了就是老实本分过了头,在暗影司里混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小角色。为人木讷,不求上进,一身功夫更是稀松平常,没什么大本事,更谈不上什么‘憨厚可靠’,不过是庸碌罢了。” “婉贞嫁他,图的就是他这点平庸无能,好掌控,不惹眼,正好做个不引人怀疑的幌子。姑姑的‘羡慕’,实在让婉贞惭愧,这么个榆木疙瘩,哪值得姑姑惦记?” 叶婉贞把“平庸”、“无能”、“稀松平常”咬得极重,将朱冉贬得一文不值,既是回击槿姑姑的“试探”,更是要在对方心中种下“此人不足为虑”的种子。 随即,叶婉贞话锋一转,不再给对方继续纠缠家事的机会,微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光锐利如刀。 “姑姑夤夜召婉贞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评婉贞的夫君或是羡慕婉贞的家事吧?” “如今龙台风声鹤唳,苏凌虎视眈眈,姑姑亲自坐镇,必有要务。还请姑姑明示,究竟有何差遣?婉贞......洗耳恭听。” 槿姑姑听了叶婉贞那番绵里藏针、刻意贬低朱冉的回话,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是用那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卮边缘,琥珀色的眸子在叶婉贞身上流转一圈,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里,没了之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婉贞妹妹这张小嘴,真是越发厉害了。既然妹妹心急,那姐姐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槿姑姑坐直了些身子,虽然姿态依旧优雅,但整个人的气场却陡然变得肃杀而凝重,仿佛瞬间从一位慵懒的贵妇,变回了执掌生杀大权的红芍影高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特殊手法折叠的赤红色绢帛,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极细微的金色芍药印记。 她并未将绢帛递给叶婉贞,只是捏在指尖晃了晃,随即指尖微一用力,那绢帛竟在她指间化作一撮极细的红色粉末,飘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影主密令。” 槿姑姑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读谕旨般的庄重与压迫,“由我代传。” 叶婉贞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色肃穆,微微垂首,做出聆听的姿态。 槿姑姑目光如炬,盯着叶婉贞,缓缓说道:“明日,三更时分,龙台城东郊外,龙台山半山腰那座‘风雨亭’。影主要你,准时约一个人去见面。” 她微微一顿,观察着叶婉贞的反应,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龙台暗影司现任督司,代行总司职权的——段、威。” 叶婉贞睫毛微颤。这个敏感时刻,穆颜卿竟然要她去约见段威...... 但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听着。 “段督司与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拿了我们不少好处,也给孔鹤臣、丁士桢,甚至靺丸人,都行了不小的方便。” 槿姑姑语带讥讽,却说得轻描淡写。 “你见了他,替影主问两件事。第一,靺丸那几个失踪的接头人,是死是活,到底落在了谁手里,有没有确切情报?” “第二,孔鹤臣和丁士桢派去黜置使行辕的那两个所谓‘顶尖杀手’,下场如何?苏凌那边,到底是什么反应,有没有抓到活口,审出什么来没有?” 槿姑姑的声音愈发冰冷道:“除了问话,更重要的是——给段威下最后通牒。告诉他,影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三日,只给他三日时间。让他动用他在暗影司、在龙台所有的资源和手段,必须把那‘二十七册’,给找出来!然后,交给你,由你呈送影主。” 叶婉贞心头剧震。 三日!二十七册!这根本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且不说段威是否真有这个能耐,即便有,要从丁士桢、甚至于苏凌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弄出来,无异于虎口拔牙! 槿姑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至于如何联络段威赴约,影主说了,相信婉贞妹妹你的能力和手段,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见了面,如何让他乖乖配合,如何在三日之内把东西交到你手上......这就全看妹妹你怎么‘施展’了。影主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色诱、还是别的什么手段,哪怕是把段威榨干了,把他的价值彻底用完,也在所不惜。” 她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叶婉贞面前,那身华贵的火红纱裙摆拂过地面,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她微微俯身,凑近叶婉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入叶婉贞的心窝。 “影主让姐姐我特地嘱咐你一句——这件事,办得好,大家都好。办不好......呵呵,后果,你是知道的。红芍影的规矩,从来不是摆设。” 槿姑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婉贞,最后那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却又带着一丝恶毒的、看好戏般的玩味。 “对了,影主还特意让姐姐我告诉你——这事儿,办得漂不漂亮,不光关系着你在影中的前程,更关系着......你家那位‘老实本分、功夫稀松平常’的郎君,朱冉朱大人,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龙台。” “婉贞妹妹,你想不想和朱冉双宿双飞,做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夫妻,能不能保住他那个‘小角色’的平安......就看你这趟差使,办得够不够好了。” 槿姑姑忽的扑哧一笑,似戏言一般道:“婉贞妹妹......可千万别......让影主失望,也别让姐姐我......替你遗憾啊。” 窗外,朱冉倒悬的身躯在听到“段威”二字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尽管苏凌早已将段威的身份推测剖析得明明白白,可当这铁一般的事实、这“暗影司督司”的名衔,真从红芍影高层口中如此赤裸裸地抛出时,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与后怕的寒意,依旧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公子所料不差......这吃里扒外的蛀虫,果真就是段威! 朱冉胸腔内气血翻涌,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在下一瞬强迫自己松弛下来——此刻一丝多余的杀气外泄,都可能被屋内两只道行高深的“狐狸”察觉。他唯有将牙关咬得更紧,任由那惊怒在血脉中无声奔腾,独眼死死盯着窗内,将每一字都刻入脑海。 屋内,叶婉贞静立原地,槿姑姑那番挟带着朱冉性命相胁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惊涛,抬起眼,目光迎上槿姑姑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声音依旧维持着下属的恭谨,却不再一味退缩,而是带上了几分据理力争的冷静与无奈。 “姑姑明鉴。段威此人,贪财好利,惜命怕死,要联络他赴约,并非难事,婉贞自有手段让他不敢不来。” 叶婉贞先是干脆利落地应下前一半,随即话锋一转,秀眉微蹙,语气中透出显而易见的为难与审慎。 “只是......要在短短三日之内,逼他找出并交出‘二十七册’......” “姑姑,此事干系重大,那‘二十七册’更是各方紧盯的烫手山芋,即便段威在暗影司有些权柄,想在众多耳目眼皮底下做成此事,且要不露痕迹,简直是火中取栗,难度之大,近乎不可能。” 她微微一顿,观察着槿姑姑的神色,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试探道:“若操之过急,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将段威这根线彻底崩断,反误了影主的大事。能否......请姑姑代为回禀影主,宽限几日?哪怕多给三五天时间,筹划周详些,把握或能大上几分。” 槿姑姑闻言,脸上那丝仅存的、虚伪的和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般的冷漠与不容置喙的威严。她甚至懒得再用那种绵里藏针的语气,直接冷哼一声,打断了叶婉贞未尽的话语。 “不可能。”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影主说三日,便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不行。婉贞妹妹,你以为这是在胭脂铺讨价还价么?还是觉得,你那位郎君的命,值不得你搏这三天?” 她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叶婉贞瞬间苍白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与警告。 “若是觉得办不到,你现在就可以说。红芍影里,从来不缺想办事、也能办事的人。至于办不成事的人,还有她那些不该有的牵挂......下场如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说罢,槿姑姑根本不再给叶婉贞任何辩解或哀求的机会,猛地一拂衣袖,转身走回那张红木香榻,背对着叶婉贞,只留给一个冷漠而华丽的背影。 她朝着楼下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地吩咐道:“红绡,送客!我这药铺,也该歇业了。” 楼下,那名唤作霓羽的提灯红衣女娘立刻应了一声,脚步声轻盈却迅速地靠近楼梯口。 叶婉贞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看着槿姑姑那决绝的背影,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与杀机,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股苦涩的腥咸,被硬生生咽回了喉咙深处。 她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筋骨,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声音低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婉贞......遵命。定不负影主与姑姑所托。”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机械地走向门口。 霓羽刚好迎上来,依旧是那副漂亮却面无表情的脸,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婉贞失魂落魄地跟着红绡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楼下门板再次开启又合拢,最后一丝灯火被隔绝。 街道上,仲春的夜风带着些许温润的湿气,与白日残留的暖意交织,并不寒冷,反而有些闷热。 叶婉贞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背街中,夜风撩起她火红的纱衣和散落的发丝,那抹鲜艳的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而孤独。 她没有施展身法,也没有朝着家的方向走,只是像个丢了魂的空壳,漫无目的地沿着空荡荡的巷道挪动着脚步。 偶尔有夜风吹落两旁庭院里盛开的桃花或杏花瓣,几片粉白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浑然不觉。 湿润的青石板路面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幽水光,倒映着她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她走过一棵垂柳下,柳条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她却只是麻木地伸手拨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在这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寻找到一个并不存在的解脱出口。 而她身后上方,屋檐的阴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最忠诚却痛苦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落,紧紧缀在后方。 朱冉双目赤红,心如刀绞,看着爱妻那失魂落魄、仿若游魂般的背影,几乎要将满口钢牙咬碎。 但他死死克制着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将身形隐匿到了极致,如影随形,在花影扶疏、暗香浮动的仲春夜色里,护送着、也监视着那抹让他心痛欲绝的红色,在这迷宫般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 济世堂药铺二楼。 叶婉贞离去的脚步声与门扉关闭的轻响彻底消散后,原本弥漫着无形压迫与淡淡茶香的雅间内,只剩下槿姑姑一人。 她脸上那副面对叶婉贞时的或慵懒、或冷厉、或讥嘲的神情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她独自静立片刻,目光扫过叶婉贞方才站立的位置,又掠过桌上那早已凉透的茶卮,眼神深邃莫测,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即,她莲步轻移,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盏小巧精致的八角琉璃灯,用火折子点燃了内里的蜡烛。 晕黄柔和的光芒充盈灯罩,驱散了角落的昏暗。槿姑姑提着这盏灯,转身,并未下楼,而是向着与楼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二楼更深处,那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回廊走去。 脚下的暗红色织金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回廊两侧的墙壁光洁,并无窗户,只有壁上每隔一段镶嵌的、造型古拙的青铜灯座,内里并无烛火,使得这长廊在琉璃灯有限的光晕之外,显得幽深静谧。 她一直走到回廊尽头,面前是一扇紧闭的、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木门,门扉材质细腻,隐有暗香,上面并无多余装饰,只有门环处雕刻着两朵相对而生的、含苞待放的芍药,线条简洁流畅。 槿姑姑在门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并未立刻叩门,只是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她抬起那只未提灯的手,指尖微曲,刚要触碰到门扉,里面便先一步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娘的声音。 音色极为悦耳,如珠玉落盘,又似清泉漱石,带着一种年轻女子特有的、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质感,却无半分矫揉。 语气从容舒缓,天然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仿佛随口一言便能定夺乾坤,但这威仪之中,偏又奇妙地糅合了一丝对亲近之人独有的、恰到好处的亲切与随和。 更引人注意的是,这声音里似乎天然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经意间流泻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媚意,这媚并非刻意撩拨,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风流韵致,如同最醇的美酒,闻之已令人心醉,却又因其言语间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绝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念。 声音透过门扉传来,清晰得如同耳语。 “槿姑姑,不必多礼,您是长辈,直接进来便是。” 槿姑姑闻声,神色愈发恭谨,甚至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袖,这才应了声。 “是,影主。” 声音温和,全然不见方才在叶婉贞面前的半分倨傲。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深色木门。 门轴转动,无声无息。 门内景象,随着琉璃灯光芒的流入,缓缓展现在眼前。 这间房的格局与方才槿姑姑所在那间相似,但无论是陈设、气韵,都明显更胜不止一筹。 若说槿姑姑的房间是雍容典雅的贵妇闺阁,此处则更像是内敛的女帝行辕。 房间同样铺着厚软的地毯,颜色是更为深沉内敛的青白二色,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脚踏其上,几近无声。 家具依旧是名贵的木料,但款式更为古拙大气,线条流畅简洁,毫无多余缀饰,只在细节处可见匠心独运的雕刻,多是祥云、瑞兽或缠枝莲纹,透着一股沉淀的贵气与威仪。 多宝阁上陈设的器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堪称珍品,一只天青色冰裂纹长颈瓶,一座紫铜错金银的博山炉正袅袅吐出清冽沉稳的沉香,气息比之外间更为宁神静心。 临窗同样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镇纸是一方罕见的鸡血石,殷红如血。 书案后并非矮榻,而是一张宽大舒适的紫檀木圈椅,椅上铺着柔软的雪白貂皮。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正对着房门的那面主墙。 墙上同样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卷,画中依然是那株恣意盛放、浓烈到极致的赤红芍药,与槿姑姑房中的那幅在形、神、乃至那种灼热妖异的生命力上,都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大家手笔,或本就是一体所出。 然而,细看之下,却又截然不同。 眼前这幅红芍图,尺寸似乎更大些,那花瓣的红,红得更加纯粹、更加霸道,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炽烈的火焰与鲜血。 而最大的区别在于画幅的边缘——并非寻常的素绢装裱,而是以极细的金线,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缠枝西番莲与祥云纹饰,将整幅画卷环绕、拱卫。 金线在室内并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暗金色光泽,与画中那夺目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同营造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华美、威严与神秘感,仿佛这幅画,便是某种至高权柄的象征。 房间深处,光线未能完全照及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道通往内室的珠帘,此刻正静静垂落,琉璃碰撞,偶有微光闪烁。 而正对房门的紫檀木圈椅中,此刻并无人坐。 方才那动听的声音,似乎是从珠帘之后的内室传来。 槿姑姑提着灯,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踏入,只是微微垂首,静候着。琉璃灯晕黄的光将她恭敬的身影投在墨蓝地毯上。室内沉香袅袅,静谧无声,唯有那珠帘之后,似有若无的呼吸与存在感,笼罩着整个空间。 忽地,那垂落于紫檀木圈椅之后、原本被阴影半掩着的一道深红色绡纱幔帐,无风自动,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开。幔帐色泽如凝固的鲜血,又以极细的金银丝线织就暗纹,在室内微光下流淌着幽暗华彩。 一道身影,自那浓得化不开的红色背景中,款款步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同样炽烈如火的红色纱衣,但这红,比之槿姑姑的宫装红裙更加纯粹、更加耀眼,仿佛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裁成了衣衫。 纱衣的质地轻薄如蝉翼,飘逸若流云,行走间衣袂拂动,漾开层层涟漪般的柔光。纱衣并非简单的红色,边缘处以更细更密的金线,滚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西番莲纹,金线在行走间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如同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这纱衣裁剪得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来人惊心动魄的玲珑曲线。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走时那纤秾合度的身段在轻薄红纱下若隐若现,每一道起伏都充满极致诱惑,却又因那浑然天成的优雅仪态与华贵气度,丝毫不显媚俗,只觉风华绝代,不可逼视。 及腰的青丝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并未过多绾饰,仅以一根通体剔透、内蕴流霞的赤玉长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香肩,更添几分随意风流。 她的额头光洁饱满,肌肤在红衣墨发的映衬下,更显欺霜赛雪,真正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不见丝毫瑕疵。 她的容貌,已非简单的“美丽”可以形容。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天然一段风流韵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瞳竟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彩,顾盼之间,既有洞察世情的通透,又天然流淌着一种颠倒众生的魅惑,眼波流转处,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然而,在那无双的魅惑之下,却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才能淬炼出的从容与威压。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轮耀目骄阳,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种融合了倾国倾城之貌、魅惑众生之态、以及俯瞰风云之飒爽威严的复杂气质,让人见之忘俗,却又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她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行至紫檀木圈椅旁,却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随意地将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搭在铺着雪白貂皮的椅背上,目光淡淡扫过垂首而立的槿姑姑,红唇微启,方才那动听已极、带着天然媚意与威压的声音再次响起。 “槿姑姑,辛苦了。叶婉贞......她走了?”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卿之用心 槿姑姑刚要欠身回禀,那从绡纱后走出的绝色女子——红芍影主穆颜卿,已莲步轻移,快步走上前来。 她脸上那抹俯瞰风云的威仪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真诚自然的亲近笑意,竟不容分说地伸手,轻轻握住了槿姑姑的手腕。 那只手温软如玉,带着适宜的暖意,力道却不容拒绝。 “槿瑛姑姑,”穆颜卿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卸去了那份令人敬畏的疏离感,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柔和与敬重,“您总是这般多礼。快坐下说话。” 她拉着槿姑姑,不由分说地将她引到一旁铺着锦垫的紫檀木鼓凳上,自己则转身走向主位,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提起了桌上一把素胎白瓷执壶。 “您是影中元老,更是红芍影的副总影主。论资历,论功劳,这红芍影能有今日气象,离了谁,也离不了槿瑛姑姑您当年的呕心沥血。” 穆颜卿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执壶,为槿姑姑面前空着的茶卮注上清亮的茶汤,动作娴熟自然,神情恳切。 “您是长辈,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做亲人敬重的。往后在这私底下,您可莫要再与我这般客气了,否则,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饶是槿瑛这般在风浪里沉浮了大半生、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人物,眉宇间那最后一丝因叶婉贞之事而残留的冷硬与公事公办的拘谨,也在这如春风化雨般的言语和穆颜卿亲自斟茶的举动下,渐渐消融了。 槿瑛就着穆颜卿的手势坐下,看着面前那卮热气氤氲的香茗,终于轻叹一声,不再推拒,微微颔首道:“影主厚爱,槿瑛愧领了。” 语气虽仍持重,但那份下属的疏离感确实淡去了不少。 “您交待的事,我都已按您的意思,转告叶婉贞了。” 槿瑛端起茶卮,轻轻吹了吹茶沫,开始禀报。 “依我看,联络段威,对他施压,查问靺丸人及孔丁所派杀手的下落,以叶婉贞的手段,应能办妥。只是......” 槿姑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要她在短短三日之内,逼段威从丁士桢手中拿到那‘二十七册’......恐怕是强人所难了。我观她神色,确是为难至极。” 她放下茶卮,看向穆颜卿,神色凝重。 “影主明鉴,那‘二十七册’干系何等重大,你我心知肚明。其中所载,尽是能掀翻朝野、动摇国本的秘闻,堪称丁士桢的保命符、催命符兼搅动风云的法宝。丁士桢老奸巨猾,将其视作身家性命,奇货可居,藏匿之处必然隐秘至极。” “册在,他尚可凭此要挟孔鹤臣,掣肘侯爷,甚至驱策我红芍影;册失,他便如砧板鱼肉,再无依凭。此等要害之物,他岂会轻易交出?即便段威是暗影司督司,想在三日之内找出并从丁士桢手里盗出此物,也近乎痴人说梦。叶婉贞......怕是做不到。” 穆颜卿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卮壁。待槿瑛说完,她才幽幽一叹,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槿瑛姑姑所言,颜卿岂能不知?” 穆颜卿抬起那双琥珀色的凤眸,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迷茫。 “让婉贞去办这事,确实是难为她了,近乎于让她在段威那里火中取栗。可眼下......我无法亲自动身潜入丁府强索。龙台局势错综复杂,各方耳目无数,苏凌、暗影司、孔鹤臣、丁士桢......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我一旦亲自出手,稍有差池,红芍影在龙台多年根基恐将暴露,届时举步维艰,更遑论谋取他物。叶婉贞这枚暗棋,此刻不用,更待何时?唯有她,有合适的身份接近、利用段威这条线。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即便拿不回全套,能得一两册,窥得其中些许隐秘,于我们也是莫大助力。” 槿瑛点了点头,对穆颜卿的难处表示理解,但眼中忧色未减。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残忍的问题。“影主思虑周全。只是......若叶婉贞果真一无所获,三日之后,空手而归......您当真要如方才我所传达的那般,对她那夫君朱冉......下杀手么?”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一线,仿佛也凝固了。 穆颜卿闻言,搭在椅背上的玉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长久地沉默着,那双惯常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显得有些空茫。 半晌,她才几不可闻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确定的迷茫,轻声叹道:“此事......槿瑛姑姑,不瞒您说,颜卿心中......其实亦无定论。杀,或是不杀......” 她摇了摇头,绝美的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挣扎。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穆颜卿那声迷茫的叹息在室内袅袅未散,她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声音低缓,似在梳理思绪,又似在向槿瑛倾诉这决策背后的重重无奈。 “槿瑛姑姑问我,是否真要杀朱冉......” 穆颜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修剪整齐、染着淡淡蔻丹的指尖上。 “此事,我思量再三,实难决断。其一,这差事本就如你所言,是虎口夺食,强人所难。三日之期,逼叶婉贞从丁士桢那老狐狸手里掏出‘二十七册’,本就是一步险棋,近乎绝路。若只因她未能达成这几乎不可能之事,便要她付出如此代价,未免......过于苛酷。” 她端起茶卮,浅呷一口,茶水温润,却化不开她眉间的凝重。“其二,婉贞在京都,名为分舵之主,实则人单势孤。京都红芍影,因这些年刻意潜藏,力量本就不比外州雄厚,如今更因苏凌到来、暗影司加紧盘查,能调用的人手更是寥寥。”“她要面对的,是盘踞龙台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自身又老谋深算如狐的丁士桢。那‘二十七册’是丁士桢的命根子,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搅弄风云的筹码。他岂会轻易让人得手?婉贞独力应对,难如登天。” “其三,”穆颜卿放下茶卮,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段威此人,非是易于之辈。” “他能在暗影司爬到督司之位,又能在我们、孔鹤臣、丁士桢三方之间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收受三家好处,足见其奸狡圆滑,极善投机。” “他与我们合作,是为利;与孔、丁勾结,亦是为利。他自身,恐怕也对那‘二十七册’垂涎三尺,想据为己有,多一张保命或翻身的底牌。” “婉贞要驱使他,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反遭其噬。让他真心实意、全力以赴去找册子,难。” 说到此处,穆颜卿轻轻一叹,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与不忍。 “其四......也是最让我犹豫之处。婉贞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在这龙潭虎穴潜伏多年,披肝沥胆,步步惊心,其中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她为影中付出甚多。” “诚然,影规森严,严禁成员,尤其是我等身处要害者,与外人,尤其是敌对势力中人产生私情,此乃大忌。然则......她与朱冉之情,我虽不愿多言,却也知并非虚与委蛇。那是历经患难,于这冰冷诡谲之地相互取暖的真情。” “若非有朱冉这份感情为寄托,给她一丝人间的暖意与牵绊,只怕她......也难在这孤绝之境支撑至今,等到我们前来。” 穆颜卿抬起眼帘,望向槿瑛,琥珀色的眸子里交织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槿瑛姑姑,你说,面对这样一个任务,这样一个部下,这样一个......情有可原的‘过失’,我该如何抉择?杀朱冉,是断她臂膀,亦是寒了人心;不杀......规矩何在?威严何存?我......实在难以定夺。” 槿瑛一直静静聆听,直到穆颜卿说完,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理解、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影主思虑深远,槿瑛明白了。只是......影主将如此艰难、甚至可能将叶婉贞逼入绝境的任务交托于她,又对她与朱冉之事如此......体谅。” “影主对叶婉贞,就这般信任有加么?将这等关乎影中大计、又干系到她自身性命与私情的重担,全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穆颜卿闻言,摩挲着卮沿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槿瑛,那双惯常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凤眸中,此刻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红唇微启,声音依旧悦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般的意味。 “槿瑛姑姑......此言何意?” 槿瑛迎上穆颜卿那幽深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并无他意,只是感慨罢了。叶婉贞此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细,这些年潜伏龙台,未曾出过大纰漏,足见其能。只是......” 槿姑姑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人心最是难测。往日她孤身一人,自可心无旁骛。如今身侧多了个朱冉,这心......是否还如磐石般全向着影中,是否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红芍影、而非顺从私心的抉择?” “影主将如此重担,连同她自身与夫君的性命,一并系于她此次行事之上,这份信任与倚重,非同一般。槿瑛只是觉得,风险......似乎太大了些。” 颜卿静静地听着槿瑛的话,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轻轻划动,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当槿瑛提到“风险似乎太大了些”时,她划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半晌,穆颜卿缓缓抬起眼帘,望向槿瑛,那双琥珀色的凤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着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极难捕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幽暗闪烁。 她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惯常的、安抚或解释的弧度,却最终只化作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痕迹。 “槿瑛姑姑的顾虑,颜卿明白。”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放缓了,仿佛每个字都在心中仔细掂量过。 “信任与否......有时并非全然取决于过往忠心,也在于......时与势,更在于人心所向,非外力可强求。” 穆颜卿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墙上那幅被金线勾勒的红芍图,那浓烈到极致的红映入她眸中,却未点燃惯常的炽热,反而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空茫。 “眼下龙台,能动用且不易引起各方警觉的,唯她而已。至于她心中天平究竟倾向哪边......”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拉扯,旋即又接上,语气却变得有些飘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放任。 “这重担,与其说是交付,不如说是......选择。路总要有人去走,而如何走,终究是走路人自己的事。” 穆颜卿重新看向槿瑛,试图让目光聚焦,却似乎有些难以凝聚,只是轻声道:“我们......且看吧。看局势如何演变,看她......会走向何方。”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回应槿瑛关于信任与风险的疑问,但仔细品味,却又含糊其辞,并未给出任何确定的答案或指示,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消极的、将决定权交予无常的意味,与她平日杀伐决断的影主形象,隐隐有些不同。 槿瑛静静地望着穆颜卿,将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一闪而过的空茫与飘忽,以及话语里那份罕见的、近乎放任的含糊,尽数收于眼底。 这位她辅佐多年的影主,此刻流露出的并非往日的果决与掌控,而是一种深藏的、连自身都在回避的挣扎。 室内沉寂了片刻,只有博山炉中沉香袅袅,笔直一线,仿佛凝固了时间。 槿瑛没有如寻常下属那般惶恐低头,或是转移话题。 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卮,卮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槿瑛抬起眼,目光平和却无比直接地看向穆颜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影主,恕槿瑛直言。您从一开始......就并未真正指望叶婉贞能带回‘二十七册’,对么?” 穆颜卿摩挲卮壁的手指倏然停住,指尖微微泛白。 槿瑛仿佛没看见她瞬间僵硬的姿态,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直指核心的语气说道:“或者说,您此番要叶婉贞联络段威、尤其是三日内强索‘二十七册’这几乎不可能之任,连同叶婉贞与朱冉的性命一并压上,本意或许就不在于册子本身。” 她稍稍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影主真正的用意,是否是想借这必死之局,逼得叶婉贞走投无路,从而......彻底倒向苏凌?” “您是想让她,将我们的计划、关于段威、关于册子、甚至红芍影在龙台的更多线索,都透露给苏凌?”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穆颜卿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清晰触碰的隐秘念头,就这样被槿瑛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如此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摊在了这晕黄烛光之下! 穆颜卿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方才那点迷茫与飘忽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取代。 她猛地抬眼,看向槿瑛,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锐利如冰锥,带着被冒犯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槿瑛!” 穆颜卿的声音陡然转沉,虽未拔高,却蕴含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寒意。 “你大胆!此话何意?妄自揣测影主心意,你可知罪?!” 面对穆颜卿瞬间释放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威压,槿瑛却并未慌乱或是请罪。她只是迎着穆颜卿凌厉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了身为下属的敬畏,反而充满了长辈看透晚辈心事后的了然、疼惜,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 “影主息怒。” 槿瑛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抚慰。 “槿瑛痴长您些年岁,自影主创立红芍影之初,便追随在您身边。这些年,风风雨雨,生死难关,不敢说全然看透世事,但影主您的心事,几分真,几分难,槿瑛自问,还是能窥见一二的。”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看着眼前这位绝美无俦、执掌着庞大隐秘势力、此刻却因被说中心事而隐隐有些色厉内荏的女子,声音也放得更缓。 “影主,您何必如此自苦?在槿瑛面前,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穆颜卿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盯着槿瑛,仿佛要看穿她平静面容下的真实意图。 然而,槿瑛的目光坦然而关切,没有半分讥诮或试探,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亲人般的了然与包容。 这目光,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穆颜卿心中那紧紧锁住的、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穆颜卿周身那冰冷凛冽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疲倦。 眼中的震怒与凌厉渐渐消散,化作一片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穆颜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卮壁的手指,目光低垂,落在了自己裙摆上那繁复的金线芍药纹路上,久久不语。 方才那句“你大胆”的斥责,仿佛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沉默,和沉默之下,那汹涌却无法诉说的心潮。 颜卿长久地沉默着。 那低垂的眼睫,在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小片脆弱的阴影。方才的震怒与威压,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只剩下被冲刷后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真实。 终于,她抬起眼帘,望向槿瑛。 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掌控力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弥漫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涌,痛苦、挣扎、愧疚,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柔情。 “槿姑姑......” 穆颜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你说得对。我......确是存了那份心思。我希望叶婉贞完不成,我希望她......去找苏凌。” 她微微侧过脸,似乎不敢直视槿瑛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指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而压抑。 “你知道的,四年前那桩事......段威、孔鹤臣、丁士桢,还有......侯爷。那笔赈灾的钱粮......是多少百姓的活命钱。这些年,午夜梦回,我未尝不觉得心中有愧,如芒在背。可我......我能如何?”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侯爷乃我穆家主公,更是......我父在他手中。我穆颜卿可以不顾自身生死,却不能不顾父亲安危。侯爷之命,我不得不从,哪怕明知是错,哪怕要与......要与苏凌为敌。” 说到“苏凌”二字时,她的语调有了明显的变化,那里面糅杂了太多情绪,有刻骨的深情,有无尽的无奈,更有锥心的痛楚。 “我看着他孤身入龙台,看着他举步维艰,看着他被群狼环伺......我什么都做不了,槿瑛姑姑,我甚至还要站在他的对面,替他真正的敌人遮掩罪行,替他追寻的真相设置障碍!”她猛地转回头,眼中水光终于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将下唇咬得发白。 “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每一次得到他可能遇险的消息,我的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可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穆颜卿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绝美的脸上却是一片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逼叶婉贞,是逼她,又何尝不是给我自己一个......一个能稍稍帮到他的机会,又不至于立刻将父亲置于死地?”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倾诉欲。 “叶婉贞若走投无路,必会向苏凌坦白一切以求庇护。段威是内奸,孔、丁是主谋,侯爷是幕后......这些线索,加之叶婉贞乃是苏凌属下朱冉之妻,因此,足以让苏凌化被动为主动,并接纳叶婉贞的投靠。” “而泄密者是叶婉贞,是她的选择,并非我穆颜卿直接背叛侯爷。至多,我担个御下不严、用人失察的罪责,侯爷即便震怒,也未必会立刻迁怒于我父。”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或许能两全......哪怕只是稍稍两全的法子。”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不悔! 穆颜卿眼中的泪光终于汇聚,沿着白皙的脸颊滑下一道清晰的湿痕,但她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还有叶婉贞和朱冉......我看得出,他们是真心的。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能有一份真心,多么不易。红芍影的规矩是规矩,可我穆颜卿......做不出亲手掐灭这微光,再去毁掉另一对有情人的事。她投向苏凌,苏凌必会护住她和朱冉。这......也算是我对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全吧。”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任由那滴泪无声坠落,没入衣襟。 “我很清楚,这很自私,很冒险,甚至很愚蠢。将希望寄托于他人选择,将自身与父亲的安危置于不确定中。” “可槿瑛姑姑,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做?一边是生养之恩的父亲,一边是......是我宁负天下也不愿负他半分,却不得不与之刀兵相向的心上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泣音的喃喃。 那个执掌红芍影、风华绝代、令无数人敬畏的穆颜卿不见了,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亲情、爱情、恩义、愧疚重重撕扯,在绝境中试图寻一条渺茫生路的、孤独而无助的女子。 槿瑛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穆颜卿身上,看着她泪痕交错却依旧绝美的脸庞,看着她因压抑抽泣而微微颤动的肩头。 直到穆颜卿将最后那句凄然如诀别般的话语说完,室内重归寂静,只余那博山炉中最后一点香灰坍塌的细微声响。 槿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没有身为属下的敬畏,只有一种姐姐看着自己走入迷途、遍体鳞伤却执拗不悔的妹妹时,那种深切的疼惜、了然与无可奈何。 她站起身,没有去拿茶壶,而是走到穆颜卿身侧,挨着她坐了下来,伸出手,将穆颜卿那双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拢在自己的掌心。那是一个平等而温暖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姿态。 “颜卿,”她没有再称呼“影主”,而是唤了她的名字,声音轻柔,“你的苦,你的难,姐姐......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她感觉到掌中穆颜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便继续用那种温和而理性的声音说道:“你夹在中间,左是生养你的父亲,右是......是你掏心掏肺爱着的人。这份撕扯,换了谁,都得脱层皮。你想用这个法子,既全了对苏公子的心意,又尽可能护住伯父,还想成全叶婉贞那对苦命鸳鸯......姐姐知道你心思重,想顾全所有人。” “可是,颜卿啊......” 槿瑛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穆颜卿的手,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而清明. “你可曾仔细掂量过,这件事万一有半点差池,你要承受的后果?“钱仲谋是什么人?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执掌荆南的枭雄!他的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更容不得丝毫的背叛与失控!你以为,事败之后,一句轻飘飘的‘御下不严’,真的能平息他的怒火,真的能让他放过你,放过伯父吗?” “他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姐姐只怕,到时候等待你的,不是问责,而是......万劫不复。” 槿瑛看着穆颜卿骤然苍白的脸色,心疼,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只有她这个姐姐能说,也必须说透。 “还有苏凌......颜卿,我的傻妹妹,你醒一醒。他是萧元彻的心腹,是朝廷派来清查此案的钦差,他的立场,从踏入龙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荆南,与我们,是敌非友。” “他可曾给过你任何承诺?可曾知晓你为他做的这些,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或许......根本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心意,你的付出。立场不同,道路相悖,总有一天,你们可能会站在完全的对立面,甚至......刀兵相见。这个结局,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穆颜卿的身体在她的话语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被赤裸裸揭开、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槿瑛,那双总是盛着魅惑与威仪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一丝近乎执拗的亮光。 “我想清楚了,姐姐。” 穆颜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血。 “你说的这些,桩桩件件,夜深人静时,都在我心里翻腾过千百遍。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都知道。苏凌他......或许永不知情,或许终成陌路,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要亲手将刀锋对准他......” 她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的眼神却奇迹般地一点点亮了起来,那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凄美到极致的决绝光芒。 “可那又怎样呢?” 她的泪水再次滚落,可嘴角却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凄然又无比温柔的笑靥。 “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帮他一把,哪怕只能让他脚下的路平坦一分,让他眼中的迷雾散去一缕,让他离他心中的正义和真相更近一步......” “哪怕他永远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点了这盏灯,哪怕他日后恨我入骨......于我而言,就够了,就值得了。”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槿瑛的手,仿佛要从这唯一的亲人、姐姐这里汲取最后的力量和勇气,声音颤抖却清晰无比。 “姐姐,这就当是我......为我自己的心,做个了断。全了我这辈子对他这点见不得光的痴念,也当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从此以后,穆颜卿只是红芍影主,只是......荆南侯手中的刀。” 槿瑛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绝望、深爱、牺牲与最终释然的复杂光芒,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妹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回头了。 槿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又浓重了几分。最终,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带着无限怜爱地,拂去穆颜卿脸上的泪痕,然后轻轻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傻丫头......” 槿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她拍着穆颜卿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也下定决心了......那便去做吧。天塌下来,姐姐......总会尽力替你撑一会儿。”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风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落在穆颜卿的耳边。 “姐姐只盼着你,将来有一日,莫要因为今日的选择,后悔今日的心疼,就好了。” 靠在槿瑛肩头,感受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定的温暖,穆颜卿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但那份深彻骨髓的悲伤与决绝,却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 她缓缓从槿瑛怀中抬起头,并未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任由它们在莹白的肌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穆颜卿看向槿瑛,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琥珀色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清澈得仿佛能照见灵魂最深处的炽热与无悔。 所有的迷茫、挣扎、凄楚,都在这坚定的目光中沉淀、燃烧,化作一种近乎信仰的执着。 “姐姐,你的担心,你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了。”穆颜卿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如同玉石相击。 “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众叛亲离,甚至......有朝一日与他兵戎相见,形同陌路。这些可能,我都想过,千遍万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将窗外沉沉的夜色也一并吸入了肺腑,再缓缓吐出时,话语中已带上了焚身不灭的炽热。 “可若让我再选一次,我依旧会如此。”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颗心,也是我自愿给的。为他筹谋,为他犯险,甚至可能因他而万劫不复......这一切,皆出我本心,无关于他知不知,无关于他领不领,更无关于......将来是何结局。” 穆颜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槿瑛,穿透了这间华丽的囚笼,投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那里或许有苏凌的身影,或许只是一片虚无,但她的眼神却温柔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答案。 “无论前路如何坎坷,无论最终我与他,是相守,是相忘,还是相杀......” “有些事情总是要去做的,有些是非黑白总是要去辨的,有些人.....总是要去护的.....” 穆颜卿停顿了一下,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凄艳却又无比绚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也带着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永不更改的深情。 然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如同烙印,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室内,也重重地敲在槿瑛的心上。 “我,穆颜卿,做了,便......” “不悔!” 不悔相遇,不悔倾心,不悔这飞蛾扑火般的付出,不悔这可能永不见天日的深情,不悔这明知是苦海却甘愿沉沦的宿命。 两个字,重若千钧,是她对自己内心最深情的告白,也是对所有未知苦难最决绝的回应。 夜色深沉如墨,终究被天边一线鱼肚白悄然蚕食。 晨光熹微,逐渐驱散了龙台城上空的阴霾与星斗,也带走了济世堂二楼那间奢华房间内压抑的倾诉与泪水。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步伐到来,无论其间暗藏多少汹涌的暗流与未卜的前程。 ............ 黜置使行辕,后园小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清新湿润,混合着院中草木的淡淡气息。 苏凌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他并未看茶,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京都种种,靺丸刺客、暗流涌动、各方博弈的线索,以及某些深藏心底、不愿触及的身影,或许都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 浮沉子难得地没有咋咋呼呼,安静地坐在下首另一张椅子上,也端着一卮茶,小口啜饮着,只是那双时常滴溜乱转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眯着,似在养神,又似在留意着周遭的动静,道士的拂尘搁在手边,看似随意,实则在他一臂之内。 厅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茶卮与卮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放轻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晨间的静谧。苏凌和浮沉子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厅外。 只见小宁总管引着两人,正快步穿过庭院,朝着小厅而来。前面一人,正是周幺,他一脸的凝重与肃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陈扬,却不见了往日的跳脱,同样眉头微锁,步履匆匆。 三人很快来到厅前,小宁总管在门槛外停下,微微躬身,周幺与陈扬则径直入内。 “弟子/属下,见过师尊/公子。”周幺和陈扬两人抱拳行礼。 苏凌放下茶盏,目光在周幺紧绷的脸上扫过,心中微微一动。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坐直了身体。 “不必多礼,”苏凌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何事如此匆忙?” 周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 “师尊,确有要事,事关重大,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师尊决断。” “哦?”苏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何事?” 周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谨慎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浮沉子。浮沉子立刻会意,摸了摸鼻子,作势要起身。 “那个......苏凌啊,道爷我突然想起......” “道长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苏凌抬手,止住了浮沉子避嫌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回周幺身上,带着询问。 周幺见状,不再犹豫,重重点头,随即从怀中极为小心地取出一个约两指宽、折叠得方方正正、看似寻常的普通字条。他双手捏着字条边缘,神色无比郑重地递到苏凌面前。 “师尊,请您先看看这个。”周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此物是刚刚......以极为隐秘的方式送到行辕外的。” 那字条静静地躺在周幺手中,纸质普通,折叠得不见一丝褶皱,在晨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看似不起眼,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瞬间攫住了小厅内所有的注意力。 苏凌的目光落在那字条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他抬起眼,看向周幺,问道:“何人送来的?如何到了你手中?” 周幺保持着递出字条的姿势,闻言立刻答道:“回师尊,是今早天色刚亮时,行辕外来了个小乞丐,约莫八九岁年纪,衣衫褴褛,在门前徘徊不去。值守的侍卫见他形迹可疑,便上前盘问。” “那小乞丐说,有人给了他三枚铜钱,让他将这张字条务必送到黜置使大人手上,还说......还说大人看了字条,定然会赏他一顿更好的饭食。” 他顿了顿,继续道:“侍卫们不敢怠慢,接了字条,又细问那小乞丐是何人指使,那小乞丐只说是街边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给的,给了便跑没影了,其余一概不知。侍卫们觉得蹊跷,不敢擅处,便将字条先送到了弟子这里。” 一旁的浮沉子此时挑了挑眉,插话道:“嘿,有点意思。用个小乞儿送信,倒是撇得干净。苏凌啊,看来有人不想露面,却又急着给你递消息。” 苏凌神色不变,对浮沉子的话不置可否,目光依旧锁定周幺手中的字条,继续问道:“你看过了?上面写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还特意叫上小宁和陈扬一同前来?” 周幺深吸一口气,脸上凝重之色更重,沉声道:“弟子......不敢隐瞒。弟子接到字条后,因觉此事古怪,便先行打开看了。一看之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字条上的内容有千斤之重,“弟子觉得事关重大,恐有阴谋或紧急变故,自己难以决断,便立刻去寻了小宁总管和陈扬兄弟,三人一同商议,亦觉非同小可,这才急忙赶来禀报师尊,请师尊定夺。” “至于这字条是何人所写......” 周幺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厅外,确认无闲杂人等,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落款是——朱冉。” 苏凌听到“朱冉”二字,目光微凝,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沉稳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字条。 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略显潦草却足够清晰的墨迹。 “今晚三更,龙台东城外,龙台山风雨亭。” 落款处,是一个笔画略显急促的“朱”字。 苏凌的目光在那行字和那个“朱”字上停留了不过一瞬。 他脸上并无丝毫讶异,仿佛只是印证了某个早已在推演中的环节。 看来是了! 朱冉必定是已然确认了叶婉贞红芍影的身份,并且掌握了叶婉贞今夜要与段威在风雨亭秘密会面的确切消息。 这地点,这时辰,绝非寻常。 朱冉自己不露面,反而用这种隐秘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传递消息,原因无非有二。 一是他自身可能已被叶婉贞或其背后之人留意,不便直接返回行辕;二则,此消息事关重大,他必须确保消息能绕过一切可能监视,直达自己手中。这是在示警,也是在将今夜风雨亭的“变数”,交到了自己手里。 苏凌心中瞬间雪亮,脸上却无丝毫波澜。他未发一言,只是将看完的字条,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浮沉子。 浮沉子接过,那双时常眯着的眼睛在字条上一扫,嘴角便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他抬起眼皮,看向苏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嘿嘿一笑,声音不大,却意有所指。 “哟呵,龙台山,风雨亭,三更天......这地方,这时辰,听着可够偏够瘆人的。” “看来,有些藏在洞里许久的蛇鼠,今晚是要忍不住出来碰头透气了?咱们这钓鱼的,是不是该去收收线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精准地指向了“会面”与“行动”本身,更暗指这正是等待多时的机会。 苏凌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浮沉子一眼,唇角亦随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包含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断。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这无声的反应,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小厅内,晨光依旧静谧,茶烟袅袅。 但周幺、陈扬、小宁总管三人,却分明感到一股无形的肃杀与紧迫,随着那字条的燃尽,悄然弥漫开来。他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望向苏凌,等待着他的示下。 苏凌接过字条看罢,随手就着身旁烛台上的蜡烛火焰点燃,看着那微黄的纸张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化为几片灰烬飘落。 苏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湮灭,这才抬眼,看向周幺,声音平稳无波。 “送信的小乞丐,现在何处?” 周幺立刻躬身答道:“回师尊,侍卫们不敢怠慢,又恐其走脱,现下正着人看顾着,在门房偏屋用些饭食。” 苏凌略一点头,吩咐道:“给他备些好饭菜,让他吃饱。再与他些银钱,告诉他,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忘了,莫要与任何人提及,之后便放他离去,不必为难。” “弟子明白。”周幺肃然应下。 苏凌不再多话,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卮已微凉的茶,却并未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卮壁,目光低垂,望着卮中沉沉浮浮的几片叶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分兵派将 随着苏凌沉默,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越发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也收了玩笑神色,罕见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凌沉静的侧脸上扫过,又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幺、陈扬、小宁总管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待着。 苏凌心中,念头正飞速转动,如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朱冉传来的消息,无疑至关重要。 叶婉贞今夜密会段威,地点选在荒僻的龙台山风雨亭,所谋定然非小。 这已然完全证实了他对段威的推断,此獠确为暗影司内深藏之奸细,且地位不低,能量不小。 拿下段威,是清除暗影司毒瘤的关键一步。 然而,问题也正在于此。 段威能潜伏至今,身居督司要职,其下必定有党羽,有眼线,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绝非孤身一人。 若今夜仅针对段威一人动手,纵然成功擒杀,也势必惊动其背后势力及暗藏的其他奸细。届时,那些人必如惊弓之鸟,要么蛰伏更深,要么狗急跳墙,再想将其一网打尽,便难如登天。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拔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苏凌要的,不是段威一条命,而是要将暗影司内依附段威、或与他有所勾连的蛀虫,借着此次机会,尽可能多地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这便需要极为周密的谋划,既要利用好今夜风雨亭之会,又不能仅仅着眼于这次会面。 打草惊蛇,有时亦是引蛇出洞的契机,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布下怎样的罗网。 而更让苏凌心神微紧的,是段威背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红色魅影——红芍影,以及那个执掌红芍影的绝代女子,穆颜卿。动段威,必会直面红芍影在龙台的力量,也极有可能,会将穆颜卿直接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这并非单纯的对敌作战,其间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愫、过往与立场纠葛。 穆颜卿......这个名字在心头掠过,便带来一阵细微而绵长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捻紧了手中的茶卮。 这或许,是他最不愿面对,却终究无法回避的一环。 今夜之后,他与她,是否就要彻底站在那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两侧,再无转圜?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缓缓舒展开。 眼中的迟疑与波澜,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 有些路,纵然遍布荆棘,亦须前行;有些人,哪怕终究要刀兵相见,该面对的,也躲不掉...... 茶卮卮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苏凌的目光依旧落在沉浮的茶叶上,心神却早已飞转,将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反复推演。 段威必须拿下,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惊了暗影司内可能存在的、更深藏的“蛇”。 打蛇须打七寸,拔树要断其根。对段威而言,其“根”与“七寸”,除了他自身的身份,更在于他在暗影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同党、帮凶。 这些人才是真正支撑他在暗影司内立足、为多方传递消息、织就情报网络的关节。若只擒段威一人,这些关节便会立刻缩回暗处,甚至反噬,后患无穷。 所以,欲擒段威,先断其手足,剪其羽翼,令其孤立无援,再行瓮中捉鳖,方是上策。 然而,难题也随之而来。 暗影司总司盘踞龙台多年,机构庞杂,人员众多,鱼龙混杂。谁才是段威真正倚重、可托付如此机密之事的同伙? 这些人必然隐藏极深,表面或许与段威并无过多往来,甚至可能刻意保持距离。 苏凌的思维如冰冷的刀锋,层层剖析。 能成为段威帮凶,在暗影司内部为其遮掩,甚至共同周旋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红芍影三方之间的人物,绝非等闲。 此人,或此几人,必然具备几个关键:其一,在暗影司内拥有相当权柄与地位,足以接触到核心情报,并有能力调动一定资源,为段威的行动提供便利或掩护。 其二,心思缜密,行事诡谲,能与段威形成默契,且不露明显破绽。 其三,其职权范围,最好能与段威形成互补,比如一个掌情报,一个掌行动,如此方能将暗影司的力量悄然化为己用,又不至于轻易引人怀疑。 念头及此,两个人的名字,便如同暗夜中悄然浮出水面的礁石,再次清晰地凸现在苏凌的脑海之中——天聪阁督司路信远,枭隼阁督司李青冥。 此二人,一位执掌暗影司情报汇总、分析、传递之天聪阁,位处中枢,耳目灵通,任何风吹草动,皆难逃其耳目的梳理;另一位执掌暗影司最锋利匕首、专司行动暗杀的枭隼阁,手握强悍武力,行动诡秘,是暗影司执行最危险、最隐秘任务的利刃。 他们二人,无论是地位、权柄,还是所能发挥的作用,都完美契合“段威重要帮凶”所需的条件。 路信远可为其提供情报掩护、信息传递乃至伪造、篡改之便;李青冥则能调动精锐力量,为其清除障碍、执行秘密任务,乃至在关键时刻提供武力支持或掩护撤离。 二人一为耳目,一为爪牙,若与段威勾结,确能成事。 苏凌与韩惊戈之前便对这两人有过怀疑,也曾派周幺、陈扬暗中监视查探。 然而,路信远与李青冥皆非易与之辈,行事极为谨慎,周幺等人的监视竟未发现明显异常。 要么是他们确与段威之事无关,清白如水;要么便是他们隐藏得太好,反侦察能力极强,寻常监视难以奏效。 但苏凌内心深处,那份属于顶尖猎手的直觉,却隐隐指向后者。 段威能在暗影司潜伏如此之久,行事滴水不漏,单凭他一人,难度极大。他必然有内应,有帮手。而放眼整个暗影司总司,有能力、有动机、有机会成为段威左膀右臂的,路、李二人嫌疑最重。 尤其是,当需要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或传递绝密消息时,段威不可能完全避开这执掌情报与刀刃的两位督司。 他们就像段威这只蜘蛛编织的隐秘网络上的两个关键节点,或许平日里各自独立运转,但到了关键时刻,必然有所勾连。 ——朱冉传来的消息,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也进一步印证了苏凌的判断。 今晚三更,龙台山风雨亭,段威将与红芍影的重要人物——很可能是叶婉贞,甚至就是穆颜卿会面。如此隐秘、重要、且带有一定风险的行动,段威会独自前往吗? 他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而不做任何接应、策应或以防万一的准备吗? 以段威的老谋深算,绝无可能。 那么,他会找谁商议?会调动谁的力量暗中策应? 谁是他此刻最可信赖、也必须动用的人选? 是掌管情报、可提前探查风险、规划路线的路信远?还是掌控武力、可暗中布防、以备不测的李青冥?抑或......两者皆有? 苏凌的指尖在卮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规律而稳定,如同他此刻飞速运转的思维。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段威今夜必有动作,那路信远与李青冥,尤其是与此事关联最密切的那一位或两位,也必然不会毫无动静。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设局,将监视和跟踪,牢牢锁定在路、李二人身上。 他们若动,则必露马脚;若不动,在段威陷入危机时,也难保不会有所反应。 这或许,正是撬开暗影司内部铁板一块僵局的最佳突破口。 只是,此计凶险。 一旦判断失误,或操作不当,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段威及其同党彻底隐匿,甚至引来反扑。 而且,正如之前所虑,直面段威,便意味着极有可能要直面其背后的红芍影,直面......穆颜卿。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心绪有瞬间的波动,但旋即被更强大的理性与责任压了下去。 此刻,非是儿女情长之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思虑至此,苏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卮,卮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坚定的一声“嗒”。 心意,已决。今夜的风雨亭,或许不止是一场简单的会面,更将是一张精心编织、等待猎物踏入的罗网开端。 而他要做的,便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擒住段威这条大鱼之前,先要将那深藏水底、或许更为凶险的同类,钓出水面。 猎手,已然就位。 心意已定,苏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静,如同幽潭深水。他不再沉默,目光抬起,扫过面前肃立的周幺、陈扬,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最后在浮沉子那看似慵懒实则精光内蕴的脸上略一停留。 “周幺。” 苏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弟子在。”周幺立刻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周幺知道师尊必有要事吩咐,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你带几名得力人手,”苏凌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自即刻起,严密监视枭隼阁督司,李青冥。” “此人身手不俗,掌管暗影司杀伐,务必小心。若无异动,只须远远缀着,记其行踪,察其联络,不可靠近,更不可惊动。但若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欲离城或与可疑人等接触,立刻遣人飞马来报,不得有误。” 苏凌顿了顿,看着周幺的眼睛,补充道:“若有突发紧急状况,危及自身或致其有脱身之虞,你可随机应变,便宜行事。但切记,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贸然死拼。” “李青冥非是易与之辈,尔等只需做眼睛,不必做刀。” 周幺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尊所托,盯死李青冥,绝不打草惊蛇,亦保自身周全。” 他语气铿锵,眼神坚毅,显然已将苏凌的嘱咐牢牢刻在心中。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扬。 “陈扬。” “公子吩咐!” 陈扬立刻挺直了那不算壮硕甚至有些瘦削的身板,一双眼睛,透着机敏。 “你同样带人,负责监视天聪阁督司,路信远。”苏凌吩咐道,“路信远执掌情报中枢,为人必定更为警觉。监视此人,需更加隐蔽,多换人手,多用眼线,不可固定一处。” “同样是远观为上,记录其行踪交际。若无动作,便只做影子。若有异动,尤其是今夜,无论他去向何处,接触何人,必须第一时间报我知晓。同样,遇危急,可应变,但首要,是保全自己。明白么?” 陈扬眼珠微转,已迅速领会苏凌意图,肃然抱拳。 “公子放心!陈扬晓得轻重。路信远这老狐狸,最是滑溜,属下就用些市井法子,保准让他觉不出身后有眼。定将他盯得死死的,又不让他嗅到半点味道!” 苏凌对陈扬的机灵劲儿心中有数,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只道:“事不宜迟,你二人这便去挑选可靠人手,即刻布置。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喏!” 周幺与陈扬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量。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随即转身,便要快步离开小厅,去调派人手,展开行动。 然而,就在两人刚走到厅门处,脚步尚未跨过门槛之际,门外廊下却传来一阵略显滞涩、却又透着某种急切的脚步声。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与木制门槛磕碰的细响,以及女子压低的、充满担忧的劝阻声。 “夫君,慢些......苏大人就在里面,不差这一刻......” 众人闻声,俱是神色一凝,齐刷刷抬头向门口望去。 晨光斜斜地照入,在门槛处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只见一人正被一名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与忧色的女娘搀扶着,略显艰难地挪过门槛,踏入厅中。 正是韩惊戈。 他脸色苍白如纸,不见多少血色,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明显比常人短促沉重,每迈一步,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显然重伤未愈,元气大损。 那只完好的手臂,被身旁的妻子阿糜紧紧搀着,借以支撑大半身体的重量。 而他的另一侧,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束起,隐约可见其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精铁铸就的冷硬轮廓——那是一条代替了断臂的义肢。 此刻,这铁铸的臂膀随着他有些虚浮的步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阿糜几乎是将半边身子都倚靠过去,用自己娇小的身躯尽力支撑着丈夫,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韩惊戈腰侧,生怕他站立不稳。 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与焦虑,目光须臾不离韩惊戈苍白的脸,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系于他一身。 韩惊戈却强撑着,在踏入厅内的瞬间,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阿糜扶着他的手背,示意她不必过于紧张。 他站稳身形,尽管气息不稳,胸膛微微起伏,但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眸,在掠过厅内众人,最终定格在主位的苏凌身上时,却骤然凝聚起一抹锐利而急迫的光芒。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因走动而紊乱的气息,也似在积聚开口的力气。 苏凌见到韩惊戈这般模样,眉头微蹙,眼中立刻闪过关切,起身离座,快走两步上前,虚扶住韩惊戈另一边未受伤的手臂,沉声道:“惊戈?你伤势未愈,气血两亏,正该在房中好生将养,怎的强撑过来了?阿糜,快扶他坐下。” 说着,苏凌与阿糜一同,小心翼翼地将韩惊戈搀扶到一旁座椅上。 韩惊戈坐定,喘息稍平,苍白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是强提精神所致。 他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推开阿糜再次递来的茶水,目光灼灼看向苏凌,正色拱手,声音虽虚,语气却异常坚定。 “苏督领,惊戈无碍,还能撑得住。此番前来,实有要因。周幺、陈扬二位兄弟皆是干才,监视盯梢自无问题。” 韩惊戈顿了顿道:“然路信远、李青冥二人,非同小可。路信远老谋深算,掌管天聪阁多年,心思如狐,最擅隐匿形迹,反追踪之术怕也了得;李青冥执掌枭隼阁,修为高深,行事狠辣诡谲,感知敏锐,乃是暗影司有数的顶尖高手。” “周幺稳重,陈扬机敏,皆是上选,但论及对此二人心性、习惯、乃至可能应对手段的了解,惊戈不才,自认比二位兄弟略多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愈发坚决。 “惊戈以为,此次行动,关乎能否揪出段威同党,肃清内患,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惊戈身为督司,与路、李同僚多年,虽不敢说尽知其底细,但总比旁人更知根底些。恳请苏督领,允惊戈参与此次行动!惊戈必竭尽全力,助苏督领锁定此二人动向!” 苏凌闻言,深深看了韩惊戈一眼,心中感动。 他自然知道韩惊戈伤势不轻,此刻能下床走动已属勉强,更遑论参与这等凶险的监视行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叹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伤势......” “苏督领!” 韩惊戈不等苏凌说完,竟强自用手撑住椅子扶手,有些吃力地想要站起,脸上满是恳切与决绝。 “惊戈自知有伤在身,但宝剑在手,锋芒未失!些许伤痛,还影响不了惊戈拔剑。” “此事关乎暗影司根本,关乎苏督领大计,惊戈岂能因私废公,安卧榻上?请苏督领允准!”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铿锵之意,那只铁铸的手臂,也在袖中微微绷紧,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旁的阿糜,嘴唇动了动,眼中瞬间涌上泪光,满是心疼与不忍。 她最知丈夫伤重,亦知他脾性,一旦决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将满腹的担忧与劝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望着韩惊戈的眼神,盈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苏凌将韩惊戈的坚决与阿糜的担忧尽收眼底,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惊戈,你便一同参与。但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有不适,立刻撤回,不得逞强。” “惊戈领命!多谢苏督领!”韩惊戈神色一振,抱拳应道。 苏凌沉吟道:“现下安排,周幺一路,负责监视李青冥;陈扬一路,负责监视路信远。惊戈,你欲参与哪一路?” 韩惊戈几乎不假思索,立刻道:“李青冥!” “苏督领,依惊戈对路、李二人的了解,以及眼下情势推断,段威若真有同党,李青冥的可能性更大。” “其一,枭隼阁专司行动暗杀,与段威可能执行的某些隐秘任务契合度更高;其二,李青冥修为精深,乃是暗影司公认的第一高手,即便惊戈全盛之时,对上他也无必胜把握,其实力足以成为段威最信赖的武力倚仗,也更能应对今夜可能出现的变数。” “此人更为危险,惊戈愿与周幺一道,盯死李青冥!” 苏凌眼中闪过赞许,点头道:“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既如此,你便与周幺一路。” 阿糜听闻丈夫要去对付最危险的李青冥,脸色更白了几分,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那担忧的目光,几乎要将韩惊戈的背影望穿。 苏凌将一切看在眼中,正欲再叮嘱韩惊戈几句,一旁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天聪阁主 只见那浮沉子猛地一拍巴掌,脸上露出夸张的“恍然”和“热切”表情。却 他将没几根毛的拂尘一甩,挤眉弄眼地嘿嘿笑道:“妙啊!妙极!周幺这边有韩老弟这位深谙敌情的老手压阵,那是稳了!可陈扬那边呢?就他带几个生瓜蛋子,去盯路信远那只老狐狸,岂不是势单力薄,让人放心不下?” “正好正好,道爷我闲来无事,骨头都快生锈了,这等紧要差事,岂能少了道爷我?” “苏凌啊,我看就这么定了,道爷我今儿就发发善心,毛遂自荐,跟着陈扬这小子一路,保管把路信远那厮盯得死死的,他一天上几次茅房,道爷我都给你数得明明白白!” 说罢,他竟真的一把拽住还有些发懵的陈扬胳膊,作势就要往外拖:“走走走,陈老弟,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会会那只老狐狸!” “哎......道长,道长您慢点......” 陈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 苏凌却是又好气又好笑,身形微动,已闪至浮沉子身侧,一把揪住他另一边宽大的道袍袖子,将他拽了回来。 “哎哟!”浮沉子假意惊呼,嚷嚷道,“苏凌你作甚?道爷我主动请缨,为你分忧,你不感激涕零也就罢了,怎的还动起手来了?快松开快松开,耽误了正事,你担当得起吗?” 苏凌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仿佛早已将他那点小心思看穿。 “牛鼻子,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什么毛遂自荐,分明是看周幺那边有惊戈在,你觉得稳妥,便想往陈扬这边凑,是觉得盯着路信远这‘文职’比盯着李青冥那‘武职’轻松安全,想趁机偷懒耍滑,甚至找机会开溜,是不是?” 浮沉子被戳中心事,脸上那副义正辞严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眼神飘忽,干笑两声。 “哪能啊......道爷我是那样的人吗?道爷这是......这是出于对整体布局的考虑,是战略性的选择......” “少来这套。” 苏凌手上加了点劲,将他拉得更近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老老实实待着,你的任务,我早给你安排好了。” 浮沉子一听,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狐疑道:“啥任务?道爷我怎么不知道?先说好,太危险的、太累的、太费脑子的,道爷我可一概不接......” 苏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些,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慢悠悠道:“这么快就忘了......?你的任务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今夜穆颜卿若是不巧出现了,你得负责给我把她缠住了,能劝就劝,劝不住就......死缠烂打,总之,别让她掺和进来,也别让她......为难。” 浮沉子听完,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愕然,随即是哭笑不得,最后化作一脸的“果然如此”和生无可恋。 他猛地挣开苏凌的手,指着苏凌的鼻子,压低声音骂道:“道爷......道爷就知道!苏凌你个没良心的!好事从来不想着道爷我,这种得罪人、吃力不讨好的破差事,你就惦记上道爷了!” “那可是穆颜卿!红芍影主!你让道爷我去缠住她?还死缠烂打?你特么是嫌道爷命太长,还是觉得道爷这身道袍硬实,够她打的?” 他越说越“悲愤”,一副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模样。 “尼玛......道爷就知道,跟着你小子准没好事!这差事比盯李青冥那煞星还坑人!道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苏凌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牛鼻子,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 浮沉子哀嚎一声,以手抚额,做仰天长叹状,满脸的“遇人不淑”、“天命不公”,那滑稽的模样,倒是稍稍冲淡了厅内因韩惊戈带伤请战而愈发凝重的气氛。 只是他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凝重与了然,显然也明白,苏凌将这“任务”交给他,背后的考量与无奈。 韩惊戈其实心知肚明苏凌与穆颜卿的关系,只是如今他与苏凌的私人关系,自不比以往,苏凌帮他救了阿糜,因此,韩惊戈也就对谁是穆颜卿故作不知了。 众人领命,厅内气氛肃然。周幺、陈扬当即转身欲行,韩惊戈也在阿糜的搀扶下勉力站起,便要一同出去调派人手。 “周幺,”苏凌忽然出声,语气平常,却让周幺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师尊还有何吩咐?” 苏凌缓步上前,走近周幺,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 “韩惊戈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撑着。今夜盯梢李青冥,凶险难料。你的首要之务,是护他周全,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让他与人动手,更不可陷入险地。他的安危,我便交托于你了。” 周幺闻言,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轻慢,肃然抱拳,沉声应道:“喏!弟子谨记!定护韩督司周全,绝不让韩督司涉险!”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凌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这时,已搀扶着韩惊戈走到门口的阿糜,脚步微微一顿。 她方才虽在门边,心思全系在丈夫身上,但苏凌与周幺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仍有只言片语随风飘入耳中,尤其是周幺那声沉浑的“喏”和“护韩督司周全”。 她心头猛地一颤,鼻尖微酸,忍不住回过头,望向厅内那白衣磊落的身影。 苏凌正抬眸看来,目光与她担忧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阿糜说不出话,只是抿了抿苍白的唇,对着苏凌,极轻、却极郑重地,颔了颔首。 那一眼中,盛满了感激、托付,以及无尽的忧虑。 苏凌亦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似在无言地说“放心”。 阿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更小心地搀住韩惊戈,柔声道:“夫君,慢些走。” 韩惊戈并未察觉身后这短暂的交流,只是全神贯注地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在阿糜的搀扶下,与周幺、陈扬等人,一同踏出了小厅的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厅内,只剩下苏凌、浮沉子,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 浮沉子撇了撇嘴,晃了晃脑袋,嘟囔道:“得,就道爷我是闲人,还特么的要干那得罪人的活儿......”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并无多少真的抱怨,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 龙台城东,毗邻皇城根儿的一片相对清静坊区。青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水洗得泛着幽光,两侧高墙深院,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衣着体面的仆役匆匆走过,显得静谧而略显疏离。 路信远的宅子便坐落在此间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深处,朱门灰墙,看上去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若非门楣上那块无字的光滑木匾透着些许不寻常,极易被人忽略。 今日恰逢暗影司循例休沐,巷内更显安静。 陈扬带着几名精干属下悄然抵达时,路家大门紧闭,门环寂然,檐下也无灯火,仿佛主人仍在高卧。 只有巷口偶尔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声,或是三两行人踏着石板路走过的轻微声响,更衬得此处沉寂。 陈扬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人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隐入巷子两侧的阴影、拐角,或是远处看似无人的门洞廊柱之后,目光却如蛛网般,牢牢锁定着路家大门及周围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 陈扬自己则压低了头上那顶半旧的斗笠,帽檐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脚步不急不缓,像个寻常歇脚的过路客,径直走到了路家大门斜对面的一处街边茶摊。 这茶摊甚是简陋,支着个褪了色的布棚,摆着两三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此刻并非茶饭时辰,摊上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无。 守摊的是个看起来年过六旬的枯瘦老丈,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眼神却还算清明,正拿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 陈扬在靠外的一张凳子坐下,将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放在脚边,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倦意。 “老丈,来碗茶,润润喉。” “好嘞,客官稍坐。” 老丈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大铜壶,冲了一碗粗茶端过来。 茶叶梗子在水里打着旋,茶汤颜色深浊,热气袅袅。 陈扬摸出几个铜子儿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透过斗笠的边缘和蒸腾的水汽,扫过对面那扇紧闭的朱门,以及门前的石阶、两侧的围墙。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的声响。 喝了两口,他放下碗,似乎嫌坐着无聊,又见老丈独自一人,便主动搭起话来,语气随意,带着点市井里常见的自来熟。“老丈,这摊子就您一人照应?生意瞧着淡了些。” 枯瘦老丈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摇头道:“可不是嘛,这地界儿,住的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当差的大老爷,谁稀罕来我这破摊子吃茶?也就过路的,或是附近做活的苦哈哈,偶尔来坐坐。也就是图个清静,混口饭吃。” 陈扬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顺势用下巴朝对面路家宅子方向示意了一下,状似闲聊地问道:“对面那户人家,瞧着门庭倒还齐整,也是个大户吧?怎地大白天也门户紧闭的?” 老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露出点笑意。 “客官是说路大郎家啊?他倒不是什么大户,就是......嗯,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 “路大郎?”陈扬适时露出一点好奇。 “对啊,路信远,路大郎。就住对面那家。” 老丈似乎对这邻居印象不错,话匣子也打开了。 “路大郎这人,别看长得富态,圆墩墩的,脾气可是顶好的,见人未语先笑,没一点架子。时常来老汉我这摊上坐坐,喝碗茶,唠唠嗑,临走还总要多给几个老钱,说是辛苦钱。唉,是个心善的。” 陈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去眼中细微的思量,顺着话头问道:“听老丈这么说,这位路大郎倒是位妙人。不知他是做何营生的?这般清闲?” 老丈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道:“这可不清楚。路大郎从不说自己是干啥的,我们街坊邻里也不敢多打听。不过他好像不缺银钱使,日子过得宽裕,人又大方,接济过不少遇到难处的邻居。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成个家,就一个人住着,倒是自在。” “哦?三十多了尚未娶亲?” 陈扬适时表现出一点市井百姓对这类话题的兴趣。 “是啊,光棍一条。”老丈咂咂嘴,“不过路大郎人缘好,朋友多,也不寂寞。客官你是没见着,来寻他的人可多了去了,穿绸裹缎的,坐着轿子马车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怕是些了不得的人物哩!” “就我坐这儿,时常能看见,那门庭啊,有时候一天能热闹好几回。” 陈扬心中记下“访客众多,非富即贵”,脸上却不动声色,又给老丈和自己添了点茶,像是纯粹闲聊打发时间。 “那他一般啥时辰出门?又啥时辰回来?朋友这么多,应酬怕也不少吧。” 老丈眯着眼想了想,道:“这个说不准。有时候能连着好几天闭门不出,有时候又出去好几天不见人影。平常嘛,倒是规律,多半是辰时前后出门,傍晚天擦黑就回来。至于应酬......” 老丈指了指对面,又道:“倒是多半在他自己家里头,摆席设宴的,隔着墙都能听见些动静。出门赴宴反而不多见。” 陈扬默默记下:辰时出门,傍晚归家,有连续数日闭门或外出的情况,交际广阔,访客多,且多在家中待客。 他不再多问,怕引起老丈疑心,转而夸赞了几句老丈的茶虽然粗,却别有滋味,解渴实在。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见对面依旧毫无动静,便起身结了茶钱,对老丈笑道:“多谢老丈的茶,解了渴,也听了趣儿。您忙,我再去前头转转。” “客官慢走,常来啊。”老丈笑着招呼。 陈扬拎起布包袱,压低斗笠,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茶摊,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另一头的拐角。 他没有走远,而是与一名扮作货郎的属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如同真正的市井闲汉一般,在附近几条相连的巷陌间看似随意地晃荡起来,目光却如鹰隼般,时时掠向路宅的方向,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从老丈口中得来的信息,与他之前了解的路信远表面情况大致吻合。 为人随和,独居,经济宽裕,交际复杂,行踪有一定规律但也有特殊时期。 这些信息本身并无特异之处,一个在暗影司位居要职、又擅长交际的督司,有这般生活面貌并不出奇。 关键还要看他今日,在这敏感时刻,是否会有不寻常的举动。 陈扬按了按斗笠,将身形更自然地融入市井的背景嘈杂中,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耐心,是猎手最重要的品质。 他只需静静等待,记录下路信远今日的一切行止,尤其是入夜前后的动向,便是完成了苏督领交代的差事。 至于路信远是忠是奸,非他此刻所能妄断,自有更上面的人去分辨。 陈扬又在附近几条巷陌间不露痕迹地转悠了两圈,脚步时快时慢,时而驻足看看墙根下叫卖的杂货,时而侧耳听听墙内动静,十足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汉模样。 他特意绕到路宅侧墙和后巷,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宅内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雀鸟鸣叫从院中老树上传来,间或隐约有仆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常的人语、密谈或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路信远要么尚未起身,要么便在室内,暂无动静。 陈扬心中略定,又晃悠回了那处茶摊。 枯瘦老丈见他去而复返,也不奇怪,这年头,歇脚闲坐的客人常有。 “客官事儿办完了?” 老丈一边拿抹布擦了擦陈扬方才坐过的位置,一边随口问道。 “唉,寻的人没在,白跑一趟。” 陈扬叹了口气,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将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眉眼. “左右无事,再坐会儿,等等看。老丈,再续壶茶,有瓜子也来一碟。” “好嘞。” 老丈应着,很快提来一壶新沏的茶,又端上一小碟炒得焦香的南瓜子。 陈扬道了谢,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便自斟自饮起来,手指拈起瓜子,不紧不慢地嗑着,目光却借着斗笠的遮掩和端碗的动作,始终不离斜对面那扇朱漆大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巷子里行人稍微多了些,茶摊也陆续来了两个挑夫模样的客人,坐下喝了碗粗茶便匆匆离去。 陈扬也不着急,仿佛真就是个消磨时光的闲人,只是嗑瓜子的速度均匀,耳朵始终支棱着。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陈扬碗中茶汤将尽时,对面路宅那扇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扬嗑瓜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瞬间锁定了门口。 一个胖大的身影,挪着略显圆润的步子,慢悠悠地迈过了门槛,站到了门前的石阶上。 正是天聪阁督司,路信远。 他今日穿着一身赭色绸衫,外罩一件无袖的深灰色比甲,因身材富态,衣衫被撑得有些紧,更显圆滚滚的。 头顶光溜溜的,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一张圆脸,面皮白净,眉毛疏淡,眼睛不大,笑起来便眯成两条缝,鼻头圆润,嘴角天然有些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 此刻,他站在台阶上,并未立刻走下,而是先漫不经心地抬起两只胖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开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刚刚睡足起身、准备享受闲暇的富家员外,浑身上下透着股懒洋洋的惬意劲儿,与暗影司那位掌管情报、心思深沉的路督司形象,颇有几分出入。 伸完懒腰,路信远这才抖了抖衣袖,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来到了巷子里。 他一出现,巷子里的气氛似乎都活络了些。 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笑着招呼道:“路大官人,今日得空出来走走?” “是啊,天气不错,出来透透气。” 路信远笑呵呵地回应,声音洪亮,透着爽朗。 一个提着菜篮经过的妇人看见他,也福了一福道:“路大官人安好。” “哎,好好,张大娘这是买菜去?今儿个西市有新鲜的河虾,可以去瞧瞧。”路信远热心地指点道,毫无架子。 就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一只花猫,见他过来,也“喵”了一声,凑到他脚边蹭了蹭。 路信远竟也停下脚步,笑眯眯地弯腰,用胖手挠了挠那花猫的下巴,那猫舒服地眯起了眼。 陈扬在茶摊上,早已在路信远出门伸懒腰的刹那,便更自然地低下头,专心对付着手中的茶碗和瓜子,斗笠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他嗑瓜子的节奏丝毫未变,仿佛对巷子里多出的这个人毫不在意。 路信远与街坊寒暄着,慢慢踱步,方向正是朝着巷口,也即茶摊这边走来。 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状似随意地扫过巷子两旁,包括这个冷清的茶摊,扫过摊主老丈,也扫过那个低头嗑瓜子的戴斗笠客人,目光没有多作停留,便自然地移开了。 “路大郎,出门啊?” 茶摊老丈见路信远走近,也主动笑着打招呼,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 路信远在茶摊前停下,笑容可掬道:“是啊,老丈,生意还行?”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老丈笑着,随口问,“您这是往哪儿去?瞧着不像去衙门啊。” 老丈只知路信远也许是个有本事的官身,具体做甚却不清楚,故有此一问。 “今日告了假,得闲。”路信远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笑道,“在家里闷得慌,去西市集上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活鱼,买一条回去,红烧了下酒,美得很!” 他说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十足馋嘴又懂生活的模样。 老丈哈哈笑起来道:“路大郎一个人过日子,倒是半点不将就,讲究!” “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这张嘴不是?”路信远也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又跟老丈闲扯了两句天气,这才摆摆手,“得嘞,老丈您忙,我溜达去了,去晚了好鱼都让人挑光了。” “您慢走,慢走。”老丈笑着目送。 路信远这才迈开步子,摇摇晃晃,不疾不徐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通往西市的方向走去,那胖大的背影很快混入了街上来往的人流之中。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生意? 陈扬一直等到路信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放下茶碗,将最后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老丈,茶钱在桌上,多的不用找了。”他声音依旧平淡。 “哎,多谢客官,您慢走。”老丈看了一眼桌上明显多出几文的茶钱,笑得更真诚了些。 陈扬拎起脚边的布包袱,压低斗笠,也朝着巷口方向走去。经过茶摊斜对面一个卖竹编筐篓的摊位时,陈扬脚步丝毫未停,目光也未曾斜视,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着蹲在摊边看似挑选筐篓的一个精悍汉子,以及另一边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另一个灰衣人,几不可察地努了努嘴,方向正是路信远离去的西市。 那卖筐篓的汉子和晒太阳的灰衣人,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做着各自的事情。 然而,就在陈扬的身影也汇入巷口人流后不久,那精悍汉子似乎终于选定了两个竹筐,付钱拎起,晃晃悠悠地也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而那灰衣晒太阳的汉子,则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远远地跟在了精悍汉子后方十余步外。 三人之间保持着松散却有效的距离,如同三滴不起眼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龙台城午前喧嚣的市井人潮之中,遥遥缀上了前方那个圆滚滚的、正背着手,看似悠闲逛向鱼市的胖大身影。 西市集上,人声鼎沸,各色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果蔬、生肉、鱼腥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路信远那圆滚滚、穿着赭色绸衫的背影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颇为显眼,却也如鱼得水。 他果然如对茶摊老丈所言,径直来到了鱼市区域,在一溜排开的水盆、木桶前驻足,背着手,弯着腰,眯缝着眼,仔仔细细地挑选着那些扑腾溅水的活鱼,不时还伸出胖手指戳戳鱼身,问询价格,与鱼贩子说笑几句,浑似个精通此道的老饕。 陈扬与那两名精干属下,早已如滴水入海,各自散开。 陈扬自己扮作个采买杂物的伙计,在一个卖笸箩簸箕的摊子前磨蹭,手里摆弄着竹器,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路信远。 另一人混在买菜的妇人堆里,假装挑选着青菜。还有一人则在不远处的茶水摊坐下,背对着鱼市方向,却借助摊主挂在棚架上的铜盆反光,隐约观察着后方动静。 路信远挑挑拣拣,最终在一个摊子前停住,指着一条肥硕的草鱼说了些什么,鱼贩子利落地捞起,过秤,用草绳穿过鱼鳃提了起来。 路信远笑呵呵地付了钱,接过那条尚在扭动的鲜鱼,提在手中,那鱼尾还不时甩动两下,溅起几点水珠。 他提着鱼,竟真的不再逗留,转身便往回走,一路上还与几个相熟的摊贩点头打招呼,甚至停下来跟一个卖香料的胡商聊了两句,问了问某种香料的价钱,却并未购买。 陈扬三人不动声色,远远缀着。 只见路信远提着那条鱼,不紧不慢,溜溜达达,穿过喧闹的集市,走过两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最终又回到了他居住的那条巷子。 巷口卖炊饼的汉子见他回来,还笑着喊了句道:“路大官人,鱼买着啦?” “买着喽!挺肥!” 路信远提了提手中的鱼,笑容满面,脚步未停,径直走回自家门前,踏上门阶,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虚掩的朱门,胖大的身影没入门内,随即“咣当”一声闷响,那扇门被从里面关了个严严实实,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开来。 巷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和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淡淡鱼腥味,证明着路信远方才确实出去过一趟。 远处,扮作伙计的陈扬放下手中摆弄了半天的破簸箕,在摊主嫌弃的眼神中走开,与另外两名属下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极其短暂地碰了个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无语和淡淡的丧气。 搞了半天,真是出来买条鱼?还红烧了下酒? 这路督司,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陈扬心里也犯嘀咕,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监视,不可松懈。 他自己不能再回茶摊了,同一个人短时间内反复出现,容易引起注意。 他目光扫视,很快选中了巷子斜对面、距离路宅大门约莫二十几步外的一处角落。 那里有棵有些年头的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展,投下一片浓荫,树下堆着些附近人家弃置的破旧瓦罐和柴垛,是个既隐蔽又能观察到路宅大门大部分角度的位置。 陈扬踱步过去,很自然地在那堆柴垛旁蹲下,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将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 他把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垫在屁股底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既能半靠半蹲着节省体力,又能在第一时间弹起或隐蔽。 从这个角度望去,路家那扇紧闭的朱门、门前石阶、甚至侧面一小段围墙,都在他视野之内。 另外两名属下,也各自寻了更远处的隐蔽点,一个假装在巷口墙根下打盹的流浪汉,另一个则上了不远处一座矮房的屋顶,伏在屋脊阴影后,居高临下。 等待,是最磨人的。 日头渐渐爬高,从东边斜照,慢慢移到了中天。 虽是仲春时节,但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依旧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带起些许尘土,又很快恢复寂静。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市集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沉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晌午到了午后。 路宅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院内也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心焦。 陈扬靠坐在树下,被暖洋洋的日头晒着,又被槐树荫庇着,午后的困意一阵阵袭来。他用力眨了眨眼,舌尖抵了抵上颚,又悄悄伸手,在自己大腿外侧使劲掐了一把。 尖锐的疼痛感瞬间驱散了部分倦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能睡,手下的兄弟们也不能睡。 苏公子将此重任托付,哪怕路信远今日只是买菜做饭、喝酒睡觉,他们也必须死死盯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常。陈扬微微侧头,目光如电,扫过远处巷口“打盹”的兄弟,又极其隐晦地朝矮房屋脊方向瞥了一眼。 他眼神锐利,带着无声的催促和提醒:打起精神,千万不能松懈! 伏在屋脊后的灰衣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更警醒些。 巷口的“流浪汉”也似乎无意识地挠了挠脖子,动作间,眼皮抬起一线,精光闪过。 日影,在青石板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将树影渐渐拉长。陈扬保持着那个半靠半蹲的姿势,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石雕,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和间或掐向自己大腿的手,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耐心到极致的猎手,在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动静的猎物,也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最压抑的宁静。 日头稍稍偏西,约莫是未时二刻左右。 巷子里行人愈发稀少,只有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搅得人昏昏欲睡。陈扬背靠槐树,半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心神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舌尖又一次抵住上颚,手指在大腿外侧那块被掐得隐隐作痛的皮肉附近摩挲,准备再来一下驱散那不断上涌的困倦。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陈扬耳朵微不可察地一动。两个人! 脚步落点扎实,节奏稳定,虽极力掩饰,但那份下盘沉稳、落地生根的劲儿,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或贩夫走卒能有,是练家子,而且功底不浅! 他心中警铃微作,原本半眯的眼睛在斗笠阴影下倏然睁开一条缝,目光如针,透过低垂的帽檐和柴垛的缝隙,精准地投向脚步声来处。 只见两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的精壮汉子,一前一后,正快步朝路信远宅子大门方向走来。 两人皆是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行走间肩背自然挺直,脖颈与脊柱成一线,手臂摆动的幅度小而稳定,目光平视前方,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尤其惹眼的是,他们腰间衣物下,隐约有不太自然的凸起轮廓,细长形状,被外衫稍稍掩着,但以陈扬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绝非柴刀、短棍之类,更像是......细剑或窄刃短兵。 更让陈扬心头一跳的是,这两人虽然做市井打扮,面目也经过些许修饰,但那走路的姿态,偶尔扫视四周时眼神里那股子难以完全磨灭的锐利与审视,还有那隐约熟悉的骨相轮廓...... 陈扬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绝对在暗影司天聪阁外围,或者某些不引人注意的场合,见过这两人! 他们是暗影司的人,至少曾经是,或者与暗影司有极深关联! 陈扬呼吸放缓,身体纹丝不动,仿佛真是树下打盹的闲汉,只有一双眼睛在斗笠阴影下,牢牢锁定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他看到这两人走到路宅门前约莫五六步远处,脚步放慢,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圈巷子左右,目光在槐树、柴垛、茶摊等处略有停留,却又很快移开,并未发现异常。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人便踏上石阶,抬手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的兽首铜环。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在寂静的午后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院内没有立刻回应。 敲门之人也不急,垂手立在门前等待。另一人则稍稍退后半步,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大门,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巷子另一头,实则眼角余光警惕地覆盖着周围所有角度。 约莫过了十几息,门内才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略显慵懒、似乎还带着点被打扰午睡不悦的浑厚声音。 “谁呀?大晌午的,扰人清梦。” 正是路信远的声音。 台阶上那人立刻开口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路大郎在家么?我们是城西‘隆昌记’的伙计,东家派我们来,跟您谈谈前日说起的那笔山货生意。” 语气寻常,就像是真正的生意伙计上门谈买卖。 然而,靠在槐树下的陈扬,心中却是一凛,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隆昌记?山货生意?扯淡! 陈扬对路信远的底细一清二楚。 这位天聪阁督司,明面上或许有些掩饰身份的营生做幌子,但绝无可能真去经营什么山货买卖,更不会在自家宅邸与人洽谈这种“生意”。 暗影司自有其秘密接头和议事地点。 更重要的是,路信远今日休沐,若真有公务或私密事宜,来者也绝不会用“谈生意”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还特意点明“前日说起”......这更像是某种接头的暗语! 陈扬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之前那点困意早已烟消云散。 他极其缓慢、不着痕迹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巷口方向那个“打盹的流浪汉”,以及矮房屋脊的阴影处。 他看到,“流浪汉”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蜷缩姿势,脸却朝着大门方向。屋脊上,那片阴影也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好,兄弟们也都注意到了。 陈扬心下稍定,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路宅门前,耳朵竖得更高,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扇门,等待着路信远的回应,也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路宅大门依旧紧闭,门内传来路信远那带着睡意的含糊回应。 “隆昌记?哦......是那批老山参的事儿?稍等片刻,这就来。”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似乎真的刚从榻上起身,趿拉着鞋来应门。 陈扬心中冷笑,路信远这戏做得倒是全套。 他不再犹豫,必须立刻弄清院内情况,尤其是这两个打着“隆昌记”幌子、实则是暗影司或与暗影司有关之人的真正来意,以及他们与路信远的接触细节。 陈扬看似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尘土和草屑,拎起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晃晃悠悠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仿佛午后歇够了,要继续去办他那“没办成”的事。 路过巷口时,与那“流浪汉”擦身而过,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几乎是以腹语传音。 “盯死前门,我去后面看看。” “流浪汉”依旧蜷缩着,仿佛睡得更沉了,只有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表示收到。 陈扬脚步不停,不疾不徐地拐进了另一条相邻的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墙壁更高,行人几乎绝迹。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身形骤然加快,如一道轻烟般掠过巷子,几个起落,便绕到了路信远宅邸的后墙外。 路宅的格局与这条街巷上大多数中等宅院相仿,坐北朝南,前门临街,后墙则挨着这条僻静的后巷。 墙体是常见的青砖砌就,高约一丈有余,墙头覆着黛瓦,有些地方生了些暗绿的苔藓,墙角堆积着经年的枯叶和尘土,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老旧。 陈扬背贴墙壁,侧耳倾听。 墙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前面院落方向的、模糊的开门声和短暂的人语——大概是路信远将那两个“隆昌记伙计”让进了前厅。 就是现在! 陈扬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身形微蹲,足尖在墙根湿滑的苔藓上轻轻一点,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已如狸猫般轻盈拔起,单手在墙头瓦片上一搭,借力一引,身形已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落地时更是屈膝、收腹、足尖先着地,顺势一个前滚,卸去所有冲力,滚入了墙根下一丛半人高的、有些萎靡的芭蕉树阴影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鬼魅,连芭蕉叶片都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 他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所处的环境。 这里应是路宅的后院,果然如陈扬所料,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局促。 院子呈窄长的矩形,宽不过两丈余,长也就四五丈的样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只在靠近房屋后檐的地方铺了几行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院子一角开辟了一小片菜畦,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葱蒜,另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码放得还算整齐,上面盖着破草席防雨。靠墙根处,除了陈扬藏身的这丛芭蕉,还零散种着几株同样没什么精神的月季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枝叶上蒙着层尘土,显是疏于打理。 院子正中,是一排三间的后房,看格局应是厨房、杂物间。 房屋是普通的青砖灰瓦,门窗陈旧,窗纸有些地方破了洞,用废纸糊着。此刻,厨房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没什么动静。杂物间的门上了锁。 整个后院,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吹过菜畦和树叶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前院方向隐约传来的、被房屋阻隔后更加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陈扬的目光迅速掠过每一处角落、每一扇门窗。 没有暗哨,没有隐藏的机关痕迹,也没有任何近期多人频繁活动的迹象。 一切都符合一个独居的、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窘迫的低级官吏或小商人的后院该有的样子——普通,简单,甚至有些过于简朴,与路信远暗影司督司的身份,以及他表面上“交友广阔、出手大方”的形象,隐隐有些不符。 这种“不符”,在陈扬眼中,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味道。 他像一只真正的壁虎,紧贴着墙根和阴影,以芭蕉丛为起点,开始极其缓慢、谨慎地移动,朝着主屋的方向,也是前院人声隐约传来的方向,一寸寸地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脚下没有枯枝碎石,才会将身体重量完全转移。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振动。眼睛则不断扫视着前方、侧方,以及身后,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最隐蔽的位置,同时观察着这座看似普通宅院的每一个细节,寻找着可能的密室入口、暗道痕迹,或者其他任何能揭示路信远真实面目的线索。 后院寂静,前院隐约的人声便成了唯一的路标。 陈扬屏息凝神,巧妙地利用那几丛半枯的芭蕉、堆放的柴薪和墙壁的阴影作为掩护,身形时而低伏,时而侧移,如同一条无声滑行的蛇,向着主屋的后墙悄然靠近。 主屋后墙同样朴素,只有一扇不大的后窗,窗纸陈旧泛黄。陈扬潜至窗下,背贴墙壁,侧耳细听。 屋内说话声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然压得很低,显得颇为谨慎。 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内息,轻轻在陈旧的窗纸一角点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动作轻柔得连灰尘都未曾惊起。随后,他将右眼凑近那个小孔,屏住呼吸,朝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是一间寻常的堂屋,桌椅板凳都是普通木料,漆面斑驳。 此刻,路信远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背对着窗户方向,陈扬看到的是他的后脑勺和部分侧脸,那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少见的严肃,眉头微蹙,目光沉凝,早没了平日里那副和蔼可亲、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那两个自称“隆昌记伙计”的精壮汉子,则垂手站在下首。其中面皮稍黑、颧骨略高的汉子正低声禀报着,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路督司,咱们兄弟日夜盯防那两根‘山参’,都动了!”黑脸汉子道。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狭路 路信远微微侧首,露出半边脸,沉声道:“王六,细细说来。” 被称为王六的汉子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是。回督司,昨夜,那根较大的‘山参’出去了一趟。属下等不敢贸然尾随,恐打草惊蛇,便仍在原地守着。”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山参’回来了,行色匆匆,径直回了书房,便再未出来。属下怀疑......他应是去见什么人了,而且事情可能比较紧急。” 另一个脸上有颗浅痣的汉子接话道:“督司,还有。今早,天刚蒙蒙亮,那大山参又出去了。这次我周七跟王六兄弟暗中交替跟随,发现他离家之后,并未去往常去的那几处,反而在龙台城南兜了一大圈,最后转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河边,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四下张望良久,方才离开。” 王六补充道:“大山参离开后,属下等未敢立刻靠近,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果然,那根较小的‘山参’出现了!” “他也到了那棵老柳树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围着柳树转了两圈,还在树干上摸索了一阵,然后像是找到了东西,这才匆匆离去。” 路信远听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扶手,沉吟道:“老柳树......寻找......难道那大山参在树下藏了什么东西?” 王六闻言,立刻点头,压低声音道:“督司明鉴!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那大山参走后,属下趁四周无人,大着胆子靠近那柳树仔细查探了一番,果然在树干离地约三尺处,发现一个被苔藓虚掩着的小树洞,洞很浅,但里面......藏了个字条,上面的话属下已经誊抄了一遍!” 说着,他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约莫两指宽的纸条,双手呈上。 路信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过,展开看去。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旋即,眉头蹙得更深,低声念了出来。 “戌时三刻,城东外......龙台山口?” 他将纸条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在“戌时三刻”和“龙台山口”之间来回移动,口中喃喃自语。“戌时三刻......城东外龙台山口......” 他眼珠快速转动,显然在飞速思考着这时间、地点的含义,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关节。 窗外,陈扬将屋内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已是波澜骤起,瞬间将信息串联、分析起来。 “山参”——这显然是路信远给某个或某些监视目标起的代号。而且是“两根山参”,一大一小,这很可能指的是两个人,或者两个相关联的目标。 从王六、周七的汇报来看,这“两根山参”之间显然存在秘密联系,并且采用了老柳树洞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极为谨慎。 大山参昨夜外出,疑似密会,今早又去老柳树下放置纸条;小“山参”随后去取。纸条内容简单直接:戌时三刻,在城东外的龙台山口碰面。 路信远身为天聪阁督司,掌管情报,他派人日夜监视这两个“山参”,说明此二人极为重要,很可能涉及到暗影司正在调查的某桩隐秘,甚至可能就是与段威有关! 而“山参”们选择在夜间、城外荒僻的龙台山口会面,更显其事机密,甚至可能图谋不轨。 陈扬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他可能无意中,撞破了路信远正在秘密调查的一条重要线索!这两个“山参”是谁?他们今夜在龙台山口密会,所为何事?与段威有无关联?这一切,路信远显然也在追查,而且已经掌握了关键的会面时间和地点! 还有,路信远跟山参到底什么关系?他是黑是白? 陈扬觉得,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苏督领! 然而他心中念头急转,强行按捺住立刻离开去报信的冲动。不行,此刻离开固然能最快将“戌时三刻,龙台山口”这个关键消息传递出去,但屋内谈话可能还未结束,或许还有更重要的细节! 陈扬强压心绪,将眼睛更贴近那个小孔,耳朵也竖得更高,屏息凝神,继续偷听窥视。 屋内,路信远盯着桌上那张字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眉头紧锁,圆脸上的肥肉似乎都因紧绷而显得线条硬朗了些。 他沉默了约莫十息,眼神骤然一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低喝道:“不好!” 这一声“不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让窗外的陈扬心头也是一紧。 “看来要有行动了!” 路信远“霍”地站起身,动作竟异常迅捷,与他胖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丝毫没有寻常胖子的臃肿迟缓。 他几步便跨到堂屋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几幅寻常的水墨字画。只见他伸手在其中一幅《山居图》的卷轴下方某处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竟弹开一块尺许见方的暗格! 路信远探手进去,再拿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带鞘的细剑。剑鞘乌黑无光,样式古朴。 他“呛”一声将剑拔出寸许,寒光乍现即隐,随即还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将连鞘细剑飞快地系在腰间,对王六、周七二人沉声道:“跟我走!快!”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朝着前门方向走去,步伐虽快,落地却轻,显示出极佳的身法控制。 王六、周七二人显然训练有素,闻言毫不迟疑,立刻紧随其后,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和戒备之色。 陈扬在窗外看得分明,听得清楚。 路信远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取剑的动作、以及那句“要有行动了”,无不表明,他从那张“戌时三刻,龙台山口”的纸条中,解读出了极其紧急、危险,需要他立刻亲自出马处理的状况! 这绝非寻常公务,更非休沐日的闲逛! 不能再等了! 陈扬当机立断,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缩,离开窗下。 他毫不迟疑,足尖在潮湿的泥地上轻轻一点,腰身发力,整个人已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折转,单手在墙头一搭,便已翻过后墙,稳稳落在后巷之中,落地无声。 他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可能沾到的尘土和芭蕉叶碎屑,辨明方向,立刻朝着与路宅前门相反的巷子另一端疾掠而去。 陈扬身形如风,几个起落便已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事先与属下约定的隐蔽角落。他打了个急促而特殊的手势,然后迅速的没入巷口阴影之中,潜伏在附近的几名属下立刻从不同方位悄然跟进。 几乎就在陈扬等人身形没入巷口阴影的同时,路宅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路信远那圆滚滚的身影当先跨出,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凝与锐利,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步伐极快,与他胖大身形不相称的敏捷。 腰间那柄乌鞘细剑随着他的疾走微微晃动。 王六、周七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两人同样面色紧绷,手按在腰间鼓囊之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巷子前后,护卫意味十足。 三人没有丝毫停留,出了大门,甚至没顾得上理会巷口茶摊老丈惊讶的目光,便径直折向东面,沿着街道快步疾行,看方向,正是通往龙台城东门。 他们脚步匆忙,对沿途景物行人视若无睹,只偶尔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便又加快脚步,专挑人少僻静的近道小路,七拐八绕,很快便离开了相对繁华的街区,钻进了一片屋舍低矮、巷道错综的旧坊区。 越往东走,越是僻静。 最终,三人闪身钻进了一条尤为幽深狭窄的暗巷。这巷子宽不过五尺,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旧砖,地上铺着的青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长满暗绿色的湿滑苔藓。巷子蜿蜒曲折,头顶仅剩一线狭窄的天空,被两侧屋檐切割得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平日里除了野猫,罕有人至。 路信远三人疾步走在其中,脚步声在狭长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 眼看前方再有十几丈,便要穿出这条暗巷,抵达另一头稍显开阔的街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前方巷子中段,一处向内凹陷的墙垛阴影下,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来,恰好不偏不倚,挡在了巷子中央。 此人头戴半旧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抱着胳膊,斜斜倚靠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姿态看似闲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巷子两侧的动静打破了凝固般的寂静。 左侧一截塌了半边的矮墙后,猛地站起两条精悍身影,手中短刃在昏暗光线下泛起冷光;右侧一堆不知堆放了多少年的破旧箩筐和烂木板“哗啦”一声被从内部顶开,又是三人跃出,成犄角之势封住退路;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前方那人身后的巷子转角,以及后方他们来路的拐角处,也各自转出两人,沉默而立,彻底堵死了首尾。 眨眼之间,连同中间挡路者,足足八人,将这狭窄的巷道前后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虽衣着各异,或作短打,或似贩夫,但个个眼神沉静锐利,气息绵长,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与剽悍,显然绝非寻常市井之徒,而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他们并未立刻亮出兵刃,但那沉默形成的合围之势,以及无形中散发出的凛然气息,已让这幽暗的巷子瞬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路信远三人猝然止步,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刮出轻微的摩擦声。 王六、周七几乎是同时身形微侧,手已死死按在了腰间衣袍下鼓囊之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肌肉绷紧,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拦路者,尤其是中间那个斗笠客。 路信远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骤然眯起,精光内蕴,如针尖般刺向那个挡在路中央、仿佛对周遭剑拔弩张气氛毫无所觉的斗笠客。 一片死寂中,只有巷子穿堂风掠过残破墙头的呜咽。 斗笠客终于动了。 他抬手,用一根手指,极其随意地,将压低的帽檐向上顶了顶,露出下面那张带着些许市井油滑、此刻却满是审视与玩味神情的年轻脸庞,正是陈扬。 陈扬的目光扫过如临大敌、手按兵刃的王六、周七,最终落在路信远阴沉紧绷的圆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特意在路信远腰间那柄出鞘寸许便能感到寒意的细剑上停顿了一瞬。 “路督司......” 陈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声,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透着股扎人的劲儿。 “这么匆忙着急,带着弟兄,挎着家伙什儿......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锐利如刀,刮过路信远三人的面庞。 “我记得......今日暗影司,好像是循例休沐,不动刀兵,不办差事的日子吧?” 突如其来的合围,让狭窄的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穿堂风都停滞了。 王六、周七瞬间绷紧了全身筋肉,脸色铁青,手已死死攥住了衣袍下那硬物的柄端,指节捏得发白。 眼前这七八个不明身份、却明显训练有素的拦路者,无声散发出的压力,让他们如坠冰窟,本能地就要拔剑厉喝。 “放肆!何人胆敢......” 王六性子更急,额角青筋跳动,一声低吼已到喉咙口,握着剑柄的手腕一拧,便要有所动作。 “住口!” 一声沉喝,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截断了王六的话头。 出声的,正是路信远。 只见这位胖大的督司,脸上最初的阴沉和惊怒之色,竟在电光火石间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抬起一只手,示意王六、周七稍安勿躁,动作沉稳。 那双惯常含笑的小眼睛,此刻眯成了两条细缝,精光在缝隙中流转,牢牢锁定着挡在前方、好整以暇的陈扬。 路信远的视线缓缓扫过陈扬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年轻脸庞,又掠过他身后左右那些沉默如石、气息凌厉的汉子,最后重新落回陈扬身上。 他圆胖的脸上,慢慢挤出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掂量。 路信远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带着一种惯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腔调,对着身后仍自紧张、不明所以的王六、周七,不咸不淡地开口,语气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 “急什么?有眼无珠的东西。”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陈扬。 “这位,是如今奉旨查案、代天巡狩的黜置使,苏凌苏大人麾下,新晋的红人——陈扬,陈校尉。” “苏大人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也是你们能大呼小叫、刀兵相向的?” 路信远说着,目光重新落在陈扬脸上,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份量,既是在点醒手下,更像是在说给陈扬,以及这巷子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 陈扬听了路信远那番不咸不淡、却暗藏机锋的话,脸上那副市井油滑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 他抬手,像模像样地朝路信远抱了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拖着长音道:“哎哟,路督司言重了,可不敢当您这‘红人’二字。小的陈扬,不过是苏大人手下一个跑跑腿、打打杂的,混口饭吃,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放下手,又恢复了那副抱着膀子、斜倚墙根的闲散模样,目光在路信远和他腰间细剑上扫了扫,语气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今日可真是巧了,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巷子里,居然能碰上路督司您。瞧您这急匆匆的架势,还带着两位......嗯,精干的弟兄,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还是有什么紧要的差事?” 路信远脸上那丝勉强的、带着审视的笑容也消失了,恢复了沉凝,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赴宴。” “赴宴?” 陈扬眉毛一挑,拉长了声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已然开始偏西、染上些许昏黄的天光。 “这个时辰......赴晚宴是不是有点早了?赴午宴又太晚了些。巧了不是,路督司,您看,我跟我这帮弟兄们,从晌午到现在,也是水米没打牙,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指了指身后左右那些沉默的汉子,又笑嘻嘻地看向路信远,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要不,路督司您行行好,带上咱们兄弟一起去凑个热闹?也让咱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能劳动路督司您亲自携剑赴会的,是哪家豪门贵胄的宴席?” “咱们保证,只吃饭,不说话,绝不扰了您的雅兴。就是不知道......路督司方不方便,赏咱们兄弟这口饭吃?” 路信远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终于抬眼,冷冷地瞥了陈扬一下,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寒意。 “陈校尉说笑了。晚宴请的是路某,并非陈校尉与你这些......弟兄。主人家未曾相邀,不请自去,成何体统?这似乎......不合礼数吧。” “礼数?” 陈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路信远,又特意看了看王六、周七那始终按在腰间的手。 他慢悠悠地道:“路督司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您说您这是去‘赴宴’,是去做客的。可陈某有点不明白了,想跟路督司您请教请教——” 陈扬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针扎般的质。 :“既然是去别人家做客赴宴,讲究个宾主尽欢,那路督司您,还有您身边这两位弟兄,一个个刀剑在身,手不离柄的......这算是哪门子礼数?” “我听说,大晋律例也好,官场规矩也罢,寻常官员赴私宴,除非是圣上特赐或是极特殊场合,否则好像......也不兴带着这些凶家伙什儿登门吧?这难道就合‘礼数’了?” 巷子里的气氛,因他这番话,瞬间降至冰点。 王六、周七的脸色更加难看,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路信远眼中寒芒一闪,显然不欲再与陈扬做这无谓的口舌纠缠。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 “陈校尉,路某说了,今日不便。你若想吃饭,改日路某做东,在龙台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请你和你的弟兄们聚一聚,也未尝不可。但今日,还请让开道路,莫要误了路某的正事!” 他说着,脚下已向前踏出半步,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容违逆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配合着他胖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竟也颇有威势。 然而,陈扬却纹丝不动,依旧抱着膀子,堵在路中央,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歪了歪头,看着路信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路督司客气,请饭就不必了。不过,陈某实在好奇,龙台城里,哪家馆子的宴席,能让路督司您如此心急火燎,连兵器都顾不得解下,就要赶着去?” “不如......路督司先把那馆子的名号,赏下来给陈某听听?也让我等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陈扬!” 路信远终于怒了,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那双小眼睛里寒光迸射,死死盯住陈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官威与斥责。 “你给本督司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就算你是苏凌身边的人,得他几分看重,也不过是个区区校尉!本督司乃是暗影司天聪阁正印督司!” “本督司的行踪,要赴何宴,见何人,何时轮到你来过问,来盘查?!你,有什么权利,站在这里,拦着本督司的去路,质问本督司这些?!”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暗巷搏杀,冷剑白衣 陈扬听完路信远这番色厉内荏却又拿着官秩体系说事的斥责,非但没有惶恐退让,反而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路信远。 他缓缓站直了原本斜倚墙根的身体,原本那副市井油滑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冰冷的锋芒。 “权利?” 陈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在这幽暗的巷子里冷冷回荡。 “路督司既然要论权利,好,陈某今日就跟你论一论!”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路信远道:“奉暗影司总司副督领,钦封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钧旨——”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察查暗影司总司天聪阁督司,路信远,近日一切行踪动向!遇有可疑,即刻羁押讯问!” 陈扬踏前一步,气势陡增。 “路督司,听清楚了吗?现在,陈某有这个‘权利’了吗?” 路信远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和怒意取代。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与质疑。 “苏凌?呵!陈扬,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苏大人自回京以来,可从没在暗影司总司露过面!天子封他黜置使不假,可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是让他察查京畿道官员、军政诸事!” “我暗影司自成体系,独立于百官衙署之外,与官秩体系各行其道,他苏凌这个黜置使,还管不到我暗影司头上!你要拿苏凌压我?” “好!既然你说有苏大人钧旨,那就拿出来!让本督司亲眼看看,这‘钧旨’上,写没写能让你一个校尉,当街拦阻、盘问本部督司!” 陈扬眉头紧蹙,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他缓缓摇头,不再有丝毫废话。“看来路督司是打定主意,要抗命不遵,藐视苏大人了。既然如此......” 他猛地一抬手,向身后左右厉声喝道:“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喏!” 围在四周的八名汉子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般的肃杀。 八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合击! 两人一组,分从左右和前后,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默契无比地扑向路信远身旁的王六、周七! 拳风、掌影、以及从袖中、腰间滑出的短刃、细剑,瞬间封死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直取要害! “督司快走!” 王六、周七双目赤红,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同时发出一声暴吼,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敌人,手腕一抖,“呛啷”两声清越龙吟,两道匹练般的细长剑光已然出鞘! 剑身细长,寒光流转,甫一出鞘,便带起森然剑气,分别刺向最先扑到的两名对手,剑招狠辣刁钻,显然也是用剑的好手,绝非寻常护卫。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爆响! 狭窄的巷子里,人影翻飞,劲气四溢! 王六、周七虽是以二敌八,落入绝对下风,但仗着手中细剑锋利,招法凶狠,一时间竟也勉强抵住。 王六剑走偏锋,专刺关节咽喉,周七剑势沉稳,护住周身要害,两人背靠背,互为犄角,将细剑舞得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银蛇,在七八件兵器的围攻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陈扬手下八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游走,消耗对方气力,寻找破绽,拳脚兵刃与细剑不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闷响。 不过片刻,王六手臂已被铁尺扫中,鲜血迸溅,周七肩头也添了一道血口,两人怒吼连连,剑法更见凌乱,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彻底分割包围。 “混账!” 路信远眼见手下顷刻间就要落败被擒,气得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一直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层的焦躁终于彻底爆发。 他再不顾什么官身体面,什么隐忍算计,一声暴吼如同平地惊雷,胖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冲,竟快如奔马,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 “锃!” 一道比王六、周七手中细剑更加清越、更加凛冽的剑鸣响彻巷道!路信远那柄乌鞘细剑已然在手。 剑身细长,仅两指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乌光,剑刃处却有一线惊人的雪亮,随着他手腕一震,剑尖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一股沉重如山岳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周围激斗的劲风都压得一滞! “路信远!你的对手是我!” 就在路信远拔剑前冲的刹那,陈扬冰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见陈扬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青烟,精准无比地截在了路信远身前! 他手腕一翻,一道同样细长、却更显轻薄灵动的剑光自袖中滑出,如同毒蛇吐信,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点路信远握剑的右手手腕!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路信远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心神又被王六、周七战况牵动的一刹那! “好胆!” 路信远眼中厉色一闪,他虽惊不乱,肥胖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与强悍的腰腹力量,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拧身侧步,同时手腕一沉一翻,乌黑细剑由前刺改为斜撩,剑身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携着风雷之声,狠狠撞向陈扬刺来的剑尖! 他竟是不管不顾,要以力破巧,以自己远胜陈扬的雄浑内力与刚猛剑势,一举震溃对方这灵巧刁钻的一击!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两点火星在双剑交击处迸射! 陈扬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剑身汹涌传来,手臂剧震,虎口发麻,细剑几乎要脱手飞出! 他心中暗凛,这路信远果然名不虚传,内力之深、剑势之猛,远超他预料! 他不敢硬接,身形借着对撞之力,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足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点数下,每一步都踏出深深的水渍,堪堪卸去那股狂猛力道,细剑在身前划出数个圆圈,将可能的追击劲气化去。 路信远得势不饶人,他深知此刻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陈扬缠住,等他那八个手下解决了王六、周七,自己便插翅难飞!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一辆沉重的战车,轰然向前碾压,手中乌黑细剑不再是轻灵路线,而是大开大阖,招招抢攻,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仿佛重锤擂鼓,力贯千钧! 剑光笼罩之下,竟将陈扬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都隐隐封死,逼他硬拼! 陈扬面色凝重,他身法轻灵,剑走偏锋,最擅寻隙而进,以巧破力。 此刻面对路信远这如同狂风暴雨、以力压人的刚猛剑法,顿时感到巨大压力。 他不再试图硬撼,身形如鬼如魅,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转,手中细剑化作点点寒星,不再与路信远的重剑正面交锋,而是专挑其剑势转换间的细微间隙,或刺其手腕,或点其肘弯,或削其下盘,剑光如丝如缕,阴柔刁钻,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路信远那势大力沉的劈砍撩刺引偏、卸开。 “叮叮叮叮!” 细密而急促的金铁交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在幽暗的巷子里连绵炸响!火星四溅! 路信远剑势刚猛,每一击都力沉势猛,将地面湿滑的青石板震得石屑纷飞,墙壁上也被剑气划出深深的痕迹。 陈扬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手中细剑如同附骨之疽,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进行反击,迫使路信远不得不回剑自救。 两人一刚一柔,一力一巧,在这狭窄的巷道中展开殊死搏杀。路信远胜在内力雄浑,剑势沉重,步步紧逼,企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陈扬。 陈扬则胜在身法灵动,剑招精妙,于方寸间闪转腾挪,以柔克刚,不断消耗、迟滞路信远的攻势。 一时间,乌光与寒星交织,刚猛与阴柔碰撞,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陷入了凶险万分的僵持! 而在他们身侧不远处,王六、周七的怒吼与痛哼声,兵刃碰撞声,也愈发激烈,显然那边的战斗也已到了白热化阶段。整个幽暗的巷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所充斥,杀气弥漫,劲风激荡! 幽暗狭窄的巷弄内,劲风呼啸,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与怒吼。两处战团,形势已然分明。 王六、周七那边,二人虽勇悍,细剑也使得刁钻狠辣,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八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好手围攻下,早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王六腿上又添了一道伤口,血流如注,脚步踉跄;周七为了护他,肩背硬挨了一记铁尺,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八人如同配合精熟的狼群,不断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眼看再过片刻,便要彻底将二人分割、击溃,生擒活捉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陈扬与路信远这边的战况,却截然相反。 陈扬身法依旧灵动如鬼魅,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手中细剑化作点点寒星,依旧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路信远周身要害,剑招之精妙,应变之迅捷,足以令绝大多数同境武者汗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苦苦支撑。 他面色潮红,额头、鼻尖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不复最初的悠长平稳,变得略显急促。 每一次与路信远那势大力沉、蕴含雄浑内劲的乌黑细剑碰撞,哪怕只是稍触即分,巧妙卸力,那反震而来的巨力也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手臂、经脉,震得他气血翻腾,虎口早已麻木刺痛,几欲裂开。 更致命的是,他丹田内息消耗极快,而路信远的气息却依旧沉雄绵长,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境界的差距,此刻显露无遗。 陈扬初入八境,内息虽精纯,却远不如路信远这八境后期武者那般雄浑厚重,后劲十足。 力量的差距更是明显,路信远每一剑都重若山岳,逼得陈扬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和气力去闪避、化解,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 时间一长,此消彼长,陈扬的剑光已然黯淡,身法也略显滞涩,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路信远的重劈横扫,衣袖、衣襟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数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却也狼狈不堪。 “铛!”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撼! 陈扬咬牙挺剑,勉强架开路信远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斩,双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向后滑出尺余,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微甜,被他强行压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焦灼,余光瞥见另一边王六、周七已濒临绝境,而自己这边,也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心中更清楚,此战胜负关键,全在自己与路信远之间!自己若败,哪怕手下擒住甚至格杀了王六、周七,也绝难拦住一心要走的八境后期武夫路信远! 届时一切盘算,皆成泡影! 念及此处,陈扬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舌尖抵住上颚,强行提振近乎枯竭的内息,手中细剑一振,竟不再一味游斗,反而主动递出一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路信远咽喉,竟是摆出了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路信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冷。 他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侧,避开这搏命一剑,手中乌黑细剑顺势一带一绞,如同乌蟒翻身,不仅荡开陈扬的剑锋,更带起一股粘稠沉重的气劲,将陈扬身形带得一滞。 “陈扬!” 路信远趁此间隙,一边手腕翻转,乌黑剑光如幕,将陈扬重新笼罩,一边沉声开口,声音在激烈的打斗中依旧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躁与最后通牒的意味。 “路某再说一次!今日之事,关乎重大!你在此阻拦,乃是大错特错,白费力气,更可能误了大事!你让开道路,放我等过去,待路某办完这件要紧事,必亲至苏大人面前说明原委,领受责罚!届时苏大人要杀要剐,路某绝无怨言!何必在此两败俱伤,误人误己?” 陈扬脸色苍白,却咬着牙,手中细剑舞动如风,竭力抵挡着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密集的乌黑剑光,闻言啐了一口,嘶声道:“少他娘废话!想过去?行啊!要么你现在就告诉老子,你到底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么......就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想让老子不明不白地放你走?门儿都没有!” “冥顽不灵!” 路信远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他猛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日影已然西斜,昏黄的光线正在迅速褪去,暮色开始四合。 他心中计算着时辰,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一股前所未有的急怒和决绝涌上心头。 不能再拖了!戌时三刻,龙台山口!时间快来不及了!必须先解决掉眼前这个难缠的陈扬! “陈扬!这是你自找的!路某得罪了!” 路信远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如同猛兽咆哮! 他原本就刚猛无俦的剑势陡然再变!乌黑细剑之上,隐隐有风雷之声涌动,剑速陡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不再是之前大开大阖、以力压人的招式,而是变得异常刁钻狠辣,招招夺命,式式不离陈扬周身要害! 细剑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剑光层层叠叠,如同黑色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朝着陈扬席卷而去!这是真正动了杀心,要速战速决的下死手! 陈扬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狠劲和精妙身法支撑,此刻面对路信远这骤然爆发、威力倍增的杀招,顿时压力陡增,如陷泥沼! 他手中细剑左支右绌,身形在狭窄的巷子里闪转腾挪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好几次都是凭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一点运气,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穿心、断喉之厄,但衣衫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得破烂不堪,身上也多出了数道浅浅的血痕,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火辣辣地疼,更显狼狈。 “大人!”另一边,那八名汉子中有人瞥见陈扬险象环生,不由惊呼,想要抽身来援。但王六、周七此刻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竟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全然不顾自身,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对手,让那八人一时竟脱身不得! 路信远觑准一个破绽,眼中寒光爆射! 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个前冲,仿佛蛮牛冲撞,以肩背硬受了陈扬刺向他肋下的一剑,陈扬力竭,此剑已无力道,只刺破衣衫,同时手中乌黑细剑划过一道诡异而迅疾的弧线,不再是刺,而是如同毒龙出洞,又似铁锁横江,自下而上,反手一撩,直斩陈扬因出剑而露出的右手手腕!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力量,均已达到他此刻的巅峰,更是算准了陈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滞涩的刹那! 剑风凌厉,刺骨生寒! 乌黑的剑光在陈扬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陈扬想要抽剑回防,手臂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迟滞;想要闪身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湿滑的石板上,气息紊乱,内息接济不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代表着败亡和断腕的乌光,闪电般袭向自己的手腕!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过陈扬的脑海。 他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却已无力回天,只能拼尽全力将手腕向后缩回寸许,同时,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剧痛与长剑脱手的结局...... 就在那夺命的乌黑剑光即将触及陈扬手腕,寒气已然刺痛肌肤的刹那—— “何人大胆,敢伤我陈扬兄弟!” 一声清越冷喝,如同腊月寒泉击石,毫无征兆地自半空传来!喝声未落,尖锐至极的剑啸已撕裂昏暗巷道上空沉闷的空气,一道璀璨夺目的银色剑芒,仿佛九天银河倾泻,又似惊雷裂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凛冽金风,自侧上方屋檐处疾射而下!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猛地炸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猛烈、尖锐!火星如烟花般迸溅,照亮了瞬间凝固的巷道! 路信远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巨力,混合着锋锐无匹的剑气,顺着乌黑细剑的剑身汹涌袭来,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 他闷哼一声,虎口剧痛欲裂,整条右臂瞬间酸麻,雄浑的内息竟被这股力量冲得一阵紊乱。 路信远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脚下再也站立不住,“噔、噔、噔......”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和水渍,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斑驳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息依旧翻腾不休。 “什么人?!” 路信远又惊又怒,低吼一声,猛地抬头,朝着剑芒来处和前方望去,手中乌黑细剑横在身前,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戒备。 尘埃与水汽缓缓飘散。 只见在他与陈扬之间,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袭白衣,在这昏暗肮脏的巷道中,白得耀眼,不染尘埃。夜风穿过巷弄,卷动他素雪般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谪仙临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竟有八尺之躯,肩宽背直。面容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英俊,剑眉斜飞入鬓,朗目如寒星,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坚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并非文弱书生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并非刻意张扬的霸道,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无法忽视的锐气,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利剑,锋芒虽隐,却令人望之生寒。 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横剑于前,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将这狭窄巷道内的杀伐之气都压下去三分。 他手中所执之剑,形制古朴,剑身如一泓秋水,清澈凛冽,隐有流光在剑刃上游走不定,方才那惊艳一击的银色剑芒,正是由此剑发出。 “不浪老弟!竟然是你!” 死里逃生的陈扬猛地睁开眼睛,先是一愣,待看清那白衣少年的侧脸,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巧!多日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他一边急促喘息,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一边忍不住问道,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见到故人的欣喜。 来人,正是林不浪。 听到陈扬的话,林不浪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朝陈扬的方向略一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肯定。 他依旧面朝路信远,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朗目中锐利如剑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数步之外、倚墙而立、如临大敌的路信远。 “此时不容叙旧。” 林不浪开口,声音清冷,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金铁交击,干脆利落。 “待我擒下此僚再说。” 话音方落,他手中那柄流”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轻轻一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却直透人心的清越剑鸣。 林不浪手腕微转,剑尖斜指地面,周身那股内敛的锐气,伴随着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将路信远牢牢锁定。 巷弄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比之前陈扬与路信远对峙时,更加凝重肃杀十分!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流星火,雷霆落 幽暗巷弄,杀机骤变。 路信远胸口因方才那记硬撼而气血未平,握着乌黑细剑的手微微发麻。 他眯起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数步外那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模样,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枪,只是随意一站,横剑身前,那股子渊渟岳峙、锐气逼人的气势,竟让他这八境后期的老江湖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尤其是少年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方才惊鸿一瞥的交击,其上传来的力量与剑意,绝非等闲! “你是何人?” 路信远沉声问道,声音因气血翻腾而略显沙哑,眼神却锐利如鹰,试图从林不浪脸上找出些端倪,“这是暗影司内部事务,奉劝阁下莫要插手,免得引火烧身!” 林不浪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朗目中的寒光,似乎更锐利了几分。 他根本懒得回答路信远的问话,或者说,在他眼中,此刻的路信远,已是一个需要被擒下的目标,而非需要对话的对象。 “陈扬兄弟,退开些......” 林不浪微微侧首,对身后仍在调息的陈扬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简洁。 陈扬立刻会意,强提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有些酸软的身体向后退了几步,与另一处仍在缠斗的战团拉开距离,同时低喝道:“弟兄们,加把劲,速速解决!” 那边八名汉子见林不浪突然现身,一剑震退路信远,士气大振,闻言攻势更猛。王六、周七本就强弩之末,此刻更是岌岌可危。 路信远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躁如焚。 戌时三刻,龙台山口!时间正在飞速流逝!他不能再被拖在这里了! 眼前这白衣少年虽然古怪,气势迫人,但终究年轻,自己八境后期的修为,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必须速战速决! “小子,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路某了......” 路信远眼中寒芒一闪,猛地一咬牙,体内雄浑内力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他肥胖的身躯似乎都膨胀了一圈,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沉重、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将巷道上空的暮色都搅得一阵紊乱。 他脚下猛然发力,湿滑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竟被踩出数道裂纹,胖大的身躯如同一头发狂的蛮象,携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林不浪狂冲而去! “给我死来!!” 路信远怒吼,手中乌黑细剑不再讲究任何花巧,将毕生修为凝聚于这一剑之上!剑身乌光大盛,隐隐有风雷之声缠绕,剑速看似不快,却沉重如山岳倾塌,带着一股锁定空间的恐怖威压,直刺林不浪胸膛! 这一剑,已是他搏命之击,毫无保留,务求一击建功,至少也要逼退这拦路的少年! 面对这凶威滔天、足以让寻常八境武者胆寒的拼命一击,林不浪终于动了。 他脚下未移,只是握着“流光”剑的右手,极其自然地由横握变为直握,剑尖斜指向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一直凝神观战的陈扬瞳孔骤缩! 他仿佛看到,林不浪周身那股内敛的锐气,在这一刹那,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凝聚,仿佛他整个人真的化作了一柄即将出鞘、斩破一切的神兵!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前兆。就在路信远那乌黑重剑携着风雷之势刺到身前丈许之时,林不浪手腕轻轻一抖。 “嗡——!” 流光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上那游走不定的流光骤然炽亮! 下一刻,陈扬的眼中,失去了林不浪的身影。 不,不是失去,而是林不浪动了!动的太快,太疾!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近乎凝实的残影,而真身已然化作了一道撕裂昏暝的白色闪电,不,是燃烧的白色流星,迎着路信远那势大力沉的一剑,正面撞了上去! 不,不是撞!是刺!是点!是燎原之火的第一颗火星! 道仙三剑第一式——流星火! 没有繁复的剑招变化,没有诡谲的身法腾挪,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快到极致的一记直刺!林不浪人与剑几乎合二为一,流光剑便是那流星的锋芒,拖曳着灼目而凛冽的银色尾焰——那是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以点破面,精准无比地刺向路信远那乌黑重剑的剑尖! 不,不仅仅是刺向剑尖,那“流星火”的剑意,仿佛锁定了乌黑重剑上力量流转最核心、也是最为脆弱的那一个“点”!后发,而先至! “叮——————!!!!!”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清脆、都要悠长、也更令人牙酸齿冷的尖鸣,陡然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声音之锐利,仿佛要刺破耳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刹那的凝固。 只见那燃烧的银色“流星”,悍然撞击在乌黑沉重的“山岳”尖端!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力量对轰并未发生。那璀璨的银色剑尖点在乌黑剑尖之上,并没有被震开,也没有硬碰硬的巨响。 相反,路信远那原本一往无前、沉重如山岳的剑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又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用错力的憋闷感让他难受得几乎吐血! 更让他骇然的是,从对方剑尖传来一股奇异无比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刚猛冲击,而是一种极度凝聚、极度锋锐、又带着一种灼热爆裂意味的剑气! 这剑气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两剑交击之点,瞬间侵入他的乌黑细剑,并沿着剑身飞速蔓延,所过之处,他附着在剑身上的雄浑内力竟如滚汤泼雪般飞速消融瓦解!那剑气更试图顺着剑身直冲他握剑的手臂经脉! “什么?!” 路信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霸道的剑劲!这绝非普通内功真气! 他惊骇之下,反应亦是极快,狂吼一声,不顾手臂经脉的胀痛,将体内残存内力疯狂催动,试图将那入侵的诡异剑气逼出。 然而,就在他内力勃发,旧力方去、新力转换的微妙间隙—— 那点在他剑尖的银色“流星”,骤然爆开! 不,不是真的爆开,而是林不浪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九次! 九次震颤,化为九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气,如同九颗被引爆的微小火星,骤然从交锋点炸裂迸射! 这九道剑气并非胡乱散射,而是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如同拥有灵性,瞬间绕过路信远剑身的正面阻挡,从上下左右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路信远握剑的手腕、肘关节、肩井穴,乃至胸腹数处要害大穴! 快!诡!险!狠! 这正是“流星火”的精髓所在——其疾如流星,其爆裂如火,看似简单一刺,实则在接触的瞬间,已将无数后续杀招蕴藏于那一点爆发之中,专破各种以力取胜、招式沉猛的武功! 路信远魂飞魄散!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在硬撼自己全力一击的同时,还能施展出如此精妙诡谲、防不胜防的后招!此刻他内力正处于转换的关口,身形因前冲之势未尽,更是难以做出有效闪避。 生死关头,他展现出老牌八境武者的丰富经验与狠辣,竟不再试图完全避开,而是猛一咬牙,肥胖的身躯以违背常理的姿态强行向右侧扭转,同时左手握拳,内力灌注,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轰!” 地面湿滑的青石板被砸得碎石飞溅,反冲之力让他扭转的身形加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向咽喉、心口的几道最致命的剑气。 然而,“嗤嗤嗤”数声轻响,他右臂衣袖瞬间被割裂成破布条,手臂上多了三四道血痕,鲜血飙射! 左肩、肋下也被剑气擦过,火辣辣地疼,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让他闷哼一声,狼狈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这强行扭身砸地,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剑招被彻底打乱,脚下步伐更是虚浮,噔噔噔又向侧后方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巷壁上,震得他气血翻腾,眼前发黑,手中乌黑细剑都差点拿捏不住。 而林不浪,在一剑逼退路信远,施展“流星火”后续剑气后,并未趁势抢攻。 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手中流光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白衣胜雪,不染尘埃,连呼吸都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击、逼退八境后期高手的不是他一般。 只有那双朗目中的寒光,愈发迫人,牢牢锁定着狼狈不堪的路信远。 高下立判! 仅仅一招,路信远便已挂彩,气势受挫,而林不浪气定神闲,深不可测! “督司!” 另一边,眼见路信远受伤败退,王六、周七心神剧震,不由惊呼,手上招式一乱。 陈扬手下八人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顿时刀剑齐出,拳脚相加,顷刻间便将本就强弩之末的二人彻底制服,打翻在地,用特制的牛筋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再也动弹不得。 路信远背靠冰冷的墙壁,右臂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脚下湿滑的地面。 他脸色惨白,既有失血的缘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挫败。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白衣如雪、面容冷峻的少年,嘶声道:“你......你究竟是谁?......这是什么剑法?!” 林不浪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手中流光剑,剑尖遥指路信远,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巷道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透着一种绝对的冷漠与毋庸置疑。 “下一剑,你若接不住,会死......” 路信远浑身一颤,从少年平静的话语中,他听出了绝非虚言的杀意与绝对的自信。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明白,眼前这少年,实力远超自己预估,方才那一剑“流星火”已然如此可怕,他竟还有更强的剑招未出? 不!不能死在这里!戌时三刻......龙台山口......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求生的欲望和某种更深沉的执念压倒了对这神秘少年的恐惧。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右臂剧痛,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内力,连同某种秘法催动的潜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手中的乌黑细剑之中! “小辈!休要猖狂!真当路某是泥捏的不成?!” 路信远嘶声怒吼,声音因疯狂催谷内力而变得嘶哑。他手中那柄乌黑细剑,仿佛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力量注入,剑身竟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原本乌黑的剑身,隐隐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有岩浆在剑身内流淌,散发出炽热而暴戾的气息! 他整个人的气势也陡然一变,不再只是沉重,更添了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毁灭意味! 这是他压箱底的搏命秘术,以损伤经脉根基为代价,短时间内将内力催谷至极限,施展出超越自身境界的恐怖一击! 此招过后,无论胜负,他都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境界跌落,但此刻,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给我——破!!!” 路信远双目赤红,脚下猛地一蹬,巷壁被他蹬得砖石碎裂!他整个人与手中那柄仿佛燃烧起来的暗红细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狂暴炽烈的暗红色芒,不再是简单的直刺,而是以一种充满毁灭气息的螺旋姿态,搅动着四周的空气,形成一股小型的炽热剑气风暴,朝着林不浪席卷吞噬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的积水被瞬间蒸发成白气,两侧墙壁被散逸的剑气划出无数焦黑的痕迹! 这一击的威势,比之前那沉重一剑,强了何止数倍!已然隐隐触摸到了九境的门槛! 陈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若非对林不浪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他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醒。 面对这焚山煮海、狂暴绝伦的搏命一击,林不浪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猎物终于露出所有獠牙的,淡淡的了然。 他依旧没有后退。 他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路信远化身的暗红彗星携着毁灭风暴冲到他身前不足三尺,那炽热暴戾的剑气几乎要灼伤他肌肤的刹那—— 林不浪睁眼! 双眸开阖之间,竟似有细微的电光一闪而逝! 他周身那内敛的锐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却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尽数灌注于手中的流光剑! 原本清澈如秋水的剑身,骤然亮起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芒,剑身之上,隐隐有细密如蛛网的电弧跳跃、游走,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凛冽、威严、仿佛代天行罚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将这狭窄巷道上空最后一点暮色都彻底驱散! 道仙三剑第二式——雷霆落! 林不浪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巧妙的身法,只是简简单单,双手握剑,高举过顶!然后,朝着那迎面冲来的暗红毁灭彗星,朝着路信远搏命一击的核心,朝着那炽热剑气风暴的风眼—— 斩落! 不是刺,不是削,是斩!堂堂正正,自上而下,如同九天神明挥动裁决之剑,惩戒世间一切邪佞与狂暴! “轰——咔——!!!” 这一剑斩落,竟似的引动了风雷之声!流光剑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炽亮雷霆,带着净化万物、粉碎一切的煌煌天威,悍然劈入了那暗红色的毁灭风暴之中! 银白色的雷霆剑光与暗红色的毁灭剑气轰然对撞! 没有僵持,没有消磨,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对毁灭,雷霆对烈焰! “滋啦啦——!!!” 刺耳到极致的声爆! 银白与暗红的光芒疯狂交织、互相吞噬、湮灭! 巷子两侧的墙壁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能量冲击,大块大块的砖石被震得粉碎、剥落,烟尘弥漫! 地面以两人交锋处为中心,呈放射状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积水混合着泥浆喷溅起数尺高!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银白色的雷霆剑光,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撕裂、贯穿、然后彻底湮灭了那暗红色的毁灭风暴!仿佛真正的天雷击溃了凡火! “噗——!” 路信远如遭雷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此刻已黯淡无光、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乌黑细剑,再也握持不住,“铛啷”一声脱手飞出,深深插入一侧的墙壁之中,直至没柄! 他胖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再次狠狠撞在巷壁之上,这一次,整个墙壁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 他顺着墙壁软软滑落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前襟。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 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败得毫无悬念,败得一塌糊涂! 他倾尽所有、甚至不惜损伤根基的搏命一击,在对方那宛如天罚般的雷霆一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剑法......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烟尘缓缓散去。 林不浪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位置比之前稍稍前移了半步。 他缓缓收回高举的流光剑,剑身上跳跃的电弧已然消失,恢复成清澈如水的模样,只是剑身微微发热,散发出淡淡的白气。他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额头似乎渗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细汗,冷峻的脸色也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显然,施展这“雷霆落”,对他亦是不小的消耗。 他提着剑,一步步,不疾不徐地走向瘫坐在地、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路信远。脚步声在寂静的、布满裂痕和碎石的巷道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路信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路信远挣扎着想动,想逃,但全身经剧痛,内力空空如也,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衣死神般的少年,提着那柄恐怖的流光剑,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停下。 林不浪低头,俯瞰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满眼恐惧的路信远。那双朗目之中,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漠然,仿佛在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林不浪没有立刻动手。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巷道内更加昏暗,只有他手中的流光剑,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光晕,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路信远惨无人色的面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瘫坐在地、看似已无任何反抗之力的路信远,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狠厉光芒!他垂在身侧、被碎石和血污掩盖的左手,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抽搐了一下! 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乌光,自他袖中滑落到掌心——那是一根细如牛毛、通体乌黑、泛着幽幽蓝芒的毒针!针尖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是他最后保命的底牌,也是暗影司天聪阁督司才能配备的、专门用于绝境反杀或自尽的“乌影透骨针”! 以特殊手法激发,无声无息,快如闪电,专破护体内气,毒性猛烈无比! 既然正面赢不了你,那就赌上暗器,赌上性命! 去死吧!一起死! 路信远心中咆哮,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和气力,就要发动这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就算杀不了这恐怖的少年,也要拉他垫背,或者至少逼他退开,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传递出某个信号!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错了!全错了! 然而,路信远的指尖刚刚触及那冰冷滑腻的毒针,甚至还没来得及将真气灌注进去—— 一直冷漠俯视着他的林不浪,似乎早已洞悉了他的一切小动作。在那乌光出现的刹那,林不浪那双古井无波的朗目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杀意。 “冥顽不灵。” 下一刻,林不浪手中那柄一直散发着清冷光晕的流光剑,骤然起了变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风雷激荡的异象。 恰恰相反,林不浪周身那凌厉冲霄的剑意,在刹那间尽数收敛、内蕴,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之水。唯有他手中的流光剑,剑身之上那游走的流光,骤然变得无比活跃、灵动,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林不浪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振。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风铃同时轻鸣、又似春蚕食叶沙沙作响的剑吟,悄然荡漾开来。 这剑吟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韵律感,瞬间充盈了整个巷道,甚至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紧接着,让瘫坐在地的路信远,以及不远处凝神观战的陈扬等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林不浪手腕那看似随意的一振,他手中的流光剑,仿佛在刹那间分化、幻化、绽放! 一道凝实的剑光依旧在他手中,而更多的、无以计数、璀璨到极致、也绚丽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如同被春风吹拂、骤然怒放的万千梨花,又似夜幕中同时炸开的亿万星辉,自那柄流光剑上泼洒而出,瞬间充斥了以林不浪为中心、方圆数丈的每一寸空间! 道仙三剑第三式——千花影! 这无以计数的银色剑光,并非虚幻的残影,每一道都凝练无比,蕴含着森然剑气,却又轻盈灵动,轨迹玄奥莫测。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散射,而是仿佛遵循着某种天地至理,构成了一座美轮美奂、却又杀机无限的剑光牢笼,或者说,是一片由纯粹剑气构成的、正在盛放的花海! 路信远眼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反抗和孤注一掷,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 他手中的“乌影透骨针”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那漫天绽放、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思维极限的璀璨“剑花”,已然将他彻底笼罩。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路信远只觉得眼前全是流动的、跳跃的、盛放的银色光芒,美丽得惊心动魄,也寒冷得透彻灵魂。 他周身要穴、经脉节点、甚至肌肤的每一寸,在同一时间,都被无数道细微、冰凉、却精准到匪夷所思的剑气轻轻“点”过、“拂”过、“绕”过。 那不是切割,不是穿刺,而是一种更为高妙、也更令人绝望的压制与剥离。 他残存的那点护体真气,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无声湮灭。 他试图催动“乌影透骨针”的最后一丝气力,被轻易截断、化去。 他体内本就紊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内息,被这些无孔不入的细微剑气一“拂”,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蛇,彻底瘫软、沉寂下去,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甚至他心中最后那点不甘的念头,在这片冰冷、寂灭、仿佛能涤荡一切杂念的璀璨剑光之海中,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与无力。 他整个人,从身体到真气,再到精神,在这一刻,被这“千花影”彻底禁锢、剥离了所有反抗的可能,变成了一具空有意识、却连眨眼都无法自主的“人偶”。 漫天绚烂的银色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昙花一现,又如梦境乍醒。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充塞巷道的万千剑影骤然向内一收,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林不浪手中那柄流光剑之中。剑身清澈如初,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 巷子里恢复了昏暗,只有远处人家渐次亮起的灯火,透过破损的墙壁和弥漫的尘埃,投下模糊的光晕。 路信远依旧瘫坐在原地,靠着布满裂纹的墙壁。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新的外伤,连之前手臂上的伤口流血似乎都缓了些。但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空洞呆滞,面如死灰,嘴巴微微张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那根“乌影透骨针”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污和碎石之中,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彻底完了。从肉体到意志,被彻底、干净、利落地瓦解。 他甚至连“败”的感觉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虚无。 林不浪静静地看着他,确认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与作怪的能力,连咬舌自尽或者暗中传讯都不可能了。 他方才那一式“千花影”,看似绚烂,实则已将剑意与控制臻至化境,在彻底压制路信远的同时,也精准地封住了他所有可能自残或传递隐秘信号的能力。 直到此刻,林不浪眼中那最后一丝冰冷的杀意才缓缓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漠。 他手腕一转,流光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然后,剑尖向前轻轻一递,不偏不倚,点在了路信远的咽喉之上。冰冷的剑锋紧贴着皮肤,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刺穿。 路信远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焦距,他喉咙滚动,低低的发出声音,那个一直令他困扰的问题:“你......到底是......” 林不浪却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头,对不远处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激荡难以平复的陈扬,以及那八名同样被方才那绚丽如梦幻、又恐怖如深渊的剑法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属下,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 “绑了。” 声音清冷,在这劫后余生的寂静巷道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扬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对林不浪那惊世剑法的震撼与后怕,朝身后尚有些发愣的属下低喝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捆结实了!” 那八名汉子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浸过桐油、掺了牛筋的特制绳索,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 路信远此刻被林不浪那“千花影”一式彻底封住了内力,震散了气力,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更遑论反抗,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任由几人将他双臂反剪,捆了个四马攒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打了数个死结,确保他即便恢复些气力也绝无可能挣脱。 直到被绳索彻底捆缚结实,那股禁锢周身的冰冷剑气才似乎缓缓散去些许,路信远喉头一松,终于能完整的说话了。 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随即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因极度充血而变得赤红,眼角几乎瞪裂,死死盯住陈扬,又掠过面无表情的林不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破口大骂,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陈扬!你这清流奸党的走狗!苏凌的鹰犬!你们......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混账!狼心狗肺之徒!坏我大事!坏我大事啊!!!” 他嘶吼着,挣扎着,被捆缚的身体在地上扭动,沾染了血污和泥浆的官袍更加狼狈不堪,状若疯魔。 林不浪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块石头,随后便还剑入鞘,那清越的剑鸣仿佛为刚才的激斗画上了最后的休止符。 他负手而立,转向一侧,望着巷子尽头逐渐浓重的暮色,似乎对路信远的辱骂充耳不闻。 陈扬却不像林不浪那般完全无视。 他示意手下将同样被捆成粽子、瘫倒在地的王六、周七拖到一边看管,自己则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被剑气割破的衣袍,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被捆得如同待宰猪羊般的路信远面前,蹲下身,与路信远那双充血赤红、充满疯狂与恨意的眼睛平视。 陈扬脸上那副常见的市井油滑神色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甚至还带着点玩味。 他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开口道:“哟?听路督司这通骂,中气还挺足,看来林兄弟下手还是轻了点儿......听你这意思,骂我们是走狗鹰犬,祸国殃民......啧啧,路督司,莫非在你自己个儿心里,你才是那忧国忧民、忍辱负重、意图力挽狂澜的大忠臣、大好人?咱们苏大人,还有我们这些听命行事的,反倒成了奸佞小人了?” “呸!” 路信远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扬脸上,他脸上满是嘲讽与不屑的冷笑,嘶声道:“好人?忠臣?路某不敢自诩!但路某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只恨!只恨今日落入你这清流奸党爪牙之手,功亏一篑!不能亲手宰了那些道貌岸然、祸国殃民的伪君子巨蠹!清君侧,正朝纲!陈扬!要杀要剐,给老子来个痛快!只求速死!老子不想再看你们这些肮脏嘴脸!” 陈扬闻言,没有动怒,反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吧嗒”了一下嘴,仿佛在细细品味路信远话里的滋味。 他挥了挥手,示意围在旁边的几名手下稍微退开些,给自己和路信远留出一点说话的空间。 他脸上的玩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与认真。他盯着路信远,缓缓道:“路督司,听你这话,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不像全是装出来的......似乎,话里有话啊?” 陈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语气。 “反正,落到我们手里,你横竖看起来是没打算活了。左右是个死,何不把话说清楚,说个明白?也好让咱们听听,你路督司这‘清君侧、正朝纲’的伟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口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巨蠹’,又是哪些人?也免得你死了,还背着一身‘内奸’、‘叛逆’的污名,岂不冤枉?” “套我的话?哈哈哈哈!” 路信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 “陈扬,你当路某是三岁孩童?苏凌......苏凌他沽名钓誉,徒有虚名!什么少年英杰,什么国之干臣,我呸!不过是个见风使舵、攀附权贵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跟孔鹤臣、丁士桢那些自诩清流、实则蠹国害民的老匹夫,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陈扬,不过是他门下一条比较会咬人的狗罢了!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要杀便杀!” 陈扬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皱起了眉头,露出些许“愠怒”,沉声道:“路信远!死到临头,还敢污蔑苏大人!苏大人奉旨查案,铁面无私,岂容你信口雌黄!你凭什么这样说苏大人?” “凭什么?哈哈哈哈哈!” 路信远笑声更厉,充满绝望的讥诮。 “我路信远有眼睛,不瞎!苏凌回京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啊?天子和丞相委他以黜置使之重权,是要他查四年前旧案,查那些蠹虫硕鼠!” “可他呢?他查了什么?放着孔鹤臣、丁士桢和他们那一大票党羽门生的罪证不闻不问,反而成了六部衙门的座上客,跟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还不算,前几日,他还私下赴了丁士桢那老贼的私宴,就在丁府之内,密谈了近两个时辰!这叫什么?啊?这不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是什么?!” 路信远越说越激动,被捆缚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不知是悲愤还是伤口疼痛所致。 “可叹!可叹萧丞相对他如此器重,天子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没想到他苏凌竟是如此混账东西!朝廷......朝廷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被他们这些蛀虫败光了!” “可惜......可惜啊!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老子就能宰了那几个真正的老狗,为我大晋,为这天下,除掉几个祸害!就差一步啊!!!” 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不似作伪。 陈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起初觉得路信远是失心疯,胡言乱语,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赴丁士桢私宴”、“密谈近两个时辰”这些极为具体、若非有心绝难知晓的细节时,心中猛地一动。 不对劲。 路信远这反应,这恨意,这痛心疾首......不像是一个单纯因为事情败露、穷途末路而疯狂攀咬的内奸。 反倒更像是一个......认定了某种“真相”,并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却功败垂成之人的绝望与愤慨。 而且,他言语中对孔鹤臣、丁士桢等人的恨意,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情绪,也绝非伪装。 这与他之前推测路信远可能是与孔丁一党勾结的内奸身份,似乎......有些矛盾。 难道......真是误会了? 陈扬心思电转,将路信远的话与苏凌近日的种种看似“反常”的举动,以及暗中布置的种种任务迅速联系起来。 苏凌表面与六部,尤其是与丁士桢一系虚与委蛇,甚至接受私宴邀请......但暗中所做,还有却派自己和周幺、韩惊戈分别盯着路信远和李青冥......还有关于暗影司内奸的推断......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陈扬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但这个念头太过惊人,他需要验证。 陈扬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伪装情绪都彻底收起,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他盯着路信远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路督司,我想,你可能真的误会了,误会大了。” 路信远只是冷笑,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与讥讽,仿佛在说“继续编”。 陈扬不以为意,继续道:“苏大人此次回京,奉天子与丞相密旨,首要重任,便是彻查四年前旧案,查清孔鹤臣、丁士桢及其党羽所有不法之事,将他们连根拔起,肃清朝纲!” 路信远眼中讥讽之色稍减,但依旧满是怀疑。 “苏大人之所以明面上按兵不动,甚至与六部,与丁士桢等人往来,”陈扬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并非同流合污,恰恰相反,乃是为了麻痹他们,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孔、丁二党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若贸然动手,极易打草惊蛇,令其销毁证据,狗急跳墙。苏大人是在暗中调查,搜集铁证!如今,证据链已基本齐全,收网之日,就在眼前!” 路信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与恨意似乎凝滞了刹那。 陈扬趁热打铁,不再隐瞒,直接道:“不怕告诉你,今日我率人拦你,并非私自行动,正是奉了苏大人之命!苏大人早已断定,暗影司中有内奸,且不止一人!经查,段威便是其中之一,已然确认!而苏大人怀疑,暗影司内的高层之中,还有内奸,但暂时无法确定,究竟是......” 陈扬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路信远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究竟是你路督司,还是......李青冥!” “什么?”路信远浑身剧震,眼中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苏凌......苏大人怀疑我?也怀疑......李青冥?” “正是!” 陈扬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故而,苏大人分派两路,一路由我负责,监视你路督司的行踪;另一路,则由周幺、韩惊戈两位兄弟负责,暗中盯紧李青冥!” 陈扬说着,指了指旁边沉默而立、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林不浪,“至于林不浪兄弟,乃是奉苏大人之命另有要事,今日恰好途经附近,听到动静方才赶来。” “我等今日在此拦截于你,正是因为偷听到你与王六、周七的密谈,提及‘龙台山口’、‘戌时三刻’、‘接头’等语,我等误以为你要与内奸段威,或者其他贼人接头,这才不得已出手拦阻,想要将你拿下,问清原委!” “路督司,你口口声声说要除掉祸国巨蠹,为民除害,你今日鬼鬼祟祟,到底要去龙台山口做什么?你要杀的‘老狗’,又究竟是谁?若你真是清白的,此刻说出来,或许还来得及!” 陈扬说完这一切,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路信远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路信远所言非虚,那今日这场冲突,可真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而真正的内奸...... 路信远脸上的疯狂、恨意、讥讽、绝望......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在陈扬的讲述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动荡、变幻着。 尤其是当听到“苏凌暗中调查”、“收网在即”、“内奸是段威”、“怀疑路信远或李青冥”以及“误会他要与内奸接头”时,他眼中的神色从极度怀疑,渐渐转为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最后,尽数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懊悔与......恍然大悟的剧烈冲击!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情绪太过激动而一时失语。 被捆缚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陈扬,又猛地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不浪,然后再转回来,看着陈扬无比严肃、绝无戏谑的脸庞。 “错了......全错了......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路信远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看向陈扬,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不是内奸!内奸不是我!是李青冥!是李青冥那个王八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一直负手望天、仿佛对身后对话漠不关心的林不浪,霍然转身! 那双古井无波的朗目之中,骤然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如同冷电,直刺路信远! 而蹲在路信远面前的陈扬,更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猛地从地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太猛,甚至踉跄了一下,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失声低呼。 “什么?!你说什么?!内奸是......李青冥?!!” 暮色笼罩的幽暗巷道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有路信远那嘶哑、绝望、又带着无尽悔恨的吼声,还在幽暗的巷子间隐隐回荡。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不敢,更不信任 陈扬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恍然与急切的复杂神情。 他上前一步,蹲在路信远面前,不再有任何试探或伪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沉声道:“路督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仔细说来,一个字都不要漏!若你所言属实,今日之事,便是天大的误会,你我皆是被那真正的好贼蒙蔽算计了!” 路信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中疯狂与恨意稍退,但急切与懊悔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哑着嗓子,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路某人虽不是什么大智大勇之辈,但掌管天聪阁这些年,也不是尸位素餐!” “天聪阁乃暗影司情报消息之总汇,虽不敢说天下事尽在掌握,但这京都之内,暗影司内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总难完全避开我的耳目!” “数月前,大约在苏大人回京之前,我因调阅一桩陈年旧档,无意间去了趟架格库。本是想查点别的,却鬼使神差地,去翻了翻四年前那场震动京畿的户部赈灾粮草案相关卷宗。”路信远眼神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时。 “这一翻,便发现了蹊跷!那些关于当年赈灾款项拨付、使用、监察的原始记录,要么是页面有被水渍、污迹刻意污染、掩盖关键数字的痕迹,要么是整页不翼而飞,更有甚者,是整册档案干脆就寻不见了!” “当时我便觉得不对,架格库乃是暗影司重地,防火防潮,管理森严,岂会如此?” 陈扬眉头紧锁,追问道:“缺失篡改的,都是关键部分?” “正是!” 路信远用力点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语速不减。 “不止是赈灾案的原始收支档案,就连当年因此案被问罪、最终被抄家问斩的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一案的相关详录,以及我暗影司当年打探到的、未公开的一些与此案相关的秘辛记录,也多有篡改、语焉不详之处,甚至同样存在缺失!这绝非偶然!” “我立刻意识到,当年欧阳秉忠一案,恐怕水深得很,背后藏着大猫腻,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更深、更骇人的贪腐!”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掌管架格库的段威?”陈扬道。 “不错!”路信远恨声道,“架格库正是由他段威分管!若非他这个督司监守自盗,或者默许、配合,谁能如此轻易、如此大规模地篡改、销毁司内核心档案?” “我料定段威必有问题!但我深知暗影司内部水深,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敢动用司内明面上的力量去查,只能假借天聪阁日常情报梳理、交叉核验的名义,动用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手下,暗中重启了对欧阳秉忠旧案的调查。” “结果如何?”陈扬呼吸微促。 “果不其然!”路信远眼中闪过痛心与愤怒,“虽因年代久远,许多线索被刻意抹去,但我那几个手下还是从当年一些被忽略的旁证、以及欧阳秉忠故旧残留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端倪。” “欧阳秉忠为人虽有些迂腐,但素来清廉耿直,当年在户部掌管部分钱粮,对赈灾款项的调拨使用曾多次提出异议,甚至准备上密折!然后......他就‘恰好’被卷入了一场说不清的贪墨案中,证据‘确凿’,迅速定罪,满门抄斩!此事过后,再无人敢对那笔庞大的赈灾款项去向提出质疑!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陈扬缓缓点头,脸色阴沉道:“如此说来,段威与此事脱不了干系。那你又是如何将此事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六部尚书,甚至......靺丸人联系起来的?仅凭档案篡改和欧阳秉忠可能是冤案,还不足以指向他们吧?” “我自然知道不够!”路信远急道,“所以,在怀疑段威后,我找了个由头,亲自盯了他一段时日!这老狐狸狡诈,日常行踪并无太大破绽,但我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去聚贤楼,名义上是吃酒会友。我便也暗中潜入过聚贤楼几次,虽不敢靠近,远远窥探,果然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喘了口气,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段威在聚贤楼后院隐秘的雅间内,会见的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孔鹤臣之子孔溪俨,以及户部尚书丁士桢!而且不止一次!除了他们三人常聚之外,我还曾远远瞥见,吏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书,甚至......甚至还有装扮成中原商人模样、但气息体格迥异的靺丸人,也曾出入过那间雅间!” 陈扬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如此......” “千真万确!” “我虽不敢靠近,不知他们具体谈些什么,但结合架格库档案被篡改销毁,段威又是掌管档案之人,再加上这些聚会之人——孔鹤臣是清流魁首,其子出面;丁士桢是户部主官,当年赈灾款必经他手;其他五部尚书,权柄覆盖朝政各方;甚至还有敌国靺丸人!这还用多想吗?” “必然是段威这个内奸,联手了孔丁一党,勾结了六部中的某些蠹虫,甚至可能通敌卖国,共同贪墨了当年那笔足以让数十万灾民活命的巨额赈灾粮款!为掩盖这泼天罪行,他们联手炮制了欧阳秉忠的冤案,杀人灭口,堵塞言路!” 陈扬心中暗暗赞叹路信远心思缜密,沉声道:“路督司,你所言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毕竟多是推测,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段威与他们在聚贤楼会面,也可能有其他解释。仅凭此,恐怕难以扳倒他们,尤其是牵扯到六部尚书和靺丸人,干系太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隐忍,继续暗中调查,寻找更确凿的证据!”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直到大约一个半月前,我再次潜入聚贤楼附近监视。那次密会,与往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陈扬身体微微前倾。 路信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核心秘密的悸动。 “那次,除了段威、孔溪俨、丁士桢以及几位尚书的面孔外,雅间里还多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娘!” “那女娘虽作寻常妇人打扮,但气度举止绝非寻常女子,而且她坐在那里,连孔溪俨和丁士桢对她似乎都带着几分客气,甚至......忌惮。” “女娘?”陈扬眉头紧锁。 “我回来后,立刻动用了天聪阁的最高权限,秘密调阅了所有关于可疑女子、特别是可能与朝中重臣或外部势力有关联的女性的情报卷宗。”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经过数日比对筛查,终于让我确定了她的身份!那女娘,乃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暗杀组织——红芍影的副总影主,人称‘槿姑姑’的槿瑛!” “红芍影?槿瑛?!” 陈扬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红芍影的凶名与难缠,他作为暗影司的人,再清楚不过。荆南侯的钱袋子伸进了京都,还和孔丁一党、段威搅在一起......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不错!就是她!”路信远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至此,我便完全断定,段威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内奸!他背后站着的是以孔鹤臣、丁士桢为首的朝中巨蠹,是可能被他们拉下水的其他尚书,是敌国靺丸,甚至还有割据一方的荆南侯势力!” “他们通过段威这个藏在暗影司内部的钉子,编织了一张庞大而可怕的利益网络,而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恐怕只是他们罪行中的冰山一角!段威,就是他们几方势力共同打入暗影司核心的奸细!”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那李青冥呢?你又是如何断定他是段威的同伙,而非被你误伤?” “起初,我只是怀疑。”路信远苦笑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段威要在暗影司内部行事,尤其是涉及篡改核心档案、传递机密消息这种大事,一个人很难完全遮掩,他很可能有同伙。” “而司内高层之中,有资格、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核心事务,又能替他打掩护的,无非就是我,或者李青冥。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到了李青冥头上。” “于是,我也开始暗中留意李青冥的动向。”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孤僻,与其他几位督司,包括段威在内,都似乎关系平淡,甚至偶有龃龉,看起来最不像会与段威勾结之人。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怀疑。” “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跟踪,我发现李青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恰好’与段威在龙台东山人迹罕至之处‘偶遇’,两人看似只是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但每次碰头的时间、地点都颇为固定,绝非巧合!而且,他们碰面时,警惕性极高,我根本无法靠近监听。” 路信远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与不甘。 “我这才恍然,他们平日的‘不和’,甚至公开的争执,很可能都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伪装!就是为了撇清关系,掩人耳目!一个在明,嚣张跋扈,吸引注意;一个在暗,沉默寡言,伺机而动!两人一明一暗,狼狈为奸!” “我就这样,一边查段威背后的势力网,一边确认李青冥与他的勾连,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可以断定,段威与李青冥,就是暗影司中隐藏最深的两颗毒瘤!我本想收集更多铁证,再行雷霆一击,却没想到......唉!” 他说到这里,又是重重一叹,眼中满是功败垂成的痛苦与对今夜行动的懊悔。 陈扬点了点头,又缓缓问道:“可是,你虽然发现了李青冥的异常,但并没有直接证据啊,仅仅凭着他跟段威的那几次不太正常的接头,你就断定李青冥有问题?” “段威是代伯宁大人掌暗影司一切事务的,这些接头,也有可能是段威向李青冥交待一些不宜公开的秘密任务.....毕竟李青冥的枭隼阁可是负责一切暗影司的行动的.....” 路信远闻言,沉声道:“我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李青冥就是奸细!” 路信远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痛心,也有冰冷的决绝,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 “唉......说到李青冥......陈老弟,不怕你笑话,我路信远虽然怀疑他,但从心底里,一开始是有些不愿意相信的。毕竟,同为暗影司督司,这么多年,虽不算深交,但也算同僚一场。” “他执掌枭隼阁,专司京都内外一切侦缉刺探、行动抓捕,权柄极重,也素来以冷面寡言、铁面无私着称......我实难将‘奸细’二字,与他彻底划上等号。直到......”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直到我下决心,趁他外出公干,冒险潜入了他枭隼阁的值房。” “你潜入了枭隼阁?”陈扬眉头一挑,枭隼阁是暗影司行动核心,防卫森严,路信远身为天聪阁督司,能潜入进去,可见其决心和手段。 “是,”路信远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风吹走,“我在他房中,尤其是他惯常处理文牍的那张紫檀木大案上,仔细搜寻。” “那桌子做工精良,并无明显机关。但我执掌天聪阁多年,对各种机关消息、隐秘藏物之处也算有些研究。我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他左手边第一个抽屉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暗格。” 陈扬呼吸一滞,紧紧盯着他。 路信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在那暗格里,发现了一物。看到那东西,我便再无任何侥幸,彻底断定,李青冥,就是与段威狼狈为奸的内奸!是吃里扒外、通敌卖国的国贼!” “何物?”陈扬下意识地追问,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一枚符印,”路信远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樱花图形,以某种靺丸特有的深海黑曜石混合秘银所铸,触手温凉,雕工极为精湛,绝非中原之物。” “此物,在靺丸内部,被称作——樱花符印!” “樱花符印?” 陈扬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樱花”和“靺丸”联系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错!”路信远肯定道,“樱花,乃是靺丸国的国花。靺丸海岛,每逢春日,樱花遍野,绚烂之极。因其花期极短,盛开时绚烂至极,凋零时亦决然凄美,被靺丸族人视为圣洁、勇烈与美好的象征,更是他们信奉的八岐大神赐予的神圣之花。” “故此,靺丸国的贵族,尤其是皇室与顶尖的几家大名,便会以樱花为原型,制作这种樱花符印,作为身份凭证,以及......某些极其隐秘的联络、接头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种樱花符印,制作极为不易,据说掺有靺丸皇室独有的秘料,极难仿造。持有者,非富即贵,且在靺丸国内部拥有极高地位和特权。” “此等物件,绝无可能无故流入中原,更不可能出现在我大晋暗影司一位督司的隐秘暗格之中!李青冥的身份,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他必是靺丸人安插的奸细,至少,也与靺丸高层有着极深的、不可告人的勾连!”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都有些发凉。樱花符印......靺丸贵族信物......藏在李青冥桌子抽屉的暗格里......这是铁证了! 他急声问道:“那符印呢?路督司,你可曾将那樱花符印带出?此乃关键物证!” 路信远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与谨慎交织的神色。 “不曾带走。一则,我当时时间紧迫,李青冥不知何时便会返回,仓促间取印,若留下痕迹,反为不美。” “二则,此物既是李青冥的隐秘信物,他必然极为看重,甚至可能定期查验。我若当时取走,他回来发现符印不翼而飞,立刻便会惊觉有人潜入并识破了他的身份,必然打草惊蛇,令其狗急跳墙,或隐匿更深,或销毁其他证据,甚至可能对我不利。我苦心调查至此,岂能因一时冲动而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道:“所以,我当时强忍冲动,并未动那符印本体,只是用随身携带的鱼皮纸和特制印泥,小心翼翼地将其纹样拓印了下来。那拓本已被我藏在只有我自己知晓的绝对安全之处,以备将来作为指认李青冥通敌的铁证!” 陈扬听罢,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路督司思虑周详,如此处理,确是稳妥之举。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他顿了顿,眉头却又皱了起来,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解和审视,看向路信远,“不过,路督司,陈某还有一事不明,望督司解惑。” “陈老弟但说无妨。”路信远此刻已基本确信陈扬并非与孔丁一党同流合污,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陈扬直视着路信远的眼睛,缓缓道:“路督司,你发现段威、李青冥可能是内奸,最初因萧丞相、伯宁大人乃至苏大人均不在京中,你独力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这我能理解,也佩服督司的胆识与忠心。” “可如今,苏大人回京担任黜置使已有近两月,奉旨专查此等积弊旧案,权柄甚重。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甚至掌握了李青冥通敌的铁证,为何......依旧选择隐瞒不报,独自行动?甚至今夜还打算......看你这架势,是打算私自处置?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亦有违我暗影司的规矩。” “知情不报,擅自行动,可是大忌。” 路信远闻言,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恼怒,反而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无奈、苦涩、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与......不信任。 他迎着陈扬的目光,缓缓地,却又异常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道:“陈老弟,你问我为何不上报苏大人?我......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更是不......信任。” “不敢?不信任?”陈扬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路信远,沉声道:“不敢?不信任?路督司,此话从何说起?” “苏大人乃陛下钦点、萧丞相力荐的黜置使,更是我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奉旨彻查旧案,整肃朝纲,正是为此等惊天大案而来!” “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掌握关键线索,为何反而对他生疑,甚至宁可铤而走险独自行动,也不愿上报?这于理不合,于情不通!还请路督司明言!” 路信远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神色复杂,有苦涩,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不安与决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牵扯到胸腹间的伤势,疼得嘴角咧了咧,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陈扬,你问得好。我路信远并非不知轻重、不晓利害的莽夫。正因兹事体大,牵扯太广,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以至于......疑心重重。” 路信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气息更顺畅些,这才缓缓道出缘由。 “其一,苏大人虽挂着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头衔,但他自入京以来,几乎从不踏足暗影司衙门,日常司务也从不插手过问,与司内诸人,尤其是我们这些督司,更无任何私下往来结交。我路信远,与苏大人至今为止,未曾正式见过一面,更无半句交谈。”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与官面文章。他是何心性?有何手段?对暗影司是何种态度?是真正想做一番事业,还是仅仅挂个虚名?我......一概不知。” “一个全然陌生、行事莫测的上官,叫我如何敢将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轻易托付?” 陈扬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一人一剑,且会他一会! 路信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其二,我查到的这些事情,你也听到了。牵扯的是谁?是清流魁首孔鹤臣,是素有‘丁青天’之誉的户部尚书丁士桢,是六部堂官中的数位,甚至可能牵扯更多!背后还隐约有荆南侯钱仲谋的影子,更有敌国靺丸的黑手!”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盘根错节的一张大网?内中利益纠葛之深,关系之复杂,势力之庞大,堪称恐怖!一旦掀开,便是天崩地裂,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势力要重新洗牌!”“苏大人......他固然是陛下和丞相信任的人,但他回京不过两月,根基尚浅,他真的......完全清白,与这张巨网毫无牵扯吗?我路信远不敢断言!” “万一......万一苏大人本身,或者他身边的人,也与这张网有着千丝万缕、不为我知的关系呢?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岂不是自投罗网,甚至可能将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亲手送到敌人面前?” 路信远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显然这个可能性让他极为忌惮。 “其三,”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即便苏大人是清白的,是真心要查案的。可......他真的有那个魄力,敢去碰这张网吗?” “一旦开始追查,便是与朝中半数以上的实权人物为敌,与清流一党彻底撕破脸,甚至要直面荆南势力和敌国靺丸的威胁!这简直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苏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他......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四年前的旧案,为了一个已死的欧阳秉忠,为了所谓的真相与公道,就押上自己的全部前程,乃至身家性命吗?如果他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妥协,选择与那些人虚与委蛇,甚至......为了平息事端,将我路信远这个‘不安分’的知情者除掉,将这一切秘密永远封存,那我岂不是自寻死路,还白白搭上了扳倒奸佞的唯一机会?” 路信远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后的惨然。“我不是不相信苏大人的人品,而是......不敢相信这朝堂的险恶,不敢相信这世道人心的反复。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最后,”他抬眼看向陈扬,“我之前也说了,苏大人回京后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他在聚贤楼与孔鹤臣、丁士桢及六部官员饮宴谈笑,他私下赴丁士桢府的邀约,密谈甚久......这些,都并非秘密。” “陈老弟,你告诉我,一个真心要查孔丁一党、要揭开四年前黑幕的人,会如此高调、频繁地与调查对象往来饮宴,甚至私下会面吗?这难道不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利益交换的前奏,甚至是一种......同流合污的信号吗?” 路信远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瑟。 “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是苏凌与那些我认定的国贼巨蠹把酒言欢,私下密会。而他要查案、要肃贪的动静,我半点未见。你让我如何敢信?如何敢将身家性命和这泼天的秘密,托付给这样一个......让我看不清、摸不透,行为举止与我所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关联的上官?” 他惨然一笑,看着陈扬。 “所以,我不敢,也不信。我只能靠自己,用我自己的法子,哪怕这法子蠢笨,哪怕风险极大,哪怕......功败垂成,像今夜这般。但我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暗影司这块牌子,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冤魂!” 巷中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添几分肃杀。陈扬明白,路信远的疑虑、担忧、不信任,虽然偏激,虽然可能误解了苏凌,但站在他的立场,结合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又显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悲壮。 陈扬沉默了许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半晌,陈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路信远脸上,不再纠结于信任与否的问题,转而问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路督司,你所虑虽有道理,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陈某只问一句,你今夜如此乔装改扮,不顾一切赶往龙台山口,究竟所为何事?你要去见谁?或者......杀谁?” 路信远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喘息了一阵,似乎伤势牵动,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被血污和尘土沾染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陈扬,反问了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最后的试探。 “陈扬......我......可以相信你么?” 陈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路督司,我刚才已经说过,苏大人早已察觉暗影司内有内奸,且不止一人。他布局深远,一面麻痹孔、丁等人,一面暗中调查。” “他亲自坐镇,吸引各方注意,却同时安排了两路人马——一路是我陈扬,负责暗中监视你路督司;另一路,是周幺和韩惊戈,负责盯紧李青冥!” “路督司,苏大人如此安排,明察秋毫,将你与李青冥皆列入怀疑,既说明他并未偏听偏信,也证明了他对此事的重视与彻查到底的决心!如今,你既已证明自身清白,难道还看不出苏大人的用意与决心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我陈扬值不值得你信任,而是你路信远,愿不愿意,或者说,敢不敢,去相信苏凌苏大人!敢不敢将你查到的一切,将你的性命,将扳倒那些国贼巨蠹的希望,押在苏大人身上!” 路信远浑身一震,陈扬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因误解和恐惧而筑起的高墙。 苏凌分兵两路,同时监视他和李青冥......这绝非是偏袒或勾结任何一方,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为冷静、客观,甚至冷酷的布局! 这说明苏凌从一开始,就没有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这个看似耿直忠心的天聪阁督司!这是一种绝对的理智,也是一种......真正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内奸、查明真相的决心!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苏凌是否被收买?是否有魄力?是否清白?——在苏凌这看似简单,实则深谋远虑的两路安排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和......狭隘了。 一个真正与奸党同流合污、或者只想和稀泥的上官,会如此大费周章,同时监控司内两大督司吗?会将自己也置于被怀疑的境地吗? 路信远眼中挣扎、犹疑、恐惧的神色剧烈变幻,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疲惫,继而又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他低下头,沉默了大约三五息的时间,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最后的交战。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混乱与疯狂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好!” 路信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清晰。 “陈扬,你说得对!是我路信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苏大人......他既有此布局,我路信远,信他!” 他不再犹豫,急促地说道:“我之所以今夜冒险前往龙台山口,是因为段威!” “段威?”陈扬眉头一挑。 “不错!”路信远点头,语速加快,“我与手下王六、周七,多日来一直暗中监视段威与李青冥的动向。就在今日午后,王六与周七两位兄弟,冒险截获了一条从段威秘密渠道传出、意图传递给李青冥的消息!” 他看向一旁被制住的王六和周七,两人虽然被堵着嘴,绑得结实,但闻言都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焦急与肯定。王六更是“呜呜”出声,似乎急于证实。 路信远继续道:“消息内容极为简短,只是约李青冥于今夜戌时三刻,在龙台山口见面,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务必亲至。” 陈扬眼神一凝:“段威约李青冥在龙台山口?他为何选在那里?如此偏僻之地......” “这正是蹊跷之处!”路信远喘息道,“龙台山口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绝非日常接头之所。” “段威如此急切,又选在如此隐蔽之地,我断定,他们必有极其重要、见不得光的行动或计划,很可能就在今夜发动!事出突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召集更多可靠人手,又恐打草惊蛇,只能带着王六、周七两人,乔装改扮,想抢先一步赶到龙台山口埋伏,看看他们究竟要搞什么鬼,若有机会,便出手阻止,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的阴谋!” 他脸上露出懊悔与不甘。 “谁曾想......在此处遇到了你们,一场误会,大打出手,耽误了时辰,还......还落得受了伤。”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剑气割破、血迹斑斑的伤口,又看看旁边同样狼狈的王六和周七,重重叹了口气。 陈扬听完,心中念头电转,迅速将路信远所言与自己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 苏凌从朱冉处得到的情报,是红芍影的叶婉贞将于今夜三更,在龙台东山的风雨亭与段威秘密会面!而路信远截获的消息,是段威约李青冥于戌时三刻在龙台山口见面! 戌时三刻到三更,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龙台山口是进入龙台东山的必经之路之一!段威先与李青冥在山口汇合,再一同前往风雨亭与叶婉贞会面......合情合理!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起! 陈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怀疑。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朝路信远一躬到底,同时沉声道:“路督司,得罪了!今夜之事,确是天大的误会!苏大人早已从其他渠道获悉,今夜三更,红芍影叶婉贞,将在龙台东山风雨亭,与段威秘密会面!” “段威此刻急召李青冥于龙台山口相见,必是要汇合后,一同前往风雨亭!他们的阴谋,恐怕就在今夜!” 路信远这才如释重负,闷哼一声,险些瘫倒,被陈扬一把扶住。 他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与急切交织的神色。“原来如此!叶婉贞......红芍影......他们果然勾结在一起了!陈老弟,我们必须立刻赶去龙台山口,绝不能让他们汇合,更不能让他们见到叶婉贞!” 此时,一旁的林不浪也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寡言的模样,但看向路信远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些复杂。 他对着路信远,抱了抱拳,声音清冷却清晰。 “路督司,方才多有得罪。林某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伤了你,抱歉。” 路信远被陈扬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个剑法通神、方才几乎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冷漠青年,又看看一脸诚恳急切的陈扬,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却异常干脆。 “林副使言重了,不知者不怪。方才也是路某鲁莽,未辨敌友便痛下杀手,陈兄弟和林副使肯信我,已是万幸。” 他看向王六和周七,陈扬立刻示意手下将那两人也松了绑。 王六和周七一得自由,立刻踉跄着扑到路信远身边,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 王六更是急声道:“督司,您伤得不轻!陈扬,林副使,之前都是误会,我们督司所言句句属实!段威和李青冥那两个狗贼,定然没安好心!” 陈扬点头,对路信远道:“路督司,你的伤势......” 路信远咬牙站直身体,试图运转内力,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又渗出血丝。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恼与无力。 “我......我伤势不轻,林兄弟剑气凌厉,震伤了我的经脉,此刻内力滞涩,十成力气去了七八成......而且,方才一番激斗,已然耽误了不少时辰,此时再去龙台山口,怕是......怕是来不及截住他们了......” 他看向远处苍茫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影,眼中满是不甘。 王六和周七也面露颓然之色,他们二人同样带伤,即便赶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也难有作为。 巷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扬目光闪烁,快速权衡着。路信远重伤,王六、周七战力受损,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方才一番激斗也有损耗,且未必是段威和李青冥联手的对手,更别提可能还有红芍影的叶婉贞在侧......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段威和李青冥汇合,前往风雨亭,与红芍影完成密谋? 路信远见陈扬犹豫不定,忍着伤痛,急声道:“林副使,陈老弟!我虽受伤,但识得去龙台山口的近道!王六,周七,你二人伤势较轻,还能动吗?” 王六和周七对视一眼,咬牙道:“督司,我们能行!” 陈扬闻言,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好!事不宜迟!路督司,你指引方向,我们速去!不浪老弟,烦请你与我打头阵,务必抢在段威与李青冥汇合之前赶到!王六、周七,你们护着路督司跟上!其余人,随我来!” 众人闻言,便欲立刻出发,一直沉默立于旁侧、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林不浪,却忽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慢。” 只一个字,便让陈扬和路信远等人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齐刷刷看向他。 林不浪身形未动,只是缓缓转眸,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眸子扫过陈扬,又掠过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的路信远,最后落向远处那隐在更浓重夜幕下的、龙台山模糊的轮廓。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 “陈扬,此去龙台山口,依我看,不妥。” 陈扬一怔,急道:“不浪,为何不妥?事不宜迟啊!” 林不浪目光转回,看着陈扬,缓缓道:“其一,此地距龙台东山口,路途不近。即便我等全力施展身法,以最快速度赶去,能否赶在戌时三刻前抵达,尚在两可之间。况且,所谓近道,往往崎岖难行,夜黑风高,速度更要大打折扣。此去,未必能截住。” 他顿了顿,视线在路信远、王六、周七身上扫过,继续道:“其二,路督司伤势不轻,内息紊乱,战力十不存一。王、周两位兄弟,亦各有损伤。即便我等能勉强带他们赶到,以他们三人眼下状态......一旦遇敌,凶多吉少。让他们随行赶路,于他们自身,于我等行动,皆非上策。” 陈扬闻言,眉头紧锁,路信远脸上也露出不甘与苦涩,却知林不浪所言是实。 林不浪话锋未停,语气却更沉凝了几分。 “其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李青冥是内奸,此事如今只是我、你、路督司及在场这几位兄弟确信无疑。可公子那里,以及奉命暗中监视李青冥的周幺、韩惊戈两位兄弟,他们只是怀疑,并未完全确定。” “一旦李青冥察觉有异,或者段威与其汇合后狗急跳墙,骤然发难,周幺与韩惊戈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怕是......凶多吉少。” 他看向路信远,问道:“路督司,你与李青冥同僚多年,可曾与他交手,或知其修为深浅?” 路信远神情骤然变得无比凝重,深吸一口气,忍痛沉声道:“李青冥此人,深藏不露,平日里寡言少语,极少显露真功夫。但我曾与他有过数次切磋......虽未尽全力,然其身手之凌厉,气机之沉凝,绝不在我之下!” “甚至......我感觉,他或许犹在段威之上!否则,以伯宁大人之能,也不会让他执掌专司行动暗杀的枭隼阁。” “若论暗影司内单纯武力搏杀,李青冥......恐为第一!” “暗影司战力第一......” 林不浪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周幺与韩惊戈,一旦与李青冥对上,而公子因消息闭塞无法及时调整部署、派兵支援,他们二人,危矣。” 陈扬听得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后怕。 “不浪所言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只顾着拦截段、李汇合,却忘了周幺和韩惊戈两位兄弟处境危险!更忘了公子此刻恐怕还对李青冥只是怀疑,未能完全料定其奸!” “若李青冥暴起发难,伤了周幺、韩惊戈,甚至挟持他们,或逃之夭夭,与段威汇合,那便真的大事不妙,打草惊蛇了!” 林不浪不再多言,他目光扫过众人,稍加思忖,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如此,分头行动,方为上策。” 他看向陈扬,条理清晰地说道:“陈扬,你即刻带着手下弟兄,护持路督司、王六、周七三人,以最快速度,赶回黜置使行辕,面见公子,将今夜发生的一切,路督司所查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禀报公子!” “务必让公子在第一时间知晓李青冥确为内奸,且与段威、红芍影、乃至孔丁一党、靺丸皆有勾结!更要让公子知晓,段威已约李青冥于龙台山口,意图汇合后同往风雨亭会叶婉贞!此事关乎全局,不容有失!” 他又转向路信远,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路督司,你伤势不轻,但此刻非养伤之时。你需亲自面见公子,将你所知关于架格库档案、聚贤楼密会、樱花符印、乃至你对朝中诸贼的推测,尽数告知!” “公子智谋深远,得你情报,必能统筹全局,及时调整部署,或派人增援,或直捣黄龙!” 安排完陈扬一路,林不浪微微仰头,望向李青冥府邸所在的大致方向。 夜色中,林不浪侧脸的线条如刀削斧劈,清冷而坚毅。他缓缓吐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声。 “至于那李青冥......” 他顿了一顿,忽地轻笑一声,这笑声不似往常清冷,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洒脱与傲岸。 “便由林某,一人一剑,去会一会这位‘暗影司第一’。” “什么?不浪(林副使),不可!” 陈扬和路信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大变。 陈扬急道:“不浪兄弟!那李青冥修为高深,手段狠辣,更兼其枭隼阁督司身份,府邸必有重重布置,你孤身一人前往,太过凶险!不如我等先回禀公子,调集人马,再......” 路信远也忍着痛楚劝道:“林兄弟剑法通神,路某佩服!但李青冥绝非易与之辈,你独自前去,无异于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万万不可!” “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林不浪闻言,倏然长笑。 笑声清越,穿破沉沉夜色,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他身形未动,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气,却骤然自身周勃发,将那身衣衫都激荡得微微拂动。他 本是清冷如孤峰积雪的一个人,此刻却仿佛有万丈豪情自胸臆间喷薄而出,双眸之中,精光熠熠,直欲刺破这无边黑暗。 “林某行走江湖,手中长剑,饮过的血,踏过的险,比这更甚的,不知凡几!” 他笑声渐歇,语气却愈发铿锵,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睥睨。“魑魅魍魉,跳梁小丑而已,何足道哉?莫说一个李青冥,便是刀山火海,虎豹豺狼,林某这柄剑,也自去得!” 他目光扫过陈扬、路信远等人惊急担忧的脸,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却极傲的弧度。 “周幺、韩惊戈,是公子的弟子和下属,便是我林不浪的兄弟。” “兄弟有难,岂有坐视之理?公子既遣他二人监视李青冥,我林不浪,便去替他二人,会一会这‘第一’!看看是他的枭隼利爪硬,还是林某手中长剑利!” 言罢,他不容陈扬和路信远再劝,猛地一甩袖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意已决!诸位,事态紧急,休要再作妇人迟疑之态!陈督司,路督司,速带人回转行辕,面见公子!迟则生变!”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微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衣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若有实质的白色流光,又似一道撕裂夜幕的冷电。 他竟不依寻常路径,而是足尖在巷边断墙残垣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鸿鹄掠空,又似鬼魅瞬移,三两个起落,便已消失在重重屋脊与更深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淡淡的、凌厉的剑气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林兄弟!” 陈扬追出两步,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唤一声,却哪里还有林不浪的踪影? 他怔怔地望着林不浪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担忧,又是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热血在胸腔激荡。 林不浪那番话,那份孤身闯虎穴的豪气与担当,深深触动了他。 路信远也望着那方向,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有震撼,有惭愧,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他喃喃道:“林不浪......真乃豪杰也!” 陈扬猛地回过神来,知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对路信远及一众手下低喝道:“走!全速赶回行辕,面见苏大人!” 说罢,他亲自搀扶起路信远,王六、周七也互相扶持着站起,其余暗影司好手立刻前后警戒。 一行人再无犹豫,辨明方向,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数道融入夜色的暗影,朝着黜置使行辕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深沉,星月无光。 龙台城的这一角,重归寂静,只余下方才激斗留下的些许痕迹,以及那似乎仍未散尽的、属于林不浪的、孤高而决绝的剑意。 一场误会刚刚消弭,另一场更凶险、更激烈的碰撞,却已随着那一道义无反顾的青色流光,投向了未知的黑暗深处。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遇伏 戌时一刻未至,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挣扎在西天,映得龙台城的屋瓦檐角一片朦胧的暗金。 很快,这抹残红也被不断涌上的青灰色暮霭吞没,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缓缓晕染开来。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李青冥的府邸位于城西,高墙深院,在这晦明交替的时刻,更显得肃穆而阴沉。 两盏气死风灯早已点亮,挂在朱漆大门两侧,随着傍晚微凉的秋风轻轻晃动,在门前石阶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斜对面那家绸缎庄二楼,临街的窗户缝隙后,周幺魁梧的身形如同磐石,几乎凝固在阴影中。 他双目炯炯,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监视着李府大门及周边的动静。傍晚的光线对他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尚不足以构成障碍,他能清晰看到门前守卫的每一次换岗,每一个进出仆役的表情。 韩惊戈坐在他身后不远处,背靠墙壁,闭目调息。 他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呼吸悠长却比常人略重。那支冰冷的机括铁臂搁在膝上,偶尔随着他细微的调整姿势,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凌嘱咐过,他伤势未愈,此次行动以监视策应为主,不可妄动内息,故而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静坐回气,只分出一缕心神感知外界。 自接到苏凌密令,暗中监视李青冥,周幺便选中了这处视野极佳的绸缎庄二楼。同时,附近几条街巷的关键节点,也悄然布下了几名伪装巧妙的暗哨。 李青冥今日似乎有些“忙碌”。 申时末,天色尚明,他便出府一趟,只带了两名寻常随从,穿着藏青色的常服,去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墨韵斋”书画铺子。 周幺亲自带了两个生面孔的好手,远远跟着。 只见李青冥在铺子里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手中多了个细长的锦盒,看形状似是卷轴字画。 随后便径直回府,途中目不斜视,未与任何人交谈接触,行为举止与那位以沉默寡言、附庸风雅闻名的枭隼阁督司并无二致。 周幺仔细观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戌时将至,暮色更沉,李青冥竟再次出府。 这次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依旧只身一人,脚步比下午快了些,朝着城东方向行去。 周幺心中疑窦顿生,再次悄然尾随。只见李青冥穿行在渐渐稀少的人流中,最终闪进了东市一家门脸不大、看似寻常的兵器铺“百炼坊”。 这一次,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更短,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出来了,手中空空如也,面色沉静如水,随即原路返回。 周幺等人一路紧盯,留意着每一个可能与李青冥产生交集的细微迹象,甚至观察了他是否在途中留下隐秘标记,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两次外出,看似都无可指摘。 一次是文人督司购置字画,一次是武职官员去熟悉的兵器铺——枭隼阁督司定期查验或定制些兵器也属正常。 但周幺缜密的心,却隐隐感到不安。师尊命他监视,必是察觉李青冥有问题。 据情报,李青冥此人平日深居简出,今日却接连外出,频率反常。第二次去百炼坊,空手进出,时间短暂,所为何事?仅是寻常查看?周幺不信。 回到监视点,周幺将情况低声告知韩惊戈。韩惊戈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低声道:“事若反常必有因。李青冥心机深沉,绝非鲁莽之辈。他一日两出,若非真有紧要勾当,便是故意为之,乱人耳目。” 周幺浓眉紧锁,瓮声应道:“韩督司说得是。我也觉着古怪,尤其是去百炼坊那次,太快了,不似买卖,也不像深谈。”他粗犷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师尊让我俩盯他,让陈扬盯路信远,便是疑他二人中有一人是内鬼。” “李青冥若无鬼,何须频频外出?即便外出,也该从容些,可他第二回出去,步子虽稳,我却觉着......比平日快了一丝,像是赶着什么。” 韩惊戈双眼微眯,望向对面那沉寂的府邸,缓缓道:“或许是在交接消息,或是确认某事。那百炼坊,需得细查。” “我已遣了两个面生的兄弟,扮作买家,稍后便去百炼坊探探底。”周幺道,眼中闪过与其粗豪外表不符的锐利,“不过,外头瞧着无事,里头却静得蹊跷。” 确实,李青冥第二次回府后,那宅院便如同被夜幕提前吞噬,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几处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却不见人影晃动,连寻常的扫地仆役、护院巡逻的声响都听不到半分。 这种异乎寻常的寂静,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分,显得格外扎眼,仿佛那高墙之后,不是宅院,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时间在沉默的监视中流淌,戌时一刻将近。 周幺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他想起了苏凌的叮嘱,要特别留意李青冥今夜有无异动。 两次跟踪虽无收获,但这回府后死水般的沉寂,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 “韩督司......”周幺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决断,“我总觉得不对。里头静得吓人,不像活人住的宅子。” “我想......带两个弟兄摸进去瞧瞧。万一他府里有密道,或者捣鼓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们在外头干瞅着,怕是要误了师尊的大事。” 韩惊戈转过头,深深看了周幺一眼,眉头微蹙:“苏督领有令,监视为上,不可打草惊蛇。李青冥修为不俗,其府邸定有布置。你贸然潜入,凶险不小。” “风险我晓得。”周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却愈发坚定,“但韩督司,师尊派咱来,不只是盯着大门。是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他若真有鬼,必在府内行事。咱们在外头,只能看个门脸。” “万一......他此刻正在里头跟人密会,或者已经从什么狗洞暗道溜了,咱不是白守在这儿,耽误师尊布局?” 他顿了顿,看向韩惊戈苍白的脸色,放软了些语气。 “韩督司你有伤在身,师尊特意交代要你静养,你在此处坐镇策应最好。我带上赵骢和孙烈,他俩身手利落,人也机警。”“我们只探前院和中庭,绝不深入后宅,一旦发觉不对,立刻撤出,绝不纠缠。就是看看里头动静,应当......无大碍。” 韩惊戈沉默着,望向对面那在渐浓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宅院。 周幺说得不无道理,李青冥府内的死寂与今日两度外出联系起来,确实透着诡异。 在外面干等,太过被动。 周幺虽然外表粗莽,实则心思细腻,行事颇有章法,更兼对苏凌忠心不二,让他进去探一探,或许真能有所发现。 思量再三,韩惊戈终于缓缓颔首,沉声叮嘱,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务必谨慎。李青冥非是善类,其府中机关暗哨恐不在少数。以探查为要,确认无碍即刻退回,万万不可恋战。若有变故,长啸为号,我即刻带人接应。” “韩督司放心,我省得。” 周幺重重点头,随即朝身后黑暗处打了个手势。 两条黑影如同融入暮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至近前,正是赵骢与孙烈。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面罩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锐利。他们是周幺麾下得力干将,精于潜行追踪与近身搏杀。 周幺也迅速套上一件同色的夜行衣,对韩惊戈抱拳一礼,不再多言。 他身形微微下伏,竟给人一种与那魁梧身躯不相符的轻盈之感,贴着墙根阴影,如同鬼魅般向李府侧后方一段树木掩映、较为偏僻的院墙掠去。 赵骢、孙烈紧随其后,三人动作迅捷协调,落地无声,显是训练有素。 李府院墙高近两丈,青砖到顶,光滑如镜。 但这难不倒周幺三人。至墙根下,周幺稳扎马步,赵骢会意,足尖在他肩头一点,借力纵起,身形如鹞子翻空,手中特制的飞虎爪带着细微风声抛出,“咔”一声轻响,已牢牢扣住墙头檐瓦。 赵骢试了试力道,随即猿臂轻舒,迅捷攀上墙头,伏低身形,锐目如电,迅速扫视墙内情形片刻,方回头向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孙烈第二个攀上,周幺最后。三人如狸猫般先后翻过墙头,落入墙内,动作干净利落,几无杂音。 墙内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着些破旧杂物与几口大缸,应是府中仆役偶尔穿行或堆放无用之物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周幺打个手势,三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府内,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远处主宅方向有零星灯火透出,但听不到任何人声,连寻常大户人家应有的、夜间仆役走动、低语、器物轻碰的细微声响都无。 唯有晚风吹过夹道,带起几片叶在地上打旋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几声虫低鸣。 这寂静,在暮色笼罩下,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堂堂暗影司枭隼阁督司的府邸,即便不是戒备森严如铁桶,也绝不该在入夜时分如此死寂,仿佛一座空宅,又像是......一张刻意张开的、等待着猎物闯入的巨口。 周幺心中警兆骤升,对赵骢、孙烈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神情更添几分凝重。三人不再停留,按照事先观察好的路线,借助墙根阴影、假山石、廊柱的遮掩,如三道淡不可见的灰烟,向着前院与中庭相接的穿堂方向潜去。 穿过夹道尽头,是一处小巧的花园。园中假山嶙峋,花木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株晚桂尚有余香,幽幽飘散。周幺正待穿过前方的月洞门,进入穿堂区域,忽然,他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太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他耳力过人,分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机括转动声,以及......不止一道,被刻意压抑到极致的绵长呼吸声,就隐伏在周围的假山后、树丛中、甚至头顶的廊檐阴影里! 中计了!是埋伏! 周幺心头剧震,几乎不假思索,喉间迸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有诈!退!” 然而,他示警的声音尚未完全落下—— “嗤嗤嗤——!”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破了花园虚假的宁静! 数十道乌沉沉的暗影,从四面八方、各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来,赫然是威力强劲、喂了剧毒的弩箭! 箭矢如毒蜂出巢,瞬间覆盖了周幺三人所在的区域,封死了他们大部分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花园骤然“活”了过来! 四周的屋檐上、墙头上,几乎同时亮起了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片不大的花园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冰冷肃杀的面孔,不下三四十人,皆是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手持利刃劲弩,目光森寒,杀气盈野,正是李青冥麾下最为精锐的枭隼阁行动好手! 而他们来时的夹道入口,以及通往穿堂的月洞门处,也各出现了十余名同样装束的黑衣汉子,手持兵刃,堵死了去路。 周幺、赵骢、孙烈三人背靠背,瞬间陷入重围! 赵骢闷哼一声,左肩被一支弩箭擦过,带起一蓬血花,所幸他反应极快,避开了要害,但那箭镞在火把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孙烈小腿也被一道乌光划过,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裤管 。周幺仗着魁梧身躯下惊人的敏捷,于间不容发之际扭身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数支弩箭,但臂膀处仍被一道冷芒划破衣衫,留下火辣辣的一道血痕。 “李青冥!果然是你!” 周幺又惊又怒,虎目圆睁,死死瞪向从月洞门后好整以暇缓步走出的那道身影,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火光摇曳,映出来人。正是李青冥!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劲装,身形瘦削挺拔,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冷峻,薄唇紧抿,狭长的眼眸中不含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手中空空,负手而立,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大权所养成的阴鸷气势,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弥漫开来,让花园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我若认得不错,你是苏凌首徒周幺?”李青冥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冷厉”。“天色未晚,便擅闯本督私宅,还携带利刃,你这是意欲何为?难道苏凌苏大人,便是这般教导门下,行此鬼祟刺探、图谋不轨之事的?” 他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花园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围拢上来的枭隼阁好手,虽然都是李青冥麾下,但并非人人都是其心腹死士,其中亦有奉命行事的普通司众。 此刻闻言,看向周幺三人的目光顿时更加锐利不善,手中兵刃弩箭,牢牢锁定了三人周身要害。 周幺心头寒意陡生,知道自己今夜潜入,已落入对方算计,给了李青冥发难的绝佳借口。 他强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挺直脊梁,声如沉雷,在这被火把照亮的庭院中炸响。 “李青冥,既然你认得我!便休要血口喷人,倒打一耙!我等奉黜置使苏大人密令,监察可疑行迹!你今日行踪诡秘,两度外出,回府后府中又如此死寂,分明是心中有鬼,欲行不轨!我且问你,你暗中与何人勾结?意欲何为?还不从实招来!” “监察?” 李青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讥诮与冰冷的弧度。 “苏凌派你来监察我?凭据何在?就凭你红口白牙,凭空臆测?” “周幺,你口口声声奉苏凌之命,那我倒要问你,苏凌回京之后,所作所为,便是忠君体国么?与孔鹤臣、丁士桢等人在聚贤楼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的是谁?私下赴丁士桢府邸,密谈长达数个时辰的,又是谁?”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周幺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属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仿佛压抑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凛然正气”与“悲愤”。 “我李青冥,执掌枭隼阁多年,扪心自问,对朝廷,对暗影司,鞠躬尽瘁,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徇私枉法、结党营私之举!” “反倒是他苏凌,身为天子钦点、丞相力荐的黜置使,奉旨查办旧案,整肃朝纲,却不思为国除奸,为民请命,反而与孔鹤臣、丁士桢那等结党营私、蠹国害民的巨奸大恶往来密切,勾肩搭背!” “他查的什么案?办的什么差?依我看,他分明是与孔丁之流沆瀣一气,企图掩盖四年前赈灾贪腐案的滔天罪恶!” 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幺,声色俱厉。 “而你周幺,身为苏凌亲传弟子,不思规劝师长走回正途,反而助纣为虐,甘为鹰犬!今夜更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持械潜入,其心可诛!” “我看,与孔鹤臣、丁士桢暗中勾结,企图阻挠查案、杀人灭口的,正是你师尊苏凌!而你,不过是他派来,寻机构陷本督,甚至行刺灭口的急先锋!” 这番话,李青冥说得义正辞严,脸上表情“悲愤”与“痛心”交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奸佞陷害、蒙受不白之冤的忠臣。配合他平日不苟言笑、执法严苛、在司内颇有“冷面阎罗”之称的形象,竟显得颇有几分“说服力”。 周围那些枭隼阁的好手,虽然听命于李青冥,但并非全是其死党,其中不少只是服从命令的司众。 此刻听到李青冥这番“揭露”,又见周幺等人确实是未经通传、持械夜闯督司府邸在先,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疑、犹豫、乃至愤慨的神色。 苏凌回京后与孔、丁等人公开宴饮,私下会面,并非秘密,早已在暗影司乃至朝野传得沸沸扬扬,此刻被李青冥如此“解读”,难免让一些不明真相的司众心生疑虑。 周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几欲喷火,怒吼道:“李青冥!你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我师尊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这卑鄙小人所能揣度!” “他与孔丁之流周旋,乃是为了取证查案!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你若无鬼,为何早早设下埋伏?” “这些弩箭手,这些刀斧手,”周幺环指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汉子,“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李督司的府邸,平日里便是这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么?!” “埋伏?” 李青冥嗤笑一声,神色恢复那种冰冷的漠然。 “本督身为暗影司督司,执掌枭隼阁,这些年得罪的江湖宵小、朝廷败类不知凡几,府中加强戒备,以防不测,有何不可?倒是你周幺,做贼被擒,便反咬一口,说本督设伏?真是天大的笑话!至于他们......”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等皆是我枭隼阁忠诚勇敢的好儿郎!本督近日察觉府外总有宵小窥探,为保家宅安宁,故命他们严加防范。不想,等来的不是寻常毛贼,却是你这位黜置使大人的高足!周幺,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凛冽刺骨的杀意。“依《大晋律》,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持械潜入,形同谋逆!枭隼阁所属听令!将此三名狂徒,给本督拿下!若敢有半分反抗,格杀勿论!” “喏!” 四周黑衣汉子齐声应和,声震庭院,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冰冷的兵刃上跳跃,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包围圈开始缓缓收紧,脚步声沙沙作响,如同死神的低语。弓弩手再次抬起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牢牢锁定被围在中间的三人。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惨烈搏杀 赵骢和孙烈背靠着周幺,能感受到彼此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伤口处的疼痛和那幽蓝箭镞带来的死亡威胁,让他们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但两人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决绝的凶光。 赵骢压低声音,带着狠劲。 “周大哥,跟这狗贼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 孙烈也咬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对!不能让他们拿了去!这老王八颠倒黑白,分明是要灭口!杀出去!” 周幺心中一片冰冷,却也有一股炽烈的怒火和狠劲直冲顶门。他知道,李青冥这是铁了心要借“夜闯府邸、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他们三人就地格杀,彻底除掉他们这些知情者和可能的威胁。 束手就擒,必死无疑,而且会坐实罪名,连累师尊!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拖住他们,制造动静,让外面的韩惊戈察觉,或者......期待渺茫的援兵。 “准备突围!” 周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手缓缓拔出了那柄沉重的乌刀。刀身乌沉,在火把映照下并无耀眼寒光,却自有一股沉凝凶戾的气息弥漫开来。 “赵骢,孙烈,跟紧我!往西边墙突!那里人手看起来稍薄!有机会就上墙!能走一个是一个!” “喏!” 赵骢和孙烈低吼应道,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和分水刺,眼神如同被困的野兽。 包围圈越来越紧,那些黑衣汉子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混合着血腥味和火把燃烧的焦油味,令人窒息。 李青冥负手站在月洞门前,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困兽犹斗的周幺三人,嘴角那丝残忍而快意的弧度愈发明显。他在欣赏,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享受这种掌控生杀予夺的快感。 “杀!” 不知是哪个黑衣头目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喝。 “嗖嗖嗖!”数支弩箭率先离弦,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周幺三人面门、咽喉要害! 与此同时,七八道黑影如同扑食的恶豹,从不同方向,挥动着雪亮的刀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着被围在核心的三人猛扑而来!刀光剑影,瞬间将三人淹没! 大战,一触即发! “杀!”、“杀!”、“杀!” 厉喝声声如惊雷,炸碎了庭院虚假的宁静,也点燃了这方被火把映得惨白的杀戮场!弓弦震颤,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刀剑出鞘的铿锵,沉重的脚步声,骤然爆发的喊杀,混杂成一片死亡的狂潮,从四面八方汹涌扑向中心那三个背靠着背、浑身绷紧如铁的身影! “来得好!” 周幺虎目怒睁,非但不退,反而吐气开声,如山岳般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那柄乌沉沉、厚背无锋的重刀猛然扬起! 起手式沉重迟滞,仿佛只是随意一举,与四周迅疾袭来的杀机格格不入。然而,就在兵刃及体、弩箭临身的刹那,刀势骤然一变! 孤心八剑·藏剑式! 刀光非但不显,反而骤然内敛,所有锋芒与杀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压缩进那厚重的刀身之内,只在方寸之间流转出令人心悸的弧光。 刀身划过一道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轨迹,如同深潭潜龙,不露峥嵘,却在触碰的瞬间迸发出惊人的韧劲与巧力! “叮!叮!铛!嗤!......” 怪异的碰撞与撕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三支淬毒弩箭被刀面精准拍飞,一柄劈向脖颈的钢刀被刀脊以诡异角度带偏,竟狠狠斩在旁边同伴肩头,血光迸现! 另一柄毒蛇般刺向肋下的长剑,被看似缓慢移动的刀锷“恰好”卡住,周幺手腕一抖,一股粘滞劲道迸发,长剑顿时失控偏斜,擦着他肋下掠过,只划破衣衫。 而他反手一刀,乌沉刀锋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名欺近敌人手腕,那人惨嚎着捂腕后退,兵刃脱手。 然而,敌众我寡,且皆是悍勇精锐。周幺虽以“藏剑式”奇诡化解首轮合击,左臂旧伤被牵,剧痛钻心,身形不免一滞。 赵骢、孙烈那边,形势更危。 赵骢左肩带伤,动作稍慢,面对左侧三把袭来的兵刃,他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两把尺长短刃舞动如风,带着一股滑溜难缠的劲道,他身形矮挫,如游鱼穿梭于刀光剑影的缝隙,短刃专攻咽喉、心窝等要害,瞬间逼得两名对手手忙脚乱,一人肋下见红。但第三把刀抓住他招式用老的间隙,狠劈其脖颈! 赵骢咬牙拧身,以伤肩硬抗,“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他痛吼一声,手中短刃却以更快速度捅进对方小腹!两人踉跄后退,血如泉涌。 孙烈腿脚不便,原地固守,一对分水峨眉刺舞得密不透风,峨眉刺化作两团旋转光轮,将周身护得严实,与右侧、后方攻来的四五件兵刃激烈碰撞,火星四溅,金铁交鸣声刺耳。 他下盘极稳,如礁石迎浪,一时竟抵住潮水般的攻势。但腿上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迅速灰败,守势渐露疲态。 “先废了那使峨眉刺的!弩手,招呼他下盘!”一名黑衣头目厉喝道。 “嗤嗤嗤!——” 弩箭再响,数支冷箭划着刁钻弧线,绕过周幺和赵骢,直取孙烈支撑腿和腰腹! 孙烈瞳孔骤缩,峨眉刺急舞,“叮当”磕飞射向上身的两箭,但射向大腿的一箭已闪避不及,“噗”地洞穿!孙烈闷哼,身形剧颤,守势顿破! “死!” 侧面一名使鬼头刀的汉子狞笑扑上,大刀带着凄风拦腰斩来! “狗杂种!” 孙烈目眦欲裂,知是绝境,竟不再格挡,反而将全身力气灌注右手峨眉刺,脱手如流星,直取对方面门!同时左刺横在腰间,竟是想以手臂和峨眉刺硬架这致命一刀,搏个同归于尽! “噗——!”“咔嚓!”“啊——!” 鬼头刀狠狠斩在孙烈横架的左臂和峨眉刺上,骨骼尽碎,峨眉刺脱手飞出,孙烈被巨力带得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脱手飞出的右刺,也精准钉入那汉子眼眶!惨嚎声戛然而止。 “孙烈——!兄弟!——” 周幺眼见孙烈左臂尽碎、吐血倒飞,而赵骢为救孙烈,被侧面一剑洞穿小腹,惨叫着委顿于地,只觉得一股撕裂心肺的悲怆与暴戾直冲顶门,眼前瞬间血红! “李——青——冥!老子剁碎了你!!” 周幺彻底疯狂,体内残存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飙,尽数灌注刀身! 孤心八剑·摧城! 此式取“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之反意,乃绝境之中,以身为刃,以命为薪,爆发的有去无回、玉石俱焚的惨烈一击! 周幺身躯仿佛膨胀,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浴血衣衫鼓荡。他双手握刀,高举过顶,乌沉砍山刀化作开山巨斧,携带着所有悲痛、愤怒、决绝,以及一股惨烈到极致的毁灭意志,朝着前方蜂拥之敌,毫无花巧地、笔直地、轰然斩下! 刀未至,惨烈霸道的刀意已如实质压至!空气发出呜咽! 正面三名挥刀迎上的黑衣汉子,手中精钢长刀在与乌沉刀光接触的刹那,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刀光余势不减,摧枯拉朽,从三人头顶直劈而下! “噗嗤!——咔嚓!” 血光冲天!残肢断臂混合着血雨内脏四散抛飞! 周幺身前,被清出一片扇形血色真空!这一刀之威,震撼全场! 然而,催动此招的周幺,亦付出惨重代价。 他浑身剧震,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双臂骨骼呻吟,胸口气血翻腾,强行催谷真气的反噬让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暗红鲜血喷出,箭毒与内伤同时爆发!但他赤红双目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挡我者死!填海!” 周幺嘶声咆哮,刀势再变! 不再是摧城那般一往无前的劈斩,而是化为沉重、绵密、仿佛无穷无尽、要填平沧海的刀幕!刀光层层叠叠,如惊涛拍岸,又似泥石流倾泻,护住周身,同时脚下发力,朝着西侧院墙,一步一个血印,硬生生向前推进! 每一步踏出,刀光便如潮水席卷,逼退、斩伤身前之敌!他以重伤之躯,悍然发动这极耗真气的守势,只为杀出一条血路! 刀光过处,断肢横飞,惨叫连连。周幺如同血海修罗,浑身浴血,步履踉跄,但那惨烈刀势与同归于尽的气势,竟让周围悍勇精锐也为之胆寒,一时不敢过份逼近。 “一群废物!”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青冥,脸色阴沉,狭长眼中寒光迸射。他没想到周幺如此悍勇,重伤垂死竟还能爆发出此等战力。 “本督亲自送你归西......!” 李青冥冰冷开口,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缓缓搭上了腰间剑柄。 那剑柄古朴,无穗,与他整个人一样,透着阴冷气息。他并未立刻拔剑,但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已如无形之网,骤然锁定了血战中的周幺! 下一瞬,李青冥身影仿佛融入夜色与火光交织的阴影,原地只留淡淡残影。再出现时,已鬼魅般切入周幺那密不透风的“填海”刀幕边缘! 他拔剑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剑身出鞘,无声无息,竟是一柄通体黝黑、不见反光的窄剑,剑身比寻常长剑更薄,透着股子邪气。 剑光亦不耀眼,反而幽暗如深夜寒潭,带着一股吸摄人心的冰冷。 李青冥手腕微转,黝黑窄剑斜斜向前一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阴寒到骨髓的幽暗细线,仿佛撕裂了空间,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乎视觉,直刺“填海”刀幕中,那因伤势和消耗而出现的、微不可查的一丝滞涩之处! 这一剑,刁钻,阴毒,狠辣,精准地抓住了周幺刀势转换间那电光石火的破绽! 周幺野兽般的直觉疯狂预警! 他怒吼一声,不顾内伤反噬,强行催谷残存真气,那绵密如潮的“填海”刀幕骤然向内收敛,所有刀光劲力仿佛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刀尖一点! 孤心八剑·揽日! 此式取“只手揽大日”之意,乃绝境中收敛所有,于一点爆发,追求刹那极致的穿刺与破防!只见那乌沉刀尖,在漫天血光火光映照下,竟骤然亮起一点刺目寒星,不似刀光,倒像是夜幕被刺破,露出一点纯粹毁灭的光芒! 刀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正正点向那道幽暗袭来的剑尖! 针尖对麦芒! “叮——!”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尖锐到刺痛耳膜的碰撞声炸响! 声音不大,却直击魂魄! 以刀剑尖接触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阴寒气浪与惨烈刀意轰然对撞、爆开!火把剧烈摇曳,地面尘土以环形扩散,离得近的几名黑衣汉子被震得踉跄后退! “噗——!” 周幺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抛飞,手中重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刀尖处竟出现一丝细微裂痕! 他人在空中,狂喷出数口暗红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如死,气息骤降。 李青冥那阴寒歹毒的剑气,已侵入他心脉,与箭毒混合,肆虐开来! 李青冥身形亦是微微一晃,向后飘退半步,手中黝黑窄剑发出低微嗡鸣,剑尖那点幽光略微黯淡。他眼中讶色更浓,周幺重伤垂死下的反击,竟如此精妙决绝,险些破了他这必杀一剑。 但,也仅此而已了。 “垂死挣扎,徒劳无功。” 李青冥声音冰冷,杀机更盛。他不再给周幺任何机会,身形再动,如影随形般追向抛飞的周幺,手中黝黑窄剑再次递出,剑光幽暗,无声无息,直指周幺心口,务求一击绝杀! 周幺重重摔落,翻滚,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死亡的冰冷触手可及。赵骢、孙烈染血的面容,韩惊戈沉稳的独眼,师尊苏凌严厉而隐含关切的眼神......飞速闪过。 不!不能死!仇未报!信未传!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咆哮支撑着周幺猛地抬头,赤红双目死死盯住疾扑而来的李青冥和那堵染血高墙。 跑!!必须出去!! 我周幺不能就这样死在此处! “嗬......啊——!” 破碎的嘶吼从他喉中挤出,他用尽最后力气翻身,扑向不远处一柄斜插地面的敌人长剑,抓住剑柄,看也不看,用尽残力朝着西侧院墙方向猛掷而出! 同时,周幺染血左手在地面猛撑,沉重身躯竟借力弹起,踉跄扑向院墙! 掷剑是虚,求生是实! 长剑化作寒光射向墙头弩手,弩手下意识闪避。 周幺已扑到墙根,染血右手五指如钩抠进砖缝,左脚在墙面凸起猛蹬,凭最后一口气将身躯向上拔起数尺!左手伸出,抓向更高处...... 然而,李青冥岂容他逃走? 那指向心口的一剑虽因掷剑干扰略偏,但阴寒剑气已拂中周幺后心!周幺浑身剧震,如坠冰窟,攀爬动作僵住,一口猩红的鲜血狂喷,染红墙壁。 心脏仿佛冻结,眼前彻底黑暗,抓住墙砖的手指开始无力滑落...... 不......不行...... 赵骢......孙烈......韩督司......师尊...... “给老子......上去!!!” 灵魂深处的不甘咆哮迸发!周幺本已无力的左手,竟再次爆发出惊人力量,猛地向上探出,死死抠住更高处砖缝!同时右脚在墙面破损处狠踢,借着微弱力量,染血身躯竟再次窜起一截,右手艰难上伸...... “冥顽不灵!” 李青冥眼中厉色一闪,周幺的顽强超乎预料。他身影一闪,已至墙下,黝黑窄剑递出,幽暗剑光直刺周幺后心,这一剑,绝无幸理! 然,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后心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声,仿佛撕裂夜幕,以超越声音之速,从墙外巷道方向,直奔李青冥后脑袭来! 其势之疾,其力之猛,其角度之刁,让李青冥这等高手也瞬间汗毛倒竖,致命危机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绝杀,身形硬生生向侧方横移三尺! “夺——” 一声闷响,一道乌光擦着李青冥耳畔飞过,深深嵌入身后墙壁,兀自剧颤,竟是一支通体乌黑的三棱透甲锥!锥尾红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独臂身影,如苍鹰掠空,自墙外飞入,人在空中,仅存的右臂已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带着一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惨烈决绝气势,凌空斩向李青冥!非是江湖剑客的奇诡精妙,而是军中悍卒搏杀、简洁狠辣、一往无前的战阵剑法! 同时,那支冰冷的机括铁臂“咔哒”一声,前端五指骤然弹出五根闪烁幽蓝寒光的利刃,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却迅疾无比地刺向李青冥肋下要害! 韩惊戈!他终于赶到! “李青冥!竟然伤我兄弟!给老子拿命来!” 韩惊戈双眼赤红,须发戟张,看着墙上摇摇欲坠、浴血如鬼的周幺,看着花园中赵骢、孙烈惨死的尸身,一股滔天悲愤与杀意,几乎炸裂胸膛! 李青冥脸色一沉,面对韩惊戈这含怒而来的上下夹击,他不敢托大,身形如鬼魅向后飘退,同时手中黝黑窄剑划出一道幽暗弧光,剑身微颤,竟同时点向韩惊戈斩来的长剑与铁臂利刃! 剑尖颤动,生出数点幽暗星芒,分袭韩惊戈握剑手腕与铁臂关节,精准狠辣,后发先至! “叮!叮!” 两声轻响,韩惊戈斩下的剑势与铁臂刺击竟被这轻巧两点悉数荡开,剑身传来的阴寒劲道让他手臂微麻。韩惊戈心中一震,李青冥的剑法,比传闻中更加阴毒难缠! “韩惊戈?你这架势,应该已经受伤了,不思逃走,反而......你也来陪葬?”李青冥站稳身形,冷冷看着落地的韩惊戈,以及他身后陆续从墙头、巷道方向跃入的七八名暗影司好手。 这些人个个面带悲愤,手持利剑,瞬间在韩惊戈身后结成简易战阵,与花园中重新聚拢、虎视眈眈的枭隼阁黑衣汉子对峙。 而此刻,周幺趁着李青冥被韩惊戈所阻的瞬间,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和力气,手指死死抠着墙砖,猛地向上一窜!上半身终于越过墙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向墙外翻去! “既然都找死,那李某人就成全尔等!给我拦住他们!休要走了一个!” 李青冥厉喝,数名黑衣汉子扑向墙边。 “你们的对手,是老子!” 韩惊戈怒吼,长剑一振,惨烈剑意锁定李青冥,同时厉声对身后喝道:“弟兄们!......护住周幺!杀出去!” “杀!杀!杀!” 暗影司众人齐声怒吼,剑光闪动,迎向扑来的枭隼阁精锐。韩惊戈则挺剑直扑李青冥,铁臂利刃寒光闪烁,竟是以攻代守,死战不退,要为周幺争取那一线生机! 墙外,传来“噗通”一声沉重坠地声,随即再无动静。 墙内花园,火把猎猎,映照着满地鲜血、残肢与尸首。 韩惊戈独臂持剑,铁臂利刃幽光闪烁,与手持黝黑窄剑、面色阴冷的李青冥,隔着这血腥屠场,冰冷对峙。 李青冥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枭隼阁精锐。 韩惊戈身后,是七八名同仇敌忾的暗影司弟兄。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杀机凝如实质,压抑得令人窒息。晚风呜咽,卷动血腥,拂过双方染血的衣袂与兵刃。 新一轮,更惨烈、更不死不休的厮杀,在这狭窄而血腥的庭院中,随着周幺坠墙的闷响,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惨烈大战,拉开序幕!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杀人,要偿命。 墙内,火把跳跃,将满地的鲜血、残肢与尚未冰冷的尸首映照得一片狰狞。空气凝固,唯有夜风呜咽,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拂过对峙双方紧绷的面颊。 韩惊戈仅存的右臂紧握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冰冷的机括左臂垂在身侧,五指弹出的幽蓝利刃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寒光。他独眼死死盯着数丈外的李青冥,那里面翻腾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悲恸。 赵骢、孙烈,血染此地!周幺生死不明! “李青冥!”韩惊戈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暗通叛逆,残害同僚,今夜,韩某替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李青冥手持黝黑窄剑,剑尖斜指地面,面容在阴影中冷峻。他狭长眼眸扫过韩惊戈染血的衣袍和微喘的胸膛,嘴角勾起讥诮冰冷的弧度。 “公道?韩惊戈,尔等擅闯本督府邸,杀伤我枭隼阁多人,还敢妄谈公道?我看你是与叛逆一伙!既然来了,今夜就一并留下!”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然发动!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弹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青影!黝黑窄剑无声无息递出,剑光幽暗,直刺韩惊戈咽喉!幽影剑刺! “杀!”数十名黑衣汉子齐声暴喝,刀剑并举,如同黑色潮水,涌向韩惊戈身后那七八名弟兄! “圆阵!背靠墙!死战!” 一名中年汉子厉喝,七八人迅速背靠染血墙壁,结成小小圆阵,剑光霍霍,奋力抵挡。 金铁交鸣、怒吼、惨叫顿时响成一片,血花绽开,顷刻有人挂彩,圆阵在黑色潮水下摇摇欲坠。 韩惊戈对厮杀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锁定袭来的幽暗剑光! “来得好!且看韩某的绝招如何!” 韩惊戈眼中精光爆射,不闪不避,右腕一抖,长剑划出简洁凌厉弧线——“搏命·迎锋! “铛——!” 剑尖精准点在幽暗剑尖之上!火星乍现! 阴寒劲道传来,韩惊戈手臂微麻,胸口旧伤隐痛。脚下生根,身形微晃即稳。 同时,机括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利刃幽光闪烁,如毒蝎摆尾,刺向李青冥小腹! 李青冥似早有所料,窄剑诡异一颤一弹,借力划出极小弧线,避开利刃,毒蛇般噬向韩惊戈右腕! 韩惊戈冷哼,右腕猛沉,剑身下压,左脚为轴,身形半旋,以剑脊硬磕窄剑,铁臂利刃方向不变,依旧刺出! “叮叮叮!” 火星迸溅!转眼交手十余招。 韩惊戈剑法沉稳狠辣,大开大阖,招招攻敌必救,配合铁臂,一时竟与李青冥斗得旗鼓相当。但李青冥剑法诡异阴柔,黝黑窄剑如无实体,总能钻入剑势缝隙,阴寒劲气侵蚀经脉,牵动旧伤。 更让韩惊戈心焦的是身后战团。 人数劣势太大,短短时间,圆阵又缩水一圈,两人重伤倒地,剩下五六人人人带伤,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姓韩的,你的手下,撑不了多久了。”李青冥递出阴毒一剑,冷冷嘲讽,“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放屁!” 韩惊戈怒喝,长剑爆出凛冽剑光,全然不顾空门——“搏命·同归!” 剑光如匹练,带着与敌偕亡决绝,直取李青冥心口!铁臂横扫,封死闪避空间。 李青冥眉头微皱,身形如鬼魅飘退,窄剑划出数道幽暗剑圈,如层层蛛网。 “嗤啦!” 剑光斩裂剑圈,虽被削弱,依旧在李青冥胸前留下血痕。李青冥眼中寒芒一闪,杀机更盛。 “找死!” 李青冥低喝一声,不再保留,身形骤然加速,黝黑窄剑幻化漫天幽暗剑影,如黑夜罗网,笼罩韩惊戈! “幽冥剑网!” 韩惊戈压力倍增,眼前尽是幽暗剑光,辨不清虚实。只能将剑法施展到极致,配合铁臂格挡招架,身形在剑网中左冲右突。 “叮叮当当——” 碰撞声密如骤雨,胸口旧伤被牵动,阵阵刺痛,气息紊乱,动作迟滞。 “噗!”幽暗剑光突破韩惊戈防御,左肩添血口,阴寒剑气侵入,半边身子一麻。肋下、大腿又添新伤,鲜血涌出,体力随血液流逝。 “韩督司!” 身后传来凄厉呼喊,中年汉子为救同伴,被刺穿腹部,怒吼回手一剑捅穿对手喉咙, 自己踉跄后退,靠着墙壁滑倒,口涌鲜血,眼见不活。 圆阵崩溃! 剩下三四名暗影司弟兄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转眼又一人倒在乱刀下。 鲜血染红墙壁下青砖,也染红幸存者绝望疯狂的眼睛。 韩惊戈心中大恸,热血冲顶,剑势一乱。 “嗤!” 又一道剑光闪过,韩惊戈右臂添深可见骨血槽,长剑几乎脱手。 “哼,自身难保,还顾旁人?” 李青冥冷笑,剑势更急,幽暗剑网收拢,如死神阴影。 韩惊戈咬牙,猛咬舌尖,剧痛血腥让他精神一振。必须活下去! “搏命剑·破阵!” 嘶哑咆哮,韩惊戈不管不顾袭向自身的数道剑影,将全身残存真气与精气神,尽数灌注长剑与铁臂! 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炽烈光芒,带着惨烈到极致、焚尽一切的决绝,化作笔直、凝练、一往无前流光,直刺李青冥咽喉!铁臂利刃幽蓝光芒大盛,以诡异弧度,后发先至,直插李青冥心窝!以命换命! 李青冥瞳孔微缩,窄剑于方寸间极速颤动,剑尖分化三点幽暗寒星,两点迎向长剑与利刃,最后一点,以更快速度,悄无声息点向韩惊戈暴露的胸口膻中穴!以轻伤换重伤! “噗!”“嗤!”“铛!” 三声混杂! 韩惊戈搏命一剑,被两点剑星挡偏,擦着李青冥脖颈,带起血花,留下深深血痕! 铁臂利刃被震偏,擦着李青冥肋骨划过,割开皮肉,鲜血涌出。 但李青冥点向膻中穴那一点剑星,却结结实实点中!阴寒歹毒剑气如毒蛇钻入韩惊戈胸口旧伤! “呃啊——!” 痛苦闷哼,韩惊戈如遭重锤,踉跄倒退七八步,每一步留下深深带血脚印! 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痛如绞,仿佛无数冰针脏腑穿刺,旧伤爆发,一口带冰碴暗红鲜血狂喷,气息萎靡,握剑右臂颤抖不止,几乎握不住剑柄。 铁臂垂落,幽蓝光芒黯淡。勉强以剑拄地,才未倒下。 李青冥也不好受,脖颈肋下伤口血流不止,韩惊戈搏命剑气侵入经脉,气血翻腾,脸色发白。 剩下三名暗影司弟兄,强弩之末,被数倍敌人围在墙角,浑身浴血,背靠背,最后抵抗,眼中尽是绝望决绝。 “韩惊戈,是本督赢了。” 李青冥抹去脖颈血迹,看着指尖殷红,杀意沸腾。一步步向摇摇欲坠的韩惊戈逼近,黝黑窄剑再次抬起。 “放心,给你和你的手下,一个痛快。” 韩惊戈看着逼近的李青冥,又看一眼墙角浴血挣扎的弟兄,悲凉怒火交织。 他挺直脊梁,牵动伤势,又咳出一口血。右臂死死握紧剑柄,铁臂再次抬起,利刃指向敌人。纵死,也要站着死! “李青冥!”韩惊戈嘶声吼道,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屈决绝,“韩某和弟兄们......战死而已!来啊!” 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步伐踉跄,惨烈战意混合血气弥漫。 李青冥眼中最后戏谑消失,只剩冰冷杀意。 不再言语,黝黑窄剑递出,剑光更加幽暗凝练,直指韩惊戈眉心,一击绝杀! 韩惊戈瞳孔收缩,凝聚最后力气意志,迎接最后必杀一剑。 然,就在李青冥剑尖即将触及韩惊戈眉心,阴寒剑气已让他眉心皮肤绽开血珠刹那—— “嗡——!!!” 一道前所未有的、清越到极致、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与杀戮的剑鸣,毫无征兆,自高远的夜空传来! 剑鸣初时极细,如九天外垂下丝线,瞬间化为浩荡天音,响彻庭院,压过所有喊杀惨叫金铁交鸣! 紧接着,一道炽亮如九天银河垂落、迅疾如流星经天的煌煌剑光,撕裂沉沉夜幕,带着堂皇正大、凌厉无匹恐怖剑意,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速度,从天而降! 剑光未至,磅礴浩瀚剑气已如实质海啸,轰然压下! 庭院中所有燃烧火把,齐齐向下一压,火焰几乎熄灭! 地面散落兵刃、碎石、残肢断臂,在这恐怖剑气压迫下微微震颤!围攻三名暗影司弟兄的枭隼阁好手,也被突如其来恐怖威压所慑,攻势一缓。 李青冥那必杀一剑,在这煌煌天威般剑意压迫下,硬生生停滞! 他脸色剧变,猛抬头,望那仿佛能斩开天地的炽亮剑光,眼中首次露出难以置信骇然! 韩惊戈也震惊抬头,炽亮剑光照亮他染血脸庞和独眼中绝处逢生光芒。 下一瞬—— “轰——!!!” 煌煌剑光,并非斩向任何人,精准无比轰击在韩惊戈与李青冥之间空地,距两人均不足一丈! 没有惊天爆炸,但沛然莫御、纯净凌厉到极点恐怖气浪,以剑光落点为中心,环形轰然爆开! 气浪所过,地面青砖不是碎裂,而是瞬间化作齑粉,烟尘混和细碎粉末冲天而起! 离得稍近几名黑衣汉子,连惨叫未能发出,便如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口喷鲜血,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撞在墙壁假山,生死不知! 李青冥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被狂暴凝练气浪正面冲击,护体真气剧烈震荡,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壑,方才勉强稳住,持剑手臂颤抖不止,体内气血翻江倒海,脸上血色褪尽,骇然更浓。 韩惊戈也被气浪波及,但身处边缘,剑光有意避开,只被推得踉跄几步,胸中烦闷,伤势未加重,反因变故精神微振。 烟尘缓缓散去。 剑光轰击处,地面出现方圆丈许、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的清晰圆形深坑。坑底,一柄样式古朴、剑身清亮如秋水、兀自散发淡淡白芒、插入地面直至没柄的长剑,静静矗立。剑身之上,流光溢彩,隐隐风雷之声缠绕,堂皇正大、凛然不可侵犯剑意萦绕不散,震慑人心。 一个清朗中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无比清晰、简洁干脆的声音,伴随着夜风,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何人敢伤林某兄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所有喧嚣,回荡在血腥庭院上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一侧最高的屋顶飞檐之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在火光与夜色中,白得刺眼,不染尘埃。 夜风拂动他衣袂与发梢,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倦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清澈冰冷,此刻正平静俯瞰下方满地狼藉、血迹、尸首,最后目光落在脸色阴晴难看的李青冥,以及勉强支撑的韩惊戈身上。 正是林不浪。 林不浪一袭白衣,立在飞檐之上,夜风猎猎,吹动他胜雪衣袍,也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居高临下,目光平静扫过下方血腥庭院,掠过韩惊戈惨白的脸,掠过墙角三名浴血犹斗的暗影司汉子,掠过满地的尸首,最后落在脸色阴沉、气息略显紊乱的李青冥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那面染血的墙壁——周幺最后翻越的地方,那里血迹未干,在火光下暗红刺眼。 “这些人......” 林不浪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落入每个人耳中。他抬起手,指向庭院中赵骢、孙烈倒毙之处,指向墙角挣扎的暗影司汉子,指向墙壁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然后冷冷的看向李青冥 “你杀的?” 李青冥心中一凛,眯眼打量着屋顶上这个突然出现、剑气惊人的白衣少年。 如此年轻,如此修为,如此做派......京畿之地,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他压下翻腾气血,沉声道:“阁下何人?深夜擅闯本督府邸,所为何事?此乃我枭隼阁清理叛逆门户,阁下莫非与此等叛逆有旧,要强出头不成?” 他试图探明对方身份,言语间带着官威与质疑。 林不浪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目光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 “我问的是......你杀了他们?” 李青冥眉头皱紧,对方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更隐隐有些不安。 他握紧手中黝黑窄剑,声音转冷。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阁下究竟是谁?藏头露尾,莫非是这些叛逆的同党?” “同党不同党,不重要......” 林不浪微微摇头,夜风吹拂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他看着李青冥,缓缓道:“杀人,要偿命。你杀的人,你要偿。明白吗?” 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青冥气极反笑,他在暗影司、枭隼阁经营多年,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无视,又如此直白地质问、定罪?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偿命?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怒笑,笑声中带着戾气与讥讽。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本督执掌枭隼阁,缉拿叛逆,清理门户,乃是天经地义!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来偿命一说?” “倒是你,来历不明,擅闯官邸,杀伤朝廷部属,已是死罪!本督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是谁?与这些叛逆是何关系?若不如实招来,休怪本督将你一并拿下,以叛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他声色俱厉,试图用官威和罪名压垮对方,同时体内真气暗暗凝聚,蓄势待发。 对方剑气虽盛,但毕竟年轻,或许只是哪个隐世宗门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杀了,处理干净便是! 林不浪听完他这一大套冠冕堂皇的话,脸上那点极淡的表情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耐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噪音。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李青冥,如同看着一只喋喋不休的苍蝇。 “聒噪。” 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林不浪顿了顿,在夜风将这两个字吹散之前,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与傲然。 “我是谁,你不配知道。有什么话,跟我的剑说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不浪动了。 没有给李青冥任何反应或继续扣帽子的时间,身影已从飞檐上消失。 李青冥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抹白色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数丈!快!太快了!比之前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给人的感觉更直接,更危险! “结阵!敌袭!” 李青冥厉声暴喝,再顾不得任何试探与官腔,黝黑窄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幽光,直刺那抹袭来的白色! 同时身形急退,试图拉开距离,融入下方迅速反应、结成“幽鬼噬魂阵”的麾下之中。 然而,林不浪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 那抹白色看似直来直去,却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轻盈与迅捷,于方寸之间转折,恰好避开了李青冥仓促刺出的一剑,同时也绕开了两名从侧面扑上、试图拦截的八境黑衣汉子。 下一瞬,林不浪的身影出现在李青冥侧后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只是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柄清亮如秋水、流光溢彩的长剑。 剑光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复杂的招式变化,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横削。 正是道仙剑法——问道! 一道清冽如月华,却锐利无匹的弧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李青冥只觉脖颈后寒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形象,一个极其狼狈的“铁板桥”,身体几乎后折成直角,同时手中窄剑回旋,在背后舞出一片幽暗剑幕。 “嗤啦!” 雪亮剑光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缕被剑气割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他背后的剑幕与那弧光稍一接触,便如热刀切油般被无声划开,凌厉的剑气在他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剧痛传来,李青冥又惊又怒,心中更是骇然。 对方不仅速度快得离谱,剑锋之利,剑气之纯,更是匪夷所思!仅仅是擦过,便有如此威力! “杀了他!” 李青冥厉声咆哮,声音因疼痛和惊怒而变形。他身形急退,融入下方已然成型的“幽鬼噬魂阵”中。 数十名黑衣精锐如同鬼魅般游走,刀剑寒光闪烁,暗器弩箭锁定,阴寒肃杀的气机交织成网,将林不浪牢牢锁定在阵中。 林不浪一剑未能尽全功,眼中并无波澜。 他持剑立于庭院中央,白衣在夜风中微动,周围是数十名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枭隼阁好手,以及隐在阵中、目光怨毒如毒蛇的李青冥。 他没有去看那些游走的黑衣汉子,目光依旧落在李青冥藏身的方向,声音清晰地穿透肃杀的气氛。 “偿命。” 只有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宣判,更让人心头发寒。 “狂妄小儿!给我死来!” 阵中传来李青冥恼羞成怒的咆哮。随着他一声令下,攻击骤起! 正面,五名黑衣汉子刀剑齐出,结成小型战阵,刀光剑影如墙推进,封死林不浪所有退路! 左侧,三点淬毒乌光成品字形无声袭至,角度刁钻,直取上中下三路! 右侧,两名使奇门短戟的汉子揉身扑上,戟风呼啸,专攻下盘! 后方,更有数道阴寒掌风悄然而至,直拍后心! 而李青冥本人,则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幽暗窄剑收敛了所有光芒,无声无息,循着阵势变化产生的绝佳死角,刺向林不浪左肋! 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面对这四面八方、配合默契、几乎毫无死角的围攻,林不浪终于动了真格。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首恶必除,余者不纠 林不浪手腕一翻,长剑轻振。 道仙三剑·千花影! 刹那之间,以林不浪为中心,仿佛有无数朵纯净剔透、由剑气凝结而成的虚幻花朵,在夜空中骤然绽放!每一朵“花”都是一道精妙绝伦的剑光,或挑、或刺、或抹、或削,轨迹玄奥,如梦似幻,却又带着致命的锋锐! “叮叮叮叮......噗噗噗......”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与肉体被洞穿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 正面推进的五人刀剑阵,撞上这漫天“花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布满尖刺的墙壁,瞬间被震得七零八落,人人挂彩,踉跄后退! 左侧的淬毒暗器,被数朵“花影”精准点落,叮当坠地!右侧扑来的短戟汉子,戟风被“花影”轻易绞碎,手臂、肩头爆开血花,惨叫着跌退!后方袭来的阴寒掌风,更是如泥牛入海,被旋转的剑气之花消弭于无形! 而李青冥那阴毒刁钻、势在必得的一剑,刺入“花影”范围,竟如同陷入泥沼,剑速骤减,更被数道从不可思议角度袭来的剑气所阻,不仅未能伤到林不浪分毫,反而差点被一道斜刺里飞出的“花影”划破手腕,惊得他连忙撤剑后退,脸色更加难看。 仅仅一招,林不浪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数十名好手加上李青冥的围攻! 林不浪持剑而立,周身剑气之花缓缓消散,白衣依旧胜雪,纤尘不染。 他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最后再次锁定李青冥藏身之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 “偿命。” 这一次,连那些悍不畏死的枭隼阁精锐,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一丝寒意。这白衣少年,强得简直不像人! 李青冥脸色铁青,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暴戾。 他知道,自己之前消耗太大,此刻状态不佳,单打独斗绝非这神秘白衣少年的对手。但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幽鬼噬魂,万刃加身!杀!杀!杀!” 李青冥双目赤红,厉声嘶吼,竟是不顾内伤,强行催动秘法,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阴森,手中黝黑窄剑黑光大盛,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出! 他不再隐匿,而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主动冲向林不浪,剑招变得疯狂而不要命,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杀!” 周围黑衣精锐也被李青冥的疯狂所感染,齐声怒吼,不再讲究什么阵型变化,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扑上! 刀、剑、枪、戟、暗器、拳脚、甚至身体,所有能用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不顾一切地向林不浪倾泻而去! 他们要用人数,用鲜血,用性命,堆死这个可怕的敌人! 刹那间,林不浪周围数丈空间,被无数兵刃寒光、凛冽劲气、淬毒暗器彻底淹没! 人影幢幢,杀声震天,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有偶尔一闪而逝的雪亮剑光,以及不断响起的惨叫、兵刃断裂声、肉体被洞穿声! 林不浪的身影在无数攻击中飘忽闪烁,剑光如游龙,时而化作漫天流星火雨,爆裂散射,击退近身之敌;时而凝聚为雷霆一击,以点破面,将合围撕开缺口;时而又绽放万千花影,防得滴水不漏。他剑法通神,身法如电,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反手一剑便能带走一条性命。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太疯狂了! 李青冥更是如同疯狗,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幽暗剑光招招夺命,给林不浪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更有悍不畏死者,直接以身体撞向剑光,为同伴创造机会! “嗤!” 一道淬毒弩箭擦着林不浪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铛!” 一柄厚背大刀被他剑光斩断,但持刀者怒吼着合身扑上,用半截断刀狠狠劈向他肩头,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咽喉,但另一侧的长枪已毒龙般刺到腰眼! 林不浪手腕一抖,剑光回旋,精准点开枪尖,但斜刺里又是一道阴毒掌风拍向后心! 他身形微晃,以毫厘之差避开,衣袂却被掌风边缘扫中,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 李青冥窥得一丝空隙,眼中厉色狂闪,竟拼着硬接林不浪一道剑气,左肩被洞穿,鲜血狂喷,却借势将全部功力、全部杀意、全部疯狂,尽数灌注于黝黑窄剑之中! “幽冥无间!给我死!” 他面容扭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人与剑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与威势,直刺林不浪因连续应对围攻而刚刚荡开侧面一刀、身形将转未转、真气转换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隙! 这一剑,是他毕生功力、毕生杀道、毕生怨毒的凝结,誓要一击绝杀! 与此同时,周围残存的二十余名枭隼阁好手,也如同心有灵犀,同时爆发出最强的攻击!刀光、剑影、掌风、暗器......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囚笼,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向林不浪挤压、覆盖、绞杀!他们用生命和鲜血,为督主这绝杀一剑,创造出了唯一的机会!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韩惊戈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片被无数死亡杀机淹没的中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那三名暗影司残兵,也忘记了呼吸。 林不浪,身陷重围,前后左右,天上地下,皆被致命的攻击封死!而最致命的那道绝对黑暗,已刺破虚空,到了他背心三尺之内!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那蕴含着李青冥毕生功力、怨毒与疯狂的绝对黑暗之剑,即将刺入林不浪背心,而四面八方无数杀招亦将临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林不浪那双始终清澈平静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两点寒星。 他体内道门玄功以一种近乎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周身气机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违反常理的折转。 没有试图完全避开那绝杀一剑,因为确实避无可避,他选择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大胆的方式。 身形如同风中弱柳,又似水底游鱼,在不可能中寻得一线“可能”,于方寸之地做了一个精妙到毫巅的、几乎违反人体极限的侧身拧转! “嗤——!” 那凝聚了李青冥所有力量、快如黑色闪电的“幽冥无间”,几乎是擦着林不浪的肋下刺过! 锋锐无匹的剑气与那阴毒的内劲,瞬间撕裂了他胜雪的白衣,在他左肋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大片白衣,看上去触目惊心。 剧痛传来,林不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也白了一瞬。但他拧转的身形没有丝毫迟滞,借着这拧转之力,手中那柄清亮长剑划过一道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弧线,剑随身走,人随剑转! 他竟在受创的同时,顺着李青冥剑势用老的瞬间,长剑如灵蛇吐信,反撩而上! “噗!” 剑锋划过李青冥因全力突刺而暴露出的右臂,带起一蓬血雨! 李青冥惨叫一声,持剑的右臂上顿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几乎握不住剑柄,那致命的“幽冥无间”剑势也随之溃散。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林不浪以轻伤换得李青冥重创,并破掉了那最致命的一击。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四周那二十余名枭隼阁好手拼死发出的攻击,此刻也已如狂风暴雨般袭到! 刀光已临头!剑影已及身!掌风已压体!暗器已扑面! 林不浪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对肋下伤口与四周攻击恍若未见。 他身形尚未完全转回,握剑的右手手腕却以一种奇异频率高速震颤,体内道元疯狂灌注剑身。 道仙三剑·流星火与千花影的精髓,在这一刻被他强行糅合、催发! “嗡——!” 清越剑鸣再响,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与爆裂! 以林不浪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炽烈、迅疾如同流火,却又轨迹玄奥、变幻莫测如同花影的剑气,轰然爆发! 不再是散射,而是形成了一道半球形的、急速旋转扩张的剑气风暴! 这不是完整的剑招,而是在生死关头被他硬生生“挤”出来的杀招变式! “叮叮当当!噗噗噗噗——!”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碰撞声与撕裂声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五名黑衣汉子,首当其冲! 他们眼中还残留着疯狂的杀意与一丝即将得手的狞笑,便被这突兀爆发的剑气风暴彻底吞没! 刀剑断裂!护体内息如同纸糊般破碎!狂暴而精妙的剑气瞬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带出漫天血雾与碎裂的脏腑! 五人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破麻袋,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向后抛飞,重重砸在远处墙壁、假山或同伴身上,当场毙命,死状凄惨! 其余袭来的攻击,也被这骤然爆发的剑气风暴或击溃,或荡开,或偏转。 林不浪周围丈许之地,瞬间为之一清! 地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剑痕,以及五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代价是,林不浪左肋下的伤口因这强行运劲催发剑气而崩裂,鲜血染红了更大一片衣襟,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绽开点点猩红。 他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但脸色更白了一分,呼吸也略显急促。这强行糅合剑意、爆发全力的反击,对他负荷不小,再加上新添伤口,虽不致命,却也绝非无碍。 “嘶——!” 残余的十几名枭隼阁好手,被这狠辣凌厉、瞬息反杀五人的手段震慑,攻势不由得一滞,眼中纷纷露出惊骇之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包围圈扩大了些许。 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如此毫无价值,如此轻易! 李青冥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踉跄后退数步,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但眼中的怨毒与疯狂却更加炽烈。 他死死盯着脸色苍白、白衣染血的林不浪,嘶声道:“他受伤了!他撑不了多久了!给我上!杀了他!杀了他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本就是刀头舔血的枭隼阁精锐。短暂的惊骇过后,贪婪与凶性再次被点燃,剩下的十几人互望一眼,发一声喊,再次鼓起余勇,刀剑并举,就要再度合围而上! 林不浪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的疼痛与翻腾的气血,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他目光扫过重新逼近的敌人,最后落在状若疯魔的李青冥身上,眼神依旧冰冷,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对眼前这群冥顽不灵之徒的厌烦。 他正欲提剑,哪怕带伤,也要将这些麻烦彻底“清理”干净—— “都给我住了——!!!” 一声饱含着惊怒、痛心、以及威压的暴喝,如同惊雷炸裂,骤然从庭院入口处传来! 声音中蕴含的真气雄浑无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竟将场内肃杀惨烈的气氛都压得一滞! 所有人,包括杀红眼的枭隼阁众,包括强提一口气准备再战的林不浪,包括靠在断墙边奄奄一息的韩惊戈,都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 只见庭院那扇破碎的大门处,数道身影疾掠而入,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此刻却脸色铁青,双目喷火,正是——苏凌! 他身后,紧跟着面色沉凝、手持兵刃的陈扬与路信远,再往后,是二十余名身着制式劲装、杀气腾腾的侍卫,迅速散开,隐隐对庭院中的枭隼阁众人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原来,陈扬与路信远回了黜置使行辕后,将周李青冥是内奸的消息,紧急禀报给了苏凌。 苏凌闻讯,惊怒交加,当机立断,立刻召集行辕内所有可用人手,亲自带队,火速赶往李青冥府邸,意图支援周幺、接应韩惊戈。 行至半路,恰好遇到了凭借惊人毅力、重伤突围逃至附近的周幺。 苏凌见周幺伤势极重,命两名得力手下即刻护送周幺返回行辕,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自己则带着陈扬、路信远以及二十余名精锐侍卫,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这已成修罗场的庭院! 苏凌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庭院。 当看到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的赵骢、孙烈,看到重伤垂死、靠在墙边望着自己的韩惊戈,看到那仅存的三名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暗影司弟兄,看到白衣染血、脸色苍白的林不浪,再看到满地狼藉、残肢断臂,以及被林不浪一剑反杀的那五具枭隼阁尸体时...... 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心、愤怒与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苏凌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捂着手臂、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疯狂的李青冥身上。 “李、青、冥!”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风,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你,可知罪?!” 这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庭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枭隼阁精锐,动作不由得再次一滞,有些茫然、有些惊疑地看向他们的督司。 李青冥身体微微一震,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疯狂、怨毒与歇斯底里的狞笑。 他知道,苏凌亲自到来,带着这么多人手,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再无转圜余地。 “知罪?哈哈哈!” 李青冥仰天狂笑,笑声嘶哑刺耳,充满了绝望的意味,他猛地止住笑声,死死瞪着苏凌,眼中布满了血丝。 “苏凌!你问我知罪?我何罪之有?!成王败寇罢了!只恨我谋划不周,没能将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一网打尽!只恨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坏了我的大事!” 他猛地一指苏凌,又指向林不浪,再指向韩惊戈,状若疯魔。“你们!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挡了我的路!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苏凌面沉如水,眼中是化不开的寒意与痛惜。 “李青冥,你身居枭隼阁督司要职,深受天子与丞相恩遇,却暗通叛逆,戕害同僚,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到此刻,你还不知悔改,妄图颠倒黑白?” “悔改?我悔改什么?” 李青冥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苏凌,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以为你带了这些人来,就能留下我?做梦!” 他猛地转头,对着周围那些惊疑不定、士气动摇的枭隼阁手下厉声吼道:“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都听到了!姓苏的要定我的罪,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手上都沾了暗影司的血!赵骢、孙烈,还有这些......” 他指着地上那些尸体,面容扭曲,歇斯底里道:“都是你们杀的!依照暗影司的规矩,督司叛变,麾下全员同罪!连坐!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要给我陪葬!” 他声音尖利,充满了煽动性。 “现在放下兵器,就是死路一条!跟我一起,杀了苏凌!杀了这些人!我们才有一线生机!这天下之大,未必没有我们容身之处!否则,你们以为暗影司的暗影狱,是那么好进的?苏凌会放过你们这些‘帮凶’吗?!” 李青冥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那些枭隼阁精锐的心中。他们本就被林不浪杀得胆寒,又被苏凌的到来和质问动摇了心神,此刻被李青冥点破那残酷的现实—— 是的,他们参与了围攻,他们手上沾了同僚的血,按照暗影司铁律,督司叛变,他们这些直属部下,难逃干系,至少也是个监管不力、从犯罪,下场可想而知...... 就算苏凌想从轻发落,死去的那些暗影司弟兄的袍泽、上司,能答应吗?暗影司的法度,能容情吗? 恐惧、绝望、以及对生存的渴望,瞬间压倒了短暂的犹豫和良知。 他们跟着李青冥,本就是刀头舔血、服从命令,如今被逼到绝路...... 不知是谁先红着眼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剩下那十几名枭隼阁精锐,眼中的惊疑逐渐被疯狂取代,他们缓缓移动脚步,重新收紧包围圈,这一次,目标不仅是受伤的林不浪,更包括了刚刚赶到的苏凌、陈扬、路信远,以及那二十余名侍卫! 杀气,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疯狂,更加绝望! 苏凌看着眼前这群被李青冥煽动、已然失去理智、准备垂死挣扎的暗影司枭隼阁众,心中痛惜更甚,但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 身后陈扬、路信远以及二十余名侍卫,立刻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摆出迎战阵型,与对面枭隼阁众人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血腥味混合着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眼看,一场更加惨烈、更加混乱的厮杀,即将爆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哼。” 一声清晰的冷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凌负手而立,目光如冷电扫过那些眼神疯狂、却又难掩惊惶的枭隼阁众人,最后落在状若疯魔的李青冥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 “是谁说的......”苏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上位和执掌生杀者特有的威压与不容置疑,“枭隼阁的弟兄,要同罪的?” 苏凌顿了顿,目光从李青冥脸上移开,缓缓扫视那些握紧兵刃、呼吸粗重的黑衣汉子,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 “本使苏凌,以京畿道黜置使、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之身份,在此立言。” “首恶必除,余者不纠!” “尔等枭隼阁弟兄,多为李青冥此獠所蒙蔽,不知其奸,不明真相,奉命行事,情有可原。只要此刻放下兵刃,迷途知返,不再与本使为敌,便是不知者无罪!” “本使可视为尔等戴罪立功,过往不咎,保尔等平安无事!” 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若依旧执迷不悟,顽抗到底,甘为此獠鹰犬爪牙——”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如寒冬朔风般的杀意,席卷全场。 “何去何从,生死荣辱,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给本使——一个答案!” 苏凌的声音并不如何激昂,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暗影司总司副督领,更是掌握暗影司大权的巨头! 他的承诺,比李青冥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实在太多,也重得多!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那些原本已被绝望和疯狂支配、准备拼死一搏的枭隼阁精锐,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茫然、挣扎,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对“生”的渴望。 他们握刀剑的手,不再那么稳定。 他们互相对视,从同伴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有人下意识地松了松手指,有人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有人偷眼去瞄状若疯狂、脸色惨白的李青冥,又飞快地低下头。更有几人,眼神闪烁,脚步不自觉地,向后微微挪动了半分...... 攻守之势,人心向背,在这短短几句话间,已然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倾斜。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他日有违此誓,犹如此墙 苏凌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庭院中死寂的血腥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那些原本已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枭隼阁精锐,眼中的血丝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生”的渴望。 苏凌的身份、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尤其是那句“余者不纠”、“保尔等平安无事”,像是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出现在了即将溺毙之人的眼前。 有人握着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指节因为之前的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吞咽着,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凌那威严而锐利的眼神,飘向地上同僚的尸体,又或者身旁同伴犹疑的脸。 更有几个站在外围、受伤较轻的,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与苏凌、林不浪对峙圈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与“顽抗”二字划清界限。 紧绷的弓弦,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青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暴怒直冲头顶。 他知道,自己最后依仗的,就是这群被逼到绝路、只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的部下。若人心散了,他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十死无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猛地爆发出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讥讽,瞬间打破了庭院中微妙的沉默,也惊得那些心思浮动的部下动作一僵。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踉跄着上前一步,脸色惨白如鬼,双目却赤红如血,死死瞪着苏凌,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变得扭曲。 “苏凌!好一副悲天悯人、义正辞严的嘴脸!‘余者不纠’?‘保尔等平安无事’?放你娘的狗屁!” 他猛地转向那些神色变幻不定的手下,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蛊惑与绝望。 “弟兄们!你们信他的鬼话?!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赵骢死了!孙烈死了!暗影司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这笔血债,是他苏凌一句话就能抹掉的吗?!” “就算他苏凌今日大发慈悲,信守承诺放了你们......” 李青冥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恶意,字字诛心。 “可暗影司是什么地方?你们比我更清楚!萧元彻何等心狠手辣?伯宁何等眼里不揉沙子?他们会让手上沾了同僚鲜血的人,继续活着,甚至逍遥法外吗?!” “苏凌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哄骗你们放下兵器罢了!等你们真的束手就擒,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任人宰割?!无非是先假意安抚,利用你们稳住局面,等秋后算账,一个个清算,砍了你们的脑袋去安抚死者的袍泽,去平息朝廷的非议!” “到那时,谁来保你们?!他苏凌自身都未必能完全脱了干系,还能管你们死活?!” “只有杀出去!杀了他们!夺一条生路!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兄弟的容身之处!若是信了他的鬼话,放下刀,就是死路一条!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李青冥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刺入每一个枭隼阁精锐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们比谁都清楚暗影司、清楚伯宁的手段。 苏凌的承诺固然诱人,可李青冥描绘的“秋后算账”的景象,却更加符合他们对那些上位者冷酷手腕的认知。 侥幸之心迅速冷却,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们。 他们刚刚松动的指节,重新死死握紧了兵刃,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们悄悄后挪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神中的犹豫再次被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血色所取代。 他们互相对视,看到的是一片被逼到悬崖边的同病相怜。 苏凌的承诺或许美好,但虚无缥缈;李青冥指的路虽然危险,却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看得见的“生”路,哪怕这条路注定血腥。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残存的十几名枭隼阁精锐,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绝望、也更加凶狠的决绝。 他们缓缓地、再次握紧了刀剑,脚步挪动,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重新向前,那刚刚有所松动的包围圈,再次开始收缩,带着更加决绝的死意,将苏凌、林不浪等人,以及那二十余名暗影司侍卫,牢牢锁在中央。 杀机,比之前更加浓烈,也更加绝望。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苏凌看着眼前这群眼神重新被绝望和疯狂占据、缓缓收紧包围圈的枭隼阁精锐,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他冷峻的面容要复杂得多。 痛心,是的。 这些黑衣汉子,能入枭隼阁,能站在此地,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好手?是暗影司费尽心血培养的利刃。 如今,利刃却因执刃者的背叛与蒙蔽,即将倒戈相向,自相残杀,染上更多同袍的鲜血。 看着他们眼中那属于暗影司精锐的狠厉与决绝,如今却被用来对付自己人,苏凌的心如同被钝器重击。 无奈,更是深重。 李青冥的话虽然恶毒,却并非全无道理,恰恰戳中了暗影司,乃至整个大晋朝廷某些潜规则下最冰冷、最残酷的一面。 暗影司规矩森严,法度酷烈,动辄连坐,讲究的是绝对服从与铁血无情。 这本是为了维系这个庞大暴力机器的效率与威慑,却也扼杀了太多温情与转圜的余地。 在这样高压甚至堪称严苛的体系下,恐惧往往比忠诚更能驱动人心。 当上位者背叛,当绝境来临,这些被训练成杀人利器的部下,为了渺茫的生机,会爆发出何等不顾一切的破坏力,苏凌此刻看得真切,也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与悲哀。 这样的规矩,真的对吗? 将人逼到绝路,迫使利刃反噬,便是维护法度的本意吗? 苏凌心中对这个冰冷体系,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人命非草芥,忠诚亦需沃土。 今日若不能破此局,他日类似的悲剧只会更多。 既然如此......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复杂尽数敛去,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就从今日始,从此刻始,从我苏凌始,改一改这毫无人性光辉的规矩! 他不再看那些缓缓逼近、眼神决绝的枭隼阁部众,目光反而投向了状若疯魔、嘴角挂着狞笑的李青冥,然后,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狰狞、或犹疑的脸。 苏凌的神情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了之前的怒意与杀机,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腰间。 这个动作很慢,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李青冥的叫嚣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只见苏凌从腰间解下一物,那是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在火光下流淌着暗沉光泽的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正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身份令牌,代表着暗影司内仅次于伯宁的权柄与生杀予夺之力! 苏凌将令牌高举过头顶,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看见。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 “此物,诸位想必都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视. “今日,苏某不以黜置使之名,不以官威压人。只以此暗影司副督领令牌为凭——” “我苏凌,以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之身份,在此立誓!”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砸在众人心头。 “方才所言,‘首恶必除,余者不纠’、‘不知者无罪’、‘视为戴罪立功,过往不咎,保尔等平安无事’——”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字字为真,绝无虚言!若违此誓——”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庭院西侧那堵高约两丈、青砖垒砌、距离他尚有十数丈远的厚重院墙,朗声道: “请诸位,为证!” 话音未落,苏凌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内敛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雄浑气劲! 他左手依旧高举令牌,右掌却已缓缓提起,掌心向下,未见如何作势,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已弥漫开来,离他较近的几名枭隼阁精锐竟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喝!” 一声清啸,苏凌右掌隔空,对着十数丈外那堵厚实院墙,看似轻描淡写地,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光效果,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地龙翻身前的闷响,自地底传来。 下一刻—— “轰隆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堵距离苏凌足有十几丈远、厚实坚固的青砖院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掌狠狠拍中,从中间部位开始,砖石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内凹陷、崩裂、瓦解! 没有四散飞溅的碎石,所有的砖石、灰浆,都在那沛然莫御的雄浑掌力下,被硬生生挤压、震碎、化为齑粉! 一道宽达丈余的巨大豁口,瞬间出现在墙体之上,尘土如同被无形气浪推动的潮水,轰然涤荡开来,弥漫了小半个庭院!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那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却异常“干净”,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瞬间抹去了一块。夜风从缺口处呼啸灌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们心中一片冰凉,或者说,是一种被绝对力量所震慑后的茫然与......震撼。 苏凌缓缓收回手掌,他放下高举令牌的手,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已经完全呆滞、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枭隼阁部众,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苏凌他日有违此誓,犹如此墙——” “不得善终!”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鼓,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墙垣缺口的呼啸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响起。 一名站在最外围、脸上还带着血迹的枭隼阁汉子,手中的钢刀脱手坠落,砸在青石板上。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低下头,嘶声道:“属下......属下愿降!求......求苏督领开恩!” 这一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哐当!”“哐啷!”“啪嗒!” 接二连三的兵器坠地声响起,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一个,两个,三个......残存的十几名枭隼阁精锐,大部分都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兵刃,脸上疯狂与绝望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羞愧,以及一丝对苏凌那雷霆一掌和掷地有声誓言的、复杂难言的敬畏。 他们互相看了看,默默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条路,然后垂首站到了一旁,甚至有几个,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隐隐站到了苏凌等人身后的方位。 转眼之间,场中依旧持刀与苏凌等人对峙的,只剩下最后四、五人。 他们多是李青冥的心腹死党,或是犯下重罪、自忖绝无生理之人,此刻眼神依旧凶狠,但更多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绝望和疯狂,紧紧护在李青冥身前左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兵刃,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苏凌看也不看那些弃械之人,目光如冷电,越过那寥寥数名死忠,直刺被他们护在中间、面如死灰、眼神怨毒绝望的李青冥。 他踏前一步,周身凛然威势轰然全开,混合着方才那惊天一掌的余威,如同实质般压迫过去,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天律般的森严与裁决之力,在这残破的庭院中隆隆回荡。 “李青冥!” “首恶元凶,众叛亲离!” “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认罪伏诛——” “更待何时?!” “岂不知,天律森森,报应不爽!作恶多端者——” “天必诛之! 面对苏凌那仿佛天宪般的厉声质问,以及其身后那被一掌隔空震塌、断口狰狞的院墙,李青冥面如金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知道,苏凌方才那一掌,不仅仅是立威,更是宣告——宣告其无可争议的强横实力,以及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人心散了,最后几名死党也只是困兽犹斗,败局已定。 但李青冥能爬到枭隼阁督司之位,靠的绝不仅仅是修为和狠辣,更有临危之际的狡诈与果决。 他眼底深处怨毒与疯狂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鼠啮狸的阴冷算计。 死战?那是蠢货和莽夫的选择。 他李青冥是九境大圆满的修为,即便受伤不轻,右臂几乎废掉,但若一心想逃,在场除了那深不可测的林不浪和刚刚展露骇人实力的苏凌,谁能拦他? 苏凌要掌控局面,安抚人心,林不浪受伤不轻,那韩惊戈更是只剩半条命......机会,就在这混乱与松懈的刹那! 电光石火间,李青冥已将局势剖析清楚。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依旧挡在自己身前、虽然恐惧却强撑着不曾退后的四五个心腹死党,心中已然定计。 这些蠢货,正好用来做垫脚石,吸引注意,制造混乱! “苏凌!你这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想拿我李青冥的人头去请功?做梦!” 李青冥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绝望、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狰狞,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尖锐刺耳,仿佛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要拼死一搏。 “弟兄们!横竖是死,不如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跟我上,杀了苏凌!” 他这咆哮,看似是对苏凌的回应,实则是对身前那几名死党的最后催命符。 话音未落,他左手在背后极其隐蔽地做了个手势——那是枭隼阁内部约定、绝境时不惜一切代价为上官创造机会的死士信号! 那四五个死党,本就已是惊弓之鸟,全凭一股狠劲和对李青冥残存的愚忠,或者说对自己罪孽深重、绝无生理的认知在支撑。此刻被李青冥这“悲壮”的嘶吼一激,又被那隐秘手势催动,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淹没。 “杀——!!!” “跟他们拼了!” 几声嘶哑扭曲的吼叫同时爆发,这四五人脸上青筋暴起,眼神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挥舞着手中兵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与凶性,不管不顾地朝着苏凌、以及苏凌身侧的陈扬、路信远等人猛扑过去! 他们并非真的相信能杀死苏凌,只是被李青冥话语和手势中的“决死”意味所驱使,要为督司,也为自己,杀出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血路”,或者说,仅仅是为了死得像样一点。 苏凌眼神一冷,正欲上前一步,亲手了结这些冥顽不灵之徒—— “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毫无征兆地从那被苏凌一掌震塌的院墙缺口处传来! 这吼声粗豪雄壮,中气十足,竟震得庭院中残存的瓦砾簌簌作响,也硬生生压过了那几名死党垂死的嚎叫。 “杀不尽的鸟人!憋死俺大老吴了!次次打架都赶不上热乎的,今日总算没迟到吧?!哇呀呀呀——!” 伴随着这雷鸣般的吼声,一个庞大魁梧、如同半截黑铁塔般的身影,轰然撞开弥漫的烟尘,从那墙垣缺口处“闯”了进来! 来人光头锃亮,在火光下反着光,一张大脸盘子上满是浓密的络腮胡子,根根如钢针般炸起,铜铃般的牛眼瞪得溜圆,凶光四射,活脱脱庙里走出来的护法金刚,又似杀神附体!他身高足有九尺开外,膀大腰圆,肌肉虬结,寻常衣衫根本掩不住那身骇人的筋骨,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劲装,却被撑得鼓鼓囊囊。 手中提着一根通体黝黑、碗口粗细、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沉重铁棍,棍头杵在地上,青砖都微微下陷。 正是被众人戏称为“大老吴”的吴率教! 吴率教一进来,那双牛眼就骨碌碌一转,瞬间将庭院中情形看了个大概——自家公子安然无恙,正冷着脸;旁边站着脸色发白、白衣染血的林不浪;墙边靠着半死不活的韩惊戈;满地尸体狼藉;还有四五个不知死活的“鸟人”,正红着眼睛扑向自家公子...... “公子!都甭动手!” 吴率教又是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他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眼中却满是嗜战的兴奋。 “这些骚干零碎,哪儿用得着公子和弟兄们费神?俺大老吴一个人全包圆了!就当给俺老吴活动活动筋骨,开开荤!” 他也不等苏凌发话,更不理会旁人惊愕或无语的目光,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一头人形暴龙,拖着那根沉重的大铁棍,卷起一阵恶风,哇哇暴叫着,就朝那四五个扑上来的李青冥死党正面撞了过去! “鸟人!吃俺老吴一棍!” 那四五个死党本已是强弩之末,搏命一击更多是绝望下的疯狂,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气势惊人的主? 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扑面而来,眼前一花,一个铁塔般的黑影已到近前,一根黑乎乎、带着骇人呼啸的巨棍,已如同泰山压顶般砸落! 首当其冲的一名使鬼头刀的死士,只来得及将刀奋力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那鬼头刀与黑色铁棍相触的瞬间,便如同朽木般弯曲、变形,然后脱手飞出!铁棍去势丝毫未减,结结实实砸在那死士的右肩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那死士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整个人就像被攻城锤砸中的布娃娃,斜着飞了出去,半空中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假山上,又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右肩连同半边胸膛,已然塌陷下去。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我,杀不杀得你! 吴率教一棍砸飞一人,动作毫不停滞,借着反震之力,铁棍顺势横扫! “呜——!” 铁棍带起的恶风,将旁边两名持剑死士的衣衫都吹得紧贴身体。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接,拼命向两侧扑倒闪避。 然而吴率教看似粗豪,战斗本能却极其可怕。 他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躲,横扫的铁棍在中途诡异的一顿,随即变扫为挑,棍头自下而上,毒龙出洞般捅向左侧那名刚刚扑倒在地、尚未爬起的死士。 “噗!” 这一下,结结实实捅在了那死士的腰眼上。那人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身体被铁棍上蕴藏的恐怖巨力挑得离地飞起尺余,又重重摔落,腰椎显然已断,瘫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我的娘啊!” 右侧那名侥幸躲过横扫的死士,刚刚狼狈爬起,就看到同伴被一棍捅飞的惨状,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点拼命的勇气,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只想离这个黑铁塔杀神越远越好。 “哪里跑!给爷爷留下!” 吴率教杀得兴起,哇呀呀怪叫,也不去追,右臂肌肉坟起,竟将手中那根沉重的铁棍脱手掷出! 铁棍化作一道乌光,呼啸着旋转飞出,精准无比地砸在那逃跑死士的后背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声。那死士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向前扑出丈余,趴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后背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眨眼之间,四名扑上来的死党,两死两重伤。 剩下最后一名使短枪的死士,刚刚冲到一半,就看到三个同伴以各种凄惨的方式或死或废,吓得魂飞天外,手中短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跪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打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 吴率教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铁棍,随手在那瘫软的死士身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扭头,瞪着牛眼,咧着大嘴,邀功似的看向苏凌,声如洪钟。 “公子!你看,干净利索!就剩这个没出息的怂包了,咋处置?” 整个庭院,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墙洞的呜咽,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黑大汉,以及他脚下那一片狼藉上。 那四五个李青冥死党拼死制造的混乱与威胁,在这位“大老吴”简单粗暴、猛冲猛打的恐怖武力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苏凌见吴率教如砍瓜切菜般收拾了那几个垂死挣扎的死党,心中稍定,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指着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最后一名死士,以及另外两个重伤倒地的家伙,对身后的陈扬、路信远吩咐道:“将这三个活口绑了,仔细看管。” “喏!” 陈扬、路信远抱拳应诺,立刻带着两名侍卫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三个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捆缚起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吴率教的悍勇、俘虏的捆绑,以及苏凌的命令所吸引,精神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 一直面如死灰、仿佛已经认命等死的李青冥,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冷到极致的寒光,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等到了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从未想过死战到底。 从苏凌展现雷霆手段、瓦解众人士气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所有的表演——疯狂、绝望、叫嚣、乃至驱使死党上前送死——都只有一个目的。 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为自己创造那稍纵即逝的逃生机会! 此刻,苏凌在处置俘虏,陈扬、路信远在动手捆绑,吴率教正拎着棍子咧嘴憨笑,林不浪微微蹙眉似在调息,那些弃械的枭隼阁旧部垂头丧气,韩惊戈靠在墙角...... 所有人的视线,都未完全集中在他身上! 就是现在! 李青冥一直暗中凝聚、强压着伤势提起来的最后一口内息,在体内轰然爆发! 他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又似一道扭曲的灰色鬼影,几乎毫无征兆地原地拔起,速度快得在众人眼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他没有选择看起来更容易突破、但守卫可能更多的西墙缺口或大门,而是朝着防守相对薄弱、且距离苏凌等人最远的东侧院墙疾冲而去! 那里墙高近两丈,但对于九境大圆满的武者而言,即便受伤,借力一两次也能轻松翻越。 一息!仅仅一息时间! 李青冥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脚尖在假山石上一点,身形再次拔高,已然轻飘飘地落在了东侧高墙的墙头之上! 夜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他背对庭院,面朝墙外无边夜色,只要再向前一步,便能投入黑暗,海阔天空! 直到此时,墙下众人才完全反应过来! “不好!” “李青冥要跑!” “拦住他!” 陈扬、路信远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纵身去追。墙角的韩惊戈也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满是焦急与不甘。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李青冥蓄谋已久,暴起发难,速度又是全力施为,他们本就修为不及,又失了先机,此刻再想追赶拦截,已然来不及了! 苏凌的目光,也在李青冥腾空的瞬间猛地转了过去,但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招,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青冥落在墙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站在墙头,感受到身后众人惊怒却无奈的视线,心中那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与积压已久的怨毒瞬间爆发出来,化作一阵歇斯底里、得意忘形的猖狂大笑。 他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庭院中的苏凌等人,脸上是扭曲的、混合着痛苦与快意的狞笑。 “苏凌!苏副督领!看到了吗?你想拿我?做梦!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哈哈哈哈!” 他咳出一口淤血,眼神怨毒如毒蛇,死死盯着苏凌,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嘶哑尖锐。 “你看清楚了!老子今日走了!就凭你们,谁也留不住我!九境大圆满,想走,你们谁能拦?哈哈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凌,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老子迟早取你项上人头,以雪今日之耻!” 他越说越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逃出生天、他日卷土重来、将苏凌等人踩在脚下的场景。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报复性的宣泄。 “走也——!” 最后狂笑一声,李青冥猛地一拧身,就要朝墙外夜色中纵跃而去,只要落地,以他对京城街巷的了解和对暗影司追捕套路的熟悉,他有七成把握能暂时摆脱追捕! 然而—— 就在他转身发力、气机转换、心神最为松懈、对“逃生成功”最为笃定的那一刹那!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幻化,又似一直就等在那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李青冥身后的墙头之上! 距离他,不过三尺! 那身影一袭白衣,在夜色与火光映照下,纤尘不染,唯有衣袂因骤然停顿而微微飘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呼啸的破空声,甚至没有带起多少劲风,但那道身影出现得是如此突兀,如此安静,又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只是李青冥方才的狂笑与转身,恰好“看见”了他。 李青冥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根本没有任何察觉!此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可能?!那身刺眼的白衣,此刻在他眼中,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恐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觉后背一股排山倒海、却又凝练至极的雄浑掌力,已然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论地印了上来! “啪!”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肉响,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墙下每个人的耳中。 李青冥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山岳崩塌般的巨力,自后背脊椎处猛然爆发,疯狂涌入体内! 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凝聚起来准备纵跃的内息被这股巨力冲击得七零八落,丹田气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轰然炸开!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李青冥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块被全力投出的顽石,以比刚才跃上墙头更快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回,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 “轰——!!!”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庭院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巨响声中,烟尘四起,李青冥身下那几块厚重的青砖,竟然被生生砸得碎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出数尺! “呃啊——!” 李青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惨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经脉寸寸欲裂,丹田空空如也,那霸道无匹的掌力还在他体内肆虐,摧残着他最后的生机。 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哪怕只是翻个身,都感到千难万难。 就在这时—— 一只穿着寻常布靴的脚,稳稳地,带着千钧之力,踩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并不如何用力,却如同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钉死毒蛇七寸的钢钉,让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再也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亢,平静得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剑,冰冷地刺入他的耳膜,刺入他因为剧痛和恐惧而近乎混沌的神魂。 “想跑?” 两个字,平淡无奇,却让李青冥如坠冰窟。 “想瞎了你的眼。” 又是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嘲。 “别动。” 最后两个字,如同最终判决,不容置疑,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李青冥神魂俱颤,用尽全身力气,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拼命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头颅,向上看去。 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平静而冷峻的脸。 苏凌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微微低头,俯瞰着他。 夜风吹拂,他一袭白衣胜雪,唯有衣角沾染了几点方才激战时溅上的尘土与血迹,此刻在火光下微微飘动。 而那只踩在他胸口的脚,纹丝不动。苏凌的眼神,正淡淡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凛凛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杀意! 眼见李青冥被苏凌雷霆手段擒下,一脚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庭院中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呼喊。 “抓得好!” “苏督领神威!” “这狗贼,终于伏法了!” 陈扬、路信远等人,以及那些早已弃械、归顺一旁的枭隼阁旧部,无不面露振奋之色,看向苏凌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而那几个被捆缚在地、重伤未死的李青冥死党,此刻望向墙头跃下、狼狈如死狗般被踩在地上的李青冥,眼中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效死之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讥嘲。 ——原来,他们豁出性命护卫的督司,在他们被抓之后,想的不是同生共死,甚至不是拼死一搏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而是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当作垫脚石,自己寻机逃命! 这种被彻底抛弃、利用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他们心寒。 陈扬动作最快,眼见苏凌制住李青冥,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捆浸过牛筋、专用来捆缚高手的特制绳索,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口中不断溢血的李青冥从地上扯起,手法娴熟地将其双臂反剪,用牛筋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在其脚踝处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脚下微一用力,踹在李青冥腿弯处。 “跪下!” 李青冥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噗通”跪倒在地,正对着苏凌。他努力想挺直脊梁,但体内肆虐的掌力与伤势让他控制不住地佝偻着身体,不住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更多血沫,脸色灰败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角。 苏凌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青冥脸上,那眼神不喜不怒,却比最炽烈的怒火更让李青冥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事到如今,李督司,”苏凌甚至用上了旧称,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毛,“你还以为,自己能活命么?” 李青冥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混合着血沫的、扭曲而疯狂的笑容,嘶声道:“活命?苏凌!你不敢杀我!你也不能杀我!” 他喘息着,努力挺起胸膛,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断断续续,却异常尖锐。 “你没有证据!今夜之事......皆是你一面之词!我乃枭隼阁督司,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擅杀朝廷命官,便是你苏凌,也担待不起!伯宁大人......丞相......都不会放过你!” “证据?” 苏凌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李青冥,你莫非以为,苏某今夜是来与你辩论公堂,对簿公庭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李青冥,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此刻却锐利如刀,直刺李青冥心底。 “在场所有人,皆是人证。你勾结叛逆,残害同僚,戕害黜置使行辕属官,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更何况,”苏凌顿了顿,声音更冷,“你的上司,枭隼阁副总督领段威,此刻只怕也已自身难保。待拿下他,两相印证,你做的那些勾当,还怕没有证据呈于御前、禀于丞相么?” 李青冥瞳孔猛地一缩,段威的名字让他心头狂震,但他旋即强压下惊骇,嘶声叫道:“就算......就算有证据又如何!苏凌,你没有权利杀我!” “暗影司的规矩,督司以上,非谋逆大罪,需经丞相钦定,最终定罪处决,也需由总督领伯宁大人亲自勾决!你不过是副总督领,越权擅杀同僚督司,同样是重罪!你难道想知法犯法,自毁前程吗?!” 他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逻辑的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癫狂的希望。 “苏凌!你不能杀我!你没有这个权利!杀了我,你如何向伯宁大人交代?如何向丞相和朝廷交代?!”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嚣,眼中的讥诮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化为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杀意的冷笑。 “哈哈哈哈哈!” 苏凌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凛冽的杀机。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头,目光如电,刺向李青冥,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死到临头,还敢在此狺狺狂吠,真是不知死活!” “不错,”苏凌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然,“以暗影司副总督领之身份,确无权立斩你这督司于当场。” 李青冥眼中刚掠过一丝侥幸,却听苏凌话锋陡然一转,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将他冻结。 “可你是否忘了,苏某除了暗影司副总督领,尚有另一个身份——” 苏凌猛地提高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雷霆之威,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天子钦封,丞相亲命,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无形的威压让跪在地上的李青冥呼吸都为之凝滞。 “莫说你这小小的督司,便是一方大员,封疆大吏,公、伯、王、侯!只要罪证确凿,祸乱京畿,危及社稷,苏某皆可先斩后奏,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苏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庭院中炸响:“你李青冥,勾结叛逆,戕害忠良,证据确凿,罪无可赦!苏某以黜置使之权,今日便让你这乱臣贼子看看——” “我,杀不杀得你!”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如同龙吟。苏凌手腕一翻,不知何时,一柄样式古朴、剑身狭长、隐有青色流光氤氲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正是苏凌的“江山笑”! 剑身之上,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出李青冥那瞬间惨白如死人般的脸。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以苏凌为中心,弥漫开来。 李青冥脸上的疯狂、怨毒、乃至最后一丝侥幸,在“黜置使”、“先斩后奏”这几个字如雷霆般炸响在耳边时,彻底崩塌、粉碎。 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瘫软下去,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直到此刻,死亡的阴影真正将他彻底笼罩,他才从癫狂和侥幸中清醒过来,感受到了那刺骨的、无可逃避的寒意。 “不......不......苏督领!苏大人!饶命!饶命啊!” 李青冥再也顾不得什么督司的尊严,什么九境高手的体面,他挣扎着,用被反绑的双手徒劳地想要做出叩拜的姿势,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我......我能戴罪立功!我真的能戴罪立功!” 他语无伦次,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我知道很多秘密!孔鹤臣!丁士桢!他们的事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段威!段威他真的是奸细!我有证据!我能指认他!只要您饶我不死,我愿意全都说出来!我愿意当堂对质!求求您!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苏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的枭隼阁督司,此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瘌皮狗,匍匐在自己脚下,涕泗横流地乞求活命。、 他眼中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 “现在知道怕了?”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可惜,你不是知错,你只是知道......会死。”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杀恶与恩服 苏凌冷冷的看着李青冥,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青冥,你听好了!你所谓的戴罪立功,所谓的秘密,苏某,不稀罕。段威是奸是忠,自有国法公论,用不着你这叛徒来指认。” “公子......” 一旁的陈扬见苏凌杀意已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李青冥关系重大,他掌握的内情或许对我们追查逆党、挖出段威罪证至关重要,不如......” 他想说“不如暂且留他性命,严加审讯”,然而,他话刚说到一半—— 一道清冷的、仿佛能斩断月光的寒光,在众人眼前倏然一闪! 快!快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视觉捕捉!快得甚至连破空声都细不可闻! 只有少数几人,如林不浪,眼中精光一闪;如吴率教,牛眼微微瞪大。 下一刻—— “噗——!” 血浪冲起三尺高! 一颗双目圆睁、兀自残留着无尽恐惧、绝望与难以置信神色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然后“咕咚”一声,滚落尘埃,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那头颅的嘴唇似乎还微微开合着,仿佛想发出最后的哀嚎或诅咒,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头的尸身,被反绑着双手,依旧保持着跪姿,在原地僵直了一瞬,颈腔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溅湿了身前大片的青石板,也染红了苏凌脚下那片白色的衣角。 然后,尸身才缓缓地向一侧歪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庭院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干脆利落到极致的一剑惊呆了。 包括陈扬,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瞳孔骤缩,脸上满是愕然。 路信远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些弃械投降的枭隼阁旧部,更是骇得魂飞天外,有几个甚至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苏凌竟然会如此果决,如此......狠辣! 印象中,这位年轻的黜置使、暗影司副总督领,总是从容不迫,智计百出,行事虽也雷厉风行,但多数时候给人以温和、讲理,甚至有些诙谐的印象。 即便处置敌人,也多是通过智谋、布局,或交由手下、国法。像今夜这般,亲自动手,不问不审,当场一剑枭首一名督司级的高官,而且还是在他已经开口求饶、声称掌握重要情报的情况下......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淋漓的鲜血,那滚落的头颅,那兀自跪倒喷血的无头尸身,还有苏凌手中那柄滴血不沾、却在火光下泛着妖异清光的“江山笑”...... 这一切,都强烈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原来,这位看起来温和且不拘小节的苏大人,一旦动起真怒,下起杀手,竟是如此的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苏凌缓缓收剑,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明亮如秋水的剑身缓缓滑落,最终“嗒”的一声,轻轻滴落在染血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李青冥的尸体一眼,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不远处那三个被捆缚在地、目睹了全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的俘虏身上。 那三个李青冥的死党,此刻瘫软如泥,裤裆处早已湿透,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 他们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看到苏凌的目光扫来,如同被最凶猛的野兽盯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怪响,涕泪横流,拼命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苏凌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其中翻滚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命运般的冷酷。 “苏某,本不欲多造杀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那三个抖成一团的俘虏。 “但尔等三人,甘为李青冥鹰犬,助纣为虐,残害同僚,罪无可赦。今夜,必须死。”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那三人心底,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苏凌不再看他们,而是微微侧头,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地吐出三个字。 “路信远。” 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的路信远,闻声身体猛地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凌。 苏凌并未回头,但那挺拔的背影,那冰冷的声音,却传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路信远心中瞬间明镜似的。 这是苏凌对他最后的考验。 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的决断,考验他是否真的与过去、与李青冥彻底割裂,是否能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哪怕这命令是斩杀已无反抗之力的俘虏。 稍有犹豫,之前所有的功劳、所有的表态,都可能付诸东流,他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苏凌的圈子,甚至可能被猜忌、被边缘化。 电光火石间,路信远脑海中念头百转,但最终,所有的犹豫、不忍、乃至对杀戮的一丝本能抗拒,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或者说,从他被苏凌接纳、从他知道李青冥是奸细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属下在!” 路信远深吸一口气,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与决绝。 他应声出列,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显得异常沉稳,大步走到那三个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的俘虏面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再看苏凌一眼。 “锵!” 路信远细剑出鞘,剑光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不——!饶......” 一个俘虏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挤出一丝声音,嘶声哀求。 剑光一闪。 “噗!”“噗!”“噗!” 三声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路信远出手极快,也极狠,三剑精准地抹过了三个俘虏的脖颈。 血光迸现,三道血箭喷射而出,那三个俘虏的哀求声戛然而止,眼中的恐惧与绝望永远凝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倒在血泊之中,与李青冥的无头尸身作伴。 路信远收剑入鞘,胖大的身躯微微有些起伏,他垂手肃立,转向苏凌,沉声道:“禀公子,逆贼已伏诛。” 他声音平稳,但握剑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苏凌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路信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中的冰冷杀意,似乎稍稍淡去了一丝,但依旧深沉如渊。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然而,这接连的血腥处决,尤其是苏凌亲自枭首李青冥,又命路信远斩杀三俘,连眼皮都未眨一下的冷酷手段,彻底震慑了场中所有人。 那些早已弃械投降、站在一旁的数十名枭隼阁旧部,此刻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他们亲眼目睹了苏凌谈笑间掌震高墙的恐怖实力,更见识了他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冷酷手段。 李青冥死了,他的心腹死了,接下来......会不会就轮到他们了?苏督领方才的承诺......还算数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不知是谁先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像是引起了连锁反应,这数十名刚刚还在庆幸保住性命的枭隼阁精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求饶之声瞬间响成一片。 “苏督领饶命啊!” “大人开恩!大人开恩!” “属下等一时糊涂,受了李青冥蒙蔽!求大人饶命!” “属下愿为大人效死!求大人给条生路!” 声音凄惶,涕泪交流,与片刻前李青冥的求饶如出一辙。整个庭院,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下这惶急惊恐的求饶声在回荡。 苏凌静静地站着,一袭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衣角上沾染的几点血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手中“江山笑”已然归鞘,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跪倒一片、磕头不止的众人。 他脸上的神情,从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静与平和,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耳畔不绝于耳的求饶声,半晌未发一言。 时间,在这死寂与哭求交织的诡异氛围中,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那些跪地之人几乎要绝望崩溃之时,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起来。” 苏凌那句“都起来”,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地之人的耳中。 然而,庭院中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并无其他动静。 那些跪伏在地的枭隼阁旧部,身体反而颤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青石板上,无人敢动,更无人敢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更深沉的恐惧,苏凌方才那毫不留情、连斩四人的冷酷手段,已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字,用最直接的方式刻进了他们骨子里。 此刻让他们起身?谁知是不是另一种试探?谁知起身之后,会不会迎来更快、更无情的屠刀? 苏凌看着脚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的身影,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惊惶绝望、写满求生欲的脸,沉默了片刻,眼中那凛冽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迈开步子,踩着沾染了血污的青石板,缓缓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枭隼阁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此刻正死死低着头,额头紧贴地面,身体绷得僵硬,呼吸急促。 感受到苏凌的靠近,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 苏凌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弯腰,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了那汉子的双臂。他的动作很稳,也很温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并非强迫的力量。 “起来。” 苏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多了一丝温度,却依旧平静。 那刀疤汉子浑身剧震,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惶恐,以及一丝茫然。 他看向苏凌,看向那双平静深邃、此刻并无杀意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凌手上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那汉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苏凌搀扶才勉强站住,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苏凌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依旧跪伏的众人,提高了声音,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 “都起来吧。” 有了这活生生的例子,亲眼见到苏凌亲手搀扶,感受到那并非作伪的平和,其余跪伏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心中的恐惧与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绪。 他们互相对视几眼,终于开始陆陆续续、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垂手肃立,头依旧低着,大气不敢喘,脸上惊魂未定,满是惶恐与不安,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的人,他们大多正值壮年,有的脸上还带着血污,有的眼中残留着后怕,有的神情麻木,但无一例外,都曾是暗影司精心培养的利器,是能在这京城黑暗面中搏杀生存的好手。 此刻,他们却如同待宰的羔羊,惶恐不安。 “唉......” 苏凌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重了些,带着一种沉郁的感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都是好儿郎,是热血未冷的汉子。你们,也都有父母高堂,有妻子儿女,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惦记的亲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顿了顿,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 “苏某说过,首恶必除,从者不纠。更何况,你们许多人,今夜之前,或许真的不知内情,只是听命行事。不知者,何罪之有?苏某既已许诺,自然言出必践,说到做到。” 这番话,让许多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有人偷偷抬起眼,看向苏凌。 “说实话,”苏凌话锋微转,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苏某原意,并不想杀人。至少,不想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不教而诛,立斩于当场。” 他指了指李青冥和那三具俘虏的尸体,目光幽深。 “但他们,李青冥,还有这几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皆是心怀鬼胎、冥顽不灵、顽抗到底之辈。他们心中,早已无是非对错,唯有私利与疯狂。”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 “今日,若饶他们性命,哪怕只是暂时羁押,谁敢保证,他日不会横生枝节?一旦被他们找到一丝机会,反咬一口,将今夜‘附逆’、‘从贼’的罪名,死死扣在你们每一个人头上,你们觉得,以暗影司的规矩,以某些人的手段,你们,还有你们的家小,可还有活路?” 此言一出,所有枭隼阁旧部齐齐变色,背脊发凉。 他们比谁都清楚暗影司内部倾轧的残酷,比谁都明白一旦被扣上“附逆”的帽子,等待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将是什么。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炼狱!苏凌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苏凌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知道说中了要害,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 “苏某没有十成把握,能在他们反咬、伯宁大人或丞相府过问时,一定能保全你们所有人。但苏某知道,杀了这几个首恶与死党,断了他们攀咬的根源,将今夜之事,换个说法——”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苏某会呈报天子与丞相,就说,枭隼阁上下,除李青冥及其少数几个心腹死党外,余者皆忠义之士!是你们,察觉李青冥等人勾结叛逆、图谋不轨,愤而与之决裂,并协助本黜置使,里应外合,一举将这群叛逆剿灭!如此,你们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 “唯有如此,你们才能彻底脱罪,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过安稳日子。为了你们这些迷途知返、尚有热血的好儿郎能活,为了你们身后那些盼着你们归家的亲人能安,苏某今日,不得不杀!不得不以此雷霆手段,绝此后患!”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与担当。 “杀几个罪有应得的恶人,而能活数十迷途知返的好儿郎,保数十家庭免于破碎......这笔账,苏某觉得,值!纵使背负些许恶名,苏某,亦愿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没有了恐惧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触动,以及......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的感激与愧悔。 不知是谁先“噗通”一声再次跪倒,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刚刚站起的数十名枭隼阁汉子,齐刷刷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不再是因恐惧而跪,而是心悦诚服,感激涕零! “苏督领......苏督领大恩大德!属下......属下等无以为报!”那刀疤汉子第一个哭喊出声,声音哽咽。 “属下有眼无珠,先前竟从贼逆!属下该死!督领不计前嫌,还为属下等着想,保全我等身家性命......督领再生之德,属下愿为督领效死!” “愿为苏督领效死!” “万死不辞!” 哭喊声,叩头声,混杂着发自肺腑的誓言,响成一片。许多人泪流满面,以头抢地,那不仅仅是对生的庆幸,更是对眼前这位白衣青年,那份狠辣果决背后所蕴含的担当与庇护的由衷感佩。 他们曾是冰冷的杀人利器,习惯了服从与恐惧,但此刻,苏凌用最直接、甚至残酷的方式,为他们斩断了后顾之忧,也让他们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与希望。 苏凌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真情流露的众人,眼中最后一丝冰寒也悄然化去。 他再次抬手,虚扶一下,温言道:“好了。现在,真的没事了。今夜已晚,诸位都受了惊吓,且先回家去,好生安抚家人。后面,或许还有用到诸位的地方,望那时,诸位能奋勇当先,不负今夜之言。” “我等必不负督领厚望!”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忠诚,纷纷起身。虽然依旧恭敬垂首,但脸上的惶恐已散去大半,多了几分坚毅与感激。 待众人激动的心情稍平,苏凌让他们各自散去,自回家中。众人再次行礼,这才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默默离开了这修罗场般的庭院。 目送最后一人消失在夜色中,苏凌才缓缓转过身。陈扬、路信远、吴率教,以及勉强支撑着走过来的韩惊戈,都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路信远胖脸上神色肃穆,眼中带着深思与叹服。他亲身经历了背叛与抉择,更能体会苏凌方才那番话的分量与手腕。 杀伐果断是为震慑,陈情利害是为明理,而最后那番“杀恶活善”、“一力承担”的担当之言,则是真正收服人心的关键。这位年轻的黜置使、副总督领,手段、心性、担当,无一不令人心折。 他暗自庆幸,自己终究是选对了路。 陈扬眼中则满是钦佩与自豪。他一直追随苏凌,深知自家公子智谋超群,心怀仁义,但今夜公子展现出的这份杀伐决断与担当胸怀,依旧让他心潮澎湃。这才是值得誓死追随的主上! 吴率教挠了挠锃亮的光头,咧了咧嘴,虽然有些细节他未必全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吓得要死的家伙,现在看公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真心服气的样子。 公子就是厉害!他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韩惊戈捂着胸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独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看着苏凌,这个比他年轻的上官,今夜所做的一切,狠辣、果决、又不失仁义与担当,将一场几乎崩盘的危局,硬生生扭转,不仅铲除了内奸,更收服了人心。 这份手段与气度,他韩惊戈,服了。 “韩督司,伤势如何?”苏凌走到韩惊戈面前,关切问道。 韩惊戈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挺直身体,抱拳道:“多谢苏督领挂怀,些许内伤,还死不了。调养些时日便好。”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诚恳,“今夜......多亏苏督领力挽狂澜,救韩某于必死,更保全了枭隼阁众多兄弟。此恩,韩某与枭隼阁上下,铭记于心!” 苏凌摆摆手,温言道:“韩督司言重了,分内之事。你伤得不轻,还需好生静养。” 他转而对陈扬吩咐道:“陈扬,你带人留下,将李青冥等人尸首妥善处置,清理此处。注意,不要留下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厚葬赵、孙两位兄弟!......” “喏,公子放心。”陈扬肃然应道。 苏凌又看了一眼天色,残月西斜,距离三更天还有些时辰。他心中蓦地想起行辕中重伤的周幺,不知此刻情况如何。 今夜虽大获全胜,揪出了内奸,收服了人心,但周幺的伤势,始终是他心头一块重石。 还有三更时刻,那个比起李青冥更为难缠的敌人——段威! “此地交由你善后。”苏凌对陈扬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路信远和吴率教,“路督司,大老吴,随我返回行辕。韩督司,你也同回,让行辕大夫好生为你诊治。” “喏!”众人齐声应道。 苏凌最后看了一眼这弥漫着血腥气的庭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快又被坚毅取代。 他整了整微微染血的白色衣袍,不再停留,当先朝着黜置使行辕的方向,迈步而去。 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与沉沉的夜色中,挺拔如松。 身后,陈扬已经开始指挥人手默默清理现场。 夜色,依旧深沉,但笼罩在枭隼阁上空的阴霾,似乎已随着李青冥的伏诛,渐渐散去。 而新的篇章,或许才刚刚掀开一角。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命悬一线 夜色正浓,黜置使行辕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门前石阶。 苏凌一行人踏着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匆匆返回。甫一踏入行辕大门,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廊下阴影中疾奔而来,正是苏凌的心腹内侍,年纪虽轻却办事极为稳妥、心思缜密的小宁总管。 小宁总管那张清秀却因长期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他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苏凌近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飞快地扫过苏凌身后跟着的吴率教、韩惊戈、陈扬、路信远以及气息已平复但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林不浪还有行辕侍卫。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清澈却此刻盛满忧急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苏凌,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微微朝内院方向使了个眼色。 苏凌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小宁总管素来沉稳,若非天大的急事,断不会如此失态,更不会这般欲言又止。他瞬间明了,能让小宁如此反应的,此刻行辕之中,唯有重伤垂危的周幺! “其他人暂且散去休息。” 苏凌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紧绷。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捂着胸口、面色灰败的韩惊戈,以及一旁兀自扛着铁棍、瞪着一双牛眼、嗓门洪亮的吴率教身上,快速吩咐道:“大老吴,韩督司伤势不轻,你力气大,手脚也稳当,扶韩督司去安顿,看看行辕里可还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内服伤药,先给他用上,好生照看着,不得有误。” 吴率教闻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公子放心!包在俺老吴身上!韩督司,俺扶您去歇着,保管妥妥帖帖!”说着就要上前搀扶韩惊戈。 苏凌微微颔首,又对陈扬、路信远,以及林不浪道:“不浪,陈扬,路督司,你们三个,随我来。” 韩惊戈挣扎着想要说什么,苏凌抬手制止,温言道:“韩督司,你受伤颇重,亟需静养处理伤势,其他事稍后再议不迟。”韩惊戈眼中光芒一闪,知道苏凌必有要事,且自己此刻状态确实糟糕,便不再坚持,在吴率教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朝着厢房走去,只是临走前,仍带着关切,望了内院方向一眼。 支开了吴率教这大嗓门,苏凌这才转向小宁总管,沉声问道:“小宁,究竟何事?可是周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神中的焦灼已说明一切。 小宁总管见只剩苏凌与林不浪等心腹,这才急趋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公子,周幺大哥......伤势突然恶化!气息越来越弱,喂下去的参汤和咱们自备的伤药都......都似乎压不住,方才呕出好几口黑血,人已昏死过去,怎么叫都不应了!公子,您快去看看,怕是要不好了!”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要不好了”这几个字,苏凌还是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周幺那憨厚爽朗的笑容,那冲锋在前从不退缩的魁梧身影,瞬间掠过脑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只是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带路!” 苏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多言,迈步便朝着周幺养伤的房间疾行而去。 林不浪、陈扬、路信远见状,心中也是一紧,连忙快步跟上。小宁总管小跑着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回廊,脚步匆忙,在寂静的行辕中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来到周幺房外,尚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与某种腐败的味道。 房门虚掩着,里面烛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房中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 周幺那原本如同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身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薄被,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处,依旧能看到缠绕的、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发黑的绷带,有些地方甚至有黄水渗出。 他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但那两条浓黑的眉毛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的“川”字。 即便在昏迷中,他那张粗犷的脸上也布满了难以忍受的痛楚,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此刻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仿佛仍在与无形的痛苦搏斗。 他的胸膛起伏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气息游离,时有时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昔日生龙活虎、声若洪钟的汉子,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摇曳欲熄。 苏凌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一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周幺的鼻息,气息微弱灼热;又轻轻掀开薄被一角,查看伤口——狰狞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边缘已开始肿胀发黑,渗出腥臭的脓血,显然内中毒性未清,还在不断侵蚀生机。 他强压心中悸动,轻轻握住周幺那粗壮却此刻冰冷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入手处一片冰凉粘腻。 苏凌凝神静气,屏息探查。 指尖下,周幺的脉搏跳动得极其微弱、散乱,时断时续,如同将熄的烛火在风中挣扎,几乎难以捕捉。 脉象更是紊乱不堪,气血两亏,五脏衰败之象已显,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息,如同附骨之疽,在其经脉脏腑中横冲直撞,不断侵蚀、破坏,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元气。这不仅仅是外伤失血,更是内息侵袭、毒气攻心、伤及根本的绝症之兆! 苏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阴沉,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惜、焦虑,以及一丝深沉的怒意。 周幺的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凶险十倍,已然到了生死一线的边缘!寻常药物,怕是难有回天之力了。 他轻轻放下周幺的手腕,为其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然后,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角落书案上。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备着的笔墨,却发现砚中墨已半干。 他毫不犹豫,伸手“刺啦”一声,从自己白色内袍的下摆撕下一块素帛,铺在案上,又用手指蘸了蘸残墨,指尖运力,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在那块白帛上书写起来!他知道自己那一手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歪歪扭扭,素有“鬼画符”之称,但此刻救命如救火,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他努力稳住心神,指尖如铁钩银划,在那块白帛上疾速游走,虽然依旧谈不上工整,甚至有些字迹因为匆忙和以指代笔而显得格外扭曲潦草,但一笔一划却异常用力,力透帛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与决绝。 他写的极快,对周幺的伤势和所需药物早已了然于胸,此刻不过是根据这凶险脉象,调整剂量,添换了几味吊命驱毒的猛药。 不过片刻,一张以指代笔、书于衣帛之上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执拗力道的药方已然写就。 苏凌拿起那带着体温和墨渍、字迹歪扭的布帛,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转身看向一直垂手肃立、满脸忧急、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宁总管。 “小宁!” 苏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急迫,将布帛重重塞入小宁手中,沉声道:“这方子,你亲自去办!不要惊动任何人,用最快的速度,去城中最好的药铺,将药备齐,记住,药材务必都要上品!然后立刻回来,你亲自煎煮,就在这院中架起小炉,火候、时间,一丝一毫都错不得!煎好之后,立刻送来!周幺的性命,就系于此了!快去!” 小宁总管双手紧紧攥住那块尚带余温、字迹潦草的布帛,仿佛握着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清秀的脸上泪水终于滚落,却异常坚定。 “公子放心!小宁明白!就是跑断腿,磕破头,也定将药及时煎好送来!”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丝毫耽搁,将布帛仔细揣入怀中最贴身之处,转身便冲出了房门,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的夜色中,只留下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苏凌目送小宁离去,这才稍稍定了定神,但心头的巨石并未放下。 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默默调息恢复的林不浪,关切问道:“不浪,你的伤势如何?” 林不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对苏凌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子放心,些许内伤,已无大碍,调息片刻便可。公子但有吩咐,不浪万死不辞。” 苏凌深深看了林不浪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林不浪的性格,他说无碍,便是真的还能撑得住,至少,完成护法的任务绝无问题。 时间紧迫,周幺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容不得半分耽搁。苏凌目光扫过房中众人,陈扬、路信远皆是一脸肃穆,等待命令。 苏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果决,迅速下达指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急迫。 “陈扬,路督司!” “属下在!”两人齐齐抱拳。 “你二人立刻出去,调配行辕所有可靠护卫,加强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行辕给我守得铁桶一般!尤其是周幺房间附近,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同时,所有人不得卸甲,兵器不离手,随时待命!”苏凌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段威那边,有可能已打草惊蛇,但他未必敢立刻狗急跳墙,却也需防他铤而走险,或暗中派人探查、甚至袭击行辕。” “你们需得小心提防,一旦有异动,立刻示警,并准备随时配合下一步对段威的抓捕行动!记住,此刻行辕安危,重于一切!” “是!遵命!” 陈扬和路信远凛然应诺,知道此刻行辕安危与公子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立刻转身,快步出门布置去了。 房中,只剩下苏凌、林不浪,以及床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周幺。 苏凌走到床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周幺灰败中透着青黑的脸色,缓缓道:“周幺伤势太重,毒气已侵脏腑,寻常药物恐难回天,必须内外兼治。” “我要以自身内息,为他强行续命,护住心脉,逼出部分毒性,吊住他一口元气,为药力争取时间。此过程凶险,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打扰,否则气息相冲,毒性反噬,我二人皆有性命之危。” 他转身,目光如炬,看着林不浪。 “不浪,你为我护法!守在房门外,在我出来之前,此院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便是天塌下来,也由你替我顶着!若有强闯者......格杀勿论!” 林不浪迎着苏凌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映照着烛火,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他手腕一翻,长剑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沉凝如山,锋锐如出鞘之剑,那股属于顶尖剑客的凛冽剑气,虽因受伤而略有黯淡,却更加凝实纯粹。 “公子放心。”林不浪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以生命起誓的决绝,“不浪在此,剑在,人在。” 苏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到床榻边,褪去鞋袜,盘膝坐于周幺身侧。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所有杂念、焦灼、对段威的筹谋、对今夜种种的思量尽数压下,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平静。他双手抬起,掌心相对,缓缓下按,最终轻轻虚按在周幺胸腹要害之处上方三寸,并未直接接触,但精纯浑厚的内息已开始自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出,如同温暖而坚韧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向周幺体内渡去。 一股玄奥而深沉的气息,开始自苏凌体内缓缓升腾,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轻响。房中烛火,似乎也受到某种无形力场的微弱牵引,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明暗摇曳起来。 林不浪最后看了一眼已进入物我两忘、全力运功状态的苏凌,以及床上生死一线、命悬顷刻的周幺,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却坚定地合上了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外,夜色正浓。林不浪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站在廊下,背对房门,面对着空旷而黑黑暗的庭院。他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孤独,却稳如磐石,仿佛与脚下的石阶、身后的房门融为了一体。 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和鬓发,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又如同最冷冽的剑光,缓缓扫视着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所在。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此刻,他的世界中,只有身后这扇门,门内那个正在与死神争夺兄弟性命的人,以及手中这柄即将为守护而饮血的长剑。 房门闭合的瞬间,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杀机尽数隔绝。 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苏凌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盘膝坐在周幺身侧,双目微阖,气息绵长而深沉,双手虚按在周幺胸腹之上三寸之处,掌心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那是他精纯浑厚的内息外显。 内息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温暖春风,自苏凌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出,小心翼翼地探入周幺体内。 甫一进入,苏凌便感到一股阴寒歹毒、充满破坏性的异种内息,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周幺的经脉脏腑之间,不断侵蚀着生机。周幺自身的元气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在这阴毒内息的冲击下,更是摇摇欲坠。 苏凌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收敛心神,将自身磅礴而精纯的浩然内息,化作无数道坚韧而温暖的气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阴毒侵蚀严重、已然脆弱不堪的经脉,缓缓探入周幺的心脉要穴,先将其小心护住,稳住那最后一点不散的元气。 这一步,如同在万丈悬崖边垒石,稍有不慎,气机牵引之下,不仅救不了周幺,自己也会遭受反噬。 豆大的汗珠,从苏凌的额角渗出,缓缓滑落。 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显然耗费心力极巨。护住心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以自身内息为引,尝试引导、化开、甚至强行逼出部分盘踞在周幺要害处的阴毒,为后续药力打通道路。 这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瓷器上走钢丝,需对自身内息掌控入微,更需承受阴毒反噬之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去了小半。 苏凌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气息也略显紊乱,但他虚按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渡入周幺体内的内息源源不绝,温和而坚定地冲刷、消磨着那些阴寒之气。 周幺体内的情况太过糟糕,许多经脉已然受损闭塞,苏凌的内息通行其间,如同在泥泞沼泽中开辟道路,艰难无比,消耗亦是巨大。 就在苏凌感到自身内息消耗近半,心神俱疲之际,忽然,他察觉到周幺的心脉跳动,似乎比之前稍稍有力了一丝。 几乎同时,周幺那灰败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发紫的嘴唇,也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丝。 苏凌心中一紧,更加凝神感应。 只见周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那沉重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涣散无神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下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最终,极其缓慢地、模糊地定格在了苏凌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汗珠却写满专注与关切的脸上。 是......师尊? 周幺的意识依旧混沌一片,如同沉在冰冷幽暗的湖底,只有极细微的光亮从上方透下。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被冰寒包裹。 但就在这片混沌与痛苦中,他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胸口注入,顽强地对抗着体内的冰冷与死寂,护住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心火。 他费力地聚焦视线,那张熟悉的脸庞渐渐清晰......是师尊,是苏凌。是师尊在......救他?用内息为他......疗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急痛,猛然冲上心头,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周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极其轻微的气流声,他想说话,想阻止,想告诉师尊不要白费力气,不要为了他这样一个没用的徒弟损耗宝贵的修为甚至涉险...... 但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滚入散乱的鬓发之中,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微弱地、颤抖着,从几乎无法开合的唇齿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字音。 “师......尊......不......值......得......别......管......我......”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这几个字,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又微弱了几分,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苏凌看着他眼中的泪,听着那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如锤敲在心上的劝阻,心中剧痛,眼眶也是一热。 但他手上渡入内息的力道,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坚定,更加磅礴! 他望着周幺那双逐渐涣散却满含劝阻与愧疚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闭嘴,凝神!有师尊在,阎王也要不了你的命!”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神医到来 话音落下,苏凌猛地一咬牙,不顾自身消耗,强行催动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精纯内息,化作一股更加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暖流,缓缓注入周幺心脉,同时分出一缕更加精微的气机,小心翼翼地尝试疏通周幺几处闭塞的关键窍穴。 这近乎是搏命的打法,对施救者的损耗和风险极大。 周幺还欲再说什么,但意识已被更深的黑暗与痛苦吞噬,眼皮沉重地合上,泪水却依旧不断地从眼角涌出。 他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之前稍稍明显了一丝,那灰败的脸色,也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气。 苏凌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维持着内息的输送,直到自己丹田近乎空虚,经脉隐隐作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几乎要虚脱过去,才缓缓收回手掌。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伸手探了探周幺的鼻息,又摸了摸脉门,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游丝般的气息总算是稳住了,脉象也不似之前那般散乱欲绝,只是依旧沉滞虚弱,那股阴寒之毒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 “呼......” 苏凌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只觉得浑身酸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桌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倒了一卮茶水,一饮而尽,茶香滑入喉中,才稍稍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翻腾的气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林不浪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 “公子,小宁已将药煎好。” 苏凌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不浪按剑侧身让开,小宁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眼圈通红,显然方才在外面也没少掉眼泪,此刻看到苏凌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样子,更是心疼,但捧着药碗的手却稳得出奇。 “公子,药好了,按您吩咐,一刻没敢耽误。”小宁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苏凌点点头,示意他将药碗放在桌上,自己则重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枕头和被褥,将昏迷中的周幺上半身稍稍垫高,然后自己坐到床边,将周幺沉重的身躯揽靠在自己肩头,让他半靠着自己。 “药给我。”苏凌伸出手。 小宁连忙将温热的药碗递上。 苏凌接过,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便用瓷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凑到周幺唇边。 然而周幺牙关紧咬,昏迷不醒,药汁根本无法喂入,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苏凌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放下药勺,用手指轻轻捏开周幺的下颌,然后端起药碗,拿起药勺,小心翼翼地将药汁缓缓喂入周幺口中,同时以内息轻轻刺激其咽喉,助他吞咽。 一勺,两勺,三勺...... 喂完药,苏凌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将周幺重新平放在榻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手指轻轻拂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 做完这一切,苏凌才示意林不浪和小宁,随他来到外间。 “公子,周幺他......怎么样了?” 林不浪一直紧绷着脸,此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问道,虎目之中满是忧色。 苏凌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无力,以及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竟有隐隐水光闪动,声音低沉沙哑。 “我已尽力以内息护住他心脉,药也喂下去了,暂时吊住了他一口元气......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 “他受伤实在太重,李青冥的阴毒内息已侵入肺腑深处,我只来得及将其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如今,他生机微弱,五脏皆损,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真的只能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此言一出,小宁总管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地啜泣起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 林不浪紧握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这个素来坚毅的少年,此刻也难掩心中悲恸。 苏凌仰起头,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湿意逼回,但眼角依旧有晶莹闪过。房中一时被沉重的悲伤与无奈笼罩。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悲恸的沉寂。 陈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一丝急色,抱拳低声道:“公子,行辕门外来了个老叫花子,吵着要见您,怎么赶都不走,非要见您不可。” 苏凌此刻心绪烦乱,悲伤与疲惫交织,又牵挂周幺生死,哪里还有心思见什么不相干的叫花子? 他眉头一皱,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耐与疲惫。 “不见。给他些银钱,打发走便是。” “喏。” 陈扬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苏凌忽然心念一动,叫住了他。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一丝渺茫的希望,让他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叫花子?” 陈扬停下脚步,回想了一下,道:“回公子,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头,骨瘦如柴,破衣烂衫,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年纪,但......哦,对了,他腰间挂了个破葫芦,颜色挺怪,好像是......紫色的?” “紫色葫芦?”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疲惫!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充满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颤音。 “你......你说他眼角别着个紫葫芦?骨瘦如柴的老叫花子?” 陈扬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确认。“是,属下看得清楚,确实是个紫葫芦,挂在他腰带上。”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苏凌猛地一击掌,脸上悲戚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激动,他几乎是喊了出来。 “是我师尊!是我师尊到了!周幺有救了!快!快请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苏凌顾不得内息损耗后的虚弱,也忘了疲劳,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房门,朝着行辕大门疾奔而去,衣袂带起一阵风。林不浪与陈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与一丝希望,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行辕大门外,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洒下昏黄不定的一片光晕。灯光边缘的黑暗里,果然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真正的老乞丐。瘦,瘦得惊人,仿佛一身骨头只勉强包着一层皱巴巴、黝黑发亮的皮,宽松破烂、满是油污垢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百衲衣——或者说破布条更合适,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夜风一吹,便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赤着双脚,穿着草鞋,脚上满是泥垢和老茧,头发乱如蓬草,灰白相间,纠结成一绺一绺,随意披散着,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乱发缝隙中,却异常明亮、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狡黠与洞明世事的眼睛。 他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醒目地挂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葫芦。 那葫芦通体呈现一种深邃温润的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玉石般的光泽,与主人浑身的邋遢落魄形成鲜明到诡异的对比。 他正微微佝偻着背,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着大门上某个不起眼的漆皮裂缝,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俚曲小调。 苏凌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紫葫芦,更认出了那乱发下熟悉的、玩世不恭却又深邃无比的眼神。 他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眼眶发热,几乎是踉跄着紧走几步,冲到那老丐身前,一把握住了那双枯瘦、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的手。 那手触感粗糙,带着凉意,但苏凌握住时,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温热与稳定。 “师尊!真的是您!”苏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紧紧握着老丐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您……您怎么突然到京都了?天门关一别,已是数月,徒儿……徒儿一直惦念着您!您老一向可好?” 那老丐,正是苏凌的医道上的恩师之一,游戏风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化。 他被苏凌握住手,也不挣脱,只是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匆匆赶来的林不浪、陈扬,以及行辕内隐约可见的肃杀气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与他邋遢外表不太相称的、颇为整齐的白牙,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和发自内心的愉悦,瞬间冲淡了行辕门前的肃穆与苏凌心头的阴霾。 “是啊,天门关那会儿,大雪都能埋了小腿肚子,冻得老朽直缩脖子,现在嘛,”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嗅空气中隐约的草木气息,“京都这地界,夜里风倒是还有点凉,不过到底是仲春时节喽,不一样喽!怎么着?” 元化故意把脸一板,做出不满的样子,眼中却满是笑意,“就许你这当了大官的宝贝徒弟在京都威风,就不许我这糟老头子专程跑来,看看我那越来越出息、官越做越大的好徒儿?” 苏凌被他说得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悲伤仿佛都在师父这诙谐随和的话语中消解了不少,他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与发自内心的孺慕之情。“能!当然能!师尊您能来,徒儿欢喜还来不及!您就是跑到皇宫大门口说要见我,我也得赶紧出来迎您啊!” “这还差不多!” 元化笑眯眯地点头,随即又捋了捋又油又脏的白胡须慢悠悠道:“不过呢,老朽这次来京都,一是真想看看我这好徒儿,二来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也是要在这京都要地,等一个人。” 苏凌此刻心思大半都在重伤垂危的周幺身上,听闻师尊是专程来看自己,已是喜出望外,又听他说要等人,下意识便以为是师尊在京都的故交旧友。 元化师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在这京都有些需要等待的友人,实属正常。 苏凌此刻忧心周幺,也无暇细问,只是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师尊可需徒儿安排住处,或代为传讯?” 元化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不急,不急,该来的时候,他自会来。老朽游荡惯了,有个墙角窝着就成,不劳你费心。”他说着,又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又看了看行辕门前“黜置使行辕”的牌匾,啧啧两声,眼中带着戏谑,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与骄傲。 “倒是你小子,出息大喽!老朽刚才可听路过的人嘀咕了,如今该称呼你一声‘苏督领’?还是‘苏黜置使’?啧啧,又是天子钦封,又是那萧元彻亲自举荐的双料京畿道黜置使,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提到“萧元彻”时,语气随意,直呼其名,毫无常人提起当朝权相时的敬畏或忌讳,仿佛在说一个寻常的街坊名姓。 苏凌对师尊的脾性再了解不过,闻言也不以为意,只是收敛笑容,正色拱手,语气诚挚无比。 “师尊说笑了。无论徒儿身居何位,是白衣还是官身,在徒儿心中,永远都是您的徒弟。这一点,永不会变。” 元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慈祥之意更浓,伸手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那手上似乎还带着点不明污渍,哈哈一笑。 “好,好!没白教你这小子!还算有良心!走吧走吧,别在这大门口杵着了,你这行辕看着怪气派的,也让为师进去沾沾光,讨杯热茶喝喝,这京都的夜风,吹久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有点受不住喽!” 苏凌这才想起自己竟让师尊在门外站了这许久,连忙告罪,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搀扶住元化那枯瘦的手臂,动作熟稔而恭敬,仿佛搀扶的不是一个浑身脏污的老丐,而是世间最尊贵的长者。 “师尊,您慢点,小心门槛。徒儿扶您进去。” 苏凌的声音轻柔,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喜悦。 元化也不推辞,任由苏凌搀扶着,嘴里还嘟囔着“这门槛是有点高”,脚步却异常轻快稳当,那双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一老一少,一褴褛一白衣,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走进了戒备森严的黜置使行辕大门。 身后,林不浪与陈扬默默跟随,心中都因这神秘老丐的出现,而重新燃起了希望。 苏凌搀扶着元化,穿过行辕前院。 夜正浓,庭院中灯火稀疏,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元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行辕内的景致布置,那双藏在乱发下的明亮眼睛,却在经过陈扬、路信远布置的暗哨,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时,微微眯了眯。 他敏锐地察觉到,跟在自己徒弟身边的那个佩剑年轻人(林不浪),眉头始终微蹙,眼神沉凝,时不时扫向四方,手一直按在剑柄附近,那是随时准备出剑的姿态。 而另一个更沉稳些的护卫(陈扬),虽尽力保持着平静,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偶尔望向内院方向的余光,充满了焦虑。 就连搀扶着自己的这个宝贝徒弟,虽然脸上带着笑,与自己说着话,但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强打精神的疲惫,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饰、却依旧能被元化一眼看穿的沉重心事。 甫一踏入内院,四周更加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似乎是小宁在煎药的地方低声哭泣。 元化蓦地停下了脚步,那只被苏凌搀扶着的、枯瘦的手臂轻轻一顿。 苏凌一怔,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师尊道:“师尊,怎么了?” 元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看了看落后几步、如临大敌般的林不浪,又看了看不远处廊下按剑肃立、同样面带忧色的陈扬,最后,将目光转回到苏凌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伸出另一只脏兮兮的手,用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林不浪和陈扬,又点了点苏凌,撇了撇嘴,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猴崽子,不对劲啊。你这行辕里头,怎么一股子……嗯,药味儿混着血腥气,还有股子散不掉的杀气?” 他顿了顿,盯着苏凌的眼睛。 “我看你这几个朋友,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你呢,跟我这老头子说话也心不在焉,强颜欢笑。” “怎么?是真不欢迎我这老叫花子登门,嫌我脏了你这官家地?还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你这位双封的黜置使大人,都愁成了这副模样?” 苏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师尊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松开了搀扶元化的手,后退半步,对着元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焦灼与悲痛,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师尊慧眼如炬,徒儿不敢隐瞒。确是出了大事……徒儿的弟子,名叫周幺,被贼人以阴毒掌力所伤,伤势极重。徒儿虽尽力以内息护其心脉,又以汤药吊命,奈何……奈何贼人掌力太过阴毒,已然侵入肺腑,周幺他……他如今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徒儿……徒儿实在心中焦灼,方才失态,还请师尊见谅。” “什么?你的弟子?重伤垂危?” 元化闻言,脸上那惯常的诙谐与随和瞬间消失不见,眉头猛地蹙起,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人在何处?快带老朽去看看!” 苏凌心中一动,师尊医术通神,若有他出手,周幺或许真有生机!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头。 “就在内院房中,师尊请随我来!” 说罢,苏凌转头对陈扬道:“陈扬,你依旧守在此处,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内院!” “喏!” 陈扬肃然抱拳。 “不浪,随我来。” 苏凌又对林不浪吩咐一声,便当先引路,带着元化快步朝周幺养伤的房间走去。林不浪紧随其后,手一直未曾离开剑柄。 来到周幺房外,那股混杂着血腥、草药与腐败气息的味道更加浓重。 元化鼻翼微微翕动,眉头皱得更紧,也不等苏凌开门,自己便上前一步,推门而入。 房中烛火通明,将周幺那魁梧却此刻了无生气的身体照得清清楚楚。 元化几步走到床前,先是站定,并未立刻触碰周幺,而是微微俯身,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细细地、由上至下地打量着周幺的面色、唇色、眼皮,甚至露在绷带外的皮肤颜色。 这便是医家“望”字诀的精髓,观其色,察其神。 他看得极其仔细,神情也越来越凝重,嘴角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望诊片刻,他伸出那双枯瘦、指甲缝满是污垢、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掀开周幺身上的薄被,查看了几处伤口包扎的情况,尤其是那肿胀发黑、渗出黄水的创口边缘,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甚至凑近嗅了嗅,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然后,他才重新为周幺盖好被子,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周幺那粗壮却冰凉的手腕脉门上。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了这三根手指之上。 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周幺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苏凌和林不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元化的诊脉,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元化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与力量的脸。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妙手 元化的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时而停留许久,时而又飞快移动,仿佛在周幺的脉搏中探寻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轨迹。 他的神情也随之不断变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终于,在苏凌感觉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后,元化缓缓收回了手指,睁开了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伤得不轻啊......” 元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缓缓说道。 “外伤失血过多,内腑震荡移位,这些倒也罢了,最麻烦的是,有一股极为阴寒歹毒的内息,盘踞在他经脉肺腑之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更引动了体内旧日积存的暗伤隐疾,致使血气凝阻,生机流逝......若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与了然。 “老朽感觉到,有一股颇为精纯温和的内息,正死死护住他心脉要穴,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似乎还有药石之力在缓缓化开,维系着他一线生机。否则,以此等重伤,他此刻早已是具冷透的尸体了。” 苏凌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师尊明鉴!那护住心脉的内息,是徒儿方才强行渡入的。药也是徒儿开的方子,让小宁煎了喂下,只是......似乎收效甚微,周幺气息依旧微弱,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满是痛色。 “哦?你开的方子?”元化挑了挑眉,“方子何在?拿来老朽瞧瞧。” 苏凌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之前自己撕下衣襟、以指蘸墨写下的那张字迹歪扭的药方,双手奉上。 “师尊请看,这便是徒儿开的方子,字迹潦草,让师尊见笑了。” 元化接过那块染血的衣帛,展开扫去。 看到那如鬼画符般的字迹,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便被方子上的内容吸引,眯着眼睛,看得极为认真,时而捻着自己又油又脏的胡须,时而微微点头。 “大体路子是对的,固本培元,活血化瘀,兼以温和驱毒。”元化看罢,将布帛放在一旁,慢悠悠地道,“方子本身没什么大问题,用药也算中正平和。只是......” 他抬眼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周幺,摇头道:“只是你这徒弟此刻情况太过凶险,寻常方剂如同杯水车薪,药力太轻,压不住他体内的阴毒,也补不上他飞速流逝的元气。” “需得用上几味虎狼之药,固本回天,以霸道药力强行冲开淤塞,拔除阴毒,再辅以温养,方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也不等苏凌回应,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元化撩起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袖口,露出一截同样黝黑但筋骨分明的手腕,随手抓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在铺开的宣纸上飞快书写起来。 他的字,与苏凌那“鬼画符”截然不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有一股洒脱不羁、却又法度严谨的气韵。 不过片刻,一张新的药方便已写成。 元化放下笔,拿起药方,对着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口气,然后递给苏凌,道:“按此方抓药,速去煎来。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不可急躁。药煎好立刻送来,耽搁不得。” 苏凌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药方,只见上面添换了几味他熟知却轻易不敢动用的猛药,剂量也加大了不少,君臣佐使,搭配精妙,看得他心头一凛,但随即又是一喜,知道师尊这是用了真本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走到门口,低声唤道:“小宁!” 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候的小宁总管立刻应声而入,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苏凌将新药方郑重递给他,沉声吩咐道:“速按此方,去抓最好的药材,你亲自监看煎煮,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记住,要快,要最好的药!” “是!公子放心!” 小宁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又看了一眼榻上面如金纸的周幺,重重一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元化待小宁离去,又走到周幺榻前,看着周幺灰败的脸色,沉声道:“单靠药石,怕还是不够稳妥。他体内阴毒与淤血纠缠太深,阻塞关键窍穴,需得以金针度穴之法,强行疏通,导引药力,方能事半功倍。” 苏凌忙问道:“师尊,施针需时多久?” 元化略一估算,道:“不会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在他汤药煎好送来之前,应该便能施针完毕。只是......” 他转过身,看着苏凌和林不浪,神色异常严肃。 “老朽施针之时,需心神合一,不能有丝毫外扰。针入穴道,气机牵引,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他立时便有性命之忧。所以,施针期间,房中除了老朽与病人,不得有第三人在场,包括你,猴崽子。” 苏凌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徒儿明白!一切但凭师尊吩咐!” 他知道师尊医术通神,既有此言,必有十分把握,也必有深意。 他转身对林不浪道:“不浪,我们出去,为师尊护法。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房十步之内!” “喏!”林不浪抱拳应诺。 苏凌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周幺,对元化郑重一揖。 “周幺的性命,就全拜托师尊了!” 元化摆摆手,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专注的兴奋,仿佛即将进行一项精妙的艺术创作。 “少啰嗦,出去守着,别让人打扰老朽。” 苏凌不再多言,与林不浪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两人来到院中,正遇上安排好防务、放心不下周幺伤势而匆匆赶来的陈扬。 三人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皆是无言。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苏凌双手负后,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 林不浪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耳朵却微微颤动,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陈扬亦是眉头紧锁,来回踱了两步,又强自停下,与苏凌、林不浪一同,沉默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小宁指挥人煎药时压低嗓音的吩咐声,以及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忽然,那紧闭的房门窗棂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是元化。 他走到了榻边,弯下腰,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接着,只见他手臂抬起,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想来便是金针,然后,那身影便开始以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动了起来。 时而迅疾如电,手臂带起残影;时而凝滞如山,仿佛在细细感知;时而双臂齐动,仿佛在同时施展某种精妙的手法......那投影在昏黄油纸窗上的剪影,不再是那个邋遢猥琐的老叫花子,而像是一位专注于至高艺术的宗师,正在完成一件惊世之作。 每一针落下,似乎都牵动着无形的气机,连窗纸上的光影,都仿佛随之微微波动。 苏凌三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窗纸上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心中俱是提了起来,期盼着,祈祷着,那扇门后,能传来生的希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廊下,苏凌、林不浪、陈扬三人如同三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沉沉的夜色里,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袂飘动,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房内寂静无声,连烛火的摇曳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抑制,只有窗棂纸上,那枯瘦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不断变换着各种或迅疾、或凝滞、或玄妙的姿态,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似乎是什么极细之物刺入皮肉的“嗤嗤”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元化低沉的、含混不清的、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口诀的短促音节。 约莫半个时辰,对苏凌而言,却仿佛熬过了数个春秋。就在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凑到门缝窥探时,那窗纸上忙碌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响起。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元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邋遢不堪的模样,但神情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额头、鬓角,甚至那乱糟糟的头发边缘,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廊灯下闪着微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他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眼睛,此刻也显得黯淡了些许,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苏凌心头一紧,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伸手稳稳扶住了元化微微有些摇晃的手臂,入手处,只觉得师尊的衣袖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冰凉中带着湿意。 “师尊!您怎么样?”苏凌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林不浪和陈扬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与询问。 元化微微摆了摆手,用另一只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疲倦却依旧带着几分豁达的笑容。 “无妨,无妨,老胳膊老腿,许久没这么费神了,歇会儿就好。总算是......没白忙活。”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小宁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药碗,小心翼翼、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也满是细汗,显然是一路疾行,片刻未敢耽搁。 他看到元化出来,苏凌等人都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急切地望向房门内。 “元......元化前辈,药煎好了,一刻没敢耽误,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刚离火。” 小宁的声音带着喘息,双手将药碗捧到元化面前。 元化看了一眼那药碗中深褐色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汁,又侧耳似乎听了听房内周幺的呼吸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时辰把握得刚好。快,端进去,趁热给他灌下去。药力化开,正好接上老朽金针疏通的经络。” “是!” 苏凌闻言,精神一振,连忙从小宁手中接过药碗,入手温热,药气扑鼻。 他朝元化投去感激和询问的一瞥,元化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去。 苏凌捧着药碗,深吸一口气,迈步重新走进房中。林不浪、陈扬紧随其后,小宁也跟了进去,元化则扶着门框,略作喘息,也跟着慢悠悠踱了进来。 房内,烛火依旧明亮。 苏凌快步走到榻边,只见周幺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但仔细看去,却与施针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之前笼罩在他脸上的那股死寂的灰败与青黑之气,此刻已然消退了大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隐约能看出一丝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骇人的青紫色,而是恢复了些许淡淡的红润。 最重要的是,他的呼吸! 之前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此刻变得平稳而悠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轻轻起伏,虽然依旧虚弱,却再无那种命悬一线的飘忽感。 苏凌心中大定,连忙在榻边坐下,再次小心翼翼地托起周幺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舀起一勺药汁,试了试温度,轻轻捏开周幺的牙关,将药汁缓缓喂入。 这一次,许是元化金针疏通了部分经络,又或是周幺自身的生机被唤醒了一些,喂药的过程比之前顺利了不少,周幺虽然依旧昏迷,但似乎有了些许吞咽的本能反应,大部分药汁都被喂了下去,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一碗药喂完,苏凌轻轻将周幺重新平放好,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这才转身,看向正靠在桌边,拿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那个油腻发亮的紫葫芦小口抿着的元化。 苏凌的声音带着期盼与一丝不确定道:“师尊,周幺他......现在情形如何?” 元化放下葫芦,用脏袖子擦了擦嘴,走到榻边,又伸手探了探周幺的脉门,凝神片刻,方才收回手,对着苏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性命算是暂且无碍了。老朽以金针度穴之法,强行冲开了他被阴毒和淤血阻塞的主要经脉,疏通了气血。” “方才那碗药,药力霸道,正好顺着金针打开的通道运行,化开残存的阴毒,固本培元。待药力完全化开,余毒自会随着气血运行逐渐排出体外。” “好好将养些时日,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听到这话,苏凌、林不浪、小宁三人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之色,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苏凌更是眼眶发热,对着元化便要躬身下拜。 “师尊大恩,徒儿......”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元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浑不在意。 一旁性子跳脱的陈扬,见周幺面色好转,心中欢喜,忍不住插嘴问道:“元化前辈,既然周幺大哥性命无碍了,那为何还不醒过来?他何时才能醒来?” 元化瞥了陈扬一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道:“你这小子,忒也心急。他受伤如此之重,中毒亦深,内腑震荡,气血两亏,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昏迷是身体自发的保护,让他得以在沉睡中缓缓修复。依老朽看嘛......”他顿了顿,估算了一下,“最迟明天晌午之前,他这口气顺过来,神志应该就能恢复清醒。” “若是他底子好,身体壮实,恢复得快,三五日内下地行走,活动如常,也未必没有可能。” “当真?!” 陈扬喜形于色,林不浪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一直紧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小宁更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又涌出的泪水,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苏凌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软,是放松后的虚脱。 他再次向元化深深一揖,诚挚道:“多谢师尊救命之恩!此恩此德,苏凌与周幺,没齿难忘!” 元化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师徒情深。别谢来谢去了,听得老朽耳朵起茧。” “现在他需要的是静养,最忌打扰。这房里,留一个心细的、手脚麻利的人守着照看便好,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都挤在这里,反倒扰了他清净,不利恢复。” 小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清秀的脸上满是坚定,对苏凌道:“公子,让小宁留下照顾周幺大哥吧!小宁一定寸步不离,精心照料!” 苏凌看了看小宁,又看了看榻上呼吸平稳的周幺,点了点头。小宁心思细腻,办事稳妥,由他照顾,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好,小宁,那周幺就交给你了。切记,仔细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我。” “是!公子放心!”小宁用力点头。 安排妥当,苏凌这才搀扶着神色疲惫的元化,与林不浪、陈扬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临走前,苏凌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周幺,低声再次叮嘱小宁。 “记住,一旦周幺醒来,立刻告知我。” “小宁明白!”小宁躬身应道。 房门被轻轻掩上,将宁静还给了需要沉睡恢复的伤者。廊下,夜风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 苏凌搀着元化,林不浪与陈扬跟随在后,几人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夜色依旧深沉,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苏凌搀扶着神色间难掩疲惫的元化,心中满是感激与愧疚,正欲开口请师尊先去早已备好的洁净客房好生歇息,毕竟方才那番金针度穴,耗神定然不小。 岂料,他尚未开口,元化却先停下了脚步。 那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凌搀扶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停下。元化转过头,乱发下那双因耗神而略显黯淡、却依旧清明深邃的眼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静静地看着苏凌。 “猴崽子......” 元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庭院中却异常清晰,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心里那点事,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周幺小子这条命,算是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接下来好生将养便是。” “可你眉宇间的煞气、眼中的焦灼,还有这行辕里外透出的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嘿嘿,老朽瞧着,你这黜置使大人,今夜怕是不能安枕喽,还有更要紧、更棘手的‘硬仗’等着你去打吧?” 苏凌心头微震,知道在师尊面前,自己那点心思和筹谋根本无所遁形。 他点了点头,并未否认,低声道:“师尊明鉴。今夜确有事关重大之举,徒儿......” 元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进苏凌心底。 “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儿,老朽没兴趣,也帮不上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趁着离你动手还有些时辰,趁着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有些话,有些事,得单独跟你这猴崽子念叨念叨。至于休息嘛,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跟你聊完,老朽自有去处,不劳你费心安排。”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苏凌的肩膀。 “知道你如今是朝廷栋梁,京畿道黜置使,大忙人一个,日理万机。老朽就不留下给你添麻烦,讨人嫌喽,说完话,自会去找个墙角窝着,不耽误你办正事。”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你担得起么? 元化这话说得诙谐随意,仿佛真是来去自如、不萦于怀的世外之人。 但苏凌却从元化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师尊何等人物?游戏风尘,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主动提出要“单独谈谈”。 联想到他之前提到“来京都要等一个人”,苏凌心中更是凛然,知道师尊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非同小可。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肃穆与重视。 他不再提让元化休息之事,而是沉声道:“师尊言重了,徒儿何时敢嫌师尊麻烦?师尊既有教诲,徒儿洗耳恭听。” 说罢,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同样神色严肃的林不浪和陈扬吩咐道:“不浪,陈扬。” “喏。”两人立刻抱拳。 “今夜凶险,周幺虽暂脱险境,但行辕安危不可松懈。你二人即刻下去,传我命令,所有当值护卫不得懈怠,暗哨明岗加倍警戒,尤其是行辕外围与内院通道,需得严防死守!” 苏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段威与李青冥约定龙台山口相见,如今李青冥已死在我等手中,段威久候不至,必然起疑。他虽未必敢立刻狗急跳墙、强闯行辕,但暗中窥探、甚至派遣死士前来查探虚实,亦不可不防。你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林不浪脸上停留一瞬。 “不浪,你身上有伤,更需抓紧时间调息恢复。陈扬,你调度有方,今夜行辕防务,你多费心。你二人也需抓紧这最后的时间,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定更天,我要在中厅院中,见到所有参与行动的兄弟集合待命。届时,便是与段威算总账之时!” “公子放心!” 林不浪与陈扬凛然应诺,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不敢有丝毫怠慢。两人对苏凌和元化抱拳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周幺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各自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廊道的阴影中,去布置安排。 待二人离去,庭院中只剩下苏凌与元化师徒二人。 苏凌知道,接下来师尊要谈之事,必然极为重要,甚至可能关乎某些更深层次的隐秘。这庭院虽静,但毕竟不是密谈之所。 “师尊,”苏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此处非讲话之所,请随徒儿移步内院静室。那里僻静安全,绝无外人打扰。” 元化点了点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露出罕见的郑重之色。 他并未多言,只是“嗯”了一声,便任由苏凌搀扶着,师徒二人迈开脚步,踏着青石板路,穿过月色斑驳、树影婆娑的庭院,朝着行辕深处那间专为商议机密要事而设的静室缓缓行去。 夜风吹动元化破烂的衣角,也拂动着苏凌的白衣下摆,两人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拉长,渐渐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唯有那挂在元化腰间的紫葫芦,偶尔反射一点微光,神秘而深邃。 内院静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架书柜,角落里燃着一卮青铜油灯,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苏凌扶着元化在桌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火炉旁。炉上铜壶中的水已微微作响。 他手法娴熟地取茶、温卮、冲泡,不多时,两卮清茶便已沏好,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苏凌双手捧起一卮,恭敬地奉到元化面前道:“师尊,请用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清新,可稍解疲乏。” 元化也不客气,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茶卮,先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才放下茶卮,点头赞道:“嗯,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气息纯净,是好茶。你这猴崽子,倒是个会享受的。” 苏凌在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卮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借此温暖着有些冰凉的手指,闻言微微一笑道:“师尊喜欢便好。行辕简陋,唯有清茶一卮,聊表心意。” 元化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清澈的目光在苏凌脸上转了一圈,仿佛随口问道:“对了,芷月那丫头呢?你这次回京都,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她安置在何处了?可还稳妥?” 苏凌心中一暖,知道师尊虽游戏风尘,对张芷月这个故交之后却是真心关爱。 他放下茶卮,正色道:“师尊放心。京都局势波谲云诡,暗流汹涌,徒儿岂敢让芷月涉险?” “回京不久,徒儿便已暗中安排,将芷月与其他几位女眷,一并送至京都医会会首方习方老先生府中暂住。方老先生与徒儿有旧,其府邸清静,护卫周全,更兼方老先生医术高明,德高望重,等闲无人敢去打扰。芷月在那里,安全无虞。” “方习?”元化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哦,是那个在京都杏林也算有几分名头,医术尚可,为人嘛......嗯,有些市井圆滑,但口碑还算不错的老家伙。”“老朽虽未与他深交,倒也听过他的名头。此人受人之托,倒是个能忠人之事的。你将芷月丫头托付于他,也算稳妥。”他顿了顿,又瞥了苏凌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考虑得周全。看来这官没白当,心思细腻了不少。” 苏凌被他说得有些赧然,忙道:“师尊过奖了,芷月是徒儿至亲,岂敢不慎。”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显得轻松了些。 但苏凌心中清楚,师尊夤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询问芷月安危,更不会只是为了救治周幺。他静静等待着,等待师尊切入正题。 果然,元化将卮中残茶饮尽,随手将茶卮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抬起手,用那脏得发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但那双看向苏凌的眼睛,却渐渐敛去了方才的轻松与调侃,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闲话扯得差不多了,”元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在安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说说正事吧。” “猴崽子,你这次奉旨回京,查那四年前震动朝野的赈灾钱粮贪墨大案,折腾了这许久,动静不小。以你的本事,再加上萧元彻那老小子在背后撑腰,想来......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却线条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朽虽是个山野闲人,耳朵却不背。风声雨声,多少也听到些。孔鹤臣,丁世桢......还有六部里那些上蹿下跳、跟着喝汤啃骨头的......这幕后最大的几条鱼儿,是不是已经进了你的网里,就等着你伸手去捞了?” 苏凌心头微凛。师尊远在江湖,消息竟也如此灵通,对案情的核心几乎了如指掌。 他并无意隐瞒,坦然点头,沉声道:“师尊明察。此案脉络,徒儿已基本厘清。孔鹤臣时任大鸿胪,总理赈灾事宜,丁世桢执掌户部,钱粮出入必经其手,二人勾结,上下其手,是为首恶。” “其余六部相关官员,或主动参与分赃,或慑于权势同流合污,或玩忽职守为其提供便利,皆难逃干系。证据链已基本完善,人证物证,皆在掌握。” “嗯。” 元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眯缝起眼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处波谲云诡的朝堂,缓缓道:“网既然已经撒下,鱼儿也入了网,那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了。猴崽子,老朽且问你......” 他顿住话头,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针,紧紧盯住苏凌的双眼,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对于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身后可能牵扯到的、盘根错节的那些人和势力,你待如何处置?是抓,是放?是雷霆万钧,一查到底,问罪伏法?还是......权衡利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草草了事,以‘顾全大局’之名,行妥协绥靖之实?” 静室中,茶香袅袅,灯火如豆。元化的问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苏凌闻言,端着茶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迎向元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师尊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问出这个问题。 随即,他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了一个深思的弧度,眼中光芒闪动,有疑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升起的警觉。 他没有立刻回答元化的问题,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质疑的不悦,只是静静地看着师尊,似乎在消化这个问题的分量,以及师尊问出这个问题的深意。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绵长的呼吸。 片刻之后,苏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卮,瓷卮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上,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面对师长诘问时的严肃与坦诚。 他目光清澈,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元化的眼睛,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师尊此问......恕徒儿愚钝,一时未能领会深意。此案关乎国法纲纪,关乎万千灾民生死于冤,更关乎朝廷威信、世道人心。徒儿既受皇命,担此职责,自当依法依律,彻查到底,有罪必究,有恶必惩,何来‘抓放’之选,又何来‘草草了事’之说?” 他略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探究。 “不知师尊特意提及此事,并以‘抓放’、‘问罪还是了事’相询,究竟是何用意?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对此案另有见解?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静室之中,茶香似乎也被这凝重的话语冻结了。 灯火跳动了一下,在元化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升起的凛然与审视,并未因苏凌的反问而动容,反而缓缓向后靠了靠,将整个身子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跳跃的灯焰,也映照着苏凌那张年轻而坚毅、此刻却写满困惑与郑重的脸。 “赐教谈不上,老朽一个山野闲人,哪懂得你们庙堂之上的弯弯绕绕?” 元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陈述,而是在剥开一层层迷雾。 “只是,人活得久了,见得多了,难免有些瞎琢磨。猴崽子,你既然问起,老朽便倚老卖老,啰嗦几句,你姑妄听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上残留的一点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看似随意地划拉着,目光却并未落在桌面,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深远、更混沌的所在。 “这第一条嘛,”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那一伙子人,勾结外族,倒卖国孥,将本该救命活人的赈灾钱粮,变成了他们中饱私囊、换取私利的筹码。” “四年前,京畿道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说是丧尽天良,草菅人命,卖国求荣,半点不为过。此等行径,罄竹难书,按大晋律法,按天理人心,千刀万剐,株连九族,都不为过。这一条,是摆在明面上的铁案,任他舌绽莲花,也翻不过来。” “你苏凌要拿他们,于法于理,都站得住脚,甚至可称大义凛然,为民除害。这一点,老朽信,天下有良知的百姓,也会信。”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这一条,正是他心中铁尺,也是他查办此案、不惜与整个朝堂潜规则为敌的根基所在。 元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可就有点意思了。”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讥似讽的笑意。 “孔鹤臣,至圣先师苗裔,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师表,清流领袖,道德文章,冠绝一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丁世桢,官声甚佳,有‘丁青天’之美誉,在士林民间,口碑风评极好。” “这两个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道统’,是‘清誉’,是天下无数读书人心中的标杆与偶像。你苏凌,一个骤升高位、根基尚浅的年轻官员,要动他们?嘿嘿......” 元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动的不是两个人,是两块金字招牌,是天下士林的体面,是‘清流’这两个字的尊严。” “届时,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掌控着笔墨喉舌,白的能说成黑的,直的能掰成弯的。你查案再铁证如山,他们也能说你‘构陷忠良’、‘打击清流’、‘迎合权相’、‘败坏朝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猴崽子,你这黜置使的椅子,怕是还没坐热,就要被这滔天的舆论淹没了。这,便是你要面对的第二关,比那明刀明枪,更凶险,更诛心。” 苏凌的眉头缓缓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此节,但由师尊如此直白地点出,其背后的凶险与压力,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 元化不等他消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更沉。 “其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四年前的赈灾贪墨,涉及钱粮调配、人员安置、工程营造,几乎贯穿六部。” “孔丁二人能成事,你真以为只是他们两人之功?户部、工部、吏部、刑部......乃至看似无关的礼部、兵部,其中有多少人或是主动分一杯羹,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动孔丁,便是动了一大片人的既得利益,便是与整个朝堂大半的既得利益者为敌。这股力量,平日里或许散沙一盘,但若被你逼到墙角,为了自保而凝聚起来反噬,其势足以摧山撼岳。” “你苏凌,纵然有天子钦封,有萧元彻暗中支持,可能挡得住这满朝‘同僚’的明枪暗箭、合力围剿?一个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是你要闯的第三道鬼门关。” 苏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师尊所言,字字如刀,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必须面对、却始终不愿、或不敢去细想的巨大阻力。 “其四,”元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苍凉的讥诮,“孔鹤臣、丁世桢,还有那些即将被你揪出来的六部官员,他们是蠹虫,是国贼,罪该万死。可你想过没有,扳倒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谁来坐?” “那些虎视眈眈、等着上位的,那些在地方上鱼肉百姓、在朝中结党营私的,那些如今隐藏在暗处、看似清白的......他们,就一定比孔丁之流更好?更干净?大晋的官袍底下,早就爬满了虱子。” “你打掉几只肥的,很快就会有新的、或许更贪婪、更狡猾的虱子爬上来,继续啃食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朝廷。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剜掉了腐肉,治病救人,还是仅仅......换了一批更懂得隐藏的蛀虫?这潭水,你搅得越浑,底下浮上来的,未必就是清白。” 苏凌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元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着他心中某些坚固的信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元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竖起了第五根手指,也是最后、最沉重的一指。 “这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猴崽子,你睁眼看看如今的大晋!” “天子暗弱,权臣当道,诸侯林立,群狼环伺。朝堂之上,真正还心向刘氏天子、试图维护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法统的,掰着手指头数,最大、最强、也几乎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势力,除了孔鹤臣、丁世桢所代表的清流一党,便只剩下那个同样处境尴尬、却还死抱着‘保皇’牌坊的武宥了。” “清流与保皇,这两股势力平日里或许也有龃龉,但在对抗萧元彻、制衡相权、维护天子最后那点颜面这件事上,他们是天然的盟友,是捆在一起的两根稻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苏凌骤然收缩的瞳孔。 “萧元彻是何等人,你比我清楚。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已成,其心......路人皆知!” “如今朝堂,全赖清流与保皇两派合流,勉力支撑,才能与萧元彻形成微妙的平衡,天子才不至于彻底沦为傀儡玩物。可一旦你将孔鹤臣、丁世桢这两面清流最大的旗帜连根拔起,问罪下狱,甚至明正典刑......清流一党,必然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届时,仅凭武宥那点保皇派的残兵败将,拿什么去制衡权倾朝野的萧元彻?这微妙的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萧元彻将再无顾忌!” 元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苏凌的心头。“到那时,萧元彻若要行那前朝旧事,去天子而自立,改朝换代,谁还能拦?谁还敢拦?大晋数百年江山,刘氏社稷,是存是亡,或许就在你苏凌一念之间!” “你今日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惩治国贼,是快意恩仇,是忠君爱国。可你焉知,你这不是在亲手拆掉支撑这间将倾大厦的最后一根柱子?” “你查办的,是蠹虫,是国贼,可你扳倒他们的同时,也可能是在为真正的巨枭铺平道路,是在加速这个王朝的崩溃!这后果,这滔天的干系,你苏凌——可曾想过?可曾担得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凌的脑海中炸响。 元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先前所有基于律法、正义、职责的坚固认知,将一副更加残酷、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政治图景,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挣扎,以及一种被无形巨力攥住心脏的窒息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元化,看着师尊那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仿佛古老神只般洞察一切的脸。 茶卮中的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冰凉。 灯花“啪”地爆开一个小小灯花,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脆,却也格外惊心。 苏凌就那么僵直地坐着,半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卮青铜油灯,兀自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挣脱的宿命与抉择。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棋子弃子 苏凌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冲撞、激荡。 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眉骨和鼻梁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幽深难测。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元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苏凌,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深潭般的平静,等待着年轻人心湖中那被投入巨石的波澜,是就此沉寂,还是掀起惊涛骇浪。 终于,苏凌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眼睛,像是被某种火焰点燃,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挣扎中,一点点燃起了灼人的光亮。 那光亮并非愤怒,也非偏执,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一种在混沌中劈开迷雾的决绝。 他看着元化,嘴唇微启,声音干涩,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 “师尊......这世间,难道就真的没有是与非,没有黑与白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在紧绷的鼓面上,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 “为了您口中所谓的‘天下大势’,所谓的‘朝堂大局’,便可以......可以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将国法纲纪,将天理人心,将那些枉死的冤魂,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最终化为枯骨的黎民百姓......统统都搁置一旁,视而不见吗?徒儿......愚钝,实在不明白。” 元化看着徒弟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困惑,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沧桑。他拿起桌上那个油腻的紫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不知是酒还是水的东西,辛辣的气息在静室中弥漫开来。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与冷冽,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甚至......一丝怜悯? “猴崽子,是非黑白,自然是有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是有的。”元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世道,这片江山,这座朝堂,从来就不是一张黑白分明的棋盘。很多时候,对与错,黑与白,是纠缠在一起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你要执黑子,就难免要沾上白子的地界;你要清扫污秽,就可能连带着掀翻承载污秽的盘子。盘子翻了,污秽是没了,可盘子里的饭,也洒了一地,喂不饱任何人了,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饿狼,把盘子碎片都啃食干净。”“ 这,便是现实,便是你口中的‘大局’。它冰冷,它残酷,它不讲道理,甚至......它常常站在‘对’的反面。可它就在那里,像一座山,横在每一个想要做点‘对的事’的人面前。你,绕不过去。” 苏凌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火焰并未因师尊这番话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沉的悲凉与一种近乎叛逆的清醒。 “师尊,您说的这些,徒儿......不敢苟同,也无法理解。”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渐渐抬高,不再是压抑的低语,而像是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剑,摩擦着剑鞘,发出清越而坚定的鸣响。 “江山社稷?刘氏天下?呵......在徒儿看来,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人之天下,更非一姓之天下!” 苏凌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这静室的屋顶,看向那无垠的夜空,看向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生的身影。 “敢问师尊,天下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天下,是万民之天下!是这大晋疆域内,无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纳粮缴税,服役戍边,只求一口饱饭、一片屋檐、一份安宁的黎庶黔首之天下!” “是那四年前,本可活命,却因粮款被贪、颗粒无收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灾民之天下!是此刻,或许就在京都某个阴暗角落,因苛政、因盘剥、因不公而忍饥挨饿、卖儿鬻女的百姓之天下!” 苏凌的语气愈发激动,但并非失控的咆哮,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倾泻,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为了您所说的‘大局安’、‘刘氏安’,就要背弃这真正的天下万民,坐视贪赃者锦衣玉食,枉法者高居庙堂,弄权者逍遥法外,卖国者享受荣华?” “就要让那些死在四年前人祸里的冤魂永不瞑目,让那些失去至亲的孤儿寡母永世含恨?让那些趴在百姓尸骨上吸血的蠹虫,继续道貌岸然,享受尊荣,甚至......成为所谓的‘制衡力量’、‘朝廷柱石’?” 苏凌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形微微晃动,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元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燃烧的赤诚与决绝。 “若这就是所谓的‘大局’,这就是保住刘氏社稷、维持朝堂平衡所要付出的代价——以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冤屈、苦难为祭品,以是非黑白颠倒、天理公道沦丧为基石——那这样的社稷,这样的朝堂,这样的天下......宁可不要!” “师尊!”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逻辑却异常清晰,开始逐条反驳元化之前的分析。 “您说孔丁二人代表清誉道统,动他们会招致士林口诛笔伐。可若这‘清誉’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这‘道统’是滋养蠹虫的温床,那它还有何存在价值?” “真正的道统,是民心!是公义!若天下读书人都只为这样的‘师表’摇旗呐喊,罔顾事实,那这样的士林,这样的清流,早已烂到了根子里,骂名,我苏凌背了又何妨?” “您说他们盘踞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们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可师尊,正因如此,才更要动!若不剜掉这块最大的腐肉,脓疮只会越烂越大,最终侵蚀整个肌体。今日我怕反噬而退缩,明日就会有更多的孔丁站出来,变本加厉!至于反噬......” 苏凌冷笑一声,眼中是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与无畏。 “我苏凌既敢接这黜置使之印,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若我的粉身碎骨,能震醒几个装睡的人,能剜掉一块腐肉,能让后来者知道这朝廷法度尚存,天理犹在,那便值了!” “您说扳倒他们,会有新的蠹虫上位。是,或许会。但这绝非放任眼前蠹虫肆虐的理由!为官一任,自当肃清一地。今日我扫除孔丁,便是告诉后来者,此路不通,此法当禁!”“若人人都因‘后继者未必更好’而畏首畏尾,那这天下,便永无清正之日!我辈所求,不过是竭尽所能,让这世道,能好一分,是一分!” “至于您最后所言,扳倒孔丁,会打破朝堂平衡,助长萧元彻气焰,甚至可能导致社稷倾覆......”苏凌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都吐出,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蕴含着巨大悲伤与坚定力量的声音说道。 “师尊,您可曾想过,一个需要靠贪赃枉法、卖国求荣的‘清流’来维系平衡,一个需要靠牺牲千万百姓利益和性命来维持表面安稳的朝廷......它本身,还有存在的必要和价值吗?”“这样的社稷,早已从根子上烂了!它今日不倾,明日也会倾!区别只在于,是带着满身的污秽和罪孽轰然倒塌,砸死更多人,还是在倒塌之前,有人能站出来,撕开那层遮羞布,让阳光照进来,或许......还能有一线重生的希望?” “萧元彻或有异心,天下诸侯或怀鬼胎,那是另一个战场,另一场争斗。但绝不能成为放纵眼前罪行的借口!今日我若因惧怕萧元彻坐大,而对孔丁之流网开一面,那与助匪为虐何异?与那些为了所谓‘大局’而默许、甚至参与作恶的帮凶何异?” “我苏凌所求者,无非‘心安’二字。若今日我妥协了,退缩了,那我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自我谴责与午夜梦回的冤魂拷问之中!那样的活着,生不如死!”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层潮红,但眼神却清澈坚定,如同被秋水洗过的寒星。他后退一步,对着元化,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师尊,您为徒儿计深远,剖析利害,徒儿感激不尽。您所说的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是这浑浊世道最真实的模样。徒儿都懂,都明白其中的凶险与无奈。”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再无半分迷茫与挣扎,只有一片破开迷雾后的朗朗乾坤。 “但徒儿更相信,这世间,终究有些东西,比个人的安危荣辱更重要,比所谓的朝堂平衡、权谋算计更值得坚守。那就是是非,是曲直,是公道,是人心!” “我苏凌,或许在您眼中,是螳臂当车,是不自量力,是天真幼稚。我也知道,前路必定荆棘密布,骂名滚滚,甚至真的可能如您所言,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静室中回荡。 “但,那又如何?我并非真的孤身一人。我的背后,站着的是四年前那些含冤而死的灾民亡魂,站着的是如今依旧在苦难中挣扎的天下黎庶,站着的是这煌煌青天,是那未曾泯灭的公道人心!” “若能以我一人之身,涤荡些许污浊,若能以此案为引,让这死水一潭的朝堂泛起一丝涟漪,让那些高高在上者有所忌惮,让那些蝇营狗苟者知道头上尚有法剑,让那些含冤受苦的百姓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神圣的、无悔的光芒。 “那弟子,纵然身败名裂,背负千古骂名,亦——无怨!无悔!” 话音落下,静室之中,余音袅袅。 灯火之下,年轻人挺直的身躯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并非权势的光辉,而是信念燃烧的光芒,虽微弱,却足以刺破这深沉的夜色,照亮一隅。 元化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苏凌说到激昂处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杂着欣慰、慨叹、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微光。他拿起葫芦,又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久久无言。 “好,好,好......” 元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也格外郑重。 “好一个‘是非曲直’,好一个‘公道人心’,好一个‘无怨无悔’!猴崽子,你能有这番见识,有这份心志,不枉老朽教你一场,也不枉......芷月丫头对你一片痴心。”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那是一种长辈看待值得骄傲的后辈时才有的眼神,但随即,那柔和之下,更深的忧虑如同水底暗礁,缓缓浮现。 “你所说的,站在你的位置,秉持你的心志,都没错。老朽......甚慰。” 元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油腻的葫芦表面摩挲着,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将更残酷、更复杂的真相,以不那么直接的方式,点醒眼前这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只是,猴崽子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却又字字如针,试图刺破苏凌信念构筑的、那层或许过于光亮的薄膜,“这世间事,尤其是这庙堂之上的事,往往并非黑白分明,也并非......你眼中所见的那般简单。” “一腔热血,一身正气,固然可贵,可若看不透水面下的暗流,摸不清那些真正推动棋局的手,只怕......壮志未酬,先折了自己。”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你道孔鹤臣、丁世桢之流,不过是贪赃枉法、卖国求荣的蠹虫?不错,他们是。但你想过没有,四年前那场波及甚广的赈灾贪墨,牵扯钱粮之巨,动用人力之广,影响之恶劣,绝非区区两个朝臣,哪怕他们身居高位,就能一手遮天、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至少,在当时,是绝无可能的。” 苏凌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元化抬手止住了他,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当今天子,刘端。不错,他是式微,是被权臣掣肘,是被各方势力视为傀儡、招牌。但你别忘了,他依旧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是大晋法统所在,是这盘天下棋局中,谁都绕不开、也必须承认的一面旗帜。而且......” 元化的目光变得幽深。 “据老朽所知,这位天子,可绝非你想象中那般昏聩无能,事事不管的庸碌之主。他隐忍,他蛰伏,他也在等,在谋。那么,四年前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大案,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发生,牵扯到用来结交、或者说,贿赂北方靺丸异邦的巨额钱粮......他真的就一无所知?真的就被孔、丁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凝聚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缓缓地,近乎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这笔看似被贪墨、实则是用来换取靺丸支持、以期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中,为刘氏、为天子自己,保留甚至争取一线生机和外援的‘买卖’,其默许者,甚至......主导者,根本就是那高居庙堂之上、看似无可奈何的天子本人?” “孔丁之流,或许只是执行者,是一把刀,是摆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靶子?” “轰!” 仿佛又是一道惊雷,在苏凌的脑海中炸开,比之前那一道更加猛烈,更加颠覆!他之前所有基于“忠奸对立”、“惩恶扬善”的简单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撼动。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天子,是那个他名义上效忠、为之查案的君王......那他所做的一切,所谓的“伸张正义”、“肃清朝纲”,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是在与真正的、最大的“主谋”为敌? 苏凌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化的声音却并未停止,如同冰冷的潮水,继续涌来,将他推向更深的冰窟。 “还有,”元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地图,“靺丸在北,想要将如此巨量的钱粮物资安然运出边境,穿过重重关隘,送到靺丸人手中......需要经过谁的地盘?谁有能力,让这样一支庞大的、见不得光的队伍,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畅行无阻,甚至......提供便利?”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苏凌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的那位恩相,权倾朝野的萧元彻,萧丞相......他的势力范围,可是横亘其间啊。以他的手腕,以他对京畿乃至北境的掌控力,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异常调动,他会毫无察觉?”“那支运送‘贪墨物资’的队伍,能安然通过他的地盘,是侥幸,是疏忽,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甚至......是利益交换下的合作?” 元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看着苏凌,眼中充满了忧虑。 “猴崽子,老朽担心的,从来不只是孔丁,也不只是那所谓的清流反扑、朝堂倾轧。老朽担心的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你所追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更可能牵扯到天家隐秘、权相默许、乃至国与国之间的暗中交易!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 “你如今是萧元彻颇为倚重的‘心腹’,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你用这把剑,去砍向他默许甚至参与过的交易,去触动可能连他都忌惮三分的、属于天子的隐秘......” “你觉得,当你查到的真相,触及到这些真正的禁区时,你这把剑,是会继续锋利无匹,斩开迷雾,还是......在斩开迷雾之前,先因为‘过于锋利’、‘难以掌控’,而被执剑之人,亲手折断,甚至回鞘反噬?” “届时,你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孔丁的反扑,清流的攻讦,朝臣的孤立......你面对的,可能是来自最高处的寒意,来自你背后靠山的......杀机。那才真正是,十死无生之局。” 元化的话,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苏凌心中因信念而燃起的炽热火焰,只留下刺骨的冰冷与无尽的黑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原本清晰的世界观凿得支离破碎,露出其下狰狞复杂、盘根错节的真相。 苏凌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失血般的惨白。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逐渐变得空洞、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元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这个聪慧绝顶、此刻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徒弟。 静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青铜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苗跳跃,将师徒二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两个被困在无边迷雾中的灵魂。 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驱散心头那一片冰寒与混乱。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师尊那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千钧的提醒。 这不再是简单的忠奸之辨,不再是单纯的律法与人情的冲突。这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中央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网的一边是权倾朝野的权相,网的各个节点,则是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各怀鬼胎的朝臣...... 而他,苏凌,自以为执剑破网的执棋者,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先前的慷慨激昂,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之前坚定的信念,此刻在更宏大、更冰冷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沉重,仿佛要将整个静室,连同其中燃烧的灯火,一同拖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长久的沉默,在静室中凝结,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不安地摇曳着,将苏凌低垂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挣扎。 元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倾注心血、亦徒亦子的年轻人,在信念与现实、热血与权谋、道义与生存的激烈撕扯中,独自面对那滔天的巨浪。 老人浑浊的眼中,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破茧的期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终于,苏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经过最初的剧烈震荡后,重新凝聚起了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燃烧般的炽热,而是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铁,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向元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师尊,您说的,徒儿都听进去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徒儿心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也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案,苏凌必查到底!涉案之人,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多深,背景多硬,必须追查,其罪,必须追究!” 苏凌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身形不再有丝毫晃动,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元化那双深邃的眼眸。 “师尊方才所虑,徒儿思之再三,愿逐一禀明心志。” “第一,孔鹤臣、丁世桢,必须伏法!”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于公,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于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这恨意并非针对眼前的师尊,而是指向那在京都、道貌岸然的仇敌。 “师尊,您、许韶许夫子,还有师叔边章,你们隐忍多年,布局深远,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撕下孔鹤臣那身清流领袖、道德楷模的虚伪皮囊,让他这个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的真小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许夫子为此,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师叔边章,更是烈火焚身,以死明志,用最惨烈的方式,敲响了警钟!他们为何而死?不就是为了今日,能让苏凌站在这黜置使的位置上,手握权柄,去完成他们未竟之事,去揭开这笼罩朝堂数十年的弥天大谎吗?!” 苏凌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激荡。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绵绵无绝!若今日,我苏凌因畏惧前途艰险,因顾忌所谓‘大局’,而对孔鹤臣网开一面,让他继续道貌岸然,高居庙堂,那许夫子的血,岂不是白流?师叔的烈火,岂不是枉焚?我苏凌,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夫子与师叔?!此仇不报,此恨不雪,苏凌枉为人徒,枉为许氏、边氏所托!” 他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血与火的灼热,那是至亲师长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火焰,不容熄灭。 元化听着,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重,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道: “第二,关于天子。”他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开始逐条分析元化的担忧,“师尊怀疑,四年前之事,或许有天子的默许甚至授意。此虑,徒儿反复思量,认为......或许是多虑了。” “徒儿这个黜置使之职,虽是萧丞相力荐,但最终,是天子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所封,御笔所批。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着黜置使苏凌,彻查京畿道一切要务,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据实上奏’。若天子真是幕后主使,或是知情者,甚至默许者,他何必多此一举,将我推至台前,授予我查案之权?这岂不是授人以柄,自曝其短?”“天子或许式微,或许隐忍,但绝非愚钝昏聩之辈,岂会行此拙劣之事?” 苏凌目光灼灼,分析入理。 “更关键的是,勾结靺丸异族,以赈灾钱粮资敌,此乃叛国大罪,乃人臣之极恶,帝王之逆鳞!刘端再是隐忍,再是想要积蓄力量,他也是大晋的一国之君,是刘氏江山的代表。他或许会容忍朝臣贪墨,或许会默许党争倾轧,但勾结外邦,资敌叛国,这已触及君王底线,动摇国本根基!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稍有远见的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 “若刘端连此等行径都能默许甚至参与,那他便不配为君,这大晋江山,也合该易主!徒儿不信,也不愿相信,大晋天子,会昏聩、会疯狂至此!” 苏凌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所以,徒儿以为,更大的可能,是孔丁之流,欺上瞒下,勾结内侍,利用天子对某些事情的默许,行此叛国肥私之恶行。天子或许有所察觉,或许被蒙在鼓里,但他既然下旨让我查,就说明他也想要一个真相,也想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这蛀虫,到底啃噬了他刘家的江山多少根基!”“既是天子想要真相,那我苏凌,奉旨查案,一查到底,便是为国!” “第三,”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提到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复杂、此刻也最让他心头沉重的人物——萧元彻。 “关于萧丞相......师尊的顾虑,最为深远,也最为致命。”苏凌的眉头深深锁起,脸上露出深思之色,“此事,徒儿也反复推敲过。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萧丞相......并不知情。”苏凌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希望,“丞相日理万机,掌控全局,或许对某些具体、隐秘的勾当,尤其是发生在数年前、且经过精心伪装的事情,有所疏漏,或是被孔丁等人联手蒙蔽,亦未可知。毕竟,孔丁二人,一个把持清流喉舌,一个执掌户部钱粮,若他们铁了心要瞒天过海,运作得当,瞒过一时,也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徒儿查清此案,揪出叛国蠹虫,便是为丞相肃清朝堂,拔除隐患,正是分内之事,有功无过。丞相知晓真相后,只会更加倚重徒儿,更加痛恨孔丁之流,此事,反而能成为徒儿在丞相心中加重分量的契机。” “其二,”苏凌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也是最坏的可能......萧丞相,知情,甚至......默许,乃至参与了此事。” 静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元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苏凌。 苏凌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在丞相眼中,与靺丸的某种交易,或者平衡朝堂、打压清流的某种需要,其重要性,已然超过了国法纲纪,超过了那数万灾民的性命,超过了‘叛国’二字的底线。”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元化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终于,苏凌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若真是这般......那徒儿与丞相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不再是徒儿可以信赖、可以追随的恩相,而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践踏一切底线、包括国本与民命的......枭雄。” “届时,”苏凌的嘴角,扯起一抹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徒儿要面对的,便不止是孔丁,不止是清流,不止是天子可能的不悦......而是来自丞相,这位权倾朝野、掌控生杀予夺大权之人的......雷霆之怒,甚至,灭顶之灾。” 他看向元化,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定、并做好准备了的平静。 “师尊,若真走到那一步,徒儿不会怨天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徒儿所求不过‘俯仰无愧’四字。若查明真相,丞相果然牵涉其中,甚至主使,那徒儿唯有据实上奏,将一切证据、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至于后果......” 苏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非是,以我苏凌一人之血,溅醒这浑浊世道几分清明;以我苏凌项上人头,告慰那四年前枉死的万千冤魂!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晋朝堂,并非全是蝇营狗苟、卖国求荣之徒!至少,让后来者知道,公道人心,尚在!是非曲直,未泯!” “这,便是徒儿的答案,也是徒儿的选择。” 苏凌对着元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无比恭敬,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压弯。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万丈深渊,但既已选择,便无怨,亦无悔。纵千万人,吾往矣。”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静室之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苏凌那虽然轻微、却异常坚定悠长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已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剑,寒光凛冽,直指那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黑暗前方。 苏凌一番慷慨激昂、却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的陈述,在寂静的室内余音未绝。他那挺直如松的身姿,眼中淬火般的坚定,以及话语中那份“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仿佛一柄已然出鞘、再无归意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前方无尽的迷雾与深渊。 元化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未曾打断。 他那张布满风霜、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神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徒弟,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望着他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果决。 直到苏凌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更为凝重的寂静。 许久,元化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惯常的惫懒与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赞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更深处,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滞,那是精力透支后的疲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苏凌面前,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凌的肩膀。手掌传来的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好,好,好啊......”元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激赏,“猴崽子,你真的长大了。许老头和边疯子......没有看错人。老朽......也没有教错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年轻人的炽热,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事浮沉后,沉淀下来的、更为坚韧的光。 “既然你心意已决,既然你已将生死、荣辱、得失,乃至身后名,都看得如此透彻,那便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走你认为该走的路。是非黑白,公道人心,本就该有人去坚守,去践行。这把年纪,还能看到你这般心志的年轻人,老朽......甚慰。” 元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保证的笃定。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前路艰险,荆棘密布,甚至可能有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之虞......你且记住为师今日之言......局势,绝不会恶化到那等不可收拾、无法挽回的地步。至少......” 元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顿,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少,有老朽在,谁也别想轻易拿走你的性命。有些事,有些人,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了。猴崽子,你只管往前闯,天,塌不下来。一切,拭目以待便是!” 这番话,如同给苏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心头那因未知风险而生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正欲躬身再拜,说些什么。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想起之前元化刚到行辕时,那句看似随意、却被他忽略的话——“老朽此次来京,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等谁?在这风云际会、杀机四伏的京都,在这他即将对孔丁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势力挥出致命一剑的关键时刻,师尊突然现身,说要“等一个人”?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窜上苏凌的脊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霍然抬头,眼中的感激还未退去,便被一种急切的、混合着震惊与忧虑的神色取代,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变了调。 “师尊!您方才说......您此次来京都,是为了等一个人?您......您究竟要见谁?您到底......要做什么事?!” 元化正转身准备去拿他那宝贝紫葫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斜睨了苏凌一眼,脸上那郑重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惫懒的、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只是幻觉。 他撇了撇嘴,故意拖长了语调。 “啧,猴崽子,这才当了几天黜置使,就忘乎所以了?连师尊见谁、做什么,都要跟你这个当徒弟的事无巨细、一一报备不成?怎么,怕老朽这把老骨头,在你这京都地界,给你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 元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老朽要见的,无非是几个跟老朽一样,老而不死,在这世上多喘了几口气的老家伙罢了。叙叙旧,聊聊天,说不定还能凑一桌叶子戏。跟你说,你也没兴趣,听了也白听。” 苏凌看着元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故意岔开话题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 他深知师尊的脾气,他若不想说,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正是这种刻意的隐瞒,更让苏凌意识到,师尊此番京都之行,所图之事,恐怕绝非“叙旧聊天”那么简单,甚至可能......危险至极!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到元化那副“你再问就是忤逆师长”的无赖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最终,苏凌只得将满腹的疑虑与担忧强行压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对着元化,郑重其事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叮嘱道: “师尊......您既不愿说,徒儿不再多问。但......但请您答应徒儿,无论您此番在京都要做什么,要去见谁,在行事之前,务必......务必提前告知徒儿一声!让徒儿知道,也好......有个准备。”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与担忧,目光紧紧盯着元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元化却是浑不在意,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年纪不大,啰嗦劲儿倒不小,跟个老婆子似的。老朽自有分寸,还用得着你来操心?” 苏凌看着师尊那佯装疲惫、实则透着坚决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渐深,行辕内外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苏凌又劝了几句,让元化留在行辕言辞恳切,但元化只是摇头,执意要走,那副惫懒随性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摆着手,语气不容置疑。 “行了行了,猴崽子,别跟这儿瞎客气了。周幺那小子,有老朽开的方子,按时服用,好生将养,保管他日后活蹦乱跳,说不定比受伤前还壮实几分。老朽这身子骨,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操心。” 他拍了拍自己那身油腻破烂的衣服,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再说了,老朽又老又脏,浑身没二两干净地方,留在你这堂堂黜置使行辕,平白惹人嫌,你们一帮年轻人伺候着也拘束,老朽自己也不自在。还是趁夜走了干净,寻个破庙墙角窝一宿,天大地大,逍遥自在。”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真是嫌弃行辕规矩多,但苏凌却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离去的坚决。 苏凌知道师尊性子古怪,说一不二,再挽留也是徒劳,只得暗叹一声,拱手道:“既如此,徒儿不敢强留。只是师尊千万保重。若有何事,随时可来行辕寻我。” “晓得了晓得了,啰嗦。” 元化不耐烦地摆摆手,抬脚就往外走,步伐看似踉跄,实则稳当得很。 苏凌默默跟上,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黜置使行辕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门前一片不大的地方,再往外,便是沉沉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黑夜。 元化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满是皱纹、却线条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夜风吹动他花白散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角,那身影在巨大的门洞前,显得有几分佝偻,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这尘世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孤高。 他抬起头,望了望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又看了看身旁身形挺拔、眉宇间已初具棱角的年轻徒弟,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叮嘱或告别的话,只是清了清嗓子,用那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迎着夜风,低声吟唱起来。那并非什么名家诗篇,词句俚俗,甚至有些不合韵律,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不羁,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岁月催人老,风霜凋朱颜。 浊酒慰寂寥,葫芦伴余年。 惯看潮起落,懒问谁覆颠。 但求心头月,长照旧时天。 哈哈,去也,去也!” 吟罢,元化转过头,最后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仿佛要将这徒弟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苏凌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缓缓放下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苏凌啊,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以后的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也快要退场喽。” 话音未落,不等苏凌回应,他便猛地一转身,那佝偻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只是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只余那略带戏谑、却又苍凉无比的吟唱声,似乎还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最终也被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 苏凌怔怔地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耳畔还回响着师尊最后的话语和那俚俗却意蕴深长的诗句。 夜风拂面,苏凌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中那因为师尊承诺而稍安的忧虑,不知为何,又悄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守门的石像,只有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夜已深沉,妻往何处? 苏凌在黜置使行辕的大门前,伫立良久。 夜风渐劲,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夜的寂寥与深沉。 门廊下的气死风灯晃动着,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元化师尊最后那番话,那首俚俗却意蕴悠长的五言,还有他消失在夜幕中时那份决然与萧索,都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凌的心头。 师尊究竟要去见谁?要做什么“该清算”的事?那句“天塌不下来”的保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决心与代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唯有夜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未知的凶险。 直到远处传来清晰而悠长的梆子声——“咚!——咚!咚!”一慢两快,正是定更时分。 这声音穿透沉沉的夜幕,将苏凌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有多少凶险,路,总要一步步去走。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部署。 他最后望了一眼元化消失的黑暗街巷,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风声。随即,他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回行辕,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回到那间陈设简单的静室,灯火依旧。苏凌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易于隐藏和销毁的薄韧素笺,提起笔,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纸面上方,他闭目凝神片刻,将胸中万千沟壑、方才与师尊深谈后的决断、以及对接下来几步至关重要棋子的调动,反复推敲梳理,直到脉络清晰,再无犹豫。 旋即,他睁开眼,目中精光一闪,落笔如刀! 然而,与那凌厉决断的心思截然相反的,是落在纸上的字迹。那字迹绝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横不平竖不直,撇捺之间带着明显的生涩与用力,结构也时有松散,全然不似文人雅士的挥洒自如,倒像是初学蒙童在吃力临帖,又像是执刀握戟的手,初次尝试驾驭这柔软的笔锋,每一笔都仿佛在用力刻画,带着一种与笔墨纸砚格格不入的、属于武人的执拗与狠劲。 可偏偏就是这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几十个字,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森然意味,仿佛不是用墨写成,而是用刀斧凿刻于金石之上。 信很短,寥寥数行。 写罢,苏凌并未审视文采或字迹,只是迅速检查了一遍所写内容有无歧义疏漏,确认无误后,立刻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小盒特制的青色火漆,就着烛火烤软,滴落在卷好的信纸封口。 旋即,又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刻有繁复云纹与一个极小“凌”字的私印,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火漆上,重重一摁。 印记清晰,绝难仿冒。 做完这些,他动作毫不停顿,起身快步走到靠墙的多宝阁旁,伸手在侧面一个极隐蔽的榫卯接合处,以特定顺序连按三下。只听“咔”一声轻响,多宝阁下层一块看似固定的隔板悄然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仅容一物放置的狭长暗格。暗格内衬黑色绒布,别无他物,只静静卧着一只木鸟。 此鸟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形态矫健,翎羽细节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以某种深色琉璃镶嵌的眼珠,幽深莫测。 正是暗影司用以传递最紧要密讯的机关木鸟,驱动之法独特,非持有者本人或知晓特定手法者,纵使得去,亦是无用死物。 苏凌小心翼翼取出木鸟,触手微沉,带着特有的冰凉质感。他将那封短信再次检查,卷成比小指还细的坚实纸卷,用暗影司特制的、浸过药水火炼的细切鹿筋捆扎数道,最后才牢牢绑在木鸟一条形态自然、实则为精密枢纽的“胫足”凹槽内,以鸟腹下暗藏的机括扣死,确保即便高速飞行或剧烈震荡亦不会脱落。 绑扎妥当,他双手捧住木鸟,拇指分别按住鸟翼根部两个极细微的凸起,默数三息,同时向内按压,旋即逆时针旋转半周。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上好机簧绷紧的“铮”鸣从木鸟体内传出。 紧接着,那木鸟原本收拢贴身的双翅,竟自行缓缓张开至半展状态,翅羽关节处露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苏凌不敢耽搁,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气窗,夜风卷入。 他将木鸟置于窗台,食指在其喙部下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上,快速连点七下,三轻四重。 最后一下点落,木鸟那对深琉璃眼珠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幽绿光芒,随即,那双半展的翅膀开始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极高频率振动起来,发出低沉却强劲的“嗡嗡”声,带动周遭气流都微微旋转。 苏凌轻轻一托鸟腹,这木鸟便如离弦之箭,又似真正的夜枭出击,“嗖”地一声从窗口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其速之快,目力难及,连那低沉的振翅声也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凌站在窗前,望着木鸟消失的东北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又似有寒星在内里闪烁。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与身上袍袖,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 京都,龙台某处不算繁华却颇为规整的坊间,一座门脸寻常的二进小院。此时已过定更,万籁俱寂,只有檐下悬着的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摆不定的昏黄光晕。 东厢房内,烛火早熄。 月光透过窗棂,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勉强能照见室内简单的陈设。 临窗的榆木桌上,一只粗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芦花,在月影下显出一种寂静的姿态。靠墙的榻上,朱冉与妻子叶婉贞并头而卧,锦被之下,呼吸声悠长均匀,似乎都已沉入梦乡。 朱冉睡在外侧,面向床外。叶婉贞睡在里侧,面朝丈夫,一张秀丽的脸庞在朦胧月色下半掩在青丝与被角间,恬静安然。 夜色渐深,坊间远远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已是二更。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朱冉忽然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梦呓,又像是被什么惊醒。他翻了个身,眼皮沉重地翕动几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嗯......水喝多了,憋得慌......” 朱冉含糊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未醒的困意,动作迟缓地摸索着穿上床边的布鞋,窸窸窣窣地下了榻,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通往后院的房门走去,边走边又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的动静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也足够清晰。 背对着他的叶婉贞,在那含糊嘟囔声响起时,那覆盖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待到朱冉摸索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向后门时,她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甚至连搭在锦被外的一只纤手,手指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仿佛深睡正酣,对丈夫起夜之事毫无所觉。 只是,在朱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轻微的关门声落下后,她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眸光清冽如水,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静静聆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完全消失在后院方向,又默数了十余息,确认再无其他动静,那睁开的眼缝才又缓缓合拢,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安稳,与熟睡时一般无二。 朱冉走出卧房,并未真的走向角落的净房。 他穿过小小的堂屋,推开虚掩的后门,径直来到狭小的后院中。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残余的最后一缕困倦也烟消云散。 他站在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树下,仰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被四周屋脊切割出的、一方墨蓝色的夜空。 今夜云层颇厚,月色黯淡,星子稀疏,正是个适合某些隐秘行事的夜晚。 他负手而立,身形融入槐树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化作了庭院里的一部分,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露出他并非在此闲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间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显夜深人静。 片刻之后,夜空中除了风声,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震动声响,并非虫鸣,也非蝙蝠掠空,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微小的机簧以极高频率运转时带起的空气颤动,混杂在风里,难以分辨。 朱冉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直摊开的右手手掌,五指微微向内一曲,形成一个随时可以承接的姿势,目光锁定了斜上方屋檐的一角阴影。 下一瞬,一道比夜色更沉、几乎没有任何反光的微小影子,从那片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难以捕捉轨迹的、近乎笔直的淡淡气痕,精准无比地俯冲而下,不带起半点风声,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朱冉早已摊开等候的掌心。 正是那只从黜置使行辕飞出的木鸟。 木鸟落在朱冉掌心,微微一顿,那高频振翅的“嗡嗡”声便戛然而止,双翅也瞬间收拢贴合身躯,眼珠中的幽绿微光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尊冰冷精巧的造物,仿佛刚才的灵动只是幻觉。 朱冉的神色在木鸟入手的瞬间便已变得无比郑重。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欣赏或迟疑,左手拇指迅速探出,在木鸟收拢的翅根下一个隐蔽的凹槽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绑缚着密信的鸟腿关节处,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鳞甲”弹开,露出了里面紧紧捆扎的细鹿筋和纸卷。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鹿筋,取下那小小的纸卷,却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先将恢复原状的木鸟迅速揣入怀中贴身处藏好。 然后,他才捏着那轻若无物、却可能重逾千钧的纸卷,侧身挪了半步,让极其黯淡的月光能勉强照在掌心。 就着这几乎难以辨识字迹的微弱光线,朱冉展开了纸卷。他的目光甫一落下,眉头便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公子的字迹,他是认得的,依旧是那般......嗯,独具一格。 谈不上任何书法美感,甚至有些歪扭吃力,但每一笔都似乎用尽了全力,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非要刻印下来的狠劲。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歪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读懂其中传递的信息时,那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的眼神迅速在字里行间移动,嘴唇微微抿紧,下颌的线条也绷起了些许。短短数行字,他看得极慢,极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掂量、咀嚼了三遍。 月光流淌在他沉静的脸上,照出他眼中不断变幻的思索、恍然、决断,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 信的内容,朱冉已了然于胸。 没有犹豫,他将纸条仔细地重新卷好,却并未如寻常销毁,而是撩开内衫衣襟,在贴身小衣一个以特殊针法缝制、极难被发现的暗袋里,将这小小的纸卷妥善藏好。 做完这一切,朱冉站在原地,又静静思索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似乎在将信中的指令与当下的情势、已知的信息飞速地勾连、推演。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老槐树的数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终于,他似乎理清了所有脉络,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执行任务的冷澈。 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这气息在冰凉的夜空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然后,他转身,步履稳定而无声地朝着卧房走回,仿佛只是起夜解手归来,一切如常。 回到卧房,轻轻推门,掩门。 榻上,叶婉贞依旧保持着面向他的侧卧姿势,呼吸均匀悠长,似乎从未醒来。 朱冉在黑暗中熟练地褪去外衫,动作自然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残留的睡意,含糊地低语了一句。 “这春夜,起身一趟还真有些凉飕飕的......” 说着,掀开自己那边的被角,动作放轻地躺了回去,背对着叶婉贞,面朝外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没过多久,均匀而略显深沉的鼾声,便从他那边响了起来,一起一伏,节奏稳定,显得人已重新沉入梦乡,对外界再无感知。 卧房里,重新被寂静与黑暗填满。 只有朱冉那“熟睡”的鼾声,和叶婉贞那轻缓得如同羽毛拂过、几乎与寂静融为一体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极其微妙地交织着。月光悄悄移动,从窗棂的这边,慢慢滑到了那边。 床榻里侧,面朝丈夫的叶婉贞,依旧阖着眼,面容恬静。 只是,在那绵长均匀的呼吸韵律之下,她搭在锦被外的、那只纤美如玉的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二更天的梆子声早已远去,夜色愈发深沉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 坊间偶尔响起的犬吠也渐渐歇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檐下铁马被夜风拨动的零星叮咚,更添几分静谧。 朱冉那均匀而略显深沉的鼾声,在黑暗的卧房中持续了一段时间,显得真实而安稳。面朝里侧卧的叶婉贞,依旧保持着那个恬静的睡姿,呼吸轻缓绵长,仿佛沉浸在无梦的安眠中。 然而,就在某一刻,那轻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紧接着,黑暗中,叶婉贞那双原本紧闭的眸子,倏然睁开。 没有初醒时的迷蒙,也没有被人惊动的慌乱。 那双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隐藏极深的锐利,如同蛰伏的雌豹,在确认安全后,悄然露出了狩猎前的眸光。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静静躺了片刻,仔细聆听着身畔的动静。朱冉的鼾声依旧规律,一起一伏,毫无破绽。 “夫君?朱冉?” 她极轻地、试探性地唤了两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半梦半醒间的含糊与娇柔,目光却锐利如针,透过黑暗,紧紧锁定着丈夫的背影。 没有回应。鼾声依旧。 叶婉贞微微撑起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朱冉的肩膀,力道很柔,带着妻子唤醒丈夫时特有的温存与迟疑。“朱冉?” 朱冉似乎只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含糊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由侧卧变成了仰躺,鼾声稍稍顿了顿,旋即又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沉了些,仿佛睡得更熟了。 至此,叶婉贞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与果决。 她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掀开自己那侧的锦被,赤足点地,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她身形轻盈如狸猫,几步便闪到靠墙的榆木衣柜前。 她没有点燃任何灯火,仅凭着对房间布局的熟悉与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纤手在衣柜侧板上几处看似木纹的地方,以特定顺序或轻或重地按动。 只听“咔”的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衣柜侧面一块约莫两只见方的面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内,整齐地叠放着一套黑色的夜行劲装,以及一双软底薄靴。叶婉贞动作迅捷而熟练,褪去身上的寝衣,将那套黑衣迅速穿上。布料是特制的,光滑柔软,吸收光线,在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又弯下腰,从自己睡榻的榻板之下,摸出一柄带鞘的短匕。匕身不长,但形制流畅,鞘身冰凉。她将短匕在手中掂了掂,毫不犹豫地反手插在纤腰侧后方的特制革带上,位置隐蔽,取用却极为方便。 做完这一切,叶婉贞才转过身,目光投向榻上依旧“熟睡”的朱冉。黑暗中,她的眼神复杂地变幻了一瞬。 有不舍,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无奈,但最终,所有这些柔软的情绪,都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覆盖、压下。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一点浅白的印痕,随即松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再停留,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动,这才轻轻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如一道轻烟般飘了出去,又反手将门无声地虚掩上。 来到清冷的小院中,仲春的夜风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拂过叶婉贞只着单薄劲装的身体,却未能让她有丝毫瑟缩。 她站在那棵已抽出些许嫩芽的老槐树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被云层半掩的朦胧月色,似乎在辨认方向,又似乎在最后下定决心。 紧接着,她足尖在布满青苔的湿滑地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并未见如何作势,便已如一道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在院墙顶端的瓦片上再一点,轻盈地翻越而出,整个动作流畅无比,落向墙外地面时,更是声息皆无,连墙头都未曾碰落半点尘埃。 双脚踩在墙外冰凉的泥土上,叶婉贞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 她刚要转身,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掠去。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她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一字一顿,清晰地传来。 “夜已深沉,露重风寒。婉贞,你不睡觉,这是要去哪里呢?” 声音略微一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 “为何不唤醒为夫,陪你一同前往?” 叶婉贞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娇躯猛地一颤,霍然转身!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些许清辉,勉强映照出院墙根下不远处,一道同样身着黑衣的、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不是朱冉,又是谁?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朱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悲,只有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如芒如刺地,紧紧盯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也锐利得可怕,仿佛能穿透叶婉贞身上的夜行衣,看进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我妻的刀,我因何要躲 冰冷的夜风穿过巷弄,卷起几片早落的嫩叶,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呜咽。墙根下,两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对峙,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勾勒出他们僵硬的轮廓,却照不亮彼此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叶婉贞的心在朱冉话音落下的刹那,便沉入了冰窟,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但她终究是红芍影京都分司的影主,经历过的风浪与危机不知凡几,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脸上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被丈夫撞破“夜出”的惊讶与恰到好处的埋怨,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似乎想掩饰腰后的短匕。 “夫君?”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疑惑与一丝嗔怪,“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我……我只是夜里心口有些闷,出来透透气罢了。倒是你,不在榻上好生安睡,怎么也跑出来了?还穿成这样?” 叶婉贞的目光扫过朱冉同样的一身黑衣,意图将问题抛回去,并暗示朱冉的装束同样可疑,试图搅混水,将这次“偶遇”定性为夫妻间互相猜疑的小误会。 然而,朱冉的反应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月色下,朱冉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剧烈翻腾的情绪。 他没有接叶婉贞关于“透气”的拙劣借口,也没有理会她对自己装束的质疑。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熟悉又陌生的妻子,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冰冷现实刺穿的痛楚与悲凉。 “透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深沉的痛色取代。 “若我今夜真的睡熟了,又怎会看见我的好妻子,如何从榻上‘透’到衣柜暗格,‘透’出一身夜行衣,‘透’出杀人的匕首,又如此轻车熟路地‘透’出这院墙?” 朱冉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叶婉贞瞬间苍白的脸上,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敲在两人之间本已脆弱的伪装上。 “我不是第一次‘透气’了,婉贞。上一次,也是这般夜深人静,你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起身,去了红芍影穆颜卿所在的巢穴……我,也跟着‘透’了过去。” 叶婉贞娇躯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竟然……早就知道了?那晚的会面,他就在附近?那他岂不是…… 朱冉看着她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心头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钝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被背叛后的破碎与质问。 “就是那次,我终于知道了……我一直以为的,那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需要我呵护怜惜的农家女,我朱冉明媒正娶、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妻子……竟然,是红芍影派驻京都、手握生杀大权、令人闻风丧胆的……京都红芍分影——影主大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叶婉贞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叶婉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掩饰,在这一刻被朱冉平静而残酷的话语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伪装,那些刻意营造的温情,在他眼中,或许早已破绽百出。 他只是……一直没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戳穿的难堪,有秘密暴露的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无力。 叶婉贞看着朱冉那双盛满痛苦与失望的眼睛,知道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已无用。 她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叶婉贞”的柔弱、温情、挣扎,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属于“影主”的冰冷与决绝。 叶婉贞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戴上了一副更厚的面具,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朱冉……我小看了你。”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自嘲的笑意。 “早知道你面相敦厚,内里却如此心细如发,洞察秋毫……我也不会与你,虚以委蛇到现在。” “虚以委蛇”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冉心口。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眼中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叶婉贞,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虚以……委蛇?婉贞……你我夫妻数载,患难与共,相濡以沫……那些日夜,那些冷暖,那些笑与泪……到头来,你告诉我,都是假的?都是你……演给我看的戏?” 朱冉摇着头,一步步向她靠近,声音里充满了破碎的恳求与最后的挣扎。 “我不信……婉贞,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你对我,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点真情实意吗?哪怕一丝一毫?!” 看着朱冉眼中近乎绝望的痛苦,听着他嘶哑的、带着卑微希冀的质问,叶婉贞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深埋心底、日积月累的情意几乎要冲破冰冷的伪装喷涌而出。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假的,那些温情,那些依赖,那些深夜的等候,病中的照料,开心时的笑靥,难过时的依靠……都是真的! 她对他的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她只是……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有无法挣脱的枷锁! 可是,不能。 她眼角的余光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看到那些可能潜藏在暗处、无处不在的红芍影眼线。 总影主穆颜卿的手段,她最清楚不过。 任何一丝心软,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为朱冉招来杀身之祸!朱冉已经知道了太多,今夜又撞破自己行动,若再与自己有丝毫情意牵扯,必死无疑! 念及此,叶婉贞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她必须狠下心来,必须把他推开,推得越远越好! 叶婉贞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刻骨的冰冷与讥诮,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陌生人。 “真情实意?朱冉,你醒醒吧。”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伤人的冷漠。 “我叶婉贞,红芍影京都影主,接近你,嫁给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更方便地获取暗影司的情报,利用你暗影司架阁库成员的身份作掩护罢了!对你动情?呵,你也配?不过是一个还算好用的棋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朱冉,也狠狠反噬着她自己。 叶婉贞看到朱冉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空洞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她的心在滴血,却只能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张冰冷绝情的面孔。 朱冉踉跄着后退半步,仿佛被无形的重击狠狠砸中,摇着头,失神地喃喃道:“不……不是的……你撒谎……你在撒谎!婉贞,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 “够了!” 叶婉贞厉声打断他,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每多听一句他痛苦的声音,她的决心就动摇一分。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朱冉!” 叶婉贞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腰后的那柄短匕。 冰冷的匕首在黯淡的月光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寒芒,映亮了她同样冰冷决绝的眉眼。 她将匕首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指向朱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通牒。 “看在你我夫妻名分的份上,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你现在立刻离开,回去继续做你的暗影司成员,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她顿了顿,看着朱冉依旧死死盯着她、不肯移开的目光,心中痛极,语气却愈发森寒。 “若你再继续纠缠,再敢多问一句,多聒噪一声……” 叶婉贞手腕一翻,匕首的寒光掠过她冰冷的眼眸。 “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巷弄中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卷着春夜的寒意,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肃杀。 叶婉贞持匕而立,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眼神冰冷地锁定了朱冉,仿佛他再有任何异动,那柄锋利的短匕,便会毫不留情地刺出。 而朱冉,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望着那柄曾经或许在无数个夜晚,被他玩笑般夺下、又小心放回她枕下的匕首,如今,却冰冷地横亘在他们之间,指向他的心脏。 冰冷的匕首横亘在两人之间,锋刃在黯淡月光下流转着幽寒的光,映着叶婉贞绝情冰冷的眉眼,也映着朱冉惨白失神的脸。 夜风似乎也凝滞了,巷弄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面对那直指要害的利刃,面对叶婉贞眼中刻意伪装的、冰冷刺骨的杀意,朱冉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试图去格挡。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脸上那种被彻底击碎的痛苦与绝望,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望着叶婉贞,望着这个曾与他耳鬓厮磨、誓言白首的妻子,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凄然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万念俱灰的痛,有洞悉一切的悲,也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坦然。 “出手吧,婉贞。” 朱冉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若这是你想要的……那便动手吧。能死在你手里……我朱冉,死而无憾。” 他向前微微倾了倾身,目光越过那森冷的刀尖,直直望进叶婉贞的眼底深处,那目光不再有质问,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探寻,声音低哑如叹息。 “只是……我的妻,你真的……舍得么?” “舍得”二字,像一把钥匙,狠狠捅进了叶婉贞拼命锁死的心门。 她浑身剧震,持匕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冰冷的伪装下,是几乎要决堤的痛苦与挣扎。 舍得?如何舍得?!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黑暗生涯中唯一的光,是让她冰冷的心得以温暖的港湾,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要抛开一切、与之携手白首的奢望!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让他卷入这致命的漩涡! 红芍影的规矩,总影主的手段,对叛徒、对知情者,从无仁慈! 唯有让他恨她,让他彻底死心,让他远远离开,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她只能赌,赌他在最后关头会躲,会还手,会因此彻底寒心,愤然离去。 心念及此,叶婉贞猛地一咬下唇,用力之大,瞬间将柔嫩的唇瓣咬破,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剧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让她眼中最后一丝动摇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她眼中涌上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凄然与绝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喊出了那句锥心刺骨的话。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叶婉贞手腕猛地一抬,那柄锋利的短匕,带着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痛苦、所有无法言说的爱与绝望,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决绝地刺出! 目标,直指朱冉的左胸! 叶婉贞没有用上全力,也没有瞄准真正致命的心脏正位,角度甚至微微偏了一丝。 她在赌,赌朱冉会躲,赌他会挡,赌他对“叶婉贞”这个红芍影杀手最后的恐惧与愤怒,能让他做出自保的反应。 然而,没有。 寒光闪过,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朱冉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凄然的笑容甚至还未完全散去,便瞬间被剧痛带来的苍白和扭曲所取代。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左胸处,那柄熟悉的短匕,已然齐柄没入,只余刀柄在外,被叶婉贞那只颤抖的、冰凉的手握着。 殷红温热的鲜血,几乎是立刻便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他黑色的夜行衣,在黯淡的月光下,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然后顺着衣角,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朱冉的身体晃了晃,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向前扑倒。 叶婉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手中传来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触感,眼前喷涌而出的、属于朱冉的鲜血,还有他脸上那瞬间失去血色的痛苦表情…… 这一切,像无数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攥住了叶婉贞的心脏,然后猛地撕裂!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悔恨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什么红芍影,什么任务,什么伪装,什么绝情……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刺目的血红冲击得粉碎!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朱冉胸口那不断扩大的血渍,和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哐当”一声,短匕从她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点点泥泞。 下一息,叶婉贞如同疯了一般扑了上去,在朱冉即将倒地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牢牢接住,抱在怀里。 入手是温热的、粘稠的、不断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手臂,她的黑衣,也染红了她瞬间被巨大恐惧吞噬的眼眸。 “朱冉!朱冉!!” 她再也顾不得任何伪装,任何顾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唇上自己咬出的血,咸涩一片。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你怎么不躲?!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为什么啊!!” 朱冉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因为剧痛,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却艰难地抬起眼帘,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满脸是泪的妻子,那目光,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解脱。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小口血沫,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令人心碎的深情。 “我妻的刀……我,因何要躲?”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叶婉贞紧绷的神经,也击碎了她所有坚硬的外壳。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发出一声悲恸到极致的呜咽,然后猛地将朱冉打横抱起——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抱着一个成年男子,竟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此刻,叶婉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驱散了所有恐惧、犹豫和伪装——救他!一定要救他!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救活她的朱冉,救活她的夫君! 她抱着朱冉,转身朝着自家院门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夜风在她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灼痛与恐慌。她一脚踹开未曾上锁的院门,又疯也似地冲进卧房,小心翼翼、却又迅疾无比地将朱冉平放在他们刚刚还同榻而眠的床铺上。 “朱冉!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叶婉贞一边手忙脚乱地撕开朱冉伤口周围的衣物,检查伤势,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狠狠用手背抹去,又立刻被新的泪水覆盖。 鲜血还在汩汩流出,染红了被褥。 极致的恐慌之后,是身为影主多年来训练出的、刻入骨髓的冷静在强行接管身体。 叶婉贞强迫自己颤抖的手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目光死死锁定伤口。 匕首刺入的位置……偏了!没有正中心脏!深度……似乎也未及肺腑!这个判断让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恢复了一丝活力。 她像一阵风般在屋内翻找。 家中常备着一些上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以及干净的纱布。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所有需要的东西,又端来清水。 清洗伤口,撒上厚厚的止血散,那药粉遇到鲜血,迅速变成糊状,涌出的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 叶婉贞的手依旧在抖,但动作却异常迅捷精准,撕开纱布,一层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力求紧密牢固,不再渗血。 整个过程,朱冉只是静静地躺着,因失血和疼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满是冷汗。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痛呼,甚至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无尽温柔、心疼、以及一丝了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叶婉贞。 看着她为自己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看着她强迫自己冷静,熟练地处理伤口;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的变换。 那目光,仿佛要将此刻的她,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当最后一圈纱布打好结,确认鲜血不再渗出,叶婉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脱力般瘫坐在榻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怔怔地看着朱冉胸口那被白色纱布包裹的伤口,又抬头,对上朱冉那双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方才的生死对峙、绝情言语、利刃相向、鲜血淋漓……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伪装算计、所有的痛苦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从叶婉贞眼中滚滚而落,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朱冉的心上。 而朱冉的眼角,也悄然滑下了一行清泪。 小小的卧房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和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朱冉虚弱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珍惜地,拭去叶婉贞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哭了……婉贞。我没事……” 朱冉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她通红的、盛满悔恨与后怕的眼眸,缓缓说道。 “你说的那些话……那些绝情的话,我都知道……是假的,是气话,是为了推开我,对吗?” 叶婉贞的泪水流得更凶,只是咬着唇,拼命摇头,又点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朱冉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但这并不影响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与心疼。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身不由己……红芍影的规矩,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用尽力气说出下面的话。 “这一刀……挨得值。真的……一点都不痛。” 他看着叶婉贞猛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因为……这一刀,让我更看清了……我的婉贞,我的妻子,心里……是有我的。她同我一样……深爱着对方。这便够了……真的,足够了。” 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与伪装,在这番深情而毫无保留的告白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叶婉贞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倒在朱冉未曾受伤的胸膛旁,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哇——!”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后怕、悔恨、释然,以及再也无法压抑的、汹涌澎湃的爱意。 在这个充满血腥与药味、却终于坦诚相对的春夜,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与伤害,都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融化。 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却终于紧紧相拥的灵魂,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了彼此。 再不肯放手。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回头是岸 叶婉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肩头微微耸动,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所有委屈、恐惧、伪装,连同今夜这撕心裂肺的痛与悔,一并哭尽。 朱冉忍着胸口的剧痛,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一下一下,极轻却极坚定地拍抚着她的背,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她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时他所做的那样。 这无声的安抚,带着熟悉的温暖与力量,慢慢熨帖着叶婉贞几近崩溃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叶婉贞终于止住了哭泣。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唇上还带着自己咬破的血痂,狼狈不堪,可那双看向朱冉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也更要绝望。 她轻轻挣开朱冉的怀抱,坐直身体,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朱冉胸口那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她亲手包扎好的纱布上,眼神猛地一痛,随即又被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覆盖。 “朱冉......”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走。现在就离开京都,离开龙台,离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朱冉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叶婉贞却伸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他干裂的嘴唇,阻止了他。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坚定得令人心悸。 “听我说完。今夜之事,瞒不住的。穆总影主......她的手段,你根本想象不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红芍影的眼线。” “我坏了规矩,更......更让你知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只有我主动回去,向总影主坦白一切,承担所有罪责,或许......或许还能用我这条命,换你一线生机。” “不可能!” 朱冉猛地拨开她的手,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脸色又是一白,额上渗出冷汗,但他眼神灼灼,斩钉截铁。 “我哪儿也不去!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婉贞,我们说好的,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是刀山还是火海,是穆颜卿还是整个红芍影,我都陪着你!要生一起生,要死......我也陪你!” “你陪着我?” 叶婉贞凄然一笑,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你陪我一起死吗?朱冉,你根本不明白!红芍影不是江湖帮派,穆颜卿更非寻常首领!她不会允许任何可能泄露组织秘密的活口存在,更不会容忍手下人有任何私情牵绊!” “你留下,除了多送一条命,让我死前更痛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求你了,朱冉,你走,好不好?就当......就当是我叶婉贞最后求你一次!” 她抓住朱冉的手臂,用力摇晃,眼中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绝望。 朱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要传递某种永不消逝的力量。 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那是一种历经痛苦挣扎后,沉淀下来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婉贞,我不会走。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若此刻抛下你独自逃生,那我朱冉,与禽兽何异?与那些背信弃义、苟且偷生之辈何异?” “我既娶你为妻,便早已将性命与你系在一处。你的难处,我陪你扛;你的罪责,我与你同担。纵是黄泉路,我也要牵着你的手一起走。” 叶婉贞看着他眼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决,心中又是痛极,又是暖极,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恐惧。 她知道朱冉说的是真心话,可正是这份真心,才更让她绝望。她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同担?你怎么担?你拿什么担?你是暗影司的人!穆颜卿不会信你,红芍影更不会容你!除非......除非......” 她猛地转回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痛苦,却又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希冀的光芒,死死盯住朱冉。 “除非你......你愿意背叛苏凌,脱离暗影司,从此......为红芍影做事!将功折罪,或许......或许总影主看在你能带来暗影司机密的份上,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甚至......容下我们!”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毒草一样在她心中疯长。 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看似可行的生路,尽管她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会将朱冉拖入另一个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她已顾不得了,她只想他活着,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双手染血,只要他能活着! 然而,朱冉的反应,却将她这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也彻底击得粉碎。 “不可能!” 朱冉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伤口处又渗出了些许血迹,染红了纱布,但他恍若未觉,眼中瞬间燃起的是不容亵渎的怒火与绝对的坚定,那目光锐利如刀,刺得叶婉贞心头一颤。“叶婉贞,你听清楚!我朱冉,可以死,但绝不会背叛公子!绝不会!” 他看着叶婉贞瞬间惨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口的剧痛,声音沉了下来,却更加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铮铮作响“。 公子于我有天高地厚的恩情,若非公子,我朱冉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堆枯骨!此乃私恩,不可负,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那是一种超越个人生死恩仇的、更为炽热而崇高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婉贞,事到如今,你难道真的还不明白吗?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各为其主,不是萧元彻与钱仲谋之间的权势之争!” 叶婉贞被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神圣的怒火与悲愤震慑,下意识地喃喃。 “不......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朱冉撑起身体,尽管因为疼痛而微微喘息,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他盯着叶婉贞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卧房之中。 “红芍影听命于钱仲谋,钱仲谋与朝中何人勾结?是孔鹤臣,是丁士桢!而孔丁二人,他们背着朝廷,背着大晋的百姓,做了什么?!他们将本该用于赈济拯救万千灾民于水火的粮款,暗中勾结,运给了北疆的异族——靺丸!” “靺丸是什么?是年年寇边、烧杀抢掠、视我大晋子民如猪狗的豺狼!是国仇,是家恨!他们将救命粮,送给了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入侵的仇敌!这是什么行径?!” 朱冉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和他胸口渗出的鲜血一样,滚烫而刺目。 “这是通敌!这是卖国!这是将大晋的江山社稷,将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拱手送给异族的屠刀!” “我朱冉,纵然是死,是千刀万剐,也绝不做此等数典忘祖、出卖家国的无耻之徒!绝不会与这等国贼为伍!这,便是大义!是比私恩、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叶婉贞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看到朱冉受伤时更加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信仰根基被瞬间撼动、乃至崩塌的剧烈冲击与冰冷寒意。 钱仲谋......孔丁......勾结靺丸?出卖赈灾粮款?通敌卖国?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认知上。 她效忠的红芍影,她为之出生入死、视若神明的总影主穆颜卿......她们所做的一切,她们所效忠的主上......背后竟然是这样肮脏血腥、叛国叛民的交易?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权力场上的倾轧,是不同势力间的博弈,虽不光彩,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会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不......不可能......你......你胡说......” 叶婉贞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恐惧与怀疑。 她看着朱冉,看着他那因愤怒和伤痛而显得异常明亮、异常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言,只有坦荡的怒火与悲愤。 朱冉看着叶婉贞震惊失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痛楚。 他知道,这番话对她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但他必须说,他不能让她继续蒙在鼓里,为虎作伥,更不能让她抱着对红芍影、对钱仲谋的所谓忠诚,走向万劫不复。 他缓了缓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婉贞,我没有骗你。此事,公子已然查实,证据确凿。孔丁二人,国贼也!而听命于钱仲谋、为其刺探情报、铲除异己的红芍影......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真的想不明白吗?” 叶婉贞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玉雕。 朱冉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多年来赖以生存、为之效命的信念基石。 原来......她手中染过的血,她为之背负的罪孽,她所效忠的“大业”......其根基,竟是如此肮脏与罪恶? “嗬......嗬......” 叶婉贞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的声响,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望向朱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痛苦,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惨白如纸、泪痕未干的脸上,也照在朱冉因失血和激动而同样苍白的脸上。 叶婉贞呆呆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朱冉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依然在她脑海中轰鸣炸响,余波未平,震得她心神俱裂,三观颠覆。 她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芦苇,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着,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梦呓般的低喃。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影主......穆姐姐她......她不会的......” 叶婉贞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试图从记忆深处寻找支撑。 “她待我如亲妹,指点我武功,授我权柄......她、她或许也和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对,一定是这样!是钱仲谋!是他瞒着所有人,是他利用了我们!穆姐姐她......她一定也不知道内情,不知道那些钱粮的最终去向......她只是......只是执行命令......” 叶婉贞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脆弱。红芍影这些年执行的诸多隐秘任务,那些模糊不清的指令背后,真的只是简单的权力斗争吗?那些被劫走、被“妥善处理”的物资,最终又流向了何方?以往被她刻意忽略、或被“大业”光环所掩盖的疑点,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婉贞!醒醒!” 朱冉看着她这幅自欺欺人、近乎崩溃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急怒,忍不住低吼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却仍强撑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声音沉痛而有力。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穆颜卿身为红芍影总影主,权柄赫赫,耳目遍布,钱仲谋与孔丁勾结靺丸这等泼天大事,涉及的银钱粮秣何其庞大,运输线路、接应人手、遮掩耳目......哪一桩是小事?她若说毫不知情,你信吗?!” “红芍影这些年所为,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出自钱仲谋授意?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背叛的又何止是朝廷,更是这大晋的江山,是北地千千万万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黎民百姓!婉贞,你睁开眼睛看看,别再为他们粉饰太平了!” 这声声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叶婉贞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她猛地一颤,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与迷惘,如同风中残烛,终于被彻底吹灭。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啜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我明白了......” 许久,叶婉贞才松开手,露出一张被泪水浸透、满是绝望与茫然的脸庞,眼神空洞,声音嘶哑得厉害。 “从今往后......我叶婉贞,再不为荆南钱仲谋求事卖命......绝不!”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她最后的精神支柱。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与茫然。 叶婉贞抬起头,看向朱冉,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惶惑与无助。“可是......朱冉,一旦如此,我便等同于站在了红芍影的对立面,站在了整个荆南势力的对立面......穆姐姐她......红芍影的规矩,绝不会放过叛离之人,尤其是知道这么多内情的我......他们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不死不休......” 她猛地抓住朱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中泪光闪烁,充满了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还有你!你是暗影司的人,是苏凌的心腹!可你的妻子,却是红芍影的分影主,是叛国逆贼的同党!此事一旦泄露,苏凌会怎么看你?暗影司还能容得下你吗?他们......他们岂会信你?岂会容我?” “天下之大,竟......竟无我夫妻二人立锥之地?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朱冉,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叶婉贞已是语无伦次,情绪几近崩溃,仿佛看到了两人被天下追索、无处容身的凄惨未来。 看着爱妻如此痛苦绝望,朱冉只觉得心如刀绞,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他伸出手,不顾叶婉贞微微的挣扎,坚定而温柔地将她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用自己尚算温暖的胸膛包裹住她的冰冷与恐惧。 他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别怕,婉贞,别怕......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并非孤立无援,也并非无路可走。” 叶婉贞在他怀中啜泣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充满了不确信。“还能有什么路?投靠朝廷?朝廷会信一个红芍影的影主?投靠其他势力?谁又敢同时得罪荆南侯和萧元彻?我们已是无根浮萍,进退维谷......” 朱冉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我们还有一条路,唯一的路,也是最正确的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与我一起,去见公子。去向公子坦白一切,恳求他的宽恕与收留。” “什么?!” 叶婉贞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他怀中挣开,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惧与抗拒,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行!绝对不行!去见苏凌?那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何异?!朱冉,你疯了!他是暗影司的督领,是萧元彻的心腹!我是红芍影的分影主,是他的死敌!他怎么会信我?怎么会容我?” “他只会利用我,榨干我知道的一切,然后......然后将你我二人一并铲除,以绝后患!不,我不能让你去!我死不足惜,但我绝不能再连累你,绝不能让你也......” “婉贞!你听我说!” 朱冉打断她激动的话语,双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试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信念。 “公子他不是那样的人!我追随公子,深知他的为人。他为人重情重义;手段虽然凌厉,却心怀大义,明辨是非!他若真想对付你,以暗影司的手段,你以为你能安然隐藏身份至今吗?你以为,我今夜能如此‘凑巧’地‘看破’你的行踪吗?” 叶婉贞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神色。 朱冉不再犹豫,他松开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从贴身内袋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封之前收到的、被他珍藏起来的密信纸条。 纸条被折叠得很小,边角因为贴身存放而带着体温,也染上了些许他伤口渗出的、暗沉的血迹。 “你看这个。” 朱冉将纸条轻轻展开,递到叶婉贞面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信任与期待。 “若你仍不信我,不信公子,那便看看这个。这是公子今夜,特意传给我的。” 叶婉贞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上面的字迹,果然如朱冉所言,歪歪扭扭,谈不上任何书法美感,甚至有些笨拙吃力,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刀刻斧凿般的决断力。 她屏住呼吸,逐字看去: “红芍叶氏, 心本向善,无大奸恶。 与冉之情,感天动地, 真心可鉴,金石为开。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若能悔悟,弃暗投明, 前尘可宥,来者可追。 行辕之门,为汝敞开, 戴罪立功,共扶正义。 苏凌,手书。” 纸条最下方,赫然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色的私印。 印文清晰,是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凌”字。 那鲜红的印记,在摇曳的、即将燃尽的烛火映照下,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烙进了叶婉贞的眼里,心里。 “这......这是......” 叶婉贞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这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条。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朱冉,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处逢生的微光。 朱冉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心中既痛又怜,声音更加温和,却也更加坚定。 “现在,你明白了吗?公子他......其实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动你,更没有动我,就是因为......他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他更相信,你叶婉贞,骨子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身陷泥淖,身不由己。他在给你机会,给我机会,给我们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朱冉一字一顿说道:“公子他,信的是人心向善,信的是大义,信的是是非黑白,终有分明之时!” 朱冉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 “所以,婉贞,别再犹豫了,也别再自己钻牛角尖。跟我走,现在就去见公子!将你知道的一切,关于红芍影,关于钱仲谋,关于孔丁勾结靺丸的蛛丝马迹,统统告诉公子!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也是我们夫妻二人,摆脱这无间地狱,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生路!” 叶婉贞怔怔地听着,手中的纸条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凌的言辞,朱冉的劝解,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厚厚的阴霾与绝望,露出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微光。 可是,那光芒之外,是更深沉的、她惯常所处的黑暗世界带来的恐惧与不信任。 她见过太多的背叛、出卖、狡诈与无情,她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承诺,尤其是来自敌对阵营首领的承诺。 “不......我还是......我还是不能......” 叶婉贞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摇着头,声音充满了挣扎与顾虑。 “朱冉,你不懂......人心险恶,世事难料......苏凌他......他或许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或许是想利用我铲除红芍影,等我没有价值了......我怕......我怕这又是另一个陷阱,我怕我信了,反而会害了你,将你带入真正的死地......我们不能去,不能冒险......”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又像是烫手山芋。对未来的恐惧,对过往的愧疚,对朱冉安危的担忧,以及对苏凌那番话将信将疑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几乎要再次崩溃。 朱冉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他知道叶婉贞的经历让她难以轻易相信他人,尤其是身处高位者。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重复着。 “信我,婉贞,信公子一次......这是唯一的路了......” 卧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纠缠不清,如同他们此刻纷乱难解的心绪与处境。沉默与胶着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叶婉贞内心天人交战,朱冉苦苦劝解,事情似乎陷入僵局,进退维谷之际——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这寂静的、弥漫着血腥与药味、充斥着绝望与挣扎的深夜里响起。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像敲在了两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一个清朗温和、却又隐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男子声音,透过门扉,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能驱散这满室的阴霾与凝重。 “朱大哥,叶家嫂嫂,夜已深沉,二位何故长吁短叹,徘徊难决?若是信不过苏督领的承诺,或是心中仍有顾虑,担忧前路凶险、无人作保......” 声音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温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奇异力量: “无妨。保人......这不就来了么?管保二位,从今往后,平安无事,前程无忧。” 卧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那纸条上鲜红的“凌”字印记映得仿佛要灼烧起来。 突兀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内几乎凝滞的沉重与胶着。 朱冉与叶婉贞同时脸色剧变。 朱冉是愕然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那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痛楚和方才的焦虑——这声音,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是公子!公子竟然亲自来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是了,定是那木鸟传信之后,公子察觉有异,或是早有安排! 他心中一块巨石仿佛瞬间落地,随即又涌起更深的激动与期盼,公子亲至,还说出“保人”、“平安无事”这样的话,那婉贞......他们夫妻,或许真有转机! 而叶婉贞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在听到敲门声的刹那,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雌豹,眼中方才因纸条内容而泛起的些许微光与挣扎,顷刻间被凌厉的警惕和冰冷的杀意取代。 苏凌?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此刻收网? 是朱冉......不,朱冉不会出卖自己......那就是苏凌自己寻来的!他果然还是信不过,要亲自来处置我这个红芍影的“余孽”了!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没等朱冉从惊喜中完全反应过来,叶婉贞已然动了。 她眼中寒芒一闪,方才为朱冉包扎时卸下的、跌落在地的短匕不知何时已重新回到她手中。 她甚至没看朱冉一眼,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然无声无息地掠至门边,纤手在门闩上一抹一拉,房门豁然洞开,而她的人已如一道黑色的轻烟,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疾射入院中。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 朱冉心头一紧,暗叫不好,顾不得胸口伤痛,咬牙强提一口气,紧随其后冲了出去,口中低呼道:“婉贞!不可!” 叶婉贞落入院中,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目光如电,已迅速扫过整个院落。 月色黯淡,树影婆娑,但她瞬间便锁定了院中槐树下,那道负手而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 她不及细看,更不愿给对方任何先发制人的机会,手中短匕一横,刃锋在微弱的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指向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与决绝。 “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她全身紧绷,气机已然锁定了对方,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一击。 尽管心知来人很可能是苏凌,但她此刻心乱如麻,疑窦丛生,更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然而,预想中的凌厉对峙或突袭并未发生。 只见那白色身影闻言,非但没有紧张或戒备,反而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在寂静的春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随意,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调侃? “嫂嫂......” 那清朗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邻居串门,却吃了闭门羹。 “这才几日不见,怎的如此健忘,连苏某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他微微侧了侧身,让更多朦胧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只见他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未佩刀剑,就那么随意地站在槐树疏朗的阴影下,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和宽大的袍袖,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是来赏这仲春夜月的。 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看不出任何敌意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落在如临大敌的叶婉贞身上,又转向她身后跟出来的、脸色焦急的朱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次苏某前来叨扰,嫂嫂温酒沏茶,照顾得可是颇为周到,令苏某感念至今。” 苏凌笑意不减,语气愈发随意,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的悠哉。“怎么今日月色尚可,苏某不请自来,嫂嫂却这般......兵戎相见了?” 这慢条斯理、仿佛唠家常般的话语,配合着他那副浑然不似身处险地、倒像是闲庭信步的姿态,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怪异。 叶婉贞握着短匕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她死死盯着月光下那张带着笑意的、清俊却让她此刻倍感压力的脸——不是苏凌,还能是谁? 果然是他!他竟然真的敢孤身前来!是自负?是陷阱?还是...... 无数念头翻滚,但叶婉贞此刻心中被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被“戏弄”的怒意充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眼中寒光更盛,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戒备、敌意,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凄厉。 “苏凌!少在这里假惺惺!你果然是追到这里来了!怎么,是觉得朱冉一人不够,要亲自来杀人灭口,将我们夫妻一并铲除,好向你的主子萧元彻邀功请赏么?!” 她手腕一翻,短匕在掌心挽了个极小的刀花,刃锋直指苏凌,虽未上前,但那股决绝的、不惜鱼死网破的气势已然勃发。 “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今夜,就在这院子里,倒要看看,是你苏督领手段高明,还是我叶婉贞的匕首锋利!看看今日,究竟是谁生,谁死!”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地面,便要合身扑上!她心知苏凌能执掌暗影司,绝非易与之辈,但事已至此,唯有一搏! 或许拼死一击,能重伤苏凌,为朱冉挣得一线生机...... “婉贞!住手!不得对公子无礼!” 就在叶婉贞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声饱含焦急、痛楚与不容置疑的低喝在她身侧响起。 同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攥住了她持匕的手臂。 是朱冉。 他不知何时已忍着伤痛,抢步挡在了叶婉贞与苏凌之间,虽未完全拦住她前冲的势子,却用身体和手臂,硬生生阻住了她决绝的一击。 朱冉脸色因失血和激动而更加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但看向叶婉贞的眼神却充满了恳求与坚决,微微摇头,低声道:“把匕首放下!听公子把话说完!” 他转向苏凌,不顾胸口纱布再次渗出的血迹,便要躬身行礼。“公子,婉贞她是一时情急,她......” 苏凌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朱冉的话,目光依旧落在叶婉贞那写满戒备、敌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的脸上,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如此。 他并未因叶婉贞的匕首和杀意而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幽幽,照着院中对峙的三人,也照着那柄泛着寒光的短匕。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面对叶婉贞指向自己的利刃和充满敌意的质问,苏凌脸上那随意的笑意并未褪去,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并未看向叶婉贞,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挡在中间的朱冉,尤其是在他胸口那再次洇出暗红色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开,变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朱冉,”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的伤......无碍吧?” 朱冉心头一暖,更觉愧疚,他强忍痛楚,松开了拉着叶婉贞的手,后退半步,不顾叶婉贞的阻拦,朝着苏凌的方向,竟是“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低头抱拳,声音带着哽咽与沉痛。 “公子!朱冉有罪!朱冉隐瞒内子身份,欺瞒公子,更......更因私情牵绊,险些误了大事,酿成大错!朱冉愿领一切责罚,只求公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与决绝。 “只求公子,念在婉贞她......她亦是受人蒙蔽,身不由己,且已幡然醒悟,愿给婉贞一个机会!所有罪责,朱冉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朱冉!” 叶婉贞见他跪下,心头剧震,又听他这般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更是心如刀割,忍不住低呼一声,手中短匕紧了又紧,看向苏凌的眼神更加戒备,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苏凌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冉,又看了看旁边如临大敌、却又因朱冉之举而眼神微微动摇的叶婉贞,脸上那最后一丝随意的笑意终于缓缓敛去。 他向前走了两步,并未立刻去搀扶朱冉,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对在月光下、血痕旁、挣扎于忠义与情感之间的夫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责罚?承担?” 苏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朱冉,我若真要责罚,若真要追究,你以为,你们夫妻能安然到今日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骤变的叶婉贞,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叶姑娘——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叶影主’。你的身份,我早已知晓。不仅是你,红芍影京都分司的大致脉络,钱仲谋与孔丁勾结的蛛丝马迹,甚至穆颜卿的一些行事风格,我并非一无所知。” 叶婉贞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她知道苏凌厉害,却没想到,自己自以为隐藏极深的身份,竟早已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苏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我之所以一直隐而不发,甚至暗中默许,乃至......有意无意地,给朱冉留下一些线索和余地......” 他看了朱冉一眼,朱冉身躯一震,豁然抬头,眼中露出恍然与更深的震动. “并非因为我忌惮红芍影,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仅仅是因为,我相信朱冉。相信他对暗影司、对大晋的忠诚,更相信......他对你的情意,是真的。” 苏凌的目光在朱冉和叶婉贞之间逡巡,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我也相信,人心向善。一个能让朱冉甘冒奇险、以命相护的女子,一个能在得知真相后痛苦挣扎、不愿再为虎作伥的女子,其本性,绝非大奸大恶之徒。所谓‘影主’,不过是身份,是枷锁,却未必是本性。”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叶婉贞心中部分冰封的堤防。她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他平静而坦荡的眼神,心中的敌意与戒备,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动摇。 苏凌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竟亲自伸手,稳稳托住了朱冉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自然,毫无居高临下之感,仿佛只是扶起一位不慎跌倒的兄弟。 “起来吧,地上凉,你还有伤在身。” 苏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待朱冉站稳,苏凌才退后一步,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二人,继续道:“今夜我来,非为问罪,更非灭口。我来,是给你们夫妻二人,一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平缓而坚定。 “其一,你们现在便可离开。我会为你们安排妥当的退路,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去一个无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从此,世间再无红芍影叶婉贞,亦无暗影司朱冉。你们只是寻常夫妻,可做一对长久眷侣,平安度日。我苏凌以人格担保,暗影司上下,绝不会追击,萧丞相那里,我自有交代。” 这个选择,让叶婉贞和朱冉同时一震。 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脱离这无尽的纷争与危险......这曾是叶婉贞绝望中不敢奢望的幻梦。 “其二,”苏凌收回一根手指,目光灼灼,“若你们心中尚有热血,不甘就此沉沦,若你们愿意相信苏某,相信这世间尚有公道与正义。那么,留下。” 他看向朱冉道:“朱冉,你依旧是我的兄弟,是我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苏凌又看向叶婉贞,语气郑重。 “叶姑娘,过往种种,你若能迷途知返,助我铲除国贼,揭露钱仲谋、孔丁通敌卖国之罪证,你便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在我苏凌眼中,你从不是敌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只要你心向光明,你便永远是我朱冉兄弟的妻子,是我苏凌的嫂嫂!” “公子......” 朱冉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婉贞也是娇躯剧颤,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苏凌不仅不追究,还给出了如此宽厚的条件,甚至......愿意接纳她?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苏凌似乎能看透人心,他语气转沉。 “是担心暗影司总司的伯宁?还是担心丞相知晓后,会追究到底?” 叶婉贞咬了咬唇,这正是她最大的顾虑。 苏凌或许能容她,但暗影司总司正督领伯宁,那位以冷酷严苛着称的人物,以及他背后的丞相萧元彻,会容许一个红芍影的分影主存在吗? 苏凌看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安的、带着强大自信的淡淡笑意。 “此间事,既由我接手,便由我做主。叶姑娘的身份,只要我不上报,它便永远是一个秘密。至少,在扳倒钱仲谋、孔丁之前,它必须,也只能是一个秘密。” 苏凌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所有干系,我苏凌一肩担之!萧丞相那里,我自会陈明利害,以我苏凌的身家性命,担保你二人平安!我苏凌的兄弟,我苏凌认可的嫂子,谁也动不得!” “爱一个人,本无对错。两情相悦,更无关立场阵营。”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他看着眼中泪水再次盈满的朱冉,又看向神情剧烈变幻的叶婉贞“。 朱冉是我兄弟,他的真心,我懂。你的为难,我亦知。既为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的爱人,若愿回头,便是自己人。我苏凌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但护该护之人!” “公子!” 朱冉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这次是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朱冉......朱冉何德何能,得遇公子如此信重!朱冉此生,必不负公子大恩,必不负家国大义!” 他猛地转头,看向依旧呆立原地、神色复杂到了极点的叶婉贞,伸出手,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眼中泪水与恳求交织。 “婉贞!你听到了吗?公子句句肺腑,字字真心!他是真心为我们着想,给我们生路,给我们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不要再犹豫了!红芍影的路是黑的,是出卖祖宗、祸害百姓的绝路!跟公子走,我们才能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能无愧于我们是大晋的子民啊!”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收网时机已到! 叶婉贞的手被朱冉紧紧攥着,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她听着朱冉泣血的恳求,看着苏凌那双清澈坦荡、充满诚意与担当的眼睛,脑海中闪过红芍影冷酷的规矩,闪过红芍影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闪过朱冉胸口刺目的鲜血,更闪过苏凌字条上“悬崖勒马,犹未为晚”那力透纸背的八字...... 终于,她眼中的挣扎、恐惧、怀疑,如同冰雪消融,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愧疚、感动、释然与新生的洪流所取代。她一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握着短匕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哐当”一声,那柄曾刺入朱冉胸膛、也曾被叶婉贞视为最后倚仗的短匕,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缓缓地,挣脱了朱冉的手,然后在朱冉和苏凌的注视下,与朱冉并肩,面对着苏凌,盈盈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与释然。 叶婉贞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却已透出几分坚毅的脸颊,看着苏凌,声音不再冰冷,不再戒备,而是充满了哽咽与决绝。 “苏督领......不,苏公子。叶婉贞......知罪。过往种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承蒙公子不弃,愿给婉贞一个回头是岸、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日起,叶婉贞与红芍影,恩断义绝!与国贼钱氏,孔丁之流势不两立!婉贞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助公子铲除奸逆,揭露真相!此生此世,绝不负公子今日再生之德,绝不负夫君生死相随之情,绝不负......大晋子民之身!” 说罢,她与朱冉对视一眼,看到夫君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深爱,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骤然散去。 两人心意相通,同时以额触地,向着苏凌,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终于放下所有心防与芥蒂,选择携手面对光明的夫妻二人,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温和而欣慰的笑意。 他快走两步,来到近前,不等二人叩首完毕,已然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稳稳地托住了他们的手臂。 “朱大哥,叶嫂嫂,快快请起。” 苏凌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是同舟共济的袍泽。前路或许仍有艰险,但苏某在此立誓,必与二位,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月光悄然偏移,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小院中,仿佛融为一体。 苏凌见朱冉叶婉贞夫妇心结已解,愿意弃暗投明,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脸上那抹欣慰的笑意加深,忽然“哈哈”笑了两声,这笑声爽朗而真诚,瞬间打破了院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凝重与悲戚。 他故意板起脸,佯作不悦地看着依旧有些怔忡的叶婉贞,打趣道:“我说叶家嫂嫂,这更深露重的,话既已说开,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站着喝风吧?好歹也是你家,不请苏某进去坐坐,讨杯热茶喝?”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仿佛刚才那些生死抉择、家国大义、前路抉择都只是寻常夜谈,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随和甚至有点惫懒的模样。 朱冉和叶婉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弄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不由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一丝暖意。 叶婉贞苍白的脸上飞起两团极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赶紧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却又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释然与亲近。 “是婉贞失礼了......公子,快请堂屋叙话,外面风凉。” 朱冉也连忙忍着伤痛,笑着伸手相让道:“公子,请!寒舍简陋,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三人正待移步,忽然,一阵憨厚粗豪、仿佛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笑声,从院墙外的阴影处传了进来。 “嘿嘿嘿......俺就说嘛,朱大兄弟和弟妹都是明白人!跟着公子,准没错!” 这笑声来得突兀,叶婉贞脸色骤然一变,方才松开的五指瞬间又握成了拳,眼中警兆再现,下意识地便要向朱冉身侧靠拢,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她身为影主的本能仍在,任何陌生的动静都足以让她瞬间戒备。 苏凌却仿佛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抬手虚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笑意更浓,还带着点无奈的摇头。 他抬头,冲着那黑黢黢的墙头方向,朗声道:“行了行了,大老吴,还有你们几个,别在墙根底下蹲着了,这大半夜的,也不怕着了凉气?都进来吧,自家兄弟,躲躲藏藏的像什么话!” 他话音方落,就听那憨厚声音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喏!公子!” 紧接着,只听得衣袂破风之声轻响,月色下,四道身影如同夜鸟投林,又似柳絮随风,几乎不分先后地从院墙的不同方位飘然落入院中,落地时声息几不可闻,显见都是身手不凡之辈。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魁梧雄壮,几乎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几乎将月光都挡去小半。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却掩不住那贲张的肌肉轮廓,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咧着大嘴正哈哈笑着,不是别人,正是性子憨直、天生神力的吴率教。他 他左边一人,身材颀长,一袭白衣在月下格外显眼,面容俊朗,神色却颇为沉静,甚至有些冷淡,只是看向苏凌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正是林不浪。 右边靠前些的,是个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作市井小民打扮,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婉贞和朱冉。 此人正是陈扬。 最后一人,体态微胖,面容和善,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富家员外,但一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出此人绝不简单。正是暗影司核心机构“天聪阁”的督司,专司情报分析与策略制定的路信远。 吴率教一落地,便大步流星地走到朱冉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朱冉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朱冉都晃了晃,他却浑然不觉。 吴率教兀自哈哈笑道:“朱大兄弟!好样的!还有弟妹!这就对了嘛!早该如此!跟着公子,有肉吃,有酒喝,最重要的是,咱们还是一家人!以后有俺大老吴在,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们?俺第一个撕了他!” 他声若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但那憨直的热情却做不得假。 众人见他模样,又看看朱冉哭笑不得又感动的表情,都不由得笑了起来,院中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先前那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重逢般的轻松与喜悦。 朱冉心中感动,连忙向诸位兄弟拱手致意,目光扫过,心中却微微一动,发现少了两人——周幺和韩惊戈。 他心中虽有疑惑,但此刻人多眼杂,又值初定,便按下不问,只是将这份疑惑暂时埋在心里。 苏凌笑吟吟地看着属下们与朱冉夫妇见礼,待众人稍静,才收敛了笑容,目光在吴率教、林不浪、陈扬、路信远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问道:“行了,都别只顾着相见欢。大老吴,不浪,陈扬,还有路督司,我交代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吴率教闻言,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粗声大气地保证道:“公子放心!您交代的事儿,俺大老吴啥时候出过岔子?都利索了!外围那些鬼鬼祟祟的‘眼睛’,有一个算一个,全让俺和兄弟们请去喝茶了,保证清静!” 路信远也捋了捋颌下短须,笑眯眯地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道:“苏督领放心,一切妥当,痕迹也已处理干净,短时间内,此地应是安全的。” 陈扬接话道,语气轻松:“公子,我们在外围转了好几圈,又等大老吴他们清理完之后再次确认过,方圆几条街巷,再无异状,也没发现新的眼线。看来红芍影那边,暂时还未察觉此处异常,或者......还没到动的时候。” 林不浪话最少,只是朝着苏凌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传递出明确无误的确认。 苏凌这才彻底放下心,转向面露恍然与感激的叶婉贞和朱冉,温声解释道:“嫂嫂,不必惊疑。这几位都是自家人,朱冉也都认识,是随我同来的。我料到红芍影可能在此有所布置,故而让他们先行一步,在外围清扫一番,拔掉可能的‘钉子’。如今看来,还算及时,此地暂无危险,我们可以安心说话。” 叶婉贞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涌起的是浓浓的感激与后怕。原来苏凌并非孤身犯险,而是思虑周详,早已做了万全安排。 她再次盈盈一礼道:“多谢公子考虑周全,多谢诸位......兄弟援手。” 她看向吴率教、林不浪等人,见他们虽然形貌性格各异,但看向自己和朱冉的目光中,只有好奇、善意与接纳,并无半分盛气凌人或审视猜忌,心中不由得一暖,那份初入新环境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朱冉亦是再次抱拳,声音诚挚。 “有劳诸位兄弟!朱冉......感激不尽!” “嗐!自家人,说这些作甚!”吴率教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叶婉贞此刻心神稍定,又见苏凌及其属下皆无架子,平易近人,便也恢复了往日几分女主人的干练与热情,侧身引路,声音也轻快了些。 “诸位快快请进,堂屋狭小,还望勿怪。婉贞这就去烧水沏茶。” “有劳嫂嫂/弟妹了!”众人纷纷笑着应和。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苏凌,谈笑着,踏着清冷的月光,向着那亮起温暖灯光的堂屋走去。 夜风吹过小院,拂动众人衣袂,也仿佛吹散了经年累积的阴霾与血腥。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信任与温情悄然滋长,微弱却坚韧的灯火,照亮了彼此的脸庞,也似乎照亮了那条充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路。 堂屋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众人分宾主落座,虽陈设简朴,但此刻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暖意与一种新生的凝聚感。 叶婉贞手脚麻利地重新烧了热水,沏了好茶,一一为众人奉上。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稍稍缓和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药味,也似乎熨帖了方才惊心动魄带来的紧绷心绪。 苏凌当仁不让坐了主位,接过叶婉贞递来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便落在朱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朱冉,伤势如何?可要紧?”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问候自家兄弟。 朱冉连忙放下茶盏,挺直腰背,尽管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他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豁达的笑意,摆手道:“劳公子挂心,一点皮肉小伤,婉贞......已替我包扎妥当,不碍事。” 他看向身旁的叶婉贞,眼神温柔,叶婉贞也微微颔首,脸上微红,但眼神坚定。 苏凌仔细看了看朱冉的脸色,又瞥了眼他胸口包扎处,见纱布洁净,并无新的血迹大量渗出,这才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郑重起来。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叶婉贞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说了。长话短说,叶......嫂嫂,” 他顿了顿,选择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我想知道,最近这几日,尤其是今夜,红芍影在京都,可有什么具体的行动布置?尤其是......与段威相关的。” 他问得直接,目光清澈而坦荡,并无丝毫逼迫之意,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 朱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叶婉贞原本今夜的任务就是去风雨亭见段威,此事他也早已报给了苏凌。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凌,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苏凌却仿佛不经意般,目光与他一触即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示意他稍安勿躁的微光。 朱冉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啜饮,目光低垂,耳朵却竖了起来。 叶婉贞并未察觉到两人这瞬间的眼神交流。 她既然已下定决心弃暗投明,便不再有丝毫隐瞒。她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声音清晰而稳定。 “回公子,婉贞......自前几年便奉命潜入京都,后因一些机缘与......与阿冉相识,结为夫妻,此事公子已然知晓。至于红芍影在京都的职务,婉贞忝为京都分司影主,主要负责情报传递、人员联络与部分特定任务的执行。” 她略一停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指令内容,然后继续道:“就在昨日深夜,婉贞接到了红芍影的紧急传讯,命我联络安插在暗影司内部暗桩的督司——段威,于今夜三更时分,在龙台城外的龙台山风雨亭秘密相见。”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问道:“可知此次会面,所为何事?红芍影近期在京都,除了与段威联络,还有其他要紧动作么?” 叶婉贞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 “据婉贞所知,此次红芍影奉荆南侯之命潜入京都,主要目的有二。” “其一,也是最紧要的,便是要彻底抹去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一案中,所有可能与荆南侯钱仲谋有关的痕迹。此事由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与副影主亲自操办,极为隐秘,婉贞并未直接参与,只知他们动用了一些特殊渠道和人脉,似乎在销毁或转移某些关键物证与人证。” 提到“赈灾钱粮贪腐”,叶婉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与愧疚,但随即被坚定取代。 她接着道:“这第二件事,便是与段威相关。指令要求我联络段威,让他利用其与丁士桢的关系——他们早已沆瀣一气——设法接近丁士桢,说服丁士桢交出‘二十七册’。” “如果丁士桢不愿主动交出,则退而求其次,逼迫段威利用其在暗影司的职务之便,伺机从丁士桢处盗出‘二十七册’,然后交予我手,由我转呈给总影主穆颜卿。” “二十七册?”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但神色未变。他自然清楚这“二十七册”为何物,但他此刻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叶婉贞继续。 叶婉贞道:“至于这‘二十七册’具体记载了什么,有何用途,以婉贞在红芍影中的级别,并未被告知详情,只知是极为重要的物件,钱仲谋势在必得。” 苏凌沉吟片刻,又问道:“此次传讯于你,命你去见段威的,是穆颜卿本人么?” 叶婉贞摇头道:“并非总影主亲自下令。自穆颜卿抵达京都以来,行事极为低调,深居简出,除了最初时,婉贞见过她一面之外,之后的所有联络与指令,皆由副影主代为传达。” “副影主?”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可知这位副影主姓名、样貌、来历?” 叶婉贞露出回忆的神色道:“副影主姓氏不知,红芍影中上下皆尊称其为‘槿姑姑’。她年岁似乎比穆总影主稍长一些,乃是红芍影中的元老,资历极深。此人......手段凌厉,心思缜密,在影中威望甚高,甚至很多时候,下面的人对槿姑姑的畏惧,犹在总影主之上。” “槿姑姑......”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牢牢记在心中。 他又问道:“她与穆颜卿关系如何?红芍影中,可有关于二人不睦的传闻?” 叶婉贞想了想,蹙眉道:“明面上,槿姑姑对总影主颇为恭敬,总影主对她似乎也颇为倚重,两人相处,倒有几分长姐关照小妹的模样。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道:“近一两年,影中确有一些私下流传的消息,说槿姑姑与总影主之间,似乎有些面和心不和,暗中或有较量。而且隐约听说,荆南侯钱仲谋那边,似乎对槿姑姑也越发器重,有些重要事务,甚至会越过总影主,直接交予槿姑姑办理。但这些都只是影影绰绰的传闻,真假难辨,婉贞亦不敢断言。” 苏凌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这些信息虽然琐碎,但拼凑起来,却可能勾勒出红芍影内部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或许未来能加以利用。 同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叶婉贞所言,与朱冉此前密报的内容,以及暗影司掌握的零散情报,皆能相互印证,且她并未隐瞒“槿姑姑”这个苏凌此前并不掌握的、可能极为关键的人物。 这说明,叶婉贞确是真心投诚,并无保留。 朱冉在一旁听着,见叶婉贞侃侃而谈,知无不言,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柔情。 他自然明白,苏凌刚才那一问,看似寻常,实则是对叶婉贞最后的、不动声色的考验。 如今叶婉贞坦诚以告,甚至提供了“槿姑姑”这条重要线索,无疑是通过了考验,真正赢得了苏凌的信任。 苏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肯定。 “嫂嫂所言,极为重要。尤其是这位‘槿姑姑’,苏某此前竟未闻其名,此乃关键线索。” 他略一沉吟,又转向众人,道:“今夜抓捕段威同党李青冥时,周幺兄弟受了些伤,韩惊戈也挂了彩,我便留他们在影行辕休养照应了。” 朱冉闻言一惊,忙问:“周幺兄弟伤势如何?可要紧?” 苏凌摆了摆手,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不让朱冉过于担心影响后续行动,简洁道:“无甚大碍,我已让最好的大夫诊治过,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复原。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关键来了,皆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向苏凌。 苏凌目光缓缓扫过吴率教、林不浪、陈扬、路信远,最后落在朱冉和叶婉贞脸上,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段威的同党李青冥已然落网,但主犯段威尚在逍遥,且今夜三更,他还要与嫂嫂在风雨亭接头。时不我待,接下来——” 他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就到了收网,捉拿段威的时候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内奸入彀 闻听苏凌此言,屋内气氛骤然一凝,随即众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跃跃欲试。 吴率教更是搓了搓大手,瓮声瓮气道:“公子,你就吩咐吧!怎么干?俺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林不浪虽未说话,但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之上。陈扬眼珠转动,显然在思考如何配合。 路信远则捻着短须,露出深思的神色。 苏凌却微微一笑,目光颇有深意地转向了刚刚投诚、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复杂与决绝的叶婉贞,缓声道:“这捉拿段威的重头戏......恐怕还需嫂嫂,来唱主角啊。” “我?” 叶婉贞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苏凌会如此安排,美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朱冉也是微微一愣,但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与苏凌交换了一个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叶婉贞的手,沉声道:“婉贞,但听公子安排!我们夫妻一体,同心协力!” 叶婉贞感受到夫君手中传来的力量,又看到苏凌眼中那信任与期待的目光,再想到自己过往所为与今夜抉择,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所有的迟疑与忐忑瞬间化为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挣脱朱冉的手,起身朝着苏凌盈盈一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叶婉贞既已决意弃暗投明,戴罪立功,自当听从公子调遣!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 苏凌赞许地点点头,不再赘言。他朝众人招了招手,众人会意,立刻起身,围拢到苏凌身边,连受伤的朱冉也强撑着凑近。 烛火摇曳,将几人凑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苏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始细细分说。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很快,条理清晰,将每一步安排、每一个细节、可能出现的变数及应对之策,娓娓道来。 众人凝神静听,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眼中闪过恍然与兴奋的光芒。 叶婉贞也认真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红芍影接头暗号、可能出现的意外接应等方面的细节。 她的加入,让整个计划变得更加缜密,针对段威和可能出现的红芍影其他人的布置,也更具针对性。 低低的絮语在小小的堂屋内回荡,与窗外渐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一场针对暗影司内鬼、红芍影,乃至其背后更大黑网的收网行动,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刚刚脱离深渊、选择光明的叶婉贞,即将扮演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 夜色如墨,泼洒在龙台山蜿蜒起伏的轮廓之上。 时值仲春,白日里山间已有浅草新绿,野花初绽,可到了这深夜,尤其是这三更将尽、四更未至的时辰,万物皆被浓重的寒意与黑暗包裹,褪尽了生机,只余下一片沉沉的、近乎凝滞的岑寂。 龙台山风雨亭。 此亭筑于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三面凌空,一面倚着陡峭的山壁,本是供游人歇脚、凭栏远眺之地。 白日里,或可见京城屋舍鳞次栉比,或可沐风听雨,颇有些意趣。 然而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它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口,吞吐着山间弥漫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腥气的冷雾。 通向风雨亭的石阶小径,早已被经年的落叶与湿滑的青苔覆盖大半,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幽幽的、湿漉漉的微光。 那月光也吝啬得很,从厚重云层的缝隙间漏下些许,朦朦胧胧,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将山石树木映照得影影绰绰,奇形怪状,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暗影。 夜风穿行于山坳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时高时低,如泣如诉,更添几分凄凉。偶尔有夜枭“咕咕”两声,声音短促而突兀,划过死寂的夜空,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风雨亭本身,是一座八角凉亭,黛瓦飞檐,朱漆斑驳,在岁月与风雨的侵蚀下,早已失却了鲜亮的颜色,露出底下灰暗的木料与砖石。 此刻,它黑洞洞地立在平台中央,檐角悬挂的旧铜铃早已锈死,在风中纹丝不动。 亭内空无一物,只有正中一方石桌,围着几个石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土与落叶,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灰白。亭柱上依稀可见前人题咏的诗句,字迹漫漶,如同鬼画符般模糊难辨。 四周唯有风声,时紧时慢。 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从山谷中升腾起来,缠绕着亭柱,漫过石阶,将本就模糊的景物笼罩得更加虚幻不真。 站在亭中向外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黑暗与雾霭,远处的京城灯火早已不可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座孤亭,以及亭中那似乎亘古不变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空寂。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穿过亭子的、带着透骨寒意的夜风,提醒着此地并非完全静止。 正当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空寂与黑暗即将彻底吞噬风雨亭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亭子一侧靠近悬崖的虚空中,一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倏地一闪,如同夜枭瞳孔的反光,又似深潭底部偶然浮起的磷火。 紧接着,一道黑影仿佛是从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雾气中凭空“析”出,又像是本身便是黑暗的一部分,悄然凝聚成形。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若非此地静得可怕,几乎要被风声掩盖。那黑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风雨亭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落地时身形微微下沉,卸去所有力道,竟连亭中积年的浮尘都未曾惊起多少。 光亮来自他的手中——一截不过寸许长的火折子,刚刚被擦亮,橘红色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穿亭而过的夜风中顽强却又脆弱地跳跃着,明明灭灭,将那持着它的、包裹在黑色皮革手套中的手指,映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借着这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光亮,可以勉强看清来者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宽大黑袍,那黑袍质地奇特,并非寻常棉麻丝绸,在火光偶尔的照耀下,隐隐泛着一种不吸光的、类似某种兽皮或浸油细麻的幽暗光泽,行动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仿佛能吸收掉衣袂摩擦的声音。 黑袍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得严严实实,连双手都戴着同色的手套。脸上蒙着一方黑纱,黑纱之后,隐约可见一副遮住了口鼻的轻薄面罩,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正是这双眼睛,在火折子明灭不定的光晕中,闪烁着两点幽冷而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火光反射,而是一种内蕴的、属于顶尖掠食者或资深暗探特有的精光,冷静、警惕,又带着一丝仿佛无机质般的阴森。 此刻,这双眼睛正缓缓地、极其细致地扫视着风雨亭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亭柱、积灰的石桌、空荡的石凳、檐角蛛网的残影,乃至亭外翻滚的雾霭与更深的黑暗。 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连空气的流速、光影的微妙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他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重心沉稳地落在双脚之间,微微前倾。 除了握着火折子的右手,他的左手,一直稳稳地按在腰间。那里,束着一条毫不起眼的黑色革带,革带上悬着一柄连鞘的细剑。 剑鞘亦是纯黑,与黑袍浑然一体,剑柄款式朴素,只略长于掌宽。他的左手五指修长有力,此刻正虚虚地搭在剑柄之上,指节微微弓起,仿佛毒蛇蓄势,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那鞘中的细刃便会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黑色闪电。 夜风陡然增强了几分,发出“呜”的一声尖啸,卷着湿冷的雾气扑进亭中。 他手中的火折子猛地一暗,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将他映在亭柱上的、扭曲拉长的黑影也搅得一阵狂乱。 然而他的人,却如脚下生了根的石像,纹丝未动,只有那双露在黑纱之外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警惕之色更浓,一瞬不瞬地,投向了那条通往亭下的、被黑暗和雾气吞没的石阶小径。 黑袍人——暗影司督司段威。 过了许久,段威已在风雨亭中枯立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那豆大的火折子早已燃尽熄灭,被他悄无声息地丢弃在亭角阴影里。 他整个人便彻底融入了浓稠的黑暗,只有那双隐在面罩黑纱后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过石径来路、亭外崖壁,乃至头顶被夜风撕扯的流云缝隙中偶现的惨淡月轮。 三更的梆子声,似乎从极遥远的山下城池隐约飘来,又似只是耳鸣幻觉。 约定的时辰已过,接头的“自己人”却杳无踪迹。 起初,段威还能维持着绝对的静止与警惕,心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 是对方遇到了意外?是路线有变?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山间的风似乎更冷了,带着湿漉漉的雾气,钻进他黑袍的缝隙,激起皮肤一阵阵粟粒。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寂,开始变成一种无形的压力,研磨着他的耐心。 红芍影的作风他清楚,极少误时,尤其是如今的紧要关头。 不安的涟漪,逐渐在他那惯常阴冷沉静的心湖中扩散开来。他开始有些焦躁了。 起初只是搭在细剑剑柄上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冰凉的金属护手。 接着,他那看似稳如磐石的身形,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从完全静止,变成了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原地微幅转动,仿佛一座即将启动的、锈蚀的机关。 他的呼吸,原本绵长而几不可闻,此刻也略微粗重了一丝,喷出的白气在面罩边缘凝成更快的雾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在段威的感觉中,却漫长如一个时辰——石径尽头,依旧只有翻滚的雾气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并无任何人影或约定的暗号声响。 莫非......真有变? 一个不祥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上他的脊背。 不能再等了!此处虽是偏僻,但毕竟离城不算太远,暗影司的眼线无孔不入,苏凌那厮更是机警如狐...... 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红芍影的人失约,或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段威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断取代。 他不再迟疑,左脚悄无声息地向前迈出半步,足尖轻点地面,试探着青苔的湿滑程度,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气机流转,便要施展身法,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令人不安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重心将移未移、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段督司......” 一个娇滴滴、软绵绵、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女子嗓音,仿佛凭空而生,又似一直就萦绕在亭柱檐角之间,此刻才被他“听”到一般,突兀地、清晰地,在他身后不过丈许之处响起! “......来得可真早呀。看样子,是等急了吧?”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直抵耳膜。 语调婉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只是在茶余饭后,与熟人打着无关紧要的招呼。 “怎么,这是......等得不耐烦,打算走了么?” 段威浑身的血液,在听到第一个字时,便仿佛瞬间冻结!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战栗。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按在剑柄上的左手五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心中警铃疯狂炸响,背后竟在刹那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与后怕! 以他的武功和警觉,竟被人摸到如此近的距离而毫无所觉?!若是来人方才出手偷袭......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双向来阴鸷冷静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与重新评估的锐利。 他没有立刻回头,颈部肌肉僵硬了一瞬,方才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戒备的速度,控制着脖颈,一点一点地,向后转动。 目光,终于落在了声音来处。 只见风雨亭另一侧,那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斑驳柱影的角落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娘。 一袭红衣,在这浓墨般的夜色与灰暗的亭阁背景下,红得那般突兀,那般醒目,又那般......妖娆。 那不是正统朱红,也非新嫁娘的艳红,而是一种近似于凝固血液的、偏暗的绛红色,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竟仿佛自身散发着幽幽的、冷艳的光泽。 衣料是极轻极薄的纱罗,夜风拂过,便贴服地勾勒出底下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宽大的衣袖与飘逸的裙摆又如流云般轻轻荡漾。 她似乎很放松,甚至可说是随意。 她并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那么斜斜地、慵懒地倚靠在一根漆色剥落的亭柱上,一只手臂微微向后,反撑着冰凉的石柱,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似是无聊地卷动着垂下的一缕发丝。 身段高挑,玲珑有致,即便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具躯体中蕴含的、如同猎豹般的柔韧与力量。 段威的目光,缓缓上移。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张脸。 一张在如此诡谲环境下,依旧很美的脸。 肌肤在黑暗的底色衬托下,显得异常白皙,近乎透明。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含春,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饱满的嫣红,此刻正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眼眸,在朦胧的夜色里,亮得出奇,眼波流转间,仿佛漾着粼粼的水光,又像是藏着勾魂摄魄的漩涡,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僵立在亭中的段威。 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似乎也是暗红色的发带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后背,几缕调皮地拂过她精致的锁骨和半边脸颊。 整个人,仿佛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带着致命诱惑的曼陀罗,美丽,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段威的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收缩如针尖。 他认得这张脸,认得这身标志性的、在红芍影中也独一无二的绛红纱衣。 红芍影,京都分司,影主——叶婉贞。 她果然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时刻出现。 段威按住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脸上蒙着的黑纱与面罩,很好地遮掩了他瞬间变幻的神情。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无声的吐息,仿佛将胸腔里那股骤然提起的惊悸与寒意缓缓压下。 然后,他维持着侧身半转的姿势,用那双恢复了冰冷警惕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与那双含笑的、却深不见底的美眸,静静对峙。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清晰了。 段威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叶婉贞出现后的几个呼吸间,已将她周身数丈范围,连同她身后那片被黑暗与雾气笼罩的崖壁、檐角,飞速扫视了数遍。 气息、光影、声响、乃至空气中尘埃的浮动......一切如常,并无任何隐藏的杀机或第三者的痕迹。 只有眼前这个红衣女子,带着她那副慵懒又暗藏锋芒的姿态,突兀而又似乎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 他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半分,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并未有丝毫移动。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叶婉贞,微微抱拳,动作略显僵硬,黑纱下的声音也带着刻意压低的沉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 “叶影主,久违了。如今京都风声鹤唳,苏凌那厮暗中动作频频,孔大人和丁尚书派去黜置使行辕的几拨人手,接连失手,至今生死不明,下落全无。这个当口......叶影主何以选在此地、此时碰面?未免太过冒险了些。”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叶婉贞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极其自然地“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在空寂的山亭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甚至抬起那只未撑柱子、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摊手姿势,绛红纱袖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段督司这话说的,倒像是婉贞不知轻重似的。” 她眼波流转,瞥了段威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上支下派,身不由己。若非奉了穆影主的严令,必须亲自面见段督司传达要事,婉贞也巴不得躲个清静,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呢。这风雨亭又冷又黑,谁愿意大半夜的跑来喝风?” 她语气娇软,仿佛真的只是个被迫执行任务的弱女子,可那字里行间,又分明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全落在了那位“穆影主”头上。 段威藏在面罩后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态度依旧不咸不淡,透着疏离与催促。 “既如此,穆影主有何要紧事,劳烦叶影主夤夜相召?还请直言。此地虽荒僻,毕竟离龙台城不算太远,难保没有苏凌的耳目巡弋。事毕,你我速离为妙。” 他刻意强调了“苏凌的耳目”,似乎想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 叶婉贞却又是一声轻笑,这次笑声里带上了几分清晰可辨的、娇滴滴的嘲讽意味,她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段威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模样。 “哟,段督司这是怎么了?堂堂暗影司的铁血督司,掌刑讯、司侦缉,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婉贞喝过的茶都多,怎么......如今也这般忌惮苏凌了?莫非是苏督领的威风,连段督司也......” “够了!” 段威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绵里藏针的调侃,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怒气与不耐。 “段某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叶影主费心揣度。说正事!”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不愿露怯,尽管他内心对那位新任黜置使的忌惮,早已如这山间寒雾,弥漫不散。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幻觉? 叶婉贞被段威一喝,也不着恼,只是娇嗔地“嘁”了一声,红唇微撇,似是在抱怨对方的无趣。 随即,她神色一整,虽然依旧倚着柱子,但那股慵懒气息收敛了些,语气也正式起来。 “好,说正事。穆影主让我问你两件事。” 叶婉贞竖起一根纤纤玉指,指尖在朦胧的夜色中泛着瓷白的光泽。 “第一,孔鹤臣与丁士桢派去刺杀苏凌的杀手,究竟结果如何?是生,是死?尸首何在,有无活口落入苏凌之手?此事,穆影主需要确切的答复。” 段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 片刻后,他沉声道:“黜置使行辕如今戒备森严,如同铁桶。苏凌其人,狡诈如狐,行事诡秘。他遇袭之后,更是将行辕守得水泼不进。” “段某……暂时也未能探知行辕内部确切消息。那几批杀手,自入行辕后,便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是生是死,尸首下落,目前……一概不知。”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艰难,却也留有余地,将责任推给了苏凌的严密防备。 叶婉贞闻言,精致的眉头顿时蹙起,脸上适时的浮现出一抹“强装”的震怒,声音也冷了几分。 “一概不知?段督司,这便是你的交代?穆影主那边,可是等着确切消息,以定行止!你这般回复,让我如何向影主回禀?” 段威藏在面罩后的脸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他硬邦邦地回道:“段某已在尽力查探。苏凌并非易与之辈,需得时间。” “时间?” 叶婉贞挑眉,那抹怒意化作咄咄逼人的审视。 “段督司,时间自然可以给,但总得有个期限。不知段督司打算让穆影主等到几时?三日?五日?还是十天半月?” 段威被她步步紧逼,心中烦躁,但情知此事无法推诿得太干净,他略一沉吟,缓缓伸出三根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手指,沉声道:“三日。三日之内,段某必设法查明那些杀手的下落与结果,给穆影主一个确切交代。” 叶婉贞盯着他那三根手指,看了片刻,脸上那“强装的”怒意才仿佛稍稍缓和,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婉贞便信段督司一回。三日期限,望段督司莫要再让穆影主失望才好。否则……” 她拖长了尾音,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段威心中暗骂,面上却只是冷硬地“嗯”了一声,追问道:“第二件事?” 叶婉贞目光流转,落在段威脸上,这次的眼神带着一种“你明知故问”的了然与些许嗔怪,她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段督司真的不清楚么?何必故作糊涂。穆影主让我怕亲自前来,最要紧的,自然是那件东西——当初,段督司可是在穆影主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的。怎么,段督司贵人事忙,忘了不成?” 段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叶婉贞所指何物。 他冷哼一声,这次,那哼声里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怒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二十七册?哼!那是丁士桢的命根子,是他保命的符咒!他藏得比谁都深,岂会轻易交予旁人?段某暗中查探许久,几乎翻遍了丁府可能藏匿的所在,至今一无所获!” “丁士桢那老狐狸,狡兔三窟,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知晓藏于何处!段某……无能为力!” 段威似乎越说越气,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抱怨与推诿。 “再说,那二十七册是丁士桢的东西,又不是我段威的!红芍影若是着急,自当去找丁士桢索要,何故三番五次,步步紧逼于我段某?” “哟?” 叶婉贞闻言,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轻笑,她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亭柱,向前微微踏出小半步,虽依旧隔着距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强。 她美眸眯起,眼波流转间寒意森森。 “段督司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地道了。当初收受红芍影的好处,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往你段家密室搬的时候,段督司可不是这般说辞。” “那时,段督司可是在穆影主面前,将胸脯拍得震天响,口口声声说‘二十七册,包在段某身上’、‘此事易如反掌,手到擒来’。怎么,如今好处捞足了,密室堆满了,就想翻脸不认账,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娇滴滴的嗓音里淬上了冰碴。 “穆影主有令,也是三日!三日之内,段督司若不将二十七册完好奉上,双手呈于影主面前……那就休怪红芍影,不讲往日情面,要对段督司你……不客气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在这空寂的风雨亭中回荡。 “不客气?!” 段威像是被这三个字彻底点燃,压抑许久的怒火与某种被要挟的屈辱感轰然爆发。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黑袍无风自动,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在黑纱后射出骇人的凶光,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 “叶婉贞!你休要欺人太甚!段某是暗影司督司,不隶属你红芍影,更不受穆颜卿节制!她红芍影算什么东西,几时轮得到她对段某下令?!段某堂堂督司,又几时需要听命于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魑魅魍魉了?!” 他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山亭中激起阵阵回音,惊得远处林间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 叶婉贞面对段威勃发的怒火与杀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对方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俏脸也彻底沉了下来,先前那娇媚慵懒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她缓缓抬起右手,不知何时,一柄长约尺余、通体黝黑、只在刃口泛着一线幽蓝的短匕,已悄然滑入她的掌心。 她反手握匕,刃尖斜指地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短匕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段督司这般态度……”叶婉贞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如同腊月寒冰,“看来,今日是谈不拢了?” “谈不拢又如何?!” 段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周身气息鼓荡,那柄腰间的细剑,虽未出鞘,却已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毒蛇吐信。 叶婉贞闻言,忽地嫣然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有凛冽的杀机。 她手腕轻轻一翻,手中那柄幽蓝短匕,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刃尖稳稳抬起,直指段威咽喉方向! “那恐怕……” 叶婉贞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山间的夜风还要寒冷刺骨,“段督司你今日,是走不出这风雨亭了。” “走不出这风雨亭?” 段威怒极反笑,那笑声从黑纱下透出,嘶哑而阴沉,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癫狂与狠戾。 “叶婉贞!你真当段某是泥捏的不成?段某纵横江湖、执掌暗影司架阁库多年,靠的可不是红芍影的施舍!今日,段某便要走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按在剑柄上的左手五指猛然一紧! “锃——!” 一声带着诡异颤音的剑鸣骤然响起,打破了山亭死寂!那柄一直悬在他腰间的黑色细剑,终于出鞘! 剑身狭长,不过两指来宽,通体黝黑,非金非铁,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竟隐隐流动着一层粘稠如墨的幽光,仿佛能将周遭微弱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剑刃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只在剑尖处凝着一点让人心悸的寒芒。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阴冷、锋锐、带着血腥气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连亭中穿行的夜风,似乎都被这股森然剑意割裂、冻结。 段威左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微微下伏,原本略显焦躁的姿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辣猎手般的沉静与专注。 他死死盯着数步之外的叶婉贞,黑纱后的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阴鸷的火焰,再无半分之前的迟疑与不安,只剩下纯粹的、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杀意。 叶婉贞美眸中寒光一闪,面对那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细剑与段威陡然爆发的凶悍气势,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娇叱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早就听闻段督司左手细剑,诡谲狠辣,杀人不见血!今日,便让我好好领教一番!” 最后一个“番”字尚在唇齿间滚动,她倚着亭柱的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袭红衣仿佛瞬间化作了一道流动的、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又像是一朵在夜色中骤然绽放又急速飘零的曼陀罗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与速度,贴着湿滑的青石地面,疾射向段威! 她前冲的姿态优美得近乎舞蹈,但手中那柄幽蓝短匕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细微却尖锐的嘶啸,却宣告着这美丽的表象下是何等致命的杀机! 两人之间那数步的距离,仿佛被这瞬间的爆发抹去! 段威瞳孔微缩,叶婉贞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暗影司督司,实战经验极其丰富,虽惊不乱。 就在叶婉贞红衣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短匕幽蓝的刃光即将触及他胸腹要害的刹那,他左脚不动,右脚猛地向后斜撤半步,身形如风中杨柳般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抹致命的幽蓝。 同时,他左手手腕一抖,那柄黑色细剑仿佛活了过来,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莫测的弧线,并非直刺,而是如同毒蛇甩尾,自下而上,斜撩向叶婉贞持匕的右腕!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剑锋未至,那股阴冷的剑气已激得叶婉贞腕部肌肤生寒! 这一守一攻,转换得流畅无比,显示出段威扎实的功底与狠辣的临敌反应。 叶婉贞似乎早有所料,前冲之势未尽,腰肢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对折,幽蓝短匕在间不容发之际回旋,贴着撩来的黑色剑脊一擦而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锐响,溅起一溜细微的火星! 借着这一擦之力,她身形如红鲤摆尾,滴溜溜一个旋转,已转到段威侧方,短匕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直刺段威肋下空门! 段威冷哼一声,细剑回撤已来不及,但他左手手腕诡异一扭,那柄细长柔软的黑色细剑竟如同无骨的长鞭,剑身猛地弯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卷回来,剑尖如毒蛇吐信,点向叶婉贞持匕的手肘曲池穴!攻敌之必救! 叶婉贞只得变招,手腕一翻,短匕上撩,“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开了这阴险的回马枪。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飘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短短一个照面,兔起鹘落,凶险异常。 段威的细剑走的是阴柔诡谲、刁钻狠毒的路子,剑势如同附骨之疽,专攻关节、穴道、腕脉等脆弱之处,速度极快,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而叶婉贞的短匕则走的是灵巧迅捷、贴身近战的路线,身法诡异飘忽,匕首短小精悍,在方寸之间腾挪闪击,凶险凌厉。 第一次交锋,看似平分秋色,但叶婉贞心中却微微一沉。 段威的剑,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毒!那剑身上传来的劲道阴柔却透着一股穿透力,震得她手腕隐隐发麻。而且,段威显然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她的攻击路数似乎有所预判,应对得从容不迫。 段威心中同样凛然。这叶婉贞,果然名不虚传!身法之诡异,出手之狠辣,远超寻常红芍影杀手。 方才那一下,若非他应变及时,险些就要吃个小亏。 段威不敢再有任何轻视,左手细剑缓缓抬起,剑尖微微颤动,在黑暗中幻出数点模糊的虚影,锁定着叶婉贞周身要害,气机牢牢将其锁定。 “有点意思。” 段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红芍影的京都影主,果然不是花瓶。不过,凭这就想留下段某?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脚下步伐诡秘,看似向前,实则暗含多种变化,黑袍飘忽,如同鬼魅般滑向叶婉贞。 手中黑色细剑更是化作一团翻滚的墨色毒云,剑光点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将叶婉贞周身数尺空间尽数笼罩! 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咽喉、心口、眉心、太阳穴……剑剑夺命!更可怕的是,那细剑破空之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只能看到一道道黑色残影在夜色中明灭闪烁,防不胜防! 叶婉贞神色凝重,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那袭红衣在方寸之地化作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风中飘絮,在密集如雨的黑色剑影中穿梭闪避。 她不再硬接,而是凭借超绝的轻功和柔韧的身躯,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剑锋,手中幽蓝短匕则如同毒蝎的尾钩,伺机而动,专找段威剑势转换间的细微空隙,疾刺反击! 她的攻击同样歹毒,专攻下阴、腋窝、膝弯、眼目等难以防备之处,匕首虽短,却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递出,逼得段威不得不回剑自救。 “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如同爆豆般在寂静的风雨亭中炸响! 幽蓝的匕影与墨黑的剑光不断碰撞、交击、分开,溅起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夏夜短暂的流萤。 两人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两团模糊的色块,一红一黑,在小小的亭中高速移动、纠缠、碰撞。剑气与匕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将亭中积年的灰尘与落叶尽数卷起,在两人周身形成一片混乱的烟尘。 段威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他内力显然比叶婉贞更加深厚,剑势展开,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那黑色细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疾刺一点;时而如灵鞭挥舞,横扫一片;时而如鬼影幢幢,虚实难辨。阴柔的剑气纵横切割,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留下道道浅痕,甚至将一根亭柱都削下了一片木屑。 叶婉贞的压力陡增。她的身法依旧灵动,短匕依旧刁钻,但在段威这狂风暴雨般、又阴险毒辣无比的剑势压迫下,已然失了先机,从最初的互有攻守,渐渐变成了守多攻少。 她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红色扁舟,虽然每每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倾覆之危,但形势已岌岌可危。 她娇喘微微,额头隐现香汗,那袭红衣的袖口、裙摆,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显得颇为狼狈。 “哼!红芍影京都影主,不过如此!” 段威久攻之下,见叶婉贞已露疲态,眼中凶光大盛,沙哑的声音带着得意与残忍。 “给段某留下吧!” 他瞅准叶婉贞一次闪避后气息微滞的瞬间,左腕猛地一振,黑色细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鸣,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虚招与快攻,而是凝聚了全身功力,化繁为简,一剑直刺! 这一剑,速度并不算绝顶,但剑势却沉重无比,剑尖处一点寒芒凝如实质,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直取叶婉贞咽喉! 剑未至,那股阴冷刺骨的剑气已激得叶婉贞脖颈汗毛倒竖! 这是段威的杀招之一——“墨点幽冥”!舍弃所有变化,将速度、力量、内劲凝聚于一点,力求一击必杀! 叶婉贞俏脸煞白,似乎被这凝聚了段威八成功力的一剑完全锁定了气息,避无可避!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似乎想要格挡,但那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的一剑,已到了胸前! 段威眼中已露出嗜血的狞笑,仿佛已看到下一瞬,剑尖穿透那雪白咽喉、鲜血迸溅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黑色剑尖即将触及叶婉贞肌肤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砰!” 一声闷响,并非利刃入肉,也非金铁交击,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重物拍击在厚实皮革上的声音,突兀地在段威胸前炸开! 段威只觉得右胸处,一股并不算太过雄浑、却异常凝实刁钻的力道骤然袭来! 这力道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凭空而生,并非来自眼前的叶婉贞,也非来自任何看得见的攻击。它就像是一柄无形的、沉重而迅捷的短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右胸膻中穴附近! “呃!” 段威闷哼一声,胸口气血猛地一窒,剧痛传来,那原本一往无前、凌厉无匹的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凝聚在剑尖的内劲也随之散乱了三分。 更让他身形失衡的是,那股力量并非正面冲撞,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旋拧之力,打得他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左后方一歪,脚下更是虚浮,一个趔趄,差点站立不稳。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与失衡,给了叶婉贞一线生机! 叶婉贞虽也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 她虽惊不乱,求生的本能练就的反应让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剑势微滞的瞬间,她强提一口真气,腰肢以一个近乎折断的角度向后急仰,同时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后飘飞! “嗤啦——!” 黑色细剑的剑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脖颈肌肤掠过,冰冷的锋刃割裂了她颈侧一缕飞扬的发丝。 段威一剑刺空,心中惊怒交加,更带着浓浓的惊疑与一丝不安。那凭空而来的一掌是怎么回事? 是谁?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叶婉贞周身,确定她双手皆在掌控短匕,绝无可能出掌。 他眼角余光更是将风雨亭内外能藏人的角落、檐顶、甚至亭外雾霭都扫了一遍——空无一人!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幻觉?不可能! 右胸处那火辣辣的疼痛如此真实,内息也因那一掌而略有滞涩,绝非错觉! 可这掌力从何而来?!难道这风雨亭中,真有鬼魅不成? 他心中惊疑不定,甚至升起一股寒意。 然而,叶婉贞却不会给他思索的时间! 死里逃生的叶婉贞,虽然同样不明所以,但战斗本能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身形还在向后飘退,手中幽蓝短匕已如同毒蛇反噬,划出一道阴狠的弧线,直刺段威因身形趔趄而露出的右侧肋下空门!匕首破空,发出尖锐的嘶啸!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倒打一耙 段威心头警兆再起,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那莫名的惊骇,脚下步法急错,黑袍鼓荡,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了这夺命一匕。 但仓促间身形已老,动作不免有了些许迟滞。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剑光匕影重新交织。 但经此一遭,段威心中已蒙上了一层阴影,出手之间,少了几分方才的狠厉果决,多了三分疑神疑鬼的警惕,总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周身虚空,生怕那诡异的掌力再次袭来。 而叶婉贞经过一番缠斗,气息也越发急促,但段威剑势中的这丝迟滞,让她压力稍减,凭借诡异身法,堪堪又能维持住守势。 又斗了三四招,叶婉贞气息越发不稳,一个闪避稍慢,被段威觑见破绽。 段威眼中凶光一闪,岂肯放过这机会?黑色细剑如毒龙出洞,速度陡然再增三分,剑光吞吐,直刺叶婉贞因格挡而抬高的左臂下方,肩胛要害! 这一剑,段威虽因心中惊疑未敢用尽全力,却也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眼看就要洞穿叶婉贞的左肩! 段威心中暗喜,纵然杀不了你,先废你一臂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前一瞬——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如同拍击实物般的响声,比方才那一声更加清晰响亮! 这一次,段威感觉自己的左胸,心脏偏上处,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这次的力道,比方才右胸那一掌,明显重了许多!不仅打得他胸口剧痛,内息瞬间紊乱,更有一股霸道的暗劲透体而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是一麻,手中那柄原本稳如磐石的黑色细剑,竟差点把握不住脱手飞出! “噔噔噔噔噔——!” 段威整个人如遭重击,完全控制不住身形,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重重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后背“砰”一声撞在风雨亭冰凉粗糙的石柱上,才勉强止住退势。 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但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迹。 持剑的左手微微颤抖,虎口发麻,那柄黑色细剑的剑尖,竟也低垂了下去,一时竟提不起来。 叶婉贞也愣住了,保持着格挡闪避的姿势,美眸圆睁,看着突然莫名其妙被打得倒退吐血、狼狈不堪的段威,一时间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威背靠石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两处中掌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内息更是翻江倒海。 他猛地抬起头,黑纱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惊怒、恐惧、疑惑、不甘......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嘶哑的、带着难以置信和暴怒的厉吼。 段威手中细剑猛地抬起,直指同样一脸错愕的叶婉贞,声音因为激动和受伤而有些变形。 “妖女!装神弄鬼!你......你到底使了什么邪祟手段?!”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找些荒唐借口骂街,段督司,这可有失你暗影司督司的身份了。” 叶婉贞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嘲。 她站直了身子,脸色色虽然苍白,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冰的星辰,直勾勾地盯着背靠石柱、狼狈喘息、惊疑不定的段威。 “方才那两下,滋味如何?段督司这左摇右摆的,莫非是练了什么新奇步法,自己把自己给打了?” 叶婉贞红唇微勾,那笑容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段威惊怒交加的心上。 “你......!”段威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的剧痛和那莫名的、无法理解的袭击带来的恐惧,混杂着被叶婉贞如此嘲弄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诡异掌力,什么暗中高人,此刻都被暴怒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他眼中凶光暴涨,如同受伤的困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妖女!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身后石柱,借力前冲,不顾胸口气血翻腾,左手细剑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疯狂的黑色剑光,不再讲究章法,只求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碎尸万段!剑势如同狂风暴雨,又似毒龙出洞,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癫狂,朝着叶婉贞狂卷而去! 叶婉贞脸色微变,段威这含怒拼命的一击,威力竟比方才更胜三分! 她本已强弩之末,气息未平,仓促间只得将幽蓝短匕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要害,脚下步法急闪,向后退避,姿态已见狼狈,眼看就要被那狂乱的黑色剑光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段威。” 一个声音,不高,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平淡,却如同惊雷炸响,清晰地传入段威耳中,也传遍了整个风雨亭。 这声音并非嘶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剑风呼啸,也盖过了段威自己的喘息与怒吼。 “我劝你,还是放下兵刃,老老实实跪地就缚为妙。”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段威消化这惊骇信息的时间,接着,那平淡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警告。 “方才那两掌,只是略作惩戒,给你提个醒。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声音骤然转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在段威的心头。 “下一掌,可就要取你性命了。” 段威浑身猛地一颤! 那狂攻向叶婉贞的剑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硬生生僵在半空!黑色细剑的剑尖,距离叶婉贞的咽喉不过尺余,却再也递不进去分毫。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连沸腾的怒火都被这盆冷水浇熄了大半。 果然有人! 而且就在这风雨亭中!近在咫尺! 可是......人在哪里?! 段威猛地扭头,那双因暴怒和惊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猎犬,以最快的速度扫视着风雨亭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亭柱后、积灰的石桌下、檐角交错的阴影里、甚至亭外那翻滚的、被夜色染黑的雾气之中...... 空空如也!除了他和叶婉贞,再无第三个人影! 不仅如此,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自身九境大圆满的感知力催发到极致,内息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机、呼吸、心跳、乃至最微弱的生命波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方圆数十丈内,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叶婉贞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夜风吹过亭角的呜咽,再无其他任何属于“人”的声息与气机! 仿佛刚才那警告的声音,真的是从虚空之中传来,或者是......他自己的幻觉? 但这可能吗? 那声音如此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感。那两记结结实实、打得他气血翻腾、差点细剑脱手的掌力,更是做不得假! 冷汗,瞬间浸透了段威的内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可是实打实的九境大圆满!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感知之敏锐,寻常人绝难在他面前完全隐匿行迹。 除非...... 除非对方是鬼魅!或者...... 对方的修为境界,远高于他! 高到可以完全收敛自身所有气息,高到可以无视他的内息探查,高到可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出那两记神鬼莫测的掌力! 九境大巅峰?还是......传说中的宗师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与恐慌。 若真是宗师境的高手隐匿在侧......那他今日,绝无逃脱可能! 段威的脸色在黑纱下变得惨白,握剑的手心里已满是冷汗,剑柄都有些打滑。 但他终究是见过风浪、心狠手辣的暗影司督司,惊惧之下,一股戾气反而被逼了出来。 他强行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和强行压抑的颤抖而显得有些尖锐变调。 “到底是谁?!藏头露尾,装神弄鬼!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就滚出来!与爷爷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看爷爷不把你......” 他本想继续放狠话,可“碎尸万段”之类的词到了嘴边,却因那未知的恐惧而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低吼。 “......照样灭了你!” 话音方落—— “啪啪啪......” 一阵清晰、缓慢、甚至带着几分悠闲意味的鼓掌声,突兀地在风雨亭中响起。 这掌声不响,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下,一下,敲打在段威紧绷的心弦上,也敲碎了风雨亭中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那个刚刚警告过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大的口气,段督司......”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在欣赏段威此刻精彩绝伦的脸色。 “既然如此......” 伴随着这拉长的语调,在段威惊骇欲绝、死死盯着的目光中,风雨亭一侧,那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浓重阴影与斑驳苔痕的墙角暗处,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晕染而出,又像是本身便与那阴影融为一体,此刻才剥离显现,从极致的“无”,化为了清晰的“有”。 那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暗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洒下一片清辉,照在他身上。 他走到了叶婉贞身侧,与她并排而立,同样面向着背靠石柱、如临大敌的段威。 他并未摆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只是那么随意地负手站着,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淡淡嘲弄的弧度。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威身上,却让段威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住,又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段威愕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在月光下逐渐清晰、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幻了无数次——从极度的惊骇,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再到某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最后全部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双露在黑纱外的眼睛,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那个负手而立、仿佛掌控了一切的身影,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怖与茫然。 现身之人,自然便是苏凌。 月光清辉,洒落在他一袭寻常的白衫之上,却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清冷的光晕。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如山,与身旁红衣如火、气息微促的叶婉贞并肩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一从容一肃杀,却有种莫名的和谐感。 他脸上并无多少凌厉之色,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威身上,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透人心。 段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除了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苏凌的脸,那张年轻、清俊、却在此刻的段威眼中如同鬼魅般可怖的面容。 苏凌!真的是他!暗影司副督领天子亲封的黜置使,苏凌!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那两记神鬼莫测的掌力,难道就是他所为?!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 无数疑问与惊骇如同冰雹般砸在段威心头,让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混乱。 半晌的死寂,只有山风呜咽。 最终,还是苏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并未立刻动手,也未疾言厉色,反而像是偶遇熟人般,姿态随意地松开了负在身后的手,改为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背靠石柱、狼狈不堪的段威,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只是那话语中的内容,却字字如针。 “苏某久闻段督司大名,如雷贯耳啊。” 苏凌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有些遗憾。 “只可惜苏某进京以来,一直俗务缠身,竟无缘与段督司这位‘架格库栋梁’见上一面。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倒是在这黑灯瞎火、四面透风的风雨亭里,与段督司‘不期而遇’了。啧啧,这场面,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他顿了顿,目光在段威那身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惊惶眼睛的黑袍上扫了扫,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只是苏某有些不明白,段督司这身行头......啧啧,裹得这般严实,跟个刚出锅的粽子似的,是这山间夜风太凉,段督司身子骨虚,怕见风呢?还是说......段督司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见人啊?” 苏凌的话,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在段威的心头上。 没有立刻喊打喊杀,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难堪,更让段威心惊肉跳。 他这是在戏耍自己,像猫捉老鼠一样,一点点剥掉自己的伪装,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 段威被苏凌那戏谑而犀利的目光盯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层黑纱根本不存在。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冰冷粘腻。 但他终究是混迹官场与黑暗多年的老油条,在最初的极致震惊与恐惧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养成的急智开始疯狂运转。 不能承认! 绝不能承认与红芍影勾结!否则必死无疑! 必须想办法圆过去! 眼下苏凌似乎并未立刻动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他既然现身,或许并未掌握全部证据?又或者,他是在试探? 电光石火间,段威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他猛地一咬牙,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胸腔的剧痛,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些许。 他不再靠着石柱,而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尽管握着细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叶婉贞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只见段威忽地松开按着胸口的手,左手倒提细剑,右手握拳,朝着苏凌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更是努力挤出一份“恭敬”与“郑重”,只是那颤抖的尾音和气息的虚浮,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属下......架格库督司段威,见过苏督领!督领大人......安好!” 他这一拜,倒是把“不知者不罪”、“偶遇上官”的戏码做足了架势。 苏凌见状,眉毛都未动一下,只是抱着膀子的手臂微微紧了紧,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月光照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却让人心底发毛的调子。 “哦?看来苏某长什么模样,段督司是早就‘如雷贯耳’,烂熟于心了?要不然,这黑灯瞎火,月朦胧鸟朦胧的,咱们头一次正式照面,段督司怎就一眼把苏某给认出来了呢?连确认都不用确认一下?” 他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这样也好,倒是省了苏某自报家门的麻烦,显得生分。” 段威被苏凌这连消带打、句句机锋的话噎得胸口发闷,却又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些,黑纱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凌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目光却如同实质般钉在段威身上。 “只是,苏某心中还有个小小的疑惑,不吐不快,还想请教段督司。”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段督司身为暗影司架格库督司,责任重大,日理万机。这大半夜的......不在府中安歇,也不在衙署当值,却穿了这么一身‘别致’的行头,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黑灯瞎火的风雨亭来......是所为何事啊?” 苏凌微微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索状,随即“恍然”道:“莫非......是我暗影司有什么十万火急的紧急公务,需要段督司您亲自出马,而且还得这般......掩人耳目,深夜独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办理不成?” 他每说一句,段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段威猛地抬起头,尽管隔着黑纱,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急切”与“郑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甚至带上了一丝“忠勇”的味道。 “苏督领明鉴!督领有所不知,近期京都龙台地面颇不太平,红芍影活动猖獗,属下身为暗影司督司,肩负侦缉之责,实在是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啊!”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苏凌的神色,见苏凌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更慌,语速不由得加快。 “就在今夜,属下麾下眼线密报,发现了京都红芍影分司影主——叶婉贞这妖女的行踪!此獠乃红芍影在京都之魁首,罪恶滔天,属下得报,岂敢怠慢?唯恐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让这妖女再度逃脱,为祸更烈!” “因此,属下未曾调动大队人马,以免人多眼杂,只是孤身一人,暗中追踪至此风雨亭!”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伸手指向一旁的叶婉贞,语气“愤慨”。 “方才,属下正与此妖女激烈搏杀,意欲将其擒拿归案!这妖女武功不弱,手段阴毒,属下......属下惭愧,一时未能将其拿下。正自缠斗,万幸督领大人及时赶到!实在是天助我也!” 段威说到此处,再次朝苏凌重重一抱拳,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援军”的“激动”。 “苏督领!还请督领出手,与我合力,速速将这红芍影匪首叶婉贞拿下!此乃大功一件,更是为京都除一大害啊!”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百步神拳无影掌 苏凌听完段威那番“义正辞严”、“忠心耿耿”的辩解,脸上并未出现段威预想中的“恍然大悟”或“勃然大怒”,反而露出一副极为困惑、甚至有些茫然的表情。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段威身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仿佛真的在风雨亭中仔细寻找着什么,然后才用那种带着浓浓疑惑的口吻,慢悠悠地开口道:“红芍影京都分司……影主?” 苏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无关紧要又记不清的琐事,随即摇了摇头,摊开一只手,目光“真诚”地看向段威。 “谁啊?在哪里呢?苏某……怎么没看到啊?”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环顾了一下黑漆漆的四周,仿佛真的在寻找那个不存在的“影主”。 段威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他耐着性子,强压着心头的恐慌与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焦急”而“恳切”,再次抬手指向一直冷眼旁观、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嘲弄笑意的叶婉贞。 “苏督领!就是她!此女便是红芍影京都分影影主,叶婉贞!千真万确!督领千万小心,此妖女手段歹毒,武功不弱,莫要被她外表迷惑!还请督领暂且退后,容属下……” 他说着,似乎又要“奋不顾身”地扑向叶婉贞,做出一副拼死也要擒拿“妖女”的忠勇姿态。 “慢着,慢着。” 苏凌却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段威的“表演”。 他依旧抱着膀子,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某种夸张的“郑重其事”。 “段督司,你这话……可得慎言啊!红芍影京都分影影主,这可是了不得的大鱼,指认这种事,得有真凭实据,可不能空口白牙,看见个漂亮姑娘就说是贼首,那岂不是冤枉了好人,放走了真凶?” 他顿了顿,目光在段威和叶婉贞之间逡巡,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忽然“恍然”一拍手。 “啊,对了!正好,苏某身边有个属下,你也认识,最近呢,一直奉命暗中调查红芍影在京都的残余势力,对红芍影那些魑魅魍魉,倒也略知一二。不如……让他来认认?” 不等段威反应过来接话,苏凌已然转头,朝着亭子另一侧更深沉的阴影处,随意地击了一下掌,声音清朗地唤道:“朱冉啊,别躲了,出来吧,看看这是怎么个事。” 他话音刚落,那阴影处便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应诺。 “属下在!”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迈步而出,步履沉稳,动作干练,正是朱冉。 他快步走到苏凌身侧,抱拳行礼道:“督领!” 段威的心,随着朱冉的出现,又是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朱冉!苏凌的心腹!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苏凌早有准备?今夜之事,根本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局?! 苏凌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旁边好整以暇、甚至带着点看戏表情的叶婉贞,对朱冉“严肃”地吩咐道:“朱冉,你来看看。段督司言之凿凿,说这位姑娘,乃是红芍影京都分影的影主,是个了不得的贼头。” “此事关系重大,你给本督领好好认认,看段督司所言是否属实。这黑灯瞎火的,可得看仔细喽,千万别冤枉了好人,当然,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他特意在“看仔细喽”和“冤枉了好人”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戏谑意味,连一旁的叶婉贞都差点没绷住,赶紧抿了抿唇,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朱冉立刻抱拳,一脸“郑重其事”道:“督领放心,属下必当仔细辨认,不敢有误!” 说着,他转过身,朝着叶婉贞走去。 走到叶婉贞面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叶婉贞来,那模样,倒真像是奉命辨认要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叶婉贞也十分“配合”,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任由朱冉“审视”,只是那双美眸中,已经盈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促狭笑意。 朱冉“认真”地看了几眼,又歪着头,似乎陷入了“深思”。段威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盯着朱冉,黑纱下的脸颊肌肉不停地抽搐。 终于,朱冉似乎“辨认”完毕,他转过身,再次朝苏凌抱拳,声音洪亮,语气“笃定”地回禀道:“回禀督领!属下已经仔细辨认过了!这位姑娘……她不是红芍影的人!” “哦?”苏凌挑了挑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看清楚了?真不是?” “千真万确!”朱冉把胸脯拍得山响,一脸“正气凛然”,“督领明鉴!这位姑娘……她其实是属下的浑家!今日是属下与浑家约好在此……在此赏月叙话,不想竟被段督司误会了!段督司定然是追捕红芍影贼人心切,一时眼花,看错了人!还请督领明察!” 这番话说完,朱冉自己都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叶婉贞更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眼波流转,横了朱冉一眼,那眼神似嗔似喜,倒还真有几分“浑家”的风情。 苏凌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然后转过头,看向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涨成了猪肝色的段威,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和“责备”。 “段督司,你看这事儿闹的……朱冉跟了我这么久,他的浑家,我虽然见得少,但总归是认得的。看来,段督司你今夜确实是……认错人了啊?” “你……你们……!” 段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冉,又指向叶婉贞,最后指向苏凌,手指都在哆嗦。 他哪里还不明白,苏凌这分明是把他当猴耍!从现身开始,就在戏弄他!什么让朱冉来认人,根本就是合伙做戏,要看他的笑话! 极致的羞辱感和被戏耍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他猛地踏前一步,声色俱厉地吼道:“苏凌!你休要被他蒙蔽!朱冉定然是贪图这妖女的美色,被其迷惑,甚至已经投靠了红芍影!他在撒谎!他们是一伙的!苏督领,你切不可听信这叛徒的一面之词啊!”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直呼苏凌其名,语气中充满了气急败坏。 苏凌听着段威的攀咬,既不怒,也不急,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忖”的模样,缓缓点头。 “嗯……段督司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朱冉跟了苏某有些时日,难保不会被美色所惑,暗中投敌。若真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忧虑”地看向段威,语气“诚恳”地请教道: “看来咱们暗影司内部,真是被红芍影渗透得千疮百孔,连苏某身边之人都不可信了。那段督司,依你之见,这暗影司中,苏某还能信谁?不如段督司给苏某推荐一个,你信得过、我也信得过,绝对忠诚可靠、绝不会被红芍影收买的人,也好让苏某日后办事,不至于处处受骗,步步掣肘啊?” 段威正在气头上,又急于撇清自己,更想将水搅浑,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自然是李青冥李督司!李督司执掌枭隼阁多年,对丞相、对暗影司忠心耿耿,行事公允,铁面无私,更与红芍影势不两立!督领大可信任!” “李青冥?”苏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思忖”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意。 他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风雨亭中,显得格外刺耳。 “很好。”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如刀,剐在段威脸上。 “我正怕你狗急跳墙,为了自保,急于与某些人划清界限,甚至反咬一口。没想到,段督司倒是‘忠心’,到了这般田地,还不忘替你这位‘忠心耿耿’的同僚美言几句,急着将他推出来作保。” 段威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只听苏凌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段威的心上。 “段威啊,你可能还不清楚吧?你举荐的这位忠心耿耿的枭隼阁督司,李青冥,功夫嘛……的确是极高的。只是可惜啊,这身功夫,还有他那颗心,都没用对地方。”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逼视着段威那因恐惧而开始剧烈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就在今日,他见事情败露,妄图潜逃,拒捕之时,还悍然出手,打伤了我门下首徒周幺,以及同为暗影司督司、奉命前去协助擒拿的韩惊戈,韩督司。” 他顿了顿,给了段威一点消化这惊天消息的时间,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慢悠悠地问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李青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袭伤同僚之罪,已是板上钉钉。段督司,你方才……是举荐他来着?” 苏凌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如,段督司你再好好想想,编个更圆乎点的瞎话,替你举荐的这位‘铁面无私’、‘忠心耿耿’的李督司,好好……圆圆场?” 轰隆! 苏凌这番话,不啻于一道惊雷,直接在段威脑海中炸响! 李青冥……败露了?被抓了?还打伤了苏凌的徒弟和韩惊戈?!这……这怎么可能?! 李青冥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在暗影司中也算顶尖,行事更是谨慎周密,怎么会…… 怪不得自己约他同赴风雨亭,他失约了!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段威。 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崩塌。 苏凌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今夜的一切,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为他段威,或许也为李青冥精心布置的死局! 叶婉贞的约见,风雨亭的对峙,苏凌的突然现身,朱冉的插科打诨……全都是在演戏 !都是为了引他入彀,为了看他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为了在他最“忠心耿耿”地举荐同党时,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我……我……” 段威张口结舌,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瀑而下,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李青冥的落网,意味着他们这个秘密团体已经暴露,意味着苏凌手中掌握了足够分量的证据。 他刚才那番急智的辩解,此刻看来是多么可笑,他举荐李青冥的行为,更是坐实了他与李青冥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同谋! 但他仍不甘心,求生的本能让他做最后的挣扎。 他噗通一声,竟然单膝跪地,虽然姿势因为受伤和恐惧而显得狼狈,朝着苏凌抱拳,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督领!督领明鉴啊!属下……属下实不知那李青冥竟是如此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属下被他蒙蔽了!督领,属下有罪,属下识人不明,甘愿受罚!但……但请督领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待属下擒下这红芍影妖女,再向督领领罚不迟!” 他还在试图将矛头指向叶婉贞,做最后一搏。 苏凌看着段威这副涕泪横流、指天誓日、却依旧不忘攀咬“妖女”的丑态,眼中的厌烦与冰冷终于不再掩饰。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仿佛懒得再看这出拙劣的戏码。 “段威,李青冥是不是叛徒,你知不知道,或者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某没兴趣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情’,苏某也懒得去管。”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你段威自己身上的事,还有你跟李青冥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多少需要‘说清楚、讲明白’的……” “苏某觉得,还是请你亲自去一趟黜置使行辕,在苏某的‘小公堂’上,跟你的那位好同僚李青冥,好好对质一番,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说个清楚的好!” 说完,苏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段威,转而朝着朱冉那边,随意地努了努嘴,淡淡道:“朱冉,下了段督司的兵刃。请段督司……回行辕‘吃茶’。” “喏!” 朱冉抱拳领命,脸上那副玩闹的神色早已收起,变得肃杀而干练。 他迈步,朝着瘫跪在地、失魂落魄的段威走去,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段威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苏凌的话,已经宣判了他的结局。 去黜置使行辕?跟李青冥对质?那跟直接进阎王殿有什么区别?苏凌的手段,他早有耳闻,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他们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够砍十次八次头的? 不能去!绝不能去! 他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疯狂转动,冷汗混合着灰尘,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污痕。如今形势,已是绝境。 苏凌实力深不可测,方才那两记神鬼莫测的掌力足以证明,自己绝非其敌。 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武功不弱的叶婉贞,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朱冉……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就在眼前! 朱冉正朝他走来,要下他的兵刃。苏凌似乎认定他已经崩溃,放弃了抵抗。叶婉贞站在稍远处,似乎也有些松懈。 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挟持朱冉?不,太冒险,苏凌不会给他机会。 那么……制造混乱,然后…… 逃跑!只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风雨亭外是悬崖,但侧面是山林,只要冲进去,借着夜色和地形……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段威脑中成型。 他不再颤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死寂。 他缓缓地,似乎认命般,松开了原本紧紧握着黑色细剑剑柄的左手,将细剑横置于身前地上,双手也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那里,等待着朱冉上前缴械。 朱冉见状,心中警惕并未放松,但看段威这副失魂落魄、放弃抵抗的模样,脚步也未停顿,走到段威身前约莫五尺之处,伸出手,沉声道:“段督司,请吧,交出兵器,莫要让我等为难。” 就是现在! 低垂着头、仿佛已经认命的段威,眼中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疯狂的凶光! 那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压紧到极致的弹簧,骤然暴起!垂在身侧的左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一抄,地上的黑色细剑已然入手! “死!” 一声嘶哑的、蕴含着无尽怨毒与绝望的暴吼从段威喉中迸发!他根本不管什么章法,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内力,甚至不惜催动了某种损伤根基的秘法,将那柄黑色细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带着凄厉呜咽的墨色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近在咫尺、正要伸手拿他兵刃的朱冉,当胸疾刺而去! 剑光凄冷,杀意决绝! 这一剑,快、狠、毒,凝聚了段威毕生功力与垂死挣扎的所有疯狂,务求一击毙敌,或者至少,逼开朱冉,制造出那稍纵即逝的逃生空隙! “朱冉小心——!” 叶婉贞的惊呼几乎与剑光同时响起。 苏凌的瞳孔,也在这一刹那,微微收缩。 段威这垂死挣扎、凝聚了所有疯狂与功力的一剑,快得几乎超出了他平时的极限。墨色剑光凄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朱冉心口! 他甚至已经能预见到剑尖穿透血肉、溅起血花的景象,以及朱冉中剑后必然的踉跄与痛呼。 只要这一剑能逼退或者重创朱冉,哪怕只造成一瞬间的混乱,他便有机会撞破风雨亭另一侧的栏杆,冲入外面漆黑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然而,就在那黑色剑尖距离朱冉胸膛仅剩半尺,凌厉的剑气已激得朱冉衣袂向后飞扬的刹那—— “啪!” 又是一声清脆、短促、却异常响亮的击打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就在段威耳边炸开。 这一次,段威的感觉无比清晰——一股沛然莫御、凝练如实质的磅礴力道,并非来自任何方向,而是仿佛凭空在他胸前炸开! 不,更确切地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沉重无比的铁掌,以雷霆万钧之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膛正中央,膻中要穴附近! “噗——!” 段威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随即以比前冲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他就像是被一头发狂的蛮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双脚离地,噔噔噔向后踉跄倒退,每一步都沉重地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山亭中格外刺耳。他连退了十几步,后背再次重重撞上先前那根冰凉的石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才勉强止住退势。 “哇——!” 胸腹间气血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段威猛地一张口,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手中那柄视若性命的黑色细剑,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下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青石地上,弹跳了两下,发出几声清脆的哀鸣。 段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欲裂,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身好不容易提起的内息被打得七零八落,经脉中更是刺痛难当。 他咬紧牙关,嘴角鲜血不断溢出,靠着石柱的支撑,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但双腿已如灌铅,不住地颤抖。 苏凌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抱膀子的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淡淡嘲讽的漠然。 他目光如寒星,灼灼地盯着一脸惨白、狼狈吐血的段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记打不记挨的蠢货。方才挨了两掌,这么快就忘了疼了?非得自己再找这第三掌……段督司,你这癖好,倒是独特。” 苏凌微微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回忆什么,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说道:“哦,对了,这招啊,苏某有日子没用了,都快忘了它叫什么名字了。今日看你这么‘热情’,倒是让苏某想起来了……好像是叫‘百步神拳无影掌’?名字是土了点,不过胜在……好用。”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落在段威痛苦扭曲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请教”意味。 “滋味如何啊,段督司?苏某这荒疏已久的手艺,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红芍杀机 段威此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他胸口气血翻腾,剧痛难忍,心中更是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 他死死盯着苏凌,仿佛在看一个从九幽深处爬出来的恶魔。不是对手!完全不是对手!方才那三掌,他直到挨上了,都不知道苏凌是如何出手,掌力从何而来! 这根本超出了他的认知!这苏凌的实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还有那邪门至极的“百步神拳无影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根本无从防范! 逃!必须逃!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恐惧压倒了一切,什么督司的尊严,什么反抗的勇气,在苏凌这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都化为了泡影。 段威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喉头再次上涌的腥甜,也激发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他看都不看地上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黑色细剑,猛地一拧身,也顾不得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将残存的内力全部灌注于双腿,如同受惊的兔子,朝着风雨亭后方、看起来最为黑暗僻静的角落,亡命般飞窜而去!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狗急跳墙了?”叶婉贞冷笑一声,作势欲追。 苏凌却摆了摆手,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段威忍着剧痛,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那片黑暗,冲进山林,就有活路!他甚至在瞬间计算好了路线,只要越过前面那片灌木...... 然而,他刚冲出风雨亭不过数步,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仿佛从黑暗中凭空生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身形颀长,手中倒提一柄细剑,剑身寒光流转,映照着一张年轻而似笑非笑的脸庞,眉宇间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气。 他挡在那里,如同磐石,封死了段威的去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段督司,此路不通。陈扬在此,奉劝你还是莫要再作无谓反抗。不过就是去行辕喝杯茶,聊聊天罢了,何必弄得如此狼狈?” 正是陈扬! 段威心头剧震!陈扬!他怎么也在这里?!难道今夜这风雨亭,早已被苏凌的人围成了铁桶?! 段威的修为,本在陈扬之上,若是平时,他自信能胜陈扬。但此刻,他身受重伤,心胆俱裂,如同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斗志与陈扬缠斗? 更何况,身后还有深不可测的苏凌、虎视眈眈的叶婉贞和朱冉!一旦被陈扬缠住片刻,便是插翅难逃! “啊!” 段威吓得怪叫一声,如同见了鬼一般,硬生生刹住前冲之势,差点因为惯性而摔倒。他看都不敢再看陈扬一眼,更不敢有丝毫交手之念,猛地拧身,如同惊弓之鸟,又朝着左侧、看似无人阻拦的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 一道白影,如同月下飘落的谪仙,悄无声息地自亭檐上方飘然落下,恰好落在了他左侧的退路上。 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怀中抱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斜斜地倚靠在另一根亭柱上,神情淡漠,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威身上,无喜无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林不浪。 他甚至没有拔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段威,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陈扬手中出鞘的利剑更让段威窒息。 “妈呀——!” 段威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呼,脚下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他哪里还敢往左,如同没头苍蝇般,又猛地转向右侧,那是风雨亭唯一看起来还未被封锁的方向! 这一次,他甚至还没完全转过身,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已然在他右侧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段威鸟人!你吴爷爷在此,等候你多时了!还想往哪里逃?!” 声到人到!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雄壮身影,如同门神般堵在了风雨亭右侧的出口。吴率教手持一根碗口粗的熟铜大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青石地面似乎都颤了三颤。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牛眼,须发戟张,浑身杀气腾腾,死死锁定着段威,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洪荒凶兽。 “我......” 段威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前有陈扬,左有林不浪,右有吴率教,身后......是深不可测的苏凌、叶婉贞和朱冉。 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所有的生门,皆被堵死! 他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困兽,被牢牢地围在了这小小的风雨亭中央。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彻底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冷汗,早已将他的衣衫浸透,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荣华富贵,他还有...... 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疯狂转动,如同溺死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段威背靠着冰冷的石柱,身体因为恐惧和伤势而微微发抖,脚下却在缓缓地、不易察觉地向后移动,似乎想要离身后那个可怕的苏凌远一点,再远一点。 心中,无数个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他在寻找,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万中无一的生机。 包围圈在缓缓缩小。苏凌依旧负手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怜悯。 叶婉贞嘴角噙着冷笑。朱冉、陈扬、林不浪、吴率教,四人从四个方向,缓缓逼近,气机牢牢锁定着他,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转腾挪的空间。 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一点点碾压着段威的神经。 就在陈扬逼近到他身前约莫一丈,正要开口喝令其束手就擒的刹那—— 段威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凶光!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看似最强的苏凌方向,也没有选择堵在正面的吴率教,更没有选择气息飘忽的林不浪,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他判断中,此刻包围圈里“相对最弱”、且离他最近、正前方的——陈扬! “给我滚开——!” 一声嘶哑的、蕴含着无尽绝望与疯狂的嚎叫从段威喉咙里迸出!他双脚猛地蹬地,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所有生机,全部灌注于这一扑之中! 他没有武器,双手呈爪,一上一下,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如同垂死野兽的扑击,狠狠抓向陈扬的面门和心口! 这一扑,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凶狠绝伦,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陈扬显然没料到段威在如此绝境下,还敢选择他作为突破口,而且一上来就是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仓促之间,他细剑急挥,剑光如练,封挡向段威的双爪,同时脚下步法急错,向侧后方疾闪,试图避开这疯狂的扑击。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段威的爪风终究是扫中了陈扬的衣袖,扯开一道口子。 而陈扬的闪避,也在电光石火间,让开了正面的通道! 就是这一线之机! 段威根本不管是否伤到陈扬,他眼中只有那条被陈扬闪避而露出的、通往亭外黑暗的缝隙!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扭,几乎贴着地面,从陈扬身侧那不足两尺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 然后,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风雨亭外、那看似自由、实则可能隐藏着更多未知危险的沉沉夜色,亡命狂奔! “拦住他!” 陈扬又惊又怒,懊悔自己一时大意,竟被这垂死挣扎的段威钻了空子,连忙跺脚急追。 叶婉贞、朱冉、吴率教也几乎同时动身,从不同方向包抄拦截。 而苏凌,看着段威那狼狈逃窜、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奔向外界的背影,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无奈,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唉......姓段的,你是真不让人省心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正在亡命狂奔的段威耳中。 “乖乖束手就缚,大家脸上都好看,多好?非得逼我......”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抬起了右手,对着段威疯狂逃窜的背影,虚虚地,凌空一按。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而——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在段威背后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沉闷,更加结实,仿佛一块巨石砸在了厚实的皮革上。 正在狂奔的段威,身体猛地一震! 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后心要害之处!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又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向前猛地一个踉跄,“噗通”一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脸朝下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距离风雨亭的边缘,仅有一步之遥。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段威口中发出,他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翻滚,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那透体而入的掌力似乎彻底震散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也重创了他的经脉脏腑,他除了发出痛苦的嚎叫,连翻身都变得困难无比。 苏凌这才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朝着已经追上来的陈扬和朱冉那边,随意地努了努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行了,戏看够了,人也趴下了。绑了吧,天快亮了,该回行辕了。” “喏!” 朱冉和陈扬齐声应喏,再无犹豫,大步上前。 朱冉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浸过桐油的坚韧牛筋索,陈扬则利落地按住仍在痛苦抽搐、却已无力反抗的段威。 两人配合默契,手法娴熟,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段威如同捆粽子般,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结实实。段威起初还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咒骂和呻吟,便只剩下了“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双因为剧痛、恐惧、不甘而充满血丝、死死瞪着的眼睛。 朱冉和陈扬将捆成粽子、卸了下巴的段威提溜起来,像拖死狗般拖到苏凌面前。段威兀自不死心地“嗬嗬”挣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苏凌,里面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垂死野兽般的不甘。 苏凌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带上,回行辕。” 他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便欲转身。 叶婉贞稍稍松了口气,今夜虽然波折,但总算是拿下了段威这个心腹大患。她走到苏凌身侧,正想说什么。 朱冉、陈扬、林不浪、吴率教四人,也各自收敛了兵刃气息,准备押着段威撤离这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众人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异象陡生! 夜风,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原本呜咽的风声,死一般的寂静下去。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腻芬芳却又隐隐透着肃杀寒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风雨亭所在的山坳。 苏凌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叶婉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娇躯轻轻一颤,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美眸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猛地抬头望向亭外无尽的黑暗。 朱冉、陈扬等人也是神色骤变,瞬间握紧了各自兵刃,迅速移动身形,隐隐将苏凌和叶婉贞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吴率教更是低吼一声,熟铜大棍横在胸前,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凶光毕露。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只见风雨亭外,那原本被深沉夜色笼罩的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点点殷红。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暗夜中骤然睁开的猩红鬼眼。 随即,那红色迅速蔓延、绽放、飘洒开来! 是花。 红芍花。 漫天漫地,无穷无尽,仿佛自九幽血海中打捞而起,又像是从苍穹之上倾泻而下的血雨。 每一朵红芍,都红得那般凄艳,红得那般触目惊心,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它们无声无息地飘落,旋转,飞舞,姿态曼妙,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般的美。馥郁到近乎甜腻的香气,混杂着一股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意,随着这漫天飘零的花雨,充斥了每一寸空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景象,美丽到了极致,也诡异恐怖到了极致。 “红......红芍......影......” 叶婉贞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下意识地朝苏凌身边靠了半步,纤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朱冉的袖角,指尖冰凉。 苏凌没有回头,只是朝众人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目光沉静如深潭,缓缓扫视着这漫天凄艳的花雨。 而被朱冉、陈扬制住、如同死狗般的段威,在看到这漫天红芍的刹那,原本死灰一片、充满绝望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他拼命挣扎起来,却因为内息紊乱而无法说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笑声,那笑声充满了怨毒、快意,以及一种“你们也要完了”的疯狂意味。 就在这时—— 一个娇滴滴的、仿佛能滴出蜜来,却又浸透了冰雪寒意的女娘嗓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从每一片飘落的红芍花瓣中传来,缥缈不定,却又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直透心底。 “苏凌......还有你们......”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更多的却是凛冽如严冬的杀意。 “真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就只是看着么?今夜,这风雨亭,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袅袅,在漫天红芍花雨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钩子,勾动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嗬!嗬嗬嗬——!” 段威挣扎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了报复般的狂喜,若不是无法说话,捆得结实,他几乎要仰天狂笑。 叶婉贞的脸色更白了,抓住朱冉袖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 朱冉、陈扬、林不浪、吴率教四人,神情也凝重到了极点,周身内息暗暗提起,兵刃之上隐有寒光流转,如临大敌。 苏凌却依旧面沉如水,仿佛那漫天杀意凛冽的花雨和那飘忽不定、充满威胁的话语,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身上那股原本内敛沉静的气势,陡然间微微一变,虽然依旧不算张扬,却仿佛一座无形的山岳,悄然镇在了这肃杀凄美的花雨中心,将那无孔不入的甜腻香气与冰冷杀意,稍稍隔绝开来。 苏凌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凄艳飘零的红芍花雨,望向了那虚无的黑暗深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地响起,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传开。 “打了狗,果然引来了它的主人......倒也不算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也罢......” 苏凌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某些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同于往常的波澜,那波澜很淡,却真实存在,仿佛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暗流。 “穆颜卿......穆影主。”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苏凌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在漫天飘零的红芍花中回荡。 “现身一见吧。” 话音方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语,那漫天凄艳飘洒、无穷无尽的红芍花雨,骤然间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朝着风雨亭前方、众人来路的空地上,急速汇聚、旋转! 花瓣越聚越多,旋转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殷红如血的巨大花柱! 花柱之中,隐约可见十道窈窕曼妙的身影轮廓。 下一刻,花柱轰然散开! 十道身影,如同被花雨托举着,又像是自花海中诞生,轻盈地、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恰好一字排开,拦在了风雨亭唯一的出口,也是众人返回龙台城的必经之路上。 十名女娘。 皆是一身火红纱衣。 那纱衣不知是何材质织就,薄如蝉翼,在微弱的月光和飘零的残红花影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朦胧的质感,紧紧贴着女娘们玲珑起伏的娇躯曲线。 纱衣之下,隐约可见欺霜赛雪的肌肤,与那热烈的红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纱衣款式大胆,酥胸半露,纤腰一束,裙摆开衩极高,行动间,修长笔直、白皙如玉的腿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她们的身材无一不是上天的杰作,高挑丰腴,凹凸有致,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此刻静静立于凄艳花雨中,夜风轻拂,吹动她们身上轻若无物的红纱与如瀑青丝,衣袂飘飘,青丝飞舞,仿佛月下降临人间的红衣妖魅,又似绽放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美丽得令人窒息,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她们的脸上,并未蒙面,皆是绝色容颜。或妩媚,或清冷,或妖娆,或纯真,眉眼唇鼻,无一处不精雕细琢,无一处不勾魂夺魄。 只是,那十双美眸之中,此刻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杀意,静静流转。 她们的目光,如同十把淬了冰的利刃,齐刷刷地落在了苏凌等人身上,尤其是在叶婉贞身上,微微停顿,杀意更浓。 十名红衣女娘,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由美丽与死亡交织而成的墙壁,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空气中那甜腻的香气与肃杀的寒意,因为她们的降临,陡然间浓烈了十倍不止。 朱冉、陈扬等人,饶是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心神紧绷,握紧了手中兵刃。 这十名女娘,单个气息或许不算绝顶,但十人一体,气机相连,竟隐隐结成一种玄妙的阵势,散发出的压迫感,令人心悸。 叶婉贞更是娇躯微颤,下意识地又向苏凌靠近了半步,美眸死死盯着那十名女娘,红唇紧抿,显然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也深知她们的可怕。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名拦路的红衣女娘。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淡漠,仿佛眼前这十位足以令天下绝大多数男子心神摇曳、魂不守舍的绝色尤物,与路边的石头草木并无区别。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确认了某些事情之后,他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 意外。 是的,意外。 这十名女娘,皆是红芍影中精锐,看其气势,绝非庸手。她们的出现,印证了那娇滴滴却充满杀意声音的威胁,也印证了红芍影果然在此设伏。 但是...... 苏凌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十张或妩媚或冷艳、却同样陌生的绝美脸庞,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没有。 这十人之中,并没有他预想中、或者说,是那声音主人应该出现的那个人。 那个名字叫做穆颜卿,红衣似火,让他心中情愫复杂难言、割舍不断的女娘。 苏凌静静地看着那十名杀意凛然、堵住去路的红芍影女娘,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十面红芍离魂阵 面对那十名红衣女子冰冷审视、充满敌意与杀气的目光,苏凌神情未变,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先前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所取代。 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不为外物所动的山岩,任由那甜腻又肃杀的气息与漫天未尽的零星红芍花拂过身畔。 那十名女子中,为首一人,姿容最为出众,也最为成熟妩媚。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纪,云鬓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风情。 只是那风情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危险。她似乎对苏凌格外“关注”些,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掩口轻笑起来。 这笑声在肃杀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媚与戏谑,仿佛真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怎么,苏公子......” 她开口了,声音酥软入骨,仿佛带着钩子,眼波流转,在苏凌脸上打了个转,又瞟了一眼他身后神色紧张的叶婉贞,笑盈盈道:“是不是没有见到我们穆影主,只见到我们这十个蒲柳之姿的姐妹,心里头......有些失落呀?” 她话音刚落,其余九名红衣女子也仿佛被逗乐了,齐齐发出“格格”的娇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交织在一起,如同珠落玉盘,又似银铃摇动,在这夜色笼罩、花雨未歇的风雨亭外回荡,竟将那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却又平添了几分诡异与魅惑。 她们笑靥如花,眼波流转,仿佛真的是在调笑一位相识的翩翩公子,而非面对生死仇敌。 叶婉贞的脸色更加难看,握住袖中短匕的手,指节已然发白。朱冉、陈扬等人亦是眉头紧锁,这十名女子言行古怪,看似轻松调笑,实则气机相连,杀意暗藏,比直接动手更让人心生警惕。 苏凌闻言,脸上却无半分被调笑的窘迫或恼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笑得花枝乱颤的十名女子,淡淡道:“苏某没空与诸位在此虚耗光阴。有事便说,若是要打,那便动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与......不耐。仿佛眼前这十位绝色佳人,与路边的石头并无区别,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唇舌。 那为首女子闻言,笑声微微一滞,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幽怨的神色。 她轻轻跺了跺脚,那姿态风情万种,足以让铁石心肠的男子也软了三分,嗔道:“哎呀,苏公子好生无情!与我们影主说话时,便是温声细语,情意绵绵的,怎地见了我们这些苦命的姐妹,就这般不耐烦,喊打喊杀的?苏公子......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她这话说得暧昧不明,尤其点出“与我们影主说话时,温声细语,情意绵绵”,更是意有所指,其中的挑拨与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苏凌却仿佛没听见这女子的“控诉”,也懒得理会她那故作姿态的幽怨,只是目光平淡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那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让那为首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见苏凌不接招,那女子也收了那副幽怨神态,脸上重新挂起娇媚却冰冷的笑意,声音依旧酥软,内容却已带上了锋刃。“罢了罢了,既然苏公子这般急性子,那小妹便直说了。其实呢,我们姐妹今夜前来,也没什么要紧大事,不过是想从苏公子这里,带走两个......本就该由我们带走的人罢了。” 她竖起一根春葱般的玉指,指尖蔻丹鲜红欲滴,轻轻点了点苏凌身后的叶婉贞。 “这第一嘛,自然是我们红芍影京都分影的影主,叶婉贞,叶妹妹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叶婉贞瞬间苍白的脸道:“叶妹妹玩够了,也该回家了。她终究是我们红芍影的人,苏公子强行留人,似乎......于理不合吧?我们带她回去,天经地义。” 说着,她又慢悠悠地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向被朱冉、陈扬丢在地上、兀自“嗬嗬”挣扎的段威。 “这第二嘛,便是这条不听话的狗了。” 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 “虽说他以前是暗影司的狗,不过嘛,这狗早就生了外心,不想跟着旧主啃骨头了,巴巴地想给我们红芍影看家护院呢。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既然他有这份‘孝心’,那就不劳苏公子费心管教了。我们把他带回去,自然会......好、好、管、教。”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听得地上的段威挣扎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了惊恐。 “哦?” 苏凌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在那女子娇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叶婉贞,段威,你红芍影都想带走?” “正是。” 为首女子巧笑嫣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苏公子肯割爱,将这两人交给我们姐妹,那今夜之事,便当从未发生。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岂不两全其美?”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那为首女子嘴角笑意微深,以为苏凌有所意动之时,苏凌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你们可以带走。” 那为首女子眼中笑意更浓。 “但是......” 苏凌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那女子。 “苏某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问道:“凭、什、么?”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掷地有声! 那为首女子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住。 她身后那九名女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十双美眸中的寒意与杀意,骤然暴涨! “格格格......” 短暂的沉寂后,那为首女子又发出一阵娇笑,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嘲讽与凛冽的杀机。 “凭什么?苏公子问得好呀......” 她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那双原本秋水盈盈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苏凌平静的脸庞。 “就凭我们姐妹......这点微末的手段。” 她轻轻抬手,抚了抚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致命的韵律。 “若是苏公子,还有诸位公子哥儿觉得,必须得费点周折,动点手脚,才肯‘割爱’的话......”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坠地。 “那我们姐妹十个,也是十分乐意,陪诸位公子哥儿,好、好、消、遣、一、番!” “姐妹们——” 最后三个字,如同出鞘的利剑,清越而冰冷! “列阵!” “喏!” 九声整齐划一的娇叱同时响起,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漫天花雨都为之一滞! 下一瞬,十道火红的身影动了!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与急速,十名女子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似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动作整齐划一,轻盈曼妙,却又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道道残影! 只见那为首女子莲步轻移,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三步,恰好立于众人正前方三丈之处,身形微侧,右手虚抬,左手掐诀置于腰际,摆出一个似攻似守、姿态优美的起手式,气度俨然,正是阵眼核心。 几乎同时,她身后左右两侧,各有四名女子身形闪动。左侧四女,两人一组,如同穿花蝴蝶,倏忽间已占据东南、东北两个方位,身形交错,红袖翻飞,一人持短刺,一人握软鞭,气息相连,锁死了左侧所有去路。 右侧四女,动作同样迅捷,两人占西南,两人占西北,一人持分水峨眉刺,一人握淬毒匕首,姿态各异,却又隐隐呼应,将右侧通道封得水泄不通。 而最后一名女子,身形最为飘忽,如同鬼魅般一个旋身,竟已悄然立于那为首女子身后一丈处,背对众人,面向来时黑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鸳鸯钺,竟是将众人的退路也隐隐封住! 十人站位,看似松散随意,实则暗合某种玄妙阵理。 前、左、右、后,四方皆被隐隐锁死,气机流转,浑然一体。她们手中兵刃各异,在月光与残留的红芍花影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十双美眸,此刻再无半分娇媚,只剩下冰冷如铁的杀意,牢牢锁定着风雨亭前的苏凌一行人。 更奇特的是,随着她们站定,那原本已渐渐稀疏的漫天红芍花瓣,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再次缓缓飘动起来,围绕着这十名女子组成的阵势,悠悠旋转,将她们窈窕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如梦似幻,却也愈发诡异莫测。 那为首女子见阵势已成,这才朝着苏凌等人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动作标准,姿态优美,只是脸上的笑容,却冷得能冻彻骨髓。 “小妹等已然准备停当,恭候诸位公子大驾。”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扫过苏凌、朱冉、陈扬、林不浪、吴率教,最后在叶婉贞脸上微微停顿,红唇轻启,声音依旧娇脆,却带着无尽的肃杀。 “好教诸位公子知晓,此阵名为——‘十面红芍离魂阵’。不知......哪位公子,有雅兴,愿意先来破阵,指点指点我们姐妹呢?” “小妹等,可是翘、首、以、盼呢。” 最后四字,被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挑衅的、猫戏老鼠般的意味,在寂静的山坳中幽幽回荡。 苏凌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十名女子所站的方位,感受着那隐隐连成一片、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诡异气机,心中已然明了。 此阵绝非易于,乃是红芍影压箱底的合击杀阵之一,十人一体,攻防兼备,更兼变幻莫测,暗藏离魂惑心之效,最是难缠。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愈发沉凝如寒潭。 苏凌缓缓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阵凶险,气机相连,变幻莫测,更有惑乱心神之效。不可轻敌,更不可被其表象所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诸人,最后落在严阵以待的朱冉等人身上,沉声问道:“何人......敢去破阵?” 声音落下,风雨亭前,杀气骤凝。十名红衣女子组成的“十面红芍离魂阵”,如同一朵缓缓旋转、择人而噬的死亡之花,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而苏凌这边,众人神色凝重,气息沉凝,一场恶战,似乎一触即发。 苏凌沉声询问“何人敢去破阵”的话音方落,身旁便响起一声带着不服输劲头的低吼。 “属下愿往!领教一下这劳什子花阵,究竟有何玄妙!”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矫健的身影已然如离弦之箭,自苏凌身侧电射而出!正是陈扬! 他早就按捺不住,见对方阵法已成,气势凌人,心中早憋着一股劲。此刻闻听苏凌询问,哪里还忍耐得住? 只见陈扬身形如风,手中那柄百炼细剑“呛啷”一声清鸣出鞘,在月色与残留红芍光影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人随剑走,剑光如练,竟是毫不迟疑,径直朝着那十名红衣女子组成的“十面红芍离魂阵”正面冲去! 目标直指阵眼处那名为首的妩媚女子! “陈扬!小心!” 朱冉见状,下意识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与陈扬相识日久,知他剑法轻灵迅捷,锐气十足,但对方这阵法诡异莫测,气机相连,绝非单人独剑容易应对。 叶婉贞也下意识地抓住了朱冉的手臂,美眸紧盯着陈扬突入阵中的背影,呼吸微促。 苏凌在陈扬冲出的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出声阻拦。 他知道陈扬性子虽急,但剑法确有独到之处,更兼年轻气盛,需要磨砺。 此刻让他先探探这阵法虚实,也未尝不可。 只是苏凌负在身后的手,已悄然握紧,周身气息沉凝如渊,双眸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阵中变化,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来得好!”阵眼处,那为首女子见陈扬竟敢单剑直闯阵眼,不惊反笑,娇叱一声,“姐妹们,迎客!” “喏!” 九声娇叱齐应,原本静立如雕塑的九名红衣女子,几乎同时动了! 陈扬剑光已至那为首女子面门前三尺! 剑尖寒芒吞吐,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为首女子却是不闪不避,脸上甚至仍带着那娇媚冰冷的笑意,只是身形如同风中红芍,极其诡异地轻轻一摆。 就在她摆动的刹那,陈扬左右两侧,原本占据东南、东北方位的两名红衣女子,如同心有灵犀,身形倏忽交错! 一人手中短刺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陈扬左肋;另一人手中软鞭则如同灵蟒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卷向陈扬右腿! 攻势刁钻狠辣,配合默契无间,竟是完全封死了陈扬左右闪避的空间,逼他要么硬接阵眼女子的未知手段,要么回剑自救! 陈扬心中微凛,暗道这阵法果然诡异,看似攻其一点,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临危不乱,前冲之势不减,口中清啸一声,手中细剑剑光陡然暴涨,竟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叮!嗤!”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与一声布帛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陈扬那圆弧剑光,精准无比地格开了左侧刺来的短刺,剑势未尽,顺势下撩,又险之又险地削断了右侧卷来的软鞭鞭梢! 而他本人,则借着这两剑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游鱼般不可思议地一扭,竟是从那两女合击的微小缝隙中,硬生生钻了过去,细剑依旧不改方向,直刺阵眼女子咽喉! 这一下应变之快,剑法之巧,身法之妙,显示出陈扬扎实的功底和过人的胆识! “好俊的身手!” 阵眼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娇笑一声,终于不再托大,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红云倒卷,向后飘退,同时素手一扬,数点寒星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直奔陈扬面门! 赫然是淬了剧毒的细针! 陈扬早有防备,剑尖颤动,化为点点寒星,精准地将射来的毒针尽数击落。但就这片刻耽搁,阵势已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为首女子退入阵中,原本占据四方位的八名女子,步伐忽然变得飘忽起来。 她们不再固守原位,而是围绕着陈扬,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游走、穿插、交错!手中兵刃时而隐于红袖之后,时而如毒龙出洞,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陈扬! 更诡异的是,随着她们的游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甜腻香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直往陈扬口鼻中钻去。同时,她们身上那轻薄如蝉翼的红纱,在真气催动和快速移动下,幻化出重重叠叠的红色幻影,伴随着她们娇媚的笑声、呢喃般的吟唱,视线和听觉都开始受到干扰! 陈扬顿感压力大增! 他仿佛陷入了红色的漩涡之中,四周皆是晃动的红影,耳畔是惑人心神的娇笑与呢喃,鼻端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甜香。 那八名女子的攻击并不一味强攻,而是虚虚实实,此起彼伏,相互掩护,你进我退,配合得天衣无缝。陈扬的细剑虽快,但每每刺中,却往往是幻影,或者被另一人从旁格挡、牵制。陈扬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由红色丝线编织的大网,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哼!装神弄鬼!” 陈扬咬牙,强自镇定心神,默运内息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香气和幻听。 他知道不能被动挨打,必须破开这令人烦躁的幻象! 他眼中厉色一闪,剑法陡然一变,从之前的轻灵迅捷,转为大开大合,剑气纵横,如同疾风骤雨,朝着四面八方狂扫而去,试图以强力破开这烦人的红影与合击!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陈扬这全力爆发,果然暂时逼退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将重重红影撕开一道口子。 他觑准一个方向,那里两名女子似乎因他狂猛的剑气而身形微滞,出现了一丝配合上的空隙! “破!” 陈扬低吼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处空隙疾刺而去! 只要冲出这重重包围,贴近边缘,这阵法的合击之力必然减弱! 然而,就在他剑光即将触及那处“空隙”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原本看起来微滞的两名女子,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讥诮。她们的身形非但没有退避,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靠拢! 两人手中兵刃,一短刺,一匕首,交叉一架,竟是不闪不避,硬生生架住了陈扬这蓄势已久的一剑! “锵——!”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 陈扬这凌厉一剑,竟被两人合力死死架住!他心中一惊,立刻察觉不妙,正欲变招抽身后退,却已然不及! 只见那两名架住他长剑的女子身后,另外两名红衣女子如同鬼魅般闪现! 一人手持分水峨眉刺,悄无声息地刺向他后心! 另一人则玉手一扬,一大蓬红色粉末当头罩下,那粉末带着一股比之前更加甜腻、却也更令人心神恍惚的异香! 与此同时,其余方位女子的攻势也再次袭来,软鞭、短刺、匕首......从各个角度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而阵眼处那名为首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他侧翼,素手之中,多了一柄不过尺余长、通体赤红、宛如红芍花瓣般的奇异短刃,刃锋直指他咽喉要害! 直到此刻,陈扬才骇然发现,刚才那处“空隙”,根本就是对方故意露出的破绽!目的就是诱他深入,然后瞬间收紧罗网,给予致命一击! 这“十面红芍离魂阵”,不仅惑人心神,更擅诱敌、困敌、合击!十人如同一人,配合默契到了极致!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杀机毕露! 那惑人的香气、幻影、呢喃,更是如同无形的枷锁,不断侵蚀着陈扬的灵台清明,让他反应都慢了半拍! 陈扬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已然陷入了真正的绝杀之局! 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四周攻势已至,那为首女子的赤红短刃更是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让他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糟了!” 观战的朱冉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叶婉贞更是惊呼出声,捂住了嘴。 林不浪怀抱的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吴率教怒吼一声,熟铜大棍已然提起。 而一直凝神观战、面无表情的苏凌,在这一刻,眼中精光骤然爆射! 他看得分明,陈扬已入彀中,那阵眼女子的赤红短刃绝非寻常,其上蕴含的阴毒劲气,足以在瞬间重创甚至取走陈扬性命!而其余方位的攻击,也封死了陈扬所有闪避格挡的可能! 不能再等! 苏凌一直沉稳如山的气息,骤然迸发出一丝凌厉! 他并未亲自出手,而是蓦地沉声喝道,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入身侧那一直静立观战的白衣少年耳中。 “不浪!陈扬危险,速去救他!” 话音未落,一直斜倚亭柱、怀抱长剑、神色冷峻的林不浪,双眸之中,骤然亮起两点寒星!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三剑,破阵! 苏凌那一声“不浪!陈扬危险,速去救他!”的沉喝余音尚在山坳间回荡,那一直静立亭柱旁、怀抱长剑的白衣少年——林不浪,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呼喝,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线,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迅捷与飘逸,倏然切入那片红光弥漫、杀机四伏的“十面红芍离魂阵”中! 快!难以形容的快! 并非陈扬那种一往无前的锐利迅猛,而是一种闲庭信步般、却又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极速。 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又仿佛他从未移动过。 就在那为首女子手中赤红如血的奇异短刃,距离陈扬咽喉已不足三寸,阴寒刺骨的杀意几乎要割破皮肤;就在陈扬四面八方的攻击即将临体,避无可避的刹那—— 一道清冷的、仿佛不沾人间烟火的剑光,悄无声息地亮起。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凌厉的破空声,那剑光清淡如月华,飘渺如晨曦,却精准得令人心悸地,点在了那柄赤红短刃的刃尖侧方三分处。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脆响。 那为首女子娇媚冷厉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只觉得一股奇异至极的力道从剑尖传来,并非刚猛无俦的冲击,也非阴柔缠绵的侵蚀,而是一种“空”,一种“无”,仿佛她这凝聚了十成功力、蕴含阴毒劲气、志在必得的一击,刺入了一片虚无之中,所有力道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不仅如此,那股“空无”之力还顺着短刃逆袭而上,震得她手腕酸麻,气血微浮,赤红短刃差点脱手! 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阻,对于陷入绝境的陈扬而言,却是生死一线间的天堑变通途! 林不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陈扬身侧。 他左手依旧随意地抱着那古朴的剑鞘,右手并指如剑,在陈扬肩头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一股柔和而精妙的力道,如同清风托柳,瞬间将因全力爆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而身形凝滞的陈扬,朝着战圈之外、苏凌等人所在的方向“送”了出去。 同时,林不浪那并起的剑指,在“送”出陈扬的同时,行云流水般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 没有剑,却仿佛有剑。 那清淡如月华的剑意并未完全消散,随着他这看似随意的一划,残余的剑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轻拂过从四面八方袭向陈扬的兵刃——短刺、软鞭、匕首、峨眉刺,还有那蓬带着惑人异香的红色粉末。 “叮叮叮叮……” 一连串细密如雨打芭蕉、却又无比悦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并不激烈,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感。 那些攻向陈扬的兵刃,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或是稍稍偏转了方向,或是劲道被悄然卸去大半,就连那蓬红色粉末,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一卷,倒飞而回,反而让那施展粉末的红衣女子手忙脚乱地挥袖驱散。 电光石火之间,杀局已破! 陈扬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肩头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眼前那令人窒息的红色漩涡、重重杀机骤然远去。 他踉跄落地,站稳身形,回头望去,只见那一袭白衣已取代他,静静立于十名红衣女子组成的诡异阵势中央,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救援,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咳咳……” 陈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因真气剧烈消耗和刚才的惊险而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眼自己持剑的手,虎口竟有些发麻,细剑剑身上,也留下了几处与对方兵刃交击的细微痕迹。 他咬了咬牙,走到苏凌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带着不甘与羞愧。 “公子!陈扬……陈扬无能!贪功冒进,陷入敌阵,若非不浪兄弟及时相救,险些误了大事!请公子责罚!” 苏凌的目光从阵中那道孤傲的白影上收回,落在陈扬身上。他脸上并无太多责备之色,反而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起来吧。此阵诡异,擅惑心神,合击之术更是精妙,你初次应对,能支撑片刻,探出其虚实,已属不易。”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需记得,临阵对敌,尤其是对阵这等奇阵,切不可一味猛冲,需以静制动,以巧破力。方才若非不浪出手快,你确有性命之危。记住这个教训便好。” 陈扬闻言,心中羞惭更甚,但苏凌语气平和,并无怪罪,反而有开导之意,让他心下一暖,重重点头。 “陈扬谨记督领教诲!” 说罢陈扬起身,退到一旁,与朱冉、叶婉贞站在一起,三人目光都紧紧盯着阵中,神色凝重。朱冉拍了拍陈扬的肩膀,低声道:“没事就好,这阵法确实邪门。” 叶婉贞也低声道:“十面红芍离魂阵,以幻惑、诱敌、合击着称,十人如同一人,极难对付。林公子他……” 阵中,十名红衣女子在林不浪那轻描淡写却妙到毫巅的介入下,阵势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和混乱。 那名为首的女子稳住手中短刃,美眸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阵中的林不浪,眼中惊疑不定。 这个一直沉默抱剑、仿佛毫无存在感的白衣少年,甫一出手,便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们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救走了必死之人。 这份修为,这份眼力,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 “你是什么人?” 为首女子声音依旧娇脆,却已带上了几分凝重,再无之前的戏谑与轻慢。 她迅速以眼神与其余九女交流,阵势悄然变动,十人气机再次连接,将林不浪牢牢锁定在中心。 只是这一次,她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如同面对一头闯入领地的洪荒异兽,充满了警惕。 林不浪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甚至连看都未多看她们一眼。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那柄古朴的流光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剑鞘,动作轻柔,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脸颊。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清澈,却深邃如古井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也映不出周围那十道火红妖娆、杀意凛然的身影。 仿佛在他眼中,这诡谲莫测的“十面红芍离魂阵”,与路边的野草乱石并无区别。 “阵,尚可。” 林不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丝毫烟火气,“惑心之术,小道尔。” 林不浪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话听在那十名红衣女子耳中,却是莫大的羞辱与挑衅。 “狂妄!” 为首女子眼中寒光大盛,娇叱一声。 “结‘红芍乱魂’!” 随着她一声令下,十名红衣女子身形再动! 这一次,她们游走的速度更快,身影更加飘忽,手中兵刃划出道道诡异的红色轨迹,口中发出更加急促、更加惑人心神的呢喃与娇笑。 那甜腻的异香骤然浓烈了数倍,肉眼几乎可见淡淡的红色氤氲在她们周身缭绕、扩散,将林不浪的身影渐渐笼罩。 重重叠叠的红影,虚实难辨,仿佛有千百个红衣女子在同时舞动,令人眼花缭乱,心神动摇。 阵势威力,比之困住陈扬时,何止强了一倍! 身处阵外的陈扬、朱冉等人,即便相隔数丈,又有意固守灵台,此刻也觉得那呢喃声仿佛直接在脑海响起,眼前阵阵发花,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不由得暗自骇然,为阵中的林不浪捏了一把汗。 叶婉贞更是脸色发白,她对这“红芍乱魂”的厉害知之甚深,此乃“十面红芍离魂阵”的杀招之一,全力催动之下,惑心乱神之能极大增强,配合那虚实难辨的身法与刁钻合击,威力惊人。 然而,阵中的林不浪,面对这骤然增强的幻惑与杀机,神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十道红影、无数幻象即将把他彻底淹没,各种虚实难辨的兵刃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刹那—— 林不浪动了。 他第一次,真正拔出了怀中的剑。 剑出鞘,无声。 那是一柄样式极为古朴的长剑,剑身亮银,却给人一种温润内敛的感觉,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 没有逼人的寒光,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有一种沉淀的、宁静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古意。 林不浪持剑在手,整个人的气质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契合。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一柄剑,而是与这方天地,与这夜色,与这风雨亭,融为了一体。 他睁开了眼。眼中依旧平静,却仿佛有星辰幻灭,有道韵流转。 他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兵刃,没有去分辨那些惑人的幻影,只是对着前方那弥漫的红雾与重重幻影,简简单单地,递出了一剑。 “道仙三剑,第一式……”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呢喃与娇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流星火。” 话音落,剑光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见林不浪手中的流光剑,剑尖处,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却在亮起的瞬间,仿佛汲取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与注意,骤然变得无比耀眼、无比炽热! 紧接着,那一点炽光,脱离了剑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速度也快到了极致的流光,向前激射而去! 真的如同流星划破夜空,又似一点源自亘古的火焰,撕裂了混沌。 快!无法形容的快!超越了视觉,甚至超越了思维的快! 那道“流星火”所过之处,那浓稠的、惑人心神的红色氤氲,如同被灼热的烙铁烫到的冰雪,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瞬间消融、退散! 那些重重叠叠、虚实难辨的红色幻影,在这纯粹、凝练、迅疾到极点的“光”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溃,纷纷破碎消散!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气劲碰撞、幻象破碎声响起。 “啊!” 几声压抑的惊呼从红雾中传出。 那十名红衣女子游走、交错、制造幻影的身法,被这突如其来、无视一切幻象、直指本源的“流星火”瞬间打乱! 阵势运转,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林不浪面色无波,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手腕微微一转,剑势随之而变。 “第二式……” 他持剑的手,由极动转为极静,再由极静,缓缓抬起,指向苍穹。 明明只是一个缓慢抬剑的动作,却给人一种沉重如山、引动天威的感觉。 “……雷霆落。” 没有雷声,没有电光。 但就在他长剑指向夜空的那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沛然威压,骤然降临!笼罩了整个“十面红芍离魂阵”! 那并非真实的雷霆,而是一种“势”,一种“意”,一种代天行罚、雷霆万钧的武道真意! 十名红衣女子,包括那为首之人,同时感觉呼吸一窒,仿佛心头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周身流转的真气都变得晦涩起来,那原本流畅诡异的步法,瞬间变得沉重迟缓! 她们周身的红色氤氲剧烈波动,仿佛随时要溃散开来。 阵法的运转,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浩大沉重的“势”强行镇住、压垮! “不……不可能!” 为首女子花容失色,娇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她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剑法,不追求招式的繁复,不追求剑气的凌厉,追求的竟是这般纯粹的速度,这般浩大的意境!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武学的范畴,近乎于……道? 然而,林不浪的剑,还未停。 就在十女被“雷霆落”的无形威压震慑,阵势运转出现凝滞、破绽频现的瞬间,林不浪动了。 他不再静立,而是持剑,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随着这一步踏出,他手中的淡青色长剑,仿佛活了过来。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嗡鸣。 “第三式……” 林不浪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玄妙的韵律。 “……千花影。” 他出剑了。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一剑,也不是沉重的一剑。 他手腕轻抖,剑光流转,在身前划出了一道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刹那间,剑光爆散!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成百上千道! 无数道淡银色的、柔和而清晰的剑光,如同春日里骤然绽放的万千花朵,又似夜空中同时亮起的点点繁星,以林不浪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向着那十名红衣女子,向着这“十面红芍离魂阵”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气机流转的节点,每一个真幻交织的缝隙,绽放开来! 每一道剑光,都清晰可见,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每一剑,都契合着某种天地间的“理”。 它们并不狂暴,也不迅疾到无法捕捉,反而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与优美。 然而,就是这看似优美、并不暴烈的“千花影”,在触碰到那摇摇欲坠的红色氤氲、那虚实交织的幻影、那十名红衣女子勉强维持的阵势时—— “嗤嗤嗤嗤……” 如同热汤泼雪,如同阳光融冰。 惑人的红雾,瞬间千疮百孔,继而彻底消散。 诡谲的幻影,如同镜子般片片破碎,露出后面脸色苍白的十道红色身影。 那十名红衣女子,只觉得眼前尽是绽放的淡青色“花朵”,每一朵“花”,都精准地指向她们阵势运转的薄弱之处,指向她们真气衔接的间隙,指向她们招式转换的刹那! 她们引以为傲的、浑然一体的“十面红芍离魂阵”,在这“千花影”之下,仿佛变成了一张处处是破绽的渔网,被无数道细密而精准的剑光,轻易穿透、割裂、瓦解! “叮叮当当……噗噗……” 金铁交鸣声、气劲碰撞声、布帛撕裂声、闷哼声……瞬间响成一片! 十道红色身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踉跄后退,姿态狼狈。她们身上的火红纱衣,或多或少都被那精准而锋锐的剑光划破,露出其下雪白的肌肤,甚至带出些许血痕。 手中的兵刃,有的被震得脱手飞出,有的勉强握住,却手臂颤抖。 十人气息紊乱,脸色苍白,嘴角皆有一丝血迹渗出,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内伤。那原本浑然一体、循环往复的阵法气机,此刻已荡然无存,被那“千花影”彻底割裂、击溃! 十面红芍离魂阵,破! 林不浪不知何时已还剑入鞘,依旧抱剑而立,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仿佛刚才那惊才绝艳、破阵如探囊取物的三剑,并非出自他手。他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十名狼狈不堪、花容失色的红衣女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风雨亭前,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拂过山林的呜咽,以及那十名红衣女子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苏凌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微微颔首。 朱冉、陈扬、吴率教,皆是目瞪口呆,看着那抱剑而立的白衣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尤其是陈扬,回想起自己方才在阵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的狼狈,再看看林不浪这举重若轻、三剑破阵的潇洒,心中又是惭愧,又是震撼,更多了几分对高深武学的向往。 叶婉贞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深知“十面红芍离魂阵”的厉害,即便是她全盛时期,陷入此阵也绝难脱身。 可这林不浪……竟然只出了三剑! 三剑! 便以这种近乎碾压、直指本源的方式,将这座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奇阵,破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道仙宫绝学的威力吗? 那名为首的红衣女子,以短刃拄地,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她抬起头,美艳的脸庞上再无半分娇媚,只剩下惊骇、不甘,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她看着林不浪,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道仙三剑……你是道仙宫的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再无之前的酥软,只剩下嘶哑。 林不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们,望向了更远处的黑暗,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在意。 苏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这十名失去战力、狼狈不堪的红芍影女娘,最后落在那名为首女子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阵已破,人,你们还带得走么?” 话音方落,尚未在夜风中完全散尽——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的掌声,忽然自风雨亭外、那沉沉夜幕的深处,悠然响起。 掌声不疾不徐,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击打在心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紧接着,那个娇滴滴、酥软入骨,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威势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贴着耳边呢喃,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道仙三剑,流星火,雷霆落,千花影……好,好,好。” 那声音轻轻赞叹,仿佛真的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林不浪,我的好师弟,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有出息了。”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带着些许感慨,又似乎只是单纯的陈述。“师尊他老人家亲传的道仙宫绝学,你如今用得是越发收放自如,出神入化了啊……连姐姐我看了,都忍不住要刮目相看,真想为你喝一声彩呢。” 这话语内容似是夸奖,但那语调,那“师弟”、“姐姐我”的称呼,尤其是那份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淡淡疏离的口吻,却让一直神色淡漠、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林不浪,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倾城现 林不浪抱着长剑的手指,似乎轻轻蜷缩了一瞬,那双向来平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浅浅的涟漪。 那涟漪中有错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林不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黑暗虚空,沉默着,那沉默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与他平日气质不符的僵硬。 那娇媚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林不浪的反应,或者说,她本意就不在林不浪。那带着奇异魔力的声音微微一顿,便如滑腻的丝绸般,轻巧地转向了另一人。 “至于你嘛,苏凌......” 声音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熟稔到骨子里、却又刻意营造出距离感的亲昵。 “......不对,瞧我这记性。”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摇动,又似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最痒处。 “该叫你......小、淫、贼才对。” “小淫贼”三个字,被她用一种又轻又慢、带着钩子般的语调吐出,明明是指斥戏谑的词语,却硬生生被她说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嗔怪,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旧酿般的撩拨与挑逗。 仿佛这不是仇敌间的叱骂,而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之间,带着怨怼与娇嗔的呢称。 风雨亭前,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十名受伤倒地的红芍影女娘压抑的喘息。 叶婉贞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看向苏凌。 朱冉、陈扬也是神情各异,目光在苏凌和那声音传来处来回扫视,带着惊疑与不解。 他们从未听说过,苏凌还有这样一个......称呼?以及这样一个听起来关系就非同一般的“旧识”? 除了傻大个吴率教,仍旧绰着大棍,瞪着那双牛眼。 而被点了名的苏凌,在听到“小淫贼”三个字的刹那,脸上那一直保持的沉静与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缝。 他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有瞬间的怔忪,以及一丝飞快闪过的、混杂着尴尬、无奈、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复杂神色。 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些,又缓缓松开。 苏凌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对着这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称呼,那记忆中某些被刻意深埋的画面与情绪,似乎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冷静自持的应对,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最终,苏凌也只是抬起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依旧空无一物的黑暗夜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应。 那娇滴滴的声音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又或许只是习惯性地掌控着对话的节奏,轻笑一声,继续悠悠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小钩子。 “你不是一直想见姐姐么?在风雨亭外,喊得那么情真意切的......” “那......姐姐便现身,见你一见。” 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与危险,仿佛毒蛇吐信,又似情人低喃,轻轻缠绕上来。 “也让姐姐看看......” “今晚,究竟是你能......吃了姐姐我......” 她刻意顿了顿,仿佛在享受着众人屏息凝神的紧张,然后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无尽撩拨与凛然杀机交织的复杂意味。 “......还是姐姐我,能吃了你呢?” 话音袅袅,余韵悠长,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与戏谑。 夜风忽起,卷起地上一片未曾燃尽的红芍花瓣,打着旋儿,飘向那深沉的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声音最后传来的方向,屏住了呼吸。 苏凌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凝聚。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那带着无尽撩拨与戏谑的尾音,尚在夜风与残留的花香中丝丝缕缕地缠绕,众人心神紧绷、目光汇聚之处—— 漫空飘零、未曾燃尽的红芍花瓣,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灵性,齐齐向着风雨亭外那片最浓的黑暗处涌去,盘旋,汇聚,越转越急,最终化作一道缓缓转动的、凄艳而诡异的红色涡流。 涡流中心,光与影无声交融、坍缩,继而,一点浓郁到化不开、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炽烈与诱惑的红色光晕,蓦然亮起。 随即,红影摇曳,一道身影,自那涡流最深处,款款走出。 仿佛从一幅用最浓的胭脂与最深的夜色绘就的图画中步出。 刹那之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与声音,唯有那一道身影,攫取了所有的光线与心神。 红。铺天盖地、灼人眼目的红。 那是一袭极尽浓烈与华美的火红纱裙,质地轻薄如雾,几近透明,紧紧包裹着一具足令天地失色的娇躯。 那曲线起伏的惊心动魄,已非“曼妙”可以形容,每一处隆起与凹陷,都仿佛经过造物主最精心的计算与最慷慨的馈赠,多一分则腴艳过度,少一分则清减失色。 饱满的酥胸在轻薄红纱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丰盈弧度,纤腰不盈一握,仿佛春日最柔软的柳枝,摇曳间便能勾走魂魄,迤逦及地的长裙侧畔,高开衩直至腿根,行动间,那双修长笔直、浑圆白皙,在红纱掩映下若隐若现的玉腿,每一次不经意的微露,都散发着最原始、最直接的诱惑。 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股浑然天成、深入骨髓的媚意便氤氲开来,那不是刻意矫饰的风情,而是源自生命本源的、炽烈绽放的魅力,是尤物的极致诠释。 青丝如墨,如瀑,并未过多约束,只以一根式样奇古的、通体赤红如血的玉簪松松绾起部分,那玉簪顶端,赫然雕成一朵盛放的红芍,花瓣层叠,妖异逼真。 大半青丝流泻肩背,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莹白如玉的颊边与弧度优美的颈侧,随着她极其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撩人心弦。 这支红芍簪,是她周身唯一的饰物,却艳压群芳,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更添几分致命的、嫣然风流。 而她的脸庞,才是这无边媚态与艳光的焦点。 眉形是精心修饰过的远山黛,不浓不淡,蜿蜒入鬓,带着一丝天然的娇媚弧度。 双眸是标准的杏眼,大而圆润,眼尾微微上扬,更显出一种纯然天成的媚态,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在浓密卷翘的睫毛掩映下,流转间仿佛盛载了溶溶的星辉与醉人的蜜,眼波横掠时,那光芒便活了过来,水光潋滟,欲说还休,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无形的钩子,能轻易探入人心最深处,撩拨起最隐秘的火焰。 这双杏眼,媚骨天成,眼波流转间便是无限风情,却又因眸底深处那抹历经千帆、执掌生杀大权后沉淀下的幽邃与疏离,更显出一种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御姐气度,那媚,是带着毒与刺的,是烈火,也是寒冰。 琼鼻挺秀,朱唇丰润饱满,是那种最正的红,如同熟透的樱桃,又似带着露珠的芍药花瓣,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仿佛总噙着一丝嘲弄众生的漠然,一丝洞悉人心的了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眼前一切的玩味与......难以言喻的深意。 肌肤是羊脂暖玉般的莹润白皙,在火红纱衣与清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媚人。 此刻,她微微侧首,那双能吸走人魂魄的星眸杏眼,先是从抱剑而立、略显不自在的林不浪身上懒懒扫过,带着几分师姐看待出色却又疏离师弟的审视与玩味。 最终,那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牢牢地,定格在人群前方,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却几不可察复杂了一瞬的苏凌身上。 红唇,缓缓弯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笑容绽放的刹那,仿佛周遭所有的红芍都黯然失色。 慵懒,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猫儿打量爪下猎物般的、充满掌控感的兴味,以及一种只有面对特定之人时,才会流露的、深入骨髓的熟稔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足以让铁石心肠的男子也心跳漏拍。 然而,在那几乎能将人溺毙的媚意深处,那杏眸的眼底,却是一片清醒的、幽邃的静,如同万年寒潭,倒映着水面燃烧的火焰,自身却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就那样随意站着,身后是沉沉的夜幕与未散的花影漩涡,身前是凝滞的空气与隐隐的对峙。 火红的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曳动,如同流动的烈焰,又似盛放到极致、即将焚尽一切的红芍。 发间那支红芍簪,在月色下流转着幽幽的、血一般的光泽。 媚骨天成,艳光四射,威仪自具。 她是欲望的化身,是灼人的烈焰,是带刺的、艳绝人寰的红芍,美得惊心动魄,媚得蚀骨销魂,却又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那种极致的魅力与掌控一切的气场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属于她的、令人无法抗拒又不敢靠近的致命吸引力。 红芍影影主,穆颜卿。 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降临在苏凌的视线里。 带着一身能点燃所有的艳与媚,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与陌生的威压,也带着那句回荡在夜色中、暧昧与杀机交织的邀约。 她看着他,星眸中光华流转,那光芒深处,冰冷的敌意很淡,刻骨的杀意似有还无,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唯有他们二人之间才能懂的微妙涟漪,在那片深邃的杏眸中,悄然荡漾开来。 穆颜卿那双盛满星辉蜜意的杏眸,在苏凌脸上流转了片刻,将他那瞬间的失神与强作的镇定尽收眼底,红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又深了半分。 但随即,她眼波一荡,便如蜻蜓点水般,从苏凌身上掠过,在落在了他身旁不远处,那一直抱剑而立、沉默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林不浪身上。 “扑哧......” 她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不同于先前那带着威压与撩拨的轻笑,而是真正绽开在唇边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乍破,瞬间冲淡了她周身那令人窒息的艳光与威压,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少女般的娇憨,眼波流转间,媚意更盛,简直能够酥到人骨子里去。 本就绝色的容颜,因这毫无预兆的嫣然一笑,更是明艳不可方物,仿佛这沉郁的夜色、肃杀的氛围,都被这笑容点亮、融化了几分。 然而,这惊艳的笑容下,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随意慵懒,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师姐威仪,矛头直指林不浪。 “怎么,我的好师弟......” 她声音酥软,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钩子。 “见了你二师姐我,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么?” 穆颜卿伸出春葱般的玉指,指尖蔻丹鲜红欲滴,虚虚点了点林不浪,语气似嗔似怪,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审视。 “连最起码的见礼都不会了?这才离开道仙宫几日,翅膀硬了,规矩也忘了?还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杏眸微眯,那流转的眼波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声音也凉了三分。 “急着要跟你二师姐我,撇、清、关、系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千斤重担,压在林不浪的心头。 林不浪那棱角分明脸庞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僵硬。 他抱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似乎想反驳,想解释,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窘迫,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最终都化为一片沉寂的晦暗。 在穆颜卿那似笑非笑、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林不浪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穆颜卿,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同辈之礼,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浪......见过二师姐。” 语气平淡,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疏离。 穆颜卿并未立刻接话,也未让他起身。 她只是用那双勾魂摄魄的星眸,淡淡地、慵懒地环视了周遭所有人一眼。 目光扫过满脸戒备、眼神锐利的陈扬,只一瞥,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掠过须如黑牛一般等着大眼的吴率教,也只是一瞥,毫无波澜。 落在神色凝重、下意识将叶婉贞护在身后半步的朱冉身上,那目光也未曾停留,仿佛他与他身旁那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女子,不过是路边的草木。 甚至连曾经是她下属、此刻正紧张地握着朱冉的手、眼神躲闪的叶婉贞,穆颜卿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责备,也无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多一眼,都欠奉。 仿佛这风雨亭前,除了苏凌和林不浪,余者皆不入她眼。 皆不值一顾。 随即,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依旧保持行礼姿态的林不浪身上,红唇轻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声音依旧慵懒酥软。 “怎么,不浪......” 穆颜卿眼波流转,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咱们那位大师姐,温芳华......”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微妙,听不出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不在呀?” 她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眼波在苏凌和林不浪之间流转了一下,红唇微嘟,竟有几分小女孩般的娇憨,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幽邃的平静。 “原想着,今夜月色尚可,咱们道仙宫同门,或许能在此地小聚一番呢......真是遗憾呢。” 苏凌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深知林不浪不善言辞,更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尤其是面对这位关系复杂、气场强大的二师姐。 见林不浪被穆颜卿几句话挤兑得行礼僵在那里,气氛略显凝滞,他暗自叹了口气,知道不能让这不善言辞的师弟独自应对。 于是,苏凌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在了林不浪与穆颜卿视线之间少许,微微侧身,朝着穆颜卿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的笑容,语气平和地开口,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 “穆姐姐......” 苏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与转圜的意味。 “不浪性子向来如此,不善言辞,并非有意怠慢。穆姐姐有什么话,或者想问什么,问苏凌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穆颜卿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杏眸,声音温和却坚定。 “不必为难他。” 穆颜卿闻言,眼波终于从林不浪身上彻底收回,完全落在了苏凌脸上。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眸,朝着苏凌轻轻一飘。 这一眼,当真是眼波流转,媚态横生,仿佛蕴着千般情丝,万种风情,能将人的骨头都看酥了。 她红唇弯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声音又软了三分,带着毫不掩饰的魅惑与调侃。 “哟......” 穆颜卿拉长了语调,酥软入骨。 “小淫贼......这才多久不见,就这般护着我家不浪师弟了?” 她轻轻向前挪了半步,火红的裙裾曳地,带来一阵甜腻惑人的香风,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苏凌,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姐姐我不过是跟自家同门师弟说几句话,叙叙旧,你这般急着挡在前面......”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在苏凌脸上打了个转,带着促狭的笑意。 “小淫贼,你是有多想姐姐......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跟姐姐说话啊?” 苏凌被她这直勾勾、毫不避讳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又被那声“小淫贼”和露骨的调侃弄得耳根微热,此刻苏凌也不禁有些招架不住,脸上微红。 苏凌赶紧干咳一声,移开视线,略有些尴尬地道:“穆姐姐说笑了......苏凌岂敢。穆姐姐想说什么,苏凌洗耳恭听便是。” 穆颜卿见状,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很满意苏凌这难得的窘迫。 她轻轻“嘁”了一声,声音娇脆。 “嘁——苏凌啊苏凌......” 她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又似有淡淡的怅惘,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少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真实的熟稔。 “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般客气拘谨了?你这般正儿八经的模样......” 穆颜卿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眼,眼波如水。 “可不太符合你往日那点......嗯,气质。姐姐我看着,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呢。” 苏凌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滞,脸上尴尬之色更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往日那点“气质”? 这话头怎么接都是错。苏凌只能越发窘迫地站在那里,好在夜色遮掩,倒也看不太分明。 穆颜卿似乎也无意继续撩拨他,见他这般模样,便慵懒地耸了耸那圆润白皙的香肩。 这个动作做来,风情万种,那轻薄红纱下的诱人曲线也随之微微起伏,令人不敢直视。 “罢了罢了......” 她轻叹一声,目光扫过这荒凉的山坳,破旧的风雨亭,以及亭外倒伏的尸首和未散尽的血腥气,红唇微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破亭子一座,阴风阵阵,血腥扑鼻......” 穆颜卿伸出纤纤玉手,在鼻端轻轻扇了扇,仿佛驱散着什么难闻的气味,眼波流转,瞥了苏凌一眼,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 “啧......又不是姐姐我那红绡幔帐,温、香、软、玉的所在,待在这里,的确没什么意思,也无甚情调可言。”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慵懒与调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中透着淡淡威压的意味。 “既然如此,那便不说闲话,谈点正事好了。” 说着,穆颜卿抬起那春葱般的玉指,指尖蔻丹鲜红,朝着苏凌身后,那一直紧张地握着朱冉的手、脸色苍白、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叶婉贞,轻轻一点。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她那双妩媚的杏眼,重新看向苏凌,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红唇微启,声音酥软,却字字清晰。 “小淫贼......” “姐姐我要是没认错人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婉贞脸上扫过,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个女娘......” 她葱指又点了点叶婉贞。 “似乎......是我红芍影的人吧?” 她微微扬起雪白精致的下颌,做出一个十足疑惑的无辜表情,那双能勾魂摄魄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凌,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那姐姐我可就不明白了呢......” “明明是姐姐我红芍影的人......” “怎么好端端的,就站在你苏公子......额......小淫贼的身后了呢?” 穆颜卿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叶婉贞与朱冉紧紧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且看起来......” “跟你手下的人,手牵着手,关系亲密得很嘛......” 她眼波流转,在苏凌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愈发酥软,也愈发带着某种深意。 “这关系,看起来,可比你跟姐姐我......都要亲热不少呢?” “小淫贼,你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媚眼,含着淡淡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谁来受死? 风雨亭前,刚刚因穆颜卿与苏凌、林不浪之间微妙互动而略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凌身上。 叶婉贞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握着朱冉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朱冉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握得更紧,目光锐利地看向穆颜卿,又担忧地看向苏凌。 林不浪依旧抱剑而立,沉默如石,只是目光微微低垂。 陈扬、吴率教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手按兵刃,神情戒备。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一片焦黑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过众人之间。 苏凌迎着穆颜卿那看似带笑、实则暗藏机锋的目光,脸上的窘迫与尴尬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回视着眼前这位艳光四射、却又深不可测的红芍影影主,心中念头急转。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叶婉贞的去留,红芍影的态度,乃至今夜能否善了,或许,都系于他接下来的回答。 穆颜卿那酥软中透着无形压力的话语落下,目光灼灼,只等苏凌回答。 苏凌却并未立刻接话。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沉静中略带一丝应对旧识撩拨的无奈神色,心中却是念头急转,暗自腹诽。 浮沉子这牛鼻子老道,忒不地道! 事前说得好听,什么“穆家那小娘皮若现身,道爷我自有妙法缠住她,保管叫她无暇他顾”,如今这正主儿艳光四射、咄咄逼人地站在这儿了,这搞子人影何在? 他目光看似平静地迎向穆颜卿,眼角余光却已不着痕迹地将风雨亭周遭扫了一遍又一遍——夜色沉沉,山风呜咽,除了他们这几人以及有那十名勉强支撑、气息萎靡的红芍影女娘,哪里有什么浮沉子的影子?连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都无。 这牛鼻子,怕是又不知躲在哪处暗搓搓看热闹,或是被什么“更重要”的“突发状况”绊住了脚! 苏凌心中暗骂,却知此刻指望不上那不着调的家伙,只能靠自己周旋。 心念电转间,苏凌已有了计较。 他迎着穆颜卿看似带笑实则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不疾不徐地开口道:“穆姐姐好眼力,她确是叶婉贞,也曾是红芍影京都分舵的影主,这点苏某从未否认。” 苏凌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 他目光清澈,直视穆颜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媚眼,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叶婉贞已非红芍影中人。” 穆颜卿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微微偏头,火红的纱袖轻拂,带着一阵甜腻香风,声音酥软依旧,却多了几分玩味。 “哦?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穆颜卿眨了眨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做出一副困惑不解的娇俏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一片清冷。 “姐姐我可就听不明白了......小淫贼,你倒是给姐姐说道说道,什么叫‘以前是’,什么叫‘现在不是’呢?我红芍影的人,难道是街边的白菜,说不是,就能不是了?” 苏凌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神色不变,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叶婉贞如今已是我一位至交好友明媒正娶的妻子。论起这层关系,苏某还得尊称她一声‘嫂子’。她既已嫁为人妇,自然与过往身份做个了断,不再与红芍影有瓜葛,也是情理之中。” “噗嗤——格格格......” 苏凌话音刚落,穆颜卿先是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竟是忍俊不禁,以手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又带着十足嘲讽意味的娇笑。 她笑得花枝乱颤,那火红的纱衣随之起伏波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媚态横生,艳光逼人,让一旁戒备的陈扬等人都忍不住眼神一荡,赶紧凝神静气。 好一会儿,穆颜卿才止住笑声,只是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浓浓的笑意与......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她睁大了那双魅惑的杏眼,看着苏凌,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说胡话。 “什么?叶婉贞?我那向来清冷自持、眼高于顶的婉贞‘姐姐’?” 她特意在“姐姐”二字上咬了重音,语气古怪。 “成了......小淫贼你的......‘嫂子’?” 她指了指叶婉贞,又指了指苏凌,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还嫁给了你的一个......朋友?” 穆颜卿摇了摇头,红唇微张,露出些许贝齿,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还......脱离了我红芍影?” 她最后重复了一遍,然后定定地看着苏凌,眼波流转,带着浓浓的不信与审视。 “苏凌......小淫贼,你莫不是今夜被山风吹糊涂了,跟姐姐我说笑呢吧?这话,你自己信么?” 然而,不等苏凌再开口辩解,穆颜卿脸上所有的笑意、惊讶、玩味,在刹那间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原本流转着万种风情的杏眸,此刻只剩下幽深的寒潭,两道冰冷如实质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刃,越过苏凌,径直射向他身后那一直低垂着头、脸色苍白的叶婉贞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媚意,只有属于红芍影影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审视。 她红唇轻启,声音依旧酥软,却已不带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这件事......” 穆颜卿盯着叶婉贞,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婉贞‘姐姐’......” “你,亲自来跟我说。”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颌,目光睥睨,带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抗拒。 “除了你本人,任是谁来说......” 她眼波冷冷地扫过苏凌,复又落回叶婉贞身上。 “我穆颜卿,半个字都不信。”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全部压在了叶婉贞单薄的身上。 叶婉贞在穆颜卿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褪尽,连嘴唇都有些微微发抖。 那只被朱冉紧紧握住的手,手心已是一片冰凉冷汗。 对于这位昔日的顶头上司、红芍影的真正主宰,她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 穆颜卿的手段、心机、以及那看似妩媚实则冷酷无情的性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背叛红芍影,脱离组织,甚至嫁给了与红芍影敌对阵营的人......这任何一条,在红芍影的规矩里,都足以让她死上无数次。 她心中思绪翻腾,如同惊涛骇浪。 影主亲自现身,此事绝难善了。然而朱冉给了自己新生和从未敢奢望的温暖。这份情意,重于泰山。 自己既已决定与他相伴终生,便不能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更不能连累他与他的朋友们。 红芍影的规矩森严,影主的手段更是狠辣无情,自己若退缩,朱冉、苏凌他们必定会被卷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因自己而丧命...... 是了,自己已非昔日的红芍影杀手叶婉贞,而是朱冉的妻子。有些责任,有些话,必须自己来承担,自己来说清楚。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总要面对。为了朱冉,也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不能再躲在他人的身后了。 想到这里,叶婉贞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恐惧、犹豫、不安都压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原本躲闪的美眸中,却渐渐有了一丝坚定的光芒。 朱冉察觉到她的动作,心中一紧,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低声道:“婉贞......” 叶婉贞转过头,看向满脸担忧的朱冉,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有些苍白的、却异常温柔的弧度,低声道:“朱冉,放心。有些事,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我不能永远躲在你和苏公子身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朱冉看着她眼中那抹坚定,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知道拦不住她,只得缓缓松开了手,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目光死死锁住穆颜卿,只要对方有丝毫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叶婉贞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迈开了脚步。 她一步步,从苏凌和朱冉的身后走出,走向前方那抹艳光四射、却也威压深重的火红身影。 在距离穆颜卿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叶婉贞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让她敬畏有加、如今更觉深不可测的旧主,看着那张艳绝人寰、此刻却面无表情的绝美容颜,缓缓地,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山坳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属下叶婉贞......” 她顿了顿,改口道:“不,叶婉贞,见过穆影主。” 穆颜卿依旧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火红的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对叶婉贞的见礼既不回应,也不阻拦,只是用那双此刻已然敛去所有媚意、只剩下幽深冰冷的杏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叶婉贞从内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穆颜卿才朱唇轻启,声音不复之前的酥软撩人,而是带着一种平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冷冽。 “叶婉贞,苏凌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叶婉贞缓缓直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因本能的恐惧而微微紧绷,但她的目光却努力迎上穆颜卿的视线,不再躲闪。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算清晰。 “回穆影主,苏公子所言,句句属实。” 叶婉贞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继续道:“至于属下......不,至于婉贞与朱冉之事,婉贞曾向穆影主详细禀明过其中缘由与婉贞心意。此事,穆影主应该......早已知晓,何必今日再问呢?” 她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身后满脸担忧、拳头紧握的朱冉,眼中掠过一丝温柔,转回头,声音也坚定了几分。 “朱大哥痴长苏公子几岁,苏公子私下唤我一声‘嫂子’,亦是礼数所在,并无不妥。” 说完,她再次对着穆颜卿,郑重地福身一礼,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了恳求。 “穆影主,婉贞与朱冉,乃是真心相爱,历经生死磨难,方得相守。恳请穆影主......成全!”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残存的灰烬,气氛凝滞得可怕。 穆颜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叶婉贞,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是嘲是怜。 许久,她才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极其轻微的冷笑。 “人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穆颜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叶婉贞,按说,你既如此情真意切,本影主似乎该成全你,才对得起这句老话。” 她微微偏头,火红的芍药簪在月下流转着冷光。 “你当初也确实言明,对那朱冉情根深种,恳求我网开一面,成全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可你似乎忘了,我当初是如何说的?我虽未明确反对,却也并非无条件的应允!我提出的条件,你应该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穆颜卿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里面寒光闪烁。 “如今可好,你承诺我的事情,做到了哪一桩?哪一件?你与朱冉双宿双飞,倒是逍遥快活了,可曾将当初的承诺放在心上分毫?” 穆颜卿上前半步,那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压得叶婉贞呼吸都为之一窒。 “你什么都未曾做到,如今却还要我来成全你?叶婉贞,天底下的好事,莫非都要让你一个人占全了不成?!” 她语气中的讥讽与寒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叶婉贞。 不等叶婉贞回答,穆颜卿的话锋再次一转,语气更加凌厉。“这些陈年旧账,暂且搁在一旁不论!我且问你,你与朱冉成亲,是你二人私事,我红芍影虽非月老庙,却也未曾立下规矩不许嫁人!” 她星眸中厉色一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你为何要脱离红芍影?!你叶婉贞嫁为人妇,与你是、否、继、续、做、我、红、芍、影、的、人,有何必然冲突?!” 最后几个字,穆颜卿一字一顿,说得又重又冷,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叶婉贞。 “还有!” 穆颜卿眼眉一挑,那股属于红芍影影主的、生杀予夺的冷酷气息再无丝毫掩饰,彻底释放开来。 “叶婉贞!你在红芍影多年,影中规矩,想必早已烂熟于心!你倒是告诉本影主,背叛影主,私自脱离红芍影者,该、当、何、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凛冬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让陈扬、吴率教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刃,神情更加戒备。朱冉更是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穆颜卿,若非叶婉贞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前去。 压力,如同山岳倾塌,全部压在叶婉贞单薄的肩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对穆颜卿这连番的诘问与凌厉的杀意,叶婉贞在最初的颤抖与恐惧之后,竟缓缓挺直了脊背。她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中,却燃烧起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恐惧,有决绝,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叶婉贞不再自称“属下”或“婉贞”,而是深吸一口气,迎着穆颜卿冰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清晰地说道:“穆影主,叶婉贞,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心思的人!”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但越说越流利,越说越坚定。 “是人,便有选择自己走什么路的权利!过往蒙影主与红芍影栽培,婉贞不敢或忘。但此一时,彼一时!” 她再次看向朱冉,眼中柔情一闪而逝,复又直视穆颜卿,语气斩钉截铁。 “我既已与朱冉结为夫妇,心意相通,祸福与共,便决计不可能再为红芍影做事,更不可能再做那些伤害他、伤害他所在意之人的事情!” “为何?” 叶婉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激动与愤懑。“因为朱大哥,因为苏公子,还有他们身边的这些朋友,他们所行之事,是光明磊落之事!是为大晋百姓谋福祉之事!是涤荡朝堂污浊的正道!” 叶婉贞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竟让穆颜卿都为之微微一怔。 “而红芍影呢?” 叶婉贞的声音带着痛心和质问。 “穆影主,您心里比谁都清楚!红芍影奉荆南侯之命,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有多少是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有多少是无视大晋律法、戕害无辜百姓的恶行?又有多少,是与朝堂上那些丁孔之流的蛀虫硕鼠沆瀣一气,贪赃枉法,祸乱朝纲?!” 她向前踏出半步,虽依旧渺小,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穆影主,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是个明白人!婉贞在红芍影多年,与您也算共事一场,不敢说有什么情分,但今日,婉贞斗胆,以曾经属下的身份,劝您一句——” 她看着穆颜卿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迷途知返,犹未晚也!不要再错下去了,收手吧!” “收手”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穆颜卿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叶婉贞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在她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最刻意回避的地方。 她如何不知道?她当然知道! 钱仲谋的野心,红芍影这些年在暗地里执行的种种任务,有多少是阴暗血腥,有多少是助纣为虐,她比叶婉贞更清楚!她也曾有过彷徨,有过犹疑,午夜梦回,那些枉死者的面孔并非没有出现过。 可是......收手?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重若千钧,更是奢望! 父亲穆松那日渐苍老、被“照顾”在荆南侯府深院之中、实则形同软禁的身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翅膀,也锁住了她的心。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是她的软肋,也是钱仲谋手中最有效的筹码。 她穆颜卿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不在乎红芍影的兴衰,甚至可以不在乎所谓的对错是非,但她不能不在乎父亲的性命! 一步踏出,早已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如何回头?怎能回头?! 穆颜卿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绝美的脸庞上,冰冷的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无奈,有愤怒,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但这丝裂痕只出现了一刹那,便被更深的冰冷与狠厉所覆盖。所有的动摇、所有的软弱,都被她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她不能示弱,尤其是在此刻,尤其是在这些“外人”面前! “叶!婉!贞!” 穆颜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那双妩媚的杏眼中,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 叶婉贞这番话,不仅是在指责红芍影,指责钱仲谋,更是在赤裸裸地揭开她内心最血淋淋的伤疤,触碰她最无法忍受的逆鳞! “你是我红芍影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是我一手提拔的京都分影影主!” 穆颜卿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却更显森然。 “没有红芍影,没有我穆颜卿,焉有你叶婉贞的今日?!你非但不知感恩,不思回报,反而背叛于我,背叛红芍影,更嫁与红芍影之敌!” 她眼中的寒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如今,你非但毫无悔意,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反过来教训本影主该如何行事?!叶婉贞,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你又有何资格,在本影主面前说教?!” “本影主如何行事,轮得到你一个叛徒来教吗?!” 最后一句,穆颜卿几乎是厉喝出声,周身那无形的威压伴随着怒火轰然扩散,火红的纱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发间那支红芍簪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流转着妖异的红光。 她猛地抬起手臂,春葱般的玉指,带着鲜红欲滴的蔻丹,直直指向叶婉贞,又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身后的朱冉,声音如同冰封万载的玄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森然杀机。 “废、话、少、说!” “叶婉贞,本影主只问你最后一句——”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颌,目光睥睨,如同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红唇轻启,吐出最后通牒。 “是你自己过来领死......” 她的指尖,最终定格在面色大变、浑身肌肉紧绷、几乎要暴起的朱冉身上,声音冰冷彻骨。 “还是......” “让你男人,替你......” “来、领、死?!” 话音落下,凛冽的杀意,如同潮水般从穆颜卿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风雨亭前。 那十名原本萎靡在地的红芍影女娘,似乎也感受到了影主的滔天怒意,挣扎着想要站起,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光芒。 叶婉贞脸色惨白如纸,娇躯摇摇欲坠,但在穆颜卿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她却咬着牙,一步未退。 朱冉怒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将叶婉贞护在身后。 苏凌眉头紧锁,向前一步,身上气息隐而未发。 林不浪抱剑的手,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说和小能手 就在叶婉贞面无血色、朱冉目眦欲裂、苏凌气息微沉、林不浪剑意隐现、双方一触即发之际—— “哎哎哎!停!都停!手下留人!刀下留弟妹!道爷来也!劝和的来啦——!” 一道明显带着急促喘息、却又透着十足搞怪意味的大喊声,突兀地从风雨亭侧后方的山道黑暗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伴随着这大呼小叫,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一道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的流光,“嗖”地一下窜进了这剑拔弩张的风雨亭中。 来人似乎跑得太急,脚下还有些拌蒜,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哧溜”一下,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地插在了杀气腾腾的穆颜卿与面色凝重的苏凌等人之间。 玄色道袍,因为高速奔跑显得有些凌乱,袍角还沾着些草屑泥土。 来人站稳之后,先是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夸张地大口喘了几口气,另一只手里那柄没剩几根毛、秃得可怜的苍蝇刷子还随着他喘气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呼......呼......无量那个......天尊!阿弥陀佛!诸天神佛保佑!幸亏道爷我腿脚麻利,跑得够快!再晚来一步,你们这......这不得打起来啊!哎呀呀,打打杀杀,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 他一边喘,一边挥舞着那秃毛拂尘,朝着苏凌、穆颜卿等人胡乱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一脸的心有余悸和后怕,仿佛刚刚阻止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来人正是浮沉子。 他生得倒也白净,五官不算出众,却也周正,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股子机灵和玩世不恭。 此刻他道冠歪斜,几缕头发不羁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配上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哪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样子。 苏凌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略微一松,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暗骂:这死牛鼻子,搞子!非得等到这千钧一发、差点真动起手来的关头才现身,怕是躲在暗处看了半天好戏了! 不过,人来了就好,这搅浑水、和稀泥的本事,这牛鼻子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心里想着,苏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趁着浮沉子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当口,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舞台”中央的位置完全让给了这位姗姗来迟的“劝和”专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您老请开始您的表演。 浮沉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现场凝重到快要爆炸的气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先是对着苏凌,呲牙咧嘴地“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晃了晃手里那柄秃毛拂尘,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甩了甩身上那件沾了草屑的玄色道袍,又装模作样地单手竖掌于胸前,另一手将拂尘往胳膊弯里一搭,行了个不伦不类、吊儿郎当的道稽,嘴里还念念有词。 “无量佛那个弥陀佛的......道爷我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和平!和平才是正道!打打杀杀多不好,大家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谈谈心,岂不美哉?都消消气,消消气哈!” 做完这套滑稽的“开场白”,浮沉子这才转过身,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真诚”无比的笑容,凑近了几步,对着面罩寒霜、眼神冰冷的穆颜卿,又是“嘿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点没皮没脸的惫懒劲儿。 “哎呀呀,这不是弟妹嘛!” 浮沉子声音洪亮,语带亲热,仿佛跟穆颜卿是多年老友。 “好久不见,弟妹还是这么光彩照人,艳压群芳!啧啧,这气势,这风姿,不愧是红芍影的穆大影主!” 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道:“不过弟妹啊,听道爷一句劝,这女娘家家的,不要总是这么凶巴巴的嘛!你看看你,这漂亮的小脸,一板起来,多吓人!” “太凶的女娘,以后可不好嫁人......哦不对,是已经找到了下家,那也不好,万一吓着我苏凌兄弟可咋整?” 穆颜卿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满嘴胡吣的牛鼻子道士,没好气地“呸”了一声,星眸圆睁,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那眼波虽然依旧妩媚,但更多的是嗔怒。 “臭道士!少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 穆颜卿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酥软中带着冷意的调子,只是面对浮沉子,话里里多了几分无奈。 “谁是你弟妹?睁大你的眼看清楚,姑奶奶现在正跟你的‘好兄弟’苏凌剑拔弩张,下一刻就要见真章了!你倒有闲心在这里乱认亲戚?!” 浮沉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脸上笑容更盛,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哎呦喂!我的好弟妹,这话可就见外了不是?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这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至理名言!” “道爷我虽然是个出家人,但这人情世故,男女情爱,咳咳,那也是门儿清,门儿清得很!” 他边说边朝苏凌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穆颜卿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酥胸微微起伏,狠狠白了浮沉子一眼,知道跟这惫懒货扯不清,干脆不再纠结“弟妹”这个称呼,直截了当的问道:“臭道士,少在这里油嘴滑舌!姑奶奶没空跟你闲扯!说,你突然跑来作甚?莫不是也想来蹚这趟浑水?”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嫌弃似得神色瞥了一眼浮沉子那身不整的道袍。 “臭道士,苏凌要查的四年前那桩旧案,牵扯甚广,似乎跟你那两仙坞,也脱不了干系吧?你师兄策慈真人,可是将此事交给了你?怎么,浮沉子,你师兄交代你办的事,你可是办妥了?这会儿有空跑到这儿来搅和?” 浮沉子听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惫懒,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哎呀,弟妹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道爷我为什么来?可不就是因为这事儿,道爷我也算是个当事人嘛!”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很重要”的表情。 “师兄是交代了道爷些事情不假,但这不正因为还没完全弄明白,道爷我才更要来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你们在这儿吵吵......噢不,是商议大事,道爷我这个重要相关人士,怎么能缺席呢?万一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回头师兄问起来,道爷我答不上来,那多不好,是吧?” 穆颜卿闻言,娇哼一声,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道:“哦?原来牛鼻子你还是个‘重要当事人’?那姑奶奶倒要问问,你这位当事人,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斜睨着浮沉子,红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酥软,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打算看在兄弟情分上,帮你的好兄弟苏凌......出个头呢?”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在浮沉子那张白净的脸上扫过。 “还是......要遵从那两仙坞掌教、你师兄策慈真人的意思,跟我们红芍影......联、合、行、事,一起对付你这‘好兄弟’呢?” 最后几个字,穆颜卿说得又轻又慢,却字字清晰,带着浓浓的挑衅和看戏的意味,仿佛在等着看浮沉子如何抉择这“兄弟”与“师门”的两难局面。 浮沉子一听,顿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愁苦,眉毛眼睛都快皱到一起去了,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当然,动作幅度相当浮夸。。 “哎呀呀!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啊!弟妹,你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哦不,为难我浮沉子嘛!” 他哭丧着脸,看看面沉如水的苏凌,又看看穆颜卿,摊手道:“一边是我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过命兄弟,一边是貌美如花、我见了都......咳咳,是我兄弟的......嗯,那啥!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道爷我帮谁?道爷我真的是......很难做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却不想把自己拍得龇牙咧嘴,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大声道:“就不能......就不能和和气气的吗?!大家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聊一聊,把话说开,把矛盾解开,和和气气地把事情给解决了,那多好!多和谐!多符合我道门清静无为、上善若水的宗旨!” 说着说着,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忽然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浮沉子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穆颜卿几分,虽然穆颜卿立刻微微皱眉,后退了半步。 但浮沉子毫不在意,反而压低了声音,用一副“我为你俩操碎了心”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道:“穆大影主,弟妹!你看这样行不行?道爷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他搓着手,嘿嘿笑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你看啊,这现在人这么多,七嘴八舌的,还各有各的立场,谈也谈不出个结果,反而容易擦枪走火,伤和气!” 他指了指苏凌,又指了指穆颜卿,挤眉弄眼。 “要不......道爷我辛苦辛苦,做个好人,把其他这些......呃,闲杂人等都先请到一边去,站得远远的,保证不打扰二位!” 他刻意将“闲杂人等”几个字咬得重了些,还朝林不浪、朱冉等人努了努嘴。 “然后呢,”浮沉子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就留你和苏凌兄弟,两个人,在这月黑风高......哦不,是花前月下,这风景......还凑合的亭子边,好好地说说话,聊聊天,谈谈心!”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暧昧笑容,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这关系融洽了,气氛到位了,还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什么矛盾是化解不了的?” “正所谓,小两口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嘛!只要二位把私人感情问题捋顺了,这公事......那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说完,他满脸期待地看着穆颜卿,搓着手,讪笑道:“怎么样,弟妹?道爷我这主意......是不是绝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天下太平,功德无量啊!” 他那一脸“快夸我机智”的表情,配上那身凌乱的道袍和秃毛拂尘,在这杀气未散的荒山夜亭前,显得格外滑稽,也格外地......欠揍。 颜卿听完浮沉子那番“绝妙”主意,出人意料地,并未如之前那般立刻冷脸斥责,反而只是黛眉微蹙,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眸在浮沉子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白净脸上扫了扫,眼波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兴许是那几声“弟妹”,虽听着惫懒,却莫名挠中了她心底某处不为人知的舒坦。 但这丝波动稍纵即逝,她面上依旧是一副冷艳中带着不耐的神情。 “牛鼻子,少在这里油嘴滑舌,插科打诨!” 穆颜卿红唇微启,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酥软,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她伸出春葱般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浮沉子,又扫过苏凌。 “姑奶奶没空听你这些歪理邪说!” 她星眸一凝,目光在浮沉子和苏凌之间转了转,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清晰地说道:“浮沉子,我给你三个选择,你听好了——” “一,要帮你的好兄弟苏凌出头,那就亮出你的本事,现在,立刻,跟姑奶奶打过一场!姑奶奶我也想领教领教,江南道两仙坞二仙之一,到底有几斤几两!” “二,”穆颜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嘲弄,看向浮沉子手里那柄秃毛拂尘,“要帮我红芍影,遵你师兄之命,那就简单,拿起你那没几根毛的‘苍蝇刷子’,朝你那好兄弟苏凌脑袋上敲下去!敲得响亮,敲得实在,我便信你!” “三,”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语气慵懒却带着疏离,“若是想两不相帮,做个骑墙的看客......那也容易,现在,立刻,给姑奶奶滚到一边去,能滚多远滚多远!免得等会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误伤了你这位‘得道高人’,姑奶奶可赔不起!” 说完,她星眸看着浮沉子,那双妩媚的杏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等待他做出选择。 浮沉子一听,顿时把脑袋摇得跟风中荷叶似的,那秃毛拂尘被他甩得呼呼作响,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呦喂!我的穆大影主!亲弟妹!你这可就是赶鸭子......啊呸,为难我浮沉子了!” 他捶胸顿足,表情夸张。 “你说打就打?道爷我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粗人吗?道爷我可是文明人!讲道理,以德服人!” 浮沉子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在了穆颜卿与苏凌等人之间的中线位置,距离穆颜卿更近了些,脸上堆满了“真诚”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甚至有点晃眼。 “再说了......”浮沉子话锋一转,开始他的“蘑菇头”大法,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虽然那表情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弟妹啊,你想想,你跟苏凌兄弟,那是什么关系?那是......呃,反正不是仇人关系吧?至少以前不是吧?有旧情分在的嘛!这旧情分,它就像陈年老酒,越酿越香,怎么能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穆颜卿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懒得看他,但也没立刻发作。 浮沉子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道:“再者说了,弟妹,你红芍影家大业大,威震荆湘,我苏凌兄弟呢,那也是龙台扬名,少年俊杰,背后站着谁,你比我清楚。” “你们二位要是真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得利的会是谁?还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宵小之辈?说不定就是丁甲、乙丙之流......” 这纯属浮沉子随口胡诌!。 “......他们巴不得你们鹤蚌相争,他们好渔翁得利呢!弟妹你如此聪明绝顶,岂能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浮沉子边说边观察穆颜卿的神色,见她虽然依旧冷着脸,但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知道有戏,立刻加大力度,表情也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还有啊,叶婉贞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一个女娘家,想从良嫁人,过安稳日子,这有错吗?没错啊!道爷我觉得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这说明咱们红芍影出来的姑娘,不仅本事大,心肠也好,向往光明嘛!这传出去,那也是给红芍影长脸,说明咱们影主教导有方,麾下都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 他偷换概念,把“背叛”说成了“从良向往光明”,还顺带拍了穆颜卿一记马屁。 “至于她说的那些话......” 浮沉子声音又压低了些,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虽然周围除了他们没别人。 “有些是过了,但有些......未尝没有道理嘛!弟妹你执掌红芍影,有些事,身不由己,道爷我懂,我师兄也常跟我说身不由己。但有时候,这路走窄了,是不是可以......稍微那么拓宽一点点?换条道走走?未必就比原来差,对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指向性却隐约存在,似乎在暗示穆颜卿与钱仲谋的关系,以及红芍影行事的一些问题。 穆颜卿眼神微微一凛,扫了浮沉子一眼,浮沉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所以啊!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复杂!道爷我觉得,今天这事,完全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一脸“我是和平使者”的正气凛然。 “比如,叶婉贞脱离红芍影,可以,但毕竟曾是红芍影的人,也受红芍影栽培,这香火情分,不能一笔勾销吧?让她或者朱冉兄弟,做出点补偿,或者承诺点啥。” “比如以后红芍影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不违背道义的情况下,帮个小忙?这总比一刀两断,结下死仇强吧?” “又比如,苏凌要查的旧案,跟红芍影,跟两仙坞,可能都有些牵扯。但牵扯归牵扯,未必就是死结啊!大家一起坐下来,把当年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该是谁的责任,谁承担。有误会,解开。有苦衷,说明。这不比稀里糊涂打一架,然后继续稀里糊涂强?” 浮沉子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唾沫横飞,那秃毛拂尘都快甩到穆颜卿脸上了。 穆颜卿嫌弃地后退半步,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 “弟妹,苏凌兄弟!听道爷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越想越气......啊不是,是忍一时风平浪静!”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为了点陈年旧事,打生打死?说不定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开了,没准还能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嘿嘿,合作一把,共赢呢?” 浮沉子最后挤眉弄眼,那“合作一把,共赢”说得暧昧不清,眼神在苏凌和穆颜卿之间瞟来瞟去,意思不言而喻。 “牛鼻子!” 穆颜卿终于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歪理邪说、软磨硬泡弄得有些心烦,尤其是他那眼神,更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娇叱一声,打断浮沉子的话,俏脸微寒。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罢手?” 浮沉子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弟妹,我这可都是金玉良言,肺腑之言啊!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天下苍生好,为了......” “闭嘴!” 穆颜卿懒得听他再胡扯,美眸一瞪,虽然依旧带着寒意,但先前那凌厉的杀意,似乎被浮沉子这一通胡搅蛮缠、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沉静的苏凌,又看了看脸色惨白却目光坚定的叶婉贞,以及她身后虎视眈眈的朱冉等人,最后目光落回眼前这个嬉皮笑脸、却偏偏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至少表面上有的牛鼻子道士身上。 穆颜卿红唇微抿,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浮沉子见状,立刻屏息凝神,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那模样,活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哈巴狗。 只是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杀了我! 浮沉子一番舌灿莲花,歪理正理掺和着说,又是分析利弊,又是插科打诨,更是时不时暗戳戳地点一下穆颜卿可能的“身不由己”,眼睛却始终滴溜溜乱转,密切观察着穆颜卿的神色变化。 他见穆颜卿听完自己那番“合作共赢”的胡扯之后,并未立刻翻脸,反而穆颜卿微微蹙着黛眉,红唇轻抿,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眸中寒冰似乎化开些许,流露出思索之色,心中不由的一喜。 嘿嘿!有门儿!看来这虎娘们儿也不是完全油盐不进,或许真有转圜余地? 浮沉子趁着穆颜卿思索的当口,飞快地朝一旁的苏凌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道爷出马,一个顶俩!有戏! 苏凌一直静观其变,见浮沉子挤眉弄眼,又看穆颜卿杀气似有松动,心中稍定,也几不可察地朝着浮沉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加把劲。 然而,就在这气氛似乎略有缓和、浮沉子准备再添一把火、加几句“肺腑之言”的当口,异变突生。 只见那十名原本萎靡在地、气息不稳的红芍影女娘中,为首那个伤势稍轻、一直强撑着注意场中形势的女子,忽然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穆颜卿身侧,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勉强听清的音量,急促地说了起来。 “影主......三思啊,莫要被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乱了心神!还有,属下奉槿姑姑之命.......槿姑姑让属下务必转告您......” 她的话尚未说完,穆颜卿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双刚刚流露出一丝思索的杏眸骤然一凝,随即,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是烦躁,又似是决绝,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与挣扎——迅速掠过她的眼底。 穆颜卿猛地一咬朱唇,那丰润的下唇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仿佛要将什么情绪强行压下去。 “够了!......” 穆颜卿突然出声,打断了那女娘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与不耐。 “别说了!......本影主知道如何做!” 穆颜卿甚至没有转头看那女娘一眼,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但语气中的寒意却让那为首女娘瞬间噤声,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回了原位,只是脸上带着焦急与忧虑。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以及穆颜卿神色语气瞬间的转变,自然被一直察言观色的浮沉子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叫一声无量那个佛的,这虎娘们儿变脸比翻书还快,肯定是那女娘耳语的内容触动了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果然,只见穆颜卿缓缓抬起眼帘,再次看向浮沉子时,那眼神已然彻底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更多了几分不耐烦与凌厉。 穆颜卿冷冷地盯着浮沉子,红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臭道士,你的废话,本影主已经听够了......” 穆颜卿的声音重新变得酥软,却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满嘴胡言,颠三倒四,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搅乱局面。” 穆颜卿星眸中寒光闪烁,之前的些许动摇荡然无存。 “本影主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你这些毫无用处的聒噪了!”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浮沉子。 “浮沉子,本影主再问你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遍——” “帮苏凌,还是帮我,或者,滚一边去?” “三息之内,给我答案!” 压力,再次如同山岳般压下,而且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显然,那女娘的耳语,或者说“槿姑姑”的传话,让穆颜卿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有丝毫犹豫。 浮沉子脸上的“苦口婆心”和“真诚期待”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脸的无奈与垂头丧气,他夸张地一抖手,那秃毛拂尘差点脱手。 浮沉子哭丧着脸,指着刚刚退回的那名为首女娘,大声道: “哎呦喂!道爷我算是看明白了!穆大影主,你这变卦变得也太快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有商有量的嘛?怎么那丫头片子跟你咬了下耳朵,你就翻脸不认人,把道爷我刚才说的那些金玉良言、肺腑之言全都当耳旁风了?” 浮沉子跺了跺脚,一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模样道:“道爷我这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口水都干了,结果全白费了?说了等于白说?奶奶腿儿的!都怪那个多嘴的丫头!” 说着,浮沉子似乎“恼羞成怒”,猛地转向那刚刚传话的红芍影女娘,挽了挽玄色道袍宽大的袖子,瞪着眼睛,作势就要扑过去。 “道爷我先替你家长辈教训教训你这个多嘴多舌、坏人道爷好事的丫头片子!” 浮沉子这举动突如其来,那女娘本就受伤,见状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臭道士!你敢!......” 一声娇叱,如同冰珠炸裂。 穆颜卿身影未动,但一股凌厉的气机已然锁定浮沉子,那双妩媚的杏眼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冷冷地盯着浮沉子,一字一句道:“臭道士......你先搞搞清楚!那是我红芍影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当着我穆颜卿的面,要动我红芍影的人?” 穆颜卿微微侧身,火红纱袖无风自动,一股更强的威压弥漫开来。 “想动她?可以。先过本影主这一关!” 浮沉子被她这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逼得动作一滞,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垮掉,变成一副“头疼欲裂”的模样,他用力挠了挠本就歪斜的道冠,把几根头发挠得更乱,一跺脚,又换上一副“苦口婆心”、“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对着穆颜卿连连摆手。 “别!别别别!弟妹!我的好弟妹!冲动是魔鬼!是魔鬼啊!咱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千万别动手!道爷我刚才那不是气话嘛!开玩笑,开玩笑的!” 浮沉子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后退,脸上堆着谄笑。 “道爷我说的那些话,你就真的不能再好好想想?非要跟苏凌兄弟......你们这小两口抓破脸,拼个你死我活不成?这多伤感情啊!以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住口!” 穆颜卿被他这越说越不像话的混账话气得俏脸飞红,又羞又怒,那抹红晕浮现在她绝美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只是此刻这艳色中满是羞恼的杀气。 “好个满嘴喷粪的臭道士!说出的话比粪坑还臭!今日姑奶奶不先割了你这胡言乱语的舌头,难消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她玉手一抬,周身气机勃发,那火红纱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眼看就要真的动手。 浮沉子见状,吓得“妈呀”一声怪叫,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劝和使者形象了,脚底抹油,滋溜一下,如同受惊的兔子,嗖地窜到了苏凌身后,死死抓住苏凌的胳膊,只从苏凌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哭丧着脸,对着苏凌大声“控诉”起来。 “苏凌!苏凌兄弟!你快管管!你家这虎娘们儿要杀人啦!她要割道爷我的舌头!道爷可是为你两肋插刀、苦口婆心来劝和的啊!她可好,要插道爷两刀啊......你就这么看着?见死不救?你特么还是不是兄弟了!” 苏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抓一躲弄得身形微晃,又听到他这番“控诉”,再看到穆颜卿那羞愤交加、真的快要暴走的模样,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简直哭笑不得。 他压低声音,对着躲在自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浮沉子无奈道:“牛鼻子,你还好意思说?先前是谁在我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什么‘穆家那小娘皮交给我,道爷自有妙法缠住她,保管她无暇他顾’?现在呢?这才说了几句?人家真要动手了,你倒好,溜得比谁都快,躲到我身后来了?你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浮沉子从苏凌肩膀后露出半张脸,一脸的生无可恋和“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压低声音飞快地反驳道:“苏凌!你少说风凉话!道爷我那是策略!策略懂不懂?先礼后兵!” “现在礼完了,该你上了!你没看见你家这虎......穆大影主现在跟要吃人似的?眼睛都红了!道爷我这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的,经得起她几下?道爷还想多活几年,喝遍天下美酒呢!你行......你上啊!你不是跟她熟吗?你去跟她讲道理!去啊!” 苏凌闻言,看着前方气势汹汹、俏脸含煞的穆颜卿,又感受着身后浮沉子那“真挚”的“鼓励”和推搡,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抹更加无奈的苦笑。 这下,可真是被这牛鼻子坑到前线了。 眼见浮沉子这惫懒货关键时刻躲到自己身后“甩锅”,穆颜卿羞怒交加、杀气腾腾,苏凌心中无奈叹息,知道这牛鼻子是指望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诸般情绪——对浮沉子的无语,对眼前局面的凝重,以及对穆颜卿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尽数压下,缓缓迈步,走到了穆颜卿近前。 两人之间,不过丈余距离。 夜风拂过,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腻惑人的幽香,也带着山坳间未散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苏凌望着眼前这张艳绝人寰、此刻却罩满寒霜的俏脸,心中没来由地一涩。 他没有如临大敌般摆出架势,也没有厉声质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穆颜卿那双妩媚却冰冷的眼眸,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穆姐姐......” 苏凌依旧用了这个旧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真的......不能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么?” 他的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难道今夜,真的只有刀兵相见,只有打过一场,才能解决问题?就不能......不打么?” 苏凌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自问。 顿了顿,苏凌的目光变得更深沉,也更直接,他望着穆颜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穆姐姐,你真的......要为了替荆南侯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证,为了他的一己野心,就要与我苏凌,兵戎相见,成为敌人么?”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楚与不解。 “往日的种种......你我之间经历过的那些生死与共,那些携手并肩,那些......情分,穆姐姐,你就真的......不念丝毫了么?” 连续三问,如同三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一下下割在穆颜卿的心上。 苏凌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疲惫与沧桑,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穆颜卿心头那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南漳赠剑赠马时的洒脱与隐约情愫,渤海城生死相依的惊心动魄,阴阳教中相互扶持的默契,袭香苑和龙台城内短暂却铭心的温存,江南之约的朦胧期待...... 那些被她强行封存、刻意遗忘的点点滴滴,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苏凌平静却痛楚的追问,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放在滚油中煎熬,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柔肠百结,肝肠寸断。 穆颜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能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冰冷。 她如何能忘?那些记忆,早已刻骨铭心,是她晦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鲜活的色彩与温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凌此刻心中的痛,因为她的痛,只会更甚。 可是......不能。 父亲穆松苍老而忧虑的面容,在荆南侯府那看似精致、实则冰冷的“照顾”下日渐憔悴的身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钱仲谋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掌控一切的眼睛,仿佛就在暗处冷冷注视着这里。 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退缩,都可能成为父亲催命的符咒。 她不能心软,不能犹豫,更不能在此刻,在可能存在的监视下,表现出任何对苏凌、对过往的留恋。 那可是会害死父亲的!! 巨大的痛苦与无奈,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可穆颜卿脸上,却不能有丝毫流露。 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彻底冻结。 穆颜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她抬起眼眸,看向苏凌,那双原本勾魂摄魄的杏眼,此刻虽然依旧美丽,却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绝情,只有那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挣扎。 “苏凌......” 她的声音响起,依旧酥软,却干涩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她看着苏凌,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过,下次再见,我们便用剑打招呼吧。” 穆颜卿轻轻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形成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今夜,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妥协,也绝无可能各自退让半步。”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 穆颜卿缓缓抬起一只如玉的纤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软剑剑柄之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苏凌,出剑吧。” 苏凌浑身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 他看着穆颜卿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眸,看着她按在剑柄上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底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凌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南漳的月光,渤海的血火,阴阳教的诡异,红绡幔帐的旖旎......那些同生共死、携手并肩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带着温度,带着悸动。 这一切,他从未忘记,更从未想过要忘记。 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苏凌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丝沧桑,他望着穆颜卿,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凄然的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穆姐姐......用剑?对你出手?” 苏凌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痛楚。 “穆颜卿,我苏凌......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我也不可能这样做。” 苏凌的目光紧紧锁住穆颜卿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壳,看到她的心底。 “穆颜卿......你告诉我,你难道就真的能做到么?” 不等穆颜卿回答,苏凌像是要将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当年南漳,你赠我细剑,赠我烈马,赠我白衣......渤海城中,你我深陷重围,九死一生,是你与我并肩杀出......阴阳教总坛,诡谲凶险,是你我相互扶持,共进同退......还有袭香苑中,你我......” 他顿住了,有些话,终究难以在此情此景下完全宣之于口,但那份情意,彼此心知肚明。 “这一切,穆颜卿,我苏凌忘不了,一刻也不敢忘!难道你......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当作从未发生过么?!” “还有你我江南之约,红芍之期......难道这些,这些所有的一切......在你心里,就真的都不做数了?就真的要在此刻,拿起刀剑,拼个你死我活吗?!” 苏凌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针,扎在穆颜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每一个字,都勾起一幅画面,一段回忆,一丝温暖,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痛楚和更深的绝望。 穆颜卿心如刀绞,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可她不能。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 “够了!苏凌!你不要再说了!” 穆颜卿几乎是嘶喊出声,打断了苏凌的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被她强行用冰冷包裹。她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苏凌那痛楚而深情的眼眸,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崩溃。 “那些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穆颜卿转回头,逼视着苏凌,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冷得像腊月寒风。 “都不做数了!不算了!我穆颜卿根本......不屑一顾!”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斩断所有的牵连,也斩断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奢望。 “苏凌,你满意了吧?!” 穆颜卿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拼命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今日,你若识相,便将叶婉贞和段威留下,带着你的人,离开京都,永远不要再管京都之事!否则......” 穆颜卿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绝的寒意。 “你我之间,便只有一刀两断!恩、断、情、绝!” 她看着苏凌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心中痛得无法呼吸,可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艳丽、也无比冰冷残酷的笑容。 “苏凌,你肯定做不到吧?你放不下你的道义,你的朋友,你心中的所谓‘正道’......” 穆颜卿缓缓拔出了腰间的软剑,剑身如秋水,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指向苏凌,也指向自己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那就出剑!” “用你手中的剑,把你眼中我这个祸国殃民、助纣为虐的‘妖女’......” 穆颜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自毁般的快意,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凌,嘶声道: “杀、了、我!” “苏凌!你出剑啊——!” 凄厉的喊声,在山坳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 月光下,她持剑而立,泪流满面,却笑得凄艳如血,仿佛一朵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红芍花。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追与逃 穆颜卿那一声凄厉决绝的“出剑”,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坳,也狠狠砸在苏凌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持剑相向、笑容凄艳如血的红衣女子,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出剑?对她? 苏凌缓缓摇头,脸上那抹凄然的笑意更深,也更苦。 他非但没有拔剑,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离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尖更近了些。 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剑锋,直直望进穆颜卿那双泪水迷蒙、却强自支撑着冰冷与决绝的杏眸深处。 “穆姐姐......” 苏凌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我的剑,可以指向这世间任何不公,任何邪佞,任何敌人......但唯独,不会指向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永远,不会。” “你——” 穆颜卿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苏凌话语中的那份坚定与痛楚,如同最温柔的刀,切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 不行!不能心软!父亲...... 穆颜卿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让她瞬间清醒,也让那几乎崩溃的冰冷面具重新焊死在脸上。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不会拔剑!” 穆颜卿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微微变调,却刻意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苏凌,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你以为不拔剑,就能让我手下留情,就能让我放过叶婉贞,就能让你全身而退吗?!”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也被决绝取代,厉声道:“既然你不出剑,那就别怪我了!今夜,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穆颜卿娇叱一声,周身内息气轰然爆发,那身火红纱衣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不再犹豫,玉腕一抖,手中那柄秋水般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瞬间绷得笔直,化作一道惊鸿般的赤红剑光,挟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与决绝的杀意,撕裂夜幕,直刺苏凌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地上的尘土落叶被无形的剑气激荡得四散飞扬。 “公子小心!” 林不浪、陈扬、朱冉、吴率教等人看得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抢上前来。 “都别动!”苏凌头也未回,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插手!” 就在他喝止众人的同时,面对那夺命一剑,苏凌脚下步伐陡然变幻,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正是离忧无极道心法加持下的身法闪避。 与此同时,他体内离忧无极道心法急速流转,真气灌注双腿经脉,使得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玄妙到了毫巅,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刺心口的一剑。 赤红剑光几乎是贴着苏凌的胸前衣襟掠过,凌厉的剑气将他胸前的衣料划开一道细微的口子,皮肤上也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 穆颜卿一剑刺空,眼中痛色与厉色交织,更不留情,手腕翻转,软剑如同灵蛇般骤然回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拦腰横斩,剑光如匹练,封死了苏凌左右闪避的空间。 苏凌面色沉静,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知道穆颜卿是动了真怒,也是被逼到了绝境,出手再无保留。 他不敢硬接,更不愿还手,只能将离忧无极道身法催动到极致,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毫无重量的柳絮,迎着那拦腰一剑,竟不可思议地向后飘退,同时上半身以一个近乎铁板桥的姿势向后仰倒,那凛冽的剑锋再次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苏凌!你还手啊!像个懦夫一样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穆颜卿见状,心中又急又痛,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步步紧逼,剑招连绵不绝,如同狂风暴雨,将苏凌笼罩在一片赤红色的剑网之中。 剑光纵横,剑气森然,招招不离苏凌周身要害,显然是要逼他出手。 苏凌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始终凭借着精妙绝伦的身法在剑网缝隙中穿梭游走。 他或侧身,或滑步,或仰倒,或旋转,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堪堪避开致命的剑锋,却始终不曾拔剑,甚至不曾做出任何反击的架势。 他的衣袍被剑气割裂出数道口子,手臂、肩头也被凌厉的剑气划破,渗出丝丝血迹,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无尽的痛楚与不解。 “公子!” 林不浪看得心急如焚,握着长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是穆颜卿的同门师弟,按理说更清楚师姐的剑法路数,此刻见师姐招招夺命,而公子只守不攻,险象环生,他如何不急? 可公子有严令在先,他若出手,便是违令,更可能激化矛盾。这种两难的煎熬,让他额头青筋暴跳。 陈扬、朱冉和吴率教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陈扬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咔吧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替公子挡剑;朱冉死死拉着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的叶婉贞,自己也是双目赤红,盯着场中惊险万分的交手,呼吸粗重;吴率教手持大铁戟,虎目圆睁,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却又不敢违抗苏凌的命令,只能干着急,低声咒骂。 浮沉子躲在苏凌原先站立位置稍后的地方,一只手摸着下巴,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关注苏凌的安危,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穆颜卿带来的那十名红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那个之前向穆颜卿耳语、此刻虽然依旧萎靡、但眼神却不时警惕扫视全场、尤其是格外关注穆颜卿与苏凌交战情况的首领女娘身上。 果然有猫腻...... 浮沉子心中暗忖。 穆颜卿这虎娘们儿刚才明明有所动摇,那丫头片子一咬耳朵,立刻翻脸,下手还这么狠......怕是身不由己,被人捏住了把柄,或者......现场就有眼睛在盯着她! 他的目光在那十名女娘身上来回逡巡,尤其是她们看似萎靡、实则依旧保持着某种阵型站位,隐隐将穆颜卿与苏凌交战之处半包围起来,并且有意无意地阻隔着林不浪等人可能介入的路线。 这绝不像是纯粹受伤无力再战的状态,更像是一种......监视与警戒的阵型! 那个为首的丫头,眼神不对,看穆颜卿的时候,不像纯粹下属的担忧,倒有几分审视和......催促? 浮沉子心思电转。 是了!钱仲谋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完全放心穆颜卿来处理涉及苏凌和旧案的事情?必然安插了耳目,甚至是......督战之人!这虎娘们儿方才的决绝,怕是多半做给这些人看的!她不敢不如此! 想通此节,浮沉子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有了计较。硬拼肯定不行,苏凌这傻小子死活不肯对穆颜卿出手,再打下去,万一真有个闪失,或者穆颜卿“演”过了头收不住手,那就麻烦大了。 而且,当着这些“眼睛”的面,什么话都说不开,穆颜卿也绝不可能有丝毫退让。 必须把穆颜卿引开! 引到一个没有这些“眼睛”,至少是暂时脱离监视的地方!只有那样,才能有机会跟她把话说开,把成破利害讲清楚,或许才能有一线转机! 就这么办! 浮沉子打定主意,眼看场中苏凌又一次惊险避过穆颜卿一记凌厉的斜削,身形略显踉跄,穆颜卿眼中痛色一闪,剑势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随即又被更猛的杀意掩盖,挺剑再刺! 就是现在! 浮沉子蓦地怪叫一声道:“哎呀!欺人太甚!道爷我看不下去了!苏凌莫慌,道爷来助你!可先说清楚,道爷可不是你手下,不听你那破命令!” 话音未落,只见浮沉子那玄色道袍一振,整个人如同一道青烟般飘入场中,速度快得惊人,恰好挡在了苏凌与穆颜卿之间。 他手中那柄秃毛拂尘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看似随意地朝前一挥,拂尘上那寥寥无几的银丝竟骤然绷直,灌注真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穆颜卿疾刺而来的软剑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穆颜卿这含怒一击,力道何止千钧,浮沉子以柔韧的拂尘银丝硬接,竟发出金铁之声,可见其内气之凝练。 穆颜卿只觉剑身上传来一股怪异的力量,并非刚猛霸道,而是绵里藏针,带着一股旋转卸力的巧劲,将她剑尖刺出的力道引偏了数分,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凤目含煞,怒视突然插手的浮沉子道:“臭道士!你要多管闲事?!” “嘿嘿!路见不平,拔拂尘相助!乃是我道门中人应有之义!”浮沉子嬉皮笑脸,手上却不敢怠慢。 他深知穆颜卿武功高强,剑法诡异狠辣,自己虽不惧,但想要“演戏”逼真,还得下点功夫。 只见浮沉子身形滴溜溜一转,手中秃毛拂尘或扫、或点、或缠、或引,招式看似杂乱无章,犹如市井泼皮打架,毫无章法,但每每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化解穆颜卿凌厉的剑招。 他并不与穆颜卿硬拼内力,只是凭借着诡异灵动的身法和那柄秃毛拂尘的柔韧特性,不断骚扰、格挡、卸力,将“缠”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 “臭牛鼻子!只会躲躲闪闪,算什么英雄好汉!” 穆颜卿久攻不下,又被浮沉子这惫懒无赖的打法弄得心烦意乱,不由得娇叱连连,剑法更加迅疾狠辣,赤红剑光如同泼天大雨,将浮沉子笼罩其中。 浮沉子“哎呀呀”怪叫不断,在剑光中左支右绌,看起来险象环生,道袍都被剑气划破了好几处,但他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滑稽可笑却妙到毫巅的姿势躲开杀招。 他甚至还有闲暇朝苏凌挤眉弄眼,同时嘴唇微动,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以传音入密之法,直接送入苏凌耳中。 “苏凌!别傻愣着!这虎娘们儿被人盯着呢!道爷我卖个破绽,引她往山里跑!你瞅准机会跟上来!记住,一定跟上!只有甩开那些‘眼睛’,才有得谈!” 苏凌正为浮沉子的突然介入和这看似凶险实则古怪的打法疑惑,听到这传音,心中猛地一震,目光瞬间扫过那十名红芍影女娘,尤其是为首那个,果然见其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战团,手指似乎还无意识地按在腰间。 他瞬间明白了浮沉子的用意! 就在此时,场中形势“突变”。只见浮沉子似乎一个“不慎”,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手中拂尘的防守也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整个中门大开! 穆颜卿虽觉有些蹊跷,但此刻她被浮沉子缠得火起,又被苏凌的态度和自身的处境弄得心浮气躁,眼见“良机”,不及细想,娇叱一声,手腕一翻,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疾刺浮沉子敞开的胸膛! 浮沉子“大惊失色”,怪叫一声道:“妈呀!要老命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就势一个极其不雅观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当胸一剑,但道袍下摆却被剑气“嗤啦”一声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臭道士!看你往哪里跑!” 穆颜卿得势不饶人,挺剑再刺。 浮沉子却不再接招,反而借着打滚的势头,连滚带爬地跳起身,扭头就朝着龙台山深处,那更加茂密幽暗的山林方向,撒丫子狂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扯着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话语依旧是不着调的混账。 “哎呀呀!穆大影主!弟妹!手下留情!道爷我认输了还不行吗?你这剑法太厉害,道爷我甘拜下风!不打了,不打了!” “你说你,长得跟天仙似的,下手怎么这么狠?怪不得苏凌兄弟不敢娶你......啊呸,是不敢还手!你这是谋杀亲夫......啊不对,是谋杀亲夫的好兄弟啊!” “有本事你来追我啊!追得上道爷,道爷就让你嘿嘿嘿......不是,就让你打三下出气!追不上,你就是小狗!红芍影的穆小狗,哈哈哈!” 他嘴里喊着认输求饶,脚下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专挑树木茂密、崎岖难行的山路跑,嘴里还不断吐出各种混账话,极尽挑衅之能事。 穆颜卿本就又羞又怒,心中积郁难平,被浮沉子这通胡言乱语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最后那句“红芍影的穆小狗”,更是触及了她的逆鳞。她身为红芍影主,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臭道士!姑奶奶今日不活剥了你,誓不为人!” 穆颜卿俏脸涨得通红,美眸中怒火熊熊,再也顾不得许多,甚至连看都未看苏凌和那十名女娘一眼,足尖一点地面,火红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挟带着冲天怒气,朝着浮沉子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手中软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 苏凌见浮沉子成功引开穆颜卿,心中稍定,知道这是浮沉子创造的机会。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着满脸焦急、想要跟上的林不浪、陈扬等人,语速极快但清晰地吩咐道:“不浪,陈扬,朱冉,率教!你们留在此地,看好叶姑娘和段威,也看住那十个红芍影的人!” “但记住,只要她们不动,你们也绝对不要主动挑衅,更不要发生冲突!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公子!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林不浪急道。 “公子,我跟你去!”朱冉也上前一步。 苏凌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十名神色各异的红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在为首那人脸上停顿了一瞬,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惊疑。 他沉声道:“听我的命令!浮沉子与我在一起,不会有大事。你们在此稳住局面,便是帮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不浪等人虽然万分担忧,但见苏凌神色坚决,只得抱拳领命:“是!公子小心!” 苏凌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叶婉贞和被缚段威,随即身形一晃,将离忧无极道身法施展到极致,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朝着浮沉子和穆颜卿消失的龙台山深处,疾追而去。他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也消失在密林夜色之中。 山坳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两拨人马遥遥对峙,以及夜风吹过焦土和血腥气的呜咽声。 那名为首的红芍影女娘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但最终,她看了一眼对面虎视眈眈、严阵以待的林不浪等人,尤其是林不浪手中那柄寒意凛然的长剑,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紊乱的气息和同伴们的伤势,终究是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只是示意手下提高警惕,静观其变。 密林深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线昏暗。浮沉子的怪叫声、穆颜卿的怒斥声、以及衣袂破空和枝叶被刮动的窸窣声,正迅速朝着大山更深处而去。 苏凌收敛气息,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循着声音和痕迹,紧紧追蹑而去。 他知道,浮沉子冒险创造的这次单独会面的机会,或许就是解开今夜死结,乃至了解穆颜卿真正苦衷的关键。 三道光影,撕裂了龙台山外围尚算明朗的夜色,如同三颗不同颜色的流星,急速投向大山深处。 最前方是一道玄色光影,迅捷飘忽,时而贴地疾掠,时而踏枝借力,在嶙峋山石与茂密林木间穿行,轨迹刁钻,如同受惊的狡兔,正是将吃奶力气都使出来的浮沉子。 他口中早已没了插科打诨的怪叫,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衣袂破风的猎猎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再跑快些!把那群“眼睛”甩得越远越好!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流光,速度更快,气势更急,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决绝与羞怒,所过之处,凌厉的剑气偶尔扫过,便能切断几根拦路的枝叶,正是紧追不舍的穆颜卿。她俏脸含煞,美眸紧锁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胸中怒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交织,让她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恨不得立刻追上那满嘴胡吣的臭道士,将他那张破嘴缝上。 落在最后方的,是一道略显沉凝的白色身影,正是苏凌。 他虽心急,却并未将速度提升到顶点,一方面需要循迹追踪,另一方面也在警惕四周,提防可能的埋伏或那十名女娘追来。他的身影在黯淡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夜空中一道执着追随的孤鸿。 三人一逃两追,速度皆是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彻底深入龙台山腹地。 周遭的景色,随着他们的深入,悄然发生着变化。起初还能见到稀疏的月光透过林木间隙洒下斑驳光影,能听到隐约的虫鸣与夜枭啼叫。 渐渐地,林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将本就黯淡的月光完全隔绝在外,只有极其细微的光斑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如同鬼火般幽暗不明。 脚下不再是明显的路径,而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却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空气变得越发阴冷凝滞,连风似乎都难以穿透这浓密的原始森林,只有他们三人急速穿行带起的微弱气流,拂动垂落的藤蔓与苔藓。 虫鸣鸟叫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寂静。 那寂静并非无声,而是被无限放大后的、属于山林本身的低沉呼吸——远处或许有溪流深涧的呜咽,有古木枝干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有夜行小兽蹑足潜踪的窸窣,但这些声音都遥远而模糊,反而更衬托出此地的空旷与幽深。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响,只有三人急速移动时带起的衣袂破空声和偶尔踏断枯枝的轻响,短暂地打破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越往里,山势越是崎岖怪诞,嶙峋的黑色山石如同巨兽蛰伏的骨架,裸露在稀疏的植被间。 古藤如蟒蛇般缠绕着参天古木,垂下道道黑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苔藓与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与凉意。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僵局 浮沉子拼尽全力,将体内内息催持到极致,玄色道袍早已被沿途枝叶刮得破烂不堪,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闷头朝着他认为足够深入、足够荒僻的方向猛蹿。 他知道,必须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才能确保那些可能的“眼睛”无法即时跟上或窥探。 终于,在又穿过一片几乎完全黑暗、藤蔓密布如同鬼蜮的矮林后,前方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小块微微下陷的洼地,积着些许不知是雨水还是渗水的反光,四周是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枝桠虬结,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月光丝毫透不下来,只有洼地那点微弱的反光,映出周遭树木扭曲婆娑的暗影,更添阴森。 浮沉子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耳力全开,感知也提升到极限。 除了他们三人制造出的声响和远处山林固有的低沉“呼吸”,再无其他任何属于人类或追踪者的细微动静。空气中也没有埋伏者特有的气息或杀气。 此地,已是真正的龙台山深处,荒凉死寂,人迹罕至。 就是这里了! 浮沉子心中一定,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狂奔的身形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在一个轻巧的旋身后,稳稳落在空地边缘一块稍显干燥的青石上。 浮沉子停下脚步,不再逃跑,反而转过身,面对着来路,双手抱臂,歪着脑袋,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气喘吁吁的表情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带着几分狡黠与凝重的神色。 只有那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闪烁着贼亮的光芒,紧紧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不过十数息之后,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一道炽烈如火的红色流光,率先撞入这片死寂的空地,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落叶卷起少许。 穆颜卿的身影骤然停住,落在浮沉子前方三丈处,火红纱衣在绝对黑暗中依旧显眼,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一路急追也消耗不小。 她凤目含煞,手中软剑直指浮沉子,正待喝骂。 紧接着,另一道白色身影,如同毫无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滑入空地,落在穆颜卿侧后方两丈处,恰好与浮沉子、穆颜卿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站位。 苏凌气息平稳,但目光沉凝,同样在瞬间打量了一遍周围环境,确认了此地的隐蔽与无人。 三人,在这龙台山最深处的黑暗寂静中,再次相对。 浮沉子抱着膀子,目光在穆颜卿那因怒意和急奔而微微泛红、更显艳丽的俏脸,以及苏凌那沉静中带着探究与痛楚的脸庞上扫过。 他明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挨上几道剑气、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才创造出的这个暂时脱离监视、相对“安全”的谈话环境,能不能说服眼前这个心结深重、身不由己的红芍影主,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空地上,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山林那永恒般的低沉呜咽。黑暗,如同最厚重的帷幕,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浮沉子刚刚稳住身形,抱着膀子,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正吭哧瘪肚地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通亡命奔逃,着实耗费了他不少气力,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混合着之前被枝叶刮出的细微血痕,显得有些狼狈。 他一边调息,一边转动着眼珠,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点明关窍,又不至于再次激怒眼前这位明显在气头上的“弟妹”。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眼前便觉红光暴涨,劲风扑面! 却是穆颜卿出手了。 她这一路急追,心中憋着的羞怒、委屈、焦躁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早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此刻眼见这始作俑者的臭牛鼻子就在眼前,还摆出一副“有话好好说”的姿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哪里还按捺得住?穆颜卿根本不给浮沉子开口的机会,凤目含煞,也不多言,娇叱一声,手中那柄秋水软剑挽起一朵凌厉的剑花,赤红色的剑光在黑暗的林间空地中骤然亮起,如同毒蛇吐信,又快又疾,挟着方才奔行未散的劲风与满腔怒火,朝着浮沉子当胸便刺! 这一剑,含怒而发,虽不及之前对苏凌时那般招招夺命,却也凌厉迅捷,带着“先擒下你这搅事的牛鼻子再说”的决绝。 浮沉子正盘算着说辞,哪料到这虎娘们儿如此不讲武德,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说打就打? 眼见赤红剑光及体,寒气刺骨,他吓得“妈呀”一声怪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高人风范、劝和大计,保命要紧! 脚下如同装了机簧,猛地向后一蹬,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以一种极其不雅观但异常迅捷的姿势向后倒窜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当胸一剑。 剑尖几乎擦着他的道袍前襟掠过,凌厉的剑气将他本就破烂的道袍又划开一道口子,凉飕飕的。 “哎呦喂!” 浮沉子落地后,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心有余悸和后怕,随即跳着脚,指着穆颜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开始了他的“蘑菇头”抱怨大法。 “虎娘们儿!穆颜卿!穆大影主!你有完没完啊!道爷我都跑这儿来了,你还追着打?来真的啊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狗急了还跳墙呢!道爷我......道爷我可告诉你,道爷我不是怕你!绝对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穆颜卿愈发冰冷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半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的“功劳苦劳”。 “道爷我这完全是看在你是道爷弟妹的份上!看在苏凌的面子上!才不跟你一般见识!要不然,就凭道爷我这身手,这修为,这......这得道高人的气度,我能让你撵得跟兔子似的满山跑?” 他越说越“委屈”,表情夸张,唾沫横飞。 “你看看!你看看道爷我这一身!上好的玄云道袍,让你划得跟乞丐服似的!道爷我这一路,被你追得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老命都豁出去半条了!” “我图啥?啊?我图啥?还不都是为了你跟苏凌那小白脸......哦不,是苏凌兄弟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 浮沉子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道爷我容易么我?好心好意,跑来劝和,生怕你们小两口因为点误会就大打出手,伤筋动骨,最后追悔莫及!结果呢?好心当了驴肝肺!驴肝肺啊!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拿剑捅我!有你这么对待热心肠的劝和使者的吗?道爷我的心啊,那是拔凉拔凉的啊!” 穆颜卿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抱怨、诉苦加插科打诨,弄得是又气又恼,尤其是那句“小两口”和“弟妹”,更是让她脸颊发烧,羞愤难当。 她“呸”了一声,美眸圆睁,瞪着浮沉子,酥软的声音因为怒气而微微发颤。 “臭道士!你少在这里满嘴喷粪,胡言乱语!姑奶奶我跟那苏凌没有半点关系!你既然是他朋友,跟他穿一条裤子,那就别怪姑奶奶先擒了你,倒要看看,苏凌还敢不敢继续跟姑奶奶作对!” 话音未落,穆颜卿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先拿下这烦人的牛鼻子,手中软剑一振,剑身发出嗡鸣,在黑暗中划出数道赤红色的凌厉弧线,分袭浮沉子上中下三路,剑光如网,笼罩范围极大,专为制敌而非杀人。 浮沉子见状,怪叫连连道:“又来?!还讲不讲道理了!”他脚下步伐却不敢怠慢,将两仙坞的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左摇右摆,前蹿后跳,姿势虽然滑稽难看,如同市井无赖打架,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剑网的缝隙中钻出去,堪堪避开那一道道锁拿的剑光。 一时间,只见空地之上,红光闪烁,玄影飘忽,伴随着浮沉子大呼小叫的声音。 “哎呦!削到道爷袖子了!” “妈呀!差点破相!” “苏凌!小白脸!你死了吗?还在那儿看戏呢?!赶紧来管管你家这虎娘们儿!再不来,道爷我真就要被她大卸八块,提前归位,去见三清道祖他老人家了啊!” “救命啊!杀道士啦!没天理啊!” 他一边狼狈躲闪,一边还不忘朝苏凌的方向大喊大叫,语气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穆颜卿被他吵得心烦意乱,又见这牛鼻子滑溜异常,久攻不下,心中怒气更盛,尤其是听到他又喊“虎娘们儿”、“你家娘们儿”,更是羞怒交加,俏脸涨得通红,贝齿紧咬,手中剑势不由得又凌厉了三分,剑光吞吐,招招紧逼,恨不得立刻将这满嘴胡言的臭道士的舌头割下来。 就在穆颜卿觑准浮沉子一个闪避不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当,挺剑直刺,剑尖如毒蛇般噬向浮沉子肩井穴,意图一举将其制住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金玉交击的震鸣,骤然在这寂静黑暗的空地上响起,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穆颜卿只觉手腕猛地一震,一股雄浑的沛然力道自剑身上传来,如潮水般涌至,她猝不及防之下,握剑的手竟被震得微微一麻,那原本刺向浮沉子肩井穴的软剑,更是被这股力道带得向上崩起三尺来高,剑身剧烈颤动,发出嗡嗡不绝的哀鸣。 她心中一惊,这力道掌控得极为精妙,既能崩开她的剑,又未伤她分毫,显然来者功力深厚且留有余地。她急忙撤步回身,稳住身形,定睛朝力道来处看去。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苏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介入战团,此刻正稳稳地挡在了浮沉子身前。 苏凌手中一柄细长窄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崩开她软剑之后,正缓缓收回,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清吟,正是苏凌的佩剑“江山笑”。 苏凌持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大喘气的浮沉子,又看向面前持剑而立、俏脸含煞、胸口微微起伏的穆颜卿,最终目光落在她那双妩媚却此刻盛满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眼眸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穆姐姐......” 苏凌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之前的激动与痛楚,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恳求的柔和。 “不要如此了......真的,不要再闹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穆颜卿的心上,也回荡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空地之中。 穆颜卿持剑而立,火红的身影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中微微起伏,如同黑暗中摇曳的一簇冰冷火焰。苏凌那声带着疲惫与无奈的“不要再闹了”,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在了她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闹?” 穆颜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兀自嗡鸣的软剑剑身上,那冰凉的触感透过剑柄传来,让她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却也让那股深埋的苦涩翻涌得更加剧烈。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与......委屈? “在你眼中,我穆颜卿今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肆意妄为的胡闹么?” 她缓缓抬起眼帘,看向苏凌。 黑暗中,她的眼眸似乎比周围的夜色更加幽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有痛,有无奈,还有一种被误解的冰冷。 不待苏凌回答,她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泻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尖锐。 “苏凌!你口口声声为了道义,为了百姓!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也是在为萧元彻那个国贼卖命吗?!你追查旧案,扳倒孔鹤臣、丁士桢,难道不也是在帮萧元彻清除异己,扫清障碍,让他大权独揽,让这大晋朝堂,再也无人能掣肘他半分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剑尖虽未抬起,但周身气息却更加冰冷。“你跟萧元彻,与我和钱仲谋,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各为其主,互相倾轧罢了!何必把自己说得那般光明磊落,大义凛然!” “放屁!狗屁的各为其主!” 不等苏凌开口,躲在苏凌身后、刚刚喘匀了气的浮沉子猛地跳了出来,指着穆颜卿,一脸的气愤填膺,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收敛了不少,难得露出了正经神色。 “穆大影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道爷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苏凌跟萧元彻,跟你跟钱仲谋那老小子,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苏凌抬手,轻轻按住了激动得要往前冲的浮沉子,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深深地看了穆颜卿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强装的冰冷与尖锐,看到她内心深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穆姐姐,你说我帮丞相做事,我不否认。但你可曾问过,我为何要帮他?又是在帮他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回忆,也仿佛在叩问。 “我追查孔鹤臣、丁士桢,并非因为他们是丞相的政敌,更非为了替丞相铲除异己。我查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该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越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悲愤。“四年前,京畿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廷拨下专项赈济粮款,那是救命钱,是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最后的希望!可孔鹤臣、丁士桢,这两个国之蛀虫,身居高位,不思报国救民,反而利欲熏心,勾结外藩!” 苏凌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视穆颜卿。 “他们与渤海侯沈济舟、荆南侯钱仲谋暗中勾结,利用职务之便,上下其手,将那批救命的粮款几乎侵吞一空!一部分流入渤海和荆南的囊中,充实他的军资,助长他的野心!剩下一点残羹冷炙,被他们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苏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痛心与正义的光芒。 “穆姐姐,你可知道,那一年,因为他们的贪婪,京畿道饿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多少家庭破碎,流离失所?多少孩童死于非命?那些白骨,那些冤魂,就在龙台山下,就在这京都城外!他们死不瞑目!” 他上前一步,离穆颜卿更近了些,声音沉痛而有力。 “我苏凌,入龙台,投丞相,确有私心,亦有抱负。但我所做之事,扪心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我助丞相整顿朝纲,肃清贪腐,追查旧案,为的是正国法,明典刑!为的是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为的是让这朗朗乾坤,少一些魑魅魍魉,多一些清明正气!” “说得好!” 浮沉子在一旁击掌赞叹,适时地“溜缝”帮腔,表情肃然。 “穆影主,你听听!这才是人话!这才是正道!苏凌追查此案,那是替天行道,为民请命!跟那钱仲谋为一己私利,罔顾百姓死活,侵吞赈灾粮款,壮大自身,图谋不轨,能是一回事吗?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他指着穆颜卿,语气带着罕见的郑重。 “道爷我想告诉你,助钱为虐,为虎作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尤其还是帮着这么一个祸国殃民、心狠手辣的主!” 苏凌和浮沉子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穆颜卿的心上。她何尝不知苏凌所言是实? 她执掌红芍影,消息灵通,对于四年前京畿惨状,对于钱仲谋的一些暗中勾当,虽非事事清楚,但也绝非一无所知。 侵吞赈灾粮款,致使灾情加重,百姓流离失所,这等行径,天人共愤,她内心深处亦是不齿。可是...... 可是父亲穆松苍老而惶恐的面容,在荆南侯府那看似华美、实为牢笼的宅院中蹒跚的身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脚,也锁住了她的良知与选择。 她不能回头,一步都不能错。 钱仲谋的警告,如同毒蛇吐信,时刻萦绕在她耳边——穆颜卿,你父亲的安危,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巨大的痛苦与无奈,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穆颜卿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她知道苏凌是对的,知道自己可能正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可是......她没有退路。 穆颜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制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动与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悲鸣。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苏凌那双灼灼的、带着痛惜与不解的眼眸,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无情。 “苏凌,你说的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 穆颜卿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只是一介女流,江湖草莽,不懂什么家国大义,黎民苍生。我穆颜卿行事,只问本心,只完成我的使命。” 她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今日,你若还念及......还念及我们之间那点微末的情分,就将叶婉贞和段威交给我。” “我保证,段威不会有好下场,我会亲手了结他,也算给你一个交代。叶婉贞......我亦可留她性命,带回荆南,自有处置。”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苏凌,带着最后一丝近乎哀求的决绝。 “而你,苏凌,你立刻停止追查任何与荆南侯有关之事,离开京都,永不再管。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若你不答应......那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再无情分可言,也再没什么好谈的了。除非......” 穆颜卿惨然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凄艳如红芍。 “除非我死,或者你亡。一切,方能了结。”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彻悟与自戕 “穆姐姐!” 苏凌痛心疾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我认识的穆颜卿,不是这样的!她明辨是非,心有光明,做人做事,自有底线!她绝不会为了私利,更不会为了胁迫,就去助纣为虐,去伤害无辜!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凌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穆颜卿心中勉强维持的堤防。 她不能让苏凌再问下去,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即将崩溃的脆弱。她必须让他死心,必须斩断这最后的牵扯! “你看错了!” 穆颜卿猛地后退一步,避开苏凌伸出的手,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冰冷,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苏凌,你从头到尾都看错了!我穆颜卿,红芍影总影主,从来就不是什么心向光明、坚持底线的好人!我双手沾满血腥,杀人无数,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妖女!是钱仲谋手下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益,为了完成任务!你口中那些正义、底线,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仿佛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武装自己,也刺痛对方。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和解的希望似乎被穆颜卿亲手彻底堵死。 一直旁观的浮沉子,终于收起了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重。 “穆颜卿啊穆颜卿......” 浮沉子摇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倔强而绝望的红衣女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沉重。 “不是道爷我吓唬你,也不是危言耸听。你若再这般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继续替钱仲谋做那些见不得光、祸国殃民的事情......你可知,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穆颜卿的心头。 “你会成为千古罪人!是背叛家国、荼毒苍生的巨奸!会受天下人唾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浮沉子!你满嘴喷粪!岂有此理!” 穆颜卿心神剧震,仿佛被这可怕的预言刺中,猛地抬头,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怒与难以置信,厉声呵斥。但她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遗臭万年?千古罪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是听命行事,竟会背负如此可怕的罪名? “他没有夸张。” 苏凌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痛惜。他望着穆颜卿,眼中再无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穆姐姐,浮沉子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分夸大。” 穆颜卿娇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 “为什么?苏凌,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穆颜卿,不过是一江湖女子,听命行事,各为其主,为何会......为何会背负如此可怕的罪名?这与你和萧元彻,有何不同?” 苏凌与浮沉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决绝。 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苏凌再次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穆颜卿更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她眼中强装的冰冷下,那丝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困惑。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穆姐姐,事已至此,有些真相,我也不想再瞒你了。”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仿佛在宣读某种沉重的判词。 “希望我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后,穆姐姐能仔细听,认真想。何去何从......望你,三思而行。” 黑暗,笼罩着这片与世隔绝的空地。 苏凌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死寂。 苏凌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抽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望着穆颜卿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眸,知道接下来的话,将是揭开血淋淋的真相,也将是彻底改变眼前这个女子命运的关键。他不能再有丝毫保留。 “穆姐姐,你问我,为何你会背负千古骂名?为何我与萧元彻不同......”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磐石般坚实。 “我现在就告诉你。” “四年前,京畿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朝廷拨下巨额赈灾钱粮,那是数百万灾民的救命钱。” 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沉痛。 “然而,这些钱粮,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十不足一!” “大鸿胪孔鹤臣,户部尚书丁士桢,甚至整个六部都有参与!他们利用职权,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将这笔救命钱的大半,鲸吞入囊!” 苏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中饱私囊,挥霍无度,致使无数灾民得不到救济,饿死街头,易子而食!龙台城外,白骨露野,哭声震天!” 穆颜卿的呼吸微微一窒,这些惨状,她并非毫无耳闻,但此刻从苏凌口中说出,却带着更加沉重的冲击力。 “这,只是其一。” 苏凌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森然。 “更令人发指的是——孔鹤臣与丁士桢,这两个国之蠹虫,他们不仅贪墨了赈灾钱粮,更将其中绝大多数部分,通过秘密渠道,暗中输送给了屡次侵扰我大晋北疆沿海、屠戮我边民、觊觎我中原大好河山的世仇敌国——靺丸!” “什么?!” 穆颜卿失声惊呼,一直强装的冰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他们竟敢......通敌叛国?!” “不错!通敌!叛国!” 苏凌一字一顿,目光如炬。 “他们将大晋百姓的救命粮,送给我们的世代仇敌,换取私利,壮大敌国!此举,已非贪腐,而是赤裸裸的背叛!是数典忘祖,是丧尽天良!”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逼视着穆颜卿。 “穆姐姐,你方才问我,钱仲谋是否知情?我现在告诉你,当年那批赈灾钱粮,钱仲谋亦分了一杯羹!他既然分润了这笔不义之财,难道会不知道孔丁二人将粮食送往了何处?会不知道他们与靺丸的勾结?!” “以钱仲谋的权势和精明,他必然心知肚明!但他做了什么?他阻止了吗?他向朝廷举报了吗?都没有!他默许了,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的谋划与分赃!” “他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为了积蓄造反的资本,不惜与敌国暗通款曲,不惜坐视大晋百姓饿死,不惜将大晋的安危置之不顾!” 苏凌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 “大晋与靺丸,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钱仲谋身为大晋侯爵,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行此等背宗忘祖、助纣为虐之事!他早已不配为大晋之人!他所行之事,与孔丁二贼,有何区别?!” 他胸膛剧烈起伏,稍稍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声音转而低沉,却更加沉重。 “穆姐姐,你现在明白了吗?我追查此案,并非为了萧元彻的个人权欲,更非党派倾轧!我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是为了阻止钱仲谋、孔鹤臣、丁士桢这等国贼继续祸国殃民!是为了撕开他们通敌叛国的遮羞布!是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如今,钱仲谋怕了。他怕事情败露,怕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被公之于众,所以他要不惜一切手段阻止我!甚至不惜让你来杀我!” 苏凌的目光直视穆颜卿,带着沉痛与期望。 “穆姐姐,若我苏凌今日为了私情,向你妥协退让,将叶婉贞和段威交出,放弃追查此案......那我苏凌,还有何颜面面对天下黎庶?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 浮沉子在一旁听得也是义愤填膺,此刻见时机成熟,也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上前一步,声音郑重地对穆颜卿说道:“穆大影主,你听到了吗?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各为其主,可你看看,你所效忠的那个‘主’,他干的是什么事!是勾结外敌,出卖国家,荼毒百姓的勾当!你若是继续替他卖命,甚至为了替他遮掩罪行,而杀了苏凌兄弟这样一心为国为民、追查真相的人......” 浮沉子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那你穆颜卿,就不再是各为其主,而是包庇国贼,助纣为虐!是与孔鹤臣、丁士桢,甚至钱仲谋一样的国贼!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你穆颜卿,还有何颜面活在这大晋的土地上?” “你如何面对天下的悠悠众口?如何面对你的列祖列宗?如何面对你自己的良心?!” “你将遗臭万年!被后世万代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浮沉子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穆颜卿的耳边。 “轰——!” 穆颜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她心神俱裂,摇摇欲坠。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命令,只是各为其主,江湖恩怨,成王败寇。 她从未想过,自己效忠的主公,暗中竟干着如此丧尽天良、通敌叛国的勾当! 她更未想过,自己奉命追杀苏凌的行动,竟然是在包庇国贼,是在助纣为虐,是在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遗臭万年......千古罪人......背叛家国......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她的心头,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痛与灼烧。 她想起那些年红芍影执行的任务,有些是为了钱仲谋排除异己,有些是为了争夺地盘资源,她虽觉手段狠辣,却只当是诸侯割据常态。 可如今看来,那些任务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肮脏龌龊的勾当?自己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钱仲谋祸国殃民的帮凶? 巨大的震惊、悔恨、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用以武装自己的冰冷外壳。 她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她终于明白了苏凌的苦心,明白了浮沉子的警示,也明白了自己差点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 她险些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国贼,杀害了真正心怀天下、追寻正义的苏凌!她险些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可是父亲呢? 一想到父亲穆松那被软禁在荆南侯府、生死操控于钱仲谋之手的苍老身影,穆颜卿刚刚燃起的一丝明悟与悔意,瞬间又被冰冷的绝望所淹没。 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她能够背叛钱仲谋吗? 她能够不顾父亲的死活吗? 钱仲谋心狠手辣,一旦得知她背叛,父亲必死无疑! 一边是家国大义,是非黑白,以及苏凌那灼热而真诚的目光;另一边是血脉至亲,是父亲那风烛残年的性命。 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撕扯,如同最残酷的刑罚,将她的心撕成碎片。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哀嚎,痛得无法呼吸。 “苏凌......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最终的隐情,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一直以为是侯爷他.......” “我......我该怎么办......” 穆颜卿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她看着苏凌,看着他那双充满痛惜、理解、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绝望。 穆颜卿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对苏凌出手了。 于情,她不忍;于理,她更不能助纣为虐。 可是,她也不能背叛钱仲谋,不能拿父亲的性命去赌。 进退维谷,左右皆错。 生路已绝。 一个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或许......只有自己死了,一切才能解脱。 钱仲谋或许会念在她多年效力的份上,看在她“殉职”的份上,放过父亲一条生路。 而她,也不用再夹在家国大义与至亲性命之间,备受煎熬。更不用亲眼看着自己与苏凌,最终走向你死我活的绝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穆颜卿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凌。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原本盛满痛苦与挣扎的眼眸,却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心死的绝望与决绝。 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凄美绝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开到荼蘼、即将凋零的红芍,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告别意味。 “苏凌......” 穆颜卿开口,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碎什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不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他,目光仿佛要将他的容颜,深深地镌刻在灵魂深处。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错得如此离谱。我差点......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成为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种人。” 穆颜卿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自嘲与苦涩。 “你说得对,穆颜卿,不该是这样的......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我有我的苦衷,有我不能说的理由。我......别无选择。” 她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将来。 “江南红芍之约......我曾真心期盼过。那里的红芍,开得最好,我想与你共赏......那是我晦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向往的光亮。” 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可是......对不起,苏凌。那个约定......我恐怕......要失约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话音未落,穆颜卿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过,她猛地一咬银牙,手腕一翻,那柄秋水般的软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没有刺向苏凌,也没有刺向浮沉子,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解脱般的力量,反撩而上,径直抹向她自己的咽喉! “穆姐姐——!!” 苏凌在穆颜卿说出“失约”二字时,心中便已警兆大作,那股诀别的意味太过浓烈,让他心脏骤然紧缩。 当看到那抹寒光并非指向自己,而是反噬其主时,他瞳孔骤缩,几乎是凭借本能,将离忧无极道身法催动到了超越极限的地步! 一道流光! 不是剑光,而是苏凌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他甚至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思考,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速度,都凝聚在了这一扑之上! “嗤——!” 利刃割破皮肉的轻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并非穆颜卿的咽喉被割断。 苏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穆颜卿身侧,他的右手,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那柄横在穆颜卿颈前的软剑剑刃!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他手掌的皮肤、肌肉,深深嵌入,几乎触及骨骼。 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剑刃汩汩流下,滴落在穆颜卿火红的纱裙上,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在黑暗中绽放出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剧痛从手掌传来,苏凌却仿佛毫无知觉。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剑刃,仿佛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目光紧紧地盯着穆颜卿那因震惊而骤然瞪大的眼眸,声音因为剧痛和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穆姐姐......不要......” 穆颜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只觉手中软剑猛地一滞,一股巨大的力量阻住了她求死的去势,随即,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浓重的腥甜气息。 她低头,看到的是苏凌那只被剑刃割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握住剑刃不放的手,看到的是那不断滴落的、触目惊心的鲜血。 “苏凌......你......” 穆颜卿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看着苏凌那只血流如注的手,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焦急、痛惜与......绝不放手。 “哐当——!” 软剑从她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呜......”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绝望与决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穆颜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挣扎、绝望,都随着这泪水,尽情宣泄出来。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却又害怕这港湾也只是幻影。 夜风呜咽,吹动着她火红的裙裾,也吹动着苏凌那被鲜血所染的白色衣袍。 苏凌站在她身前,看着蹲在地上痛哭失声的穆颜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兀自流血不止,剧痛钻心的手掌,心中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苏凌见穆颜卿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的猫在绝望中哀鸣,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翻涌的情感,上前一步,不顾自己右手兀自流血不止的剧痛,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猛地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穆颜卿,一把揽入了怀中。 穆颜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僵,但随即,那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如同在无尽冰冷的绝望深渊中,忽然照进了一缕暖阳。 她紧绷的身体,在短暂的僵硬后,骤然软化,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没有挣扎,反而将头深深埋在苏凌的肩窝,放声大哭起来。 ......泪水很快就浸湿了苏凌肩头......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牛鼻子的分析 “对不起......苏凌......对不起......” 穆颜卿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我......我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穆颜卿的声音充满了自责、悔恨与绝望,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苏凌后背的衣料,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凌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与无助,听着她那令人心碎的泣诉,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疼痛。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仿佛要用自己的怀抱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不要说对不起,穆姐姐。”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你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不是吗?这点小伤,与你方才差点做出的傻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苏凌松开左手,轻轻握住她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你为何那么傻?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就想着去死呢?死,是最懦弱的选择,也是最无用的逃避!你若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独行,于心何忍?你若死了,那些未了的真相,未竟的事业,又由谁来见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相信我,穆姐姐,一切都会有转圜的余地。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千万不要再说死字,也不要再有那样的念头。” 穆颜卿在他怀中,听着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和他手掌传来的力量,心中的绝望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但随即,那更深的现实困境,如同冰冷的枷锁,再次将她牢牢锁住。 穆颜卿无助地摇着头,泪水依旧不停地滑落。 “不会的......不会有办法的......苏凌,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命运。 “我此次来京都,钱仲谋以‘方便照顾、颐养天年’为名,将我父亲穆松......软禁在了荆南侯府!名为照顾,实为人质!只要我对你手下留情,只要我完不成他交代的任务......我父亲他......他必死无疑!” 穆颜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凌,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如今我知道了真相,我怎么可能再与你为敌?可是......可是我若背叛钱仲谋,不完成他的命令,我父亲怎么办?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我而死啊!” 穆颜卿感觉自己的心被两种同样沉重的力量撕扯着,几乎要裂成两半,声音再次哽咽,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与绝望。“我该怎么办......苏凌,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苏凌听着穆颜卿泣血的倾诉,心中剧震。 虽然他之前和浮沉子已有猜测,猜到穆颜卿可能受了钱仲谋的要挟,但此刻亲耳听到她证实——她的父亲穆松被钱仲谋软禁作为人质——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钱仲谋此獠,果然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看着怀中人儿那无助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坍塌的眼神,苏凌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紧紧抱着她,一时之间,心绪也是烦乱如麻。 如何才能在钱仲谋的严密监控下,安全救出穆松? 如何才能让穆颜卿摆脱这致命的枷锁? 这些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他心头,急切间,竟也难以理出头绪。 苏凌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力量。 “会有办法的......穆姐姐,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凌的目光焦急地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抱着膀子,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表情的浮沉子身上。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喊出来的。 “牛鼻子!你最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快!快想办法!救救穆姐姐的父亲!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浮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和那近乎吼叫的催促弄得一个激灵,看着苏凌那焦急得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穆颜卿,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浮沉子无奈地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哎呦喂!我说苏凌,你这也太看得起道爷我了!这......这是救人,还是从荆南侯那老狐狸的虎口里救人!你当是上街买菜呢,说有办法就有办法?” 但看着苏凌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以及穆颜卿那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浮沉子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又咽了回去。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上辈子欠了你俩”的认命表情,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 “得!得!得!道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俩的!这辈子来还债来了!行!办法道爷想!道爷想还不行吗?你别拿那种眼神盯着道爷,道爷瘆得慌!” 说罢,浮沉子也不再嬉皮笑脸,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捻着下托着下巴,开始在这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来回快速地踱起步来。 他时而抬头望天,时而低头看地,时而用手指在另一只手心划拉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复杂的难题,那模样,倒真有几分狗头军师在苦思冥想毒计的样子。 苏凌抱着穆颜卿,一边轻声安慰着她,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浮沉子的下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穆颜卿压抑的啜泣声和浮沉子来回踱步的沙沙声。 见浮沉子踱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却依旧一语不发,苏凌终于忍不住了,焦急地催促道:“牛鼻子!你到底想出办法没有?都这么久了!” 浮沉子被他这一催,猛地停下脚步,跳着脚,一脸“你别逼我”的抓狂表情,嚷嚷道:“想着呢!道爷这不正想着呢吗?!催催催!催命呢你!” “你以为办法那么好想啊?这可是要从钱仲谋那老王八蛋的嘴里夺食!从他眼皮子底下救人!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人头落地的买卖!你总得让道爷我好好盘算盘算,找个万全之策吧?!” 说完,浮沉子又烦躁地挠了挠头,继续埋头踱步,嘴里嘟囔着道:“别吵......别吵......让道爷我捋捋......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苏凌听到“从长计议”这四个字从浮沉子嘴里蹦出来,一直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了。 但他了解这牛鼻子,知道他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但在真正要紧的关头,从不无的放矢。 他说“从长计议”,多半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些章程,只是碍于事情棘手,还在权衡斟酌。 “牛鼻子!” 苏凌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声音带着急切与期盼。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别卖关子了!快说!” 浮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凌那焦急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已经从苏凌怀中抬起泪眼、同样带着一丝希冀望向自己的穆颜卿。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挠了挠自己那本就有些散乱的头发,一脸无奈地道:“唉......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只能说......有那么点儿不成熟的思路,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这情急之下,你让道爷我能想出多周全、多精妙的计策来?那不现实!” 浮沉子一边说,眼珠又开始习惯性的滴溜溜乱转起来,眉头微皱,似乎在组织语言,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将事情说得更清楚明白。 “苏凌,方才我一直在琢磨钱仲谋在这桩贪墨案里,到底陷得有多深。” 浮沉子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竖起一根手指道:“以目前的证据和线索来看,钱仲谋肯定是参与了,也必然侵吞了部分赈灾钱粮。但道爷我估摸着,他吃到嘴里的,应该不会太多。” 穆颜卿此刻已稍稍恢复了理智,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带着沙哑,但已能勉强开口。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浮沉子,问道:“臭道士,你凭什么这么断定?钱仲谋他......无利不起早,他会放着到嘴的肥肉不吃?” 浮沉子摇了摇头,晃着那根手指,分析道:“弟妹,你想想,孔鹤臣和丁士桢那两个老东西,那是典型的属饕餮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好处不松口的主儿!” “钱仲谋虽然是荆南之主,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但要说财力......嘿,真正富得流油的,是扬州那位刘靖升刘大人!钱仲谋的地盘,可算不上大晋最膏腴之地,他能拿出来打动孔丁二人的‘好处’,必然有限。” 浮沉子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说,钱仲谋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跟萧元彻比起来,那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没办法在朝堂上给孔丁二人提供更多的庇护和升迁助力。所以,孔丁二人不可能分给他太大份额的钱粮。” 浮沉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深邃了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批被贪墨的赈灾钱粮,最终流向何方?是北疆!是靺丸人手里!这运送路线,根本就不经过钱仲谋的荆南地盘!” “钱仲谋在这条线上,插不上手,也使不上力!孔丁二人之所以把他拉进这个局,与其说是分赃,不如说是多拉一个垫背的,多一重保障!” “一旦事情败露,钱仲谋也脱不了干系,他为了自保,就不得不成为孔丁二人在朝堂外的强力外援!仅此而已!” 穆颜卿听着浮沉子这番条理清晰、丝丝入扣的分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不得不承认,这牛鼻子道士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分析起这等勾心斗角、利益瓜分的事情来,眼光确实毒辣,说得很有道理。 苏凌也微微颔首,示意浮沉子继续说下去。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道:“此外,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和线索来看,当年那批赈灾钱粮,实际上是被至少五方势力瓜分蚕食的!” “至少五方?”苏凌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问道。 “孔鹤臣、丁士桢、钱仲谋,还有靺丸人......加上渤海沈济舟,正好是五方。什么叫至少五方......难道不止这五方?” 浮沉子颇有深意地看了苏凌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缓缓道:“苏凌,你想过没有,这批钱粮,是要偷偷运出京都,一路向北,最终送到靺丸人手上的。靺丸与大晋之间,隔着的可不仅仅只有渤海沈济舟这一家势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苏凌的反应,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济舟的地盘在更北,京都向北,经充州、灞城、灞南、南漳、旧漳......还有如今被刘玄汉当家做主的锡州......这些地方,可都是萧元彻的地盘,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地盘。” “那些运粮的车队,浩浩荡荡,要跨越这么长的距离,要经过这么多萧元彻实际控制的区域......你觉得,他们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过去吗?” 浮沉子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凌迎上浮沉子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猛地一凛,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脊背。 浮沉子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冰冷的涟漪。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夜风拂过林间空地,吹动着他染血的衣袍和穆颜卿火红的裙裾。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名昆虫的微弱鸣叫,以及三人各自沉重的心跳声。 浮沉子点到即止的话语,如同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却也映照出了更加幽深、更加复杂的阴影。那阴影之中,似乎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博弈。 浮沉子见苏凌脸色难看,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点到即止的效果已经达到,也看出了苏凌心中此刻必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苏凌太过难堪,更不想让话题偏离救人的主线太远,于是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试图将话题拉回来。 “哎呀!你看道爷我这张破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些都是道爷我胡乱猜测,做不得准,做不得准的!咱们还是说回眼前的正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退一步说,咱们就先按这明面上能确定的五方势力来分析。孔丁二人拉进来的所谓‘外援’,无非就是荆南钱仲谋和渤海沈济舟。” “这两家比较起来,沈济舟在这场勾当里的份量和作用,可比钱仲谋大多了。他地处北方,毗邻靺丸,又是海运枢纽,无论是转运钱粮还是充当中间人,他都比钱仲谋便利得多。所以,道爷我敢断定,沈济舟从中得到的好处,定然比钱仲谋要多得多!” 苏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打断了浮沉子的长篇大论。 “牛鼻子,我叫你想办法,你却在这里啰啰嗦嗦分析起各方获利多少来了?这跟眼下救人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用?” 浮沉子被苏凌抢白,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胸有成竹地摇了摇手指道:“哎!苏凌,别着急嘛!道爷我自有计较!这分析各方得失,正是要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才好对症下药!你且听道爷我把话说完!”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但是呢,根据道爷我从多方渠道得来的情报综合来看,沈济舟在这场交易里,得到的好处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你想啊,这次萧元彻跟沈济舟开战,一把火少了沈济舟囤积粮草的麒尾巢,沈济舟立刻就一蹶不振,只能灰溜溜地退回渤海望海城,靠从渤海各处东拼西凑调集粮草辎重,才能勉强据城坚守。”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头粮草辎重捉襟见肘,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主动出击,打一场大规模的持久战!” 浮沉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道:“可是,四年前那批用于京畿道赈灾的钱粮,数目可是相当庞大的!京畿道的人口户数,在大晋各道中是数一数二的,那笔钱粮若是真落到沈济舟手里一大块,他就算不能富得流油,也绝不至于因为损失一个麒尾巢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所以,道爷我推断,沈济舟实际拿到手的钱粮,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 穆颜卿此刻也听入了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觉得浮沉子的分析确实有理有据。 浮沉子见听众被自己吸引,说得更起劲了。 “至于孔鹤臣和丁士桢这两个老东西,他们自然是要拿大头的!否则,他们凭什么冒着杀头诛九族、甚至背负千古骂名的风险,去搞这通敌叛国的勾当?没足够的利益,傻子才干!”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道:“他们两个的府邸、根基都在京都龙台,就算在京畿道周边有些隐蔽的别院、仓库,他们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萧元彻的掌控力还是首屈一指的!他们最多也就是多贪些银钱,但数量也绝对有限,无它......风险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 浮沉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 “孔鹤臣和丁士桢,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可不是大晋朝廷,也不是钱仲谋或沈济舟,而是那个悬于大晋北疆海外孤岛上的蕞尔小国——靺丸!是那个据说风华绝代、手段狠辣的女王,叫什么......卑弥呼的小娘皮!” “这钱粮本来就是五方瓜分,他们作为卑弥呼安插在大晋朝堂的棋子,若是敢贪墨太多,中饱私囊,惹恼了他们真正的主子卑弥呼,那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他们可没法向那位女王交代!” 浮沉子说到这里,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穿了四年前那场惊天黑幕的核心。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最终论断。 “所以,综上所述,四年前那场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案,若按得利多少来排个序——” “最少的,是钱仲谋。” “第二少的,是沈济舟。” “孔鹤臣与丁士桢所得相差仿佛,孔略高于丁,两人所得加起来,自然远超钱沈两家。” “但是......” 浮沉子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凝重与笃定。 “真正吃得最饱、拿得最多、获利最丰的那一个......” “不是孔丁,不是钱沈,更不是其他任何大晋内部的势力......” “而是那个悬于大晋北疆海外、时时觊觎中原沃土的蕞尔小国——” “靺丸!” 他的话音落下,林间空地陷入了一片沉寂。 这个结论,如同一声惊雷,在苏凌和穆颜卿的心头炸响,让他们瞬间明白了这桩贪腐案背后,那更深层次、更触目惊心的真相。 那不仅仅是国内的贪腐与党争,更是一场里通外国、出卖国家利益的惊天阴谋! 而靺丸,这个一直在大晋北疆外海虎视眈眈的岛国,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最终受益者和幕后黑手之一!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道爷自有妙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对弈江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